《兄长在上》 作品相关 (1) ☆、初遇 韩嘉宜下楼时,才辰时一刻,客栈前堂已经坐得满当当的了。昨夜留宿的客人都在用朝食,食物的气味让几乎做了一夜噩梦的她有些不适。 “韩老弟,这里这里!” 东边角落里有个粗犷的声音忽然响起,引得不少人侧目。 韩嘉宜循声望去,一眼看到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她扯一扯嘴角,大步向他走去:“郑三哥。” 这是一张不大的四方桌,除了郑三哥之外,还有一个陌生人。 此时客栈人多,素不相识的人同桌而食并不少见。韩嘉宜只匆匆扫了一眼,隐约瞧见那人脸上有道伤疤,也不多想,直接在郑三哥身旁坐下。 “小二,再来些清粥小菜。”郑三哥高声吩咐店小二,又转向韩嘉宜,笑呵呵道,“咱们的饭钱,都含在昨夜的房费里,不吃白不吃。” 韩嘉宜轻轻“嗯”了一声。 她昨夜没有睡好,一直在做噩梦,甚至还梦到被利箭当胸穿过,醒来时脑袋痛得厉害。这会儿也提不起精神来。 郑三哥吃饭极快,韩嘉宜的清粥小菜还没上,他就几口吃完了饼子,又咕噜咕噜将一碗粥喝了个干净。 胡乱抹了一下嘴,他低声道:“现在咱们离京城还有三十里。我赶车快一点,最迟到午后,就能到啦……给你送到,我就回去。” 说到分别,他不免心生不舍。同行数月,他对韩老弟印象可真不错。能吃苦,不怕累,心地善良,出手大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到底是年纪小,身量单薄,容貌又过于秀气,显得没什么男子汉气概。不过,或许就是这个缘故,让人不自觉地想帮扶一二。 “辛苦郑三哥了。”韩嘉宜诚心诚意道谢。 郑三哥形貌粗犷,为人仗义,从睢阳到京城这一路,多亏了他照顾。 嘿嘿一笑,郑三哥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颇为豪爽:“你钱都给了,我送你进京是应该的。说什么辛苦不辛苦?” 说话间,店小二端着粥饼并几样小菜过来:“客官请慢用。” 韩嘉宜肚子咕咕直叫,却没多少食欲。她刚拿起细长的筷子,就想到梦里朝她飞来的羽箭,胸口也开始隐隐作痛,她默默叹一口气,缓缓放下了筷子。 唉,做噩梦真是影响心情。 “怎么不吃啊?我觉得味道还不错,你多吃些,才有力气啊,今天还要赶路……” 郑三哥话未说完,就微微变了神色。 一队身穿锦衣卫官服的男子鱼贯而入,原本喧闹的前堂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锦衣卫迅速将客栈包围,掌柜的慌忙迎上去,对着来人当中唯一穿着便服的年轻人道:“官爷,这是……” 那人挥一挥手,冷声道:“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不要多事。” 这声音隐约有些熟悉,韩嘉宜下意识看过去。刚一转头,手就被郑三哥狠狠打了一下。他小声提醒:“别惹锦衣卫。” 郑三哥是个大嗓门,他虽然有意压低声音,但因为前堂安静,他的话仍清晰地传到了众人耳中。人人皆知锦衣卫惹不得,然而这般直接说出来的,还真不多。 他话音刚落,就有两个锦衣卫提着刀满面杀气朝他们走了过来。 韩嘉宜心头突突直跳,一声“我们是良民”还未说出口,就听“唰”的一声响,那两个锦衣卫齐齐抽出了刀,对准韩嘉宜对面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杨洪升,还不束手就擒!” 咦?韩嘉宜大眼圆睁,有些不可思议,怔了一瞬后,喜意后知后觉爬上心头。 不是冲他们来的,甚好甚好。她就说她没这么倒霉。 刀疤男猛地一拍桌子,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剑,暴喝一声:“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一跃而起,上前与锦衣卫缠斗在一处。 韩嘉宜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她闪避在一旁,伸手掩了双眼,却忍不住透过指缝看去。 锦衣卫训练有素,出手快捷,配合默契,那刀疤男看着身手不错,但以一敌二,很快落败,被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 又有锦衣卫上前,反剪了他的双手。 “你们这群鹰犬,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刀疤男挣扎着,口中骂骂咧咧,忽的被一声“啊”的惨叫所取代。 “很吵。” 是先前那个有些熟悉的声音。韩嘉宜心中莫名,一时猜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前堂安安静静,再无人出声。郑三哥冲她比了个手势,韩嘉宜略一思忖,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有人出手卸掉了那个刀疤男的下巴,让其无法出声。 韩嘉宜呼吸一窒,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莫名觉得有些疼。 她在心里说,没事没事,锦衣卫办完差,很快就要走了。 可惜那些锦衣卫并没有立刻离去,制住刀疤男后,有一个锦衣卫向她和郑三哥走了过来。 这人看着二十出头的年岁,圆脸微黑,眉眼爽利,他眼角微挑:“你们是杨洪升的同党?” “谁?杨洪升?”郑三哥吓了一跳,大惊失色,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通敌卖国的杨洪升?” 韩嘉宜也是一怔。他们昨日投宿客栈时,隐约听说前兵部侍郎杨洪升是南夷卧底,朝廷正捉拿他。 难道说方才和他们同桌而食的那个人就是杨洪升?她并没有听错?不过这也太巧了。 她心绪复杂,郑三哥已然回过神,他满脸堆笑,神态恭敬:“官爷明鉴,我们是从睢阳来的,去京城探亲,和那个杨洪升不是一伙儿的。我们跟他,素不相识啊。只是因为这边人多,见他没地方坐,才让他蹭了一下桌子而已。呶,这是我的路引,官爷请过目。” 韩嘉宜眼睁睁地看着郑三哥从怀中掏出路引,恭恭敬敬呈给那锦衣卫,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那锦衣卫接过路引端详:“郑老三,睢阳人氏,身长八尺,面黑长须……” “是,是,是。”郑三哥不断点头附和,又用手肘捅了捅韩嘉宜,“韩老弟,你的路引呢?快拿出来啊!” 韩嘉宜困意全无,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路引这东西,她有,不过是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开文啦,开文啦。 这大概是继陆哥之后,又一个在第一章就出现的男主角,尽管没有露脸。 哈哈,这个也姓陆啊。 对了,这篇文的原名,编辑说不和谐,所以改了。 本章发几个红包。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兄长 那锦衣卫已然将视线转向了她:“路引。” 韩嘉宜心狂跳着,一时间思绪千回百转,面上却尽量不泄露分毫。她应了声:“是。”缓缓取出路引,递了过去,神情自如。 她对自己说,不怕不怕,这一路行来,各个关卡都过了。纵然锦衣卫心细如发,也不一定能察觉。 “韩嘉,睢阳人氏,年十四……”那锦衣卫一边端详,一边抬头打量她,啧了一声,“年纪不大啊。” 听他语气平稳,韩嘉宜略略放心,她微微一笑:“嗯。” 锦衣卫盘问这两人,其他房客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掌柜的亲自拎着茶水穿行其间:“官爷,用点茶。” “不必了。” 又是先前那冰冷的声音。 韩嘉宜抬眸瞧了一眼,还是那个穿便装的。碰巧他也正向这边看来,两人目光交汇,她瞳孔微缩,全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凝固,只剩一颗心脏砰砰直跳。 是他! 一缕阳光穿过前堂的大门照进来,落在他的眉峰上,将他的面容勾勒的无比清晰。 长眉入鬓,目若点漆。英俊而冷峭,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宝剑,还带着凛冽的寒意。 她很确定她过去十四年从未见过这个人,可是他却于昨夜出现在她的梦里。 梦中那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一一浮现:飞奔的马车,穿胸而过的利箭…… 她眼皮突突直跳,脑袋也隐隐作痛。她动作轻揉按了按眉心,对自己说,梦而已,巧合而已,不要多想。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而瘦削,一身玄青色长衫在一群锦衣卫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微眯着双眼,轻易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大步向这边走来,对正检查路引的那个圆脸锦衣卫伸出了手:“高亮。” “大人,给。”高亮——即那圆脸锦衣卫会意,匆忙将两份路引呈了上去。 大人?韩嘉宜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正翻着路引,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乍一看还真看不出这手能轻松卸掉旁人的下巴。看他年纪也不大,被人称为“大人”。她心里猜测着这人的官衔职位。百户?千户? “韩嘉。” “啊?”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韩嘉宜抬眸,落在一双幽深冰冷的黑眸中,他静静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兴味。她心里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浮现在心头。 “这路引是假的。”那人说着随手将路引掷到了高亮怀里,异常笃定。 “假的吗?”高亮一副吃惊的模样,手忙脚乱,翻过来看了看,不假啊,“年纪、口音、相貌,都对的上,还有睢阳县官衙的大印呢。” 他又低头仔细去看,还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来。 那人嗤笑一声:“睢阳官衙大印有个细小的缺口,你看这路引的印上有么?更何况……”他稍微停顿,目光在韩嘉宜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转冷,“站在你面前的,分明是个姑娘。” “啊!”他这话一出口,高亮以及郑三哥俱是一怔:“姑娘?” 这声音不高不低,又有几个锦衣卫闻言立时看了过来。 韩嘉宜能感受到投射来的目光,她一颗心上上下下起伏不定,脸上半点血色也无。 郑三哥见状,下意识辩解:“不,不是姑娘啊。”他说着仔细打量一路护送的“韩老弟”,见其虽然穿着宽大的男装,看不出身形,但面容雪白,五官精致,不逊于女子。他以前只想着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养的娇一些,年纪又小,雌雄难辨并不奇怪。而今经人一提醒,心头忽的闪过一个念头:可能真是个小姑娘? 高亮也盯着韩嘉宜,一脸的不可置信:“不是?” “怎么?没瞧出来?”那人冷眸微眯。 高亮连连摇头,继而想到了什么,又大力点头。他细细对比两份路引,果真发现了细小的不同,他眼中闪过敬慕之色:“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至于面前这个美貌少年,大人说是女的,那还真有可能是女的。 韩嘉宜见事已至此,也没有再抵赖的必要。她定了定神,顺势福一福身:“大人明鉴,我确实是女子,出门在外图方便,才穿了这么一身衣裳。” “图方便,那路引又作何解释?”那人长眉一挑,将目光转向了她,眸子随即冷了下来。 高亮迅速抽出刀,目光灼灼,逼近这个穿了男装的小姑娘:“说,你和杨洪升是什么关系?!” 他们接到的消息,杨洪升是孤身一人,并没听说有同党。不过因为这两人与杨洪升同桌而食,就例行查问一番,却不想这人伪造路引,形迹可疑。纵然不是杨洪升的同党,也不会是个良民。 韩嘉宜心头一跳,后退一步,急道:“我和那个杨洪升没有丝毫关系。” 高亮哼了一声:“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抵赖吗?” 韩嘉宜辩道:“我没有抵赖,我跟杨洪升真的没有任何关系。这路引是假的,可我进京投亲是真的啊!郑三哥可以作证的。” 她有点后悔了,当初情况紧急,她寻思着那些人肯定想不到她会用男子的身份离开睢阳,就用“韩嘉”的名义假造了路引。早知今日,她就该多做一手准备的。还有,她怎么就不知道睢阳县官府大印有缺口? 高亮冷笑:“有没有关系,带回诏狱审一下就知道了。” 回过神的郑三哥又因为这句话而面色惨白:“诏,诏狱?” 进了那地方还不脱层皮? 韩嘉宜心中亦是一阵慌乱,她深吸一口气:“我确实是来投亲的,而且我要找的人,想必你也听说过。” 高亮问:“谁?” 韩嘉宜稳住心神,缓缓说道:“锦衣卫指挥使,陆晋。” “谁?!”高亮猛然提高了声音,下一瞬,他就扭头看向神色莫名的大人。 不只是他,其他锦衣卫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人横了他们一眼,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又很快松开。 高亮咳嗽一声:“咳咳,你说你要投奔的亲人,是我们指挥使大人?那你是他什么人?” 韩嘉宜敏感意识到气氛不大对劲儿,但此时她并无太多选择。无论是被当作杨洪升的同党还是流民,都对她十分不利。她不能被他们带到诏狱去。 她尽量自然,缓慢而清晰:“他是我的兄长。” 轻舒一口气,她想,搬出陆晋的名头来,应该能免去诏狱之灾? 然而她话一出口,周围人的神情却陡然变得古怪起来。她听到一声轻笑,紧接着是那熟悉的声音:“哦?我怎么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身份 “妹,妹妹?你……”韩嘉宜瞪大了眼睛。他是陆晋? 他怎么穿的是常服?捉拿杨洪升需要他亲自出马吗……一时间,她脑海中涌现出许多念头。 见他唇角上扬,牵起意味不明的笑,她心里咯噔一下。昨夜的梦境再一次浮上心头,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你不认得你要投奔的兄长?”陆晋淡淡地看着她。 韩嘉宜思绪转了几转,不自在的神情一闪而过,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闻名,从未见面,当然不认得,兄长莫怪。不过,兄长应该知道小妹?我母亲姓沈,在娘家姊妹中排行第三。我舅舅单名一个修字,我姓韩,从睢阳来。” 她心想,话说到这份上,对方如果真是那个陆晋,肯定就知道了她是谁。她小心翼翼觑着陆晋,眼中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却见对方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听她提到沈修,陆晋心念微转,已然明了她的身份。不过想到她的假路引,他眉目冷然:“我如何知道……” “我自然是有证据的。”韩嘉宜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坦然自若,“而且,锦衣卫手段了得,我……” 她本欲说上一句:“我岂敢在你们面前撒谎?”话到嘴边,想起自己那露出破绽的路引,临时改成“我如果说的是假的,也瞒不过你们的法眼,是不是?” 她按捺下内心的惶急与不安,脸上笑意盈盈。 陆晋双目微敛,不动声色打量着她。见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明眸善睐,颜若朝华,眼里透着一股沉静之色,竟是毫无惧意。他视线微移,看向她不知何时攥紧了的拳头。他轻哂,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她的脸上。 鹅蛋脸杏仁眼,娟秀清丽,颇有书卷气。仔细瞧的话,从她那似乎刻意掩饰过的眉目间,隐隐能看出几分沈氏的影子。他不轻不重哼了一声,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沈氏是他的第二个继母,在嫁进长宁侯府之前,确实曾嫁与睢阳韩方为妻,并生有一女。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沈氏的那个女儿今年正是十四岁。而关于沈氏过去曾有子嗣一事,京城中并无多少人知晓。 韩嘉宜心中惴惴,她苦了脸,一双剪水秋瞳泪光盈盈:“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若不信,把我母亲请来一问便知。我四岁的时候……” 陆晋长眉一挑,眼角余光掠过前堂或站或坐一个个向这边张望的诸人,知道他们都在竖着耳朵听。他眸色转冷,伸手制止她说下去:“我没有兴致在这听你讲故事……” “不想在这儿?那咱们就借一步说话?”见他抬脚欲走,韩嘉宜即刻接道。她眨了眨眼,一双灵动水眸直直地看着他,到底是没能胆大到把那句可以拉近关系的“兄长”给叫出来。 怔了一瞬,陆晋唇角微扬,牵起意味不明的笑:这小姑娘生的柔柔弱弱,胆子可不算小。他轻轻唔了一声:“也好。” 高亮轻哼,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姑娘,请。” 眼看着“韩老弟”要被带走,郑三哥急道:“韩老,韩姑娘!” 韩嘉宜轻叹一声,从袖袋中取了碎银出来,抛给站在一旁的郑三哥,神情恳切:“郑三哥,这一路辛苦你了,我如今人已到了京城,也跟……”她说着飞速瞧了陆晋一眼,声音不自觉降低了一些:“也跟我这位兄长相遇了,你速速回睢阳去。” 她并不想连累旁人,然而她这话一出口,郑三哥不由地生出万丈豪情来:“韩姑娘,你别害怕,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韩嘉宜笑起来,心说,郑三哥这人还挺有意思。她以韩嘉的身份和他相处时,所说的身世完全是假的啊。他都知道她不是韩嘉了,还说相信她。 不过这么一笑,她心里的不安倒是消散了不少。她想,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她对陆晋,可不曾说过一句谎话。——哦,或许有半句,她此次进京,主要是为了投奔自己嫁入长宁侯府的生母。不巧,她母亲有两个继子,居长的那个就是陆晋。 陆晋唤过掌柜简单询问两句,得知这位韩姑娘确实是与郑老三一同进店的,和杨洪升同坐一桌实属偶然。 韩嘉宜闻言又放心了几分,心想这样能洗脱同党嫌疑? 命手下带走早已被制住的杨洪升,陆晋低声吩咐高亮:“我先进宫复命,你带这位韩姑娘去……”他回首扫了一眼,见她正眼巴巴地瞅着自己,他眸光轻闪,飞速收回目光,“梨花巷,看紧一点。” 高亮大声应道:“是!”他摩拳擦掌,越发笃定这个韩姑娘身份可疑,心说,你也不打听清楚,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我们大人只有一个兄弟,根本没有姊妹!大人说了看紧一点,那必须严加防范啊! 韩嘉宜也有点懵,梨花巷是什么地方? 很快,她就知道了。 她随着高亮进了梨花巷后,在一处宅子前停下。韩嘉宜看着“陆宅”二字,寻思:就是陆家?陆晋已经相信了她的说辞?她是不是很快就要见到娘亲了? 一想到即将看见她那阔别十年的生母,她期待而又不安。她四岁那年,娘亲就离开了家,也不知娘亲还认不认得她。她是不是应该换下身上的男装? 她一时心绪如潮,没注意到高亮斜睨了她一眼。 梨花巷陆宅是锦衣卫指挥使陆晋的一处私宅。陆晋偶尔会在此地留宿,高亮也时常来这里。此地的仆从对他并不陌生。他敲响门后,领着韩嘉宜入内。 韩嘉宜渐渐意识到不对劲儿了,这宅子说是侯府,也过于小了一些?她略一思忖,含笑问道:“高大哥,这就是长宁侯府吗?” “哼!”高亮重重地哼了一声,“长宁侯府?当然不是。” 他心想,需要小心提防。这人真是,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就开始唤他高大哥了?须知他可是排行第二的。 “不是吗?那这是哪里?” 高亮却不肯再理回答她了。他抱着刀在她对面,神情严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韩嘉宜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她略微动了半步,就听“唰”的一声,竟是高亮拔出了刀。 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的光芒有些刺目。韩嘉宜飞速移开了视线。 高亮手握着刀柄,目光凝在她身上,如鹰如隼。他慢吞吞道:“你知道锦衣卫的十八种刑罚吗?” 眼皮跳了跳,韩嘉宜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悄悄回了原地:“不,不知道……” 为什么要跟她提这些?陆晋在搞什么名堂?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女装 锦衣卫威风赫赫,声名远播,他们的一些惩罚,韩嘉宜自然是听过的。不过陆晋让高亮把她带到这里,不会就是为了让她见识锦衣卫的那些残忍至极的惩罚? 韩嘉宜微微皱眉。陆晋没相信她的说辞? 虽然今天是初次相遇,可她对陆晋并不算陌生。很久以前,她就知道母亲沈氏嫁到了长宁侯府。长宁侯的长子名唤陆晋,是今上的亲外甥。两年前陆晋武举夺魁,被皇帝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使。年纪轻轻,身居高位,除却他是皇帝的亲信这一点不言,他本人也颇有些本事。 如果不是跟陆晋勉强沾亲,她肯定不敢跟他有什么牵扯。 回想起那些传言,韩嘉宜心头突突直跳,不由一阵惊慌。 高亮眼睛盯着手里的刀,眼角的余光却在留神观察着她,见她有些失神,他轻嗤一声,心说:就这胆量,也敢假装是大人的亲眷? 他慢吞吞道:“哦?是吗?那你不用遗憾,今天大概就能知道了。” 韩嘉宜脸上血色尽褪,呼吸也不由地急促起来。她声音隐隐发颤:“什,什么?” 高亮抱刀而立,不再搭理她。 韩嘉宜一颗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她发觉她只要身形略微一动,高亮就会用一种恶狠狠的眼神看着她,且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他的刀上打转。 威胁的意味这般明显,韩嘉宜还怎敢轻举妄动?她欲哭无泪,她只是做了个假路引而已啊。 过了好久,她才努力稳住心神,暗暗思忖,高亮大概是来看守她的,真正决定她生死的恐怕还是陆晋。她得好好想一想,如何应对她的那位兄长。 反正她的身份是真的,她也有相应的证据证明这一点。陆晋只要肯跟她好好谈一谈,没道理真的把锦衣卫的十八种刑罚用在她身上。——他如果一点也不相信她,兴许直接就将她带到诏狱去了。如今她人在这里,说明事情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清早没吃东西,腹中空空,此时越发饥饿。不知道等了多久,她听到高亮略带惊喜的声音:“大人!” 韩嘉宜精神一震,立刻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幽深的黑眸中。她怔了一瞬,移开视线。 来者正是陆晋。他进宫向皇帝复命后又去了趟诏狱。在已经用过刑的杨洪升那里再一次证实“韩嘉”并非其同党。处理完公事后,他才回了梨花巷陆宅。 陆晋长眉一挑,将眼底的讶然藏下。不过几个时辰而已,这小姑娘怎么瞧着不安了许多? “大人!属下幸不辱命。”高亮躬身行礼,脸上满是笑意。他按照大人的吩咐,看得很严。 陆晋只点一点头:“嗯,事情办得不错,回去领赏。” ——这次缉拿杨洪升,高亮也出了不少的力。 “是!”高亮神情飞扬,施礼离去,他就说他看得很严,看来大人很满意。 此地没有第三人了,陆晋这才将目光转向了韩嘉宜,神色淡淡:“你说,你是沈氏的女儿?有什么证据?” “呶,这里。”韩嘉宜向他伸出了手。 陆晋眸光轻闪,望向她白嫩的手心里躺着的一枚玉佩。 “我母亲闺名是玉蝉二字,这个蝉型的玉佩她戴了许多年。我四岁那年,父母分开。她走的那天清晨,给我梳了头,又把这个玉佩戴在我脖子里……”韩嘉宜声音很轻,有些若有若无的怅然。 她当时年岁小,很多细节并不大记得。只是后来曾听家中长辈讲起,那些画面像是生了根一般,印在她脑海深处。 面前的小姑娘清丽的小脸上满是怀念,睫羽轻颤,水眸微闪。可惜陆晋不为所动,他似笑非笑:“就凭一枚玉佩?” 他虽这么问,可心里又信了几分,沈氏的闺名他也是偶然才得知的,长宁侯府恐怕都没几个人知晓,她居然也知道。 “还凭我这个人。”韩嘉宜收回手,神情坦然,“我娘怀胎十月生下我,我身上哪里有痣,哪里有记,我娘最清楚不过了。” 陆晋轻嗤一声,不置可否。 韩嘉宜有些急了:“我说的是真的。” 陆晋哂笑:“路引都能造假,怎知其他的就不是假的?” 韩嘉宜一噎,小声道:“我也不想用假路引啊,我是被逼得没办法了。真的路引……我,我没有真的路引了,才自己做了个假的。” 她心里冰凉一片,心说,完了完了。他不会怀疑她连身上的胎记都是假的? 忽听陆晋道:“收拾一下,随我去见一个人。你是真是假,一见便知。” “啊?”韩嘉宜一愣,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她心中满是不可置信,然而却不由地欢喜起来。她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她心想,只要能见娘就好了,娘肯定能认出她啊。 见她瞬间喜笑颜开,陆晋黑眸沉了沉,没再说话。 “我,我还有一件事……”韩嘉宜面露踌躇之色。 “嗯?”陆晋冷眸微眯。 “能不能借我一个地方,再给我半刻钟,让我去换一身衣裳?”韩嘉宜一脸恳求,“我包袱里就有,我不能穿成这样去见我娘啊。” 母女重逢,她穿着男装,算怎么回事? 陆晋眼神晦暗不明,良久,他唇角轻扬,牵起意味不明的笑。这小姑娘,很会顺杆爬啊。 韩嘉宜话一出口,就有些懊恼了,见他神色转冷,她更是后悔不迭。 现在是讲条件的时候吗?!当务之急是赶紧去见娘啊。 然而下一瞬,她却清楚地听到对方说“快一些。” 韩嘉宜漂浮在半空的心腾地落了地,她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快,怎么不快? 在一个安静地偏房里,她栓上门,迅速换了衣衫,简单挽个发髻,也不施脂粉,匆忙将换下来的衣衫放入包裹中,走出房门。 陆晋虽然决定带她去见一见沈氏,但是对她并未完全放心。她在偏房换衣裳,他就在门外。想来她也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 听到响动,陆晋立时看了过去。十四五岁的少女眉目清丽,身形窈窕。她眼中笑意盈盈,冲他福了福身:“兄长。” 陆晋双目微敛:“别叫这么早。” 还没认呢,这就喊起来了。 韩嘉宜从善如流:“是,大人。” 只要不拿锦衣卫的十八种惩罚对付她,叫什么都行啊。 韩嘉宜心中几分紧张,几分期待,她坐在陆晋命人准备的马车里,手心紧紧攥着蝉型玉佩。娘一定还认得她。 梨花巷离长宁侯府不算很远,过了约莫两炷香时候,马车就停了下来。 门房的阿大看见世子归来,喜出望外,正要上前行礼,却见一个美貌少女从马车内走了下来。 阿大瞬间瞪大了眼睛:世子带了一个姑娘回府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今天有些迟了,我 原本是八点十三的啊。、 啊,我 果然还是很喜欢阿大这个名字。 ☆、相认 “世,世……”一向口齿伶俐的阿大破天荒结巴起来。 陆晋瞥一眼已经跳下马车的韩姑娘,他神色淡淡,对阿大略一颔首:“侯爷和夫人今日可曾出门?” 问侯爷和夫人?这是让他们过目?阿大深吸一口气,连连点头:“在的,在的。”很快,他又摇头:“没有,没有,没有出去。他们都在家。” 陆晋点头以示知晓,回眸对身后的少女道:“走。” “嗯。”韩嘉宜稳了稳心神,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怕什么呢?她又不是假的。 目送世子和那个姑娘进府,阿大还在感叹:了不得!世子竟然带姑娘回府。不管是娶妻还是纳妾,过得一年半载,可能就有喜事。再过个两三年,小小少爷就能在地上跑了。了不得呀了不得。 韩嘉宜心里有事,也没留意周遭景色,只跟在陆晋身后,行了十来步后,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穿堂,绕过大厅,走进一个院落。 “夫人呢?”陆晋沉声问。 正房外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俏丽的丫鬟,她不敢直视世子,低眉敛目,忙回答:“夫人在后院陪老夫人礼佛呢。” 得知母亲不在,韩嘉宜微微有些失望,心头却不由突突直跳。她再次攥紧了手心里的玉佩。 “嗯,那就先等一等。”陆晋眼皮都没抬。 他说着等一等,丫鬟雪竹却不敢真教他久等。一面招待他们,一面给小丫鬟使一个眼色。 小丫鬟会意,悄悄去后院找沈夫人。 沈氏嫁到长宁侯府已有八年。婆婆常年礼佛,不问外事,丈夫温和体贴。她没有生育,不过两个继子对她倒也算恭敬。可以说,她在长宁侯府的日子还挺舒心。有时闲着无事,她会陪着婆婆礼一会儿佛。 小丫鬟匆匆忙忙告诉她,世子有事寻她,沈氏有些惊讶,随即想到,陆晋找她,必然有要事。她略一沉吟:“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同老夫人打过招呼,沈氏匆忙赶回正房。 途中,小丫鬟小声提醒:“夫人,世子带了一个姑娘回来。” “姑娘?”沈氏脚步微停,“什么姑娘?” 按说以陆晋的年岁,早该定下亲事了。可是他生母早逝,由太后教养了数年。宫里隐约透出信儿来,说是陆晋的婚事,不用他们操心。沈氏也就不再提及此事。 如今听闻陆晋带了一个姑娘回来,沈氏眼皮跳了一跳,不由加快了脚步。 刚一进院子,沈氏就看见了负手而立的继子,以及他身旁的姑娘。他们背对着她,沈氏看不见那姑娘的面容,见其身形纤细袅娜,略一点头。她正欲开口,继子陆晋已然回身,冲她颔首致意。 沈氏指一指那姑娘,轻声问:“这位是……” 她话音未落,那姑娘就转过头,明澈清丽的眸中泪光盈盈,嘴唇翕动,似是要说什么。 这姑娘瞧着也就十四五岁年纪,莫名给她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巴掌大的小脸莹润如玉,弯弯的眉下是水光盈盈两痕水波。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勾得她的心一抽一抽的有些疼。她不由自主向那姑娘走近了几步。 韩嘉宜一颗心狂跳着,耳畔如耳鸣般嗡嗡直响。她望着面前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子,母亲的相貌和她模糊的印象中有些出入。可是在沈氏出现的一刹那,她脑海里模糊的面容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她清楚地听到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娘……” 沈氏瞬间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这个姑娘美目含泪,声音极低,可她还是捕捉到了那句“娘。” 紧接着,她听见那姑娘轻声说:“娘,我是嘉宜。” 很轻很轻的声音,听在她耳内犹如晴空霹雳:“嘉……宜?” 韩嘉宜摊开手,露出手心里的蝉型玉佩:“这是娘给我的。娘离家的时候,跟我说,我要是想娘了,就去写字,一天写一张,娘很快就回来了。”她看着自己的母亲,缓缓勾起唇角,眼中却有泪花闪烁:“我已经写了三千多张了。” 沈氏只扫了一眼玉佩,就认出是自己的旧物,再听得“写了三千多张”,瞬间泪如雨下。她一把将这姑娘揽在怀里:“嘉宜,你真是嘉宜!我这不是做梦?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不是做梦,娘,是我从睢阳来找你了。”韩嘉宜眼眶发热,感觉犹在梦中,她喃声道,“娘,我是嘉宜,我很想你……” “嘉宜,嘉宜……”沈氏紧紧抱着她,心中又酸又暖。这十年来,她又何尝不想女儿?她亲生的女儿,她唯一的骨肉…… 沈氏心中有许多疑团,嘉宜在睢阳好好的,又怎会忽然到京城来?也没有提前托人带信?她往女儿身后看看,只看到了她那个面无表情的继子,却不见旁人。嘉宜是和谁一块儿来的?怎么不直接来找她,反而先找了陆晋? 见这母女二人相对而泣,陆晋紧抿着唇,眸色幽深。 韩嘉宜依偎在母亲怀里,片刻也不舍得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但是她泪眼朦胧中瞥见了站在一旁的陆晋,心中一激灵,她抬起头,认真问道:“娘,你信我是嘉宜么?你还记得我身上哪里有明显的印记吗?” “什么?”沈氏握着女儿的手,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陆晋却隐约听猜到了她的意图。他长眉微皱,没有说话。 韩嘉宜认真而固执:“娘还记得我身上的印记在哪里吗?” 沈氏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说道:“你小时候娘不知道给你洗了多少次澡。你身上哪里有印记,娘又怎么会忘?” “在哪里?”韩嘉宜追问。 “你的右臂手肘处,就有颗红痣。” 韩嘉宜笑了,她小心擦拭了眼泪,将玉佩放进母亲手中,复又将母亲的手合上。 陆晋心念微动,低声道:“罢了,你……” 他话音未落,就见她将右臂的袖子撸起来,露出一截白皙光洁的手臂。她右臂微屈,手肘那里,红痣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娘,你是说这个吗?”韩嘉宜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佯作无意瞥了陆晋一眼,慢悠悠地放下袖子。 陆晋垂眸盯着自己鞋面,并不看她。 沈氏只当女儿是为了打消自己的疑虑,颇觉心疼,再次将女儿揽入怀中,轻声道:“下次可不要再这样了,你大哥还在这儿呢,也不怕他笑话。” 陆晋轻咳一声,他双眉紧锁,目光沉沉,手心却烫得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阿大:了不得,了不得 ☆、过往 韩嘉宜小声道:“娘,他不会的。” 陆晋因此而笑话她?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吗?要不是为了自证身份,她何至于当着他的面撸起袖子让娘看痣?不过这样大概能打消他的怀疑了? 她抬眸看向陆晋,咬一咬牙:“我能见着娘,还得多谢大哥呢。” 这话究竟有几分真,陆晋无意细辨,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举手之劳,不必言谢。”睨了她一眼,他继续道:“你们母女重逢,应该有不少话要说。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沈氏不敢拦他,忙道:“你自去忙你的。”待陆晋点头离去,她才重又攥着女儿的手,往正房而去。挥手令丫鬟们都退下,她悄声问:“嘉宜,这儿没有外人,你跟娘说,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爹对你好不好?你,你继母待你好不好?你这次进京是跟谁一块儿来的?怎么找到世子那里去了……” 母亲一下子问了这么多问题,韩嘉宜的眼泪瞬间决堤,她只喊了一声“娘”,就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嘉宜,别哭,嘉宜。”沈氏一时手足无措,胡乱给女儿擦拭眼泪。 当初她嫁给韩方为妻,夫妻恩爱和睦,成婚三年后生下女儿嘉宜。可惜生产时伤了身体,大夫当时说的含糊,只说以后受孕会比较艰难。生下嘉宜后三四年,她果真没再怀孕。 婆婆白氏提出要给儿子纳妾,韩方毫不犹豫就拒绝了。白氏认定他是受了儿媳妇的蛊惑,她不顾儿子的哀求,以命相逼,迫他休妻再娶。 沈氏不想丈夫为难,自请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不舍得才四岁的女儿,可是嘉宜姓韩,韩家又岂会同意她带走女儿?和离后她依兄长沈修而居,在睢阳待了两个多月,听说白氏在给儿子相看新妇,她心灰意冷,随赴京上任的兄长离开了这个伤心地。再后来,她无意间认得陆清,进了长宁侯府。 思及往事,沈氏眼眶微酸,心头一阵难受,却听女儿道:“娘,没有继母。我爹也不在了……” “什么?”沈氏大惊,难以置信,她原本惊讶于“没有继母”,待听到“我爹也不在了”她如遭雷击,只听到嗡嗡嗡的耳鸣声:“你爹不在了?怎么会?” 韩嘉宜擦拭了眼泪:“我十岁那年,我爹就不在了。我这几年,是跟着祖母和二叔的。” 沈氏抬手按了按眉心,好久才缓过神来:“你爹是怎么不在的?” “生病。”韩嘉宜轻声道。在她的记忆中,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大好。 沈氏怔了片刻,才又问道:“你爹爹不在,那你这些年……”她心里闷闷的疼,没有亲生父母庇佑,这几年嘉宜是怎么过的?她一把抱住女儿:“你祖母和二叔待你好不好?” 韩嘉宜沉默了。爹爹收藏了不少古玩字画,手中有不少财产。他去世以后,二叔得了那些珍藏,表示要奉养母亲,抚育侄女。这几年二叔在吃喝上倒也没有亏待过她,但也仅限于吃喝上了。她这个侄女是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伪造路引,匆忙进京。 “你爹没了,你怎么不早点来找娘?我以为,我以为……”沈氏眼泪大滴大滴的掉,落在女儿发间。她心里充满了悔意,她不该把女儿留在睢阳,更不该十年来刻意逃避不闻不问。诚然京城睢阳相距甚远,讯息不通,可她如果硬要打听,不会打听不到。只是她以为,女儿虽然没有亲娘在身边,可还有父亲,有祖母,不会受什么委屈…… 韩嘉宜脸颊在母亲手臂上蹭了蹭,有意撒娇:“我那时候小嘛,现在长大了,不是来找娘了吗?”见母亲满面泪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娘,我饿了,有吃的没有啊?” “有,有,当然有。”沈氏精神一震,连忙高声唤丫鬟进来,吩咐准备膳食。她将糕点推到女儿面前,“你先垫垫肚子。” 韩嘉宜今日水米未进,早就饿了。她洗手净面,就着茶水用了几块糕点,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沈氏就坐在她对面,见她放下筷子,含笑问道:“合你的口味么?” “合呢。”韩嘉宜点一点头。 沈氏拉着女儿的手:“嘉宜,你以后也不要再回睢阳了,留在这儿陪娘好不好?娘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娘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再把嘉宜的户籍迁过来,让其长住京城。 韩嘉宜毫不犹豫地点头:“好。”犹豫了一下,她又道:“我是想赖在娘身边的,可是娘会不会不方便?” 母亲现在嫁到了长宁侯府,不知侯府中人是否好相与。 “怎么会呢?”沈氏温柔摩挲着女儿的发顶,几欲落泪,“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老夫人和侯爷都很好。再说,长宁侯府若是真容不下咱们娘俩,咱们走就是了。嘉宜,娘巴不得你永远赖在娘身边。”轻轻擦拭了眼泪,她想到一事,好奇问道:“你怎么先找上世子了?” “谁?”韩嘉宜话一出口,随即意识到娘问的是陆晋。她想了想,“哦,娘说大哥啊。我在客栈,正好碰见锦衣卫捉拿钦犯……” 沈氏点一点头:“原来如此。”分别十年,她心里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女儿,她迫切想知道女儿这十年的点滴,但是她很清楚,嘉宜如果要留在长宁侯府的话,必须得尽快对侯府有些了解。 于是,她缓缓说道:“家里的情况,我简单跟你说一下……” 韩嘉宜在睢阳时就知道母亲改嫁到了陆家,也打听过长宁侯府的一些情况。但此刻母亲郑重提及,她也不由地认真倾听。 “这侯府里,最大的是老夫人,老夫人常年礼佛,是个再慈祥不过的老人,对小辈一向和善。你只管拿她当亲祖母一般敬重就是了。侯爷性情宽和,也好相处。侯爷之前娶过两任妻子。”沈氏轻声说道,“他的原配夫人是成安公主,公主生下世子陆晋没多久就去世了。老夫人做主,侯爷又娶了梅夫人,梅夫人也福薄,二少爷陆显出生的当天,她就没了。世子你见过了,他如今做着锦衣卫指挥使,你日后见了他,定要恭恭敬敬,莫惹恼了他。二少爷你还不曾得见,他比你大了两岁,还在读书呢。他的姨母和表妹也在侯府,梅姨妈热情爽朗,她的姑娘陈小姐和你年纪相仿,以后少不得要见面。” 韩嘉宜记在心间,可是不免有些不安。 沈氏轻叹一声,详细讲了各人的秉性喜好以及相处之道,又问起女儿在睢阳时的种种。 母女俩正说着话,忽有丫鬟来报,说是侯爷过来了。 韩嘉宜心头一跳,立时站起。 说话间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四十来岁,形貌和善:“听说大姑娘来了,这个就是么?姑娘既然来了,就在这儿住下,也省得你挂念。”他冲沈氏笑了笑:“别说,和你还真有些像。” “侯爷这话说的,我亲生的女儿,又怎会不像?”沈氏含笑盈盈,她轻轻推了推女儿,“嘉宜,还不见过你陆伯伯。” 韩嘉宜匆忙福身行礼,心里微觉惊讶,这就是长宁侯么?怎么和陆晋长的一点都不像?他看着比他儿子和善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适应 长宁侯哈哈一笑:“好孩子,你叫嘉宜是?真是个好听的名字。”他将视线转向沈氏:“我昨儿还遗憾没个女儿呢,嘉宜今儿就来了。可见老天真是待我不薄。你陪姑娘说会儿话,教人给她收拾个院子,咱们侯府的姑娘,不能受了委屈。” 沈氏笑笑,倒是完全放下心来。她对这个丈夫很满意,许多事情,她还未提及,他就已经想到了。如今听他言下之意,竟是毫无芥蒂地接受了嘉宜,她也松一口气:“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们娘俩经久未见,想来有不少话要说,我先去书房转转。”长宁侯一笑,“今儿让姑娘好好歇一歇,明天再认亲。正好明天她二哥……”说到这里,长宁侯停顿了一下,向韩嘉宜求证,“你多大了?我记得你今年十四,是不是?” 韩嘉宜连忙应道:“是十四。” “对,那你是该叫显儿二哥。”长宁侯点头,“他明天从书院回来,你们兄妹也能认认亲。” 长宁侯情知她们母女要叙别离之情,也不久留,打一声招呼,匆忙离去。 沈氏又同女儿继续先前的话题:“你也看到了,侯爷很好相处,他都发话了,你只管安心在这里住下,万事都有娘在,你不用担心。” 韩嘉宜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种话了,她心里一暖,眼眶发热,伸臂抱住母亲,低低地道:“娘……” 她心说,有娘真好。 沈氏亲自领着人安排院子、收拾房间,又将身边的丫鬟雪竹拨给女儿。握着女儿的手,沈氏声音温柔:“嘉宜,娘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缺什么就跟娘说,知道么?” 韩嘉宜连连点头:“娘,我知道的。”过了一会儿,她小声感叹:“有娘真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教沈氏的眼泪差点落下,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晚间韩嘉宜沐浴更衣后并未立刻休息。她取出手札,回想起母亲白天的叮嘱,郑重写了几句。 昏黄的灯光下,隐约可见娟秀的字迹“大哥……需远离……” 放下笔,合上手札,韩嘉宜吹灭了灯上床休息。 床铺松软,锦被生香。她这一觉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次日,用罢早饭后,韩嘉宜随着母亲去拜见老夫人。 正如沈氏所说,老夫人生的慈眉善目,她知道韩嘉宜的身份后,只是点了点头:“挺好,是个招人疼的孩子。”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既然来了,就好好对她,别教她受了委屈。” 沈氏笑笑:“老太太说的是。”她心知老夫人这里算是已经答允了。 侯爷和老夫人既然都不反对,那府中其他人自然也没有置喙的余地。沈氏虽然早就猜到嘉宜肯定能留下,但是这般顺利还是让她不由地心情舒畅。她暂时抛却杂事,亲自带着女儿熟悉府中环境。 尽管分别了十年,但母女的天性还是让她们格外亲密。 这日午后韩嘉宜见到了母亲口中的梅氏母女。梅氏的姐姐是长宁侯的第二任夫人,梅氏年轻守寡,又无兄弟依靠,只得去投奔陆家。算起来,她比沈氏来长宁侯府还要早几年。 梅氏三十来岁,衣衫素净,生的眉清目秀,相貌颇美。她一见韩嘉宜,就上前笑道:“这便是沈姐姐的女儿么?真像沈姐姐,一看就是个美人。跟她一比,我家阿云可真成烧火丫头了。” 她这般夸赞,韩嘉宜吓了一跳,连忙道:“姨母不要取笑我,令爱若是烧火丫头,那我就是她手里的柴火棍。”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两声轻笑,一个是沈氏,另一个则是梅氏的女儿陈静云。 陈静云今年十五岁,身材娇小,相貌清秀俏丽。她原本只好奇地打量着韩嘉宜,待听得那句“柴火棍”,不由地笑出声。见这位韩姑娘抬眸看着自己,她俏脸微红,胡乱摆了摆手:“哪有这么好看的柴火棍啊。” 沈氏也笑道:“没见过这么埋汰自家姑娘的。阿云别理你娘,到我这里来,我给你做主。” 梅氏做出着急的样子来:“沈姐姐要是这样,那就别怪我抢嘉宜了啊。” 几人随意说笑,气氛颇为融洽。韩嘉宜记着母亲说的话,知道梅氏爽朗热情,陈静云温婉沉静,都不难相处,她心情渐渐轻松了许多。 长宁侯昨日提过,说是府里的二公子陆显今日会回家。然后直到天快黑,都不见他的身影。 暮色四合,韩嘉宜和母亲以及长宁侯一起用晚膳时,听到丫鬟来报:“二少爷回来了!” 长宁侯皱眉:“我还当他找不着家在哪儿呢!” “爹你这可冤枉我了,我怎么会不记得家在哪里?”说话间,十六岁的陆显笑嘻嘻走了进来,“我听门房说,大哥昨儿带了个姑娘回来,我是不是有大嫂了?” 韩嘉宜在听到丫鬟禀报时,就放下了筷子,屏气凝神,准备认一认这位“二哥”。见他一身长衫,眉清目秀,相貌酷似长宁侯,正暗暗感叹,他和他爹长得真像,却不妨听到他的后一句话。她怔了一瞬,颇有些哭笑不得。 “什么?”长宁侯愣了愣。 陆显视线逡巡,已经发现了韩嘉宜,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指了一指:“是她么?” 长宁侯抬手就在儿子脑袋上重重拍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这是你妹妹!” 陆显脑袋吃痛,飞速往沈氏身后躲:“娘,爹又要打我了!” 韩嘉宜睁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沈氏拦在他身前:“侯爷,你打他做什么?显儿哪里做的不好,你教他就是了。”她一回头,又对陆显道:“你也别胡闹,你爹说的没错,这是你妹妹,昨天刚从睢阳过来。” 陆显双目圆睁:“什么?” 韩嘉宜定了定神,上前福一福身:“二哥,我是嘉宜。” 陆显下意识还了一礼:“我是陆显。” 韩嘉宜含笑点头,心想,或许昨夜她在手札里记的“二哥活泼友善,可亲近”似乎需要改一改。 误会解释清楚后,众人不再提及此事。不过陆显不着痕迹打量了韩嘉宜几次,时而摇头,时而轻叹,被父亲横了一眼,立马老实了。 晚间,长宁侯与妻子商量:“下个月老夫人过寿,大办。” 正在卸耳环的沈氏手上动作微顿:“行啊。”她停顿了一下:“上个月不是才说老夫人今年不是整寿,不大办了吗?” 长宁侯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嘉宜来了,跟那会儿又怎么一样?借这个机会,教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咱们长宁侯府也有个贤良貌美的千金小姐。”他半真半假叹了口气:“唉,就怕到时候求亲的人把门槛踏破,你又心疼。” 沈氏嗔道:“胡说什么呢?”她虽然这么说,可心里却觉得不无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这章大哥没有上线。 但是,二哥上线了! 不知名的门房阿大暗戳戳地刷了一把存在感。 ☆、亲事 韩嘉宜在长宁侯府的生活比她想象中要好很多。 长宁侯府人不多,内务由她母亲沈氏做主。沈氏真心疼爱这个女儿,对她呵护有加,唯恐委屈了她。陆侯爷待人温和宽厚,每次见她总是笑呵呵的。老夫人常年礼佛,不大喜欢小辈们往跟前凑,连晨昏定省都免了。 主子们对她尊重,下人们自然也不敢怠慢了她。他们直接称呼她为姑娘,仿佛她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千金。 当然韩嘉宜自己也大方懂事,进退有度,教人挑不出错来。 沈氏为女儿感到骄傲的同时,又不免心疼而遗憾。嘉宜如果在她身边长大,不知是不是也如现在这般。 沈氏给韩嘉宜安排的院落位置较为偏僻,但是环境清幽,采光也好。她所住的房间窗外有几株垂柳,枝条柔软鲜绿,生机盎然。 韩嘉宜午睡起来,推开窗子,盯着窗外随风摆动的柳条看了一会儿。她思绪飘飞,忽的灵光一闪,让雪竹取出笔墨纸砚。 正欲动笔,却听雪竹笑道:“姑娘,表小姐过来了。” 雪竹口中的表小姐正是二哥陆显的嫡亲表妹陈静云。 陈静云生的娇小玲珑,皮肤白净,看上去柔柔弱弱。之前韩嘉宜听母亲讲过,说这位陈小姐胆子小,不爱说话。然而韩嘉宜到陆家才四五天,就发现母亲对这位陈小姐可能不甚了解。 大约是之前身边没有年纪相仿的女性,韩嘉宜来到陆家之后,陈静云对她格外亲近,俨然是把她当做了闺中密友。 她们两人居住的地方相距不近,可是陈静云依然时常过来找她,或是一起说话解闷,或是邀请她一起做针线。 韩嘉宜放下手头的东西,站起身,看向慢悠悠走过来的陈静云。 “嘉宜,你在做什么呀?”陈静云声音很轻,语速也慢,娇娇柔柔,分外惹人怜惜。 “我准备写字呢。”韩嘉宜连忙吩咐雪竹上茶。 陈静云轻笑着摆手,杏核眼弯成了月牙状:“不用麻烦了,你要是不忙,跟我一起去园子那边走走好不好?今儿天气挺好的,咱俩一起说说话,散散心,岂不更好?” 韩嘉宜闻言看向窗外,风吹柳动,她立时应允。 长宁侯府的园子建的不错,布局精美,花木繁多。不知名的花卉开的正好,淡淡的香味弥漫在鼻端。 两人一道行走在花园间的小路上,韩嘉宜认真听着陈静云的介绍,时不时点一点头,表示知晓。虽然娘说,陈小姐胆子小,不爱说话,不过在韩嘉宜看来,静云说的还是蛮多的。当然,这一点她很喜欢。至少从陈静云这里,她对长宁侯府中的诸人又多了一些了解。 四下并无旁人,陈静云轻轻叹一口气,在一株海棠边站定。 “怎么了?你不开心?”韩嘉宜问,“是谁欺负你了吗?”她寻思着陈静云跟她处境相似而又不同。寄人篱下,难免会有不如意时。 “不是。”陈静云摇了摇头,“我娘今天跟我说起亲事了。” 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提到“亲事”二字,她俏脸微红,目光也有些躲闪。 韩嘉宜听到亲事,心头一跳,没留心对方的神情,只随口道:“提到亲事很正常嘛,你今年就要及笄了对不对?” “不是我的亲事!”陈静云满面通红,匆忙辩解,“是表哥的。” “表哥?”韩嘉宜有些诧异。 陈静云向前快走了几步,边行边道:“就是二表哥啊,他是我亲表哥。” 长宁侯府主子不多,关系有些复杂,韩嘉宜当然知道陈静云口中的表哥是指二哥陆显。她点一点头:“嗯,二哥的亲事怎么了?有人给他提亲了?还是说梅姨妈替他看上了哪家姑娘?” “那倒没有。”陈静云摇了摇头,“我娘就是替他发愁。”她又轻轻叹一口气:“唉,论理说,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表哥的亲事上有老夫人,下有侯爷夫人,怎么着也轮不到我娘操心。可是你知道,我娘只有一个姐姐,她那个姐姐又只有表哥一个儿子。说句托大的话,我娘是把表哥当亲儿子疼的。” 韩嘉宜“嗯”了一声:“嫡亲的姨母,自然是很亲的。” “我表哥今年都十六了。” 韩嘉宜心说,十六岁也不算很大。然而转念想到一事,她又有些心虚。她念头转了一转,陈静云跟她提这些,是不是想要她给母亲捎句话,留意一下二哥的亲事? “唉,其实主要还是大表哥的缘故。”陈静云轻叹。 两人边行边谈,不知不觉到了假山旁。 韩嘉宜下意识问道:“大哥?大哥订的亲事对二哥有影响?” 这几日她在长宁侯府,都没再见过陆晋,当然也没听说府里有大少奶奶。她琢磨了一下陆晋的年岁,猜测他虽未成亲,不过亲事八成已经定下了。 陈静云面露诧异之色:“你不知道么?大表哥没有订亲啊。他母亲是成安公主,他小时候由太后抚养了一段时间。太后说大表哥的婚事,不让咱们家里管……” 韩嘉宜恍然:“太后要给大哥指婚?” “不知道呢。”陈静云轻叹着摇了摇头,“我听说,大表哥和明月郡主一起长在太后跟前。可能太后真有指婚的意思。不过也不一定,明月郡主早到了定亲的年龄,太后如果真有这想法,也不会拖到现在……” “明月郡主?”韩嘉宜讶然。她在睢阳时听说过明月郡主。当初景王坠马而亡,其妻触棺相殉,只留下一个女儿,被太后养在身边。 “是啊。”陈静云笑了,“那年老夫人过寿,郡主还来过咱们家呢。也不知大表哥怎么想的,他对郡主冷冷淡淡的……” 韩嘉宜随口道:“男人心,海底针。” 陈静云咯咯直笑:“男人心,海底针?你这话要是给……”她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大,大……” 韩嘉宜心头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顺着陈静云的视线,转头看身后望去,只见假山侧,一道玄青色的身影站的笔直。 长眉入鬓,目若点漆。陆晋神色冷峻,不知道站了多久。 韩嘉宜眼皮突突直跳:“大,大哥……” 她来长宁侯府这么长时间都没看见过他一次。怎么偏巧他这会儿出现?她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好像没说错什么? “我和郡主并无婚姻之约。”陆晋目光幽深,扫了她一眼,“有什么想知道的,当面问我就是。不必向人打听。”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大哥上线了。 这章没有阿大。 修个错字 ☆、萝卜 韩嘉宜下意识道:“我不是,我……”她待要解释两句,但又觉得像狡辩,有道是背后不说人。她方才确实在谈论他来着,还被他捉了个正着。 “大,大表哥……”陈静云回过神来。她从小就怕这位大表哥,今天又被发现背后说他。她一着急,差点掉泪,还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嗯。”陆晋神色倒还温和,“身体不好,就回去歇着。” “是。”陈静云如遭大赦,暗舒一口气,她福了福身,匆忙离去。 韩嘉宜定了定神,心想自己或许也能打个招呼后离开。她试图冲大哥笑一笑。然而刚扬起唇,就听到他说:“你,跟我过来。” 也不等韩嘉宜回答,陆晋转身,大步往前走。 犹豫了一瞬,韩嘉宜低头跟了上去。 很明显陆晋对这园子,要比她熟悉很多。他左拐右拐,在一大片木芙蓉前停下。 不过韩嘉宜无心赏花,她对大哥有种莫名的惧意。她想她需要就刚才的事情道个歉,稍微解释一下。思考了一下措辞,她轻声道:“大哥,我……” 她刚一开口,就被他的眼神给打断。 陆晋冷声道:“明月郡主是景王遗孤,太后拿她当亲孙女。我和她并无男女之情,也没有婚约。” 韩嘉宜心里咯噔一下,赧然而心虚:“我……” “沈夫人认了你,你就是长宁侯府的小姐。你想了解这府上谁的情况,大可以直接当面询问,不必私底下向人打探。你以为静云什么都知道?”陆晋微眯起眼,沉声道,“今天的事情,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大哥说的是,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这样了。”韩嘉宜连连点头称是。可她心里却忍不住想,难道她还真能像他说的那般直接冲到他面前,问他一句:“你订亲了吗?”再说,这也不是她非要问的,是她和静云在聊天时,话题不知不觉拐到他那里去的。 他是否订亲和她关系不大啊,她最多只需要操心一下将来和大嫂相处是否和睦。 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韩嘉宜念头转了几转,她眉眼弯弯,脸上带笑,主动换了话题:“大哥今天怎么在家啊?”平时可都不见人影的啊。 陆晋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他这段时日确实很忙,杨洪升被抓以后,他要处理的事情不少。有时候直接歇在指挥衙门,或者干脆去梨花巷陆宅。 今日事情告一段落,他难得有空,就回了长宁侯府。听说他母亲当年手植的木芙蓉开花了,他心念微动,就进园子看看。 芙蓉花开的正艳,他留意到不远处的假山似乎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他双目微敛,信步而至,不防竟听到有人问:“大哥订的亲事对二哥有影响?” 声音如风吹碎玉,悦耳动听。陆晋皱眉,立刻听出这是韩嘉宜的声音,眼前瞬间浮现出她初换女装,在阳光下冲他微笑的模样。 他站在假山后,听见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不像话,竟是要把他和明月扯在一起,他眉头直跳,抬脚走了出来。 韩嘉宜没听见他的回答,给他看得有些讪讪的,正犹豫着是再问一次还是再换一句,却听对面的男子不紧不慢道:“怎么?我自己的家,我回不得?” “不不不。”韩嘉宜心头暗暗叫苦,连忙否认,“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想着这些天一直都没见到大哥么?还怪想念的。” 陆晋愣怔了一下,很快,他双眼微眯起来,轻嗤一声。想他? “大哥,我出来有一会儿了,大哥要是没有什么吩咐的话,我能不能先回去?”韩嘉宜小心翼翼觑着他的神色,实在是不想跟他在一块儿多待。 陆晋眼皮抬都不抬,他声音淡淡的,似乎漫不经心:“急什么?我的事情你知道了 作品相关 (2) ,你的事情,我还没问呢。” “啊?”韩嘉宜一怔,不觉紧张了几分,她神情自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我有什么好问的?” 陆晋勾唇:“路引。” “……”韩嘉宜没想到他居然旧事重提,她略一思忖,“路引不是问过了么?大哥明察秋毫,那的确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我想问那假路引是何人所做?能让你通过从睢阳到京城的一路关卡?”陆晋微微眯起眼,“不知他给多少人做过……” 韩嘉宜思绪急转,一颗心怦怦直跳,小声道:“我说了大哥别恼,是我自己做的。” “嗯?” 韩嘉宜视线微移,不去看他的神色:“我没有路引了,就自己想法子造一个。本来是想用胭脂涂印的,可是又不像,只好用萝卜雕了一个。我还以为一模一样呢……”她说到这里,眼中忽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来,直直地看着陆晋,“没想到大哥这么厉害,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眸中光彩大盛,看向他时满是崇敬。这眼神太炽热,陆晋忽然有些不大适应。他一时间竟没有再追问下去的兴致,他抿了抿唇,胡乱挥一挥手:“知道了,你回去。” “谢谢大哥。”韩嘉宜喜上眉梢,冲他福一福身,转身就走。 期初她还走的端庄典雅仪态万千,行了一段后,她回头已看不见他的身影,不由地越走越快,急匆匆出了园子。 她想,看来远离大哥还包括尽量少提他。 不过,陆晋人在长宁侯府,她想不与他打交道,并不容易。 韩嘉宜自从进入长宁侯府以来,都是与母亲沈氏一起在正房用膳,当然还有长宁侯。 猛然在正房看见陆晋,韩嘉宜微微一惊,冲他点头致意:“大哥。” 陆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四人依次坐了,韩嘉宜就坐在陆晋的左手边。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比自然。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她母亲和长宁侯似乎也比平时拘束许多。 女儿到京城后,沈氏怕她吃不惯京城的菜,特意叮嘱厨房,多做些睢阳的小菜。 菜肴端上桌,沈氏略略扫了一眼,眉目含笑,正要招呼女儿动筷,视线微转,看见一旁端坐的继子。她笑意微敛,甚是客气:“世子尝一尝,这是睢阳的小菜,萝卜炖肉,很家常,不过味道还行。” 韩嘉宜不免在心里暗暗比较母亲对待两个继子的不同。娘和二哥情若母子,可是和大哥也生疏客气了? 陆晋对此似是习以为常,他向左边微微侧头,长眉一挑:“萝卜?” 韩嘉宜的脸腾地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耳坠 他语气平淡,可是韩嘉宜不自觉就想起她向他坦诚用萝卜刻印的事迹来,一阵心虚,不敢与他目光相触。 也不知他会不会当着母亲的面,提起那件事。 陆晋唇角上扬,牵起意味不明的笑。他轻轻摇一摇头,状似漫不经心地道:“萝卜是个好东西啊。” 沈氏有些意外,笑道:“萝卜算什么好东西?家常菜而已,也就是图个新鲜。” 韩嘉宜只觉得自己脸颊更烫了,心里暗暗祈求:别再提萝卜了,再提她恐怕就要挖个坑,把她自己当萝卜给埋了。 然而她也只是这么想想,她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从陆晋的角度,他能看到他这个新妹妹耳根都是红的,耳垂上戴着的碧玉丁香耳坠微微晃动,在灯光下发着碧莹莹的光。他眸光一闪,移开了视线。 沈氏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她含笑招呼女儿:“嘉宜也吃,看合不合你口味。” 这是特意给她准备的。 “合。”韩嘉宜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却听自己右边的陆晋轻笑一声。她瞬间气血上涌,尴尬得无所适从。 沈氏不知其中缘故,只笑道:“你还没尝呢,又哄我。” 长宁侯也笑了:“吃饭吃饭。”见他动筷,其余人才拿起了筷子。 韩嘉宜右边坐了一个人,她不用转头,眼角的余光就能看见他的侧脸。她这一顿饭吃的小心翼翼,也没有心情去仔细辨别娘亲特意给她准备的菜肴是否可口,只低头吃自己面前的菜。 好不容易大家都搁下筷子,韩嘉宜暗舒一口气。 长宁侯犹豫了一瞬,才问道:“晋儿,下个月老夫人过寿,你能把那一天给腾出来么?” 正在出神的韩嘉宜闻言抬眸看向长宁侯,心中一动:要儿子给他祖母祝寿,本是很平常的要求,怎么侯爷看着十分小心的模样?是怕陆晋不答应么?锦衣卫指挥使这么忙啊。 她不由地瞧了陆晋一眼。 陆晋黑眸沉了沉,神情淡淡的:“当然能啊。”他静默一会儿,勾了勾唇,笑得云淡风轻:“父亲还有别的吩咐么?” “……没有。”长宁侯视线在正襟危坐的继女身上掠过,知道陆晋在这里,她也不自在,他轻咳一声,“你这些日子也辛苦了,赶紧回去歇着。” 缓缓点一点头,陆晋从善如流,起身告退。 右边少了一个人,韩嘉宜觉得心头的一块大石似乎在一瞬间被人移去,骤然明朗了许多。 陆晋离开后,并未直接回房间,而是去了练功房。 他小时候住在宫中,这几年又经常歇在梨花巷,他真正待在长宁侯府的时候并不多。所以他并不意外家人对自己的生疏客气,甚至习以为常。 不过他在侯府的卧房、书房、练功房,有下人专门打扫。他每次来都干干净净,就像是他这个主人,一直都在。 儿子走后,气氛莫名轻松了。 长宁侯脸上重新有了笑意:“嘉宜不用怕你大哥,他虽然看着凶,但是对自家人很好。你只管拿他当亲哥。将来你出阁,说不定还要靠你大哥和你二哥跟你撑腰呢。” 韩嘉宜扯一扯嘴角。出阁?让大哥二哥给她撑腰? 沈氏斜了丈夫一眼,嗔道:“怎么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我难道说错了?”长宁侯反驳,“晋儿没给显儿出过气?” “你怎么就笃定了嘉宜将来肯定会被欺负?” 他们夫妻俩说话,韩嘉宜不便久留,胡乱寻了一个借口,告辞离去。 韩嘉宜这一夜睡的不大安稳,她迷迷糊糊中又做那个噩梦了。疾驰的马车、向她飞来的羽箭……她猛然从梦中惊醒,看一看沙漏,还不到三更天。 她轻抚胸口,心里后怕而庆幸,还好是梦。她重重叹了口气,心想,或许她跟陆晋命里犯冲,不然也不会白天见了他,晚上就做噩梦了。 她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次日清晨很早就醒了过来,精神难免有些不济。去正房见母亲时,得知大哥陆晋已经出去了。她面上不显,心情却一下子好转。 避过人,沈氏悄声对女儿说:“你就算怕你大哥,也别教人看出来啊。” “啊?”韩嘉宜下意识抬眸看向母亲,“很明显么?”她心说,是怕,不过更多的是心虚和尴尬。 “你说呢?”沈氏道,“你陆伯伯都看出来了。其实他昨天说的话糙理不糙。你爹不在了,你的亲事由娘做主。你将来出嫁,你陆家的大哥二哥都是你娘家人,是要在你身后给你撑腰的。” 韩嘉宜心里一咯噔,不自然的神情一闪而过:“娘说什么呢?我要一直陪着娘,不成亲。” 沈氏笑了:“真是孩子话,哪有不成亲的?”她没有错过女儿的异样,心中微微一酸,笑意微敛,轻轻叹一口气:“嘉宜,不要因为爹娘的缘故,对成亲这件事心存惧意。以后有娘照看着你,娘会帮你选个好人家。而且不止要他靠谱,要他爹娘也靠谱,娘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韩嘉宜眉目低垂,轻轻“嗯”了一声。 “下个月老夫人过寿,寿礼你不用操心,娘替你准备好了。”沈氏换了话题,“只是你还需要再添一身行头。衣裳已经让裁缝做了,得再做些首饰。嗯,也不能只给你添,还有静云的……” “娘,寿礼我自个儿准备好了,我也不用添行头?”韩嘉宜连忙说道。她在刚得知老夫人下月过寿时,就琢磨寿礼的事情了。 “你能准备什么寿礼?”沈氏摆了摆手,很快做出决定,“我明天带你和静云一起出去看看,再新做一些首饰。” 韩嘉宜只得点头:“好,那就有劳娘费心了。” 沈氏悄悄给女儿塞了一些银钱,在女儿诧异的目光中,小声说道:“在京中,花钱的地方多,该给下人打赏就打赏,钱不够跟娘说。你是我的亲女儿,知道么?” “不用,娘,我有钱呢。不少,够花。”韩嘉宜连连摆手。 “你爹给你留的?” 韩嘉宜犹豫了一瞬:“是。”爹爹留下来的钱,多数到了二叔手里。不过爹爹留给她赚钱的本事,这是谁也夺不走的。 话说回来,她从睢阳到京城一路奔波,如今人在长宁侯府,也算是稳定下来了。或许她可以重新捡起旧业?虽然大家对她都不错,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侯府千金,她不能让娘贴补她。自己有钱的话,底气会更足,也能孝敬娘。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生财 次日沈氏带着韩嘉宜和陈静云一起去了京城有名的首饰店,给两个姑娘各自购置了一套头面,又订做了一些首饰。 沈氏颇为满意,她命丫鬟将首饰都收了起来,笑道:“姑娘家天生丽质,就该多打扮打扮。” 陈静云笑得腼腆,又悄悄去看韩嘉宜。后者正在出神,没有留意到她的视线,她颇有些懊恼。 走出首饰店后,韩嘉宜不急着上马车,她向母亲提出想去附近的书坊看一看。 沈氏诧异:“家里好几个书房,什么书都有,哪里用得着去书坊?”怕女儿心中不快,她匆忙改口:“不过你要是想去就去,快些回来。” 韩嘉宜粲然一笑:“知道了,娘。” 书坊就在距此不远处,韩嘉宜快步走了进去。她视线逡巡,扫视了一遍书坊里出售的各种书目,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 此时只有她一个客人,掌柜的干脆迎上来:“姑娘想要什么书?咱们书坊经史子集、医药农书、道藏佛典都有。” “印的最多、卖的最好的是什么?”韩嘉宜不答反问。 “新出的话本……”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韩嘉宜轻笑,眸中光彩流转:“是吗?” 她在睢阳时就曾听相熟的书商感叹:“卖古文不如卖时文,印时文不如印话本。”书坊里卖的最好的,是普通老百姓们最喜欢的话本小说。 韩嘉宜止了笑:“那,你们书坊缺稿子么?” 自从书坊刻印话本时改用简单方便的匠体以后,刻字的速度大大提高,成本低廉,书价又贵,利润极大。书商们最头痛的其实是稿子的来源。卖的最好的是话本,然而对于话本小说,文人不肯写,书商写不好。市面上真正叫好的并不多。 掌柜的狐疑地打量着她:“你什么意思?你会写?” 韩嘉宜摇了摇头:“我当然不会啊,是我们家公子会。”她说到这里,暗暗有些后悔。她今日的打扮不够寒酸,装丫鬟也不知道对方信不信。 “你们家公子?”掌柜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眼前这个姑娘容貌美丽,衣饰不俗,一时也猜不出她的身份。 韩嘉宜坦然自若:“是啊,我们家公子以前在睢阳,专门给绮文书坊写书,名号是澹台生,不知道掌柜的听过没有?他好像写过一本《宋师案》……” 韩方只有一个女儿,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教她读书认字。反正女儿将来无法科考,他并不局限于儒家经典。韩嘉宜从小所学颇杂,爹爹书房里的书,任她翻阅。她最喜欢的,当然是各种瑰丽的奇幻故事。市面上流传的话本有好有坏,不过韩方收藏的都不算差。 韩嘉宜出手不凡,十三岁上以澹台生的名义写了《宋师案》,写宋大人在上任途中一路破案的故事。她将书稿给父亲相熟的一个书商。书商以为是韩方所作,她只整理了一番,问她愿不愿意刊印,他会出高额的报酬。 那时韩嘉宜在二叔手下讨生活,她略一思忖,就同意了。 《宋师案》大卖,市面上甚至出现了不少仿作。书商悄悄给她递话,问她手上还有没有父亲的遗稿。韩嘉宜想了想,干脆说明了真相,并表示自己可以续作。书商原本不信,直到她在数月后拿出手稿…… 方才在这家书坊,韩嘉宜也看到了《宋师案》,不过封皮的字样和先前绮文书坊的并不相同。 听到《宋师案》,掌柜的眼神立时变了:“你家公子来京城了?等等,我如何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韩嘉宜笑了笑,扬一扬手。 掌柜的眼尖,看见她掌心躺着一枚小巧的印章。他辨认了一下,约莫便是“澹台生印”四个字。绮文书坊刻印的《宋师案》,都有澹台生的印。他们自己的书坊在刻印时,也依葫芦画瓢刻了一个。莫非这姑娘手里拿的就是那枚印章吗? 韩嘉宜后退一步:“我们公子上个月来了京城,现在正在写《宋师案》的第三部,不知道你们书坊愿不愿意和我们公子合作?” “当然愿……” 韩嘉宜摆了摆手:“掌柜的先别急,下个月的今天,我拿一部分手稿过来,我希望到时候能看见书坊的当家人,也好当面商量一下酬劳。对了……”她视线微转,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显眼处摆放的《宋师案》上,慢悠悠道:“我们家公子说,他以前只同意了绮文书坊刻印《宋师案》,这书坊里面的《宋师案》,似乎不是出自绮文书坊啊。是不是也该商谈一下酬劳问题?” “这不是因为澹台公子以前不在京城,联系不上么?”掌柜反应极快。 韩嘉宜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等她消失不见,掌柜才忽然想到,忘记了问她,那位澹台公子如今住在何处。他一拍脑袋:是了,那姑娘方才说,下个月的今天还会来商议。澹台公子不会因为他们书坊私刻他的书,就改变主意?可是,不少书坊都刻印了《宋师案》啊。 走出书坊后,韩嘉宜缓缓舒一口气,心说,好险好险。刚才与掌柜交谈时,她看着自信满满,可一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 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表现,唔,似乎有不少需要改进的地方。她快步走回到长宁侯府的马车边。 沈氏掀开车帘,嗔道:“怎么去这么久?”她都想让人去查看究竟了。 “啊?”韩嘉宜赧然一笑,“一时忘形,没注意。” “买的什么书?” 韩嘉宜进了马车坐好,她怔了一瞬:“忘买了。” “你呀。”沈氏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这也会忘。” 韩嘉宜只笑了笑,默默盘算。 回府后,陈静云瞅着机会就去找韩嘉宜,她开口就道:“嘉宜,对不起。” “啊?”正在构思的韩嘉宜微一愣神,她眨了眨眼,清丽的眸子中写满了疑惑,“什么?不是,静云,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那天在园子里,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面对大表哥,我当时实在是太害怕,昏了头……”陈静云当时走了以后,又回原地看过,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这几天都被愧疚所缠绕,有心想找嘉宜道歉,又没什么勇气。今天和沈氏母女一起出去,嘉宜待她如初,她更觉得惭愧不安。是她太不讲义气了。她定了定神:“大表哥没为难你?” 韩嘉宜这才明白静云说的是哪件事。不过她现在满心都是《宋师案》的事情,即便是想起陆晋,她胆气也足了不少。她笑得灿烂,有意教静云心安:“没有啊,大哥那么好,又怎会为难我?”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不是用萝卜刻印啦。萝卜、土豆能刻印,制作方便快捷,但是只能拿来玩玩,不能真正作数啊。以这个谋生,没法发家致富。 还有,萝卜刻印和做菜没什么关系的。 小学美术课本上好像有刻印的乐趣,就是教学生用萝卜刻印,难度不算大,就是想刻好不容易。 这一章里关于话本、刻印的部分参考了《明清时期书坊翻刻通俗小说现象刍议》。我国明清时期,盛行小说,出版业也空前繁荣。 当然,本文架空,不要考据。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夜遇 陈静云见她神情真挚,不似作伪,才轻舒一口气:“那就好,看来是我多心了。” 韩嘉宜有过前车之鉴,不想在人后提及陆晋,不着痕迹转了话题。 陈静云今天同沈氏母女一起出门,此时也有些累了,她略坐一坐,起身告辞。 精神满满的韩嘉宜则铺纸研墨。她秀眉微蹙,在纸上勾勾画画。《宋师案》的主角团她已非常熟悉,无需在人物塑造上花费功夫,她要花费心思的是案件,要保证水准不低于前两部,不能给人狗尾续貂之感。 这可得好好想一想。 雪竹知道姑娘每日都要习字,见她伏案疾书,也不觉得惊讶,只偶尔提醒一两句:“姑娘仔细眼睛,写一会儿就歇歇。” “哎,我知道,好的。”韩嘉宜满口答应,果真写一会儿就去看窗外的柳枝,或是出门转一转。 老夫人寿辰将至,沈氏越发忙碌起来。她略一思忖,干脆叫了女儿过来帮忙,说是搭把手,实际上也有教女儿的意思。 嘉宜从小没在她身边长大,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桩憾事。后来在与女儿的交谈中,她得知韩方并未再娶,也就是说嘉宜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女性长辈教导。她见过嘉宜做的针线,只是尚可而已。管家之道,嘉宜也没好好学过。 不过还好,嘉宜在她身边,离出阁还有几年。她这做母亲的,认真去教,嘉宜又有什么是学不会的? 韩嘉宜知道娘的意思,学的很认真。只是如此一来,她不免更忙一些。这日等她搁下笔,已经交亥时了,她这些时日夜间写作到很晚,也不好教雪竹一直在旁边守着,所以早早就让雪竹去休息了。 她今晚写宋大人巧断了一案,但是在判处那里犯了难。人们常说杀人偿命,可这案子里的罪犯属于戏杀。她隐约记得,戏杀罪不至死,那该怎么判来着?流放还是监.禁? 她轻叹一声:这个时候,如果能有本律书能供她参详一番就好了。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那日娘说起她去书坊看书的经历。当时长宁侯哈哈一笑,说侯府有三个书房。各类藏书,应有尽有,她什么时候想看书了,直接去就是,无需到外面的书坊去,还特意将书房的钥匙给了她。 要不,她现在去书房看看?这念头越来越强烈。她定了定神,提上灯就离开房间。院门是从里面拴着的,她出了院子后,拐了个弯儿,穿过月洞门。一阵凉风袭来,灯光忽明忽暗,发丝也随风而动。 她心中一凛,悔意油然而生。她是着了魔么?怎么会想着现在去书房查阅书籍?这时机很不妥当,至少也该在白天禀明主人后前去。虽然主人说了随时欢迎,可是她亥时以后过去,委实是于礼不和。人家能跟她客气,她不能完全当真啊。 况且,陆侯爷毕竟是侯爷,在朝为官。他的书房,肯定和她爹韩方的书房还不一样。万一有什么机密,她去了岂不是更加不妥? 缓缓吁一口气,韩嘉宜暗想,算了,先回去,明日再说,也不急在这一时。 她打定主意,刚转过身,又是一阵凉风吹来。她眼睁睁地看着灯光忽闪了一会儿,归于黑暗。 韩嘉宜在原地站着,她重重叹息。早知如此,她前几日就该收下母亲给的羊角灯。毕竟羊角灯又名“气死风”,不怕风吹的。 现在好了,提着一盏熄灭了的灯,有什么用?还不得摸黑回去? 黑暗似乎容易让人思绪连篇,她不知怎么眼前浮现出一幅又一幅的画面。她方才写下的文字,仿佛都活过来一般。连凶杀现场变得清晰起来…… 韩嘉宜摇摇头,试图赶走这些东西。稳了稳心神,她在黑暗中辨别了一会儿方向,大步往回走。刚重新拐过月洞门,她就听到一声冷喝:“什么人?!” 她心里一颤,手里的灯没握稳,直接摔在了地上,她自己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大约是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竟然能分辨出离她脖颈不足两寸的地方那银芒的形状:那分明是一把刀。 寒光凛冽,刀锋极利。只消往前再送两寸,她柔嫩的脖颈恐怕就要被刺出一个血窟窿了。 韩嘉宜眼皮突突直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视线微移,看向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眉宇英挺,眼神锐利,正是陆晋。 “大哥,是我。我是嘉宜。” 其实不她开口,陆晋就已经认出了她。他见她的次数不多,但她的相貌身形,他记得很清楚。只是他有些费解,她怎么会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这里? 他黑眸深不见底,只轻轻说了一句:“哦,是你。” “对对对,是我。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韩嘉宜心想,讲明了身份,应该能降低成为刀下亡魂的可能性。她扯了扯嘴角,尽量笑得自然,“晚间用膳的时候还没见到大哥呢,哈哈。” 陆晋双目微敛,动作利落还刀入鞘:“半个时辰前。刚才在练功房,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想去书房找本书……” “可你去的是相反的方向。”陆晋挑眉,语气淡淡,“还是独自一人。我记得沈夫人给你安排的有丫鬟……” 韩嘉宜心里一紧,知道这个兄长不好糊弄,她低眉垂目,小心翼翼道:“是有丫鬟,只是我今天一时心血来潮,不想惊动了旁人,就自个儿过来了。本来是要去书房的,可惜灯被风吹灭了。黑乎乎的,我一个人又害怕,就想着赶紧回去,明日禀明了侯爷再去借书……”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我其实现在是想回去来着。” 陆晋轻嗤一声,他双眼微眯,隐约能看到这个新妹妹浓密的睫羽微微颤抖,她脸庞雪白柔和,在黑暗中似乎会发光一般。 凉风吹来,她似是受不了寒意,身体轻颤了一下。陆晋黑眸沉了沉:“把灯捡起来 ,看还有没有油。” “灯罩里放的是蜡烛,不是油。蜡烛还没燃尽呢。”韩嘉宜极为听话,弯腰捡起了灯。 陆晋只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灯后,才轻声道:“走,这会儿也别去书房了,我送你回去。” 韩嘉宜本要直接拒绝,但转念一想,她一个人确实害怕,就点了点头:“多谢大哥了。” 陆晋提着灯,慢悠悠地与她并肩而行。 身旁有人陪同,四周又不再是黑暗,韩嘉宜心里的不安和恐惧骤然减轻了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是夜遇而不是艳遇。 ☆、尴尬 韩嘉宜自忖不好一直沉默,正要说些什么,却听陆晋似是漫不经心问道:“你想找什么书?” “啊?”韩嘉宜一怔,下意识回答,“律书。” “律书?”陆晋脚步微顿,偏头看她,眸黑如玉,“你想查什么?” 他直接就问她想查什么,韩嘉宜迟疑了一瞬,含糊道:“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看看,多一些了解。” “想知道哪一条、哪一律也可以问我,我应该能为你解惑。”陆晋略一勾唇,烛光在他黑眸中跳跃。 “你怎……”韩嘉宜心中一凛,猛然想到此人是锦衣卫指挥使,他麾下的北镇抚司专理诏狱,可自行逮捕、行刑、处决,不知审理了多少案件。他熟知律法,好像也不足为奇。只是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定过不少人的生死,已经消散的不安又重新笼罩在她心头。她悄悄落后于他半步,不敢再与他并肩同行,口中却道:“是了,大哥在锦衣卫当差,自然知晓律法。” 她并未说出她想知道哪一条律令。 陆晋长眉一挑,斜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步子,等她上前。 他也只不过是提一提,她不说,他也不至于追问。他的家人对他生疏客气,更不要说这才进府不满一个月的继妹。 韩嘉宜无法,只得跟了上去。 好在距离她的院子不算远。两人没走多久,就到了她的住处。 韩嘉宜推开院门:“大哥,我到了,谢谢你。” 陆晋将手里的灯递给她:“拿去,以后晚间没事不要在外面乱走,虽说是自己家里头,可也要注意安全。” 韩嘉宜连连点头:“大哥说的是。”但她却没有接灯,她眼睛亮晶晶的,脸颊隐约带着笑意:“这灯大哥拿着,我都到了,大哥还得回去呢。拿着灯,既能照明,又能壮胆,多好呀。” 陆晋用不着这盏灯,也无需壮胆,可不知为什么,他心中一动,略一颔首:“也好。” 韩嘉宜灿然一笑,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进门、关门、闩门,一气呵成。 这小姑娘动作很麻利啊。陆晋微微一怔,缓缓摇头。他垂眸看了一下手里提着的灯,灯光朦朦胧胧,在地面投射出不甚清晰的光影。 他提着灯,一步一步,缓缓往回走去。 韩嘉宜轻手轻脚回到房间,略微收拾了一下,上床休息,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韩嘉宜早早起床去正房那边,吃早饭时并没有见到陆晋的身影。她忙碌了一上午之后回房,丫鬟雪竹神色郑重递给她几本书。 “这是什么?”韩嘉宜翻了翻,“律书和律书注解?你从哪儿……” 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想看律书一事,她只同陆晋一人提过。 果然,雪竹小声道:“这是世子清早让人送过来的。” 韩嘉宜“哦”了一声,心里有些异样:还真是他。 “对了,姑娘,世子还让人送了两盏羊角灯过来。”雪竹很不解,“也不是元宵灯节,怎么想起送灯了?还是羊角灯,这可是好东西啊。” 韩嘉宜倒是大约知道其中缘由,但不好跟雪竹提起。她胡乱“嗯”了一声:“那我是不是得谢谢大哥?大哥对人一向这么大方么?” 还是借灯来提醒她,晚间不要乱走? 雪竹笑道:“世子对家里人,一向很大方。” “是吗?” 雪竹认真道:“是啊。那回老夫人说了一句珊瑚好看,她过寿的时候,世子让锦衣卫抬了一株珊瑚树过来。” “这是孝道,应该的。”韩嘉宜随口道。 “不止是对老夫人,世子对侯爷、夫人、二少爷、表姑娘也很大方啊。” 韩嘉宜慢慢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那看来是单纯给她,而不是想借机敲打。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吩咐雪竹把灯收起来,心想礼尚往来,她也得备些回礼,不能缺了礼数。 韩嘉宜抱着律书翻阅,然而律法条文极多,她一时也没翻到戏杀该如何判。她随手将书放到一边,颇有些懊恼。 早知道这么难查,她还不如昨晚直接问他呢。 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韩嘉宜都没再见到陆晋。她想,也许是陆晋回来过,只是她没见到而已。他早出晚归的,又不一定能碰上。 至于给大哥的回礼,她已经想好了。锦衣卫嘛,随身带刀,免不了打打杀杀,求个平安符,给他戴上。他借给她的律书注解,帮了她的大忙,要不,她下次去书坊,也搜罗几本书给他? 说到礼物,老夫人寿辰将至,母亲沈氏替她另备了礼物,她早前准备的百寿图自然是用不上了。 在老夫人寿辰的前一日傍晚,陆家两兄弟都回来了。 韩嘉宜在正房门口遇见了二哥陆显。 他神神秘秘的,扯着韩嘉宜的胳膊就往外走,小声道:“妹妹,你跟我过来一下,我给你个好东西。” 韩嘉宜扯了扯嘴角,心说这二哥也太热情了一些。她不着痕迹将胳膊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二哥叫我嘉宜就好。” “哦,嘉宜妹妹。”陆显点头。 此时他们在院子外面,陆显从怀中掏出两本册子来:“给你,上回你来的突然,我也没给你准备见面礼……” 韩嘉宜本欲摆手婉拒,但是眼角的余光不经意落在他手里的册子上,看到封皮上“宋师案”三个大字,她眼皮跳了跳:“这是什么?” “这你不知道了,这可是我们,嗯,这是近来市面上最有名的话本,我书院的那些同窗,人人都爱看。”陆显嘿嘿一笑,“我本来想着送你一些花儿啊、粉儿的,可是又听娘说,你喜欢看书,那次出门特地去书坊,最后又空着手出来了。是没带银子,还是怕买的书不能给娘看到……” “二哥,我……”韩嘉宜的心情有些诡异。 陆显右手抖了抖,两本书哗啦啦响,他面带得色:“依我说,姑娘家也别老看女四书……” 韩嘉宜对这句话倒是很赞同,就“嗯”了一声。 陆显又道:“你是娘的亲女儿,也就是我亲妹妹。以后二哥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他正欲将书往韩嘉宜手上塞,忽然听到一声轻咳,两人齐齐回头,只见大哥陆晋正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韩嘉宜心头一跳,心说,又来了。 陆显反应极快,轻轻拍了拍韩嘉宜的手背,笑哈哈道:“啊呀,嘉宜妹妹,你赶紧把你托我给你带的《女诫》、《女则》给收好啊。” 他心中连说:好险好险,可不能给大哥知道我在书院除了读圣人之言,还看闲书。 韩嘉宜双目圆睁,瞬间会意。她迅速将册子翻转过来,使其无字的一面封皮朝上。她福了福身,打算就此离开。 却被陆晋叫住。 他向她缓缓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神色淡淡:“嘉宜,把那《女诫》、《女则》拿来给我看看。” “啊?”韩嘉宜神情微变,“不了?” 陆显连声附和:“是啊,是啊,大哥你看《女诫》做什么?姑娘家看的东西……” 陆晋双眉轻扬,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兴味:“《女诫》全文带序共一千九百零二个字,我很好奇,是哪位大家做的注解,能生成这么厚一本册子。”他停顿了一下,视线从那两人脸上掠过,慢悠悠道:“而且,连名字都改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这是大哥第一次叫嘉宜的名字啊。 ☆、寿宴 陆显“啊呀”一声,心说完了,大哥肯定知道了。他仍强笑着说:“大哥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韩嘉宜的第一反应竟是:《女诫》共有多少字来着?她一个姑娘都不清楚,他竟能准确说出来? 陆晋轻哂:“听不明白?”他上前一步,望向韩嘉宜:“嘉宜——” 韩嘉宜心头一跳,她越过大哥没有收回去的手,看了一眼二哥,犹豫了一瞬后,恭恭敬敬将两本册子呈给了陆晋。反正大哥已经发现,抵赖也没用了。 陆晋勾一勾唇,接过来,挑眉:“宋师案?”他扬起册子,冲二弟晃了晃,将眼中的冷意藏下:“你每日在书院,就是看这些东西?” 陆显耷拉着脑袋:“哥……” 韩嘉宜看势不对,小声道:“其实,这是二哥给我的……”而且,什么叫“这些东西”啊。这是她的心血啊。 “你别替他遮掩。”陆晋摆手,打断她的话,他微眯着眼,“陆显,几天不见,你出息了啊。” “不是,大哥,我没遮掩,二哥真说了是给我的。”韩嘉宜低声申辩,“他可能没看过?” 陆显思绪转的飞快:“是啊,哥这两本书是新的,我在书院没看过。我这些年一直潜心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心。” 陆晋轻哂:“没看过?没看过的闲书也敢直接拿来给嘉宜?你就是这样当兄长的?” 陆显暗说不好,心想闺阁女子,好像的确不应该看这种话本。他双眼忽的一亮,大声道:“哥,我刚才跟你和嘉宜妹妹闹着玩儿呢。这书其实是给你的啊!” 韩嘉宜心中诧异,瞧了二哥一眼。 陆晋挑眉,不置可否:“是么?给我的?” “当然是给大哥的啊!”陆显精神一震,大步走到兄长跟前,“大哥,你看,《宋师案》,这一看名字就知道涉及刑案。大哥在锦衣卫,接触不少案件。我想着这也算投其所好。”他短短数息间念头已定,神色极为诚恳:“老夫人寿辰过后,就该是大哥的生辰了。弟弟我这些年寒窗苦读,深知孝悌之道……” 听他侃侃而谈,韩嘉宜心情颇有几分复杂。她悄悄去看大哥陆晋,见他双眸幽深,似笑非笑,不知信了几成。她也跟着紧张起来,飞快移开视线。 “好,既是如此,那我就收下了。”陆晋双目微敛,慢悠悠道,“等会儿跟我去书房,让我看看你这些年寒窗苦读,读得究竟怎么样。” 他手里拿着那两本书,大步离去。留下陆显一脸颓然之色,连声叫着:“大哥,大哥……”然而,陆晋已经走远了。 韩嘉宜轻轻叹一口气,试图安慰这位苦着脸的二哥:“二哥别难受,你的好意我已经心领了,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看这书……” 那两本书是她写的,里面什么内容估计没人比她更清楚。只是想到大哥拿走了她写的话本,二哥还曾看过,她心里就有种微妙的怪异感。 陆显摇了摇头:“不止是书的缘故,书我下次见了再给你,不给大哥瞧见就是。”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书的缘故啊……” “那是……” “是大哥要考我啊,他又要考我功课了!” 韩嘉宜想了想,努力去安慰他:“二哥不要太担心。你整日在书院苦读,而大哥是习武之人,想来考的不会太难……” 陆显神色古怪,心想,嘉宜妹妹对大哥果然不甚了解。但是她柔声安慰,他也不好说的太明白,只含糊道:“谢你吉言,但愿如此。” 晚间用膳时,韩嘉宜坐在二哥陆显下首,见他一声不吭,只低头吃菜,竟比平时安静了许多。饭后,他神色诚恳:“爹,娘,儿子想起来还些书要温习,就先告辞了。” 长宁侯看见儿子难得上进,心里颇为满意,含笑点头:“好,去,去。” 韩嘉宜心念微动,下意识看向大哥,他神情淡淡,也看不出喜怒,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偏头瞧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韩嘉宜心头一跳,要躲避的话,显得奇怪。她干脆不闪不避,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陆晋怔了一瞬,微微勾了勾唇。 明日就是老夫人的寿辰了,该准备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沈氏检查完最后一遍,并未直接睡去,而是去了女儿的院子。 韩嘉宜正在埋头写字,听见动静,匆忙停了下来。刚勉强收拾妥当,就看见母亲。她笑了笑:“娘,是有什么事吗?” 沈氏令丫鬟先退下,这才对女儿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会儿话。” “嗯,娘,你说。”韩嘉宜不由紧张起来,她心想,娘这会儿过来特意来找她,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沈氏略一沉吟,缓缓说道:“你陆伯伯提议,想正式认你做女儿,把你记在我名下。” “什么?”韩嘉宜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轻轻叹一口气,沈氏轻声道:“不过我没同意。”她飞了女儿一眼:“你这般惊讶做什么?” 韩嘉宜道:“我本来就是娘的女儿,为什么要说记在娘名下?” 沈氏轻笑:“你陆伯伯的意思,是直接对外人说,你是他的亲生女儿,说如此一来你以后议亲会更方便些。” 韩嘉宜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又很快松开:“娘,跟陆伯伯说不用这样。” “嗯。”沈氏点头,“娘也是这么说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在嫁进侯府之前曾嫁人生女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韩嘉小声附和:“是啊,年纪也对不上。” “而且,我的嘉宜这样好,不愁没有如意郎君。”沈氏笑了笑,“还好你爹没在睢阳给你许下亲事,不然隔得山高水远,等你出嫁了,娘想见你都不容易……” 韩嘉宜表情一窒,面露羞容:“娘,别说这些了。” “好了,不说了,明儿穿的好看一些。”沈氏想了想,“衣裳就穿新做的那套,簪子用我们上次买的,耳坠就用那对琉璃的。” 韩嘉宜想了一下:“好,我听娘的。” “那你早些休息,明儿还要早起呢。”沈氏没有久坐,匆忙离去。 韩嘉宜则沐浴更衣,上床入睡。 次日清晨,她穿上了母亲昨夜说的的那套衣裙,对镜戴上了琉璃耳坠。望着镜中容颜美丽的少女,韩嘉宜心说,娘的眼光还真不错。 雪竹也在一旁赞道:“姑娘真好看。” 韩嘉宜稳了稳心神,带着雪竹前往正房。 老夫人过寿,长宁侯府张灯结彩,甚是热闹。 巳时以后,客人陆陆续续来访。沈氏作为当家主母,颇为忙碌,她让女儿跟在她左右。 有相熟的夫人问:“沈夫人,这姑娘看着眼生,不知道是哪一个……” 沈氏笑得温柔美好:“这是我女儿嘉宜。”她说着招呼韩嘉宜:“嘉宜,来,见过徐夫人。” 韩嘉宜应一声:“是。”她上前行礼,落落大方:“嘉宜见过徐夫人。” 徐夫人打量她半晌:“原来是令爱,确实有几分像你。” 沈氏在嫁进长宁侯府之前,曾经嫁过人,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人人都想着她嫁进侯府八年,膝下犹虚,多半不能生育,却不想她还有个这么大的女儿。看这姑娘十四五岁,想必是和前面丈夫所生了。不过能出现在今日侯府的寿宴上,可见长宁侯府还是接纳她的。 今日到来的客人都不蠢笨,也都隐约能猜出韩嘉宜在长宁侯府的地位,对她颇为礼遇。 韩嘉宜鲜少与这么多陌生人打交道,还隐隐有些紧张。不过好在众人都知道今日的主角是老寿星,也没在她身上花费太多时间。她得以闲下来,同陈静云坐在一旁说话。 陈静云细细地叹了一口气,甚是老成:“这就怕了?我第一回出现在老夫人寿宴上时,也有好些夫人拉着我问东问西呢。” 韩嘉宜小声道:“也不是怕……” 她话未说完,就听那边有人高声道:“明月郡主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忘了给大家说一句,节假日愉快。 ☆、假山 韩嘉宜心头一跳:“明月郡主?” 陈静云低声道:“是啦,就是明月郡主。等会儿你就要见到了,郡主气度高华,和寻常闺秀可不一样。” 韩嘉宜“嗯”了一声,她知道明月郡主是异姓王景王爷的遗孤,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和大哥陆晋青梅竹马。 说话间,一个身形高挑的紫衣女子在侍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陈静云轻轻扯了扯韩嘉宜,小声提醒:“这就是郡主。” 韩嘉宜随着众人向郡主行礼。那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五官甚美,皮肤极白,几乎不见血色。她虽然置身于热闹的明晖堂,却无端给人一种清冷之感。 她向老夫人问好,并命侍从献上了准备好的寿礼:“这是昔日六祖慧能手书的《金刚经》。” 老夫人好佛,闻言满面笑容,连声说好。 陈静云小声在韩嘉宜耳畔问:“你见到大表哥没有?” “好一会儿没见到他人了,兴许是在前院招待客人。”韩嘉宜想了想。 陈静云叹一口气,遗憾极了。 她们正说着话,明月郡主忽然朝她们看了过来。 韩嘉宜心口一紧,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容。 明月郡主只轻轻点了点头,又收回了视线。 今日长宁侯府老夫人过寿,宾客极多。不过午时前后,渐渐没有新来访的女客了。 沈氏也总算是暂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前院忽然一阵喧闹,长宁侯父子大步走了进来。 明晖堂里的众人俱是一怔,沈氏上前,惊问:“怎么……” “皇上来了!” 沈氏这才注意到。见那男子看着三十上下,一身藏青色长衫,黑发高束成髻,金冠压顶,器宇轩昂。 “皇上?” 明晖堂众人纷纷行礼。皇上竟然来给长宁侯府的老夫人祝寿?这老夫人的面子可真不小。 连老夫人自己都惊讶非常,匆忙行礼,连称惶恐。 皇帝哈哈一笑:“老寿星不必多礼。”他视线逡巡,眸光轻闪,忽道:“季安!”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个面白无须、相貌阴柔的青年站了出来:“这是皇上给老夫人的贺礼,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赫然是一串佛珠。 老夫人匆忙道谢不迭。什么贺礼并不重要,皇帝亲自道贺,堪称荣幸之至。 明晖堂中多女眷,皇帝并未久留。然而他走后许久,众人都还没从震惊中走出来。 陈静云俏脸晕红,小声道:“嘉宜,我刚才不是做梦?我第一回见皇上!” “不是做梦。”韩嘉宜看着稍微淡然一些,“我也是第一回见。” “那个季安是谁?是宫里的太监吗?”陈静云继续问道。 韩嘉宜回想了一下季安的形貌,忖度着道:“我也不知道,也有可能是侍卫?” 陈静云皱眉想了想,觉得不对,却没反驳。 韩嘉宜心想,可能她对长宁侯府的了解还不够,她最初只以为大哥陆晋是皇亲。原来整个陆家都很得皇帝重视么? 沈氏也很惊讶。她为老夫人张罗寿宴多次,也曾参加过其他诰命夫人的寿宴。但是皇帝亲自出席道贺,她之前也从未见过。她暗暗叹一口气,也不知此事究竟是好是坏。 中午的宴席是沈氏命人精心准备的,宾客们颇为满意。皇帝的到来所带来的震惊也渐渐淡去。 沈氏在午宴结束后安排了听戏。 女眷们平日消遣少,对听戏也都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园子里有个不小的空地,扮相漂亮的旦角咿咿呀呀唱得颇为动情。 韩嘉宜坐在母亲身畔,她对唱戏不大感兴趣,她在考虑着过几日出门去书坊的事情。 不过一旁的陈静云听戏听得入神,戏台上的旦角做拭泪状时,她也跟着红了眼眶。忽然,她秀眉紧蹙,伸手扯了扯韩嘉宜的衣袖。 “嗯?”韩嘉宜诧异,“怎么了?”她取出帕子递给陈静云。 陈静云没接,她眼中闪过一些窘迫,小声道:“嘉宜,你跟我来一下,就站在我后边。” 韩嘉宜不解何故,但见她一脸难色,忙点头应允:“好。” 两人快步离席,避过人,陈静云小声道:“你站在我后面,帮我看一看,裙子污了不曾。” 韩嘉宜仔细瞧了瞧。今日陈静云穿的是绯红色的衣裙,鲜亮大方,并无一丝污渍。她摇头:“没有。” 陈静云松一口气:“那就好,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那你要不先回房更衣?” 陈静云摇头:“我这会儿感觉又不像了。”她弯弯的柳眉轻轻皱起,声音娇柔,满脸恳求之色:“嘉宜,你陪我一起去那边看看好不好?不用回房,就去那边看看。” 戏台上鼓点密布,想来是唱到了精彩处。 陈静云隐隐有些紧张,却见嘉宜笑了一笑,轻声回答:“好啊。”她眼中立时溢满了笑意:“嘉宜,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韩嘉宜笑道:“别这么说。梅姨妈听到可要难过了。”她陪着陈静云去园子里的厕室。 两人行了数百步,还未至厕室,陈静云就感到小腹热流涌动,她欲哭无泪。 “怎么了?”韩嘉宜见她神色有异,连忙问道。 陈静云羞愧而懊恼:“我可能真的要回去更衣了,好丢人。” 韩嘉宜有些哭笑不得,轻声安慰:“这有什么丢人的?要不,我陪你?” 唱戏的鼓点声隐约传来,陈静云不好意思让她再陪着自己,红了脸:“不用了,不用了,你回去看戏。我一个人就成。我对府里可比你熟悉多了。” 韩嘉宜心说有理,没再坚持。不过她并没有如陈静云所想回去听戏,而是慢悠悠在园子里闲逛。不远处锣鼓声声,甚是热闹,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莫名有些感伤。 “你来这里做什么?”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入耳中。 韩嘉宜微惊,循声望去,却被假山挡住了视线。 只听一个男声笑道:“我来这里做什么,你还不清楚?怎么?你来得,我却来不得?宝儿你未免也太霸道了?” 这人语带调笑,说的话亲昵而又有些不正经。 “好了,宝儿,我亲亲你,你别跟我置气,好不好?” 紧接着是一阵奇怪的声音。 韩嘉宜眼皮突突直跳,心想,莫非这就是话本子里写的私会?今天运气好像不大好啊。她不欲多事,正想悄悄离开,却听那边一声冷喝:“谁?” 她心里一惊,要躲闪已来不及。电光石火间,她被人从背后抱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跃。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不过是一瞬之间,她再睁开眼时,已经不是在假山后了,黑乎乎的,教人心生恐惧。她檀口微启,还未出口的惊呼被人用两根手指堵住。 冰凉的手指抵在她唇上,她瞬间清醒过来,轻轻点了点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抬眸打量着周遭环境以及眼前的人。 从方位估计,这难道是假山里面?这假山是空的么? 至于眼前这个人,眉目英挺,神色冷峻,是大哥陆晋。 韩嘉宜心里疑惑极多:大哥怎么会突然出现?他们为什么要躲在这儿?私会的又不是他们!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这假山从外面看挺大的,可里面并不宽敞。两个人待在这儿,身体挨得很近。她能清楚地听到大哥的呼吸声。 她不由地紧张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节假日愉快 假山,假山 感谢营养液。 如果看不到新章节的话,刷新一下。 为了不让大家误会,特意修改了一点。表妹没有阴谋啊。 ☆、躲藏 她刚一张口,陆晋就伸出两根手指又要来堵她的唇,唬得她连忙以手掩唇,胡乱点头又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开口说话的。 陆晋双目幽深,手指并未缩回,而是将她的手拿了下来。 韩嘉宜瞪大眼睛。她手心被他翻开,冰凉的触感混合着痒麻之意,她身体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是在她手里写字。 她屏住呼吸,细细感觉,知道他写的是:“别出声,别害怕。” 韩嘉宜重重点了点头,认真而郑重。她还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她念头急转,总觉得事情不大简单。 外面隐隐有说话的声音,隔着假山听不清晰。 陆晋自小习武,比她耳力好,他能清楚地听到那两人的对话。他听见那女子轻声说:“没有人,你看错了。” 然后男子接道:“是么?兴许是看错了。” “疑神疑鬼的人,就是容易看错……” 陆晋静静听着,双唇紧抿,眼神晦暗不明。他偶一低头,视线正好撞进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里。他的继妹嘉宜正仰着脸,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出神。她神情茫然,带着一些无辜。 他想,她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心里蓦地一软,冲她微微勾了勾唇,试图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韩嘉宜不明白大哥为什么突然冲她笑,但是她心知礼尚往来,也跟着笑了笑。 陆晋怔了一瞬,心底忽的浮上一个念头:这个妹妹倒有几分傻气。 大约过了半刻钟,外面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陆晋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无人,才轻轻拉了一下韩嘉宜,小声道:“可以出去了。” 韩嘉宜长舒一口气,心说在这里真憋屈,总算能出去了。 方才心里装着事,陆晋尚无所觉,此刻心无旁骛,她又吹气如兰,他想起方才两人几乎身体相触,不免有些许尴尬。他先从假山里出去,复又向她伸出了手。 韩嘉宜犹豫了一瞬,扶着他的手,从狭小的缺口钻了出来。 重见阳光,她心情好转,低头见自己衣衫上有不少灰尘,她的那些好心情又消失得一干二净。娘给她做的新衣裳,今天才第一次上身啊。 她伸手不轻不重拍了两下,收效甚微。 陆晋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只轻咳一声:“你先别急着这些事,趁早离开这儿。” “哦。”韩嘉宜点头,她略一思忖,终是忍不住问,“大哥,刚才的事情……” 她心说,方才私会那两个人,是不是大哥认识啊?怕那两人尴尬,也怕她尴尬,所以才会先带着她躲起来?而且,大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陆晋皱眉,沉声道:“刚才什么事也没有,知道么?” “嗯。”韩嘉宜轻轻点头,也不反驳。她心想,她又不傻,撞见人私会这种事情,还会告诉旁人么?再说,侯府办寿宴,有人借机私会,说出去,长宁侯府面子上也不好看。 “你赶紧回去梳洗一下,换身衣裳……”陆晋转念一想,“算了,我送你回去。”现在这里没人,万一等会儿有人回转,看她眼下这形容,若是猜出一二,麻烦就大了。 韩嘉宜不敢拒绝他,她打量着他同样沾染了灰尘的衣裳,小声问:“那,大哥用不用也去换身衣裳?” 陆晋瞧了她一眼,低声道:“不要怕。” “什么?”韩嘉宜还没反应过来,就给人拎着肩头给拽了起来,然后双脚腾空,人已离地。 她想,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尝试腾云驾雾的感觉,她以后再也不想尝试了。她回想起在假山旁,大哥没把她踹进去,应该算很温柔了。 不过这比她走路要快很多。几个纵跃后,她就站在了自己的院子里,还微微有些发懵。 陆晋神色淡淡:“赶紧进去把衣裳换了,若有人问你为何更衣,就说不小心脏了衣裳。记住了么?” 韩嘉宜连连点头。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和大哥告辞,回房洗脸梳头,又重新换了衣裳。她心说还好雪竹不知道去哪里了,不然她还不好解释身上是怎么回事。她都这么大人了,若是自称摔跤,那也太丢人一些。 只是对镜自照时,她发现她戴的琉璃耳坠缺了一只,她略一思忖,暗想多半是滚到假山里时掉的。等宾客们都走后,她得再去那里找一找。这是娘花了不少钱给她买的。她可没戴几天。 出了韩嘉宜所住的院子,往西走不远,就是陆晋的练功房。 除了兵器、沙袋,自然也有陆晋平时穿的衣衫。他打了桶凉水,简单洗一下,换了一身衣裳。这才慢悠悠向外走去。 刚到前院,今日来府里拜寿兼凑热闹的高明高亮两兄弟就迎上来:“大人!” 这双胞胎生的一般模样,性格并不相仿。 高亮圆圆的脸皱成一团:“大人,你不是去找贵客吗?贵客都走了也没看见你回来。” 陆晋抬眸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是啊,大人,你去哪儿了?”高明也问,“怎么连衣裳都换了?” 虽然颜色相近,可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先前那一身。 陆晋不紧不慢道:“歇的久了,觉得身上有些酸,就去练功房活动了一会儿筋骨。” 高明高亮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敬服。老大就是老大,就这么一会儿光景,还要去练练功夫。他们兄弟自愧不如。 陆晋略一沉吟:“贵客走了?” “走了呀。” 陆晋点一点头,没再说话。 那边韩嘉宜换好衣裳,又去了园子。迎面看见一身石榴红的陈静云,她微微一怔,对方却已笑起来。 陈静云推己及人,她压低声音,笑道:“这么巧,你也同我一样么?” 韩嘉宜只笑了笑。 陈静云寻思,她们可真有缘分。她心中对嘉宜更亲近了几分,悄声道:“我娘说,人处得久了,这日子也会接近。” “……我娘没跟我说过。” 愣了一愣,陈静云轻笑出声:“嘉宜,你真好玩儿。” 两人一起入席,戏已唱了大半儿。韩嘉宜悄悄环顾四周,见离席告退的人一把手数不过来,她和静云中途离去,无人生疑。她也不知道“宝儿”是哪一个。——当然,这跟她原本也没什么关系。 今日老夫人的寿宴,总体顺利,虽有皇帝的突然来访,但并未出任何纰漏,沈氏对此心里还算满意,总算没辜负了她之前的辛劳。她也能好好歇一歇了。 她的女儿嘉宜在寿宴结束后,去了一趟园子。 韩嘉宜在假山附近转了转,没发现遗失的琉璃耳坠,不知是掉进了假山里面,还是被谁给捡走了。雪竹就跟她在身后,她也不能再钻一次假山,更不能命旁人进去。——否则,她曾钻假山一事,可不就被别人知道了么? 她先暂且放下此事,专心整理《宋师案》的第三部。老夫人寿宴后的第四天,就是她和书坊掌柜约定的日子。 韩嘉宜也不好直接说去书坊,只说自己想去首饰店看看,想看着给沈家表姐添件首饰。 当然这话也不是作假,她前段日子曾陪着母亲去沈家拜访舅舅舅妈。舅舅家里有个比她大了三岁的表姐沈妍。沈家表姐今年年底出阁,她作为表妹,以前几乎断了联系倒还罢了,如今既然又认了亲,她也该给表姐一些添箱礼。 沈氏点头应允:“行啊,只是娘今天还有点事,让静云陪你去?看看京城近来兴什么首饰,你们一人一套。姑娘大了,是该多些首饰。” 陈静云对于能出门一事,非常欢喜。她特意打扮一新,和嘉宜一起坐马车出行。 还是上次那家首饰店,韩嘉宜很快挑好了首饰,她小声跟还在犹豫的静云商量:“你在这儿慢慢挑,我去那边书坊看看。” “等会儿我陪你一起去。”陈静云依依不舍放下一对碧莹莹的玉镯。 韩嘉宜笑吟吟直摆手:“没事,你慢慢挑,我带着雪竹去就行。” 然而,她一出首饰店,就打发雪竹去买糕点,她独自一人快步去了那家书坊。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秘密 还未走进书坊,韩嘉宜就看到了上次见过的掌柜。他正在门口张望,一眼瞧见她,立时流露出惊喜的神情来:“哎呦,姑娘,你可来了,可带了样稿?” 韩嘉宜轻轻点一点头,力求使自己看起来成熟稳重、见多识广:“带了一些,你们家书坊能做主的人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掌柜连声说道,“我们书坊东家来了一个,另一个很快就要了。” 韩嘉宜不在意他们书坊有几个老板,只要有当家做主的就行:“来的这个能主事么?” “当然能。”掌柜毫不犹豫回答。 她随着掌柜进门,只听一人问道:“李掌柜,是澹台公子来了吗?” 韩嘉宜抬头看去,见是一个颇为清俊的青年,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长衫,相貌端方。他看见韩嘉宜,明显一怔。 李掌柜笑道:“大东家,这姑娘就是澹台公子身边的人啊,她特意带了样稿过来的。” “带来了么?”那位大东家见韩嘉宜两手空空,甚是惊讶,“样稿呢?” 韩嘉宜低头,自袖袋里取出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张:“只带了一点,还请大东家过目。” 大东家接过来,匆匆浏览,很快便将她带来的样稿给看完了,他抬起头,问道:“后来呢?只有这么一点么?” 韩嘉宜正要回答,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我听说澹台公子来了,人呢?”她心头一跳,却听那人话语一转:“咦,妹……妹?” 她缓缓回身,见原本该在学堂读书的二哥陆显一脸惊讶。她胡乱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侥幸问道:“你也来买书啊?” 李掌柜笑着给她介绍:“这是我们的另一个东家,姓陆。” 大东家没留神他们的对话,他笑着冲陆显招手:“陆二,你过来,快来看看《宋师案》第三部的样稿。精彩,真精彩!”他又指了指韩嘉宜:“就是这位姑娘送来的。”他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大眼瞪小眼,神情古怪的两人,狐疑地问:“你们是不是认识啊?” 陆显和韩嘉宜两人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他思绪转了几转,很快回过神,一把拉过嘉宜的胳膊,就往书架那边走,也不理会大东家在他身后“陆二、陆二”的呼唤。 两人站定后,陆显小声问:“你怎么会认识澹台公子?李掌柜不是说,来的是他的丫鬟么?你,何时成了澹台公子的丫鬟?” 韩嘉宜不答反问:“二哥怎么会在这里?二哥不是应该在书院读书么?” “你,别打岔,让我想一想。”陆显皱眉踱来踱去,忽然福至心灵,压低了声音,“哦,我知道了,根本没有澹台公子,或者你就是澹台公子对不对?”他也不给韩嘉宜解释的机会,自顾自道:“哦,是了,肯定是这样。李掌柜说,澹台公子一个多月前来的京城,你也是那个时候来的。《宋师案》最初是在睢阳传开的,你也是睢阳人。怪不得你上次出门拐进了书坊……” 他自觉分析地极为透彻,看嘉宜的眼神也有几分变了。他轻轻推了她一下,甚是得意的模样:“说,是不是?” 他虽是询问,可心里几乎已经笃定了。他竟不知道他这个妹妹,还有这等本事呢。 韩嘉宜没有回答,只抬起头,清凌凌的眸子正视着他的眼睛:“我也有一些事情想问二哥。” “你问。” “原本该读书的时间,二哥却出现在这里。二哥是告假还是逃学的?二哥经营书坊的事情,娘和大哥他们都不知道? 作品相关 (3) ” 陆显脸颊一热,有一些慌乱,他确实是谎称病告假出来的。怕被夫子看出来,他和大东家还是一前一后分头行动的。他小声道:“你既知道了,可别跟家里人说啊。”他停顿了一下:“当然,你的事情,你如果不想给别人知道的话,我也会帮你保密。” 韩嘉宜轻轻“嗯”了一声,心底的石头算是落了地,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笑吟吟道:“那就多谢二哥了。我就这么一点小爱好,也不想给人知道。” “这爱好好啊,这爱好特别好。”陆显甚是兴奋,“嘉宜妹妹,我刚见你时,我就知道,你是我亲妹妹。你看咱们连兴趣爱好都这么相似。” 韩嘉宜微微一笑,心说,你第一回见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咱们可说好了啊,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以后写了什么话本子,可以都给咱们书坊,二哥绝对不会亏了你。你看你二哥,像是缺钱的样子么?” 韩嘉宜极其诚恳地摇头:“不像。” “这就是了,绝对不会亏待了你。还有那个大东家,姓郭,排行最长的,也不是个缺钱的人。”陆显越想越兴奋。 “二哥什么时候开始经营书坊的?”韩嘉宜好奇地问。 “有两三年了。”陆显笑道,“当时我手上没多少钱,就拉了郭大一起。结果他银钱比我多,他又在他家排行最长,他就成了大东家,我成了二东家。”他有些不敢相信:“你真是澹台公子?” 方才他明明已经认定她是了,这会儿又有些不敢相信了,《宋师案》这话本子兴起来,有一段时间了,嘉宜妹妹过了年也才十五啊。不过转念一想,他自己不也早早地心血来潮开书坊么?他心说,没错,果真是我妹妹。 韩嘉宜轻声道:“二哥开书坊,也莫忘了读书的事情。” “这我知道。”陆显忽然想起什么,认真严肃重申了一遍,“这件事,你可千万别跟大哥说啊。要是给大哥知道……” 韩嘉宜瞧了他一眼:“不告诉大哥,可是我的事,你也别对旁人讲起。” “放心。”陆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这就算咱们共同的秘密了。”他哈哈笑了笑:“原来你就是……亏我上次还要送你《宋师案》呢……” 他们两人在这边说话,听大东家“陆二”“陆二”地唤着,陆显匆匆结束谈话,同韩嘉宜一道大步过去。他神情罕见的认真:“郭大,这《宋师案》的事儿,交给我行吗?” 大东家愣了一愣,点头:“行啊,当然行。你快来,先看一看这样稿,你也猜一下,凶手到底是谁……” 陆显接过来,仔细瞧着,两人还分析了一阵,这才开始同韩嘉宜商谈。 他们对稿子都很满意,也愿意出高价买了刊印,甚至还希望可以长期合作。 两个东家都是告假才离开书院的,不好久留。而韩嘉宜也有静云在首饰店等她。大家谁都不磨蹭,商定以后,分别离去。 陆显想了又想,临走时不忘悄声对韩嘉宜说:“嘉宜妹妹,等我休沐回去,咱们再好好说道……” “陆二,走了!”大东家有些不耐烦地催促。 陆显答应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韩嘉宜走出书坊有一会儿了,又回头去看。她那天只是随便走进了一家书坊,没想到居然是二哥陆显与人一同开的。 初时她心中充满了被人窥破秘密的不安,后来想想,其实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二哥是她相熟之人,又沾亲带故,不至于欺瞒她。而且,这样一来,也给她免去了不少麻烦。 不过,二哥为了书坊的事情忽视学业,这一点可要不得。有了机会,得规劝一二。 韩嘉宜回到首饰店时,恰逢雪竹带了糕点回来,而陈静云还未挑选好心仪的首饰。 “嘉宜,你瞧这两个,哪一个好些?” 韩嘉宜笑了笑:“都好看,不过这个和你那身石榴红的衣裳更搭一些。” 陈静云终于下定了决心:“那就它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这章没有阿大和陆大,但是出来了一个郭大。 (郭大还没有名字,伤心。) 明天劳动节,辛勤的作者打算发几个红包。 ☆、书房 陆显与大东家离开书院时分开行动,要回去时则两人共同雇了一辆马车。 “那个姑娘是你什么人?”大东家好奇问道,“我恍惚听见你叫她妹妹,她就是你家那个小表妹?” 陆显警惕地瞪了他一眼,缓缓说道:“郭大,我跟你说,你可别打她主意。” 大东家愣了一下,轻嗤一声:“什么打主意?我就问一下而已。”他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你以为我的事情,是我自己能做主的?” 陆显闻言也沉默了,有些讪讪的。他拍了拍大东家的肩头:“咱们不说这些,反正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是无忧无虑的郭大。” 大东家身体往旁边一躲,皱眉道:“别叫我郭大,我有名字。” “嘿,叫郭大怎么了?你不是还叫我陆二吗?”陆显哈哈一笑,“行了,行了,郭越郭大爷……”他随手撩开了马车的车帘,只瞧了一眼,迅速收回了视线,将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怎么了?”大东家郭越问道。 “我大哥。还好,他没看见我。”陆显不免有些庆幸。 马车外,陆晋带人骑马疾驰而过,确实不曾注意到马车里的人。皇帝下旨命他查户部尚书贪腐一事,他这几天都在忙碌。 这一忙就是好多天,自祖母寿宴后,他连着四五日都没有回长宁侯府。 当然,他不回家,府里一切照旧,并无任何不同。 韩嘉宜那天从书坊回去,继续整理书稿,只等着二哥休沐时,就将手稿给他。这样也省得她再找借口甩开身边的人去书坊。 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韩嘉宜同长宁侯说起书房的事情。 长宁侯微微一愣,继而哈哈大笑:“你这孩子,上回不都跟你说了么?咱们家里三个书房,你想看书,尽管去看就是了。这是你自己的家啊,你忸怩什么?” 韩嘉宜微觉赧然,她轻轻“嗯”了一声。 “要不,给你也布置一个书房?”不等韩嘉宜表态,长宁侯就又摇头了,“家里都有三个了,再多也是摆设。离你住的院子很近的那个书房,钥匙我不是给你了吗?那书房一直闲置着,你想用就用。” 韩嘉宜点一点头:“嗯,多谢陆伯伯。” 沈氏在女儿走后,对长宁侯感叹:“嘉宜别的都好,就是喜欢看书。” 长宁侯瞧了妻子一眼,不大赞同:“喜欢看书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小姑娘多读书,不求做个才女,能明事理也好。” 沈氏犹豫了一瞬:“你说的书房,是不是先前给世子准备的那个?你同意嘉宜进去看书,总得跟世子打声招呼。” “那等晋儿下次回来跟他一声就是了。”长宁侯摆了摆手,不甚在乎,“他时常不在府里,真回家也是去练功房。这几年,你见他进过那书房几次?闲着也是闲着。嘉宜是他妹妹,又不是外人,借他书房看本书而已,他肯定会同意。” 沈氏点了点头,心说也是。 长宁侯这次发话之后,韩嘉宜开始去书房。离她的院子不远,就有一个书房,如同长宁侯所说的那样,可能闲置已久,除了仆人洒扫,不见其他人。 书架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一张纸都没有,砚台看着也像是长久未用了。 不过韩嘉宜并不在意这些,她去书房主要是为了查阅资料。 这日午后,她誊写整理之际,想到一个不大确定的典故。她略一思忖,暂时收起书稿,起身就去书房。 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她想看的典故。她心中一喜:“找到了。” 将这个典故牢记于心,她把书放回原本的位置,刚转了身,就听“吱呀”一声,虚掩着的门被人推开。 她下意识抬头,虽然对方逆着光,但她仍一眼看出这是大哥陆晋。她心头一跳:“大,大哥?” 尽管她来此地看书,是长宁侯亲口应允过,她也没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大哥的这一瞬,她竟有一种私入禁地的心虚感。可是,这就是一个闲置的书房啊。 陆晋也看到了她,他挑眉,有些许意外:“你在这儿做什么?” 看了她站立的位置以及她将放未放的手,陆晋思绪急转,想到那天夜里她可怜巴巴跟他说,想去书房找书,结果灯被风吹灭了的场景。他声音略微缓和了一些:“你来找什么书?” 上次律书,他不是都让人给她送去了么? “就,随便找个典故。”韩嘉宜轻声问,“大哥是要用书房么?”她伸手指了指门口:“我这就走。” 陆晋眉心几不可察的一皱,又很快松开。他今日回家,本是要去练功房的。行至附近,见书房的门虚掩着,他心念微动,信步而至。不想竟是继妹嘉宜在此地。 午后的阳光洒在小姑娘白嫩的面庞上,她明丽清亮的眸中亦是光华流转。然而她就那么俏生生站着,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和不安。他只问了两句,她便作势要走,似是他欺负了她,要赶她走一般。 这感觉教人隐约有些不舒服。 陆晋垂眸,轻声道:“你看你的,走什么?”他本欲直接掉头就走,可转念一想,那样倒有几分像是因为她的缘故拂袖离去了。于是,他走了两步,将书架上整整齐齐的书又整理一下,慢悠悠道:“又不会妨碍到我。” 韩嘉宜抬眸瞧了他一眼,心说,我已经找到了我要看的典故,本来就是要走的啊。他这么一说,她反倒不好立时走开。她定了定神,正欲开口,忽听大哥问道:“喜欢看书?” “嗯?”韩嘉宜忖度了一下,“也谈不上喜欢,就是闲着没事,看书解闷。” 陆晋点一点头,暂时停下手上无用的动作:“前几天你二哥给我两本书,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拿去看看。”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陆显曾经说过那两本书是要给嘉宜的。 “大哥是说……”韩嘉宜心头一跳,不是那两本《宋师案》?她摆了摆手,轻笑道:“那是二哥给大哥的,我怎么能……” 陆晋长眉一挑:“话本子罢了。一家人,不必分得这么清楚。你想看就拿去看。”他停顿了一下,提醒道:“只不过这两本书,消遣可以,不能当真。” “怎么说?” 陆晋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情节跌宕起伏,文笔过得去,人物也能立得住,但案件明显不符合常理,一看就知道写书的人没接触过刑狱诉讼之事,全凭道听途说生编硬造。” 韩嘉宜只觉得好似有一盆冷水兜头泼来,浇得她整颗心冰凉冰凉的。她年纪轻轻以“澹台公子”的名义,凭借《宋师案》扬名,听到过不少夸赞。这样被人当面形容“生编硬造”,还是头一遭。 她有些委屈,有些惭愧,还隐隐有些不服气。不过她却无法为自己辩驳,她的确没接触过刑狱诉讼之事,《宋师案》里的不少案件,确实是她自己虚构出来的。 “当然,话本子,消遣而已,与事实有出入也算正常。你……”陆晋抬眸,诧异地看着继妹,见她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心里微微一动,继续说道,“你要是感兴趣,改天我让人给你送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节日快乐。 给郭大名字了,果然我想不到名字时,就会用“越” ☆、话本 韩嘉宜勉强压下心头的古怪情绪,胡乱“嗯”了一声,低眉垂目:“大哥,我还有些事,先回去了。” 陆晋刚一颔首,就见她福一福身,快步离去。 他原本就不是来书房的,自然也没久留,转身去了练功房,直到傍晚,他才沐浴更衣,前往正房而去。 “晋儿,有件事跟你说一声。”长宁侯打量着儿子的表情,“你那书房不是一直闲着么?正好嘉宜喜欢看书,我想着……” 陆晋闻言,眼前立时浮现出韩嘉宜怯生生站在书房的场景,他点头:“那就给她。” “什么?”长宁侯一怔,他眉心跳了跳,也摸不准儿子这话什么意思。 陆晋神色不变:“她喜欢看书,又缺书房,给她就好了。” 一间书房而已,值当这样特意跟他说一声? “晋儿……” 陆晋抬眸:“父亲还有其他吩咐么?” “……”长宁侯摇头,没了。 韩嘉宜进来时,父子俩刚结束对话。看见她,他们不约而同向她看去。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韩嘉宜诧异抬头,福一福身:“陆伯伯,大哥。”很快就又低下了头。 陆晋挑眉,怎么她眼睛看着红红的,莫非是哭了?他本想问一问她,但是父亲继母丫鬟仆人都在,他贸然询问,未免有些古怪,便暂时压下不提。 少时众人一起用膳,陆晋注意到继妹嘉宜始终垂着头,只用自己跟前的菜肴。他眸光轻闪,看来的确是有心事。 韩嘉宜对此毫无所觉,她还在记挂着《宋师案》的事情。今日大哥陆晋对其评价,让她大受打击。她离开书房后,就一直在试着修改整理,连用晚餐时都在想着怎么改文。 用过晚膳后,她定一定神,率先提出告辞。然而她刚走出正房不远,就听大哥在身后唤她:“嘉宜。” “啊?”韩嘉宜下意识回头,看着夜幕下向她走过来的人,“大哥?” 陆晋在她身前一尺开外的地方站定,他借着夜色打量她,这会儿眼睛黑亮亮的,不见红意。他略微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你来家里也有一个多月了,感觉如何?” 韩嘉宜眨了眨眼,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这是摆了兄长的姿态来与她谈心。这让她怎么回答呢?她只能小声回答:“挺好的。” “挺好?”陆晋轻嗤一声,慢悠悠踱步前行,“你是侯府的姑娘,这里是你的家。在这里,没人能够欺负你,你也不用委屈自己,知道么?” 韩嘉宜有几分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一点头:“知道了。” 看她神色,陆晋隐约知道,他的话并没有真正说到她心里。他心想,也是,当初他在宫里时,太后说过无数次让他把皇宫当成自己的家,但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却一直伴随着他。 而等他回到侯府时,因为多年的缺席,他又像是侯府的客人了。 陆晋自忖与这个继妹不算相熟,有些话提点一两次就行,说多了,就显得交浅言深了。是以,他双目微阖:“去。” 韩嘉宜知道这是结束了谈话,她暗松一口气,“哦”了一声,冲他点一点头,快步离去。她现在满心都是《宋师案》究竟该如何改。 次日清早,她没再见到大哥,倒是陆晋命人给她送了两本书过来。 是《宋师案》。 韩嘉宜眼皮突突直跳,手也微微打颤。尴尬、羞恼、失落的情绪瞬间齐齐涌上心头。她定了定神,才翻开了书:竟然有批注? 她倒要看看,给她批注了什么。 字迹有些潦草,不知道是不是陆晋所写,韩嘉宜只注意到抓人、审判时,常会有简短批注。如,标明哪里不符合常理,应该是如何如何。 批注不多,翻到后面甚至没有了,但是这为数不多的批注,让韩嘉宜再次受了打击。她将书合上,搁置到一旁,心里却不由地想:哦,是不是觉得难看到无法忍受,所以后面干脆连看也懒得看了? 今天书院休沐,下午陆显回家,直接去找嘉宜。人未到,声先至:“嘉宜妹妹,妹妹……”他挥手令端茶的雪竹退下,兴冲冲问韩嘉宜:“妹妹,《宋师案》第三部的全部手稿呢?” 韩嘉宜眼皮子抬了抬:“没了,死了。” “什么?”陆显一愣,“什么没了?谁死了?” “宋大人死了,《宋师案》没了。” 陆显怔了一瞬,继而哈哈大笑:“宋大人早就作古,肯定死了呀,这我知道。《宋师案》怎么没了?你不是已经写好了么?嘉宜妹妹,你可别哄我。” 韩嘉宜不说话,《宋师案》的第三部,她确实已经写好了,然而大哥陆晋的话,却让她不得不怀疑,第三部的案件是不是也不符合常理,生编硬造。她抬眸看一眼三哥,慢吞吞问道:“二哥,你老实说,《宋师案》写得怎样?” “精彩,真精彩!”陆显毫不犹豫道,“市面上兴的话本子,这《宋师案》是最精彩的,故事看似离奇,又十分合理,而且扬善除恶,旨在教人向善。其他仿作的话本子,皆不及其十分之一……” 韩嘉宜听他说的诚恳,心中郁气稍减。她叹一口气:“但是案件不合常理是不是?现实中根本没有。有时候审判的也不对,是不是?” “什么?”陆显不解,“不是啊,妹妹。话本子啊,又不是朝廷的卷宗,为什么要事事为真?难道我写一个白鹤报恩,还真的要一只白鹤自天而降来报答我么?精彩,好看就行了。” 韩嘉宜听后,暗暗点头,心说确实是这么一个理儿不假,但事实上她希望自己能写的更好一些。 陆显目光一闪,看到被嘉宜放在一边的《宋师案》,他双眼一亮,笑嘻嘻道:“原来你自己这边也有。亏得我上回还要特意拿了给你。” “二哥!”韩嘉宜心头一跳,待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 陆显长臂一伸,将两本书拿在手里。看封皮略有些眼熟,他随手一翻,就看到了批注。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这,这是大哥的字?!” 韩嘉宜看着他,不说话。 陆显又翻了翻:“是大哥的字啊,没错,是大哥的字。”他念头转了又转,狐疑地看着韩嘉宜:“大哥已经知道了,是不是?他没说什么?” 韩嘉宜知道他的担心,轻声道:“应该还不知道。他是看我闷,让人送来的。” 总不至于明知道是她写的,还要当面批评一番。 “那大哥对你还挺好的。”陆显随口道,“我忽然有个想法……” “你说。” “下次《宋师案》再刻印的时候,咱们就出一个‘锦衣卫指挥使陆晋批注版’,肯定能大卖……”不等韩嘉宜表态,陆显自己就先怵了,“还是算了,这样大哥肯定能查到你我头上。到时候咱们可就完了。” 韩嘉宜按了按眉心:“你知道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郡主 “你是因为大哥的批注而毁了第三部?”陆显微微眯了眼睛。 韩嘉宜摆手:“还没毁。” “那就拿过来啊。”陆显急道,“大哥平时又不看话本,他的意见怎么能当真?我觉得写的甚好,非常好。”他想了想,又道:“你如果觉得哪里不妥,等再刊印时,再修改一遍不就是了?” 说起来,他已经十分期待再版了。大哥批注版行不通的话,他可以去找别人啊。拿郭大的名头出去,应该也能卖不少。 韩嘉宜垂眸,轻声道:“等我稍微修改一下,再给你。” 至少不能再让人指出明显的漏洞来。 “也行。”陆显终于点头,“那你可一定要快一些啊。”他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你缺笔墨纸砚吗?用不用人给你打下手?你预计什么时候能给我……我在咱们家有个书房,要不,我把书房分你一半儿?那里什么东西都有。” 韩嘉宜听这话似乎有哪里不对:“等等,二哥在家里有个书房?” “是啊,我爹,大哥,我,各有一个。” 韩嘉宜眼皮一跳:“那,自这个院子往外走,不远处那个……” “是大哥的啊。” “大哥的?”韩嘉宜心口紧了紧,“大哥的啊。” 她心说,怪不得那次在书房见到大哥。一想到她借用了大哥的书房,她的心情颇有几分复杂。前一刻她想到大哥,还有些羞恼与不快,这一会儿那些情绪竟然消散了不少。 “对了……”陆显话题一转,“过两天就是大哥的生辰,家里肯定是不会大办的。可你说我要不要再备些什么?不过我上回说了给他《宋师案》……” “大哥的生辰?”韩嘉宜微愕,“要的。”她认真道:“是要准备的。” 她这段日子一直忙着《宋师案》的第三部,倒险些把此事给忘了。 那次二哥拿了《宋师案》做幌子,又不能真的作数,而且这《宋师案》还到了她手上。二哥作为亲弟弟,是该另备些薄礼。不需要多贵重,至少要有心意。或许她这个妹妹,也得有些表示才对。 她瞥了一眼大哥使人送来的《宋师案》,心说,大哥对她其实不差。 “你说的也对。”陆显点头,“那我先回去啦,你如果想修,那就大胆修,修好以后,赶紧跟我说,一定要快啊。” 韩嘉宜应下。 陆显哈哈一笑,大步离去。他虽然没拿到第三部的手稿,但却开拓了新思路。大哥批注的不能刊印,旁人批注的难道就不能刊印么?他们书坊的话本子和其他书坊并无太大差别,也不具有优势。若是推出批注版,也许还真能吸引不少顾客呢。 韩嘉宜在二哥走后轻轻叹一口气,修,好好修。除此以外,她还得想一想,给大哥准备些什么。 大哥陆晋的生辰就在十月初四,也不剩几天了。她现在再准备其他东西,显然已来不及。上次给老夫人准备的百寿图倒是还在那儿放着,然而她也不能拿那个来充数。可以求个平安符,不过单单一个平安符也太简单一些。 韩嘉宜想了想,干脆向母亲讨主意。 沈氏有些讶然的模样:“嘉宜,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韩嘉宜随口问。 “你大哥,嗯,世子年纪轻,还不到过寿的年岁。”沈氏含糊说道:“家里也不怎么提这件事。当然,你们私下里准备贺礼也行。你若是不清楚怎么做,娘帮你准备。”她看着女儿,温声说道:“这生辰贺礼,也都是有讲究的。不用担心,娘慢慢教你就是。” 她要努力把女儿这些年缺的都给补回来。 韩嘉宜点头轻笑:“那就多谢娘啦。” 沈氏嗔道:“你是我的亲女儿,跟我说什么谢?” 得了空,韩嘉宜同陈静云一起去附近寺庙。韩嘉宜不大相信鬼神,但是在佛门净地,也不由地生出几分敬畏之心。她默默祈祷,希望娘身体康健,事事无忧,也希望她自己也能顺顺利利。 末了,韩嘉宜又帮大哥陆晋求了个平安符。她心想,侯府上下,恐怕也只有他用得着了。尽管对他那次的批评耿耿于怀,但不得不承认,她对他还是心存感激的。不只是因为羊角灯和那几本律书注解,还有他让她直视自己的不足。他们两人来往不算多,她也希望他能平安。 户部尚书贪腐一事已经落下了帷幕,陆晋亲自带人抄了曹家,将曹练及其家眷收押,他照例向皇帝复命。 今年三十岁的广德帝郭昌宪一向看重这个外甥,待其回禀完后,含笑说道:“晋儿辛苦啦。” 陆晋躬身行礼:“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说苦。” 轻轻拍了拍外甥的肩头,皇帝笑问:“来,晋儿,跟舅舅说一声,你想要什么封赏?” “臣不敢讨赏。”陆晋垂眸,态度恭谨。 皇帝脸上流露出一些无奈:“你这孩子,怎么跟自家舅舅也这般客气?”他按了按眉心,缓缓说道:“是了,朕昨日去给太后请安,她老人家还问起你呢,说是有段日子没见你了。走,跟朕去福寿宫走一遭。” 陆晋黑眸沉了沉:“是。” 皇帝没有乘坐轿辇,他与陆晋慢悠悠行着。还未至福寿宫,就看到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向他们张望。 陆晋眸光一闪,脚步微顿。 皇帝冲身后的季安使一个眼色,季安大步上前询问,很快返回,小声道:“皇上,贵妃娘娘玉体欠安……” 陆晋眼皮抬了抬,贵妃孙氏,据说眼下正得宠。 然而皇帝却皱了眉:“身子不适就赶紧找太医,找朕做什么!”他一拂袖,大步离去。 福寿宫中,太后正在小憩,皇帝拦住了打算通禀的宫女:“先不要惊扰太后。”他停顿了一下,问道:“郡主呢?怎么不见郡主?” 话音刚落,一身紫色宫装的明月郡主缓缓行来。她福了福身:“皇上,世子。” 皇帝重重咳嗽了一声:“朕带晋儿来给太后请安。” 明月郡主抬眸瞧了陆晋一眼,轻声说道:“太后已经休息了近两刻钟,我去看看她醒了没有,皇上稍待。” 她冲他们点头致意后,起身去了内室。 皇帝则偏了头问自己的外甥:“朕记得你与郡主青梅竹马,有没有想过向太后请旨赐婚?”他目光灼灼,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陆晋,不想错过他细小的表情。 陆晋沉默了一会儿,神色淡淡:“臣和郡主情若兄妹,没有任何男女之情,自然也不会有婚嫁的念头。” 轻轻摇头,皇帝叹道:“可惜了,你二人年貌相当,又自小在一处长大。” 似是无限遗憾。 而陆晋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有再说话。 忽然一声女子的咳嗽声响起,随即伴随着脚步声,明月郡主扶着太后缓缓行来。 皇帝与陆晋齐齐行礼。 太后看见数日不见的外孙,心情大好,拉着他问长问短,一时也不大理会旁人。 皇帝在一旁凑趣,故意说道:“有了亲外孙,儿子倒成捡来的了。母后再这样,儿子可不依了。” 太后大笑,指了指明月郡主:“多大的爷们了,还不如宝儿一个小姑娘。哀家疼晋儿,你可听宝儿说过什么?” 明月郡主的闺名,唤作景宝璋。她自父母亡故以后,就被太后接进宫中抚养,是太后身边第一得意人。 听了太后的话,她只轻轻一笑,云淡风轻。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不好意思,今天有些迟了。 感谢媛媛的捉虫。 ☆、贺礼 太后故意板着脸与儿子说道:“晋儿是你亲外甥,宝儿也是你侄女,你还跟他们争宠吃醋,羞不羞?” 她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皇帝也跟着大笑,旁边的宫女内监无不随着发出笑声。一时之间,福寿宫里充满了欢乐。 陆晋勾了勾唇,将视线转向了明月郡主。她安安静静坐着,脊背挺得直直的。 几人说笑一阵,太后又提起了陆晋的生辰:“转眼都这么大了,你娘若是还在,该有多好。可惜她看不到你现在的模样。” 陆晋胸口一窒,默然不语。他对自己的母亲毫无印象,但是每每听人提起,还是不由地胸口酸涩。 太后上了年岁,坐得久了,精神就有些不济。陆晋不好久留,略坐一会儿,就提出了告辞。临走之际,太后叮嘱他得了空常来走动。陆晋自然应下。 他与皇帝离开福寿宫时,明月郡主亲自相送。 皇帝甚是客气:“太后的事情,还需郡主多多费心。” 明月郡主神色平静:“皇上请放心。” 皇帝一脸赞许:“明月郡主做事,朕当然是放心的。”他回头瞥了陆晋一眼,轻咳一声,温声道:“起风了,郡主早些回去,莫站在风口。” “是,多谢皇上关怀。”明月郡主福了一礼,转身离去。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皇帝轻轻叹一口气,又说一声:“可惜。” 至于这次是可惜什么,他不说,陆晋当然也不会问。 离开皇宫后,陆晋直接去了长宁侯府的练功房。 韩嘉宜跟着陆显来找他时,看到的就是大哥陆晋正在练武的场景。只见他一身深蓝色的练武服,手持短棍,纵横腾挪,一招一式,灵活无比。 之前在进京途中,韩嘉宜曾见过同行的郑三哥习武,但是见到练功房,还是头一遭。她悄悄打量,见着练功房大而宽阔,采光极好,墙壁上挂着各种兵器,刀枪棍棒,应有尽有。 陆晋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身看着他二人:“你们两个有事?”他皱眉,将短棍挂于墙上,直视二弟:“陆显今日不用去书院?” “不用,不用。”陆显连忙回答,“今日书院休息。”他看见大哥额头的汗珠,伸手去怀里取帕子,却摸了个空。他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韩嘉宜。 韩嘉宜会意,自袖袋里取出一块叠的四四方方的手帕。 陆显直接从她手里拿过来,快速递给大哥:“哥,给,擦擦汗。”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陆晋黑眸沉了沉,视线自二人脸上掠过,他微微勾一勾唇角,没有去接,而是绕过他们,走到木制的面盆架前,取下巾子,浸了水后擦了把脸。随后重新清洗巾子,大力拧干。 韩嘉宜瞧了二哥一眼,默默地拿回了自己的帕子。 陆显轻咳一声,说道:“哥,后日不是你的生辰么?我和嘉宜妹妹,还有表妹,给你准备了一点小玩意儿,你可别嫌弃。” 其实陆晋的生辰是在十月初四,只是成安公主生他时难产而亡,所以很少特意提及生辰。而且陆显常在书院,未必能在兄长生辰当日回家,所以就决定提前将贺礼送出去。陆显自觉挺讲义气,就叫继妹嘉宜和表妹静云一起。 不过陈静云天生胆小,又一向畏惧陆晋。在她看来,与大表哥打交道的机会越少越好,是以她只说自己要照顾身体不适的梅姨妈,托嘉宜转赠。 因此,听说大哥陆晋回府,陆显就和嘉宜一块儿过来了。 “嗯?”陆晋长眉一挑,眼角的余光扫过两人手上的木匣子。他神色淡淡:“你上回不是给了两本书么?” “那不作数。”陆显说着打开木匣,一块黑色的绸缎上,静静地躺了一颗小儿拳头大小的珠子,光芒柔和,他颇有些兴奋,“哥,你瞧,这是不是夜明珠?这儿光太亮了,看不出什么。到夜里,光华满室。你把它缀在刀上,既威风又好看。” 这可是他从郭大那里得来的。 陆晋眼皮抬了抬:“嗯,不错,夜里去捉人的时候,火把都省了。人还没到,贼倒先跑了。” 韩嘉宜闻言,忍不住轻笑。她悄悄掩了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哥——”陆显语塞。 “拿回去,上回那两本书就挺好的。”陆晋轻声道,“你还在书院读书,能有几个钱?你有这个心就够了。” “我……”陆显不敢说出自己名下的产业,“哥,这不花钱。” 韩嘉宜咳嗽了一声,收敛了笑意,也跟着打开手上的木匣。紫红色的刀穗子摆成的“寿”字。 陆晋挑了挑眉:“这是什么?你做的?” “不不不,这是静云做的。”韩嘉宜不敢揽功,学着二哥的说辞,“是刀穗。大哥把它坠在刀鞘上,保准既威风又好看。” 她说着将刀穗子拿出来,轻轻一抖,一尺长的紫红色丝绦微微晃动。她偏了头,笑盈盈地看着他,眼中居然还有些期待。 陆晋轻嗤一声,眼中却漾起了浅浅的笑意:“你们都当那刀是什么?”今天从皇宫出来,他心里不大畅快,习了会儿武,郁气稍减。二弟与继妹又在这儿说了几句话,他的心情竟好转了许多。 韩嘉宜自认识他以来,很少见他笑,仅有的几次也是轻哂,似笑非笑。此时见他眸染笑意,灿若星子,她不觉微微一怔,下意识回答:“就当刀啊……”她小声道:“我的跟他们的不一样。” 她把紫红色刀穗连同木匣子往二哥怀里一塞,自己自袖袋里取出一尊精致的玉貔貅并一个平安符。她清了清嗓子:“我娘说玉养人,这玉貔貅给大哥戴着。还有这平安符是我从寺庙里请的,能保佑大哥逢凶化吉。” “平安符留下,其他的都拿回去。”陆晋不得不承认,在看到平安符时,他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终于不是和刀有关了。 韩嘉宜小声道:“大哥就算不喜欢,也别拒绝啊,二哥心里怪难受的。” 陆晋抬眸扫了她一眼,她似乎胆子比以前大了一些?他又看向眼巴巴看着他的二弟,轻“嗯”了一声:“那就放下。” 他话音刚落,那两人脸上立时就浮现出了笑容,分明是因为他的接受而欢喜。就这么开心?他轻唇角轻扬,心里忽然浮上一个念头:二弟和嘉宜,何时这般熟稔? “哥,那你忙,我们先回去啦。”陆显轻轻扯了扯嘉宜。 韩嘉宜其实有心想问一问,大哥上次说《宋师案》不少细节与事实不符,那么事实应该是什么样的?但这会儿明显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她只好“哦”了一声,带着不舍的情绪随二哥离去。 他们转身欲走,却听大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后天你们有没有空?” “什么?”韩嘉宜与陆显一起回头。 两人动作神情出奇地一致。 陆晋怔了一瞬,慢悠悠道:“我在梨花巷有个宅子,花开的不错。你们后天若是有空,可以一块儿去看看。” “好啊。”陆显忙不迭答应下来,兴奋极了。他当然知道大哥在外面有宅子,不过他还从没去过。 然而韩嘉宜听后,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梨花巷,她去过。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叫高亮的锦衣卫问她:“你知道锦衣卫的十八种刑罚吗?”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 ☆、王爷 明明阳光灿烂,她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些不算久远的记忆慢慢浮上心间,她稳了稳心神,没有说话。 陆晋瞧在眼里,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韩嘉宜摇一摇头,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她指一指身旁的陆显:“我和二哥一起。” 反正二哥要去书院读书,多半去不得。如果二哥真要去,那她跟在二哥身边,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陆晋轻颔首:“好。” 陆显与韩嘉宜一道离开练功房后,犹自兴奋:“梨花巷是一定要去的,大哥的私宅,我以前还没去过。” 韩嘉宜斜了他一眼,心说:“我去过,我没进侯府之前就去过。”不过此事说来话长,还是不提了。她只小声道:“你不是还得读书吗?” “晌午那会儿跟夫子告个假,出来个把时辰,不是什么大事。”陆显不甚在乎,“书天天都能读,大哥的生辰可一年只有一次。咱们可是兄妹,一家人,大哥难得邀请一次,岂能不去?不止我去,你也要去的。” 韩嘉宜略一思忖,心说也是,每日都待在侯府也没什么趣味,出去转转说不定还会有新的灵感。她点头:“好。” 她的院子就在附近,干脆在此与二哥作别。她随后去找了陈静云,提及大哥邀请一事。 陈静云毫不犹豫摇头:“我不去了。” 韩嘉宜想了想,小声问:“你很怕大哥?” “你不怕么?”陈静云反问,她不等韩嘉宜回答,自己啧啧两声,说起往事:“我第一回见大表哥的时候……” 她第一次见陆晋,尚且年少的他面无表情整治刁奴。那时梅夫人已经亡故,沈夫人还未进门。大表哥陆晋常住宫中,他偶然回府一趟,发现有刁奴暗地里欺负陆显。当即处置,毫不留情。 还是个小小孩童的陈静云原本以为这个表哥生的好看,肯定也好相处,没想到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尽管她后来知道大表哥那时的做法无可厚非,但她对陆晋的畏惧依然深深印在了骨子里。加上之后陆晋又做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恶名昭彰,常与抄家杀人联系在一起。她对大表哥的畏惧就更深了。 韩嘉宜默然不语,她最开始也挺害怕大哥的,而且娘也提醒过她,莫招惹他。不过相处了一段时日后,她发觉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我肯定不去了……”陈静云摆一摆手,“你和表哥去,我还在家里陪我娘。” 见静云态度甚是坚决,韩嘉宜没再多说什么,她略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 得知此事后,沈氏面露诧异之色:“世子让你和显儿去梨花巷的宅子赏花?” “是啊。”韩嘉宜不明白母亲为何这般反应,“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 “没什么。”沈氏摇头,“只是有点意外。知道他在外边另有宅院,不过还没叫家里人去过。”她停顿了一下,轻声道:“既是让你们去,那就去,他拿你们当亲人,你们也别让他失望。自然一点,不要害怕。” 沈氏对这个继子的感觉有些复杂,她虽然名义上算是他的母亲,但是一没生他,二没养他。她对他,远不及对同是继子的陆显亲近。况且她能感觉到枕边人对长子的客气生疏,如此一来,她对陆晋就更客气了,一直秉承着“不干涉、不得罪”的原则,就那么淡淡地处着。 不过现在看来,他似乎跟嘉宜关系还不错?她想,这或许也是好事。跟陆家父子相处和睦,嘉宜在这家里也能过得更舒坦。 母亲都这般说了,韩嘉宜更没有推拒的理由了。 十月初四有些冷,好在阳光灿烂,天气不错。韩嘉宜乘坐着母亲命人备好的马车前往梨花巷。 梨花巷离长宁侯府不算很远,马车慢悠悠行驶着,于巳正时分到了陆宅门口。 韩嘉宜跳下马车,望着“陆宅”二字,她不由地想起上次来此地时的事情。 正要上前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一个身形高挑的锦衣卫走了出来。这人二十出头,圆脸微黑,眉眼爽利。 韩嘉宜一眼就认出了他:“高大哥!” 这不是上回带着她来梨花巷的锦衣卫高亮么? 高亮眼角微挑,暗暗打量眼前这姑娘。十四五岁的少女,容貌清丽、衣饰华贵,她俏生生站在阳光下,莫名的眼熟。 他“啊呀”一声:“是你,韩嘉。” 他记得这个人,当时自称是老大的妹妹来着。后来如何了,他也没再打听。但她今天既然能好端端站在这儿,多半是老大没有为难她。老大既然能放过她,那她八成是个良民。换言之,她那天可能没撒谎。 高亮思绪转的飞快,很快,他得出一个结论:这人,极有可能真是侯府的小姐!他再定睛看向她身后的马车,分明带着侯府的徽记,更证明她的身份。 他的心不由地一沉,暗暗回想了一番,自忖上次并没有不当之处,一颗心慢悠悠放回肚子。他试探着打招呼:“小姐有何贵干?” 韩嘉宜脸上的笑意敛去不见,她扯一扯嘴角:“我来找大哥。” “你大哥?”高亮咳了一声,慢吞吞道,“你大哥是哪一个?是不是……” 那一句“是不是我们老大”还未说完就被一阵马车骨碌碌的行驶声打断,更遑论他还未说出口的就上次事件的解释了。 一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下。有两个打扮一致的人,一先一后跳下了马车。在看清他们的面容后,韩嘉宜不由地唇角轻扬,眸中也染上了笑意。 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人,她认得。居前的眉眼英俊,满面春风,正是二哥陆显。他身后的那个,容貌清雅,却是书坊的大东家。 那两人显然也看到了她,快步走了过来。 韩嘉宜福一福身:“二哥。”她又抬眸看了一眼大东家,犹豫了一瞬:“郭大哥。” 她心想,这儿不是书坊,在这里叫大东家,似是不大妥当。上次在书坊,她记得二哥叫他“郭大”。 大东家乌黑好看的星眸闪过一抹惊诧,他点一点头:“嗯。” 高亮也匆忙抱拳行礼:“王爷,二少爷。” 他此时对这位姑娘的身份深信不疑了,这确实是侯府的小姐。而且,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位姑娘似乎跟平安郡王也关系匪浅?平安郡王是老大的表弟,这姑娘如果真是老大的妹妹,那他们也勉强算是亲戚。难怪他们认识。 他这一声“王爷”教韩嘉宜微微一怔,王爷? 二哥肯定不是,那个郭大东家莫非是王爷?二哥跟王爷一起开书坊?不过郭是国姓,如果真是王爷,好像也不稀奇,却不知道是哪一个王爷。 陆显满面笑容:“妹妹,你居然比我们到的还早一些。你站在门口做什么?为什么不进去啊?” 韩嘉宜指一指高亮,如实回答:“是要进去的,可他问我大哥是哪一个。” 高亮闻言,眼皮一跳。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怎么听着,有哪里不对劲儿呢? 陆显“哦”了一声,他看着高亮,笑嘻嘻道:“你问她大哥是谁,我来告诉你。她大哥就是我大哥。你要问我大哥是谁么?”他拍了拍郭大:“我大哥就是他表哥,锦衣卫指挥使,陆晋。” 高亮心里怦怦直跳,胡乱说了一句:“请。” 他当然知道这位陆二公子是他们老大的亲弟弟。老大嘴上不说,但对这个弟弟一向看重。前段时间,陆二公子给他们老大送了两本话本子,老大捧着看得可认真了。 他心说,完了,这回大概得罪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谢谢媛媛的雷和长评。 ☆、饮酒 不过这几人显然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平安郡王郭越微微含笑,挥了挥手:“去忙你的。”他又回头对陆家两兄妹道:“咱们进去。” 他们三人一起进府,远远看见了陆晋。 陆晋听下人禀报说门外有动静,这一看,二弟陆显、继妹嘉宜还有平安郡王郭越竟一起出现在他面前。他眸光轻闪,拱了拱手:“王爷。” 郭越连忙摆手,温声道:“表哥,我不请自来,你可别恼我。” “王爷说笑了,王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恼从何来?”陆晋微微一笑,眼角的余光却看向二弟,知道平安郡王的到来和二弟陆显脱不了干系。 陆显心虚,也不敢去看大哥,他东张西望,似是全然被宅子的风景所吸引。 郭越轻舒了一口气:“表哥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还真怕表哥恼了我,把我给赶出去。” 陆晋长眉一挑,唇角微勾:“怕我赶你出去,还敢跟着过来?可见还是不怕的。” 郭越只笑了一笑,没有反驳。 他们表兄弟说话,韩嘉宜只在一旁默默站着,也不吭声。她隐约觉得她的到来或许有些多余。因为她并没有见到其他的女客。确切的说,客人只有她、二哥、王爷这三人。 大哥陆晋领着他们闲逛了一会儿,又特意给郭越和韩嘉宜做介绍:“这是舍妹。嘉宜,这位是平安郡王。” 韩嘉宜心头一跳,惊讶异常,平安郡王?原来大东家是平安郡王。 平安郡王的名头,她自然是听说过的。先帝的子嗣以康王居长,康王早逝,只留下侍妾所出的一子,就是平安郡王郭越。康王和成安公主不同母,不过平安郡王和陆家的关系看着倒不错。 她稳了稳心神,福身行礼:“王爷。” 郭越抬眸,眼波清雅若水,作势去虚扶她,口中说道:“妹妹不必多礼,你方才不是还唤我郭大哥么?”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不然叫表哥也行。” 韩嘉宜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连说不敢。大哥还恭恭敬敬叫他王爷呢,她胆子有多大去跟他攀扯喊他表哥。万一谁给她扣个冒认皇亲的名头,那可就糟了。 陆晋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他长眉一皱,轻声道:“嘉宜。” 韩嘉宜闻言立时松一口气,身体向陆晋稍微靠近了一些,笑盈盈着他,清丽的眸子乌黑如玉:“大哥,你说。” 少女眸如星子,熠熠生辉。陆晋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不由地一动,眉目略微缓和了一些。他轻声道:“你瞧瞧这园子里的花有没有你看上的?看上哪个只管说,我教人给你送去。” 韩嘉宜对花花草草兴趣不大,但还是露出惊喜的神情:“真的么?大哥真好。” 陆晋黑眸沉了沉,唇角轻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心头却莫名的有些烦躁。或许他前日不该一时兴起让他们过来,他没什么好招待他们的,尤其是继妹嘉宜,连个陪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陆显和郭越并不觉得被怠慢。事实上,第一次去陆晋私宅,这一点就够让他们兴奋了,更不要说他带着他们在宅子里闲逛了。 临近晌午,陆晋命厨房整治宴席,四人也无需避讳,干脆同桌而食。 陆显这会儿精神十足:“有肉怎能无酒?哥,咱们今儿应该不醉不归才是。” “是极,是极。”郭越毫不犹豫附和,神情飞扬。 韩嘉宜则安安静静坐着,不管他们如何,她总归不多事就是了。 陆晋目光自他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他神色不变,不紧不慢道:“喝酒?你们两个等会儿还要回书院,嘉宜也在这里,喝什么酒?” 难道让一个小姑娘看着三个男人喝酒?就这样还做人家兄长?! 韩嘉宜眨眨眼,秋水样的眸子里浮起一层笑意,心里隐约有些感激。她偏了头,冲大哥陆晋露出一个笑容。 陆晋眸光轻闪,收回了视线。 陆显悻悻的,耷拉着脑袋:“那行。”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哥,那我就以茶代酒,祝你事事顺心。” 韩嘉宜和郭越见状,也齐齐举起了茶杯:“事事顺心。” 陆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行了,吃饭。”他说着将一盘菜往韩嘉宜面前轻轻推了推,淡淡地道:“萝卜炖肉。” 韩嘉宜怔了一瞬,后知后觉想到第一次和大哥一起用膳时的事情,而郭越和陆显则同时向她看了过来,神色各异。 陆晋似是毫无所觉,又对二弟道:“狮子头,你的。” “啊。”陆显低呼一声,眼中立时迸发出光彩来,方才的沮丧一扫而光。他笑呵呵道,“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狮子头?这菜式是不是你特意让人准备的?都是我们爱吃的。” 陆晋抬头扫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 郭越笑了笑,甚是自信的模样:“我要是没猜错,这松鼠鳜鱼肯定是给我准备的。表哥费心了。” 韩嘉宜悄悄看了大哥一眼,心说,大哥其实对他们几个还挺不错的。 很常见的菜色,但几人都颇为满意。少时用过午饭,陆晋催着陆显和郭越回书院:“不能耽搁了功课。” 两人尽管不舍,却只能离去。 韩嘉宜也顺势提出告辞。 陆晋倒是同她客气了两句:“你若没有其他要事,不妨多留一会儿。” “不不不,我还有点事,就不再打扰大哥了。”韩嘉宜连忙说道。二哥他们都走了,难道让她和大哥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么? “嗯……”陆晋刚一点头,忽然有下人禀报,说是有贵客来访。他沉声问:“什么贵客?” “明月郡主。” 韩嘉宜闻言,心想,大哥和郡主的感情看来很好啊。毕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情分,就算没有男女之情,也不会疏远到哪里去。 郡主今日前来,是因为大哥的生辰? 她下意识向大哥看去:“大哥既有客人,我还是先告辞。” 陆晋本就意外于明月郡主的到来,却见继妹嘉宜一双灵动的水眸正直直地望着自己。明明她神情认真而恭谨,可他不知道为什么,竟从她漆黑如玉的眸中读出了一丝了然,仿佛给她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而且这秘密还和他有关一般。 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又隐隐有些烦躁。他双唇紧抿,沉声道:“我去看看郡主前来有何要事,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么么哒,抱歉,今天更迟了。 ☆、请教 明月郡主一身紫色宫装,站在厅堂中。听到有脚步声,她缓缓抬头,牵起唇角,苍白的面容露出一抹浅笑。 陆晋拱了拱手:“郡主。” “太后用了午膳要歇一会儿,我就出来了。”明月郡主轻声道,“以前听说你在这边有宅子,今天第一次过来,感觉还不错。只是我这不速之客,大约不怎么受欢迎。” 陆晋垂眸:“郡主光临寒舍,岂有不欢迎之说?”他犹豫了一瞬,缓缓说道:“郡主此次前来,是有事需要我帮忙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明月郡主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若是需要帮忙,可以找我。”陆晋微眯起眼。 有些事情,他不知道她是否是自愿为之。他们虽然不算亲厚,可到底是从小相识。如果她要他相助,他肯定不会置之不理。 然而明月郡主却摇了摇头:“你当我来做什么?我是来给你祝寿的。你说你帮我?”她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我是明月郡主,是太后最信任的人,连皇上都礼让我三分,我还真不知道需要陆大人帮我什么忙。” 陆晋黑眸沉了沉,没有说话。她既这么说,那么大约不存在被强迫的可能。 “不过,你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对我开口。”明月郡主慢悠悠道。 陆晋轻哂:“不会有那么一天。” 明月郡主不以为意,她“啪”的一声,将正在把玩的匕首轻拍在桌上,施施然道:“我在宫里,匕首也用不到,送给你防身,权当是给你的生辰贺礼。我得回去了,太后醒来看不到我,又该着急了。” 她目光悠远,似是望着前方,又像是什么也没看。她低语:“又要回去了……我已经很久没出宫了。上次还是你们家老夫人过寿的时候……” 她语气平静,隐隐有些怅然。陆晋眸光轻闪,一些旧事不期然浮上心头。他皱眉:“你如果不想待在宫里……” “我和你不一样。”明月郡主打断了他的话,眉目低垂,“你是长宁侯府的世子,你的家在宫外。而我,我是没有家的。太后垂怜,收留我在身边。我大概是要陪太后一辈子的。” 这话说的酸楚,陆晋双眉紧蹙,沉声道:“太后接你进宫,是抚恤重臣。你是景王遗孤,是敕封的明月郡主,不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天下百姓都在看着,你如果想出宫嫁人……” 明月郡主神色古怪:“嫁人?嫁谁?你不是想要娶我?我可从来没有……” “不是!”陆晋拧眉,打断了她的话。他对她毫无男女之情,何来嫁娶之意? “那就好。”明月郡主站起身,“你我也都知道,咱们说是认识多年,可其实并不投契。所以,你的事情我不管,我的事情你也别问。我要回去了。” 陆晋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又很快松开。话说到这份上,他再多说,就有些自讨没趣了:“我让人送你。” “不必。宫里的马车就在门外。”明月郡主缓步走至门口,忽的回头,“我上次在长宁侯府,见到了你的两个表妹,很不错。” 陆晋双目微敛,不想纠正她话里的错误,也就没有回答。 明月郡主匆匆忙忙离开陆宅,她视线在门口停靠的带有长宁侯府徽记的马车上停留了一瞬,才拎起裙裾,在宫女在搀扶下,坐上了宫里的马车,闭目养神。 回到皇宫后,太后小憩还未醒来。明月郡主坐在偏殿的镜前,神情怔忪。 过了约莫一刻钟,一个绯衣内监低头疾步而入,施礼之后,低声道:“郡主,查到了。” “哦?”明月郡主柳眉微挑,蓦地提起了精神,“你干爹办事,可真够慢的。”她看了一眼低眉顺目,默不作声的小内监,心想:比锦衣卫差远了。 而锦衣卫指挥使陆晋在她离开陆宅后,转身去找继妹嘉宜。 刚一看到她,他就唇角微勾,幽深的眸中漾起了极浅的笑意,连脚步也特意放轻了。 少女坐在桌边,半垂着头,双目紧闭。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浓密的睫羽在她白皙的面孔上覆下一层阴影。 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吸却均匀顺畅。 陆晋笑起来,眼中闪过兴味。这是困到要睡着了么? 大约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韩嘉宜猛地睁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眸中充满了茫然和迷茫。陆晋心头一跳,压下骤然生起的微妙情绪:“醒了?” 甫一睁眼,就看到大哥正似笑非笑看着她。韩嘉宜心里打了个突,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是坐在圈椅上。她立时站起,随手整理了一下头发衣衫:“大哥!” 陆晋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你既然困,怎么不去歇着,坐在这里,不觉得不舒服么?” 韩嘉宜闻言抬眸,斜了他一眼,小声道:“不是大哥让我在这儿等你的么?” 她颇有些懊恼,这几日忙着修改书稿,晚上歇的迟,就指靠着午后休息一会儿养精神。她倒是想回去休息,可方才大哥叮嘱她不要乱动,她想着至少得正式打一声招呼再走,就坐在这里等。才一会儿的光景,竟然打盹了。 陆晋一怔,不自然的神情一扫而过:“我让人收拾一间客房,你先歇一会儿。竟能困成这样。” 也不知道先找个地方休息。 见他转身欲走,韩嘉宜猜测着是要让人给她收拾房间,她连忙阻止:“不用了,大哥,不用了。” 陆晋脚步微顿,转了头,黑眸盯着她:“听话。” 韩嘉宜思绪急转,她自然不可能在这边休息。何况这一打岔,她的困意消散了许多。她尽量笑得灿烂:“真的不用,我现在已经不困啦。”她停顿了一下,认真道:“对了,大哥,我还有事想要请教你。” 陆晋静静地看着她,见她眼中笑意盈盈,眼神清澈,再无丝毫迷蒙,相信她确实是不困了。 他微一勾唇,回转身,缓缓在她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坐定,淡淡地道:“问。” 他记得他曾允了她,想了解什么就只管当面询问,也不知道她会问他什么。 韩嘉宜抬手给大哥斟了一杯茶,态度恭谨:“大哥,我看了那两本《宋师案》。我记得大哥说,那里面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我自己看着也看不出好歹,就想问问大哥,真正的缉拿、刑讯、判决该是什么样的。” 她近日查了一些书籍资料,但所知终归有限。 陆晋长眉一挑,将眼中的诧异藏下:“你要问的,是这个?” 她这般恭谨,就为了问他这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韩嘉宜点头,认真而恳切:“就是这个啊,还请大哥教我。”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手稿 尽管惊讶于她的问题,但陆晋还是略一颔首:“嗯。”缓缓给她讲了起来。 如何缉拿、如何审讯、如何判决,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说着不费吹灰之力。他不经意间抬眸,看见了她眼中的期待与认真,他心念微动,说的更加详细了。 韩嘉宜认真听着,暗暗记在心里,心想,以后可不能再犯这种让内行一眼就看出的错误。 陆晋约莫说了两刻钟,他刚停下来,就见继妹嘉宜捧着茶杯:“大哥,你喝茶。”殷切而恭谨。 接过来,一饮而尽,陆晋轻声道:“这些东西,你了解一下就行了。反正你又不会犯事,用不着知晓这些。” 韩嘉宜不说话,心想:怎么用不着?若真用不着,也不会给你笑话了。 但她此刻有求于人,自然不会将心里话给说出来。她浅浅一笑:“不啊,我喜欢听。” 少女清丽的眸中盛满了笑意,眼睛眨也不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能望进他心里去。 陆晋心头一跳,缓缓移开了视线,沉声道:“喜欢什么不好,喜欢这些东西!”他站起身:“还有想知道的吗?” 韩嘉宜心念微转,寻思着这是逐客令,她笑道:“没有了,没有了。大哥说的很好,让我受益良多。多谢大哥了。”她停顿了一下:“大哥,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嗯。”陆晋颔首,“我送你。” “不用不用。”韩嘉宜连连摆手,“大哥忙自己的事情就好了。今天已经很麻烦大哥了。” 让他送她?还是算了。 陆晋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强求:“那好,我去趟指挥衙门。”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韩嘉宜暗想:这次出门,可谓是收获颇丰。她回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铺纸研墨,将陆晋的话整理一下记录下来。而且在方才的谈话中,她又有了新的灵感。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埋头修改,全神贯注。 好在家中没有其他事情分散她的注意力。她在原本的基础上修修改改,总算是修改好了,在二哥陆显休沐日时,将修改后的定稿交给了他。 陆显刚一接过来,就站在那儿翻阅,颇为专注。 韩嘉宜见他头也不抬,看得认真,忍不住问:“你瞧着怎样?”她心下惴惴,修改过后,还有明显与事实不符合的地方吗? 陆显埋头翻阅,没有作答。 “二哥!”韩嘉宜略略提高了声音,“问你看着怎么样。” “啊?”陆显抬头,呆了片刻,方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笑着称赞:“精彩,真精彩!” “没有觉得哪里与事实不符合吗?”韩嘉宜仍有些不放心。 陆显摆了摆手,满不在乎:“要想看完全符合事实的,看前朝卷宗去,看什么话本?我只要故事精彩就行了……啊,当然,我觉得挺符合常理,也没看出哪里不对。你放心,这第三部只要一刊印,绝对大卖。” 韩嘉宜只“嗯”了一声,心想,问他也问不出什么。 “我先给你一些稿酬,等书印好了,再给你些分红。”陆显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差点忘了。你那个澹台公子的私章,借给我用用。” 这是之前商议好的,书坊再次刊印时,加上澹台公子的私章,先于别家出售,也区别于之后的效仿者。 韩嘉宜取出来给他:“小心收着,可别弄丢了。” “放心!”陆显直接揣进怀里,“好妹妹,你有什么新想法,新话本的,只管些,写好了二哥给你印。缺什么都跟我说……” 他叮嘱了几句后,匆匆告辞。他得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阅读一番。 陆显捧着书稿 作品相关 (4) 走得飞快,刚离开嘉宜的院子,途径练武房时,正好遇上大哥陆晋从里面走了出来。陆显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要藏手稿。他心中叫苦不迭:大哥何时回来的? 殊不知,他这一番动作,更引得陆晋侧目。 陆晋皱眉:“藏什么呢?” “啊……”陆显思绪转的飞快,“是嘉宜妹妹写的字,想让我给品评一下好坏。啊,大哥你也知道,我在书院读书,师从李大家,字写的不好,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陆晋黑眸沉了沉,淡淡地道:“你和嘉宜,倒挺亲近。” “都是一家人嘛,当然亲近了。啊,大哥你忙,我先回去了。”陆显哈哈一笑,不以为意。 陆晋垂眸:“嗯。” 陆显闻言,如遭大赦,小心按着书稿,快步从大哥身边走过,心里无比庆幸:还好大哥没有赶上来看一看嘉宜妹妹的字究竟如何。 陆晋双眉微蹙,朝韩嘉宜所住的院子看了一会儿,心想,没看出来,她倒挺好学的。 韩嘉宜将修改后的手稿交给二哥陆显以后,顿觉轻松了许多。她想她需要先歇一歇,至于她最近想到的几个故事,还不急着写。 次日,她竟收到了来自东平公主府的帖子,颇觉诧异。不止是她,陈静云也收到了。 韩嘉宜拿着帖子去找母亲沈氏。 “东平公主的诗会?”沈氏也有些意外,“东平公主消息挺灵通的,居然知道你。” 韩嘉宜点头:“是啊,我也有点奇怪。” 沈氏略一沉吟:“既是公主邀约,那就去。多认识认识人,见见世面也好。嘉宜,这是你进京以来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帖子,不可不去。” 她先前还在想着怎么让女儿快些融入京中贵女的圈子,正好东平公主就递了帖子过来。 “可是,娘,我诗写的不好。”韩嘉宜微微皱眉,“去诗会只怕会出丑。” 她当然会写诗,有时候写话本,情节需要,故事里的人还要吟诗作词。只是比起话本,她的诗要逊色不少。爹还活着的时候,也说她的诗不及她想的故事灵气逼人。 沈氏轻笑:“傻姑娘,你当去诗会的,个个都是才女?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她停顿了一下,轻声道:“再说,我还真不信,你爹教出来的女儿不会作诗。” 她记得韩方喜爱文墨,他的女儿怎么可能不通诗词? “会是会的……”韩嘉宜小声嘀咕,但真的不及话本啊。 “那就是了,去,和静云一起。”沈氏笑道,“前几年静云也收过这样的帖子,可惜她胆子小,又没人作伴,很少参与。如今你来了,你们一块去。” 见母亲这般说,韩嘉宜也不好再推拒,她点头:“好,我听娘的。” 陈静云得知要和嘉宜一同前去,心里颇为兴奋,特意又将房间的诗集翻了几遍。不求在诗会上压倒群芳,至少别损了长宁侯府的名头。 而韩嘉宜也对东平公主有了更多的了解。这是当今皇帝的异母姐姐,也是康王的妹妹,即平安郡王郭越的姑姑。 沈氏将两个姑娘叫到跟前,又认真详细教导她们到公主府做客时该如何应对。 两人牢记于心。 沈氏看两人认真严肃,不觉轻笑:“不要害怕,公主府又不是龙潭虎穴。你们是去做客的,不是去上战场的,不必这般紧张。”她有意宽慰两人:“我问过了,你们沈家表姐也会去的,到时候会照拂你们一二。”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不好意思啊,今天又迟了。 ☆、才女 韩嘉宜点头,略略放心,对即将到来的诗会,也多了一些期待。 诗会的举办地点不在东平公主府,而是在郊外的庄子上,距离长宁侯府有一段距离。韩嘉宜和陈静云一起坐马车前去。 途中,陈静云笑道:“东平公主最爱风雅,也爱热闹。据说以前也办过茶会、赏花会。不过去参加诗会,对我而言,还是头一遭。嘉宜,你在睢阳时,参加过诗会吗?” 韩嘉宜摇头:“没有,没有正式参加过诗会。” 不过,父亲还在世时,她曾见过父亲的诗会,也曾穿男装扮成仆童去看热闹,对诗会的情形记忆犹新。只是,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陈静云轻叹一声:“也不知道这次会出什么题目。我昨夜捧着诗集看了好久呢。” 韩嘉宜不由地轻笑。 等马车赶到目的地时,已经不算早了。两人先后下了马车,随早在门口等候的仆从入内。 侍从们训练有素,笑容可掬,邀请她们先到园中小坐。 十月的天,阳光灿烂,微风和煦。三三两两的年轻女子站在园子里,鲜妍明媚,生机勃勃。 韩嘉宜一眼看到了表姐沈芳。 巧的是,沈芳也看见了她,含笑同她打招呼:“表妹快来。” 韩嘉宜拉着陈静云上前,含笑唤一声:“表姐。” 沈芳今年十七岁,她的婚期就在两个月后。好事将近的她面色红润,心情甚好。她笑盈盈拉着韩嘉宜与陈静云,同众人介绍:“这是我表妹嘉宜和静云。” 她的好友中有之前随着家中长辈去长宁侯府给侯府老夫人祝寿的,略略知晓这两个姑娘的身份,客客气气。 却也有不知道的,悄声询问:“哪家的姑娘,怎么从未见过?” 自有相熟的悄悄告诉她。 鲜少出现在这种场合的陈静云不免有些局促,她不自觉抓紧了韩嘉宜的手。她想,嘉宜看起来比她淡然多了。 殊不知韩嘉宜心中的紧张并不亚于她。 韩嘉宜也不想给娘脸上抹黑。她神情自然,落落大方,对自己的出身来历也不避讳。她生的好看,说话得体,又有沈芳等人照拂,一时间跟众人倒也相处融洽。 当然,东平公主所邀请的姑娘,大多出身不俗。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大家都顾忌身份面子,即使真的对她有轻视的心思,也不会在公主的诗会上当众滋事。众人礼貌客气,甚至还有热情的姑娘主动与她们说起之前的数次诗会。 说了约莫一刻钟,有丫鬟来报,说是东平公主过来了,请她们入席。 韩嘉宜与陈静云一起在丫鬟安排的位置坐了,正说着话,忽听一个清亮的女声:“公主到!” 众人纷纷起身,向公主行礼。 韩嘉宜抬眸,看向在一群美婢的簇拥下缓缓走来的美貌妇人。她心说,原来这个就是东平公主。 她之前在写故事时,也曾写过公主。那时还从未见过公主的她,笔下对公主的外貌颇多溢美之词。今日得见,发现东平公主三十来岁,相貌美丽,衣饰简单大方。 东平公主不是第一次办诗会了,同往常一样,先由丫鬟们端了各色小菜上来。待众人用过膳食以后,撤下盘碟。东平公主亲自出题限韵,规定了时间,要求众人各赋诗一首。 韩嘉宜见题目是中规中矩的咏物诗,顿觉轻松。她认真凝神思索一会儿,心里很快有了一首,工工整整誊写上,自忖可以交差了。 回头瞧一瞧陈静云,见其正低头疾书,甚是专注。 少时到了规定的时间,丫鬟们将诗作收上去,呈给了东平公主。接下来,公主府的丫鬟们会将这些诗作统一抄写,掩去姓名,交由专人评判,分出个优劣高低。 而在专人评判的间隙,这些贵女们则又在园子里三三两两说笑玩乐。 陈静云悄声问韩嘉宜:“你写的怎么样?” 韩嘉宜想了想:“还好。不出挑,也不至于出丑。” 她听到那边几个姑娘兴致勃勃议论谁会夺魁以及公主会给什么样的彩头,她本人对此倒是不在意。如她所说,不出挑,不出丑就行了。 陈静云点头,深以为然:“也是,你刚从睢阳来京城,如果第一次参加诗会,就压了旁人一头,那多招恨啊。” 韩嘉宜作势去掩她的嘴:“小声些,这话给人听见,也不怕人笑话。”她在写诗方面几斤几两,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陈静云连忙降低了声音:“也不知谁会夺魁。” 谁会夺魁呢?东平公主也在想着这个问题。此次她下帖子邀请了五十二个姑娘,前来赴约的有四十九个。 面对四十九首不带姓名的诗,东平公主及其门客们认真翻看,几经讨论后,终于敲定了名次。 东平公主循着这三首诗去看其各自的作者,她“咦”了一声,深感意外。 待门客们退下后,东平公主含笑对侄儿说道:“这回你可看走眼了,你说的才女,连前三都不入呢,只能得个第五。” 平安郡王郭越诧异:“我不信,姑姑哄我呢。” “不是我哄你,只怕是陆二哄你。”东平公主笑着摇了摇头,“你也看到了,好几个才子共同选定的,还能有假?” 她看着侄儿,神情温柔。这是她胞兄康王唯一的骨血。她与驸马成婚多年,膝下无儿无女,就把这个侄子当成了亲儿子来对待。郭越今年十六岁,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他无父无母,少不得她这做姑姑的多操操心。她寻思着,不拘侄儿看上谁,只要他中意,她豁出去脸面,也要帮侄儿把那姑娘娶了来。 不过郭越到了现在,似乎还没这方面的心思。倒是今日,他到这边玩儿,听她说起诗会,他似是来了兴致,问她:“姑姑,长宁侯府的那个姑娘是不是也来了?那姑娘可是个才女。” 东平公主第一次听到侄儿夸赞一个姑娘,细问之下,方知是长宁侯的继女,沈氏在睢阳时所生的女儿。 众贵女作诗之际,她留神细细打量了那个韩姑娘,见其柳眉杏眼,肌肤白皙,相貌美丽,比年轻时的沈氏犹胜几分,凝神写诗时,从容镇定,颇有书卷气息。她思忖着或许真如侄儿所说,是个大才女。 此刻见韩嘉宜前三不入,东平公主不禁怀疑侄儿话语的真实性了。——当然,她也不会疑心是郭越撒谎欺瞒她,只想着要么是与他来往甚密的陆显吹嘘自己的继妹,要么是郭越见过韩姑娘,对其有别样的心思。 在郭越看来,陆二的妹妹连《宋师案》这样的话本子都能写得,那肯定是个难得的才女。没道理前三不入。 东平公主翻出韩嘉宜的诗作,细细读了两遍,笑道:“虽前三不入,可好歹也是第五,算是不错了。”她瞧一眼正巴巴看着她的侄子,将手里的诗递给他:“你瞧瞧。” 郭越匆匆扫了一遍,轻声道:“我觉得甚好。” 即便不好,那也肯定是有意藏拙。毕竟那是大名鼎鼎的澹台公子啊。 东平公主忍不住轻笑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回家 韩嘉宜正与陈静云、沈芳等说着话,忽然听人说:“公主来了。” 东平公主笑吟吟公布名次,又道:“当然,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大家写的都很好。”她使个眼色,早有丫鬟将事先备好的彩头赠给了前三名。 那三位姑娘纷纷道谢。 陈静云小声对韩嘉宜道:“咱们其实也还不错。” 她们两人一个第五,一个第九,还好都没垫底。 韩嘉宜点头:“是极。”她对于第五这个成绩还算满意。在她不擅长的领域内,四十九个人中排名第五,可以了。 东平公主说话时忍不住去瞧韩嘉宜,见其神情淡淡,眉目间隐含笑意。她暗暗点头,心想:心性不错。刚从睢阳到京城,亲临这样的场面,丝毫不见怯意,举止大方得体,甚好甚好。 少时诗会结束,东平公主让众人随意玩乐。大家三三两两,或是讨论诗词,或是赏花说笑。 沈芳和自己未来的小姑子顾令绾低语了一会儿,红着脸来向韩嘉宜告别:“我有些事情,要先回去,你们在这儿能照顾好自己么?” 表姐脸上的羞意和顾令绾眼中的促狭,让韩嘉宜瞬间了然:唔,似乎是和未来的表姐夫有关?她点头:“当然,表姐不用担心。” 然而沈芳先行离去没多久,陈静云就被人不小心将茶洒在了裙子上。满满一杯茶倾在了腰腹间,绛紫色的裙子上水渍形成了云纹,看着倒不算明显,但湿衣沾身,格外难受。 那个闯了祸的李四姑娘脸色苍白,眼中含泪,道歉谢罪,甚是自责,又手忙脚乱拿着帕子去擦拭。 陈静云心里有气,但是面对着一个花容失色的姑娘,也不能发作,只轻声道:“没事没事,你不要在意,我也没有伤着,只是脏了衣裳而已,回去换了就是了。” 不过到底是有些遗憾,她参与这种场合不多,可惜今天还有了这么一遭。还好诗会已经结束,此时离开也不算失礼。——这个时候再向旁边丫鬟讨要替换的衣裳,倒显得多事,还不如走了干净。 韩嘉宜知道静云现下狼狈,不适合再待在这儿,正要陪她回去,忽然被东平公主身边的大丫鬟叫住:“韩姑娘,公主请你过去说话。” 韩嘉宜诧异:“公主?”公主找她做什么? 陈静云想了想:“公主叫你,你就赶快过去啊,别让公主久等。” “那你呢?” 陈静云叹一口气:“我在这儿等你呗。” “你穿着湿衣裳,怎么会好受?”韩嘉宜皱眉,“这样,你先回去换衣裳,别等我了。”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啊。”陈静云急了,“再说,我坐着车走了,等会儿你怎么回去?” 她们两人是同乘一辆马车来的。 韩嘉宜笑笑:“放心,这么多人呢,不会把我丢在这儿。随便跟人趁一辆,也就回去了。实在不行,要是我到了酉时还没回去,你再让人来接我就是了。” 陈静云心说有理,她穿着湿衣裳也确实不舒服,就点头:“那成,我先回家,你快过去。” 两人匆匆作别,韩嘉宜随着大丫鬟去见东平公主。 东平公主笑道:“你从睢阳来,想必对睢阳的风土人情很了解了。”她缓缓向室内走去,边行边道:“驸马的老家也在睢阳,你跟我说一说睢阳的事情。” 韩嘉宜站在她身侧,心内狐疑,却还是含笑略略讲了一些睢阳的事情。 她自小在睢阳长大,对睢阳的风土人情自是了如指掌。此时轻细语讲来,让人心驰神往。 东平公主听她说话的同时,观察打量她。嗯,相貌不错,才华也有,言谈举止也挑不出错,是个挺好的姑娘。若说不足,大概是她的出身。长宁侯的继女,还是差了一些。 韩嘉宜不知道东平公主心中所想,只当是公主真的好奇睢阳风物。爹爹还在世时,也曾带着她在睢阳城内游玩。此时讲着,不免思及旧事,生出思乡的情绪。 她几分怅惘,几分怀缅,不知不觉说了好一会儿。东平公主似是很感兴趣,耐心听着,韩嘉宜不自觉也放松起来。 等她告辞离去时,已经过了许久。参加诗会的姑娘不知何时,都已离去。原本停靠在门口的马车,也都不见了。 韩嘉宜轻叹一口气,又看看天,现在还不到申正,距离她和静云约定的时间还有近一个时辰。是要在这儿继续等呢,还是劳烦公主的人呢? “嘉宜妹妹,你怎么还在这里?”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忽然响起。 韩嘉宜回头一看,见这人一身宝蓝色长衫,容貌清雅,眉目间隐含笑意,正是书坊的大东家平安郡王郭越。她略一思忖,福身行礼:“王爷。” 她念头转的极快,郭越是东平公主的侄子,出现在这里好像也不算奇怪。 “怎么又叫王爷,上回不是还叫我郭大哥吗?”郭越笑问。 他方才又同姑姑说了会儿话,听姑姑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对嘉宜颇有好感。虽然东平公主不是夸他,但他心里的喜悦不亚于自己被姑姑称赞。刚同姑姑告别,就看到了韩嘉宜,他心情大好。不等她回答,他又问:“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韩嘉宜也不瞒他:“我在等马车。” 郭越沉吟:“等马车?那要等到何时?正好我也要回城,我送你一程。” “这不妥?”韩嘉宜下意识就要拒绝。 “这有什么不妥的?你是陆二的妹妹,也就跟我妹妹差不多。难道你还要跟我避嫌?而且我还有关于《宋师案》的事情要问你。” 韩嘉宜估摸了一下从这里回城需要的大致时间,又听他提到《宋师案》相关事宜,就点一点头:“那就多谢王爷了。” “都跟你说了,别叫我王爷。”郭越摸了摸鼻子,“你怎么跟表哥一样?” 连陆二都敢唤他一声郭大的。 平安郡王的马车很宽敞,里面布置的也大方。往常只要马车一行驶,郭越就困意顿生。但今天,他格外精神,话也多了不少:“你是怎么想到那些故事的?” 这话韩嘉宜不好回答:“就那么想到了呗。”她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了什么:“王爷知道了?” 她还以为二哥帮她瞒着呢。 郭越瞧她一眼,乌黑好看的眸中隐含笑意:“又不难猜。陆二的妹妹,怎么可能是澹台公子的丫鬟?而且你的字秀雅大方,一看就是姑娘写的。你的手稿我看了三遍,还能猜不出来?” 韩嘉宜眼皮突突直跳,没有作声。不过得知不是二哥说出去的,她心里到底舒坦了不少。她想了想,轻声道:“王爷聪慧,只是这件事,能不能请王爷帮我隐瞒?我,我不想给别人知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她写话本子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郭越一愣,继而笑道:“你化名为澹台公子,我就知道你不想旁人知道,又怎会大张旗鼓地说给大家知晓?” 韩嘉宜点头:“如此,便多谢王爷了。” “那你拿什么谢我?”郭越随口道,“要不,你也替我写一个……” 他话音未落,马车猛然停了下来。 韩嘉宜身体不自觉前倾,脑袋“砰”的一声,撞上了他的肩膀。 坚硬的触感让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随即流出。她下意识拿了手去轻揉碰触到的地方。她想,额头肯定红了,说不定还会肿。 郭越慌忙问:“怎么了?不要紧?” 却听车夫高声禀道:“王爷,是锦衣卫的陆大人。” 韩嘉宜心里一动:大哥? 此时郭越已经掀开了车帘,果见一辆马车停在他们不远处。 陆晋双眉紧蹙,向他们看了过来。 郭越跳下马车,笑着打招呼:“表哥这是去哪里?”他想了想,又道:“我正要送嘉宜妹妹回城呢。” 韩嘉宜拨弄着额发,努力遮住被碰到的额头,也跟着下了马车,态度恭谨:“大哥。” 少女眼睛红红的,分明是刚哭过,额发也比平时凌乱。 陆晋心里一沉,眸色转冷,沉声道:“多谢王爷,不过剩下的路程就不麻烦王爷了。我正好要回家,我带她回去。”他说着视线转向韩嘉宜:“嘉宜,过来。” ☆、生死 韩嘉宜心说, 如果大哥是要回长宁侯府的话,确实不需要平安郡王再辛苦这一趟。她“嗯”了一声, 回身冲郭越福了一礼:“多谢王爷, 我这就跟大哥回去。” “诶……”还没能将自己心里的话全说出来, 郭越不免遗憾, 他轻叹一口气,“那行,以后再见。” 他想, 其实也可以把她送回城以后, 让她再跟着表哥走嘛。反正他们回城的方向都是一样的啊。他还没说出来让她帮忙写什么呢。 陆晋勾一勾唇, 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才同韩嘉宜一起上了马车。 目送平安郡王的马车离开后,陆晋吩咐充作车夫的高亮:“走。” “好嘞。” 马车行驶,韩嘉宜倚着马车壁,小心揉着额头,疼痛渐渐缓解。 “怎么回事?” 大哥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韩嘉宜心头一跳:“什么?” 陆晋眼神晦暗不明:“你刚才哭什么?是平安郡王欺负你了?”他停顿了一下:“你怎么在他马车上?” 他这些日子不在京城,竟不知道她何时居然跟平安郡王熟识起来。方才看她的形容模样, 以为她受了郭越欺负,然而见她同郭越道别时, 斯文有礼, 又不像是受委屈的样子。 平安郡王欺负她?哪儿跟哪儿啊?韩嘉宜摇头:“没有啊。哦, 是我今天跟静云一起去东平公主在郊外的庄子上参加诗会, 出了一点意外, 静云就先回家了。王爷看我落单,好心送我一程。” “那你哭什么?”陆晋沉声问道。 韩嘉宜揉了揉额头:“马车忽然停下来,撞到头了,恐怕都肿了。”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顺手撩开了遮挡的额发。 她一琢磨,马车之所以猛然停下来,还不是因为看到了大哥?想到这儿,她有些懊恼,一时忘形,瞪了他一眼。 少女美丽白皙的面孔犹如一块上好的美玉,只可惜额头上一点红痕分外明显,好似白璧微瑕。她微微偏了头,黑白分明的眸子似两潭盈盈春水,就那么望着他。 陆晋一怔,黑眸沉了沉,迅速移开了视线,不与她对视,恍惚间,他心里竟浮上一个词来:含嗔带怨。他心里一凛,轻咳一声,赶走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嘉宜……” “啊?”韩嘉宜眼皮一跳,“怎么了?”她这才认真去看大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看着脸色似是不大正常。她小声问:“大哥不舒服么?” 陆晋摆了摆手:“没有。” 他有些意外,此次出去办事,受了点伤。这也是他为何此次回京坐车而非骑马的主要原因。他自忖除此之外,掩饰的不错,没想到居然给她看了出来。他双眉紧蹙,眼睑随即垂下,心里却隐约有些异样。 听他说没事,韩嘉宜也不深想,她抬头打量着所处的马车,车厢有精致的花纹,随着马车的前行而缓缓流动。 她看着看着,突然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飞奔的马车,眉目英俊的男子…… 和她刚进京城的那一夜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事实上,自从熟悉了在侯府的生活后,她已经很久没再想到过那个噩梦了,但此刻梦中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浮现在脑海,竟与眼前的一切奇异地重合在一起:疾驰的马车,飞来的利箭,胸口的痛楚,濒临死亡的绝望…… 她眼皮突突直跳,脑袋也隐隐作痛,不自觉地向陆晋靠近了一些,身体也随之矮了下去。 就在她小腿触及车厢底的那一瞬,一支羽箭“噌”的一声穿破车帘,深深地扎进了马车壁上。——正是她先前待的地方。若她没有矮身蹲下,这利箭只怕如她梦中那般,穿胸而过。 箭尾犹在晃动,韩嘉宜瞪大了眼睛,恐惧如潮水般上涌,几乎将她淹没。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凝固,手也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大,大哥……” 她话音未落,外面高亮已经高叫:“有刺客!”而陆晋则如同利箭一般,提着刀冲下马车:“待着别动!” 韩嘉宜不会武功,尽管她在写话本时,写过不少关乎生死的大场面,但是真正直面生死还是头一遭。 她下意识听从大哥的安排,待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而此刻马车外,陆晋及其部下,正与涌上来的黑衣刺客们缠斗。 这两年做锦衣卫指挥使,抄家抓人是常事,陆晋也知道自己在外面得罪了不少人,之前也曾遭遇过两次暗杀。 所以,面对黑衣刺客们,陆晋应对从容。唯一让他不安的是,此次他同行的除了几个兄弟们,还有马车里的继妹嘉宜。 他不能让她有事。 陆晋身上带伤,以一对三,一柄刀大开大合,气势磅礴,不见丝毫凝滞。 “老大,这黑衣人明显有备而来!”高亮挥舞着刀低吼。 被三个黑衣人围堵的陆晋眸色幽暗,沉声道:“高亮,你去护着马车!” “是!”匆忙中,高亮应了一声,放弃去支援老大,而是慢慢向马车靠近。 马车里的的人是老大的妹妹,是侯府的小姐。如果刺客们拿她要挟老大,那可就糟了。 然而,高亮还未赶到马车边,就看到有一个黑衣人向马车而去,此时已经站在了车辕边,举剑就要往马车里刺。 高亮眼睛发红,怒吼一声,挥刀上前格挡。 “当”的一声,兵刃相接,震得两人虎口俱是一阵发麻,齐齐后退了一步。 高亮心知是遇上了劲敌,也不敢大意,使出家传的本事来,一套刀法使得密不透风,紧紧护在马车周围。 韩嘉宜待在马车里,听到外面不绝于耳的打斗声,一颗心怦怦直跳,只祈祷着锦衣卫们早些胜利,他们好平平安安回家。 一想到这次大哥身边并没有带几个人,她紧张不安,心如擂鼓。平时不大信神佛的她,这会儿把她漫天神佛想了一个遍。 马车忽的一沉,她的心也跟着一沉。 紧接着马车似乎转了一个方向,狂奔起来。 韩嘉宜的身体随着马车东倒西歪,时不时脑袋碰在马车壁上。她已经顾不得疼痛,伸手掀开车帘一瞧,忍不住低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 没有车夫驾驶,马却像是发了狂一样,嘶叫着,向前疾驰,速度极快。而且,这不是回城的方向,也不是来时的路,崎岖不平,倒像是山路。 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她,恍惚间看到了马臀上的匕首。 那匕首刺得极深,没根而入,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匕首柄。 韩嘉宜努力稳住心神,她深吸一口气,想控制住乱跑的马车。她动作极小,一点一点向车辕那边靠近,伸手去捉缰绳。 但是马车颠簸,她努力了好久,终于靠近车辕,但还是没能把缰绳握在手里。 她咬了咬牙,再次伸出了手…… 马车忽然发狂,惊到的不止韩嘉宜一人。正与黑衣人缠斗的高亮暗叫一声不好,待要跨马追上去,却被黑衣人缠着,脱不开身。 高亮低吼一声,用足了力。 马车那边的变故让陆晋心里一沉,额上青筋暴起。他挥刀解决了围着他的最后一个人,翻身上马,去追疾行的马车。 从未有过的惊惶笼罩着他,在方才的剧战中,他身上的伤口裂开了,鲜血流出,染湿了衣裳。然而他此时无心去顾忌伤口,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不能出事! 韩嘉宜终于握住了缰绳,她心里一喜,却发觉缰绳和马鞭已经控制不了受伤的马了。 周遭的景物飞速后退,韩嘉宜隐约辨明方向:这大概是京郊的福明山? 她想,可能会有三种结果。第一是什么也不做,等疯马因失血过多而亡,那时马车自然会停下。只是不知道马何时会停,也不知终点是何地。第二是她跳下马车,但山路崎岖,马车疾驰,她如果跳下去,肯定会受重伤。至于第三种,那就是等大哥的人过来援助。 韩嘉宜缓缓吁出一口郁气,她细细权衡,心想,现在还没到绝路,先不选第二种。 她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陆晋。 那支朝她飞过来的利箭都没能射死她,她会好好活着。她还不到十五岁,她的路还长着呢。 山路越来越崎岖,韩嘉宜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浓。她咬了咬牙,心想,可能路耗不过疯马,不行的话就跳车。 就在此刻,马蹄声由远及近,向这边行来,不知是敌是友。 韩嘉宜心头一跳,马车一颠,她从车门处直接被甩到了马车最里面。她顺手掀开车帘,看见了马背上的人,眼睛一亮:“大哥!” 是陆晋!他终于来了! 陆晋骑马追随着马车一路至此,听见她的声音,他一直提着的心才算放下。失血带来的晕眩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和马车之间的距离也逐渐缩短,直至与马车并行。 他侧坐在马背上,手中的利刃划过马脖子。 鲜血溅得极高,马嘶鸣一声,连带着马车一起摔倒在地。 韩嘉宜护着头,从马车里滚了出来。她形容狼狈,身上各处也酸痛不已,但劫后逢生的喜悦让她忽略了那些不适。眼前苍白的脸上犹带着血痕的陆晋也变得可亲起来。她止不住眼泪,一把抱住了他:“大哥!” 她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陆晋身体一僵,他双目微阖,声音极低:“抱歉,连累你了,你没事?” “我还好。”韩嘉宜这才注意到大哥的不对劲儿,“大哥,你怎么样?” 她还没听到陆晋的回答,就听到了马蹄声。 有四匹马停在不远处的山道上,马背上的四个黑衣人拉开手里的弓,瞄准了他们。 韩嘉宜心里一沉,下意识便往旁边闪避。 崎岖的山道上,铺了不少干草。她方才站在马车边时,还不觉得异常,这时身体一动,蓦然发觉脚下居然是空的! 她低呼一声,身体已不自觉地向山道下方歪去。 陆晋心里一凛,伸手就去抓她。 偏巧正在此时,四支羽箭同时向他们飞来。他一手挥刀去挡箭,另一只手紧紧捉着韩嘉宜。 脚下土块松动,韩嘉宜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大哥,松手!”两人就一起坠了下去。 向下坠落时,耳边有呼呼的风声。韩嘉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此时的山道上,高亮等人也已追了上来,然而却眼睁睁远远看见老大他们从山上坠下。高亮眼睛发红,拼了命地砍。 一番恶斗后,四个黑衣人,两死一伤一逃脱。 福明山在京郊,山险水秀,曾被□□皇帝夸为“福地”。高亮他们几个简单裹伤的同时,勘探地形,并很快做了分工。一人去侯府报讯,一人去卫所叫帮手,剩下两人到山崖下去寻找。 高亮负责去长宁侯府找人报讯。按说不该让侯府的人担心,可是若老大真有个三长两短,而他们又没有第一时间通知侯府的话,那真是…… 呸呸,高亮给自己抽了个嘴巴子,胡想什么?老大怎么可能会有事?但一想到山崖下是深潭,他心里惧意陡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骑马奔向侯府时,高亮心头充满了悔意,都怪他,如果他当初看守住了马车。那马不发疯狂奔,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 得知陆晋与韩嘉宜一起坠下山崖,长宁侯立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晋儿和嘉宜一起出事了? 长宁侯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沉声道:“找!” 掉下山崖,那就去山崖下去找啊,还耽搁什么?! 长宁侯不敢教母亲和妻子知晓此事,自己带了一些家丁,一起前往福明山。 然而到天黑时,沈氏也听说了这件事。今日嘉宜和静云一起出城去参加东平公主举办的诗会,静云提前回来了,说是等酉时嘉宜还没回来,就再派了马车去接,却接了个空。 她再一打听,就知道嘉宜和陆晋一起出事了。血液上涌,她只觉得头重脚轻,几乎要晕过去。一时之间,她竟不清楚,究竟该去怪哪一个。 如果她没劝嘉宜去诗会,如果静云没有提前回来,如果嘉宜没乘坐世子的马车…… 但凡这中间哪一环节不同,都不会有现在的事情。 后悔、自责和不安一起袭来,沈氏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她与嘉宜分别多年,母女重逢才数月而已,就又出了这样的事情。若是嘉宜有个三长两短,她想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不,嘉宜不会有事,嘉宜肯定不会有事! 沈氏整理了情绪,打算也带人前去福明山寻找,却忽然有人来报,说是宫里来人了。 说话间,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已然快步走了进来。 明月郡主面如寒霜,开门见山:“陆晋还没消息吗?” “没有。”沈氏眼圈一红,对陆晋也有了恼意。陆晋做着锦衣卫指挥使,平时得罪人很多,想取他性命的不知有多少。嘉宜此次定是受了他的连累。 “那,刺客是谁派去的?可曾查到?”明月郡主继续问道。 沈氏摇头:“这我哪里知道?” 而且都什么时候了,她哪里有心思想这些? 明月郡主略一颔首,表示知晓。她轻声道:“我身边人手不多,不过应该能出一些力。” 沈氏点了点头:“那就多谢郡主了。” 福明山下,是深潭。此时正是十月中,潭水冰冷,如果从山上坠落到深潭中,纵使水性极佳,只怕也不能安然无恙。 锦衣卫、长宁侯府以及明月郡主的人,都在山下以及潭边搜寻。然而数个时辰过去,也没见到人影。 月明星稀,阴云却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然而此时又困又饿的韩嘉宜还在山洞里,只能看到火折子带来的光亮,却看不见月光。 回想起前不久发生的事情,她仍然心有余悸,如在梦中。 两人一起往下坠落时,大哥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握着刀扎进山缝中,悬着他们的身体,使他们不至于继续下落。 韩嘉宜忍不住向下瞧了一眼,雾腾腾一片,看不清楚。但这一眼,教她双腿发软,手足冰凉:“大……” “别动,山下是寒潭。”大哥陆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相较于平时,显得虚弱许多,“我们先试着找个落脚的地方,会有人来救咱们的。” 韩嘉宜被他揽着的同时,也环抱着他。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的她,自然事事听从他的吩咐。她此刻对他充满了信赖,当即动也不敢动:“是。” 只是一双眼睛却滴溜溜乱转,寻找着他口中的“落脚的地方。” 山崖峭壁上,零零散散长有怪木,有粗有细,无一例外,枝干都是光秃秃的。 暮色降临,她微微眯着眼睛,看附近哪一棵树够粗壮,能容得下他们二人。 刀周围的石块有些松动,两人身体摇摇欲坠。 韩嘉宜忽然惊喜地道:“大哥,右下角!不,右移三步,下移四步的方位,是个山洞!” “好!”陆晋应了一声,身形挪动。 须臾之间,韩嘉宜只觉得眼前一暗,她和陆晋竟一起滚进了山洞中。 身子底下是人的躯体,右手挨蹭着的是坚实的土地。韩嘉宜心窝一热,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他们总算是有了落脚的地方,而且方才大哥垫在了她身下。 韩嘉宜摸索着起身,同时伸手去拉陆晋:“大哥,你没事?” 她手在黑暗中摸着,竟摸到一片濡湿,她心里一惊:“大哥!”她心里狂跳,隐约已有了一个猜测:是血。 大哥受伤了,只怕还不轻。 “我没事。”陆晋声音很轻,他勉强坐起,伸手入怀,摸出一个长条状的事物,“还好,火折子没丢。” 韩嘉宜于黑暗里自他手中接过火折子并吹亮。 忽然的亮光让她的眼睛有些不适。她微微眯着眼睛去看大哥,只见他面色罕见的苍白。 她认识他也有一段时间了,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她呼吸一窒,眼眶有些发酸,声音也不自觉哽咽:“大哥!” 陆晋勾一勾唇,扯出一抹笑意:“没事,别哭。” 他不说这话还好,他说一声“别哭”,韩嘉宜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陆晋有些无措:“别哭了,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你了。你放心,我活着,就不会让你死。” 韩嘉宜也认为今日有此劫难,定然是因为受他连累。但他今日不顾一切救她、护她,自己都受伤了还安慰她,这让她无法生出怪罪他的心思,只觉得难受害怕,担心他万一有个好歹。 她摇了摇头:“我们都不会死的。”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原本就脏兮兮的脸这会儿更脏了。 见她不再哭了,陆晋略松了一口气,他指了指自己脚边的一个瓶子:“嘉宜,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大哥,你说。”韩嘉宜连忙道。 “这山洞是在半山腰,咱们要上去不容易,必须有人帮忙。你不要着急,耐心等着就是。”陆晋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这是治外伤的药,我伤在背后,自己不方便,需要你帮我上药。” “大哥的伤?”韩嘉宜拿起药瓶,颤声问,“是方才受的伤吗?” 是因为垫在了她身下? 陆晋皱眉,有些诧异,他这伤是旧伤了,今日与人打斗时伤口裂开了。方才一番折腾,又加重了一些。 先时在马车里,她不是还询问过他吗?难道是他理解错了? 但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陆晋只说了一句:“不是,旧伤。” “哦哦。”韩嘉宜点头,一手药瓶,一手举着火折子,小心绕到大哥身后。 眼前的一切触目惊心,陆晋身后衣衫的颜色明显要重许多。 韩嘉宜心里一咯噔,猜想是血染的。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她胸口,闷闷的疼,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上次见到人血,还是爹爹过世时。那时爹生了病,咯血,却瞒着她,不想给她知道。 韩嘉宜心里难受得很,握着药瓶的手也不自觉地轻颤起来。 “怎么?吓着了?”见她迟迟没有动作,陆晋轻笑着问。 “没有,没有。”韩嘉宜匆忙摇头,尽量让声音四平八稳,“大哥,上药的话,得把衣裳给脱了。” “唔,也是。”陆晋话一出口,却隐隐有些悔意,耳根也随着发烫。又不是受伤糊涂了,怎么会想到脱下衣裳,让她给他上药? 大哥明明应了,却一动不动,连声音也没了。 韩嘉宜不解而又害怕:“大哥?” 她忽然想到了很多可能:不会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更不会是…… 韩嘉宜心中惊惧,她将药瓶塞进袖袋里,把手伸到陆晋鼻子下面。 好,呼吸还有,气息也是热的。人还活着,没错。 温软的小手突然凑到了自己唇上,还轻轻摩挲了一下,陆晋一愣,明知她是试探呼吸,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剧烈咳嗽起来。 “大哥,你怎么样了?”韩嘉宜想轻拍他的脊背给他顺气,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她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他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也不知有没有用。 陆晋深吸了一口气,挥一挥手:“伤口难看,我怕吓着你。” “啊?”韩嘉宜有些莫名其妙,一开始让她帮忙上药时,也没说伤口好看难看的事情啊。再说,受了伤,就得赶紧上药止血啊,失血过多可是会死人的。 于是,韩嘉宜异常温柔:“伤口哪有好看的?大哥不要多想,我不怕难看。你这样,我真没办法上药啊。” 陆晋“嗯”了一声,缓缓解开了衣裳。 虽是十月份,但他的衣衫不算厚重。但衣裳沾在伤口上,每褪下一点,他的眉心都要因疼痛而皱紧一些,直到褪至腰间,他额头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陆晋心里有点奇怪,之前与人恶斗、甚至是坠落山下,伤口似乎都没这一会儿疼。 韩嘉宜借着亮光打量他背上的伤。 一道长长的伤口,皮肉绽开,血淋淋的。 韩嘉宜长了十几岁,从没见过这种场景。她手脚发软,心生惧意。她定了定神,轻声问:“大哥,我直接上药么?上多少?” 陆晋双目微阖,低声道:“直接上药。”接着,他又详细说了该如何上药,分量多少。 韩嘉宜不敢大意,按照他的吩咐,小心翼翼上药。 当她将药粉洒在患处时,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但是从头到尾,她没有听到他发出一声呻.吟。 等上好药,韩嘉宜自己倒生出一头汗。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自己两只手在裙子上使劲儿蹭了蹭,她小声问:“大哥,上了药,是得包扎起来?” 可这里没有干净的细布啊。 陆晋正要回答,就听撕拉一声,紧接着他听到继妹嘉宜带笑的声音:“我倒忘了,也不能说没有。这不是现成的么?” 初冬天气冷,她裙子都穿了好几层。中间这一层可不就是细布么?不贴身,也不外穿,她今日摸爬滚打,还好里面的衣裳都是干净的。 陆晋心头一热,扭头去看,见她正认真地将自己的裙边撕成长条。 京城最好的布庄生产的布,竟被她给撕了下来。 他视线停滞了一瞬,心头像是有一阵暖风吹进,热烘烘,痒酥酥:“嘉宜……” “啊?”韩嘉宜抬眸,轻轻拍了一下,“好了。” 她小心翼翼给他包扎了伤口,轻轻叹一口气:“这么多血,肯定很疼。” 陆晋沉默了一会儿:“还好,不疼。” 他动作极缓,慢慢穿上衣裳。 韩嘉宜当然不信,她不说话,却摇了摇头。 陆晋看见地上影子的晃动,微微一怔,继而意识到她是不认同。他想了想,轻声解释:“这金创药里面,有天竺葵,能缓解疼痛。” 韩嘉宜“哦”了一声。反正现在衣裳脏了,她干脆席地而坐,随口问:“大哥,你每天都会随身带药吗?” “嗯。”陆晋瞧了她一眼,“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受伤,有备无患。” “也是。”韩嘉宜心想,锦衣卫经常打打杀杀,常备治伤药,没毛病。她忽然想到一事:“大哥,我给你的平安符,你有戴吗?” 陆晋一怔,没有作答。 韩嘉宜瞬间了然:“哦,你没戴是不是?” “唔。”陆晋皱眉,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陆显、嘉宜以及陈家表妹所赠的寿礼,他都好生收在长宁侯府,也不觉得不妥。但此刻韩嘉宜问起来,他颇为心虚。 韩嘉宜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一声,她平时挺怕陆晋的。然而今日或者是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或者是大哥受伤后看着虚弱,或者是两人曾共经磨难……她在他面前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摆了摆手,韩嘉宜轻声道:“那以后戴上。” 陆晋静默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他脑袋有些热,思绪也乱糟糟,隐约听见“咕噜噜”的声音:“你饿了?” 韩嘉宜没有说话。她的确饿了,晌午在东平公主府上,她只简单用了一些,过了这么久,当然饿啊。 陆晋伸手摸了摸怀里,取出一块油纸包着的、小儿巴掌大小的物事递给她:“真饿的话,勉强用一些。” “咦?”韩嘉宜接过来,打开油纸,见是一小块肉干。她有点哭笑不得:“我不要。” 又干又硬的肉干,她也吃不下啊。 陆晋知道自己现在在发热,他只“嗯”了一声,没有强求。过得一会儿,才又打起精神:“真饿得狠了,将就吃一些,别饿坏了身体。不知道咱们的人,什么时候能来。” 提起这件事,韩嘉宜就犯愁:“这山洞在半山腰,除非有人拿着绳子沿着山下来,发现咱们。可是,如果大家不知道这个山洞的话,只会在山下的深潭找,很难找到这里来啊。还不如我们自己另寻出路。” “那就另寻出路。”陆晋心里一动,“嘉宜……” “嗯?大哥,你说。”韩嘉宜连忙道。 “咱们落进这半山腰的山洞,口已经知道了,底在哪里?” “口?底?”韩嘉宜倏地双眼一亮,惊喜道,“啊呀,我倒是忘了。” 他们进了山洞后,忙着看生死,上药,倒忘了探一探这山洞的内情。 韩嘉宜站起身,举着火折子往前探了探,扭头对陆晋道:“大哥,我看不见头,这山洞深着呢。也许,另一头就通着出去的路呢?” 她擅长写话本子,笔下也多次峰回路转。她这会儿精神满满,困顿和饥饿都不足为惧,她越发相信这山洞的另一头极有可能另有出路。 陆晋看着她,见她小脸脏兮兮的,但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有火苗在她双眼中跳跃,给她清丽的五官平添了一些魅惑。 他想,他大约是发热,热糊涂了。望着此时的她,他竟有一种想亲一亲她眼睛的冲动。他飞速移开视线,驱走杂念,暗道一声:惭愧,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 他应声道:“好,我们去看看。” 两人慢慢走着,越走越往里,越走越不见底。 大概是身边有人陪着,韩嘉宜心里倒也没有多害怕,她甚至对陆晋道:“大哥,要是真找不到路也没什么。肯定会有人到山下找咱们的,我撕了衣裳,想法子在上面写字,包着石块从山洞口扔下去,在山下找咱们的人,大概就能看到了。只要消息传出去,不愁咱们出不去……” 她在话本子里也写过不少向人求救的方法,当恐惧退去后,她的主意也随之而变得多了起来。 陆晋静静听着,他跟这个继妹的来往不算很多。她在他面前鲜少有这样话多的时候。然而她此刻轻声细语说着话,他却觉得这样的她,还挺有意思的。 “不会。”陆晋沉声道。 “什么不会?”韩嘉宜不解,“多扔几次,肯定有人发现的,就是那样的话,咱们要在山洞里多待几日。” 也没有水米。 陆晋看着她,唇角微勾,眸中也漾起了笑意:“我是说,不会有那个时候,咱们现在只怕就有路了。” “啊?”韩嘉宜低呼一声,她吹灭火折子,果然看到了隐隐约约的星光。她大喜:“大哥!我好像看见了星星。” 她扯一扯陆晋,两人朝着光亮的方向快走,终于到了尽头。 脚踩着土地,抬头看见空中的星月。韩嘉宜心里的喜意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至:“我们真的出来了!”她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陆晋双眉紧蹙,也有些不确定:“大概是皇陵?” 一听说皇陵,韩嘉宜眼皮忽的一跳,“皇陵么?那,会不会有……” 皇陵,说的再好听,那也是墓地啊。 ☆、骑马 陆晋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眸色微沉,淡淡地问:“有什么?” “没什么。”韩嘉宜摇头。问皇陵是否有鬼, 那可算是大不敬了。她进京时间不长, 对京郊并不算熟悉, 她放眼望去, 黑沉沉一片,不禁心生怀疑:“真的是皇陵吗?” 她以为皇陵都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可这里不像是有精兵守卫的样子。 “看方位, 像。”陆晋环顾四周, 轻声说道, “很有可能是厉王墓。厉王出事后就葬在这附近。” “厉王?”韩嘉宜微愣。 厉王她听说过的,先帝的第二个儿子,后来犯了事,死在了先帝前面。居然葬进了皇陵么?算起来,他也是大哥的舅舅。 陆晋指一指前方:“我们去那边看看, 这儿应该有人看守才是。” 夜安安静静的,又听说是厉王墓地, 韩嘉宜心里不免害怕。不过好在有大哥一起,她的恐惧减轻了不少。 初冬的夜已有了寒意, 看守厉王墓的老秦烫了壶酒, 慢悠悠喝了几盅, 酒意上头, 浑身热烘烘的, 胡乱解衣,倒头就睡。 忽然,大狗阿豹的狂吠声将他从睡梦中唤醒。他心中一凛,一跃而起,伸手取下挂在墙上的剑,大步出房。 清冷的月辉洒在地上,不远处站着两个人。看身形,似是一男一女。被拴着的阿豹正仰头冲他们汪汪直叫。 老秦冷笑一声:“你们是来盗墓的?那可算走错地方了!” “不是,路过而已。”陆晋拱了拱手,“想借个脚程。” “哼,路过?能路过这里?”老秦才不相信,他握紧剑柄,大步上前。 然而,在看清来者面容的那一瞬,他的神色由愤怒变成了震惊。他揉了揉眼睛:“王,王爷,你回来了?” 韩嘉宜心里一惊:什么王爷? 陆晋亦是一怔,他瞧了一眼韩嘉宜,轻声道:“在下锦衣卫指挥使,陆晋。” “陆,陆晋?”老秦微微眯起眼睛,借着月光打量眼前的人。 二十来岁,身形高大而瘦削,长眉入鬓,目若点漆。仔细看时,和他记忆中的那张脸大约只有三分相似。 不是王爷。 老秦微觉失望的同时,又有些释然。是了,方才是他喝多了酒,才心生恍惚,王爷都已经长眠地下二十多年了。 等等,锦衣卫指挥使陆晋? 老秦轻轻拍了拍脑袋:“哦,你母亲是成安公主,我听说过你。” 陆晋眸色微沉:“是。” “那你是皇帝的外甥。”老秦沉吟,皇帝的外甥,也就是王爷的外甥。外甥肖舅,难怪会有那么一点相似。 他打了个哈欠,神色已经和缓了不少,也不再充满敌意:“为何会半夜三更出现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陆晋垂眸,简单提了遭遇行刺一事。末了,又说起借马。他身上有伤,此刻身体还在发热,他需要静养,也需要回去报讯。 听他说完,老秦又打了一个哈欠:“有马,不过只有一匹,够么?” “够,一匹就够了。”陆晋轻声道,“多谢老伯。” 将他们领到马棚后,老秦打着哈欠回了那间小屋。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马,四肢强健,毛皮顺滑,看来平时被照顾得不错。 陆晋翻身上马,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去拉韩嘉宜。 然而见她站在原地,面带踌躇之色,没有去够他的手。 他皱眉:“怎么了?你不想回去?想要留在这里?” “不是啊。”韩嘉宜连忙摇头,她怎么可能想要留在墓地啊。 陆晋双眉紧蹙:“那是不会上马么?” 不等韩嘉宜说话,他直接从马背跃下。 韩嘉宜心头一跳,一声“我这就上马”还未说出口,就双脚离地,身体腾空,竟是被陆晋抱起,放在了马背上。 她蓦地瞪大了眼睛。 陆晋对此挺满意,他微微勾一勾唇,翻身上了马背,就坐在韩嘉宜身后。他的手自她身侧越过,握住缰绳,拨转马头:“好了,咱们回家。” 月辉清冷,马蹄哒哒。陆晋辨明方向后,驱马疾行。 马鞍大小有限,在前行间,马背上的两个人不知不觉依靠的更紧。 韩嘉宜能明显感觉到大哥灼热的呼吸,就在她耳畔,在她脖颈处流连,热热的,带起一阵痒意。 他并没有抱她,但是他手握着缰绳驱马,更像是将她松松揽在了怀里。马飞奔时,她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往他怀里靠。 她从小到大,除了父母,还从未与任何人这般亲近过。 韩嘉宜甚是不安,她下意识轻轻扭动了身子,试着离大哥稍微远一些。 然而却听到大哥在身后道:“别乱动。” 声音不高,却有些凌厉。 “哦。”韩嘉宜规规矩矩坐好,再不敢乱动。 万一从马上掉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大哥的呼吸似乎不大正常。对了,大哥后背还有伤呢。骑马颠簸,也不知大哥身上的伤口会不会加重。 思及此,她连忙问道:“大哥,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身上的伤,不要紧?” 骏马疾驰,带起风声,她以为大哥没有听见。然而片刻的静默后,她听到陆晋的低语:“别说话!别乱动。” 似乎隐隐有些不耐。 韩嘉宜不免有些委屈,她是说话了,可她这回没乱动啊。腰杆挺得笔直,脊背都有些僵了。 陆晋这会儿很不好受,后背伤口的疼痛,身上时冷时热,她又在他怀里动来动去。他甚至有点后悔坐在她后面了。若是他坐在她前面,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如同怀里坐了一个人。马行走时,能清楚地感觉到少女柔软的躯体。 这些都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唔,或许她坐在他身后也不恰当,他背上还带着伤。 他脑袋昏昏沉沉,让她“别说话,别乱动”,似乎这样就能当她不存在一般。 但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骏马疾驰时,她会不自觉地歪向他,她的秀发会因为风的缘故,有一两根扫在他脸上。 陆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忽略掉这些。 这匹马生的健壮,速度也不慢。陆晋是个御马高手,他们回到长宁侯府时,比韩嘉宜想象中还要早。 远远的,就看到长宁侯府大门开着,门口灯火通明。韩嘉宜心里一喜,被她刻意忽略的饥饿、疲惫一时间全涌了上来。 陆晋勒紧缰绳,动作利落,跃下马背。 韩嘉宜定了定神,正要紧随其后跳下马,却惊觉身子再次凌空。她忍不住低呼一声,已被大哥陆晋提着给抱了下来。 双脚挨着地面,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眸望向大哥。他不是受伤很重么?怎么还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给拎了下来?而且她自己明明可以下马的。 陆晋牵着缰绳,轻声道:“回去沐浴更衣,简单吃点东西,睡一觉,把今天的事都忘了。” 最好不要记得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韩嘉宜“嗯”了一声,她犹豫了一瞬,终是开口说道:“那大哥也忘了。我帮大哥上药的事情,大哥别对旁人提起。” 虽然没什么说不得的,但是最好还是莫叫别人知道。 “为什么?”陆晋一怔,望着她有些不自然的神情,他不由自主想起她给他上药时的场景。 昏暗的山洞里,他解下外衫后,任由她上药。她当时明显是害怕的,但是格外认真细致。 明明当时心无杂念,但此刻她忽然提起,他竟有些慌乱和隐秘的欣喜。 韩嘉宜如实回答:“我怕有人说不好听的话。” “什么不好听的话,我是你兄长,你是我妹妹。我受了伤,行动不便,你好心帮我上药,谁能说什么不好听的?” 韩嘉宜心想,又不是亲的,却没有说出口。 陆晋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两遍“我是你兄长,你是我妹妹。”如此一来,他心里的异样情绪减轻了不少。他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放心,我不说。” 他话音刚落,就见长宁侯府门口跳出一个人来。 门房阿大认真瞅了瞅,一脸惊喜之色:“世子回来啦!世子带着姑娘回来了!” ☆、兄妹 ? 这一嗓子格外响亮, 陆晋瞧了他一眼,将尚未说出口的话咽下, 轻声道:“走。” 两人刚行数步, 阿大已经小跑了过来:“世子,姑娘。”他伸手去接陆晋手里的缰绳。 陆晋神色淡淡,把缰绳递给他:“把马牵到马棚,多给它些水草,明日送到厉王陵墓去。还有, 派人去通知侯爷, 说我们回来了,不必再找了……” “是是是。”阿大拽着缰绳, 连连点头称是,随他们往门内走。 韩嘉宜忽然插了一句:“记得让人去请大夫。” “啊?请大夫?姑娘生病了吗?”阿大惊讶地问。 韩嘉宜摇头:“不是我, 是大哥。” 她清楚地记得给大哥上药时,他伤口的状况。她那时只是匆匆上了一点金创药,最好还是请大夫来一趟。 “世子?世子生病了?”阿大扭头去看陆晋。看着不像啊。 陆晋则偏了头去看韩嘉宜。他想,可能是他到家了, 精神松懈下来了,此时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明明她说的话极寻常,可他竟忍不住觉得心中一暖, 说不出的熨帖。 他对自己说,嗯, 她大约还是很关心他的。 这个结论让他心里莫名的欢喜起来。 世子的沉默让阿大有几分心慌, 见世子凝神看着韩姑娘, 他心里一咯噔,思绪转了几转后,胸中立时充满了同情。坏事了?为什么非要多事给世子请大夫呢?他阿大可从没见过世子就医啊! 阿大咬了咬牙:“世子……” 他正要替韩姑娘说两句话,却见世子点一点头,轻声道:“对,你让人拿着我的名帖,去请王太医过府一趟。” 世子和韩姑娘快步向前,留下阿大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啊?刚才世子没生气?那他盯着姑娘看那么久做什么? 马打了个响鼻,阿大一激灵,将此事抛之脑后,转而去忙碌了。 今日遭此变故,韩嘉宜身心俱疲。之前心里紧绷着弦,还不觉得如何。等她将身子浸在热水中时,才惊觉身体如同散架了一般酸痛无力,而且不少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青紫。 水汽氤氲,她望着自己雪肌上的淤痕,轻轻叹一口气。后怕的同时,又异常地庆幸。 还好她躲过了那支箭,还好她从山上坠落没摔死。 细究起来,此事多半与大哥陆晋有关。大哥做着锦衣卫指挥使,惯常抄家杀人,肯定有不少仇家。他功夫好,不怕人行刺,像她这种毫无自保能力的,还是以后离大哥远一些。 今天如果她没和大哥一起,她也不至于这般,而大哥也不会因为她而坠下山。 韩嘉宜从浴桶中出来,换上寝衣。她拿着干净的巾子擦拭头发,一抬头,看见了不知何时就在的陈静云。 陈静云眼睛红肿的如同桃核一般,一看见她,眼泪就大滴大滴地掉:“嘉宜,我真害怕……” 她害怕嘉宜真的有事。自从回长宁侯府后,她就一直不安。待听说嘉宜和大哥一起出事了,她心中瞬间充满了愧疚与后悔。 如果她没有提前回来,那嘉宜就不会坐上大哥的马车,也就不会…… 福明山那么高,山下是寒潭,从福明山上坠落,会是什么样子,陈静云不敢想,只觉得心尖发痛,自责而懊恼,又在心里将自己和那个弄脏她衣裙的李四姑娘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似乎这样,嘉宜就能没事一般。 “还好你没事。嘉宜,还好你没事。”陈静云有些语无伦次。 韩嘉宜暗叹一声:“我没事,我们运气好,我和大哥没掉进寒潭,掉进半山腰的山洞里,然后就出来了。” 她轻描淡写说的简单,有意让陈静云宽心。 “嗯嗯。”陈静云连连点头,“那,大表哥呢?他有事吗?” 韩嘉宜想起大哥陆晋背后的伤,略一思忖,说道:“我和大哥一起回来的,他受伤了,已经让人请太医了。” 她记得大哥的伤势是很严重的,但是大哥一路同她走来,也看不出虚弱不适。所以她一时也有点搞不准大哥的伤情究竟如何。 陈静云“嗯”了一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嘉宜没事,她心里的不安也能稍微轻一些。 正说着话,雪竹端了一些吃的进来,她放下粥,轻声道:“姑娘,世子让人送了些药过来,说是问王太医讨要的治跌打损伤不留疤痕。” 韩嘉宜抬眸看着她递过来的精致玉瓶:“那是得谢谢大哥 作品相关 (5) 。” 她这么说着,心里却更坚定了以后要离大哥远点的想法。 陈静云见她要喝粥,也不好再久留,匆匆忙忙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和母亲所住的院子里,陈静云惊讶地发现她房中的灯居然亮着。她推门进去,看见坐得端端正正的母亲。 梅姨妈一脸疲态:“他们没事?” “应该没什么大事。”陈静云在母亲对面坐了。 梅姨妈看着女儿:“以后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明白吗?你跟嘉宜一起出去,就该一起回来!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能撇下她不管,知道吗?” 陈静云有些委屈,她不是有意要撇下嘉宜的,她们商量好了的呀,谁能想到会出事?但是面对母亲,她只能小声道:“我知道了。” “她今天没出事还好,她今天要是出了事,你觉得这府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处吗?”梅姨妈继续道,“沈夫人让你和嘉宜的吃穿用度一样,你可别真的以为你们是一样的。静云,你不小了,心里该有点成算了。” 陈静云只“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些茫然。 梅姨妈神色缓和了一些:“好了,不是娘要说你。咱们寄人篱下,不求招人喜欢,至少别惹人嫌。” 陈静云没说话,她有点想嘉宜了。 而此时韩嘉宜刚喝完粥。她饿得狠了,腹内空空,不敢吃其他的,只能先喝点稀粥垫垫,再吃其他。 慢悠悠喝完粥后,她又用些干果。这才去吃厨房准备的膳食。 然而明明她饿得厉害,这会儿却吃不下多少,只好勉强吃了一些后,让人撤下。 她正要去抹药,门忽然被人打开。一道人影掠进来,她被人结结实实抱进了怀里。 是沈氏。 沈氏紧紧拥着女儿,满面泪痕,悲喜交加:“我的儿,老天保佑你没事……” 她也去了京郊的福明山,满腹忧愁时,得知世子已经带着嘉宜回府了。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听岔了。回来这一路,她都犹在梦中。 直到将女儿揽进了怀里,她的不安才渐渐消散。 兴奋、激动、后怕、感恩……一时之间,多种情绪交织,沈氏泪如雨下,竟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对这个女儿,她自觉亏欠良多。如今好不容易女儿来到她身边,她能好好补偿其缺少的母爱,她怎能让女儿再有丁点的闪失?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这样了……”沈氏一面拭泪,一面说道。 “嗯,娘放心,不会再这样了。”韩嘉宜伸手去帮母亲擦泪。她心想,以后她离大哥远远的,肯定不会再有今日的祸患啊。 不过大哥在外面仇家多,是不是应该出门多带一些侍从?然后再穿上话本子里说的天蚕衣?佩戴上护心铜镜? 韩嘉宜正胡思乱想,却听母亲说道:“嘉宜,娘今晚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啊?”韩嘉宜愣了愣,迎着母亲期待的眼神,点头,“好啊。” 沈氏帮女儿上药,看到女儿身上的淤青,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动作很轻:“疼么?” 韩嘉宜沉默了一会儿:“不疼。” “这药晶莹剔透,闻着还有股香味,看着还挺不错的。”沈氏小指轻挑了一些,慢慢揉开。 韩嘉宜小声道:“这是太医给的,想来是好东西。” 说到这里,她不免想起让人送药过来的大哥。老实说,大哥人不错,今天虽说是受他连累,但他一直护着她,甚至是掉到山洞里时,他还用身体垫在她身下,替她遮挡。 她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不过她想,大概亲兄长也是这样。他和二哥虽性格不同,但都一样地对她很好。 晚间韩嘉宜与母亲同塌而眠,鲜少和人共寝的她,这会儿有些兴奋,闭上眼睛就是睡不着。她也不翻身,唯恐吵醒了母亲。 然而却听沈氏轻轻叹一口气。 “娘,你有心事吗?”韩嘉宜悄声问。 沈氏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嘉宜,你是不是也睡不着?那你跟娘说一说你们在睢阳时候的事情。” 睢阳的事情?韩嘉宜静默了一瞬:“睢阳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好说的。真要细说,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她打了个哈欠,小声嘟囔了一句:“娘,我困了,今天很累,改日再说。” 她翻了个身,不再出声。 沈氏睁着眼睛,入目都是黑沉沉的。过不多时,她听到了女儿均匀的呼吸声。 她缓缓合上眼睛,慢慢睡去。 次日清晨,沈氏醒来时见女儿还在睡着。她也不让人服侍,轻手轻脚收拾好自己,站在床畔望着女儿的睡颜出神。 女儿平躺而眠,左手摊开,右手松松握成拳放在身侧,和小时候一般无二。 沈氏看女儿睡得熟,就叮嘱丫鬟先别叫醒她。 所以当韩嘉宜醒过来时,已经是辰正时分了。她匆匆忙忙收拾好,大步往正房而去。 长宁侯他们还未用膳,见她过来,笑道:“可算是来了,上菜。” 韩嘉宜胀红了脸,连声道歉:“是我睡迟了。” 长宁侯摆一摆手,笑道:“不是什么事。你昨儿那般折腾,多睡一会儿正常。”他指了指自己:“你瞧我眼下,也都是青的呢。” 他昨夜带着府里家丁去福明山,知道他们安然无恙后才回府,又向王太医打听陆晋的情况,将近子时才去睡觉。 沈氏也笑着对女儿说道:“是我看你睡得熟,特意叮嘱了丫鬟不要叫你。”她含笑看一眼端坐着的陆晋,轻声道:“本来说先不等你,不过世子说不急,多等一会儿无妨。” 听她提到自己,陆晋抬头,向韩嘉宜看去。 韩嘉宜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远离大哥,但此刻他看过来,她还是下意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哥。” 在悔意生出来之前,她对自己说,没关系的,没关系。家里还是安全的,出门时不和大哥一起走就行了。 陆晋黑眸沉了沉,略一颔首:“那就吃饭。” 韩嘉宜好奇地问:“大哥今日不去衙门吗?” 她可很少在吃早饭时看见大哥啊。 陆晋眼皮抬了抬,温声道:“身上有伤,先养一养。” 他得查一查,昨日的刺客究竟是谁派来的。 韩嘉宜心说,也是,受伤了是该歇歇,难怪这些菜都清淡。 不过养伤不用卧床么? 用罢早餐后,陆晋率先起身离席。 然而等韩嘉宜出去后,却发觉他仍在院子里,还未远去。她上前打一招呼:“大哥。” “嗯。”陆晋点点头,“昨晚教人送过去的药……” “哦,我用了,挺好的。”韩嘉宜笑一笑,“多谢大哥了。” “我会尽快查出刺客是谁。”陆晋轻声道。 “是,大哥以后得小心点。”韩嘉宜极其诚恳地说道。 陆晋唇角微勾:“嘉宜,我……” 他有些烦躁,她是真的没注意到他今日戴着她求的平安符么?昨天在山洞里,她说了让她以后戴上,他回府后,就直接取了出来,戴在身上。她竟没发现么? “世子。”阿大站在门口,遥遥冲他们行了一礼。 陆晋收敛了神色:“何事?” “世子昨夜带回来的马,已经喂饱了,还特意给它刷了刷身子,干干净净,又肥又壮。”阿大笑问,“是活着送到厉王墓呢,还是杀了再送去?” 他不清楚这马的用途,所以特地来请教世子。 然而不知为何,世子却神情一僵,变了脸色。 韩嘉宜望着圆圆脸的阿大,忍不住轻笑。他们借了人家的马回家,难道还要还一堆马肉回去吗? 阿大心说,不好,可能问错话了。 陆晋正要开口,却见长宁侯走了出来,问道:“厉王墓?什么厉王墓?” ☆、亲戚 ? 长宁侯只知道他们掉落在山洞中, 并不清楚他们曾到厉王墓。 陆晋告诉父亲:“途中经过厉王墓,借了匹马。”他说着瞧了阿大一眼:“自然是要原模原样还回去。” “唔, 厉王墓?你们怎么会经过厉王墓?”长宁侯心下诧异, 但很快,他就说道,“唔,既是借了人家的马,那是该还回去。” 这父子俩的对话一字不差落在阿大耳中, 他瞪大眼睛, 一张圆脸胀得通红,匆忙施了一礼:“小的这就去。” 他先时听说送到厉王墓, 还以为是要作为祭祀品去给厉王上供呢。他还诧异了一番,只听说用牛、用猪祭祀, 从没听说过用马祭祀啊。 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阿大不敢多话,匆忙离去。 韩嘉宜也冲陆家父子点一点头:“陆伯伯,大哥, 我先回去了。” 她今日起得匆忙,耳坠都没戴,也不好在外面久留。 长宁侯挥手:“去。”在继女走后, 他温声对儿子说道:“啊,你此次受了伤, 该好好歇一歇。” 陆晋颔首:“是。” 不过, 虽然说着要歇一歇, 可他并没有真正闲下来。他此次出京办事,事情办得倒也顺利,只是受了点伤。昨日临近京城,又遭遇一次行刺,也不知这些刺客是受何人指示。 此次行刺的刺客,只有一个被当场活捉,关在诏狱中。北镇抚司负责刑讯的锦衣卫们对其进行审问,想来很快就能有消息。 而陆晋自己则进宫了一趟。不知道谁把他出事的事情告诉了太后,他在家短短两日,太后数次使人来问他的情况,且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太医。 他想,他需要去宫里面见太后,向其报个平安。 然而太后见到他后,却轻斥道:“你这孩子,不在家好好养伤,到这儿来做什么?身上的伤全好了?” 陆晋微微勾了勾唇角,眼中漾起一层笑意:“是啊,全好了,所以赶紧过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轻叹一声,却不大相信:“这么快就好了?莫不是哄我?” “不敢欺瞒太后。”陆晋忙道,“本来就没有多严重。” “你也真是的,非要听你舅舅的话,做什么锦衣卫。敢情你受伤了,他不心疼!” 这话太后说得,陆晋却不能附和。好在太后视线微转,看见了他颈中的一根细绳,随即换了话题:“你脖子里戴的什么?” 陆晋眸光轻闪,低头从衣内取出。是一个平安符。 “你什么时候求的这个?”太后脸上露出一些笑意,“收回去,戴着也好,能保平安。你整日在外边,原是该求一个戴着。” 陆晋悄悄压下心里的那一点异样。他佩戴着平安符,太后一眼便瞧了出来。 太后忽然感叹道:“一个你,一个宝儿,都不让人省心。” “明月郡主怎么了?” “她这两天病了,在休息呢。不然你怎么会看不见她?”太后轻声道,“你们两个打小一处长大,知根知底,哀家原想着你二人在一处……” 陆晋眉心一跳:“太后!” 却听太后缓缓说道:“偏生你们二人都不愿意。眼看着一个个也不小了……”她叹一口气,忽然压低了声音:“晋儿,你和宝儿不投缘,那你跟哀家说,你中意什么样的姑娘?” 中意的姑娘?陆晋心头一跳,黑眸沉了沉,压下一些奇怪的念头。他立时开口:“没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太后失笑:“是问你中意什么样的,不是问你中意谁。” 不过如此一来,她忽略了心里的那一丝失落。她上了年纪,如今至尊至贵,什么都不缺了,只希望仅存的儿子和养在身边的两个孩子都能平安喜乐。她轻声道:“没想过是吗?是该往这方面想了,不小了。” 他过的好了,成安在天上也能安心。 太后又同外孙说了一会儿,才允其离去。 陆晋离开皇宫后,直接去了诏狱。 那个被活捉的刺客经过几轮审讯后,仍硬扛着不招。 陆晋在诏狱,和他在太后的福寿宫全然不同。他双手负后,神色淡淡:“还没问出来么?” “没有。”杨晨面带惭色。 “没动刑?”陆晋也不甚意外,继续问道。 “还没上大刑,不过法子没少使。”杨晨道,“哥儿几个正琢磨着,不如来次大的。” “随你们,别弄出人命就行。”陆晋不紧不慢道,“看好了,一定要留他性命,别让他寻死。” “大人放心。”杨晨挺了挺胸脯,“咱们有的是手段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晋轻嗤一声,不置可否。他平时树敌不少,但真正有能力组织一场刺杀来报复他的,还真不多。 他一双泛着冷意的眸子微微眯起来,背后那人是谁,他还真的挺好奇的。 诏狱阴冷潮湿,他身上有伤,不便久待。原本是要去梨花巷的,然而不知为何,他心里一动,转而回了长宁侯府。 但是真回府以后,他又莫名觉得有些无趣,干脆拿了一本话本,闲闲翻着,发现竟还不如他先时看的《宋师案》呢。至少《宋师案》故事精彩,文笔瑰丽,立意也好,强过他手上这本许多。 说起《宋师案》,他不免想起二弟陆显赠给他的那两本《宋师案》的归宿。他把那两本书给了嘉宜,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韩嘉宜这两天有了新的灵感,正在构思新故事。她数日前,身上尚有几处青紫,这几天几乎都消失不见了。 沈氏不放心她,她自己也不想外出,干脆就窝在家中构思新故事。 这一次她不想再继续《宋师案》了,打算以护送她进京的郑三哥为原型,就写护送雇主一路行来的种种奇特经历。 她进京途中听郑三哥讲过一些传奇故事,而她自己少时在睢阳也知道不少传说。她自忖新故事不会比《宋师案》差,只是前期的准备工作需要做好。 这回不涉及刑狱判决,想来别人挑不出什么错了。 正想的认真,雪竹忽然进来,轻声道:“姑娘,顾小姐下个月及笄,想请姑娘去观礼呢,特教人送来了帖子。” 韩嘉宜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沈表姐的未来小姑子顾令绾。她笑了笑,心想,看来多出去走走确实能认识更多的人。 不过当她同母亲沈氏提起顾小姐的及笄礼时。沈氏却皱眉了:“你想去?你若真想去,届时多带些会武艺的家丁。” 她本想说让世子帮忙派几个锦衣卫过来护着,转念一想,有锦衣卫只怕更不安全。出了那日遇刺的事情,虽然嘉宜最终没事,可沈氏仍不免紧张,生怕女儿出事,恨不得嘉宜天天就在家中,在她眼皮子地下,似乎那样才安全一些。 她自觉对女儿亏欠良多,不能也不敢让嘉宜有事。 韩嘉宜小声道:“那行,我再看看。”她有些不以为意,那次八成是受了大哥连累,她如果没和大哥一起,难道还会有人刺杀她? 比起她,大哥陆晋才更该小心才是。 而此时,陆晋还在翻看手里的话本,越看越觉得无趣,越对比越觉得先时的《宋师案》好。 “老大!”锦衣卫高亮跟着小厮快步走了进来,口中一连声喊着“老大!大人!” 陆晋随手放下话本,抬眸问:“怎么?是那刺客招了?” “没,没有。”高亮立时耷拉了脑袋。 “那你慌里慌张地做什么?”陆晋慢悠悠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好事呢。” “是好事啊。”高亮毫不迟疑,“段飞回来了,说是大人先前吩咐他的事情,他已经办妥了。” “段飞?”陆晋挑眉,“这么快就回来了?” 韩嘉宜刚进长宁侯府时,他父亲陆侯爷就提出要将其认在自己名下,充作陆家女儿,虽说此事不能成,但可以将其户籍迁入京中。她既然来了京城,自是在京中长住,断没有再回睢阳的道理。 只是韩嘉宜好不容易从睢阳赶到京城,没必要再为了户籍一事来回奔波。于是陆侯爷就让陆晋处理此事。陆晋转头派了段飞前往睢阳。 没想到这么快,段飞竟然回来了。 “是啊,是啊,段飞回来了。”高亮连声道,“就在外面候着呢。” “让他进来!”陆晋眼睑随即垂下。 不多时,段飞在小厮的带领下大步走了进来。他神色沉静:“大人,属下段飞幸不辱命,已将韩姑娘户籍迁出,这边随时就能迁入。只是若要真正入京籍,只怕要等到明年八月重新造册时。” 陆晋垂眸,轻“嗯”了一声。 每年八月,官府都要重新管理户籍,该添添,该减减。等她户籍迁进来,那以后她在法理上可就真成陆家人了,是他名正言顺的妹妹。 本朝律法规定,随母亲改嫁的继子女,待继父死后,方能回归本宗。在此之前,继子女同其母亲一样,都算是继父家的人。 “属下先去了韩家。”段飞觑着老大的神色,小声说道,“韩家现如今的当家人,是韩家的二老爷韩复。” 他自忖大人让他帮那位姑娘迁户籍的同时,未必没有打探其真伪的意思。毕竟当时他也在客栈。 “哦?”陆晋扫了他一眼,“他怎么说?” “属下刚问一句,认不认得韩大老爷的千金,那位韩二老爷就急急忙忙说,韩姑娘数月前就离开家去投奔母亲了。” 段飞记得,他当时一身飞鱼服,神情端肃去了韩家,亮明身份后,开门见山问起韩方的女儿。 韩复立时变了脸色,声称侄女数月前已然离家去投奔生母了,其他事情并不知晓。 之前段飞已经悄悄打听过,知道韩复对待兄长的遗孤也就几分面子情。所以,对于韩复的异样,段飞并不觉得奇怪。 “属下又去了睢阳令的家中,商谈迁户籍的事情。”段飞轻声道,“睢阳令也爽快,直接就同意了。” 段飞不得不感叹一句,睢阳令的公子也是个怪人。 他才说了一句“韩姑娘进京时拿着路引……”剩下“没迁户籍”还未说出口,在一旁陪同的徐公子就当啷一声,不小心拂掉了茶盏,口中却说道:“失礼了,但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不过,说起迁户籍,睢阳令徐大人倒是异常爽快。 “是了,那位韩姑娘和睢阳令还是亲戚呢。”段飞想起一事,说道。 “嗯?”陆晋诧异,“亲戚?” 他好像从未听说过此事。 “韩家二老爷的女儿嫁给了睢阳令的儿子,就是今年成的亲。” ☆、秘密 ? “竟有此事?”陆晋垂眸, 轻声道, “她还不足十五, 她的堂妹岂不是年纪更小?怎么就已经出嫁了?” 段飞一怔, 继而意识到老大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他摇了摇头:“不是堂妹。韩二老爷虽是弟弟,可他的女儿反倒比他侄女大了一岁。今年嫁到徐家去的, 应该算是堂姐。” 陆晋“唔”了一声, 心说:原来如此。他倒差点忘了,多年前有人查过沈氏, 好像隐约说过沈氏当初嫁给韩方, 是成亲三年才有的女儿。 段飞犹豫了一会儿,又小声道:“听说韩大老爷还在世的时候,在睢阳一带颇有名气,睢阳令的公子常常向他请教功课。此次得知属下要帮韩姑娘迁户籍, 那徐公子还悄悄托属下帮他带个东西还给韩姑娘。” “给她什么?”陆晋神色微动, 微觉诧异。徐公子师从韩方,按理说应该与韩家大房更亲近一些, 为何却是与韩家二房结了亲? “是一方砚台。”段飞说着取出一物, 呈给陆晋, “说是韩大老爷的遗物,被他偶然得了。如今既然知道韩姑娘人在京城, 就物归原主。” 陆晋扫了一眼, 见那方玉砚长不过三寸, 宽不足两寸, 小巧精致, 雕饰精美,心知不是凡品。他“嗯”了一声:“放这儿,我得了空给她。” “是。”段飞想了想,忍不住问,“听说大人前几日受了点伤,现在可大好了?” 陆晋抬眸,不答反问:“你在睢阳,还听说其他什么事情没有?” “没了。”段飞摇一摇头。事实上,他去睢阳这一遭,听到的事情还不少,尤其是韩大老爷与沈夫人之间的旧事。只是他不大敢对着大人毫无保留地说起其继母的过往。 段飞从睢阳到京城,一路奔波,也不容易。他将事情交代完后,略说两句,匆匆告辞。 目送他离去后,陆晋的视线就落在了这一方玉砚上。或许是盯得久了,精致的云纹似是会流动一般。 陆晋移开视线,心里微微一动。自他们一起遇险后回到侯府,也有几日了。他们好像也只是在用膳时碰一碰面。 或许是她那天吓坏了,这几次看见他时,她总有些不大自然。如果不是她的笑容一如既往,他甚至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在躲他了。 陆晋站起身,拿上砚台,心说:这既是她父亲的遗物,那他自然要亲手交给她了。 韩嘉宜此时尚不知道迁户籍一事,她送走了母亲后,自己重新铺纸研墨,在纸上写写画画,格外入神。 “姑娘!”雪竹忽然高声道,“世子过来了!” 韩嘉宜手一抖,没留神笔下“长”字的最后一划拉得极长。 她双眉紧蹙,随手将桌上纸张一卷,搁到旁边的架子上,利落起身,掀帘出去。 大哥陆晋正背对着她站在院子里那株枝叶已经干枯的柳树下。 韩嘉宜稳了稳心神,上前问道:“大哥站在外面做什么?” 初冬的院子里,寒风吹着,多冷啊,害得她也得吹冷风。 陆晋转过身,见她神情如常,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暗含担忧。他心头一跳,若无其事:“等你。” “大哥找我有事?”韩嘉宜纳闷,自她进京以来,这还是陆晋第一次主动找她。她眨了眨眼,想起一事,好奇而又紧张:“是幕后主使找到了吗?” 陆晋神情微僵:“不是,还在审问中。”他轻咳一声:“我找你来是有点事。” 其实,他不说,韩嘉宜也知道他找自己有事。她笑一笑:“大哥里面请,有什么事慢慢说。” 虽说是要远离他,但是在长宁侯府,肯定还是安全的,况且她还要在侯府生活,自然也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 韩嘉宜居住的院落虽然偏僻,但着实不错。雪竹又是个心灵手巧的,依照韩嘉宜的意思,将外间和内室都布置的别具一格。 陆晋惯常出入宫廷,诏狱也没少去,可这次却因为初到一个所在而感到不自在。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外间,他莫名地有些紧张,连身体都有点僵硬。 但很快,他就收起了异样情绪:“关于你迁户籍的事情……” “户籍?”韩嘉宜讶然,“迁户籍?” 她想,她不算是随母改嫁,不用迁户籍?若要迁户籍,还得去睢阳,肯定有不少麻烦。 陆晋扫了她一眼,神色淡淡:“你以后长住京中,当然要迁户籍的。先时我命人去了睢阳,就是处理你迁户籍的事情。” 韩嘉宜眼皮突突直跳:“嗯,然后呢?” 睢阳一切都还好? “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只等明年八月,官府造册的时候,你就能正式入京籍了。”陆晋轻声道。 韩嘉宜暗舒一口气,心想,看来是没出什么差错。她笑盈盈道:“那好啊,多谢大哥了。” “你不必谢我,这是侯爷的意思。”陆晋摆了摆手,直视着她,“只是锦衣卫去睢阳时,遇见一个人。” “什么人?”韩嘉宜心里一咯噔,笑意微敛,不自觉攥紧了手心。 “睢阳令的公子。”陆晋说着取出那方玉砚,“他说偶然得了你父亲的遗物,得知你在京城,就让人带来给你,说是物归原主。” “睢阳令的公子?”韩嘉宜愣了愣,神情怔忪。 陆晋与她相识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脸上流露出这般神色。她不问父亲的遗物,反问一个不相干的男子。 他心头莫名有些不快,冷眸微眯:“你认得他?” 不过是数息间,韩嘉宜的神色就恢复了正常,眸间隐带笑意:“认得啊,他算我爹半个弟子。我爹夸他文章做得好。”她凑近了去看砚台:“咦,是这方玉砚么?这的确是我爹的东西啊。” 父亲去世时,她年纪尚幼,他的许多好物件都给二叔拿了去。后来她匆匆离开睢阳,只带了一些盘缠,对全部家当落入二叔手中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如今还能看到父亲生前喜欢的砚台,她心里甚是欢喜。 陆晋看着她,鬼使神差说了一句:“那睢阳令的公子娶了你的堂姐。” “我知道。”韩嘉宜托起玉砚,头也不抬。 她当初离开睢阳的时候,徐府的花轿就停在韩家门口。 陆晋轻“嗯”了一声。他先时听段飞说起韩方与徐家交好,却是韩复的女儿嫁到了徐家,又想到嘉宜今年孤身进京,她堂姐又是今年出嫁,他曾隐隐怀疑这中间是不是有谁使了手段。可是见她神色坦然,无一丝异样,甚至还有些欢喜,他想,可能是他想错了。 也是,如果真有猫腻,段飞不可能不告诉他。 他垂眸道:“东西送到了,我先回去。” “那我送送大哥。”韩嘉宜暂时放下玉砚,她今日心情颇佳,连带着看陆晋也比平时顺眼亲近,态度热情。 陆晋对此颇为受用,神情不知不觉缓和了许多。 韩嘉宜送他到院门口,还含笑提醒:“大哥莫忘了按时服药。” 陆晋点头,唇角不受控制微微勾起,他轻声道:“你回去,别站在风口,仔细吹了风着凉。” 他话一出口,神情陡然一僵。这脱口而出的话,似曾相识。那次在福寿宫门口,皇帝也是这般对明月郡主讲的。 陆晋双唇紧抿,眼中笑意消失不见,胸中莫名生出一些烦躁。 他都在想什么?怎么会拿他与继妹去和皇帝与郡主相比较?她是妹妹! 不过韩嘉宜并未看出他的异常,她只福了福身:“那我回去了,大哥慢走。” 她心里想着事,与陆晋匆匆打了招呼后,就转身回房了。 桌上的玉砚小巧精致,和在睢阳时一模一样。韩嘉宜看着看着,有些出神,她不由地想起自己的父亲,继而想到父亲那“半个弟子”徐玉树。 有一件事,她进京后从未对任何人提起,那就是父亲还在世时,曾给她许了一门亲事。 先前陈静云曾问她,是否参加过诗会,她告诉静云,并未正式参加过。不过在睢阳时,父亲韩方常常举办诗会,她那时年纪小,也曾穿了男装扮成童仆去看热闹。 睢阳读书人不少,在一众大人中间,除了看热闹的她,还有个才十一二岁的少年。那是睢阳令的独子徐玉树,比她年长四岁。 韩方与睢阳令关系不错,也时常指点徐玉树,两人曾戏言做儿女亲家。 随后韩方去世,徐家以姻亲的身份来凭吊。 至此韩嘉宜默认了将来会嫁给徐玉树这件事。直到有一天,婶婶周氏来找她,说睢阳令的夫人很中意韩秀莲,两家商量着让她嫁到徐家去。 韩秀莲是韩嘉宜的堂姐,只比她大了一岁。十三岁的韩秀莲自从见到徐玉树后,就对其生了别样心思,非他不嫁。她甚至告诉父母,就算做小,也愿意。 周氏心疼女儿,不想她为此而难过。在她眼里,秀莲远胜嘉宜许多。比起父死母嫁、寄人篱下的韩嘉宜,她女儿秀莲明显更能配得上睢阳令家的公子。 徐玉树人如其名,生的芝兰玉树一般,人也聪明灵秀,十五岁上就考中了秀才。 韩复和周氏自然希望有这么一个女婿。但是一想到他曾和嘉宜有婚约,就又犯了难。肯定不能让秀莲做小啊,秀莲还是姐姐呢。——当然,他们也不能让嘉宜去给人作妾,他养侄女养出个妾室来,只怕他们夫妇的脊梁骨都会被人给戳断。 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睢阳城,也要顾忌脸面的。 还是韩复忽然想起来,当初的婚约只是口头提了一下,没多少人知道,也不能真正作数? 韩嘉宜不大清楚过程,只知道没多久,堂姐韩秀莲就和徐玉树正式定亲了。不同于之前和她的近乎戏言,这次有婚书,有公证,甚至还在官府过了明路,定了婚期。 而她和徐玉树之间的口头婚约则再无人提及,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徐玉树后来找过她,说父母的意思,他也无奈,但他会努力想办法娶她进门。 韩嘉宜对此倒是淡淡的:“徐师兄可别这样,你们订了婚,婚书都有了,以后你就是我姐夫。再说这样的话,我姐要难过了。” 她并没有多伤心,其实仔细想想,她当时和徐玉树的所谓婚约连个信物都没有,比不得这次的认真正式。 不过多多少少会感到失落和茫然。 二叔二婶似乎觉得亏欠于她,尤其是二婶,多次提起等她出了孝,就给她再相看人家,绝对给她找一个不比徐玉树差的。 然而韩嘉宜去年年底出孝,今年家里就出了事。 徐玉树四月里忽然生病,昏迷不醒,请了不少大夫诊治,但是个个都摇头,甚至有大夫含蓄地让他们准备后事。 睢阳令夫妇无奈,听人说起冲喜或能一救,就找上韩家,说要尽早成亲冲喜。 昔日徐玉树是翩翩佳公子时,韩复夫妇自然希望女儿可以早点嫁过去,可如今徐玉树命在旦夕,他们想退婚还来不及,又怎舍得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拼着得罪睢阳令,也不能让秀莲进火坑。 于是,韩复夫妇再次找上了韩嘉宜。他们绝口不提冲喜一事,只说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照最初的婚约来比较好。 韩复甚是愧疚的样子:“昨夜梦见你爹,你爹训斥了我一顿,我才知道当初是我想岔了。既是你爹给你定下的亲事,就不该秀莲来代替。如今徐家来求娶,其实是来娶你的。” 韩嘉宜心里冷笑,口中却道:“可我到明年五月才及笄啊。而且徐师兄不是和秀莲姐已经有了婚约么?那婚书我还看过呢。” “年纪不是问题,先不圆房就是了。主要是后天是难得的吉日。”周氏连忙说道。 韩复沉吟:“至于婚书,虽然麻烦一些,但也不是不能改。等了过了门,再到衙门说明情况就是了。总归是要以事实为准的。” 韩嘉宜仍作不知:“可是街坊四邻都知道跟徐师兄定亲的是秀莲姐啊。我嫁过去,算什么?” 倘若不是她去书坊送手稿时,知道了徐玉树的事情,只怕还真以为二叔二婶是心中愧疚,是为她好。 明明四月天不冷,可仍是有阵阵寒意自她心底生出,很快蔓延至全身。 她忍不住想,如果没有中途更改婚约这件事,她大概会同意嫁过去冲喜。届时,徐玉树好,她陪着他过。他真撑不下去,她或是一直守下去,或是守几年,尽了道义后再嫁。 她会认为这是她的命。 但是这世上没有如果,最初与徐玉树有婚约的她,现在和他毫无关系。唔,或许,也不能说毫无关系,她是他未来的妻妹。 那么她为什么要嫁过去冲喜呢? 二叔二婶舍不得秀莲姐吃苦,就可以毫不手软把她推出去么? 她任他们摆弄一次也就够了,岂能次次任他们摆弄? 韩复夫妇焦急而忧虑,这边侄女不愿意代嫁,那边女儿是哭哭啼啼,宁愿守寡也要嫁过去。他们焦头烂额,只得让人分别看着两个姑娘。 不论如何,嫁过去的那个人一定不能是秀莲。 韩嘉宜不慌不忙,心里却暗暗有了计较,她悄悄收拾了一些衣裳,等成亲的当天,府里吹吹打打热热闹闹时,她则使个法子悄悄离开了韩家。 ——当然,她没忘了给自己再造个身份,再做个假路引。毕竟真路引要到衙门去办理,还要街坊四邻做证。二叔他们肯定想不到,她会扮成男子出城。 至于徐家迎亲一事如何收场,那就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她更换了男装,以韩嘉的身份,找上了郑三哥,请他护送进京投奔母亲。 父母和离后,她再没见过母亲沈氏。这些年,她知道娘在京城的情况,心里思念的同时,未尝不曾怨怼过。但是,她想,人人都有父母庇护,而她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虽然爹爹不在人世了,但她还有娘亲在京城啊。爹活着的时候,一直说娘很疼她,很爱她,不舍得离开她。 娘不能来找她,但她可以去找娘啊。 真正与母亲重逢后,韩嘉宜心中的怨念渐渐消散,她明白娘也有她的无奈。不过对于在睢阳发生的一些事情,尤其是与韩家二房和徐玉树等人的事情,她绝口不提。 一则是没有必要。徐家也好,韩家也好,肯定不敢到京城来抓她回去逼她嫁给徐玉树,毕竟理亏的不是她。二则是因为她怕娘亲知道她过得不好再难过自责。至于第三嘛,她进京后发觉娘对爹爹感情似是颇为复杂,她不想让娘知道,她和徐玉树的婚约是爹爹同意的。 进京途中,韩嘉宜曾暗暗祈祷过,希望所谓的冲喜有用,徐玉树可以活下去。她不愿意父亲很看好的后生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 如今得知他好端端活着,还娶了韩秀莲,她心里仅剩的那些不安也消失殆尽。 她盯着父亲的玉砚,心想,从今往后,不必再想睢阳的事情。等明年八月正式迁了户籍,她和睢阳那些人就再没关系了。 韩嘉宜今日心情大好,晚间吃饭时遇见陆晋,一时也忘了要疏远他的事情,笑得灿烂:“大哥。” 她笑容明媚,陆晋心头一跳,却神色不变,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心下纳闷:她竟然这般高兴? 用膳时,他发现,她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巧遇 当然, 多吃半碗饭的后果是,韩嘉宜搁下碗筷,就觉得有些撑了。 打一声招呼, 她缓缓起身, 也不直接回房,就慢悠悠在府里闲逛消食。 而在她走后,陆晋则与长宁侯夫妇说起关于她的户籍一事:“……已经从睢阳迁出来了,等明年八月官府统一造册时, 就能正式入京籍了。” “不错, 锦衣卫办事,果然迅速。等户籍迁好,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长宁侯停顿了一下, 轻声道, “可惜方才嘉宜在这里你没说……” 陆晋垂眸:“我已经告诉她了。” 这府里, 除了他以外, 第一个知道的就是她。 “咦?”长宁侯微觉诧异。 沈氏则轻声道谢:“给嘉宜迁户籍的事情, 多谢世子了。” 陆晋神色淡淡:“区区小事, 不必道谢。” 嘉宜的事情,本来就是侯府的事, 也是他的事。 “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回去了。”陆晋起身告辞。 然而他刚走出正房没多久,就见高亮在一个小厮的带领下匆忙进来。一见到他, 高亮急道:“大人,大人!” 陆晋双目微敛:“出什么事了?慌里慌张的。” “前几日那刺客突然死了。” “死了?”陆晋皱眉, 面染寒霜,“我不是说找人看着,不要让他寻死吗?” “不是自杀。”高亮辩道,“是毒杀。” 陆晋脚步微顿:“毒杀?” 高亮忙道:“是啊,嘴唇发紫,指甲乌黑,拿了银器放进他嘴里,才一会儿就染黑了。可是之前检查过,他牙缝里并没有藏毒。” “他这几天的食物?” “这几天的食物都是咱们兄弟严格检查过,绝对不会有毒。”高亮连忙保证。 陆晋微眯起眼:“走,去看看。” 两人骑马疾行,直奔诏狱。 北镇抚司自有仵作和验尸官。陆晋赶到时,他们已经简单查看过尸体。 确实是中毒而亡。 “大人,应该是数日前就已经服下了药,今天才毒发。”胡须花白的李先生说道。 陆晋静默一会儿,轻嗤一声:“抱着必死的决心,倒像是死士的做派。我还真不知道是谁这般恨我,竟不惜花重金请死士来杀我。看来我这条命,挺值钱的。” 锦衣卫是皇帝亲信,抄家杀人,在民间名声并不算好。陆晋自任锦衣卫指挥使来,数次遭遇暗杀。可能他得罪的人还是太多了一些。 众人沉默不语。 “既是中毒死的,那就早些处理了。”陆晋挥一挥手,大步离去。 等他回到长宁侯府时,他心中郁气仍未散去。虽然后背的伤还没痊愈,但他仍习惯性地向练功房走去。 皎洁的月光下,他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蓦地一动,重重咳嗽一声。 “大哥?”韩嘉宜回过头,有些诧异。 都这会儿了,他到这边来干什么? 正疑惑间,陆晋已向她走了过来。他双眉微皱:“这么晚了不睡觉,到这边来做什么?” 韩嘉宜心说,你不是也没睡觉么?不过她并不敢说出来,只轻声道:“去书房看了会儿书,忘了时间。” 陆晋不期然想起那次两人在书房的场景。莫名的,他心口有些发热,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大哥,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啦?”韩嘉宜随手指了指自己院子的方向。 “有事。”陆晋轻咳一声,“正好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韩嘉宜抬眸看着他,一双眼睛写满好奇。 陆晋视线微移,不与她目光相触,轻声道:“那日的刺客,死了。” “啊?”韩嘉宜眨了眨眼。她那天差点葬身寒潭,当时刺客怎么样,也没怎么上心,只知道其中有一个被活捉了。她轻轻叹一口气,问道:“那他招了吗?” 陆晋摇头:“没有。” 韩嘉宜甚是失望,不是说锦衣卫刑讯很厉害吗?也有他们撬不开的口?她想了想,小声说道:“既然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那大哥以后要更小心一点。” 不管怎么说,大哥对她挺不错,该提醒的话,还是要提醒的。 “嗯。”陆晋微微勾唇。 “可以胸前藏一个护心铜镜,有天蚕衣的话,再穿一身天蚕衣。”韩嘉宜小时候看过不少杂书,对刀枪不入的天蚕衣印象极深。 陆晋眸中漾起一层笑意,今晚因为刺客的死而产生的郁气消散大半。他微微一笑:“平安符我也戴着。” 平安符?韩嘉宜愣了一瞬,下意识接道:“那就好。”她福一福身:“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大哥也早些歇着。” 陆晋笑意微敛,轻轻颔首:“你去。” 目送韩嘉宜走后,他心中莫名生出一些烦躁来。他这几日怎么了,看见她时,心里会不知不觉变得欢喜。她是妹妹,是和陆显差不多的妹妹。虽说继妹是女子,和男子不同,但也不该这般。 可是,不自觉地,他轻轻拽了一下脖子里的细绳。 那是她为他求的平安符。 而韩嘉宜并不知道大哥的想法,她匆匆回房,简单收拾了以后,上床入睡。只是今天得知睢阳那边的情况,虽然她已告诉自己,不必再想,但是一些旧事仍是不受她控制一般纷纷涌入脑海。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 很快又到休沐日,陆显甫一回府,就去找韩嘉宜。屏退丫鬟后,他一脸兴奋告诉她:“《宋师案》的第三部,已经刊印好了,正装订呢。你说,哪一日上市好?” “刊印好了?这么快?”韩嘉宜讶然。 “咱们用的最简单的匠体,当然快。”陆显说着掏出澹台公子的私章还给她,“每一册书上,都盖着印章。我这几天正让人造势。正好我明天不用去书院,你同我一起去书坊看看?”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听说《宋师案》的第三部刊印完成即将出售,韩嘉宜心情大好。这算是她这几日听到的最让人开心的消息了。不对,是第二开心。但是听陆显说一起去书坊,她又摇头了:“娘说不让我出门。顾小姐的及笄礼,娘都不想让我去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为什么啊?”陆显不解,“娘先前不是说,你刚进京,多外出走走,也能见见世面吗?娘又不是迂腐的人,怎么会突然想起把你拘在家里?” “不是要拘我,是前几天出了一桩事。你在书院,不知道。”韩嘉宜轻叹一声,将那日她和大哥一起遭遇刺杀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陆显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继而又变成了浓浓的担忧,颤声问道:“那你和大哥,你们怎样?” 那天是休沐日,嘉宜妹妹去参加诗会,他是知道的。只是他寅时一刻就回了书院。发生这样的事情,竟然无一人告诉他。 “我没事,大哥受了伤,宫里太医来看过,应该没什么大碍?”韩嘉宜忖度着道。这几日,她也见过大哥几次,对方给她的感觉根本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那就好。”陆显长舒了一口气,颓然坐下,良久才道,“其实我一开始不赞同大哥去锦衣卫。锦衣卫指挥使看着光鲜,其实最容易得罪人。” 韩嘉宜很少见二哥这般认真正经,她轻轻点头:“不过大哥武功高强,行事周密,这次如果不是受我连累,也不至于……” 陆显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可别这么说,咱们是兄妹,一家人,大哥自然会护着你的,别说什么连累不连累。” 他说的甚是自然,而韩嘉宜不免有些耳热心虚。 然而却听陆显续道:“或许大哥还觉得他连累你了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别太见外了。我去看看大哥,明儿再来找你。” 陆显起身离去,不过他并没有见到大哥,因为陆晋此刻不在府上。 先前被活捉的那个刺客毒发身亡,但也不是一丝线索都没留下。循着蛛丝马迹,总能发现些什么。 他想早些把幕后那人给揪出来。 而陆显在次日早饭后悄悄拉住韩嘉宜:“嘉宜妹妹,我已经想好法子了。你换身衣裳,扮成我的小厮,咱们一起出去,只要在午时前回来就好了,娘不会知道的。” “那怎么成?”韩嘉宜连连摇头,却颇为心动。 《宋师案》的第三部印好了,她也想看看啊。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怎么不成?”陆显小声道,“娘这两天忙,也不会一直盯着你。再说,我也跟静云打过招呼了。娘要是真知道了,我顶着,行吗?娘恐怕是被吓着了,太过小心一些。可你又不是大哥,你一个小姑娘,出门去能有什么危险?” 韩嘉宜不说话。 陆显干脆拱了拱手:“好妹妹,你自己写的话本子,你难道不想先看一看?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什么当娘?”韩嘉宜眼皮一跳。 “有道是,文字是心血,话本是孩子,对于《宋师案》来说,你可不就是它娘么?”陆显振振有词。 韩嘉宜失笑:“什么歪理,我可从没听过。好啦,我去,不过咱们一定要在午时前回来。” 陆显喜出望外:“那是当然。” 小厮的衣裳是陆显拿来的,他怕嘉宜嫌弃,忙解释道:“这是新的,还没发下去,也没人上身穿过。”他想起一事,又道:“对了,你会穿男装吗?用不用我教你?”说着就动手比划起来。 韩嘉宜斜了他一眼,心说,男装有什么难的?她从七岁开始穿,从睢阳到京城这一路她穿的都是男装。 她只简单说了一句:“我会。”就躲到偏房换了衣裳。 长宁侯府小厮的青衣很简单,但是穿的这般好看的,陆显还是第一次见。不同于穿女装时的清丽动人,她穿着男装,也别有一番韵味。更难得的是,她举手投足颇为潇洒大气,像是个容颜美丽的小公子,倒不像是女扮男装的姑娘。 陆显击掌赞道:“很好,很好。” 韩嘉宜却觉得不好,她还记得在客栈的前堂,被大哥叫破女子身份的尴尬。她想了想,在脸上稍微修饰了一下。 陆显看她不过是一会儿时间,肤色变黄了一些,眉毛加粗,眼睛变小,觉得神奇的同时,又万分惋惜:“本来多好看,现在……” 韩嘉宜轻笑:“我扮成小厮,要那么好看做什么?” 陆显心说也是,他陆二少出门带个俊美小厮,说不定还会有人多想。 两人乘马车出府,好在无人发现异常。 一上马车,韩嘉宜便松一口气,同时又隐隐有些不安。京城不比睢阳,不与长辈打招呼就出门,对她而言还是头一遭。 陆显倒是极兴奋:“啊呀,郭大见了你,肯定认不出来。” “王爷?”韩嘉宜眼皮一跳。 “是啊。”陆显兴高采烈,“《宋师案》不仅是你的孩子,也是我和郭大的孩子。” 韩嘉宜不说话,只觉得这话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等他们赶到书坊时,郭越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你怎么才来?”他看见站在陆显身后的韩嘉宜,愣了一愣:“这是……” 他不记得陆二有出门带小厮的习惯。 “哈哈哈。”陆显大笑,“认不出来?这是澹台公子啊。” 郭越一脸惊讶之色:“澹台公子?那不是……” 嘉宜妹妹? 他认真去看,果然很像。想到一个美貌姑娘居然能变成这样,他更加惊奇,不自觉盯着瞧了好一会儿。 韩嘉宜给他瞧得不好意思,按照男子礼节行了一礼:“王爷。” “好,好。”郭越连声说道。 掌柜很快捧出了样书给他们看。 韩嘉宜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紧张情绪。 “那边有个茶楼。不如我们去茶楼里,一边品茗,一边翻阅,岂不更好?”陆显笑着提议。 郭越深以为然:“不错,陆二说的有道理。”但是看一眼韩嘉宜后,他又皱眉了,他想了想:“不过澹台公子这身衣裳可不大合适。那边有家成衣店,不如先买一件换上。” 总不能让人以为是两个公子哥带着一个小厮去喝茶啊。 韩嘉宜自己对此甚不在意,不过还是听从他们的建议,在短褐外,加了一件长衫。 茶楼就在附近,三人各拿一本样书,慢悠悠走过去。 忽然马蹄声哒哒,由远及近。三人避让的同时,下意识偏了头看。 马背上的人他们都认得,是陆晋。 陆晋也看到了二弟陆显和平安郡王郭越。他勒紧缰绳,下马打招呼,视线却越过他们,落在刻意伪装过的韩嘉宜身上。 她虽然穿了男装,面貌也做了修饰,但他仍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可她却低了头,只做不曾看见他。 陆晋心头莫名窝火。 “大哥!”“表哥!”陆显与郭越对视一眼,齐齐喊道,分外默契向对方靠近一些,试图挡住身后的韩嘉宜。 陆晋轻轻“嗯”了一声,神色淡淡:“你们这是到哪里去?” “到那边茶楼看书。”郭越认真答道。 陆晋点头:“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又问道:“你们身后是哪位同窗?我怎么从没见过?” 陆显闻言一喜,心说大哥既然这么问,那定然是没有认出嘉宜妹妹。他当然不想给大哥知道他拐了嘉宜妹妹出府的事情。他怕郭大说错话,连忙说道:“啊,这是澹,谭公子。” “哦,是么?”陆晋勾一勾唇,似笑非笑,“我怎么不知道,嘉宜何时改姓谭了。” ☆、醋意 陆显瞪大了眼睛, 心说,完了,大哥居然知道了。 而郭越还在试图挡住陆晋看向韩嘉宜的视线。 韩嘉宜则暗叹一声, 心想都这个时候了, 装傻也没用,只能认了。于是,她老老实实自郭陆二人身后走出,冲陆晋拱了拱手:“大哥。” “为什么打扮成这样?”陆晋双眼微眯, 打量着她, 沉声问道,“你们乔装打扮要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去那边茶楼看书。”韩嘉宜说着指了一指茶楼的方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陆晋眸色幽深:“哦?是么?” 去茶楼有必要扮成这样? 陆显见大哥神色不对, 连忙站在嘉宜身边, 极力维护:“大哥, 你听我说, 这不关她的事, 是我让她扮成小厮跟我一起出门的。” 陆晋双目微敛:“真是胡闹!家里没有小厮么?你让她扮成小厮, 是想让她侍奉左右?” 他知道二弟性情天真烂漫,又好玩闹, 却没想到他会拉着嘉宜一起。 “侍奉左右”四个字,让韩嘉宜心头一跳,心说大哥这可误会了, 她不能让二哥背黑锅。她忙道:“不是的,没有侍奉左右。是近来娘不想让我出门, 我才央了二哥带我出来,为图方便,才穿上男装的。” “不是,是我提出要带她出门的。”陆显不想让嘉宜妹妹把事情承担下来,“也就是散散心。” 郭越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是啊。我们只是看看书,喝喝茶,不会胡闹的。” 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帮扶维护,似是感情极好。尤其是陆显和韩嘉宜,不约而同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兄友妹恭,俨然感情十分深厚的模样。 莫名的,陆晋心里就有些不舒服。论亲疏,他们都是兄妹,一样的远近。论先后,还是他先认识她,带她回陆家,更不要说,两人还曾出生入死。可是眼下的情况,分明那两人自成一派。而他似乎站在了他们对立面,像是随时会压迫他们一般。 这感觉让他不快。 陆晋微眯起眼,沉声道:“看书是么?正好我现下没什么事,陪你们一起去看看。” 此言一出,陆显与郭越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安。但是陆晋已经开口,他们也不好拒绝。两人齐齐做出“请”的手势。 陆晋让店小二先安置马,他则与那三人一起进了茶楼的雅间。 二楼有一块不小的空地,相貌清癯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缓缓说道:“那日宋大人一行出了京城……” 他们在雅间里,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但韩嘉宜只听了这一句,就知道说的是《宋师案》。 陆显与郭越也听出来了,两人视线交汇,都又冲韩嘉宜轻笑。尤其是郭越,明明韩嘉宜同他没什么关系,他却有种淡淡的自豪感。 看,茶楼酒肆的说书人,讲的是澹台公子的《宋师案》。 韩嘉宜眼眸半垂,心想,在睢阳的时候,茶楼酒肆说书人讲《宋师案》还会给书坊的东家打声招呼。这京城人也在讲,可却没人跟她说一声了。 这几人神色各异,落在陆晋眼中,就稍微有些刺目了。他轻咳一声,命小二上茶。再一看这三人手中各持一卷一模一样的书本。他视线掠过,赫然是《宋师案》的第三部。 他有点不可置信,就这话本居然还有第三部? 韩嘉宜注意到他正看自己手里的《宋师案》,心念一动,不自觉想起那天他对《宋师案》的评价。她一颗心砰砰砰跳得更快了一些,心想:可以让大哥看一看,这次写出来的究竟如何。她这一回查了不少典故和古籍,自觉比前两部严谨许多。 尽管二哥和王爷都夸赞她,说她写的好,可她此时内心深处也想听大哥夸奖一句。她想让他承认《宋师案》第三部没他之前说的那样差。 茶还没上来,说书先生的声音偶尔飘过来一两句。 韩嘉宜定一定神,将手里的《宋师案》第三部递到陆晋面前。。 陆晋微怔:“嗯?” “大哥你看。”韩嘉宜笑了笑。 陆晋垂眸,望着她含笑的眼睛,眸中不自觉漾起一层笑意。他接过来,随口问道:“我看了,那你呢?” “我?”韩嘉宜心想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本书,她其实不用看的。但这话自然不能对大哥说,她笑道:“我跟二哥一起看就行。” 郭越原本正要将自己手里的书递给她,听完她这句话,手上动作微顿,若无其事又将书收了回来。 陆显极其自然地接道:“好啊,我和嘉宜一起看。” 他颇为自觉挪动椅子,坐到韩嘉宜身边,小声道:“你可要看仔细了。” 韩嘉宜点头,心想,或许可以看看有什么纰漏。 陆晋眸色沉了沉,看那两人静静看书,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他干脆移开视线,也低头打开了面前的书。 《宋师案》的前两部,陆晋曾经草草翻过,还简单做过一点批注。这第三部的风格以及手法与之前一致,但是在许多细节方面分明正确了不少。 陆晋渐渐认真起来。 可能是因为自己写的,所以韩嘉宜看的极快。等二哥看完一页的间隙,她抬头去看对面的大哥。 他正低头翻阅,一言不发,只听到哗哗的翻书声。 小二早端了茶过来,从热气腾腾到茶水变凉,竟无一人去碰茶杯。 终于,陆晋合上了话本,伸手去端已经不再温热的茶。 韩嘉宜小声道:“大哥觉得怎样?”她暗暗吸一口气,忐忑而期待。这心情,跟她小时候做了诗请父亲评判时一般无二。 陆晋喝一口凉了的茶,微微皱眉,复又慢慢放下茶杯。 他皱眉这一细小的神情直接将韩嘉宜一整颗心都吊了起来。她也拿起了茶杯,努力压制内心的紧张。 “不错,比前两本进步多了。”陆晋轻声道,“故事很精彩,难得的是细节上也很注意。我都怀疑这个澹台公子是不是背后受了什么高人指点……” 韩嘉宜闻言心里欢喜,眼中笑意盈盈:“真的吗?也可能不是高人指点,而是被高人批评了。” 陆显隐隐约约知道大哥曾指出《宋师案》里有漏洞这一回事,也清楚嘉宜曾数次修稿。那几日他甚至都觉得嘉宜妹妹对自己太没有信心了。如今正好大哥夸赞,他也跟着夸个不停:“精彩,特别精彩。市面上其他续作、伪作,皆不及澹台公子的十分之一。” “说的是。”郭越乌黑的眸中蕴藏着笑意,“我自小看的书里,再没有比澹台公子写的更好的了。她小小年纪,就能写的这般……” “小小年纪?”陆晋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这澹台公子小小年纪,王爷认得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郭越神色微变,暗说不好。他当然认识澹台公子啊,她就坐在他旁边啊,怎么会不认得? 但这话自然是万万说不得的。 韩嘉宜心头一跳,抢道:“澹台公子嘛,既是公子,那年纪肯定不会大到哪里去。” 陆晋长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为什么?” 韩嘉宜思绪转的飞快:“大哥你见过老爷爷自称是公子的么?敢自称是公子,肯定很年轻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轻嗤一声,陆晋说道:“难道等他上了年岁,他就不叫澹台公子了吗?” “啊?”韩嘉宜眨一眨眼,心想,也不是没可能。 澹台公子这名头确实已经打响了,可她以后如果则不用这名头,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一旁的陆显和郭越二人都知道嘉宜就是澹台公子,生怕再说的多一些,给大哥猜出来。于是,陆显匆忙把话题往《宋师案》本身上引:“大哥也觉得《宋师案》好看是不是?” 陆晋眉峰微挑,这话本固然有可取之处,但也远没有到二弟和王爷夸赞的那种地步,缺点毛病自然还是有的。 不过他弟弟、表弟和继妹似乎都很喜欢这话本,他也不好当着他们的面批评太多,就点头:“是不错,比前两本有进步。”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也比《玉翁案》强太多。” 《玉翁案》是他前几日养伤时翻着看的,虽与《宋师案》题材相似,但相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韩嘉宜低头微笑。对于二哥与平安郡王的夸赞,她已习以为常。他们的夸奖带给她的兴奋远不及大哥陆晋的一句简单肯定。 想到那次在书房他的批评,再听到这次的肯定,韩嘉宜心头微热,她端起冷掉的茶,连喝数口。 陆晋皱眉:“茶都冷了,怎么还喝?” 他扬声唤店小二换上热茶。 韩嘉宜连连摆手:“不用麻烦。”她转向陆显:“二哥,都巳正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一拍脑袋,陆显笑道:“可不是?” 他又看着大哥,小声说道:“大哥,你看,我们这就要回去了。我们今儿出来,就只是想看一看书,喝……”视线扫过满杯冷茶,他自觉咽下了“喝一喝茶”,改而说道:“也没胡闹什么。回去见到娘,可千万别提这件事啊。” 陆晋抬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显心下惴惴,小心翼翼道:“大哥,我们也不是非要偷偷出来,主要是上次嘉宜妹妹出了事,娘不放心。其实娘骂我倒什么,我就怕她生嘉宜妹妹的气……” 听二弟话里话外,都是在为韩嘉宜考虑,请求他这个做大哥的别当恶人。而且好似他们之所以乔装打扮偷溜出府,还是因为上回受了他的连累。 陆晋心头烦躁,正要开口,却见韩嘉宜也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一双眸子里写满了恳切。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起来,眸光轻闪,沉声道:“我正好也要回家,我陪你们回去。” 长宁侯府的马车停在书坊不远处。——陆显恐人生疑,每次都不让停在正门口。 而郭越则先行回了书坊。陆二回家去了,他总得交代一二。他冲陆晋笑笑:“我回书坊再买两本书。” 陆晋点头:“王爷请。”待郭越离开后,他又对二弟道:“你在休沐日,看一看话本也就是了。平时在书院……” “哥,我平时在书院,一直有好好做功课的。”陆显神色认真,打断了大哥的话,“我们书院管的严,不能私下翻阅杂书。平时看的书,都是夫子们推荐的。” 他当然不能告诉大哥,他已经把生意做到了书院。 他们兄弟说话,韩嘉宜先行上了马车,解下买的外衫,随手放在一边,露出长宁侯府的青色短褐来。 虽然临近晌午,但毕竟已经入冬。她刚脱下外衫,就感到一阵凉意,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她干脆重新将外衫披在了身上。 明明一开始没穿外衫时,也不觉得冷。 马车外的兄弟二人俱是一怔。 陆显回过神:“哥,我先上车了。” “等等。”陆晋心里一动,神色淡淡,“二弟,你骑术如何?” “骑术?”陆显愣 作品相关 (6) 了愣,挺起胸膛,“哥你别看我瘦,从小爹就教我骑马。在书院的骑射课上,我次次都是魁首。” 陆晋点头:“不错。既是如此,那二弟,你骑马回去怎样?” “骑马?”陆显怔了一瞬,“可以啊。那大哥你呢?” 他和嘉宜妹妹是坐车来的,大哥是骑马来的。大哥的意思是想坐车回去? 陆晋唇角上扬,牵起意味不明的笑。他指了指马车,轻声道:“那不还有马车吗?”他轻叹一声,不紧不慢道:“我背上的伤,还未痊愈,我想比起骑马,还是坐车更合适一些。” ☆、赠衣 “也是。”陆显略一沉吟, 点了点头,“那我骑马,大哥坐车。”他轻轻叹一口气:“大哥每日也是辛苦。”他冲大哥拱一拱手, 快步走到马跟前, 翻身上马。 而陆晋则慢悠悠向马车走去。 他对自己说,他身上确实有伤,坐车也的确比骑马更适合。然而在他伸手掀车帘时,仍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心虚。 韩嘉宜听见车帘响动, 下意识抬头, 笑着打招呼:“二哥……”在看清来者的面容后,她脸上笑容微僵,甚是惊讶:“大哥?” 陆晋没有错过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胸口一窒, 轻“嗯”了一声, 动作利落进了马车, 坐在她对面。 韩嘉宜披着外衫, 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完全脱下。她有点尴尬, 小声问:“二哥呢?二哥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二哥骑马回去。”陆晋瞥了她一眼,继而吩咐车夫, “走。” 韩嘉宜愣怔了一瞬,所以说是二哥自己骑马回去,而她要和大哥一起坐车? 原本和大哥一块儿坐车回去也没什么, 毕竟他们目的地是一样的,但是一想到上次遇刺是他们在马车里, 韩嘉宜心里不免有那么一点不自在。 韩嘉宜想了想,小声道:“大哥,我,我也有点想骑马。” 陆晋闻言,双目微敛,眸色倏地一暗,他淡淡地道:“你上下马都不会,骑什么马?” “不是,我……”韩嘉宜忙道,“我会一点的啊。” 陆晋神色略微缓和了一些:“你二哥在书院有骑射课,难得他想骑马,你这次别跟他争。真想骑马,等我什么时候得了空,带你去马场教你。” 听说二哥是学习需要,韩嘉宜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听到大哥所说“马场”,她顿时有了些兴趣:“什么马场?咱们家的马场吗?” 她在话本子里写过马场,但自己还没真正去过。 她这句“咱们家的”教陆晋心里微微一动,他轻轻“嗯”了一声:“是我母亲的。” 成安公主是先帝的第一个女儿,自小和其他皇子一处长大,习文修武,尤善骑射。她大婚下嫁陆家,先帝给她的赏赐里就有一个极豪华的马场。 听他说起已经过世的母亲,韩嘉宜心中微觉歉疚。她歉然一笑:“抱歉。” 马车飞快行驶,韩嘉宜安静坐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让陆晋心里有些不舒服。明明她和陆显站在一块时就有说有笑,在他面前,不知为何,她似乎连话都不想多说。他视线在她身上胡乱披着的外衫上停留了一瞬,微一皱眉:“如果冷,就先穿上。” 韩嘉宜连忙摇头,随手将外衫完全扯下,抱在手里。她心说,这要万一有人再射箭,还能挡一挡呢。 陆晋移开视线,轻咳一声:“你跟你二哥关系很好?” “啊?”韩嘉宜想了想,小声道,“二哥很有意思,对我也很好。” 陆晋轻嗤一声,心说,难道我对你就差了?你缺什么,想要什么,我不都直接给了你?还是说觉得我没什么意思?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他继续问:“你喜欢话本子?” “还好。”韩嘉宜略一思忖,“写的好的,就看看。” 陆晋点点头,随意问道:“你在睢阳时,喜欢做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韩嘉宜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怔了一瞬:“就看看书啊,别的也没什么。”她想了想,索性问道:“大哥呢?大哥除了办差,平时喜欢做什么?” 她并不想让话题围绕自己。不等他回答,她就自行猜测:“是练武吗?” 陆晋瞧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一勾。 “我猜是练武,因为大哥经常去练功房。”韩嘉宜轻声说道,“练武很难?” 陆晋眸中漾起清浅的笑意:“不算很难,你要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韩嘉宜摇头:“我听说学武要从小学,我这年纪,恐怕迟了。” 轻笑一声,陆晋淡淡地道:“真想学什么时候都不算迟。” 韩嘉宜不说话,心想,我本来就没想学啊。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马车不知不觉就到了长宁侯府外。 马车外陆显勒紧缰绳,跳下马,看大哥与嘉宜先后从马车出来。 兄妹三人一起进府,一路畅通无阻。 然而韩嘉宜刚换了衣裳,丫鬟雪竹就一脸踌躇之色对她说:“姑娘,夫人让你回来了,就去找她。” “嗯?”韩嘉宜心里一咯噔,回来去找她?所以娘知道她出去了?娘是怎么知道的? 雪竹咬了咬牙:“夫人来找姑娘,雪竹告诉夫人,姑娘在表小姐那里。夫人就去了表小姐那儿……” 韩嘉宜当然没在陈静云那里。沈氏亲自去找,想瞒也瞒不住。 按了按眉心,韩嘉宜轻声道:“没事,我这就去见见她。” 还不到午时,韩嘉宜赶到正房时,听到母亲的声音:“你真是胡闹!知道我不想她出门,还偏要带她出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要是给你爹知道,你让嘉宜扮成小厮跟你出去,你看他打不打你?” 韩嘉宜脚步微顿,又听见二哥的声音:“那娘不跟爹说,不就是了?娘,有我陪着嘉宜妹妹呢,能出什么事?再说这不好好回来了么?” 沈氏轻叹一声:“你们真是……怎么一点都不让我省心?” 她十年前离开睢阳,与女儿嘉宜分离,两年后进了陆家。当时陆显瘦瘦小小的,又愿意和她亲近,她在不知不觉中就将一腔慈母情怀转到了陆显身上,这些年对陆显视如己出。而嘉宜又是她的亲生女儿。这俩孩子,她哪一个都不愿他们有事。偏生这俩人虽不是亲兄妹,却一样的爱胡闹,容易教人操心。 韩嘉宜稳了稳心神,大步走进去:“娘,雪竹说你找我。” “是啊,本是你要找你的,没想到你跟你二哥出去了。”沈氏看见女儿,嗔道,“说了近来别出去,还偏要出去。外头就要那么好?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下次再不这样了。”韩嘉宜连忙保证,“肯定跟娘说一声。” “只是说一声吗?你不想被拘在家里,娘也拘不住你。你想出去,不妨多带几个身手好的人。”沈氏又道,“还有以后别再跟你二哥胡闹了。” 今日韩嘉宜乔装打扮随着陆显出门,沈氏生气之余,更多的是担心。如今女儿安然无恙,她也不恼了,只强调以后万不可如此。他们三人说说笑笑,气氛甚是融洽。 陆晋过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场景。 沈氏正笑着感叹:“娘整天最操心的就是你们俩……”她视线一转,看见陆晋,当即敛了笑意:“世子。” 陆晋冲她颔首致意:“沈夫人。” 他幼时不在长宁侯府,跟他的第二任继母自然也谈不上多亲近。 午饭后,韩嘉宜在母亲跟前撒娇卖乖说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去。 她刚回到自己院子里,雪竹就告诉她:“姑娘,世子刚才让人送了东西过来,是好物件呢。” “什么东西?”韩嘉宜念头急转,心想大哥今天在马车上问起她是否喜欢话本,不会有送她话本? “姑娘先等着。”雪竹一脸喜色捧着一物过来。 韩嘉宜好奇瞧了瞧,似乎是件衣裳。但样式颇为古怪,她用手摸了摸材质,极其柔韧:“这是什么?” 雪竹答道:“说是穿着箭矢不透。” 韩嘉宜下意识问:“天蚕丝么?”不等雪竹回答,她就又摇头了,摸着分明是一种特殊的纸啊。 她忽然想起以前看的杂书里有“纸甲”,只是书上说纸甲厚约三寸,而这件衣裳挺薄的。 韩嘉宜动手用力扯了扯,颇为柔韧,撕扯不动。 “姑娘,你要做什么?”雪竹奇问。 韩嘉宜给她比划了一下:“你就这么两手拿着,让我试一试。” 话说她还没真没见过箭矢不入的衣裳。 雪竹按照她的吩咐,拎着衣裳,口中却道:“姑娘,这不大好?这能试吗?” 韩嘉宜细细打量,见其没有袖子,约到膝盖处,她“唔”了一声,去寻剪刀。她平时不大做针线,不过针线筐总是有的。她拿出剪刀,用尖利的剪刀头去扎那衣裳。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居然没有刺破。 韩嘉宜睁大眼睛,心想,果真是好东西,却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若是人人都有一身,那岂不是大家都刀枪不入?尤其是战场上的士兵。 她正胡思乱想,却听雪竹惊叹:“真的没有刺破!” 韩嘉宜放下剪刀,心想大哥给她这么一个好东西,不当面道谢可不行。她吩咐雪竹把它收拾好,她则转身出了院子。 她寻思着大哥这会儿多半在练功房。果不其然,还未进练功房,她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练功房的门开着,韩嘉宜站在门口,能看见大哥陆晋纵横腾挪的身形。 她不懂武艺,就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待他停下来后,她轻轻拍了两下手,大步走了过去:“大哥!” 还记着上次情景的她,格外自觉,取下洗脸架上的巾子,浸了浸水,打算拧半干递给大哥。 陆晋却伸手拦住了她,他冷眸微眯,唇角轻扬:“你别动,放着我来。” “啊?”韩嘉宜摆手,“我也可以的。” 陆晋此时刚练完武,身上发热,心里更热,然而他淡淡地道:“水冷,你别碰。”他说着自她手里拿过巾子,三两下拧干,自己擦了把脸。 明明巾子给冷水浸过,可不知为何,他竟然连耳根都有点发热。他轻咳一声,轻声问:“你有什么事?” “我来给大哥道谢的。”韩嘉宜诚恳道。 陆晋摆了摆手:“上次的事情是我连累了你,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韩嘉宜有点心虚,“大哥,那是什么做的?剪刀都扎不破?” 陆晋神色古怪:“你拿剪刀去扎了?” 韩嘉宜不解:“不,不可以吗?”不是说箭矢不入吗?莫非剪刀不在此列? “那你觉得可不可以?”陆晋不答反问。 韩嘉宜犹豫了一瞬,点头:“可以,扎不破。” 陆晋“嗯”了一声,放下巾子:“纸做的,能防远程的箭矢,对砍过来的刀剑也会有些冲击。但并不是真的刀枪不入。”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天蚕衣,这个将就用用。” 他能猜到沈夫人不想让她出门的原因,而且他也确实不想她再有危险,所以特意寻了此物给她。他对自己说,算是补偿,就是补偿而已。 “那大哥呢?给了我,大哥靠什么防身?”韩嘉宜下意识问。 陆晋勾唇一笑,抚摸着刀:“靠这个。” 他话音刚落,就听陆显的声音由近及远传来:“哥,你怎么又来练功房了?不是说你伤还没好吗?” ☆、往生 陆晋嘴角微微一抽, 唇畔笑意瞬间凝固了。 韩嘉宜则轻轻“咦”了一声,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大哥方才练武的场景,没有丝毫阻滞, 不像是不能练武啊。 她轻声道:“大哥, 你身体不要紧?不能练武就别强撑啊……” 陆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自然是不愿意在她面前承认自己是在强撑的,可他之前才对陆显说了有伤不宜骑马。 说话间,陆显已出现在他们面前,他急急忙忙道:“大哥, 你没练武?”看着大哥的衣着, 他皱眉,十分担忧:“大哥,你身体有伤, 连骑马都不方便, 怎么还能……万一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骑马都不方便?韩嘉宜眼皮跳了跳, 难道二哥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今天主动提出要骑马回府?大哥这些日子没少骑马? 她微微眯起眼睛, 尽量不着痕迹去打量大哥, 也看不出伤势严重啊。 她想,二哥真关心大哥, 不愧是亲兄弟。 陆晋给她看得一阵尴尬,他“唔”了一声,正要回答, 二弟陆显视线微转,落在嘉宜身上。 “嘉宜妹妹, 你怎么也来了?”陆显猜测,“哦,你也担心大哥?” 韩嘉宜摆手:“不,我是来给大哥道谢的。” “道谢?道什么谢?”陆显不解。 陆晋轻咳一声,对韩嘉宜道:“嘉宜,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先回去。” 让她留在这儿,不知道等会儿陆显会说出什么话来。 “哦。”韩嘉宜应着,“那大哥、二哥,我先回去了。”她心知他们兄弟有话要说,福了福身,快步离去。 她刚一离去,陆晋便神色微冷,他按了按眉心,轻声问:“你找我什么事?” “啊,是这样的,大哥,我打算回书院去,想着你既然在家里,我就跟你告个别。谁知我一问,说你在练功房。我一想,这不对啊,你伤势那么重,怎么还能练武?”陆显轻叹一声,语重心长,“大哥,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陆晋嘴角动了动,好一会儿才道:“知道了。”不想让二弟再说出什么话来,他干脆说道:“你到了书院要好好读书,不许生事,不许胡闹。” “知道知道。”陆显连声应着,“哥,你放心。” 与大哥作别以后,陆显匆匆忙忙命车夫驾着马车,前往书院。途中遇上平安郡王郭越,陆显干脆舍了自家马车,让车夫回去,他则与郭大同乘一辆马车。 因为两人都是要到书院去,是以穿了统一的衣裳。 郭越轻声问:“怎么样?你们回去没被人发现?” “那——当然没有。”陆显笑道,“我办事你还用担心么?一切顺利,没有任何人发现。” 他心想,虽然给人发现了,但是没挨骂,没被罚,姑且算作是没被发现。 郭越心不在焉点了点头:“我中午没回王府,去了我姑姑那里。”他停顿了一下,状似漫不经心道:“我姑姑挺喜欢嘉宜妹妹的,还问她多大了,许亲了没有……”他瞧了陆显一眼,继续道:“我姑姑这人,有点爱做媒。” 陆显瞪了他一眼:“我妹妹还没及笄呢,许什么亲?”他胡乱摆了摆手:“东平公主爱做媒,让她给你做去,别打我妹妹主意。” 他这个妹妹刚才睢阳来没多久,她虽然不刻意提起在老家的经历,他们也能猜到她过去定然吃了不少苦。如今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娘肯定要多留她两年的,怎么会舍得让她早早嫁人? 他们两人关系好,郭越被他抢白,倒也不恼,只微微一笑,眸中漾起清浅的笑意:“我姑姑就那么一说。没及笄,确实是小了一点。”他思绪转了转:“陆二,什么时候让我姑姑给你也做个媒……” “我不急,长幼有序,我大哥还在上头呢。” 郭越点头:“也是,还有大表哥呢。” 马车缓缓行驶,向书院而去。 而长宁侯府里此时一切如常。 韩嘉宜出了练功房,就回了自己的院子。才刚坐下没多久,陈静云就来了。 陈静云颇觉歉疚,几乎要哭出来了:“嘉宜,今天的事情对不起。我没能替你瞒住……” “没事没事。”韩嘉宜连连摆手,“这本来就不是你的事儿。我娘亲自去问,谁也骗不了她啊。你别往心里去,再说我娘也没责怪我。” 此事原本跟静云没多少关系,是二哥让静云打掩护,把她牵扯了进来。要道歉也该是他们向静云道歉才对。 “沈夫人真的没怪你吗?”陈静云眼睛微红,小声问道。 韩嘉宜摇头,她轻笑:“没有。那是我亲娘,又怎么会怪我?” 陈静云也跟着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她也有亲娘,不过她的亲娘有时会怪她。 “静云,说起来这回是我的不是,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没道理你再反过来向我道歉。”韩嘉宜笑了笑,“我们不想这件事了,好不好?” 陈静云略一迟疑,缓缓点了点头,继而又问起嘉宜今日出门的趣闻。 韩嘉宜有意让她开心,就略带夸张说了自己扮成男装,连二哥都瞧不出来。本来三分的趣味,硬生生给她说成了七分。 陈静云咯咯直笑,心里的不快一扫而光。她略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去。 刚送走陈静云没多久,韩嘉宜正打算歇一会儿,丫鬟雪竹就过来告诉她,说是夫人来了。 韩嘉宜打起精神,将母亲沈氏迎了进来:“娘。” 沈氏缓缓坐下,接过女儿亲自斟的茶,笑了一笑,慢悠悠道:“嘉宜,娘今日来找你……” 她刚起了个头,目光便被韩嘉宜放在桌上的玉砚台所吸引。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砚台,嘴唇微微颤抖,没再发出声音。 韩嘉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念一动,知道娘是认出了这砚台。她心绪复杂,小声道:“娘……” 沈氏慢慢握住了女儿的手,她手心冰冷,神色却渐渐恢复了正常:“嘉宜,这砚台,是从睢阳带过来的?” 韩嘉宜也不瞒她:“大哥让人去睢阳给我迁户籍,顺便带了这个回来给我。” 她下意识隐去了徐玉树这一节。 沈氏露出恍然的神色来:“是,锦衣卫的人去了睢阳,我倒差点忘了。” 得知嘉宜的户籍已从睢阳迁出,沈氏还特意去向陆晋道过谢,也问了一句睢阳现状。大约陆晋不曾亲至,说的很简单。当然,也没提到这玉砚台。 沈氏松开女儿的手,轻轻抚摸着砚台,眸中闪过一丝怀念之色,她轻叹一声,移开了手:“这玉砚台,娘在睢阳时也用过。” 她与韩方刚成亲时,感情极好,夫妻恩爱,羡煞旁人。韩方是个少年才子,精通诗词,也常指点枕边人。 后来迫于无奈和离,她回了娘家,心里未尝没有一丝幻想。但是才两个月,她就听说了白氏给韩方议亲的事情。她伤心难过,犹胜刚和离时。 正好兄长沈修要赴京上任,她随兄长一家上京,自此再不过问睢阳的任何事。 直到今年嘉宜进京,她才知道韩方并未续娶。说来也好笑,当初白氏拿性命相要挟,迫得她与韩方分开。后来韩方也学了这一手,拿性命要挟表示不肯再娶,竟然十分管用。 沈氏听女儿含糊说过,韩方还在世时,曾多次打听她在京城的状况。 如今沈氏已嫁到候府八年,和长宁侯感情和睦,但是想起韩方,感慨之余,又隐约有些愧疚。明明当初说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可得知他居然没再娶,她不免心绪复杂。 韩嘉宜不知道母亲此刻在想旧事,她只“嗯”了一声:“这是我爹的旧物,所以娘看着眼熟。” 沈氏移开了视线,轻咳一声:“娘这次来,就是跟你说你爹的事儿的。” “什么?娘,你说。”韩嘉宜身体微微前倾,做认真倾听状。 “你爹过世也快四年了,如今你人来了京城,自然也不能到他墓前祭拜,我想着,不如就在崇光寺给他设立一个往生牌位,让你爹听经闻法,你也有个祭拜的所在。”沈氏轻声说道。 韩嘉宜闻言微微一怔,她以前也听人说过立往生牌位的事情。很快就要到父亲的忌日了,娘说的很有道理。 她点了点头:“行啊,那就按娘说的办。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崇光寺的往生牌位,难立么?” 若人人都要立往生牌位,崇光寺哪里放的下? 沈氏轻笑:“别人难立,咱们家不难立。这样,我找人看个吉日,咱们一块去。” 韩嘉宜点头:“好啊,这种事情我不大懂,还得娘多操操心。” 她前几日还在想着关于爹的祭拜问题,那时想着天下是通着的,实在不行就遥祭一下。 沈氏很快请人看好了吉日,同女儿一起前往崇光寺。因为是要给韩嘉宜的生父设立往生牌位,也就没再叫其他人陪同。 出门前,韩嘉宜特意将大哥赠的能箭矢不入的衣裳穿在里面,外罩一身素净衣裙。 母女俩带了一些随从,乘马车前往西山崇光寺。 ☆、庆幸 马车缓缓行驶, 想起今日的目的,沈氏心情有几分沉重。她轻叹一口气,偏了头去看女儿, 见其正襟危坐, 兀自出神。 沈氏心里蓦地一软,柔声道:“嘉宜,想什么呢?” “嗯?”韩嘉宜抬头,“没什么。” 她今日内穿大哥赠的衣裳, 明明穿在身上并无多少奇怪感觉, 偏偏她手脚都不知往何处安放。 沈氏只当她不愿多讲,眸光微黯,也不再多问。 等马车到了西山的崇光寺, 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以后了。母女俩下了马车, 却发现崇光寺门口有不少侍从把守。 “咦?”韩嘉宜诧异, “寺庙里今日不能上香吗?” 沈氏轻轻摇一摇头:“怕是有贵人在。” 她在京城数年, 知道贵人出行, 普通民众大多避让。今日侍卫把守, 不见其他香客,多半是有人事先清了场。 沈氏暗暗有些悔意, 她应该命人提前打听打听的,谁想到就这么巧。但她们母女今天人都到这儿了,也不能直接打道回府啊。 略一思忖, 沈氏命随从上前询问,是哪一位贵客。 过不多时, 随从回复:“夫人,是东平公主和驸马来还愿。” “东平公主?”沈氏皱一皱眉,东平公主她自然是知道的,因为世子陆晋的缘故,两府也有点来往。 不如去和东平公主打个招呼,沈氏摇了摇头了,她也不愿多事。 正踌躇之际,忽有小沙弥上前询问:“女施主是来上香的吗?” “是想立个往生牌位。”沈氏答道。 小沙弥双手合十:“里面请。” “不大妥当?今日贵客在此……”沈氏面露迟疑之色。 小沙弥微微一笑:“贵客并未封寺,施主若觉得不妥,不妨从小道走。”他说着虚虚一指,解释道:“之前有不少香客,都是自此地借道去上香的。夫人想立往生牌位,海智师叔就在殿内。” 沈氏点一点头,心想这样也行,不打扰东平公主,也能设立往生牌位。这一趟不算白走。 于是,谢过小沙弥,沈氏与女儿一同入内。 小沙弥给他们详细指明路线后,重又回寺庙门口守着,为新来的香客指路。 沈氏母女则按照他指的方向,去找那位负责往生牌位的海智大师。 崇光寺有些年头了,早年又出过圣迹,香火甚是旺盛。大约是今天有贵客在的缘故,寺庙里香客不多。 青墙白瓦,古松森森,偶尔有鸟鸣虫语,更添清幽之意。 韩嘉宜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感叹道:“倒是个好所在。” 沈氏暼了女儿一眼,小声提醒:“佛门圣地,慎言。” 韩嘉宜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不过,她真觉得这是个好地方啊。 不止她觉得这是好地方,东平公主也是这样认为的。 东平公主成婚多年,一直无儿无女,她几乎都接受了今生今世没有子嗣这件事了,今年三十三岁的她,却忽然被诊出有了身孕。 请了太医再三确诊后,东平公主与驸马异常开心,两人一合计不由地想起了崇光寺,先前他们曾在崇光寺上香,如今真有喜事,可以去崇光寺还愿。 东平公主有孕的好消息被远在书院的郭越知道了。郭越喜不自胜,他立即告假,从书院赶回来,还要陪姑姑一块去寺庙还愿。 东平公主一向疼爱他,当然应允。公主有孕在身,难免比平时更小心一些。随从开道,侍卫陪同。 到了崇光寺以后,香客寥寥无几,倒也清静。忽然就下人来报,说是长宁侯府的夫人小姐也来这边上香,走了小道。 东平公主听闻此事立刻让人去把她们请过来叙话。她别有深意看着一旁的侄儿:“是那位韩姑娘和她母亲。” 郭越心念微动,自告奋勇要去请她们。 东平公主意味深长看了侄子一眼,含笑说道:“带几个人,显出咱们的诚意来。” 侄儿每每听到韩嘉宜的名字,就两眼放光。在东平公主看来,这很明显就是有意了。 她还是第一回见到侄儿对一个姑娘这般。 郭越带着几个人去找韩嘉宜她们。而韩嘉宜这个时候刚和母亲一起穿过幽静的长廊。 忽然,墙头上跃下来一个黑衣蒙面人拿着刀就朝她砍过来。 韩嘉宜在看清他的打扮时,就暗道一声不好。看见他手中锃亮的刀,她心里怯意更浓。 沈氏见一个黑衣蒙面人人举刀刺向自己女儿,她惊呼一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将女儿挡在了身后,口中喊道:“嘉宜,快跑!” 韩嘉宜的眼泪在瞬间流了出来。还在睢阳的时候,虽然爹经常说,娘很爱她,可她总觉得这份爱不算太重。 可是当母亲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来护住她时,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低低地喊了一声:“娘……” 她迅速转身,一把抱住母亲,将自己的脊背留给了黑衣人。 黑衣人的刀落在她肩头。 疼痛如预期而至,却和想象中的并不相同。 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 她的外衫被砍开了一道口子,没见到有血液流出。 “嘉宜,嘉宜!” 沈氏被女儿紧紧抱着,泪流满面。 这是她女儿,是她唯一的骨血,也是她这世上亏欠最多的人。 她懊恼极了,若是她不提议今天来设立往生牌位,若是方才就直接打道回府了…… 可是,她的女儿正用身体给她挡刀。 “嘉宜,松手!” 黑衣蒙面人再次举起了刀,刀尖直指韩嘉宜后心。 沈氏惊呼一声,挣脱了女儿的束缚。 黑衣蒙面人一把推开她,手上动作不停,准确刺进韩嘉宜心口。 危急关头,韩嘉宜竟然出奇的冷静。刺客推开了娘,要杀的只有她韩嘉宜一人。 她思绪急转,身体顺势歪向一旁。 与此同时,郭越及其随从已经赶了过来。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愤怒。 “来人啊,救命!”沈氏喊的凄然,看见有人来,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 黑衣人看见来人,身形微微一顿,又看一眼已经“得手”了的韩嘉宜,提刀便欲跃墙逃走。 郭越神情冷然:“拿下!” 他一声令下,身后随从齐齐追了上去。 郭越这才急急忙忙去看沈氏怀里的韩嘉宜:“嘉宜妹妹,妹妹……” 沈氏此时无心去计较他对女儿的称呼,抓着他袖子:“王爷,你快救救她!” 女儿此时双眼紧闭,脸色煞白,沈氏心里怕极了。她失而复得的、这一生最珍贵的宝贝,千万不能有闪失。 “夫人,我看一下。”郭越定了定神,伸手去给她把脉。 韩嘉宜猛然睁开了眼,偏头去看母亲:“娘,我没事。”这才又将视线转向郭越:“王爷。” “你……我……”郭越大喜之下,竟有些语无伦次。 沈氏也是又惊又喜:“嘉宜,你,你没受伤吗?” “没。”韩嘉宜心说,可能有内伤,不然肩头后心不会这么疼。 “怎么会?”沈氏惊喜之余,又感到难以置信。她明明亲眼看到那黑衣人的刀结结实实落在嘉宜身上的。 韩嘉宜知道母亲的疑惑,小声解释:“大哥前几日送了我一件宝贝,今天第一次穿,看来还挺有用。” 她忍不住重重咳嗽起来,肩头和后心更疼了。 郭越下意识问:“什么宝贝?” 沈氏则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脊背:“真没事吗?咱们回去,咱们去请太医给看看。” 郭越神色严肃:“伯母可知道这刺客因何而来?刺客还没抓到,也不知道缘由,你们在明,敌在暗,就这样回去,也太危险了。” 韩嘉宜点头:“王爷说的是。” 脱离险境后,害怕后知后觉地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夹杂着疼痛,让她的身体不自觉轻颤起来。 到底是什么人要杀她? 会不会上次在马车里,也是冲着她来的? 莫非真有人盯着她,想要置她于死地?可前几天和二哥一起出门,不是好端端的吗? 很快,她又想到另一种可能。前几天没事,是因为她掩了身份。 她正胡思乱想,郭越派去追拿刺客的随从回来了:“王爷,没追上,给他逃了。” 郭越面带怒色,却只摆了摆手,表示知晓。他对沈氏说道:“我今日出行带了不少侍卫,我让人护送伯母和妹妹回去。” 经方才一事,沈氏现在也没心情再想往生牌位的事情,她闻言点头:“好,多谢王爷了。” 沈氏知道平安郡王和陆显关系亲厚,又是陆晋的表兄弟,而且又出了刚才这档子事,她也没心情多客套,果断接受其好意,也承他的情。 郭越拨了一些侍卫护送她们母女一行离开,他则又带些人去正殿自己姑姑东平公主那里。 见他去了许久,也没将沈氏母女请来。东平公主诧异:“不是让你去请人吗?没找到,还是已经走了?” 郭越上前,小声说了方才的事情。姑姑有孕,他不想吓坏姑姑,就稍微改变了一下重点,强调了一番韩嘉宜如何在危急关头挺身护母。 东平公主听后,怔了一会儿:“刺客拿到了吗?有没有查出来是谁派的?” 郭越轻轻摇了摇头,说起自己派人护送他们母女回去。 东平公主轻声道:“是该让人保护他们,也该好好查一查。” 郭越点头:“嗯,查案子的事交给锦衣卫。” 东平公主猜想,多半是沈氏母女倒霉,遇上了贼人。不然谁会闲着没事去杀她们? 她轻轻抚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想,不过能在危急关头去维护母亲,可见是极孝顺的。不知道她的孩子将来会是怎样。 她感叹出声:“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不由自主地,她对韩嘉宜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崇光寺里不安全,东平公主没有久留,早早回去了。 而沈氏母女马车疾驰,也很快回了长宁侯府。 还好这一路上没出其他事。 请太医,找护院,沈氏片刻不离待在女儿身边,生怕再有其他意外。 韩嘉宜今日临出门前穿着的衣裳,让她避免了流血,但身体还是被刀砍了两下,格外疼痛。 不过好在性命无忧,太医说,好好养养,很快就能康复。 沈氏这才放下心来。 而韩嘉宜并不安心,她还不知道是谁要杀她。一想到有人隐在暗处,想取她性命,她不由得冷汗涔涔,心生惧意。 陆晋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他自郭越那里得知发生在崇光寺的事情。他直接去了韩嘉宜的院子,丫鬟带着他进了外间。 韩嘉宜听说大哥来了,匆忙起身,整理好衣裳,也去外间。 一看见大哥熟悉的身影,她眼眶就有些发热,既委屈,又后怕,还有点庆幸和感激:“大哥!” ☆、线索 陆晋在刚得知她遭遇行刺时, 一颗心就已经揪紧,他匆匆忙忙赶回长宁侯府,以最快的速度去了她的院子。 在她快步向自己奔过来时, 陆晋心里担忧、怜惜、心疼等多种情绪齐齐上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长臂一伸,要将她往怀里揽。 但是在刚伸出手的那一刻,他心中一凛,停在半空的手忽然换了个方向, 在她微乱的发上轻碰了一下, 小声问:“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韩嘉宜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却又重重点头。 陆晋的思绪随着她的动作转了几转,双眉紧蹙:“到底怎么一回事?” “那个黑衣蒙面人在我肩上砍了一下, 后心也刺了一下。疼。”韩嘉宜回想起在崇光寺的事情, 不禁一阵后怕, “但是, 我穿着大哥那次给我的能箭矢不入的衣裳, 没流血, 也没丢命。” 想到这儿,她对陆晋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大哥, 真的要多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肯定早就……” 提及“死”这个字,强撑了许久的她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不只是这一次, 还有上一回在京郊福明山,如果没有他, 她肯定早死了好几回了。 陆晋听她亲口说着原委,望着她泪水盈盈的眼波,只觉得心口一痛,怜惜之情顿生的同时,又感到万分庆幸。他轻声道:“是么?那真是幸运。” 还好她今日穿了那件特殊的衣裳,还好那刺客是刺向她后心而不是去割她的脑袋。 陆晋手心不知何时已有了些微的汗意。他双目微敛,沉声道:“你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讲给我听。” 他想知道,究竟是谁要杀她。 韩嘉宜稳了稳心神,想到这事儿确实是该说与大哥知晓。毕竟她还需要他的帮助。于是,她从今天出发讲起,一点一点,毫无保留。 陆晋坐在她对面,认真听着,不错过任何一个小细节。 “……平安郡王派了人去追,但是没追到。”韩嘉宜看着大哥,轻声道,“他让人护送我和娘回来了。” 陆晋略一沉吟:“我回来时已经命人去崇光寺查探了。嘉宜,按照你所说,今日的刺客是完全是冲你来的,且不为图财,只为害命。” “是,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拿着刀就来砍,而且还把我娘给推到一边。我很确定这一次,就是冲我来的。可是,大哥,我,我不知道有谁要杀我……”韩嘉宜脸上流露出茫然、惊惶、担忧的神色来,“是不是上一次也是冲着我的?” 陆晋知道她慌乱,温声安抚:“上次的事情先不说,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什么?”韩嘉宜下意识问道。其实这个问题她也想过,但是她细细思量过,不记得得罪过谁啊。事实上,她进京数月,认识的人都有限,也从未与人结怨。 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有谁恨她恨到想杀了她?确定不是杀错了人? 陆晋站起身,走到桌边,将油灯点燃。 灯光洒满外间,少女秀眉微蹙,苦苦思索。 陆晋心念微动,缓缓说道:“历来杀人者,除了穷凶极恶之徒,其余要么是有利益冲突,要么是有情怨纠葛,要么是想灭口。你到京城来不足半年,总共做过什么事,接触过什么人,不妨都告诉我。” “……利益纠纷……情怨纠葛……”韩嘉宜眉心跳了一跳,瞬间心念如潮,她犹豫了一瞬,“大哥,我……” 陆晋看她神色,心想肯定是有事。他盯着她的眼睛,极为认真,一字一字道:“大事小事,一件都不要瞒我。这关乎你的性命,半点马虎不得。” 韩嘉宜心中一凛,下意识回答:“我,我知道。” 她自忖没有得罪过人,但是仔细想想确实影响过别人的利益。只是这件事,她一直是瞒着大哥的。然而不过是一瞬之间,她就又想到,都什么时候了,当然是保命要紧啊。早点把幕后凶手抓出来,她才安全啊。 于是,她咬一咬牙:“大哥,我的确影响了一些人的利益。” 陆晋挑眉,神色却郑重起来:“你说。” “那《宋师案》,是我写的。”韩嘉宜垂着头,也不敢去看大哥的神色,自顾自道,“《宋师案》三部一起上市出售,卖的很好,跟我合作的书坊据说赚的盆满钵满。但是因为我只允许他们一家出售,其他的书坊不免有亏损。” 这还是前几日二哥陆显同她说起的。当时二哥笑嘻嘻道:“以前澹台公子是各书坊最想合作的人,现在只怕是最想除掉的人。” 而且有真正的《宋师案》第三部,其他仿作、续作很自然被比了下去。书商们求合作不成,对澹台公子不免心生怨气。 陆晋极为惊讶,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是澹台公子?”他念头微转,想到一些小细节,双目微敛,轻声问道:“这件事,你二哥知道?” 上次在街上,陆显脱口而出的介绍,真的是随口胡诌的?合着只瞒了他一人。 思及此,他胸口微微一窒。 韩嘉宜没有说话。 陆晋心知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压下杂念,继续问道:“你说你是澹台公子,知道这件事的人多吗?” 韩嘉宜摇头:“不多,几乎没人知道。” 陆晋轻哂:“那么其他书商是怎么知道你的真正身份的?” 韩嘉宜怔了一瞬,心说也是啊,她身份隐秘,其他书商未必知道她就是澹台公子啊。她大约是怕极了,也糊涂了。但很快,她就说道:“那我的行程也不好查啊,不是也给查到了么?” 陆晋右手食指微屈,轻轻扣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的身影被灯光拉得长长的。 韩嘉宜有些不安,她小声问:“会是他们吗?” “嗯?”陆晋回过神,“算是一条线索。” 只是,如果这两次的刺杀的幕后主使是同一个人的话,绝不可能是一心赚钱的书商。普通的书商恐怕请不来训练有素的刺客。 韩嘉宜听他说的勉强,心里惴惴不安,又隐隐有些后悔。她把老底都揭出来了,好像也没什么用。不过唯一能安慰她的是,大哥对她是澹台公子一事似乎并不上心。 陆晋又问:“还有呢?仔细想想,有没有其他的线索?你之前有没有得罪过其他人,或者可能得罪了其他人?” 韩嘉宜思绪翻飞,想到一事,她神情微微一变,又觉得不可能。但如今性命攸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坦白。她面露踌躇之色,小声道:“还,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过大哥。” “还有?”陆晋挑眉,心中讶然,心想,她到底有多少事瞒着他?他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什么事?你说。” 韩嘉宜咬了咬牙,心一横,说道:“还有就是婚事。” “婚事?”陆晋神色急变,一颗心骤然下落,“你订亲了?!” 韩嘉宜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了半步,胡乱摆一摆手:“也不是这么一回事儿。没这么简单。我身上没婚约,不算订亲。” “哦。”陆晋坠落的心忽然停下,他惊讶于自己的情绪起伏,双目微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无波。他沉声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你说。” 韩嘉宜理了理思绪,从自己的口头婚约说起,以自己进京投奔母亲结束。 陆晋面无表情,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时之间,多种情绪上涌。良久他才说道:“原来是这样。” 韩嘉宜觑着他的神色,见他没什么表情,她也摸不准他的心思:“嗯。这件事我从没对人说过,大哥也替我保密好不好?” “怎么?你不想给人知道?”陆晋不答反问,“按你所说,这件事里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不敢给人知道?” “不是不敢啊。”韩嘉宜摇了摇头,“要是我娘知道,会心疼我?” 而且这种事怎好大张旗鼓说与旁人听?如果不是今天的事情,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对京城的人说起此事。 她想了想:“不过这件事说起来,我虽然得罪他们,可我也不算理亏。他们应该也不会狠心到要杀我?” 她不希望是二叔他们,而且秀莲姐现在嫁的很好,二叔也没必要恨她。 陆晋心说,恐怕也没有这个胆量和本事。不过,他多年经验证明,有时候真相往往是那些看起来最不可能的。所以,他也不能大意,先记下这条线索,让人查了再说。 “至于杀人灭口……”韩嘉宜揉了揉眉心,“这个对我来说,更不可能?” “嗯?”陆晋微一思忖,心中恍然,她是在照着他说的三个可能来回想的吗? 他轻咳一声,正要说一声“不拘是这三样”,却听她说道:“我进京这么久,总共好像就撞破了一个秘密……” 陆晋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来:“嘉宜……” “啊?”韩嘉宜瞧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也不能说撞破,因为当时我根本就没看清,连那两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大哥,你也记得这件事的,对不对?老夫人办寿宴那会儿,有人在花园里幽会,当时你还拉着我躲进了假山里面……” 陆晋的心猛地一沉,不知不觉攥紧了手心,他眼前瞬间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难道是他? 可是,当初他们躲得很快,他应该看不到她的面容。 “我当时有个琉璃耳坠,也不知掉哪里去了。”电光石火之间,韩嘉宜忽然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陆晋的胳膊,“大哥,我耳坠丢了!” 她心念急转,内心充满了惶恐与不安,心里隐隐约约有个感觉:如果有人杀她,真是为了灭口的话,那么遗失的耳坠是关键。 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但是,好像也不可能啊,幽会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了,还怕人看见?再说,真说出去也没什么。更何况她韩嘉宜也不算长舌,不会逢人就说的。 陆晋任她抓着胳膊,那日的事情一点一点浮上他心头。他想起他们在假山里的时候听到的对话。 莫非,那人真的看到了嘉宜或者捡走了嘉宜的耳坠? 若真如此,可就麻烦了。 陆晋轻轻拍了拍韩嘉宜抓着他胳膊的手,冲她勾了勾唇,试图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他轻声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 韩嘉宜点了点头,她略一思忖,又问:“会是那天幽会的人吗?”不等陆晋回答,她自己就猜测:“应该不是?” 没必要也没道理啊。 她回想着自己今日说的三条线索,好像都不大可能,但是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其他的线索:“你看清那两个人了吗?知道他们是谁吗?会不会是他们?” 陆晋垂眸,轻声道:“嘉宜,你是我妹妹。我会护着你,不让你受伤害。” “嗯。”韩嘉宜点头,这一点她自然是相信的。她遭遇两次刺杀都能保住性命,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陆晋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会让人先顺着这三条线索去查,在幕后主使落网之前,嘉宜,我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视线范围内。” ☆、同居 “啊?”韩嘉宜怔了一瞬, “我穿你给我的那件衣裳也不行吗?” 一直在大哥视线范围内,这难度有点大啊。而且那样她岂不是什么秘密都没了?这么一想,韩嘉宜心里有点凉凉的, 从她对他坦诚开始, 她在他这儿就已经没有秘密了。 陆晋缓缓摇头:“当然要穿着,但是只穿着它还不行。如果刺客卷土重来,不再是刺你后心,而是直接拿刀割你脖子怎么办?” “割脖子?”韩嘉宜心里一怵,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想象一下被人割断脖子的场景,一张小脸吓得煞白,脖颈也隐隐作痛。 她还不满十五岁, 她不想被人抹脖子啊。 陆晋扫了她一眼, 续道:“或者是给你下毒呢?” 韩嘉宜目中惊疑不定, 没有作声。 “如果对方一心想要你的性命, 不择手段, 不计后果。嘉宜, 你待如何?”陆晋看着她,淡淡地道。 韩嘉宜睁大眼睛, 心中寒意陡生,她深吸一口气:“还请大哥帮我。” “你我兄妹,一家人, 我肯定会护着你的。”陆晋双目微敛,“从今日起, 你就待在我身边。在幕后黑手查出来之前,一刻也不能懈怠。” 见他认真庄重,韩嘉宜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嗯,我听大哥的。只是……”她又犯了难:“我要怎么待在大哥身边?在家里也还好,可大哥每日也要当值啊,我总不能跟着去?” 而且,夜里呢? 陆晋“唔”了一声,微一沉吟:“我记得你上次出门和你二哥一起,穿了男装,掩着身份是不是?”不等韩嘉宜回答,他就自行说道:“换了身份跟着我去,也不是不行。你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 若是两次杀手是同一人所指使,那么上次没有遭遇危险,多半是因为她掩饰了身份,无人知道她出去。 韩嘉宜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心念微动:“大哥,我在家里应该是安全的?” 陆晋瞧了她一眼:“不能保证对方在失败两次后依然专挑你出门的时候动手。长宁侯府高墙大院,守卫也算森严,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韩嘉宜听得心头直跳,曾经濒临死亡的恐惧让她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喃声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对方能掌握她的行踪,或许在府里就有眼线。大哥说的有道理,她不能把自己的性命当做儿戏。于是,她重重点头:“请大哥帮我。” “这几日委屈你先随我出入,我会尽量查明真相。”陆晋温声道,“你放心,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昏黄的灯光下,他面容温和,眉目之间隐含关心。 韩嘉宜眼眶一热,心中不安稍减,取而代之的是对他的信赖。她稳了稳心神:“大哥,你饿不饿?” “嗯?”陆晋一路回来,一直想着她的事情,也不觉得如何。如今经她提起,确实有些饿了。 韩嘉宜笑了一笑,看他神情已经猜出了一二:“那大哥,我们吃饭?” 陆晋微微一怔,继而点了点头。 今日韩嘉宜去崇光寺上香却遭遇杀手,不止是沈氏,长宁侯也甚是担忧。知道儿子陆晋在同嘉宜细谈,他们也不敢打扰。到了该用膳的时候,等他们一起用膳。 同往常一样,他们是在正房用的晚膳。 韩嘉宜虽然饿得狠了,但想到自己如今的状况,也吃不下多少。 长宁侯宽慰她:“我多派些家丁巡逻,没事的。在咱们家里不用害怕。大不了先不出门就是了。放心,幕后黑手很快就能查出来。” 沈氏一脸忧色:“家丁的功夫也有限?” 她今日见到那杀手,分明是穷凶极恶之徒,平安郡王的侍卫都追赶不上的。长宁侯府的家丁肯定不是对手啊。 陆晋抬眸,轻声道:“不要担心,嘉宜的安全我来负责。” 沈氏闻言一怔,眼泪差点掉落,连声说好:“多谢世子了。” 她心说,有世子这句话,她能放一半的心。她瞥了女儿一眼:“还不快谢谢世子?” 韩嘉宜从善如流:“多谢大哥。” 其实道谢的话,她已经说过了。她想,还不如真正为大哥做些什么表达感激。 陆晋眸光微闪:“先吃饭。” 晚饭后,韩嘉宜冲陆晋使了个眼色,自己先行走了出去。 陆晋心念微动,他放下手里的箸:“我吃好了。”快步追上去。 韩嘉宜不敢走远,她只走出数步,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果真是大哥。她心里一喜,在院子里粗壮的大枣树下站定。 陆晋就站在她身后。 冬天叶子落尽,枝干在地上投下阴影。屋檐下的灯光明灭,少女的脸颊微红,面容却不甚清晰:“大哥……” 见她流露出小女儿的娇态,陆晋胸口微微一荡,声音也罕见的温和:“嗯?怎么了?” 韩嘉宜咬了咬牙,将心一横:“方才咱们没说清楚,大哥说我一直待在大哥身边,那,那夜里怎么办?” 杀手不一定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动,万一那些人见白天失败了,晚上再派了人来,一刀割了她脑袋,那怎么办? 若是她睡得熟一些,或许无声无息地就丢了性命。可她也不能一直不睡觉啊。 她越想越胆怯,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离死亡这么近。 她现在回睢阳,还来不来得及? 昏暗的灯光下,少女眼中的担忧惊惧明晰可见,陆晋心尖似是给什么扎了一下一般,有些疼,有些麻。他轻声道:“唔,你放心,有我。我不会让你有事。” 韩嘉宜点头,她此时最信任的大约就是陆晋了。当陆晋说出那句“我今晚守在你房外”时,她感动而又歉然,几乎冲口而出:“那大哥不休息吗?” “嗯?”陆晋长眉微挑。 韩嘉宜又道:“外面晚上挺冷的啊。” 他们眼下在这儿站一小会儿,她都察觉到寒意了,如果大哥在她房外彻夜守候,那该冻成什么样? 本来就因为她的缘故让他受累,若是再冻出个好歹…… 韩嘉宜上前一步,小声道:“要不,委屈大哥今夜先宿在外间?” 她话音刚落,陆晋尚未回答,她自己倒先红了脸。外间与内室之间只隔了一道暗门。内室的动静,外间听得一清二楚。在睢阳时,她听说一些大户人家,都是丫鬟仆妇睡在外间的长榻上,好在夜里端茶递水、时时伺候。 她这般建议,对大哥也太不尊重了。 “什么?”陆晋讶然,宿在她的外间?这与同室而居何异?可是,看她紧张而又不安,他心下暗叹。她全心信赖他,他自然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韩嘉宜思忖着不妥,连忙改口:“要不,我睡在外间,大哥歇在内室?” 歇在她的闺房?陆晋眉心一跳,耳根隐隐发烫。她在说什么?他轻咳一声:“不必,你睡在内室就好。”他停顿了一下,小声道:“我先待在外间。” 他收敛起乱七八糟的情绪,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是兄妹,这只是特殊时期的权宜之计,没有什么不妥的。 现在两人意见一致了,可韩嘉宜仍感觉到不大自在,她不想给旁人知道这件事。 所以,她早早支开了雪竹,对抱着刀站在一旁的陆晋道:“大哥,我们现在收拾一下长榻?你是用我这边多余的被褥,还是我去把你的被子抱过来?” “都行。”陆晋对此倒不甚在意。 “那就用我的?”韩嘉宜想了想,她态度殷切,“我来京城以后,我娘让人给我做了好几床被褥,我给大哥抱一床新的。” 她打开了柜子,取出一床红绫被表雪白被里的被子,又取了褥子、枕头等物,小心翼翼布置长榻。 陆晋看她忙碌,竟是为他叠被铺床,念头微转,心头一热,他轻声道:“我来。” 他上前帮忙,两人的手不经意碰到一处,似是带起一阵电流,酥麻之意瞬间窜至全身。 陆晋微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我……”他略一思忖,解释:“冬天的时候经常这样。” 韩嘉宜“嗯”了一声,继续忙活手上的事情。她将枕头摆好,有些歉然:“大哥今晚将就一下。” 陆晋正要回话,忽听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神情微微一变,就听到沈氏的声音传来:“嘉宜,嘉宜。” 韩嘉宜心念急转,冲大哥连使眼色,小声央求:“大哥,你躲起来,好不好?” 陆晋怔了一瞬,抬眼看了看房梁,纵身一跃,人已在房梁上。 与此同时,沈氏推门而入:“嘉宜,娘想了又想,要不,娘夜里陪你一起睡?” 她思来想后,还是不放心。 “啊?”韩嘉宜不着痕迹仰头,什么也没看到。娘陪她睡吗?她很快摇头:“不用的,娘,大哥有主张。” 她现在的状况,大概是被人盯上了。娘亲陪她一起睡,只会让娘也陷入危险的境地。而且,若是半夜真有刺客,大哥一人保护两人,忙中生乱也不好。 “世子?”沈氏面露踌躇之色,“世子办事自然是让人放心的,只是,他也不能时时刻刻都看顾着你。” 她如果在女儿身边,或许危急关头,还能挡一下。 过去十年母女分离倒也罢了,现在嘉宜在她身边,她又怎能让嘉宜受伤害? 沈氏视线微转,落在长榻上;“你今晚让雪竹陪夜吗?” 韩嘉宜垂眸,低声道:“不是雪竹,是大哥。” “什么?!”沈氏不由提高了声音,“这,这怎么行?” “娘,我害怕。大哥也同意。” 沈氏心说,这不是同意不同意的问题,如果世子和嘉宜是亲兄妹也就罢了。有些人家贫苦,兄弟姐妹同宿一屋也不是没有。只是嘉宜与世子,毕竟不是亲生的兄妹。若真传出去,陆晋还好,只怕于嘉宜名声有损。 但是沈氏说不出反对的话,毕竟与性命比起来,其他的事情都不值一提。 沈氏轻声道:“辛苦世子了,你要牢记孝悌之道,以后只管把他当做亲兄长,知道么?” 韩嘉宜点头:“知道的,娘。” 大哥是除了爹娘以外,对她最好的人了。 “对了,他人呢?”沈氏好奇。 她话音刚落,眼前一道人影闪过。陆晋已从梁上坠落,出现在她面前:“夫人。” 沈氏唬了一跳,连忙正色道:“辛苦世子。” 陆晋看了韩嘉宜一眼,神色淡淡:“她是我妹妹,应该的,不算辛苦。” 沈氏思绪转了几转,很快想到陆晋方才躲起来,是不想给人知道他宿在嘉宜外间的事情。替嘉宜考虑且思虑周全,她不觉动容,也不敢再给他们添麻烦,她点一点头,冲陆晋郑重施了一礼:“嘉宜的性命,就拜托世子了。” 她是长辈,陆晋岂能让她给自己行礼?他匆忙阻止,沉声强调:“不必多礼,自家兄妹,相互照应,是应该的。” 沈氏没有久留,叮嘱几句,匆忙离去。 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韩嘉宜看看大哥,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陆晋神色淡淡:“你早些收拾了睡。” 韩嘉宜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内室。 先前雪竹准备的热水已经有点凉了,她匆匆洗好,再次在寝衣外穿上了大哥赠送的衣裳。她想了想,又寻了个脖圈戴在颈中。她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却睡不着。 她在里面的动静,陆晋在外间听得一清二楚。他心里远不像他外表那般淡然。她睡不着,他又岂能安睡? ☆、共眠 陆晋在能听见嘉宜在内室洗漱, 他耳根微热,屏气凝神。他在外间快速收拾好,掀开被子躺下, 刀就放在手边。 他双目微阖, 听到她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忍不住想:她在做什么? 认真听了一会儿,他心知她是在床上翻来翻去,他能清晰听到她细细的叹息声,就像是一只调皮的小猫, 有一下没一下在他心尖上轻挠。不疼, 但是痒痒的,麻麻的,他眼前也不自觉浮现出她的面容来。 他不由地想到一个词:辗转反侧, 一时也不清楚究竟是在说她还是说他。 想象了一下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模样, 他觉得热气自胸口滋生, 一点点蔓延至全身。 他想, 可能是新被褥太厚实了, 于是干脆把被角稍微掀开, 伸手摸着刀。 刀鞘的凉意让他心里杂念瞬间退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默念清心咒。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 陆晋仍能听见嘉宜在内室细小的动静,竟是她还没睡着。他重重咳嗽了一声,翻了个身。 韩嘉宜今日遭遇刺杀, 夜里虽有大哥在外间守着,依然又烦又怕, 好像还染上了失眠之症。明明脑袋都有点痛了,可还是睡不着。 此刻外间忽然响起大哥的咳嗽声,她心中一凛,赶紧双目紧闭,动也不敢动。她回想了一下,她翻身之际,外间也有动静。莫非大哥也睡不着? 她暗自思忖,或许是她吵到了他,心里顿感愧疚,犹豫了好一会儿,声音极低:“大哥,是我吵到你了吗?” 她心想,她这么小声,他若听到了,那么定是没有睡着。若是没听见,那肯定是睡着了。 暗夜很静,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如同一条细细的线穿过暗门,直接进入陆晋耳中,还在他耳边不停地撩拨。他咳嗽一声:“你睡你的,不要多想。你没吵到我。”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一句:“有我在,你不要害怕,该睡就睡。” 他话一出口,忽然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对,两人同宿一室,虽事出有因,可到底有些尴尬。他们倒好,居然还就这么在夜里搭上了话。 韩嘉宜轻舒一口气,不安和愧疚稍微减轻了一些,她轻轻“嗯”了一声,到底是不敢再乱动。 陆晋凝神细听了好一会儿,然而她自那声“嗯”之后,再无声响。他渐渐放下心的同时,居然还隐隐有些失落。 他以为她会再说一句什么呢。 深深吸了一口气,陆晋再次默念清心咒,一颗心渐渐平静下来。 韩嘉宜不知不觉间眼皮越来越重,何时睡过去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反倒是陆晋通过她均匀的呼吸声,猜测她已经入睡。他双目微阖,保持浅眠状态。 次日清晨,韩嘉宜醒过来的比平常略迟了一些。 她摸了摸套在脖颈中的脖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说,不错,平安度过了一晚。她坐在床上,取下脖圈,留神听外间动静,什么也没听到。她迅速换好衣裳,简单收拾好自己,放轻脚步走到外间。 长榻上已无人影,被褥叠的整整齐齐。 韩嘉宜看着那一床新被子,莫名有些心虚。她匆忙抱起被褥,塞进柜子里,又理了理衣衫,才大步向外走,打开了房门。 陆晋正站在她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大柳树下。她刚一走出房门,他的视线便转了过来,眸光轻闪:“早。” 韩嘉宜下意识回道:“早。”她朝他走了几步,再次敛衽行礼:“多谢大哥了。” 陆晋神色淡淡:“去吃饭,等会儿把衣裳换了,跟我出门。”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我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长宁侯府,但他要出门,势必要带着嘉宜一起。因为有她在,他比平时更注意安危,特意让手下护送。 韩嘉宜近来对他信服无比。他这么说了,她自然照做,当下随大哥一起前往正房用早饭。 与昨夜相比,韩嘉宜胃口好了许多。 陆晋不动声色瞧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几 作品相关 (7) 人刚搁下筷子,就有人来报,说是二少爷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平安郡王。 长宁侯微怔:“这个时候,显儿回来做什么?” 陆显昨夜从平安郡王郭越那里知道了继母和嘉宜妹妹遭遇刺杀的事情,他如何还能坐住?当即便要告假回家,可惜当时夜深了,夫子没有应允。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一大早就离开书院往家赶。偏生郭越非要与他同行,而且郭越在来长宁侯府的途中,还下车回家一次,带了两个所谓的会武艺的侍女,说要送给嘉宜妹妹。 陆显心里有气,但听说会武艺的侍女,眼睛一亮,怒火全消,还冲郭越施了一礼:“郭大,你真是郭大。” 两人带着两个侍女一同前往长宁侯府。 长宁侯原本不愿意平安郡王插手侯府的事情,但是一听说会武艺的侍女可贴身保护嘉宜,他神情微变:“当真?那真要多谢王爷了。” 郭越浅笑吟吟:“当然是真的,只可惜她们武功低微,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他昨日亲眼看见了那杀手对嘉宜妹妹动手,不免为其担忧。这么有才华的一个姑娘,还是陆二的妹妹,当然要好生保护起来。正好他府上有两个侍女,会些武艺,他心念一转,立时有了主意。 长宁侯叹道:“王爷有心了。” 韩嘉宜心中欢喜,若真有武功高强的两个姑娘护在她身边,肯定比大哥方便一些啊。就是不知道平安郡王口中的“武功低微”究竟是不是谦辞。 陆晋抬眸打量了一眼那两个侍女,沉声问:“她们功夫怎么样?” 郭越略微迟疑了一下:“会些武艺,只是不算高明。”他轻声解释:“这天下学武的姑娘少,一时半会儿能找到两个会武艺的很不容易。主要是嘉宜妹妹毕竟是个姑娘家……” 陆晋皱眉:“不算高明吗?” 嘉宜现在处于危险中,若是贴身保护的侍女功夫好也就罢了,若武功不高,不是添乱是什么? 郭越隐约感觉到表哥似是不大高兴,他连忙说道:“也就是求个心安。” 陆晋只“嗯”了一声,扬声唤道:“高明!” 郭越不解其意,却见圆脸微黑的高明小跑着过来,施礼:“大人!” 陆晋下巴指了指那两个侍女的方向:“试一下她们的身手。” 高明应了声“是”,便冲那两位侍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位姑娘,请。” 高明与高亮是一对双生子,其中哥哥高明袭荫父职进了锦衣卫,弟弟高亮却是凭武艺进的。高明在锦衣卫里武功平平,不过好在人很细心。 然而平安郡王郭越带来的两个侍女在武功平平的高明手下却没走上几招。 眼见自己带来的人很快落败,郭越一脸赧然之色:“这……” 韩嘉宜也有些失望,本以为这两个侍女武功极高,想着大家都是姑娘,会方便许多。但很快她就释然了,本来能打败锦衣卫的就不多。她下意识去看大哥的神情。 陆晋神色不变:“王爷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是,没必要。”他瞧了韩嘉宜一眼,轻声道:“当务之急是尽早找出幕后黑手,那样嘉宜才能真正的安全。” 若真是那个人,他如果想杀一个人,就一定会杀。两次行刺失败后,肯定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把嘉宜的生死交到别人手上,陆晋不放心。而且,如果真是那个人,那个人若得知有人千方百计阻挠他,他会怒气更胜,会牵累更多的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猜错了。陆晋这样对自己说。他无比希望是他猜错了。 郭越知道他说的有理,但是心情仍有些低落:“那表哥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尽快开口。” 陆晋轻笑:“那是自然。”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陆显忍不住小声嘀咕:“有总比没有好啊……” 嘉宜妹妹身边多一个会武功的,岂不是多一份保障? 沈氏则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别添乱,听世子的。” 她心里明白,那两个侍女加起来都比不上陆晋。她为女儿的性命考虑,希望保护女儿的是陆晋而不是那两个侍女。——尽管她不认为这两者之间有太大冲突。 陆晋瞥了弟弟一眼:“你如果没别的事,就赶紧回书院去。你还要告假几日?” 嘉宜被人盯上,已经够让他头痛了,不能把陆显也给牵扯进来。 “啊?”陆显尚未答话,平安郡王郭越先脸上一烫。表哥是在提点陆二,可他脸上却**辣的。他昨日陪姑姑去还愿是告假去的,今天来长宁侯府也是告假。 得知自己帮不上太多忙后,郭越简单又说了几句,便催促着陆显回书院了。 众人散后,韩嘉宜瞧了大哥一眼,想起他先前的嘱托,回去换衣裳。她心念转了几转,如同那次和二哥出府一般,做小厮打扮,又稍微掩饰了一下面容。 她在内室更衣时,陆晋就在外面。根据里面的动静,他能猜出她都在做什么。 冬天并不算热,他手心却微微发烫。 陆晋双目微阖,默念几句清心咒,凝神思索关于背后的黑手。 少时,韩嘉宜收拾好出来,看见背对着她的大哥。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对大哥的身形已经很熟悉。但是近两天,她只要看到他,哪怕是背影,也会觉得莫名的心安。 大约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大哥回转过身。 他整个人都沐浴在冬日的阳光下,眉眼被勾勒得无比清晰。韩嘉宜心头一热,大步上前,轻轻唤了一声:“大哥。” 陆晋垂眸打量着她,见她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面目。他轻轻“嗯”了一声:“很好,就这样。”他双眼微眯,轻声道:“嘉宜,你昨日说,你的耳坠掉了一只,找过没有?另一只长什么样?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回去找过,但是没找到。当时想着要么是谁捡走了,要么是掉在假山里了。至于另一只,大哥你等等,我去拿给你看。”韩嘉宜转身回房,取出首饰盒里的那只琉璃耳坠,交到陆晋手上:“大哥,你瞧。” 精致小巧的琉璃耳坠,静静地躺在陆晋的手心。他双眉微皱:“这种耳坠,很独特么?” “啊?”韩嘉宜摇头,“也没有?就随随便便买的。” “这个耳坠先放在我这里。”陆晋垂眸,“咱们现在出门。” “哦,好。”韩嘉宜从善如流。 马车在长宁侯府外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陆晋同韩嘉宜一起进了车厢后,马车行的飞快,甚至不比马车外骑马的锦衣卫慢多少。 韩嘉宜坐得端端正正,偶尔悄悄去看旁边闭目养神的大哥。只见他双目微阖,浓密的睫羽下隐隐约约有些阴影。她心说大哥昨晚多半没有休息好,思及此,她心里又酸又暖,暗想,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大哥。 ☆、诱饵 陆晋双目微敛, 静心养神,然而嘉宜的视线偶尔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他想忽视都难。他猛地睁开眼睛, 轻声问:“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啊?”韩嘉宜微微一怔, 倒也不好说什么报答的话,她心思转了转,问起一件事,“大哥, 那次老夫人寿宴, 在花园里私会的人是谁啊?大哥认识他们吗?” 她昨晚问过这个问题,但是大哥并没有回答她,她这会儿又想起来了。大哥说顺着三条线索去查, 把这个也列为其中一条, 那是不是说明, 这一条也是有点可能的? 陆晋眸光轻闪, 不答反问:“嘉宜, 你还记不记得我那天跟你说过什么?” “啊?什么?”韩嘉宜下意识问。 陆晋微微一笑, 缓缓说道:“我说,你那天什么都没有看到。” 韩嘉宜心头一跳, “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心里却想, 是不是说极有可能是那天的人?可是为什么呢?幽会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 至于买。凶。杀。人吗?还是说他们另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让她心里不大自在。偏偏大哥不肯告诉她,更让她憋闷,但她又不能生他的气。她有些不甘心,飞快瞧了陆晋一眼,又问:“大哥,是那天的人吗?” “嗯?”陆晋垂眸,轻声道,“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他眼角的余光掠过她微鼓的脸颊,补充了一句:“查到幕后黑手,我自然会告诉你。” 韩嘉宜低眉垂目,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嗯,我听大哥的。” 马车行的极快,行驶间车帘晃动,露出一条不宽的缝隙。两人都没再说话,韩嘉宜隔着缝隙张望,隐约能看见街上的行人,热热闹闹,可她心里却有些茫然。 她不到两个月内遭遇两场刺杀,甚至连隐在暗处那个人是谁她都不知道。幕后黑手早早查出来也就罢了,若是查不出来,难道她真要这般一直提心吊胆过下去吗? 大哥忽然咳嗽了一声。 韩嘉宜回过神来,她抬眸看向陆晋,脱口而出:“大哥,我有点害怕。” 她想,她的害怕可能比“有点”要多很多,她再过半年才及笄,她来京城才几个月,她还有很多的私房钱,她一点都不想死…… 她穿着男装,刻意掩饰了相貌,看着比平时还显得小了一些,未做修饰的眼中写满了茫然和畏惧。她声音很轻:“大哥,我不会死的,对?” 陆晋的心似是给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心里顿起怜惜之意,身体微微前倾,在她紧紧攥在一起的手上轻拍了一下,声音温和:“不会。嘉宜,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即使幕后黑手真是那个人,他也会拼尽全力护着她。 马车在指挥衙门门口停下,陆晋先下了马车,韩嘉宜紧随其后。 这是她第一次见指挥衙门,比她想象中要气派不少。望着门口的守卫,韩嘉宜心思一动,忽然偏了头去看陆晋:“大哥,这里日夜都有守卫吗?” 陆晋冲守卫颔首致意,带了韩嘉宜进去,口中说道:“当然。” 韩嘉宜心里有个想法,却不好直接说出来。若这里守卫森严,日夜都有高手守着,她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这里,岂不是会安全许多? 陆晋也不让校尉领路,直接带着韩嘉宜穿过照壁,越过前庭向内而去。一路有人向其行礼问好。 韩嘉宜跟在他身后,方才的念头更强烈了一些。只是这里是指挥使、同知、佥事们办公的所在,也紧连着北镇抚司。进来都不容易,更别提留在这儿了。 她想,她又在胡思乱想了。 陆晋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先问了下属关于查昨日崇光寺刺客的进展,又点了点方向。嘉宜提供的三条线索,每一条都要查。 他这边忙碌结束,一回头,不见了韩嘉宜。他的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当即问身边校尉:“我带来的人呢?” 那校尉忙往旁边一指:“在那边呢。” 陆晋视线微转,果真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翘首观望着什么。他大步走到她身边,沿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见几名锦衣卫正在演练武功。 她看的很认真,连他站在了她身边,都没留意到。 锦衣卫除了侦察、逮捕、审问,还是皇家卫军以及仪仗队,功夫自然不能落下。这几人许是手上没有差事,干脆练习武艺。 锦衣卫的选拔,除了看身手,还要看仪表。年轻的锦衣卫纵横腾挪,身手利落,显得格外英气。 韩嘉宜在一旁看着,好生艳羡。她小时候如果学的是武功就好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一侧头,看见了面无表情的陆晋。她压低声音:“大哥,你忙完了?” 陆晋轻点头,“嗯”了一声:“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唉。”韩嘉宜也不瞒他,“我要是也会武功就好了。可惜上回大哥你说我年纪大了,学武迟了……” 听她老气横秋说自己年纪大了,陆晋轻嗤一声。正要开口,忽然有一个校尉领着宫中内监过来。他眸光轻闪,不着痕迹将韩嘉宜挡在了身后。 那内监满脸堆笑,似是对他的小动作毫无所觉:“陆大人,皇上口谕,让你进宫一趟。” 陆晋心里一咯噔,神情不变:“劳烦公公先行一步,我骑马追上去。” 他是皇帝的外甥,也是皇帝爱重之人。他这一小小要求,内监自然不会反对,哈哈一笑:“那老奴就先行一步。” 内监刚走,陆晋便扬声唤道:“高亮!” 正独个练刀的高亮一套刀法尚未使完,听闻老大传唤,硬生生停下来,抱着刀,小跑着过来,一边擦汗,一边行礼:“大人找我?” 陆晋要进宫,当然不可能带着嘉宜同行。他指了指韩嘉宜:“我要进宫一趟,你、王赟、段飞、高明,你们几个寸步不离守着她,不能有丁点闪失。” “是。”高亮当即应道,他抬头看向韩嘉宜。 咦,是个小厮啊。 高亮再看了一眼,唔,好像有点面熟。他眨了眨眼,细细思索,心中豁然开朗:这不是,这不是…… 陆晋声音低沉:“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 “属下提头来见!”高亮高声应道。 韩嘉宜这两日最信任的就是大哥陆晋,此时他要进宫,留她在一个几乎全然陌生的地方。她心头不免涌起丝丝怯意:“大哥……” 陆晋瞧了她一眼,递给她一个安抚性的眼神,他对高亮说道:“我不用你提头来见,我只要她平安。” 高亮心中一凛,神情肃然:“是。” 陆晋悄声叮嘱韩嘉宜:“我要进宫一趟,你在这儿不要害怕。我很快回来。指挥衙门守卫森严,个个都是好手。他们会保护你。” 韩嘉宜心中不安,却没有其他办法。她重重点了点头:“嗯。” 她想,有大哥赠的衣裳,又是在锦衣卫指挥衙门,她应该是安全的? 陆晋又强调了一遍关于嘉宜的安全问题,才翻身上马进宫。 途中他暗暗猜测皇帝此举何意,是否与嘉宜有关,双眉紧蹙,催马疾驰。 然而到了皇宫以后才发现,他大概是想岔了。皇帝并未提及政事,只简单说了两句家常,便挥了挥手让他去见太后:“太后又念叨你了。你去陪陪她,别让老人家想你再想出病来。” 陆晋暗道一声惭愧,心下稍安的同时,心情竟又有点沉重。皇帝在和他说话时,神情看不出一丝异常。 陆晋双目微阖,理了理思绪,才跟着内监去了福寿宫。 太后果真是想他了,拉着他的手,感叹道:“瘦了,怎么瞧着有点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陆晋微微一笑:“没有瘦,还是老样子。” 太后却是不信:“胡说,真当哀家老糊涂了不成?哀家近来跟着宋大人学判案,可一点都不糊涂。” 陆晋不解:“哪位宋大人?” 太后只神秘一笑,吩咐宫女:“快去把哀家的宝贝匣子拿过来。” 宝贝匣子?陆晋更惊讶了。 说话间,宫女捧着一个木匣过来。待看清木匣中所盛何物时,陆晋颇有些哭笑不得。 这不是三本《宋师案》么? 原来宋大人是这个“宋大人”。 “这里面的案子啊,哀家每次都能猜到一些,就是不能全中。这澹台公子真是个妙人,可惜哀家不能一见。”太后叹道,“哀家听说,这是办案指南,外面卖的可好了,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陆晋很清楚《宋师案》里的案子和现实并不一定相符,那么对他自然也没什么益处。然而太后的话,还是让他心里一暖。他笑了笑,很快又想到了《宋师案》的作者,化名为“澹台公子”的韩嘉宜。 他奉诏进宫,她现在还待在锦衣卫的指挥衙门呢。 太后说着说着话题又拐到了明月郡主身上:“可怜见的,刚好没几天,又病了。” 陆晋双目微敛,没有说话。 他心里记挂着人和事,自然不能久留。略坐一坐,就提出告辞。临行前答应太后,要时常来探望。 出宫后,陆晋催马疾行,一路直奔指挥衙门。 他心里充满了担忧、歉疚和不安,把嘉宜一个人留在指挥衙门,虽然周围都是他的人,可他仍不放心。 陆晋心想,嘉宜肯定害怕而不安。 把缰绳丢给一名小校尉后,陆晋大步入内,刚穿过照壁,正要越过前庭,他就看见了韩嘉宜。 在一水的飞鱼服中间,韩嘉宜一身青色棉袍格外显眼。她手上握着不知是谁给的刀,正模仿着高亮的动作,劈、砍、挑。 她大约是没碰过刀,很明显姿势生疏,但是动作利落,竟没什么明显差错。 她一个动作结束,高亮大声赞道:“不错,有进步。”他不经意一转头,看见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的锦衣卫指挥使陆晋。 韩嘉宜也看见了陆晋,她心中一喜,脸上流露出笑容来。 一看见他,她心里就安稳多了。 陆晋盯着高亮,眸色沉沉:“我记得我是让你保护她。” 高亮敏感意识到,这话不像是夸赞。但是他一琢磨,也不像是批评。于是,他嘿嘿一笑:“这不是想着,求人不如求己……啊,不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闲着也是闲着,学个一招半式的,也好保命……” 他已经认出了这个假小厮其实就是两次遭遇刺杀的韩姑娘,不免对其充满了同情。他们练武时,她眼巴巴盯着。他开口一提,对方就喜滋滋应了。 那就教一两招嘛。 他自我感觉还不错,虽然最开始有过那么一点点小误会。但也才教了几个招式,他们的关系就明显好转起来。 韩嘉宜看见大哥回来,快步走向他,有一些小兴奋,也有一点小得意:“大哥!” 她稍微会一点功夫的话,可以少拖点后腿? 陆晋“嗯”了一声,看她神色已经猜出她的心思。他轻声道:“闲了教你几招实用的。” “那我提前谢大哥。”韩嘉宜双眼一亮。她很小就知道,自己有本事的话,不用求别人啊。只可惜她以前没想过她有需要用武的时候。 高亮不说话,心想,我教的也不是花胡哨啊,好歹也有点用的啊。 从宫里回来的途中,陆晋又仔细琢磨了嘉宜遭遇行刺这件事。其实所谓的三种可能,都只是他们自己的猜测。两次刺杀,留下的线索有限。与其在嘉宜身边安插人手,提防对方的第三次行刺,还不如化被动为主动,诱使幕后黑手再次出手。 当然,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拿嘉宜作为诱饵。 ☆、调查 而且这样也能更好地保护嘉宜。 陆晋的这一想法得到几个心腹的赞同。 尤其是高亮, 更是连声说好,他眉飞色舞:“确实是该这样,我们可以派些弟兄把韩姑娘保护起来, 再找一个人假扮韩姑娘做诱饵, 引出幕后黑手,然后就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 陆晋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一网打尽,而是先把幕后黑手找出来, 确定那人是谁。再者, 就是嘉宜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不能让她再一次陷入险境。 “不过,谁来扮韩姑娘呢?这可是真个问题。依我看,这个人须得武功高强, 胆大心细, 防范心强, 最好还得像姑娘……”高亮低声沉吟, 一抬头, 却见几人都齐齐看着自己, 目光灼灼他心里一咯噔,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来, “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我觉得你挺合适。”王赟神情严肃,说的话却不大正经。 高亮不自觉后退了半步,一脸惊恐:“我承认我武功高强, 胆大心细,防范心强, 但是我一点都不像姑娘。你们见过像我这样又黑又高又壮的姑娘吗?”他说着朝陆晋投向求助的目光:“老大……” 看他这模样,王赟、段飞都轻笑出声,气氛倒比先时轻松一些。 陆晋也微微勾了勾唇角,他轻咳一声:“好了,别闹了,高亮不合适。去把小北找来。” 小北原名罗北,但大家都习惯性地叫他小北。一则他进锦衣卫时年纪不大,二则他身形瘦小,在一众高挑健壮的锦衣卫中,更像是没长大。 锦衣卫的选拔有两个主要途径,一是袭荫父职,二是通过武举,罗北是后者。原本锦衣卫要充任皇家的仪仗队,除了会武,还要身形高挑,相貌堂堂。个子小小的罗北能进入锦衣卫,除了武功好,还凭借他的一样特殊本事——伪装。这一点在他平日的情报搜寻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不到一刻钟后,罗北就出现在了陆晋面前。听陆晋说完,他愣了一会儿:“让我扮姑娘?” 陆晋长眉一挑:“可以么?” 犹豫了一瞬后,罗北点头:“可以,但我得先见见她。”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总得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韩嘉宜听说大哥的打算后,愣了好一会儿,小声问:“真要这样吗?引蛇出洞,万一蛇就一直憋着,死也不肯出来呢?” “蛇不出来,对你也没有损害。这么做也是保护你。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下次出手是在什么时候。” 韩嘉宜“嗯”了一声,小声问:“那他呢?他会不会有事?” 她确实怕死,但不能因为她再折损了旁人。 陆晋扫她一眼,心说,你自己性命攸关,倒还记挂着是否会牵累别人。他摇了摇头:“不会,会有人保护他,而且他功夫很好。” 韩嘉宜“哦”了一声,仍有些别扭,感觉就像是让旁人代替她去迎接危险一般。 看她神色,陆晋大致猜出了她的心思。他轻声道:“你不会武功,真遇上刺客,帮不上忙,说不定还要误事,听话。” 这话说的不中听,但韩嘉宜无从反驳,她心里的愧疚和不安消散了许多,点一点头,没再说话。 罗北见到韩嘉宜时,她已经洗了脸,露出原本面容。他盯着她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直到陆晋轻咳一声,他才道:“好,可以。” 韩嘉宜心中暗暗纳罕,好奇而又期待。等看到乔装打扮过后的罗北时,她自己都吃了一惊。一个男人,装扮了以后,竟和她有七八分相似:“怎么做到的?” 她的神情让罗北很满意,他哈哈一笑:“这个容易,但是我不能告诉你。因为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张口说话却是他自己的声音。 一个跟自己容貌相仿的人开口说话却是男儿腔调,韩嘉宜忍不住轻笑。她念头微转,心说,如果她也有这本事,完全可以假死,然后顶着另一张脸活一辈子啊。但不过是一瞬之间,她就打消了这念头。 比起隐姓埋名苟且度日,她更想光明正大地活着,而且,她也想早点揪出幕后黑手来。 陆晋打量着装扮过后的罗北,皱一皱眉:“眼睛要再亮一点,脸上不够白。” 罗北心里嘀咕,韩姑娘都觉得好,你还在挑剔什么?不过,他只是嘿嘿一笑:“我觉得差不多了,你说呢?韩姑娘?”说着还冲做小厮打扮的韩嘉宜挤了挤眼睛。 看着他用韩嘉宜的脸做这样的表情,陆晋强行压下心头的古怪情绪,下意识去看韩嘉宜,却见她眉眼弯弯,笑得温暖。他的心蓦地一动,心跳竟然加速了几分。他眉心微皱,悄悄移开了视线。然而眸光一闪,竟落在了她圆润白皙的耳垂上。 他心中一凛,电光石火之间,忽然想起那只琉璃耳坠。他双目微敛,或许从耳坠入手,也可以查一查。他这念头一起,当即吩咐了心腹去首饰坊查问,可有谁打听过这琉璃耳坠。 “韩嘉宜”自从遭遇行刺后,小心谨慎,不大出门,也不见人。偶尔出入,也有不少高手周密保护。而真正的韩嘉宜,身边自然也有人护着。她更多时候,是和大哥陆晋在一处。 这段时间众人提高警惕,等待着对方的出手。与此同时,锦衣卫仍在沿着那三条线索细查。 数日后,韩嘉宜的表姐沈芳出阁,沈氏因为属相相冲不能送嫁。“韩嘉宜”则在不少随从的陪同下,前往沈家。 不过,因为此次去沈家是做客,也不好带太多的侍从进门,于是,“韩嘉宜”进沈家时只带了两个粗粗笨笨的丫鬟。 那俩丫鬟仔细看的话,相貌还有点相似,高高壮壮的,一看就很有力气。 在沈家待的时间短,“韩嘉宜”不与生人接触,不吃东西,不喝水,不乱动,不乱走,没出任何事端。然而回家途中,却出了事。 老马不知何故,忽然惊了,甩下一众随从狂奔。慌乱之际,马车暗格被打开,数枚暗器直接飞向“韩嘉宜”的面门。 距离如此之短,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自然躲不开,少不得要命丧暗器之下。然而“韩嘉宜”却头一歪,险险闪避开了。 两个粗笨丫鬟精神抖擞,直接挡在暗格处,与暗格中的人交手。在颠簸的马车中,两人配合默契,一人一刀,干净利落,砍伤了暗格中那人的两只手。 “韩嘉宜”紧随其后,卸掉那人的下巴,尖声道:“看他牙缝里有没有药,塞了他的嘴,别让他自杀!” 嘴里被塞了口塞后,那人既不能吞咽,也不能说话,想咬舌自尽或是服毒只怕就不大容易了。 车夫终于制住了惊马,几人下车。“韩嘉宜”一脸兴奋:“这几日,吃不敢好好吃,睡不敢好好睡,不知道你们能玩什么花样,原来也没什么新鲜的啊。你不聋?别想着耍滑头,不然爷爷阉了你,让你做个不男不女的死太监。你可别以为你死了就解脱了。我跟你说,阉了你以后,你就算投胎转世,下辈子也是个天阉。” 他明显看到,那刺客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他心里得意,自觉威胁有用,同两个帮手一起带着回去复命。 陆晋神色淡淡,心中却有些意外,对方竟然没忍住这么快就出手了吗?而且也不像是失败两次后细心谋划的结果。 高亮有些得意:“老大,招了,招的特别快,小北一说要阉了他,他就招了,说是他的雇主是睢阳人氏,和韩大老爷有过节。如今韩大老爷人已经不在世了,父债女偿,所以一定要杀韩姑娘……” “假的?”陆晋沉声道。 “咦?”高亮愣了愣,“什么?” “如果只是与她父亲有过节,不至于天子脚下,三次痛下杀手。再怎么着,也要周详布置,一击必中。对方这么做,恐怕是为了混淆我们的视线。”陆晋垂眸。 高亮奇道:“不是?大人,你当时不在马车里,刺客确实下了杀招,不像是单纯的混淆视线。” 高明轻轻拉一下弟弟,小声道:“行刺是真,刺客的话未必就是真的了。” 罗北想了想:“大人的意思是,这刺客撒谎?我现在就去阉了他。” 他作势要走,却被陆晋叫住。 陆晋摇头:“刺客未必撒谎,或许他知道的就是这样。难道你派杀手去行刺,还要特意说明缘由吗?继续查,继续审。还有,叫王赟过来。” 他就不信了,这刺客身上挖不出一丁点线索。 几人告退,王赟闻讯很快前来:“大人,你有什么吩咐?” 陆晋眸光轻闪:“你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 “季安。” “季安?”王赟一惊,“皇上身边的季安公公?” 陆晋轻轻点头:“查一查他都与什么人来往,以及他暗中的势力和最近行动。” 王赟呆愣了一瞬:季安公公? 季安公公是皇帝最信任的内侍,比皇帝小了两岁,在其还是皇子时,就跟着他了。皇上继位后,季安水涨船高,巴结谄媚者不少。但此人一向谨小慎微,恪守本分。锦衣卫之前盯他盯过一段时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不过大人既然吩咐了去查,那肯定是要查的。 “是。”王赟应一声,退了出去。 陆晋则双目微阖,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他也是才查到的,前不久确实有人打听过琉璃耳坠。打听者的相貌,从其描述以及画像效果来看,有几分像是季安的干儿子。 季安是皇帝身边的人,他的意思是不是就代表了皇帝的意思?但这中间又有些疑点,皇帝如果想要杀一个人,不至于几次三番以失败告终。 陆晋按了按眉心,真的有必要痛下杀手吗?那天在花园发生的事情,即使真有人看见,也不敢说出去? 这几日,长宁侯府住着一个“韩嘉宜”,而另一个韩嘉宜则住在守卫森严的梨花巷陆宅。 尽管守卫重重,陆晋仍不放心,得了空就去梨花巷。 一看见做男儿打扮的韩嘉宜,他心里一软,快步向她走近:“嘉宜。” 韩嘉宜这些天无事可做,也无心写话本,她反复练习着大哥教给她的保命三式,已经练得纯熟无比。此刻看见陆晋,她瞬间喜上眉梢:“大哥。” 梨花巷陆宅不大,处处都是陆晋的人,几乎可以说三人一岗,五人一哨,守卫密不透风。可惜这些人韩嘉宜都不熟。整个陆宅,她最熟悉的就是大哥陆晋了。短短数日之间,她对他的信赖又多了一些。 如今见他回来,自是欢喜无比。 她眸中满是喜意,陆晋看在眼里,如同一阵清风,将他心头的阴霾尽皆吹散。他神情温和,甚至还微微笑了笑:“今天在家做什么?” “练大哥教的保命三式啊。”韩嘉宜随口答道,“我感觉我进步很大的。” 陆晋点头,满意而欣慰:“嗯,等会儿练给我瞧瞧。”他一垂眸,不经意看到了她的耳垂,视线微微一凝。 韩嘉宜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赧然,也有些疑惑,她捏了捏自己的耳朵:“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陆晋随即摇头,“那边肤色和其他地方不大一样。” “啊?是吗?”韩嘉宜不敢再捏了,连忙松开手,“大概是没有抹匀。”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人来报,说是皇帝传唤,命陆晋迅速进宫一趟。 陆晋微惊:进宫?今天刚发生这件事,皇帝这会儿让他进宫?他很快调整了情绪,小心叮嘱一番,匆匆出发,前往皇宫。 皇帝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不过他的话却让陆晋讶然。皇帝有些无奈的样子:“也不是朕要指派你,是太后让朕找一个人。找人这种事情,朕觉得还是晋儿比较擅长。” 陆晋面色不改:“请问皇上,太后要找的是什么人。” “这个人,你只怕没听说过。叫澹台公子,哦,当然,这个不是本名。她原本叫什么,朕也不知道。这是她写话本时用的名字,太后说想见一见这个人,给点封赏。”皇帝轻叹一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后居然迷上了市井话本,天天捧着《宋师案》看。太后的寿辰要到了,朕作为人子,自当满足她老人家的心愿。” 43 真相 陆晋心头一轻, 微微舒了一口气:“澹台公子?” “是啊。”皇帝点头,长眉微皱,“近来明月郡主身体有恙, 恐过了病气给太后, 就在别宫静养。太后身边连个解闷的人都没有,这几日看着都清减了不少。好在她迷上话本子,也算有个消遣。如果把那个澹台公子找来,随便编几个话本子, 太后肯定会更开心一些。” 陆晋心念微动:“郡主病了?” 上次他进宫看太后时, 明月就病了。是一直未痊愈,还是又添了新病症? 皇帝眼睛微微一眯,似笑非笑, 眼神却略略危险起来:“朕同你说太后的事情, 你倒去关心郡主的病。果然是从小一处长大, 感情深厚不同于旁人。” 陆晋勾一勾唇, 慢悠悠道:“只是有些惊讶, 上次就听说她病了。” 而且病的时候挺巧。 皇帝面色稍缓:“她身体一直不太好, 你也知道。”他挥了挥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罢了, 你先派人去找。” 陆晋领命而去,离开之际,正好与季安迎面碰上。 这个相貌阴柔的内监停下脚步, 冲陆晋微微一笑,施礼问好:“陆大人。” 陆晋略一颔首, 大步离去。 天还没黑,雪花就纷纷落下,院子里寒意更重。韩嘉宜早早进了房间,穿着厚重衣裳,抱着手炉坐在窗下。 正百无聊赖之际,她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抱着手炉站起身,向房门看去。 “吱呀”一声响,陆晋推开了门。寒风沿着门缝吹进来,韩嘉宜紧了紧手炉。她冲陆晋笑了笑:“大哥,你头发上有雪。” 陆晋方才进门前已经拂过身上的雪,却不想仍有遗漏。他微微一怔,低头轻拂头发。 “右边,不是,是你的左边。”韩嘉宜看得有点急,干脆放下手炉,走过去,踮起脚尖伸手帮他。 近来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比先前熟悉不少。她这样的动作,虽稍微突兀了一些,但陆晋也不惊讶。他眸中漾起清浅的笑意,甚至低了头,方便她的动作。 当她柔软的小手在他头上停留的那一瞬,陆晋身体微微一僵,一股热流瞬间涌至全身。 韩嘉宜速度极快,取下那两片尚未化掉的雪:“好了。”她轻轻“咦”了一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心念微转,哦,是了,男人头,女人腰,摸不得的。她方才的行为虽没有歹意,可到底还是孟浪了一些。 她心中赧然,迅速转移话题:“大哥,你拿手炉暖暖手,我给你倒茶。”说完迅速转身,去取手炉,又忙着倒茶。 细心殷勤,却又有些落荒而逃的样子。陆晋看在眼里,不觉轻笑:“不用忙活了。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韩嘉宜从善如流坐下,但想了想,还是把手炉递给大哥:“说。” 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陆晋没接手炉,轻声道:“皇上说太后想见你。” “谁?太后?见我做什么?”韩嘉宜心下讶然。 “确切的说,太后要见的是澹台公子。”陆晋看着她,“太后很喜欢《宋师案》,也很想见一见写《宋师案》的澹台公子。皇上就下了旨,让我找她。” 韩嘉宜眨了眨眼:“那大哥觉得,我该不该见?” 这种事她从来没有经历过,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干脆听一下大哥的意见。 陆晋垂眸,斟了两杯茶:“此事有利有弊。” “大哥,你说。”韩嘉宜身体微微前倾,神情认真而专注。 “本朝以孝治天下,皇上又是孝子,你得了太后的喜欢,皇上也会高看你一眼。而且,太后的人,谁都动不得。”陆晋喝了一口茶,“明月郡主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可是在宫里人人争相逢迎,就因为她是太后身边的得意人。” 韩嘉宜转了转眼珠:“这岂不是说多了一个靠山?还是很大很大的靠山?弊呢?” 陆晋状似漫不经心说了一句:“不过太后再喜欢一个人,也越不过皇上去。” 这话有点突兀,韩嘉宜“啊”了一声:“我知道啊。大哥说弊是什么。” 陆晋笑意微敛:“宫里很危险,嘉宜,我不能保证幕后黑手不在宫里。” 韩嘉宜心里蓦地一惊,没有说话。 不想她多想,陆晋又道:“而且,这本来不是你的秘密吗?” 韩嘉宜摆了摆手:“什么秘密不秘密的?这都不算要紧。大哥是不建议我去?” 当陆晋先讲利而后说弊时,她就隐隐猜到了他的倾向性。他要强调的应该是后一点。 陆晋垂眸:“关于幕后黑手,我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现在你的危险还没有解除,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避免出现在人前。”他凝视着她,黑眸温和沉静,隐隐有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再过些时日,等你的危险彻底解除。如果你还想要太后这座靠山的话,我会想办法让她见到你。但不是现在,嘉宜。” 韩嘉宜知道他说的有理,当即嫣然一笑:“大哥说什么就什么,我听大哥的。” 这般全心信赖的模样教陆晋心中一软,微微点了点头。 韩嘉宜忽然想起一事,面显担忧之色:“皇上下旨让大哥找人,如果找不到,或是找错了,皇上会不会找大哥的麻烦?” “嗯?”陆晋勾唇一笑,“这有什么好找麻烦的?那澹台公子又不是有名有姓的人,就说锦衣卫办事不利,也不至于就为这么一件事为难我。” 不过她能想到这一层,却让他意外而欣喜。他没有久待,起身离去。 锦衣卫仍在沿着线索查,而太后那边却又出了些变故。太后年纪大了,冬天天气严寒,不小心着了凉,便染上了风寒。儿孙们纷纷探视,聊表孝心。 皇帝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侍奉汤药,不过更多时候是刚刚痊愈的明月郡主。除却他们,来探视的还有各宫妃嫔以及王爷公主。 平安郡王郭越父母早逝,太后虽然不是他嫡亲的祖母,但是对他颇多照拂。如今太后染恙,他在书院告了假,进宫探视太后。 看见平时慈爱和蔼的老人面带病容,郭越心里一酸,不免感到难受。 太后精神头不错,先是问起他最近学业的事情,继而又笑道:“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倒有些像周舟。” “周舟?”郭越微微一惊,意外之极,“皇祖母说的是《宋师案》里的周舟?” 太后闻言眼睛一亮:“你也看《宋师案》?”她颇有种遇上知音人的感觉:“哀家近来看了一些话本子,最喜欢宋大人了。” 郭越连连点头,见太后对这个话题似是很感兴趣,说的更多了一些:“是啊,宋大人心思缜密,断案如神,孙儿也喜欢。”说着他不忘夸一夸澹台公子:“也难为澹台公子能写出这么一个人物来。” 听他提到澹台公子,太后脸上笑意更浓:“越儿,你想不想见一见他?” “见谁?”郭越微愣。 “当然是澹台公子啊。”太后笑了,“你皇叔孝顺,听说哀家近来喜欢《宋师案》,特意命晋儿去找澹台公子,也有好几天了,可惜还没找到。不过很快应该就能找到了。等找来澹台公子,你也来见一见。” 郭越应声道:“好啊。”然而心里却忽然想到一事,表哥还不知道嘉宜妹妹就是澹台公子?太后如此喜欢《宋师案》,如果知道了是嘉宜妹妹所做…… 他心念微动,佯做不经意地问:“皇祖母如果见到了澹台公子,该当如何?” 这是他忽然生出的念头。嘉宜妹妹之前遭遇刺杀,危及性命,到现在似乎还处于危险之中,提心吊胆,惶恐不安,若有太后为她撑腰,做她的后盾,甚至是让她在宫中小住,直至危险解除。岂不是一桩好事?而且她若得了太后青眼,对她日后也有不少益处。 太后想也不想,答道:“哀家若见到这位奇人,自然是要问一问,她是怎么想出这些故事的。再问一问,《宋师案》还有没有第四部。对了,哀家还能满足她一个心愿……”她轻轻叹一口气:“可惜还没找到人。” 郭越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皇祖母,其实那个人远在天边,近……” “越儿,莫非你是澹台公子?”太后惊喜。 “不不不……”郭越连忙摆手,“当然不是孙儿,孙儿说那人近在眼前,是说她其实就在陆家表哥面前。”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忽的有些心慌,他答应过嘉宜妹妹为其保密。但是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收回去的道理。而且他思前想后,这样对嘉宜妹妹也好。 于是他咬了咬牙,在太后催促的目光中,缓慢而清晰地说道:“太后想见的澹台公子,其实是陆表哥的继妹,从睢阳来的韩嘉宜韩姑娘。”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一声低呼。他循声望去,见亲自盯着熬药的明月郡主正端着药碗站在那里,想是刚过来。她眉目低垂,雪白的面容毫无表情。 太后也意外之极:“你是说,澹台公子是个姑娘?你又如何得知?” 郭越点头:“是个丝毫不逊于须眉丈夫的姑娘。这件事她不想给人知道,连家人都没告诉。孙儿也是偶然得知的。孙儿说与皇祖母知晓,还请皇祖母莫告诉旁人。” “竟然是个姑娘,还真有意思。”太后哈哈一笑,待听到孙子叮嘱莫告诉旁人,她轻声道:“那是自然。不过天下竟有这么有趣的姑娘,哀家不可不见啊。”她想起一事,又道:“得让人告诉你表哥,教他别找了,忙其他事情。” 郭越含笑应了一声,心里有些欢喜,又有些不安。他心知这样对嘉宜妹妹有益,然而想到未经她允许而将她的秘密透露给太后,却是他失信于人了。但愿她不要怪他自作主张才是。 此时韩嘉宜正和大哥陆晋一起说话。近两天更加寒冷,陆晋唯恐她受冻,又给她添了些冬衣,顺便再告诉她一些事情。 关于幕后黑手,如今线索越来越明晰,他想,再过数日,他就能彻底解决此事。 然而他刚开了一个头,就忽然有人来报,说是宫里来人了。 陆晋停下话头,去见那名来自太后身边的林公公:“林公公,太后现在身体如何?” 林公公笑呵呵的:“劳大人挂念,好多了。老奴这次来,是奉太后的懿旨,请陆大人不必再找那位澹台公子了。” “哦?”陆晋长眉一挑,“这是为何?” 林公公笑得越发灿烂:“陆大人还不知道?太后她老人家已经知道澹台公子是哪一个了。就是贵府沈夫人所出的韩姑娘啊,从睢阳来的。太后心里欢喜的很,想让她进宫一趟。” 陆晋神色微凝:“知道了。不过舍妹是澹台公子一事,太后是如何得知的?” “这,似乎是平安郡王殿下提到的。” 陆晋目露了然之色:“原来如此,多谢林公公告知。” 韩嘉宜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见大哥出去一趟见了宫里来的人后,就神色凝重,她忐忑不安,小声问:“大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陆晋不答反问:“平安郡王知道你是澹台公子?” “啊?”韩嘉宜眨了眨眼,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 陆晋看她神色,眸光一闪,心里有些异样,果然,郭越是知道的。敢情只瞒了他一人。他原本以为只有陆显知道。但很快,他就抛却杂念,说起正题:“太后要见你。” “……见澹台公子还是……见韩嘉宜?” 陆晋垂眸:“是见澹台公子,也是见韩嘉宜。太后知道了澹台公子是谁。” 韩嘉宜讶然:“怎么会?”她心念微转,继而想到大哥问起平安郡王的事情,心念急转,她惊讶地问:“是平安郡王?” “嗯。”陆晋定了定神,“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宫中危险,我陪你去就是。” 韩嘉宜对大哥信任无比,听他这么说,当即应道:“嗯,我不怕的。” 反正那件衣裳她一直穿着,大哥既然这么说,肯定会有准备,绝不会让她孤身涉险。 “别的场合,罗北可以代替你。进宫见太后一事,他代替不了。”陆晋略一思忖,又解释了一句。 一则容易暴露,惹人生疑,打草惊蛇,二来涉及欺君,真有人计较的话,会很麻烦。 他这般认真,韩嘉宜不由地笑了:“大哥,我知道的,我明白。” 正说着话,长宁侯府那边递来消息,太后请“韩嘉宜”进宫叙话,要请陆晋拿主意。 陆晋微微一笑:“我陪嘉宜进宫。”陪真正的嘉宜进宫。 他既然要把嘉宜带进宫里,自然也要把她平安带出来,是以提前做了各种准备。进宫途中,两人在马车里时,陆晋也不忘叮嘱她:“进宫以后,不多言,不妄语,小心谨慎。”他想了想,又道:“吃的喝的也要注意一些。” 听了他的嘱托,韩嘉宜更紧张了。大哥刻意叮嘱,仿佛皇宫是龙潭虎穴一般。她面容雪白,睫羽轻颤,轻轻点了点头:“是。” 陆晋怕吓着了她,微微一笑,温声安抚:“不过没事,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有我呢。” 韩嘉宜仰头,冲他笑了笑。 她知道大哥有安排,她自己也特意准备过,然而就是紧张害怕啊,这又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 他们初一进宫,就被带到了太后的福寿宫。 太后今日兴致很高,正与明月郡主说话,听说韩嘉宜来了,精神一震,忙道:“快快快,让她进来。” 她说着端正坐好,又问明月郡主:“哀家看着可还精神?不失礼?” 明月郡主轻轻摇了摇头,面上隐隐含笑:“不失礼,太后是最精神的老太太。” 太后轻舒一口气:“这就好。” 说话间,只见陆晋陪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走了进来。 往日一见到外孙就心情舒畅的太后这回目光却越过陆晋,直接落在他身旁的那个姑娘身上。 小姑娘身形修长,面容美丽而不失书卷气,年纪虽小,却一脸沉静之色,竟不像是初次进宫的模样。 太后甚是欢喜,心中暗暗夸赞。果真不愧是澹台公子,落落大方,从容不迫,不是普通小姑娘所能比的。 殊不知韩嘉宜此刻紧张极了。她初入宫廷,见到宫殿巍峨紧张,进了福寿宫,见到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更加紧张。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还好她不是孤身一人至此,还有大哥陪着。她悄悄看一眼陆晋,心里稍安,随着他同太后施礼。 “快免礼,快免礼,到哀家这里来。”太后冲韩嘉宜招手,唤其上前。 韩嘉宜想起大哥曾说,太后和蔼心善,是个慈爱的老人。她再看一眼大哥,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鼓励,她轻轻一笑,走上前去。 太后拉了她的手,仔细端详:“真是澹台公子?你才多大?及笄了没有?那么有趣的故事,你是怎么想起来的?哀家听说《宋师案》第一部是去年写的,那时候你更小……” 她一直以为澹台公子是个才华横溢知识渊博的男子,没想到竟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还是个长的好看,十分合她眼缘的小姑娘。 韩嘉宜稳了稳心神,一一回答:“回太后,是的,等明年五月就及笄……” 此刻太后眼里只看得见这个“澹台公子”,心里有许多问题要问,而被她冷落的陆晋则转向了明月郡主。 他目光沉沉:“听说郡主前段时间病了?” 他望着她,不错过她细微的表情。 “嗯?”明月郡主眸中漾起笑意,“我自小身体不好,你不是一直知道的么?”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目光在韩嘉宜身上停留了一瞬,对陆晋道:“你这个妹妹,挺有意思的,不是么?” 陆晋眸光轻闪:“是啊,挺有意思,喜欢看书。家里热热闹闹办寿宴,旁人都去听戏,她倒好,躲在我书房看书……”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皇帝的笑声由远及近:“哈哈……朕听说澹台公子找到了?朕也来见见。” 话音未落,皇帝就大步走了进来。 众人连忙施礼。 太后笑道:“是找到了,是个招人疼的小姑娘。皇上没想到?” 皇帝瞧了瞧韩嘉宜,眼中闪过惊艳之色,但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视线在明月郡主和陆晋身上流连,眼睛微微眯起。 他轻咳一声,简单夸了韩嘉宜两句,便对陆晋道:“晋儿随朕过来一趟,朕有些话要叮嘱你。” 韩嘉宜闻言不由地一惊,下意识看向大哥。 陆晋冲她微微点头致意,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示意她安心莫怕。 韩嘉宜想到他先时的嘱咐,轻轻笑了笑,不安消散了许多。 大哥就在不远处,她不是一个人。而且,即便是一个人,也没什么可怕的。就在太后的宫中,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只要她小心一些,不刻意找死。 陆晋随皇帝去了旁边。 太后这才注意到方才只顾着和嘉宜说话,忽略了明月郡主,她连忙冲明月郡主招手,继而又对韩嘉宜介绍:“这是明月郡主,长你几岁,你叫她姐姐就是。” 韩嘉宜当然不敢直接就这么叫姐姐。她认真施礼:“明月郡主。” 上一次老夫人寿宴,她远远见过郡主一回。这次再见,郡主似是清减了一些。 太后摇头:“诶,叫姐姐就好。” 韩嘉宜无法,只得换了称呼:“明月姐姐。” 她此言一出,太后笑了起来,明月郡主苍白的面颊上也沾染了一些笑意。 明月郡主开口:“我不叫明月。”电光石火之间,她心里隐约有个念头一闪而过,等她去捕捉,去查看时,却又看不清了。 韩嘉宜面露迷惘之色,随即意识到明月郡主大约是封号。郡主的闺名是什么,她竟不知晓。只因她所知道的其他公主、郡主封号都是端庄大方型的,如东平公主、成安公主,怡康郡主……明月风流婉转,她还以为是小名,原来是她想岔了。 果然太后笑道:“明月是她的封号。” 正说着话,陆晋忽然进来,先冲太后施了一礼,继而笑道:“太后,晋儿还有些事情,要先行告退。” 太后惊讶:“怎么刚来一会儿就要走?” “是皇上吩咐了一些事情,孙儿需要回家一趟。”陆晋轻声解释,停顿了一下,又道,“嘉宜同我一块儿回去,改日再来拜见太后。” 太后心里不舍,但是心知皇帝的事情要紧。她本欲说一声“你先回去,嘉宜留下”,但转念一想,单独留一个小姑娘在宫里也不大合适。反正今天人她已经见到了,很合她心意,以后再找机会,经常宣她进宫就是了。 “那行,你先忙正事要紧。”太后点头,又命人去取了一块玉牌,塞到韩嘉宜手里,“这玉牌你拿着,进宫方便。哀家很喜欢你,你以后要常常进宫,陪哀家、和郡主说说话。” 韩嘉宜不知该不该接受,见大哥点头,才乖乖收下道谢。 太后更加满意,他们都走了有一会儿了,她仍念着他们:“天冷了,宝儿,你说要不要派人追上去,给嘉宜送件衣裳?” 明月郡主神情怔忪:“太后,很喜欢她?很担心她?” “是啊,很好的小姑娘。”太后看这她,神情慈爱,“你一直陪着老太婆,来个小姑娘,也能陪你说说话。哀家也很担心你。” 明月郡主“嗯”了一声,垂眸:“我知道了。太后,我有些头痛,想去躺一躺。” “头痛?赶紧叫太医啊。”太后神情焦急,“肯定是因为这几天照顾哀家,又过了病气……你自己本来就没好彻底。” 明月郡主轻笑着摇了摇头:“不碍事,就是昨夜没睡好。歇一会儿就好了。” 她态度坚决,太后也不好强硬,就点头应允。 明月郡主回了自己所住的偏殿,耳畔不自觉响起太后的话。 她心说,太后很在乎韩嘉宜啊。若韩嘉宜有事,太后会很伤心?她双目微阖,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方才韩嘉宜和她的对话。 “明月姐姐。” “我不叫明月。” …… 明月郡主猛地睁开了眼睛:韩嘉宜不知道她的名字! 还有,陆晋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神情急变,高声道:“来人!” 很快,一个绯衣内侍出现:“郡主。” “去,先让他们停下!” “停下?”绯衣内侍迟疑了一瞬,“这个……” 明月郡主又道:“备马,备马,我要出宫。” 44 原委 生父死于坠马, 明月郡主长大后学过骑术,但如非必要,她绝不碰马。如今情况紧急, 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翻身跃马, 出了宫,一路疾行。许多画面在她脑海里走马灯般一一浮现。 天阴沉沉的,寒风凛冽,彤云密布, 似是要下雪了。她没有穿大氅, 却丝毫感觉不到冷意,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一定要赶上阻止他们。 与此同时,陆晋乘坐的马车已经拐过了永济街。街上行人寥寥, 有小摊贩在街边寒风中叫卖。 忽然, 斜刺里冲出来一个人, 浑身血污, 形容狼狈, 双手举着布帛, 跪在路中间,口中高呼:“瑞王反!瑞王反!” 马车蓦然停下, 马车里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瑞王反?证据呢?” “证据在此,要面呈陆大人。” 少时,车帘微动, 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从马车下来,走向跪倒在地的这个人:“哦?我也想看看是什么证据。” 陆晋朝这人走去的同时, 他随身带的侍卫也一脸警惕持刀跟上。此时马车旁边尚余下四个侍卫,守在车边。 口称“瑞王反”的男子双目忽然有一道寒芒闪现,在陆晋弯腰去接他手里的证据时,他忽的暴起,手里变戏法一般出现了一把匕首,直直刺向陆晋的眼睛。 陆晋双眸微眯,身体后倾,同时拔刀出鞘。 这变故来的突然,幸喜他身边的侍卫反应也不慢,纷纷挥刀砍向刺客。然而那刺客似是泥鳅一般,身体滑不溜丢。 街边叫卖的摊贩也跟着像变了个人一样,从摊下、从身后取出兵刃,向他们扑来。 马车边的四个侍卫也加入了战斗,不知不觉间离马车越来越远。连车夫都跳下马车迎敌。 永济街一个临街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个子矮小的男子,握着手中的驽,他对街上的兵刃相接不感兴趣,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马车。 他心里很清楚,喊冤的也好、伪装成摊贩的刺客也罢,都只是幌子。他们今天的任务目标,其实是马车里的那个人。 这大概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一定不能再失败了。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影响不了他。他手中的弩。箭可以连续多发,不管马车里的人坐在什么位置,他连射几发,马车都能射成筛子,何愁取不了那人性命?而且更重要的是,箭矢上涂有剧毒,见血封喉。 他依据常理估摸了一下马车的布局,微微眯起了眼睛。 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永济街上的人们还在打斗。 他缓缓扣动机括,利箭几乎要立时飞出。 “住手!”女子尖利的声音伴着马蹄声传来,他手微微一颤,利箭“嗖”的一声飞出。 但看清马背上那个女子的面容时,他轻轻“咦”了一声,手里的弩。箭却不受控制,自动射出了第二箭,第三箭…… 明月郡主赶到永济街时,就心说不好。 雪花纷纷落下,她一眼就看到了藏匿在雪中向马车飞来的毒箭。她手里发簪狠狠扎进马的眼睛,马悲鸣一声,前蹄高扬,撞上了马车。与此同时,毒箭擦着马车飞过,射进地面。 这匹马身形高大,极为神骏,这一撞,几乎要将马车撞散架。套着车的灰马不由地向旁边偏移了数尺。第二支箭、第三支箭先后射中了灰马。马车轰然倒地。 而明月郡主身下的马因为疼痛,举着前蹄挣扎,竟将她给生生甩下了马。 眼见着碗口大的马蹄向她脑袋踏来,闪着寒光的马蹄铁犹如利刃,让她心口一紧,恍惚间竟浮上一个念头:原来她的死法和爹爹还挺像。 就这样结束,其实也挺好…… 忽然,马的身子歪了一下,马蹄仍踏下来,却是偏了一些,落在了她胸腹之间。 力道比她想象中要轻很多,她也没被马踩死,然而疼痛仍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看见那匹马倒了下去,马脖子处有一柄刀、鲜血自马脖子流出,很快将地面染成了一片红。 她看见了飞奔而来的陆晋,隐约猜到是他掷的刀。她动了动唇:“马车里的人……” 陆晋看着这个躺在血中的女子,她此刻的形容是他从未见过的狼狈。他神色复杂:“马车里根本没有人。” 这段时日,他处处留心,在嘉宜身边设下重重保卫,不给人任何可乘之机。回去的路程不长,可他也早早做了准备。 他隐隐猜到了幕后那人是谁,但是没想到她会在要紧关头来这么一出。 刺客已被拿下,他盯着眼前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女子,只见她听完这句话后,神情古怪,似悲似喜,却轻轻合上了眼睛:“那……也好。” 原来马车里没人啊…… 明月郡主自嘲一笑,悬着的心却放了下来,渐渐意识全无。 这一天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落下,很快在地面上积了一层。 福寿宫上下安静端肃,大气也不敢出。 今日太后召了长宁侯府的韩姑娘进宫叙话,出宫后天气转寒,明月郡主出宫送衣,却阴差阳错被马踩伤。 皇帝盛怒,令太医院上下治好郡主。 太后担忧、紧张而又自责,这个慈爱的老人默默垂泪,祈祷宝儿早些醒过来。 太医诊脉后,告诉皇帝和太后,郡主此次性命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冷眸微眯,满面寒霜。 战战兢兢的老太医大着胆子:“只是伤了心肺,恐难彻底痊愈……”他觑着皇帝的神色,见其隐隐有发怒的征兆,连忙补充道:“当然,好生调养的话,也,也不会伤及性命……” 皇帝哂笑,眼中却有冷意:“也就是说,郡主后半生都离不开汤药了?” 老太医正欲答话,忽然有宫女一脸喜意地禀报:“皇上,太后,郡主醒了。” 不过郡主醒来以后,要见的第一个人不是皇帝,不是太后,而是陆晋。 皇帝神情古怪:“她要见晋儿?” 小宫女回道:“是的,郡主是这么说的,是说关于受伤的事情。” 皇帝容色稍缓,将视线转向沉默着站在一边的外甥:“那晋儿去。” 陆晋颔首:“是。” 他正好也有些话,想要问一问她。 陆晋小时候也住在太后的福寿宫,但是明月郡主所住的地方,他却很少来。他一走进去,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整整齐齐的书。 他心念微微一动,心想,嘉宜也爱看书。 明月郡主面色苍白,斜倚着引枕。看到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陆晋……” 虽然陆晋掷刀杀死了那匹马,减轻了马下踩时的力度,但是踏在她胸腹之间的那一马蹄,仍让她直到现在每次开口都疼痛异常。 房间温暖,可她额上却因 作品相关 (8) 为疼痛而渗出了层层冷汗。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四平八稳:“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她被马踩伤后,他迅速赶来,站在她身旁看着她。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他绝对知道幕后那个人是她。 “是。”陆晋毫不迟疑地点头,黝黑双眸盯着明月郡主,眸中分明带了几分森然之意,“为什么?” 明月郡主苍白的脸颊扯出一抹笑意,她合上眼睛,声音很轻:“我最开始以为她知道了我的一个秘密。” “最开始?”陆晋轻嗤一声,“那后来呢?” “后来我又想,她大概不知道。我总不能枉杀了她,而且,你还护着她。” 陆晋眉眼冷然:“你后来想的没错,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明月郡主长睫轻颤,目中闪过迷惘之色:“什么意思?” 陆晋淡淡地看着她:“因为知道你秘密的那个人,是我。” 此言一出,明月郡主瞬间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她重重咳嗽了几声,痛得捂住胸口,苍白的脸颊染上一些病态的红:“不可能!你不会知道的!” 陆晋黑眸深沉而晦涩,不紧不慢道:“老夫人过寿那天,皇上去了长宁侯府,人还没走,就不见了踪迹。我去花园找他,在假山那边看见了一些事情……” 从他提到“老夫人过寿”开始,她就瞳孔紧缩,待他说到后面,她一张脸血色褪尽。她忽然想到了那只耳坠,连连摇头:“不对,你在撒谎!我那天分明捡到了一只琉璃耳坠……” “琉璃耳坠?就因为一只琉璃耳坠,你就认定嘉宜知道了你的秘密,三番四次想要她性命?!”陆晋心中怒气升腾,却仍有意压低了声音,“你亲眼看到了她?没有?你也只是捡到了一只耳坠而已。可是一只耳坠又能说明什么?它可以是提前掉在那儿的,也可以是旁人拿着她的耳坠落下的……” 他猜测,当时皇帝和明月郡主都没有真正看到嘉宜,否则不会在事后去通过耳坠打听她的身份。大概真如明月所说,只是捡到了一只耳坠。 陆晋声音更低:“需要我重复一下你们当时说的话吗?” 明月郡主瞬间瞪大了眼睛,她伸出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耳朵:“你别说了!陆晋,你不要再说了!” 她再抬头时,已是满面泪痕。 “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你是不是要派人杀我了?”陆晋黑眸沉了沉,追问。 杀?杀了他吗?明月郡主眨了眨眼,胡乱点头又摇头,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陆晋目中隐含怒意:“就因为知道了你的一个秘密?甚至根本就不可能说出去的秘密,你就要下杀手?!” 即使嘉宜真的知道这件事,他敢肯定,她绝不会说给人知晓。 明月郡主放下掩住耳朵的手,神情怔忪,美丽的眼中毫无神采:“陆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肮脏、下贱又恶心?我是敕封的郡主,却和皇叔有不伦的感情……” 陆晋犹豫了一瞬,没有正面回答:“十月初四,在梨花巷,我曾问过你,是否有事需要帮忙。” 明月郡主微微一怔,想到了此事。 “我那时候不觉得你肮脏、下贱、恶心,我只觉得……” “哈哈。”明月郡主回想起旧事,忽然明白了他当时话里的意思。她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可怜,是吗?你觉得我可怜是吗?”她伸手掩面:“你说‘那时候’不觉得,是不是现在觉得了?一个和叔叔纠缠不清的女人。不仅是你,连我自己都觉得脏。” 陆晋双眉微皱:“我现在觉得你不好,倒不是因为你和皇上之间的事情,而是你因为自己的猜测而试图杀人灭口。你怕秘密暴露,而嘉宜又何其无辜!” 明月郡主合上了眼睛:“陆晋,我也无辜啊。我那个时候,比你妹妹还要小一些。我隐隐约约知道这是不对的,可他说我是他生命中的一轮明月……” 陆晋心中一凛,“明月”这个封号是六年前正式封的,她今年十九岁,也就是说她那时只有十三岁?! 她是忠臣之后,父母去世时,皇帝刚登基。太后怜她孤苦,把她接进宫里,后来又昭告天下,正式认她做了孙女。那个大她十一岁的男人是她名义上的皇叔。 小时候,相较于沉默寡言的陆晋,无疑是她更得他和太后的欢心。她没有亲人,她把所有的孺慕之情都倾注到了他和太后身上。 直到他们的关系发生变化。 一开始,她是不愿意的。她从小的认知和两人的身份让她无法接受这一切,偏她又不能告诉任何人,也拒绝不了他。她想,她那个时候应该是恨他的。可是,时间久了,她竟分不清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了。 她既想永远和他在一起,又想彻底远离他,一生再不相见。然而这两样,她一样都办不到。 他们虽非亲叔侄,但是在天下人那里名分已定。他极其注重名声,自十六岁登基以来,勤政爱民,不好女色,后宫只有一后数妃。他不愿意公开要自己名义上的侄女,但他也不同意放她出宫嫁人。 而她自己也深陷情感与伦理的挣扎,自厌自怜。她不想如他所愿舍弃了身份,隐匿于后宫中。她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也无颜面对太后。 从小到大,她都是拿他当叔叔的。在世人眼中,他也确实是她叔叔。 两人僵持着,拉扯着,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数年。 “你这段时间一直护着你那个妹妹,不让她受伤。可是那个时候,有谁来护我啊?”明月郡主睁着眼睛,泪水大滴大滴地掉。 陆晋皱眉,他今年才知道他们的畸形关系,原来已经六年了吗?他沉声问:“太后知道么?” 明月郡主自嘲一笑:“我怎么能让她知道?” 她最割舍不下的就是太后了。那是这世上唯一肯真心对她好的人。她怎么敢让太后知道她这么不堪? 确切的说,她和皇帝的事情,她不能给任何人知道,她也不允许任何人知道。宫里上下,瞒得死死的。 她在人前端庄冰冷,如空中冷月。可没有人知道,她时常被自厌自弃的心理所笼罩,几乎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她当然清楚就算韩嘉宜看到了,八成也不敢说出去。可万一说了呢?即使对方不说,那也知道她的丑事啊,也会在心里编排她、鄙夷她、唾弃她…… 她甚至在梦里,看到的都是陆晋那个妹妹一面戴耳坠,一面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她…… 不能这样,一定不能这样! “所以?你就要杀了她?”陆晋双眉紧锁。 明月郡主闭上了眼睛:“你把她护的密不透风,他们很少有下手的机会,只能硬碰硬。这一次布置周密了些,可是,我忽然反悔了。” 陆晋那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话,韩嘉宜竟不知道她的名字,以及太后对韩嘉宜的喜爱,都动摇了她的杀心。不过,她没想到她这一番阻止,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 方才躺在床上时,她也在想,如果就那么去了,或许也还不错。至少旁人提起来,会说一句“哦,可惜了,死的和她爹很像。”而不是“知道吗?她和皇上不清不白,她可是要管皇上叫叔叔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和谐网络,不能有血缘。皇帝和郡主是名义上的叔侄,但有纲常伦理压着,还在一个户口本上。不过操作得当的话,也不是不行。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因为郡主这一件事,男女主已经达成了生死与共、山洞独处、共乘一骑、同室而居、朝夕相处等成就。 再次强调,本文架空,架空,架空,一切为了行文方便。 45 醉酒 听她提到她反悔一事, 陆晋眼中冷意顿减,神色略微缓和了一些。 今天他也在场,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事后清理现场, 发现了毒倒灰马的毒箭, 也捉到了隐藏在临街二楼的箭手。不管她最初是怎么想的,至少那一刻,她确实是真心想阻止这场刺杀,甚至为此差点赔上自己的性命。 “我很好奇, ”陆晋目光沉沉, “季安怎么会愿意为你卖命?我起初以为这是皇上的意思,后来我发现我想岔了,竟然是你授意的。” 他在最开始, 并没有怀疑到明月郡主身上。一则她是孤女, 手上没多少势力。二则她幼时行事潇洒大方, 给人一种万事皆不放在心上的感觉。相反, 他的皇帝舅舅很重视名声。 “季安?”明月郡主皱了皱眉, 脸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因为我手上有他的一个把柄。那个把柄,足以要他的性命。” “你说的把柄, 是指他暗中的势力?”陆晋略一沉吟。 皇帝身边的太监,竟然暗中有自己的势力。没关系,他可以借这个机会, 瓦解铲除。 明月郡主只扯了扯嘴角,没有再说话。季安的人, 本事太差了些。第一次动手,是在郊外,那次陆晋也掉落山崖,差点死掉 。她到底是顾念同陆晋一起长大的情分,也不想添更多罪孽,特意叮嘱了季安的人:杀韩嘉宜,莫牵累旁人,尤其是陆晋。 现在竟然告诉她,韩嘉宜根本不知道她的秘密,掌握了她秘密的其实是陆晋? 明月郡主只觉得荒谬无比,要杀陆晋么?笑话,她连韩嘉宜都杀不掉,又怎么杀死陆晋?何况陆晋如果真死了,恐怕太后能丢半条命。最重要的是,现在已经不是她杀不杀她的问题,而是她的命捏在他手上。 “我是不是要死了?”明月郡主声音很轻,还裹挟着沙沙的风声。胸腹之间被马踩了一下,连呼吸对她而言,都变得艰难无比,更不要提开口说话了。 “太医说能保你性命,只是伤及心肺,要落一辈子的病根。” “一辈子?”明月郡主纤细的眉毛紧皱,似是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甚是惊奇,“你不杀我?” 不等陆晋回答,她就重重喘息几声,自嘲一笑:“哦,是了。你若是杀了我,跟他也不好交代。这丑事不能公诸于众,大家还都得死死瞒着。” 陆晋长眉拧起:“按我朝律例,杀人半途中止,未造成死亡事实者,罪不至死。为了阻止这一场刺杀,你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险些葬身于马蹄之下,病痛还将伴随你一生。于法于理,我都不会杀你。”他停顿了一下:“太后拿你当亲孙女看待,你今日出事,她自责不已。你若就此丧命,她老人家定然伤心欲绝。” 今天事情的真相皇帝和太后还不是很清楚,尤其是太后,她还只当明月郡主受伤是巧合。 明月郡主初时还带着一些自嘲的笑意,待听他提到太后,神情微僵,眼泪慢慢滑落:“是我对不起太后,有负她的教导。” 她不是太后最疼爱的晚辈,但太后却是这世上最疼爱她的那个人。太后教她良多,而她不但和皇叔有了首尾,还要做杀人的勾当。 如果太后知道疼爱的孙女成了这个样子……她不敢再想下去。一想到太后的失望,她胸口似乎有重物压着,闷得发疼,更加自厌。 “不要告诉她……”明月郡主声音极低,像商量,又像祈求,“别说我去杀人,别说我和他的事情,也别那样想我。陆晋,我也不想那么……脏的。” 陆晋沉默了一瞬:“我还是那句话。你们虽名为叔侄,却非同宗同源。你和他在一起,不管是出于被迫还是心甘情愿,都不能说脏。我不会因此而瞧不起你。因为那不是你的错。你错的是为了掩盖这一点去伤害无辜的人。” 明月郡主定定地看着他,他说那段不伦的关系,不是她的错…… 他说不是她的错…… 陆晋双目微敛,继续说道:“虽然说,今天即便没有你的阻止,嘉宜也不会有事。但我依然庆幸你的出现,至少能让我确定你还不算无可救药。” 也是因此,他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你做错了事,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待你身体好转,该有的惩罚还会有。” “陆晋……”明月郡主怔怔的,心绪起伏,最终却只说了一句,“你说的是。” “从你五岁进宫开始,我们相识也有十四年了。那天在梨花巷,你说我的事你不管,你的事我也别问。不过,如果你真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看在太后面子上,我不会袖手旁观。但若你再有恶念……”陆晋将眼中浮起的冷意藏下,“我绝不饶你。” 明月郡主睫羽低垂,良久才道:“好,知道了。” 陆晋离开时,皇帝和太后正担忧而焦急地在外等候。他们也没与陆晋多说什么,直接去探视明月郡主。 他出宫时,已经很晚了。入夜以后格外寒冷,地上的积雪已有许寸厚,不过倒还亮堂。 幕后黑手揪出,嘉宜以后会安全许多。本该松一口气的,可陆晋的心头却沉甸甸的。 等他回到梨花巷陆宅,惊讶地发现,嘉宜房间的灯还亮着。 陆晋犹豫了一瞬,上前轻轻敲门:“怎么还不睡?” 他话音刚落,门自里打开,露出了一张娇美清丽的脸。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继妹韩嘉宜正含笑盈盈看着他,一脸喜意:“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深夜里一盏灯,一张笑脸,让他的心不自觉悸动。陆晋轻咳一声:“你在等我?” “是啊,等了好一会儿了。我都等得饿了。”韩嘉宜笑道,“大哥也饿坏了?我让厨房准备了一些酒菜,大哥吃一点。” 她笑着招呼陆晋进去。 陆晋平复了一下呼吸,随她入内。 桌上是简单的小菜,还有正在温的酒。 韩嘉宜一面掩门,一面解释:“这是厨房新热过的,不冷。”她房中有存的热水,她倒了一些让大哥洗手。 陆晋视线落在还在散发着袅袅热气的酒,诧异道:“你烫的?” 韩嘉宜点头,脸上带些得色:“是啊,我烫的。” 她父亲韩方生前喜欢喝酒,她虽不会喝酒,却意外学了烫酒的本事。 “怎么想起烫酒了?”陆晋轻轻摇了摇头,在她的招呼下坐了。 韩嘉宜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她稍微弯了腰给两人斟满酒后,才慢慢坐下,轻声道:“庆祝找到幕后黑手啊!大哥,那人和明月郡主有关,对不对?” 陆晋刚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有两滴酒溅出,落在他虎口处。他放下酒杯:“为什么这么问?” 韩嘉宜也不瞒他:“太后让澹台公子进宫,大哥你说,皇宫危险,而且你不能保证幕后黑手不在宫里。当然我知道大哥行事小心,可我想,你可能想说的是,你怀疑幕后黑手就在宫里?顺着这个思路的话,那么我当时告诉你的三条线索大概只有第三条有点可能。老夫人寿宴那天,宫里来的客人,只有两个,就是明月郡主和皇上。哦,不对,还有他们带来的随从……” 她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都说在了点子上。 陆晋轻轻“唔”了一声,没有说话。 “今天我们刚从宫里出来,大哥你就安排我先走。我后来听说,出事了,郡主也受伤了。我问那个锦衣卫大哥,知不知道郡主的名字……”韩嘉宜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他说,郡主的闺名似乎是宝璋。” 陆晋双目微敛:“嗯,她是叫宝璋。” “哦,那宝儿可能就是她的小名儿了。”韩嘉宜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今日提前回了梨花巷,自己思来想后琢磨了很久。待知道郡主受伤以及郡主的名字后,她逐渐有了更多的猜测。郡主既没成亲,又没婚约,与人私会虽然不大好,可也没严重到要买。凶。杀。人的地步啊。 除非与她私会的人有问题。 陆晋轻轻点了点头:“是,她的小名是叫宝儿。” 不过这个小名,明面上只有太后叫。旁人都是客客气气称她一声:“郡主。” 陆晋喝了一口酒:“幕后黑手已经揪出来了,你以后就安全了。” “真是郡主吗?”韩嘉宜瞪大了眼睛,虽然已经差不多猜到了,但见大哥不否认,她仍是暗暗心惊,“她今天怎么受的伤?严重吗?” 会……死吗? 陆晋看了她一眼,简单说了明月郡主出宫阻止刺客,被马蹄所伤的经过。 韩嘉宜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匪夷所思。话本子里都不敢这么写。带着马蹄铁的马蹄踩下来,那画面,她只要想想,就不寒而栗。 “伤及心肺,能保住性命,但后半辈子都要与汤药为伍了。”陆晋轻声说道。 韩嘉宜轻叹一声,一时也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她也端起了酒杯,尝试着喝了一口,眉毛、眼睛都皱在一起:“大哥,如果有证据证明是她要杀我的话,朝廷会治她的罪吗?” “嗯?”陆晋摇了摇头,“不会。” 韩嘉宜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胡乱说道:“也是,她是金枝玉叶,我是平民丫头。怎么会治她的罪?大哥还和她青梅竹马……” 听她提起自己和明月“青梅竹马”陆晋心口蓦地一紧,打断了她的话:“不是这样,和青梅竹马没关系,和身份也没关系,主要是因为此事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她毕竟是敕封的郡主。” 他轻声安慰她:“不过,老天已经惩罚了她。终身与病痛相伴,并不比律法应判的轻。” 还有她一直深受背德的心理折磨,那才是真正折磨明月郡主的事情。 韩嘉宜“嗯”了一声,心说也是。她之前翻看过律书,知道如果严格按照本朝律法来的话,明月郡主这种中途阻止刺杀,最后也没造成犯罪事实的情况,根本不会判的有多重。何况那还是太后面前的红人,朝廷也要顾忌太后啊。 不过她心里到底是有些憋闷。她数次遭到刺杀,如果不是福大命大,只怕已经入土很久了。可她也很清楚,这是无奈之举。她重重叹了口气,颇不放心:“那她以后还会杀我吗?我那天根本什么都没看到,我连和她私会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她的脸因为喝酒而染上了一些红晕,她此刻眉毛轻皱、暗暗发愁的模样,落在陆晋眼里,可怜又可爱。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会,我不会再让她伤害你。而且,她也知道了,你对此事一无所知。” 韩嘉宜“哦”了一声,又试着喝了一口酒,她放下酒杯,手托腮:“那她私会的人是谁啊?总不会是皇帝?” 她话一出口,清楚地看到大哥手里的酒杯抖了一抖,他眼中写满了惊诧。 韩嘉宜瞬间睁大了眼睛:“不是?” 她知道“宝儿”是郡主后,也想到了同郡主私会的人有问题,可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敢往皇帝身上想的。然而大哥的神情明明白白告诉她,她说中了。 难怪寿宴那天,大哥急急忙忙带着她躲起来。难怪他就是不肯告诉她,私会的人是谁…… 她有点懵:“皇上和郡主,这,这不是……” 太后正式认了郡主做孙女,上了玉碟,昭告天下。那郡主就是皇帝的侄女啊。 陆晋“嗯”了一声,心想她受此事之累,多日寝食难安,她既然已经猜到了真相,他也就没必要刻意隐瞒。 韩嘉宜仍沉浸在惊讶中:“那为什么是郡主想杀我,而不是皇上?” 按常理来说不应该是皇帝更注重名声吗?难道郡主是在替皇帝顶罪?不过好像也不对,如果是一国之君想杀一个人,不至于三四次都杀不掉。 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庆幸。 这一点,陆晋不能回答她,因为最开始,他也以为是皇帝下的手。皇帝和明月郡主之间的种种以及明月郡主的近乎病态,他不好对她说,他也不想脏了她的耳朵。于是他沉声说道:“可能是因为捡到你耳坠的是郡主。不说这些了,吃菜,一会儿都凉了。” “哦。”韩嘉宜极听话,果真低头吃菜,也顺便喝两口酒暖身子。习惯了果酒的味道,感觉还不算太坏。 困扰她多时的安全问题终于解决了,她感慨万分,胃口也比先时好了许多,一面吃菜,一面喝酒,不大一会儿,小脸已经红扑扑的了。 “过两日,你就可以回长宁侯府了。”陆晋放下筷子,“你之前住的院子,需要重新修整,院墙也要重新加高一些。” “好呀。”韩嘉宜抬头,冲他仰着脸笑,“大哥,我敬你一杯。” 她不由分说为他们倒满了酒,一双眼睛映着跳跃的灯光,极其诚恳:“大哥,这些日子,多谢你了。真的,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啦。”她轻轻笑了一笑,缓缓续道:“我小时候,一直遗憾没个兄弟姐妹。现在我不遗憾了,因为大哥就是很好的兄长啊。” 她最开始还特别怕他,相处的久了,尤其是这一段的时日的相处,她想当初是自己狭隘了。大哥外冷内热,对家人真的很好啊。 灯光下,少女浅笑盈盈,一双明眸写满了信赖。 陆晋心口一热,没喝多少酒的他,忽然觉得有些微醺,心跳仿佛也漏跳了一拍。他定了定神,满饮一杯,轻声道:“你既然说了我是你兄长,那我护着你,就是应该的,又何须言谢?” “你说的也对哦。”韩嘉宜嫣然一笑,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喝了酒以后的她,活泼爱笑,容光艳丽,让人不敢逼视。 陆晋垂眸,不与她目光相对:“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你也早点歇着……” 他话未说完,就见她直接趴在了桌上。 陆晋微怔:她这是喝醉了?他颇有些哭笑不得,她才喝了多少啊:“嘉宜,嘉宜……” 她咕哝了一声,模模糊糊,听着像是“大哥”。人却没有醒过来。 陆晋心尖微烫,耳根也有点灼意,他低头,将遮在她脸上的头发拂去,心里竟莫名的酸酸涨涨。他轻叹一声,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她的身子不重,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把她放在内室的床上,他本欲给她除掉鞋袜,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转身出去,唤了信得过的婆子来帮她收拾。 他则轻轻舒了一口气,踏着积雪回了自己的房间。 46 心动 嘉宜的安全问题已经基本解决, 但这件事并没有真正结束,明面上总要有个说法。 关于皇帝的私事自是不能提的,一切只能另行找个理由, 推到其他事情上。 明月郡主自那日被马蹄所伤之后, 就一直汤药不断,不过到底是控制住了伤势,没再恶化,日后需要好好静养。 太后心疼至极, 千秋节也不想过了, 只拉着明月郡主的手:“你得早些好起来,宝儿,你得好起来。” 明月郡主天生体寒, 她冰凉的手被太后握在手心, 心绪复杂, 良久, 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当得知明月郡主要见自己时, 陆晋有些诧异, 他解决了手头上的事情后,进宫去见太后和明月。 明月郡主比上次见到时, 气色稍微好了一些,人却更加消瘦,颇有弱不胜衣之态。看见陆晋, 她扯出一抹笑意:“我跟他说,我要出宫静养……” 陆晋了然:“他的意思呢?” 明月郡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意思?他自是不想她离开他的视线。但是她真的太累了。她得试着远离了。 她皱了皱眉, 轻轻按住胸口,试图减轻疼痛:“你那天说的,等我身体好转就实施的惩罚,先记着。我今天请你来,主要是因为我想起有件东西忘了给你。” “什么东西?”陆晋沉声问。 明月郡主摊开了手,手心里赫然是一只精致的琉璃耳坠。她轻声道:“这个东西,你代我还给她。” 陆晋一眼认出这是这是嘉宜遗失的那只耳坠。无他,另一只现在还在他荷包里躺着。但是他站在原地,并没有上前去接。 “怎么?怕我淬了毒吗?”明月郡主自嘲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不会了,既然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又何必去做无用的坏事?我现在这光景,也不知能活多久……”她停顿了一下,感叹:“果然做坏事都是会有报应的。” 陆晋没有说话,伸手接过琉璃耳坠。他打开荷包,直接放了进去。 然而,就在他打开荷包的那一瞬,明月郡主眼尖地看到了露出的一点琉璃耳坠。 她心中一震,那不是…… “陆晋,你荷包里放的是什么?”明月郡主声音有些尖利,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一般,“是耳坠?” 陆晋微觉诧异,却也没有瞒她:“对,是耳坠。” 先时嘉宜提供了三条线索,他问她讨要了剩下的那只耳坠,去首饰坊打探,可有人打听过耳坠。 明月郡主神情微变:“和我给你的是一对的?是,是她给你的?是你拿着它,掉在了长宁侯府的假山旁?” 怪不得他那天说“也可以是旁人拿着她的耳坠落下的……” 陆晋心知不能把嘉宜牵扯进来,明月既认定了是他,那就是他。能把嘉宜摘干净,肯定更好。 是以,他顺着明月郡主的话点了点头:“是的,她给我的,我一直随身带着,那天为了躲你们,在假山旁掉了一只,后来一直没有找到……” 他话一出口,隐约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却见明月郡主的神色更古怪了。 耳坠是一个姑娘的随身饰物,又怎会轻易地赠与一个男子? “她怎么会给你耳坠?”明月郡主狐疑地问。 陆晋尚未回答,就听她说道:“你们,你们……怪不得,怪不得你觉得我那样没错,怪不得你这段日子极力维护她,怪不得那天你们进宫,她处处看你眼色行事。原来你也……” 果然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 她缓缓摇了摇头,慢慢闭上眼睛,轻声道:“陆晋,别怪我不提醒你,你们有兄妹的名分……”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但陆晋略一思忖,竟然懂了她的意思。他瞬间尴尬无比,耳根隐隐发烫,又隐约有些慌乱不安。她想到哪儿去了?他随口道:“我知道,这事你不用管。” 她是他继妹,自然有兄妹名分。待她户籍正式迁入侯府,那她在律法上更是名正言顺的妹妹。难道明月以为他对嘉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么? 陆晋轻咳一声,强调:“她是我妹妹,我知道的。” 自嘲一笑,明月郡主按着胸口,声音极低:“你敢说你们真没半点心思?”她止不住咳嗽,咳得眼圈发红:“算了,我有什么资格说你,你心里有数就好。” 陆晋不想再与她多话:“你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回去了。” 在回去的途中,他不自觉回想起明月郡主那番古怪的话,心中略感烦躁。他心里有数,有数得很。 这几日,嘉宜在长宁侯府的院子仍在修整中,尚不能住人。他寻思着搬来搬去麻烦,不如等那边收拾好了,再回去。是以,嘉宜如今还住在梨花巷陆宅。 这么一来,陆晋去梨花巷的次数便又多了。 今日听了明月郡主的话,他本该避嫌,但转念一想,她的琉璃耳坠还在他手上,他该物归原主才是。反正他们清清白白,又何须计较太多? 于是,陆晋仍回了梨花巷。 今天难得阳光好,韩嘉宜穿着冬天的厚重衣裳,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不知在忙活什么。 陆晋脚步微顿,轻咳了一声:“不冷么?怎么坐在这儿?” “啊?”韩嘉宜抬头,站起身,笑得格外灿烂,“大哥回来了?不冷啊。有手炉呢。大哥冷了?手炉给你。” “不必,你抱着。”陆晋扫了一眼她手上的东西,好奇问道,“你在做什么?” “这个吗?”韩嘉宜扬了扬手里的线,“我想着这段日子,锦衣卫的那些大哥们帮了我不少忙。我想亲手做点什么。” “亲手做?”陆晋挑眉,眼中闪过兴味,“打算做什么?” “刀穗。”韩嘉宜笑道。 这还是她从静云那里得来的灵感。那天她在锦衣卫指挥衙门跟着高亮学了几招时,发现高亮他们很爱自己的刀,也喜欢装饰自己的刀。 陆晋轻嗤一声,心说,果然是小孩儿心性,这种东西谁喜欢? “我算了算,有小北的,高明的,高亮的……”韩嘉宜轻声盘算。 她心想,尤其是小北他们,一直穿女装,就为了保护她。这恩情可真不小了。偏生他们保护她,是听命行事,也不要她贵重谢礼。那她只能尽点心意了。 她不擅针黹,不过做刀穗这种事,熟悉了还挺好玩儿的,难度也不算很大。 听她盘算了一圈,连王赟都提到了,却独独没有提到他自己,陆晋有些意外:“没了?” “没了啊。”韩嘉宜随口答道。她都算了好几次了。 陆晋有意无意提醒:“是不是还缺了一个人?” “缺了一个人?没啊。”韩嘉宜眨了眨眼,露出恍然的神色来,“哦,我想起来了。大哥是说平安郡王吗?他那天说要借给我两个会武功的侍女来着。不过,他也不用刀,用不着给他?” 陆晋眸中笑意微敛,胡乱“嗯”了一声。 韩嘉宜察觉到大哥的异常,一时也猜不出缘由,索性不去深想,继续说道:“本来应该给大哥也准备的,只是我记得大哥不喜欢这种东西。上次静云送的,一直没见你用过……” “唔。”陆晋神色缓和了一些,竟是因为这个吗?不是刻意略过他? 这么一想,心里的闷气稍微少了一些。只是因为担心对方不喜欢而直接放弃,连试都不试一下,像什么话?如果她执意要送,那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收下。 韩嘉宜晃了晃手上的线:“那大哥你去忙,我也继续忙活了?” 陆晋眸光轻闪:“你先放下,我看一看,你那保命三式练得如何了。”他神情如常,颇为语重心长说道:“即便是现在没有性命危险,也不能把保命的功夫落下。刀穗这种细枝末节,倒是随时都可以做。” 大哥既然这般说了,韩嘉宜自然不能拒绝。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规规矩矩站在院子中央。 青石板地面上的积雪早就化了,不过地面仍有些湿漉漉的。 韩嘉宜有点头疼,可惜了她这一身衣裳。 陆晋的视线从地面移到她杏色的外衫上。想到“保命三式”在练习时不可避免要与地面接触,他立时改了主意:“算了,改日回了侯府,你在练功房练习,这地面湿着不方便。” 韩嘉宜正思索着怎么跟大哥开口推掉呢,闻言一双明眸中立时浮现了笑意,她眉眼弯弯,声音轻软:“是是是,大哥说的极是。” 她说这话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 陆晋心头一跳,若无其事移开了目光:“你忙。”言毕,转身疾走。 韩嘉宜有几分莫名其妙,大哥刚走,她就“哎呀”一声,想起一事。她方才做刀穗做的开心,一见了大哥就忘形了,竟然也忘了把自己准备好的东西给他。她花了好一番功夫呢。 她轻轻叹一口气,算了,等会儿再给。 陆晋用冷水洗了脸,烦躁的心似乎安定了许多。他双目微阖,耳畔不自觉响起明月郡主的那句“你敢说你们真没半点心思?” 他对自己说,没有心思。他只当她是妹妹,所以会尽力护着她。她当他是兄长,所以她给其他人谢礼,独独漏了他。因为是自家兄妹,所以不在意。 是明月郡主误会了。 他这么想着,心里舒坦了不少。他甚至打开了荷包,取出那一对琉璃耳坠,细细端详。 这是她在首饰坊挑了很久买的?她喜欢这样的首饰? 忽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迅速收起耳坠,沉声问:“什么事?” “大哥,是我。”门外是韩嘉宜的声音。 陆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打开门,望着门口的少女:“怎么了?” “大哥,我想着既然现在没事了,我是不是可以回侯府了?”韩嘉宜小声说道,“在这边一直给大哥添麻烦……” “没什么麻烦不麻烦。”陆晋垂眸,打断了她的话,“侯府里你的院子还没修整好。你现在回去,先住其他地方?过些天还要搬回去,岂不是更麻烦?” 韩嘉宜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大哥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快过年了啊。” 总不能过年还住梨花巷?而且,她也挺想娘的。这几天虽然见过娘,但是好多话都没细说。 陆晋怔了一瞬,点头:“也是。” 韩嘉宜见他应允,心中喜意更盛。说来也奇了,以前她尽量远离他。近来大约是被他保护了一段时间,她竟然想事事征询他的意见了,对他信赖无比。 “还有啊,大哥,刚才在院子里,有个东西,我忘了给你。”韩嘉宜低头,自袖袋里取出一枚精致的玉章,眼含期待,递到陆晋面前,“这是我给你刻的印啊。” 陆晋下意识问:“萝卜大印?” 韩嘉宜瞬间红了脸,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我精心准备送给大哥的,怎么会拿萝卜大印来糊弄?是玉啊。” 她小时候跟着爹爹学过一点刻印,不过上手的次数少。这次给大哥镌刻印章,她花了不少功夫。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大哥的神情有些怔忪。 韩嘉宜继续说道:“我想大哥不喜欢刀穗,那就做其他的。可惜我手笨,会的也不多……” “不笨。”陆晋神色淡淡,眸中却漾起了清浅的笑意,“能用萝卜刻印,也能用玉刻印,哪里笨了?” 知道他不喜欢刀穗,会用另外一种独特的东西来代替,也不算笨到家。 韩嘉宜只当他是取笑自己的旧事,清丽的眸子里隐隐闪过委屈:“萝卜大印好雕,这玉章我可就只给大哥一人刻过。” 以前试着刻的,都是给她自己刻的,爹爹瞧不上她的手艺。 陆晋心念微动,她只给他一人刻过? 尽管知道她心无杂念,可他却不由地手心发烫。他双目微敛,心说:陆晋,你不能这样。 47 压制 虽然现在她的户籍还没迁过来, 但你心里很清楚,她是你的继妹。在律法上,继妹和胞妹的差别不大。 不要胡思乱想。 “大哥你可千万别嫌弃啊。”韩嘉宜浅笑盈盈, “我刻了好久呢, 手都有点酸了。” 刻玉章和刻萝卜大印可不一样,这很花心思的。 陆晋垂眸,轻“嗯”了一声,将玉章纳入袖袋, 轻声道:“你过来, 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韩嘉宜应着,随他入内。 轻咳一声,陆晋取出两只琉璃耳坠, 放在桌角:“还认得吗?” 待看清那是何物以后, 韩嘉宜眼皮一跳, 那段时日的忐忑不安再次浮上心头:“当然认得了。” 若不是它, 她至于提心吊胆这么多天吗?还数次差点丧命。 陆晋看她神情, 猜测她是勾起了往事。他沉声道:“她还给你, 你如果还喜欢……” “不要,不要。”韩嘉宜果断摇头, “不要了,不要了。” 当初买的时候,肯定是喜欢的。但是经历了那些事情以后, 那些喜欢早就烟消云散了。她哪里还敢再次戴它?这段时间,她耳坠都不想戴了。她又不缺银钱, 真想要耳饰,以后重买就是了。何必再勉强自己戴这个? 她这般避之不及的模样,教陆晋微微一怔,继而轻嗤一声。这个妹妹一向惜命,她这样的回答倒也在他意料之中。 黝黑的眸中漾起清浅的笑意,陆晋略一颔首:“也行,不过丢掉有些可惜。” 韩嘉宜听他这么说,下意识又瞅了一眼。可不是,当初认真挑选的,款式别致,价格也不便宜。丢了还真蛮可惜的。她随口说道:“要不,大哥什么时候路过当铺给当掉?我们二八分?” 话一出口,她就暗自后悔。这是大哥不是二哥。她是疯了吗?居然给大哥说,要当掉,还要二八分。 她脸颊发烫,正自思索补救之法,却见大哥似是很认真地点了下头:“也行,就这么着。”韩嘉宜喜出望外,眉梢眼角俱是笑意:“那,大哥,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她笑着转身离去,陆晋却双目微阖,轻轻捏了捏眉心。 这感觉,不大对。他想,他不能放任这种情绪继续下去。 韩嘉宜次日午后坐马车回长宁侯府。大哥有要务在身,没有陪同,派了几个锦衣卫送她回府。 虽然她离开长宁侯府,暂住梨花巷时间也不长,但感觉好像离开了很久一样。她心想,大概是因为那段日子忐忑不安度日如年。 她所住的院子尚不能住人。沈氏让人在正院收拾了房间出来给她暂住。 拉着女儿的手,沈氏脸上带着笑意,眼圈儿有些红:“世子允你回来,可见是没有危险了。你陆伯伯说,府里院墙加高三尺,尤其是你的,夜里多派家丁巡守。我还听世子说,他打算找个武功高强的丫头,每日护着你……” 良久,沈氏感叹一声:“你这番出事,多亏了世子。若不是他忙前忙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韩嘉宜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嘉宜,做人要知恩图报。”沈氏望着女儿,轻声道,“你以后要谨遵孝悌之道,以兄事之。”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韩嘉宜也不反驳,应道:“是啊,应该的。他本来就是我哥嘛。” 而且,这话娘之前已经强调过了。 沈氏轻轻一笑:“也是。” 自那次在崇光寺遇刺以后,“韩嘉宜”就开始行踪神秘起来。先前罗北假扮她时,为了不露破绽,很少与侯府中人来往。 此刻韩嘉宜正式回来,免不了要去走动一下。她先去给老夫人请安,随后又拐去了陈静云和梅姨妈的院子。 一向爽朗可亲的梅姨妈,一见了她,就开始抹泪:“可怜见的,总归是过去了。” 之前韩嘉宜于崇光寺遇刺,在长宁侯府也不算秘密。是以对她随后的行踪飘忽,拒不见客,大家也都理解。 韩嘉宜笑道:“是啊是啊,过去了。凶手落网啦,以后就安全了。” “你和静云先说着话。”梅姨妈笑笑,“我去那边看看。小厨房的药也不知道熬好了没有。” 前段时间大雪,陈静云感染了风寒,现在虽然已经痊愈,但梅姨妈不放心,就请大夫开了补救,给女儿好好调理身子。 母亲刚一离去,陈静云就拉着韩嘉宜的手问个不停:“你那些天怎么过的?一直都还安全?没受什么委屈?怎么那次我看见你,你连我都不认得了?” 韩嘉宜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她心思微转,随即想到一种可能,莫非静云见到的是罗北?她试探着问:“你说那次是什么时候?” “就是沈表姐成亲的前一天啊。” 韩嘉宜心说,那还真是小北。表姐成亲的前一天,她还在梨花巷跟大哥学那保命三式呢。不过个中细节,她也不好说的太明白。 ——罗北曾假扮她一事,整个长宁侯府,也只长宁侯与沈氏知晓。 “哦,那个时候啊,那时候我害怕得很。魂不守舍,许是没听见。”韩嘉宜有些心虚,“你看我现在好了,不是立马就来找你了么?” 陈静云心说有理,嘴上却不愿饶人:“这还差不多。”说着她又轻叹一口气:“我原想着,京城挺安全的,没想到这么危险。你说你好好的一个人,偏偏还有人要杀你。” 这话说到了韩嘉宜心里去,她小声附和:“是啊,我也没想到。”在睢阳时,她想着天子脚下,应该很安全。却不成想,天子也不一定就是个好的。 不过这些是不能说的,最好想也不想。她干脆转了话题,同陈静云说起其他事情。两人许久不见,谈论的话题也不少,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散了。 临近年关,长宁侯府事情多,沈氏极其忙碌。韩嘉宜就在旁边给母亲打下手,也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沈氏颇为欣慰,教导女儿人情往来、内务分配。 韩嘉宜跟着母亲忙活,直到腊月二十三二哥陆显自书院回家,她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她回长宁侯府以来,好像一直都没见到大哥。 当然,大哥公务繁忙,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刚进府时,就是这样,见到他的次数很少。她那时也不觉得奇怪。但是在梨花巷与大哥朝夕相对了一段时日后,接连几天不见他,她还有点不自在。 她轻轻叹一口气,心想:大哥肯定又忙了,真辛苦。希望他在外面平平安安。 事实上,陆晋这些天,确实在忙碌。之前因为嘉宜的事情,他们顺藤摸瓜,查到了季安暗中的势力。既然查到了,也不能装作没看见,自然要顺势清理一番。 当然公务虽忙,可也不是连回家的功夫都没有。主要是他自己,最近不大想回去。 尽管面对明月郡主的质问,他信誓旦旦,说他对嘉宜只有兄妹之谊,没有任何别样心思。但是他渐渐发觉,好像不全是那么一回事儿。 他想到她时,心里暖暖的,满满的,会隐隐约约感到些微的欢喜。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和他想到高明、高亮,想到陆显,想到郭越,都不一样。他会经常性的被她简单的话语影响情绪。 他心知这种状态不大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明月郡主所说的“别样心思”。 但他想,这些都是可以控制的。或许是前段时间,他一直担忧她的安全,想的多了,处的多了,才会这样。那么他忙活其他的事情,又和她离得远些,这些异常自然也就会消失了。 是以,他接连数日都没有回府。 腊月二十三,锦衣卫的埋了好几日的一张网终于收了。弟兄们有人受伤,但还好没出人命。 回了指挥衙门后,大伙儿才认真治伤休息。 陆晋瞧了一眼正吭哧吭哧低头裹伤的高亮,不知怎么,心里一动,就想起那夜在山洞,嘉宜手轻颤着为他上药的场景。 他微微皱眉,沉声道:“高亮,你下手轻一些。” “啊?”高亮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受伤的胳膊,又看看自己蒲扇般的手掌,小声道,“我自己的胳膊,我有很轻啊。” 难道他还能对自己下狠手么? 陆晋眼睑随即垂下,他大步走到前院,顺便赶走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小北兴冲冲跑过来,到陆晋面前以后,却又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陆晋双手负后,声音低沉。 “老大,我有件事,想问你很久了。”小北似是鼓足了勇气,“本来我自己要仔细查的话也能查到,可我觉得亲自问的话,会更有诚意一些。” 陆晋双目微敛:“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就想问问,长宁侯府里的那个表小姐多大年纪。啊,不对,是芳龄几何,可曾许人?” “表小姐?”陆晋微觉讶然,他微眯起眼,“什么表小姐?你说陈姑娘?” 长宁侯府只有一个表小姐,那是二弟陆显的姨表妹,陈静云。 “对对对,就是陈姑娘。”小北脸上难得浮现出忸怩之态,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没有许配人家?” 陆晋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又很快松开:“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心说,难道小北对静云有意?细论起来,小北和静云唯一的交集,应该是小北假扮静云的朋友嘉宜。可那个时候,小北躲避着府里众人,又怎么会认识静云? 小北脸颊微红,眼神闪躲:“也没什么……啊呀,其实就是我假扮韩姑娘的时候,不小心碰见了她,不小心被她碰到了手。我毕竟是个男人,总该负起责任来。要是她没有成亲,又不嫌弃我的话,我愿意上门提亲……” 轻嗤一声,陆晋似笑非笑:“你还是收了这心思。依你所说,她见你时,你假扮成了韩姑娘的模样。那她根本就不知道你是个男人,怎会让你负责?你会因为高亮碰了你的手,就娶他吗?” “高亮?”罗北想象了一下自己娶高亮的画面,不自觉身体抖了一抖,他连忙摇头,“不会,不会。” 陆晋勾唇一笑,还算满意:“那你就别再提这件事了。” “可是……”小北不服气。可是高亮是男的,但陈姑娘却的的确确是个姑娘啊。再说,他也不单单是想要负责。 他还是第一次被姑娘碰到手呢,而且那姑娘还那么好看,那么温柔,轻轻喊他“嘉宜,嘉宜”,当时他真希望自己也叫嘉宜。 可惜那样好的姑娘,他只见了一回。 陆晋扫了他一眼,心说,摸了人家的手就想娶人家?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对嘉宜,他搂过她,抱过她,不止一次。是不是早该八抬大轿娶她进门了? 他心中一凛,很快意识到不对。怎么又想到她了?他双目微阖,轻轻吸一口气,心说,他们是兄妹,和旁人的情况不同。不能这么比。 不多时,到了散衙的时候,当值的锦衣卫纷纷离去。今日是腊月二十三,祭灶日,大伙不免提到这个话题:“我娘让我早些回去,说灶君要数人头呢,我不在家可不行。” “是啊,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我们家就我一个男丁……” “呵,敢情你家除了你还有别人?” …… 陆晋心念微动,唔,看来今日必须得回去了。不过,一回去,免不了要看见她。思及此,他莫名有些烦躁,却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第48章 甜美 陆显就读的书院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休年假, 直到年后。是以他这次回来,相较于平时,多带了不少行李。 回到长宁侯府以后, 陆显也不急着安置行李, 而是急匆匆去看韩嘉宜。 “嘉宜妹妹,嘉宜妹妹。”同往常一样,陆显人未到,声先至。 韩嘉宜放下手上的事情, 站起身来:“二哥。” 陆显打量她一会儿, 诚恳而认真:“瘦了。” 韩嘉宜没忍住,直接轻笑出声:“有吗?”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自我感觉还好啊, 也不觉得瘦了。 “不说这个了, 你在这儿住的还习惯?你那院子何时能住人?”陆显环顾四周, 见韩嘉宜暂住的地方颇有些简陋, 不觉皱了皱眉。 “年前大概能搬过去。”韩嘉宜随口答道。 陆显想起一事, 忽的精神一震:“是了, 我听郭大说,太后喜欢你的书, 还一直要找你。下次咱们再版的时候,可以请太后她老人家做个序。你说,太后亲自做序的书, 肯定大卖。”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起此事, 韩嘉宜顿时笑容微敛,不自觉想起平安郡王告诉太后,她就是澹台公子这件事。她进宫面见太后,回去途中就有埋伏。若不是大哥提前准备,明月郡主又临时改了主意,她现在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当然她也很清楚,这件事不能全怪平安郡王。毕竟他也不知道明月郡主要杀她。太后问起,他作为孙辈,照实回答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她就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明明那天在马车里,他答应过她,帮她保守秘密的。 “……你能说动太后给咱们做序吗……”陆显说的兴起,忽然发现嘉宜妹妹正自出神,似是没听到他说什么。他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韩嘉宜摇了摇头,她转了话题,“对了,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大哥?”陆显挑了挑眉,“快了?今天祭灶,他肯定要回来的。”他伸手拉了拉嘉宜:“走走走,我这次回来,还带了一些小玩意儿,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喜欢什么,直接拿走。” 韩嘉宜心下好奇,点头道:“好啊,我看看有什么好玩儿的。” 两人相偕出门,匆匆走出正院,刚行数步,就看到迎面走来一人。他们齐齐停下脚步,异口同声:“大哥。” 来者正是陆晋。他略一颔首,将视线投向陆显,神色淡淡:“开始长休了?” “是啊,休到年后呢。”陆晋笑回。 陆晋微微勾唇:“虽是长休,可也莫忘了温习功课。” “……嗯。”陆显笑意微敛,一脸老实,“大哥放心,我知道的。” 韩嘉宜站在一旁,听他们兄弟俩对话,忍不住眉眼弯弯。她心说,每次都是这样。二哥只要一见到大哥,立时就老实下来。两兄弟的对话也多围绕“功课”。 陆晋同二弟说着话,眼角的余光瞥向立在旁边的韩嘉宜,他心头一跳,若无其事收回了目光:“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我这次回来,带了些小玩意儿……”陆显笑道,“想让嘉宜妹妹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要不,大哥一起去看看?” 韩嘉宜轻声附和:“对啊,对啊,要不,大哥一起去看看?” 这是他们这次见面,除她那声“大哥”之外,她跟她说的第一句话。陆晋能听出她话里的笑意,甜甜的,暖暖的。他不自觉朝她看了过去,视线微转,便撞进她隐含笑意的翦水秋瞳中。 耳边“砰”的一声轻响,似有若无。陆晋心中一凛,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他神色平静:“不了,你们去。” “……啊。”韩嘉宜闻言有些轻微的失望。 陆显应道:“好,那大哥你先忙。”他说着拽了拽韩嘉宜,两人先后离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陆晋才收回了视线。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其实也没什么。少看少听就是了。 他就不信了,她一个小姑娘,能对他产生多大影响。 然而到了吃晚饭时,陆晋隐约发现,他想的可能有些简单了。 一家五口人一起用饭,她就坐在他斜对面。他不经意间就会看见她。 这感觉很不好。 他干脆埋头吃饭,格外专注。 韩嘉宜隐约察觉到今天的大哥似是有些异样,她寻思着可能是公务太忙的缘故,以至于一家人难得团聚,他也绷着脸。 饭后,陆晋停箸,说一声:“我吃好了,你们慢用。”就起身欲离去。 正好,韩嘉宜也吃的差不多了,她跟着放下筷子:“我也好了。” 陆晋身形微顿,脚步不自觉放慢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大哥最近很忙么?”韩嘉宜快走几步,追上了他。 陆晋轻轻“唔”了一声,心跳似是漏了半拍,他轻声道:“还好。” “那大哥可要注意安全。”韩嘉宜想了想,“大哥,我现在没危险了,大哥之前送我那件衣裳……” 她素来惜命,有宝物傍身自然很好。但是相较于她,显然大哥更需要它。 “你自己留着。”陆晋打断了她的话,“还有事么?” “啊?”韩嘉宜下意识摇头,“没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大哥好像有些不耐烦。她心念微动:“哦,对了,有事的,还有一件事。” 陆晋缓缓吐出一口郁气,心说,不是我常想她,是她找我有事。他垂眸,沉声问:“什么事?” 他话音刚落,就见少女冲他摊开了手心。 借着廊下灯笼的光芒,他看出那是一个油纸包。他皱眉:“怎么?” “刚才我留的祭灶糖,很甜的,大哥要不要尝尝?”韩嘉宜笑意盈盈,眼含期待。 京城风俗,腊月二十三祭灶时,要用祭灶糖,为的是粘了灶君的口,使其不在天帝跟前告状。 此刻少女手托着祭灶糖,笑得温暖好看,声音也像浸了糖一般,甜滋滋的。 陆晋的心不由地快跳了几下,似是受了蛊惑,不由自主伸手去接。 然而伸出手后,他又觉得好像不对。但是手已伸出去,再收回来也奇怪。他干脆心一横,快速接过,轻咳一声:“这次就算了,下次这种东西,自己留着,不用给我。” “好呀。”见他收下,韩嘉宜心情大好,眉目舒展,浅笑嫣然。 陆晋能清楚地听到自己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他垂眸,视线稍移,轻声问:“你这几日怎么样?可还习惯?” “习惯呢。”韩嘉宜点头,“等再过几天,我就回我原本的院子了。”她想起一事,犹豫了一瞬:“对了,大哥,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韩嘉宜思考着措辞:“是这样,我那些天住在梨花巷,大哥帮我添了几身衣裳。我回来的匆忙,有的落在了那边的柜子里……” “我知道了。”陆晋抬眸,打断她的话,“我下次带回来。外边冷,你赶紧回去歇着。” 韩嘉宜怔了一瞬,从善如流:“好啊,那大哥也早些休息。” 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陆晋则托着油纸包着的祭灶糖,站了好一会儿。他双目微阖,心说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不是想着离她远些,不受影响的么? 怎么还因为跟她说了几句话,就心里欢喜起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郁气,对自己说:“下不为例。” 韩嘉宜不知道大哥此时心中所想。腊月二十三,大哥回府祭灶,二十四一早,就不见踪影了。她不由地在心里感叹,大哥可真够忙的。而且做锦衣卫还危险,真不知道大哥图什么。 少不得过几日,再给他求个平安符。 不过年前是不可能了。 陈静云今年十五岁,是及笄之龄。可惜她的生辰在腊月二十六。年关将至,各府忙碌。沈氏虽有心大办,但真正来观礼的客人并不甚多。 第一次做宴会的主角,陈静云不免有些兴奋。她一整天都提着精神,直到晚间才显出一些疲态来。 她将白天收到的贺礼都收起来,格外珍惜,复又慢慢卸去钗环。她正要收拾着入睡,却听到母亲的敲门声:“阿云,睡下没有?” 灯还亮着,自然是没有睡下了。 陈静云开门,将梅姨妈迎进来:“娘,有事吗?” 梅姨妈借着灯光打量女儿,见其不施脂粉,但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她心里的那团火气,滋啦啦被浇灭了大半,面上却不由地带了几分颓意:“娘心里头有些闷,过来跟你说会儿话。” “好,好。”陈静云连连点头,“娘怎么了?为什么会心里头发闷?” 梅姨妈斜了女儿一眼,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 “娘——”陈静云有点慌了,“是不是我今天哪里做的不好?” 她今天及笄,有相熟的姑娘来观礼,她自觉表现的还行,没出任何差错。然而母亲这么一说,她也不由地心中慌乱。 梅姨妈摇头:“也不是,你已经够好了。”她轻叹一声,眼圈儿微红:“你唯一不好的,是你的命。” 陈静云低下了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轻轻叫了一声:“娘……”眼窝有些发烫。 “如果你爹活着,咱们孤儿寡母有依靠,不用投奔别人。如果你有个舅舅,或是你姨妈还活着,咱们都不会是眼下这光景……”对外一向爽朗的梅姨妈说到这里,开始掉泪。 她们母女在侯府这么多年,名不正言不顺,小心翼翼,唯恐惹人不快。 陈静云匆忙给母亲拭泪,安慰的话语也说不出口,只能一声又一声唤着“娘。”她想了想,轻声道:“娘,其实眼下也挺好的啊,侯爷大方,沈夫人贤良,老夫人也慈爱善良,比起小时候受人欺负,已经好很多啦。” 她隐隐约约记得那个时候,爹刚过世,那些族人们就上门欺负。娘抱着她哭。 后来到了长宁侯府,那种场景再也没有经历过。她们在这里,虽是寄人篱下,但安稳而富足。她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 见女儿单纯痴傻,梅姨妈心中暗叹:“傻子,你都没想过以后么?” 以前府里除了世子和显儿只有静云一个姑娘,无从比较。今年来了一个韩嘉宜,是沈夫人的女儿。沈夫人待静云同往常一样,她心里暗暗欢喜,告诫女儿要懂分寸,提醒女儿,她和嘉宜是不一样的。 今日静云及笄,来观礼的客人极少,教她的心凉了半截。表姑娘,毕竟占了一个表字,而且还是已逝的第二任侯夫人的外甥女,说起来,身份确实尴尬。尤其是还有一个亲娘站在那里的侯府继小姐做对比。 “你和嘉宜年纪相近,是好,也是不好。好的是,有人同你作伴,不好的是,她样样将你比下了……”梅姨妈轻叹道,“别的倒也罢了。等到说亲的时候……” 只怕是要先紧着嘉宜了。 “娘——”陈静云脸色微红,“这有什么好比的?她是她,我是我。她是沈夫人的女儿,也就是侯爷的女儿。我只是寄居的表姑娘,不一样的。” 而且,她和嘉宜关系亲厚,不希望被人拿来比较。 这有什么可比的呢? 陈静云又道:“说亲的时候,有娘做主,有侯爷夫人、老夫人帮衬。娘不用太担心。” 她不让母亲担心,可梅姨妈怎么可能完全放下心来。想了一想,梅姨妈轻声道:“你没事多和你表哥说说话。不是说亲不隔疏,后不僭先吗?你们是嫡亲的姨表兄妹,又一起长了这么多年,怎么反不如他和嘉宜亲近?我前几日听说,他从书院回来,特意给嘉宜带了东西呢。” 实在不行,显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或是他同窗里有出色的也好。 “是有这么一事。可是,娘,嘉宜,你又不是不知道。嘉宜喜欢读书写字,所以表哥给她带了笔墨纸砚。我不大用那些,他送我做什么?岂不是浪费?他不是也赠了我及笄礼吗?”陈静云心说,是否亲近也要看性格是否相合的。而且就亲疏来说,嘉宜是他继妹,并不比表兄妹的关系疏远多少。 梅姨妈看女儿这般,颇为无奈。她按了按眉心:“算了。你以后多长点心。说起来,这府里和你最亲的,除了娘,就是你表哥了。” 梅夫人早逝,她们母女在长宁侯府真正能称得上亲眷的,只有二少爷陆显。 陈静云连连点头。好不容易等母亲离去,她已经没了多少睡意。在床上躺了好久才勉强睡去。 次日看见嘉宜,想到母亲的话,陈静云不免有些尴尬。 韩嘉宜不知道她的心思,笑盈盈同她打招呼。 昨日静云及笄,韩嘉宜也跟着忙活了许久。可惜时候不巧,临近年关,观礼的客人并不算多。 “静云,好像又有人来送年礼了。”韩嘉宜笑道,“我让人收下,去给娘说一声。” 沈氏教导女儿,当然也不好只教女儿一人,就唤了静云一起。两个姑娘一起教。 这次送年礼的是平安郡王府,和以往不同的是,来送礼的不是下人,是平安郡王郭越本人。 门房不敢大意,直接禀报主子知晓。 陆显正好闲着,一琢磨,郭大送年礼是假,来见自己是真,干脆亲自去见郭越。 郭越怕冷,出门裹了一身纯黑的皮大氅,颈子处一圈毛茸茸的滚边,更显得他面白如玉,眸似朗星。 长宁侯府厅堂暖洋洋的,郭越怕染上风寒,仍穿着大氅,鼻尖、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郭大,你才几天不见我,就又想我了,是不是?”陆显笑呵呵问道,“还打着送年礼的名头,专门跑这一趟。” 郭越乌黑的眸中漾起清浅的笑意,他摇了摇头:“倒也不全是为了你,嘉宜妹妹在家吗?我有事找她。” 陆显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你找她做什么?我可是跟你说过啊,别打她主意。” 尴尬自郭越脸上一闪而过,他摆了摆手:“不是,我找她有正事。” “正事?”陆显心里一喜,“太后要见她?太后要给《宋师案》写序?” 郭越神情微僵:“也不是。” 不过确实是和太后有些关系。 他那日将她是澹台公子一事告诉太后,回去之后,细细思索,委实失礼。毕竟是他答应她在先,他欠了她一句道歉。 这次过年长休,郭越或是陪着怀孕的姑姑,或是进宫拜见染恙的太后。今天终于闲下来了,他就趁着送年礼的机会,来当面对她道个歉,把他当时的想法说清楚,顺便再商讨一下,她的新文写作事宜。 《宋师案》很精彩,他同样期待她其他精彩作品。 这些天太后因为明月郡主的事情郁郁寡欢。若嘉宜妹妹又创作了新作品,太后看了,说不定就会心情好转。 若能使得太后开心,那嘉宜妹妹也少不了封赏。 陆显有些不耐:“那是什么?” 郭越却不能告诉他,只含糊说:“也没什么。” 陆显不待见他这种磨叽样子,但也拿他没办法,当即教人去请韩嘉宜。 听说平安郡王要见自己,韩嘉宜有些奇怪,但还是答应下来,去了厅堂。 陈静云轻轻叹一口气,心说,嘉宜和表哥果然很亲厚啊,平安郡王是表哥的好友,看起来和嘉宜也认识呢。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表哥对她也很不错啊。 一见到韩嘉宜,平安郡王就站起身,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嘉宜妹妹。” 韩嘉宜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她刚走进正厅,这一退,直接退了出去。退得急了,脚下一个踉跄。她低呼一声,伸手欲扶些什么,肩膀却被人轻轻一推,稳住了身形。 “没事?” 陆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韩嘉宜心头一热,立时回头,热切欢喜而又感激:“大哥。” 在接触到她目光的一刹那,陆晋心里一咯噔,移开了视线。 第49章 试探 陆晋双手负后, 状似漫不经心问道:“怎么慌成这样,路都走不好了?莫非里面有鬼不成?” “不是不是。”韩嘉宜定了定神,“是平安郡王, 说是要见我, 可我刚进去,他就冲我施礼,吓了我一跳。” “王爷?”陆晋长眉微挑,看向正慌忙朝这边走来的郭越以及其身后的陆显。 陆显正在埋怨郭越:“你说你好端端的吓她干什么?”说着又冲兄长拱手:“大哥。” 郭越面带尴尬之色, 他轻轻摸了摸鼻尖, 小声道:“我不是要吓她……” 他只是想诚恳道歉而已。 摆了摆手,陆显笑道:“算了算了,大家进去说话。站在门口挺冷的。”他看一眼大哥:“大哥, 要不, 你也一起进来坐。” 他本是随口一说, 却不想大哥犹豫了一瞬, 竟轻轻点了点头。 陆晋方才打这儿经过, 偏巧看到嘉宜身子踉跄, 下意识扶了一把。本该立时就走的,然而看眼下这场景, 他却忽的改了主意。他心里有个声音:我得看看他们是要做什么。他对自己说,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陆显见大哥真应下了, 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瞥了郭越一眼,眼中流露出丝丝取笑之意。刚才问你找嘉宜妹妹何事, 你不说,现在大哥也来了,倒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郭越心里也暗暗叫苦。他今日前来是想当面道歉的,旁边多个陆二不说,表哥也在。这让他道歉的话,如何说出口? 但他也不能把表哥和陆二支开啊,这还是在长宁侯府呢。 郭越揣着满怀心事和他们一起坐下。 “郭大,你到底找嘉宜妹妹什么事啊?”陆显笑呵呵的,“她人都来了,你也可以说了?” 郭越瞪了他一眼,他现在还不确定嘉宜妹妹是澹台公子一事,表哥是否知晓。他自然不能这会儿就那事道歉。 韩嘉宜也好奇:“是啊,王爷有什么事吗?” 特意找她过来。 陆晋原本沉默坐着,似是一切与他无关。待听到韩嘉宜的声音,心念微动,抬眸向她看去。目光还未落在她身上,他就佯作无事,收回了视线。 他深深吸一口气,留神观察自己面前的薄胎紫砂壶。 唔,造型浑圆敦厚,做工精巧细致,不错,不错。 郭越思忖了一会儿,到底是没能开口致歉。他轻咳一声,慢吞吞道:“是我姑姑东平公主。自那日崇光寺一别,她很挂念你。” “东平公主?”韩嘉宜微觉讶然之余,隐隐有些感动。她还记得那天在崇光寺里,她遭遇刺客之后,护送她和娘回来的侍卫就有平安郡王的,也有东平公主的。 思及旧事,韩嘉宜站起身,轻笑着回答:“请王爷转告公主,就说多谢她挂念,改日必将登门拜访。” 陆晋轻嗤一声,就为这事,也值得专门叫她过来?但是听见她的声音,他莫名就觉得心里痒痒的。他默念一会儿清心咒,端起了手边的茶杯。 有表哥和陆二在侧,郭越也不好说话,只得转而问陆晋:“表哥这段时间都在忙什么?好几日没见了。” “年关将至,打扫干净了好过年。”陆晋瞧他一眼,轻声答道。 郭越极其诚恳道:“表哥一向忙碌。” 陆显在一旁有些莫名其妙。敢情郭大把嘉宜妹妹叫过来,就为了这么一句话? 不只是他,韩嘉宜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如今见大哥和平安郡王表兄弟说话,她越发感到自己多余。她站起身,冲他们三人点头致意,面带歉然之色:“王爷,大哥,二哥。娘和静云那边还在忙着,要是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郭越心中遗憾,却不好阻拦,寻思着下次有了机会再当面致歉并解释清楚。 听说她要走,陆晋心中蓦地松一口气,当即应道:“好。”停顿了一下,他又忍不住提醒:“地面滑,走的慢一些。” 韩嘉宜粲然一笑:“知道呢,大哥。” 陆晋眸光轻闪,低头饮了一口茶水。 唔,这西湖龙井不知怎么回事,后味儿竟有些若有若无的甘甜。 回去后,陈静云随口问道:“我还以为王爷找你有要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摆了摆手,韩嘉宜回答:“不是平安郡王,是东平公主,东平公主挂念我的安危。王爷可能就是一传话的。” “哦——东平公主。”陈静云恍然,“是了,我记得公主挺喜欢你的。上次你们在崇光寺,公主也在那里是不是?” “是啊。”韩嘉宜点头,“不过那天因为出了事,我也没去拜见公主。还是她和平安郡王的人送我们回来的。” 两人议论两句,很快转了话题。 而平安郡王郭越则拒绝了陆家兄弟留饭的邀请,带着遗憾离开了长宁侯府。 这将是韩嘉宜在京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前几天忙忙碌碌,还不觉得怎样。到了年三十,忽然闲下来了,望着春联门花、听着声声爆竹,她不由地想起父亲还在世的场景。 小时候她和父亲一起过年,总是爹爹自己写了春联。她看着好玩,也要抢着写,还自己攀爬梯子,拿着浆糊去贴…… 她如今有娘,又有了新的家人,生活安定而舒适,爹爹一人长眠于地下,肯定凄凉。 睢阳旧俗,除夕当天要祭拜亲人。可惜人在京城,自然无法到爹爹坟前祭拜。之前她和娘一起去崇光寺为父亲立往生牌位,可惜遭遇刺杀,匆忙回还。听娘说,后来另行托人去做。不如,她去祭拜一下,就当是遥祭了。 只是想到在崇光寺的那次遇刺,她不免又有些怯意。 想了一想,韩嘉宜干脆同母亲沈氏提起此事。 “啊?你要去崇光寺祭拜你爹?”沈氏微微一愣。 韩嘉宜讶然:“不妥吗?” 她心说,她得罪的也只明月郡主一人,如今危险解除,她又穿上大哥给的那件衣裳,再有侍从跟着,应该无碍? “倒也没有不妥。”沈氏摇头,继而轻笑,“你如果是要去崇光寺的话,不妨等一等,到午后再去。世子每年除夕都要去崇光寺,你和他一起前去,岂不方便?” “大哥?”韩嘉宜讶然,“真的么?”她眉梢眼角流露出笑意,心说,那敢情好啊。有大哥陪同,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不过…… “大哥每年除夕都去崇光寺,也是祭拜么?”韩嘉宜有些不解,“成安公主……” 沈氏摇头,打断了女儿的话:“不是公主,是个恩人。我恍惚听你陆伯伯说过,说是公主生产时难产,世子刚一出生,差点没了气息。多亏这恩人相助,才能哭能笑,活了下来。可惜那恩人早死,又无儿无女。你陆伯伯就在崇光寺给他立了往生牌位,让受他大恩的世子,年年祭拜。” 听母亲说完,韩嘉宜才感叹一声:“原来如此。” 她心想,从娘的话里来推断,那位恩人不是稳婆就是大夫。却不知道大哥刚出生时,居然还有这么一段经历。 大哥现在身体康健,颇有才干,还真多亏了那位恩人。 既然大哥也要去崇光寺,那就等大哥一起。 而此时,陆晋刚出锦衣卫指挥衙门。 临近新年,锦衣卫不敢有丝毫懈怠。诏狱依然严加看守,京城巡守也毫不放松。陆晋又巡察一遍指挥衙门,发了几个命令,这才骑马准备回家。 然而,罗北站在他马前,笑着央求:“老大,大过年的,你帮我问问呗。” 陆晋拉着缰绳,神色淡淡:“问什么?” “就问我这样的,有没有一丁点可能。”罗北眼含期待。 “你说表姑娘?”陆晋挑眉,“她都不知道你,能问出个什么来?再说,她也不需要你负责。没影的事儿,你别再想了。” 罗北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脸上刻意堆出的笑容也散去不少:“不是,老大,不单单是负责啊。我这些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老是想起她来。老大你帮我问问,我这样的家世、人品、职务,有没有一丁点是能入得她眼的。要是一样没有,我也好死了心是不是?这种不上不下的滋味太难受了……” 陆晋沉默了一瞬,忽然想起什么,容色稍缓:“行,我改天帮你旁敲侧击问一下。” “多谢老大!”罗北险些跳起来,当即给陆晋行了一礼。 陆晋双眉轻皱:“好了,这事儿我记下了,你也先回去。”他停顿了一下:“你一个人过年,别委屈了自己。若真觉得无趣,可以先去梨花巷。” “陆宅?”罗北眼中喜意大盛,“那我能不能去长宁侯府?”不等陆晋回答,他就自己挠了挠头:“我还是去找高明高亮。” 陆晋勾一勾唇,拨转马头,策马疾行。 在旧年的最后一天,他格外忙碌。料理了公务后,他才去祭拜自己的生母成安公主。 成安公主有孕九个月受惊难产,生下儿子后就撒手人寰。 陆晋没见过母亲,他对生母成安公主的全部印象,都来自于身边人们的话语。他知道母亲是先帝的第一个女儿,相貌美丽,性情爽朗,颇得先帝宠爱,她自小和皇子们一起长大,喜欢骑射,尤善骑术。 年幼丧母,是陆晋的一大遗憾。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母亲还在人世,会是什么样子。 站在母亲墓前,他不免有些怅然。 良久之后,他才翻身上马,回长宁侯府。 等他回到家,已经快到用午膳的时候。 陆晋直接去了正院,刚进院子,就远远看见正背对着他的韩嘉宜。 他心头一跳,本要移开视线,却不知怎的,轻咳了一声。 韩嘉宜正双手负后看院子里贴的花样,忽听背后一声咳嗽,她心中一喜,立时转过身,笑道:“大哥,你回来啦?” “嗯。”陆晋神色淡淡,心里却倏地浮上一个念头:唔,她最近每每看见他,似乎都很欢喜的模样。 看见他,她很高兴? 他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却尽量极其轻松自然问道:“你在做什么?” 韩嘉宜心说,当然是等饭了。然而她说出口的却是:“我看那些花样呢。” 陆晋“嗯”了一声:“外面冷,看完了就早些进去。” “诶,好的。”韩嘉宜应着,身形却一动不动,“大哥,你午后是不是要去崇光寺啊?” “嗯?”陆晋瞧她一眼,“是又怎样?” 韩嘉宜有些赧然:“如果是的话,那能不能带我一起啊?”她半垂着头,一双明眸静静地望着他:“我也有事要去崇光寺。” 陆晋心想,不能,已经打定主意了少听少看,岂能因为她的一句话就改变? 大哥一言不发站在那里,眼神晦暗不明。韩嘉宜不解之余,又隐隐有点怯意。她疑心大哥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就小声解释:“在睢阳,有除夕祭祀的旧俗。先前托人在崇光寺给我爹立了一个往生牌位……” 她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是极轻的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些许酥麻之意。 陆晋的目光不受控制落在了她脸上。 许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她白玉般的脸颊因为冷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翦水秋瞳中写满了期待。 陆晋点头:“好。” “……我想着等会儿……”韩嘉宜话说到一半,听到了大哥那句“好”。她干脆停下先前的话,嫣然一笑,“那等会儿我和大哥一起,多谢大哥了。” “嗯。”陆晋垂眸,大步进了房间。刚欲掀开棉门帘,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犹自站在原地的继妹说道,“外面冷,进去说。” “好呀。” 这一顿饭,韩嘉宜吃的极快。饭后,她特意换了衣衫,内穿箭矢不入的衣裳,外罩一件藕荷色连帽斗篷。 她俏生生站在院子里,格外娇艳。 陆晋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微微有些紊乱的心跳声。他向她走近,轻声道:“走。” 今天马车同平常一样,不过只坐了韩嘉宜一人。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大哥坐于马背之上,脊背挺直,神情冷峻。 再低头看一看宽敞舒适的马车,韩嘉宜抱着手炉,心里想着,可能又给大哥添麻烦了。说不定他自己去崇光寺是一人一骑,可不像现在这般一行好多人。 陆晋能察觉到嘉宜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出发!” 他对自己说,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她坐车,他骑马,照样可以无视她的影响。 毕竟是一家人,他是她兄长,不能做得太过。 在除夕当天去寺庙祭祀的,不止他们两人,今日崇光寺内香客不算少。 陆晋到底是做不到对她不管不顾,自然而然的,他在她身侧,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 韩嘉宜抬眼看向身后的大哥,心里格外安稳。 崇光寺的往生牌位,大多都在往生殿中。两人一道,先后祭拜了韩方和陆晋的恩人。 韩嘉宜盯着那个往生牌位瞧了一会儿,跟着大哥恭恭敬敬行礼。 一起走出往生殿时,陆晋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她,偏巧她也朝他看来。 两人视线相对,韩嘉宜面露微笑,而陆晋则若无其事,移开了视线。 韩嘉宜有点懵,又有点歉然,心想这么严肃的场合,好像确实应该恭谨。她方才露出笑颜,有些失礼了。 于是,她低下头,同时收敛笑容,神情严肃。 崇光寺在城郊,离长宁侯府颇有一段距离。两人祭拜之后,并未久留,早早准备打道回府。 走到马车旁,韩嘉宜正欲上车,却听到大哥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嘉宜,你想要骑马吗?” “啊?”韩嘉宜下意识回头,朝大哥看去,“想?” 她还记得大哥那次说过,她如果想学骑马,改日教她。难道大哥打算现在教她骑马吗?快过年了,时机不对? 陆晋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问了那么一句话,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待她回答之后,他神态自然,语气轻松:“那就先记着,改日教你。” 韩嘉宜“嗯”了一声,暗暗舒了一口气。 她隐约察觉到大哥有点不对劲儿,不知道是因为祭祀勾起了心中旧事,还是另有其他烦心事情,总觉得不像是开心的样子。大过年的,这让她的心情也有几分低落。 她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宽慰的话,自然无从说起。 等回到侯府,下车以后,韩嘉宜终是开口,小声说道:“要过年了,大哥开心一点啊。” 少女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教陆晋心头一跳,唇角不自觉漾起笑意:“嗯,你也是。” 他这一路心绪沉浮,到这会儿居然一下子轻松下来。但很快,他就收敛了情绪。 不能这样,也不该这样。 夜幕尚未降临,爆竹声就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对于初次在京城过年的韩嘉宜而言,京城的新年和睢阳的新年差别不大。一样的要祭祀,要吃年夜饭,也要守夜。 不过守夜是小辈们的事情,在暖阁守夜的只有陆晋、陆显与韩嘉宜三人。 陆显兴致高昂:“我们得做些什么来打发时光,嘉宜妹妹,你喜欢猜谜、讲故事、还是抹骨牌?” “我什么都好,你要问大哥喜欢什么。”韩嘉宜笑了。 陆晋眸光轻闪,还未说话,二弟就抢道:“大哥什么都不喜欢,听你的就行。” 正说着,梅姨妈那边的丫鬟过来,小声道:“二少爷,梅姨妈请你过去一趟。” “嗯?”陆显站起身,“好。”他冲大哥与嘉宜妹妹歉然一笑:“姨妈叫我,我去看看,你们俩先等我一会儿。” 他这一走,便只剩下了陆晋与韩嘉宜。 暖阁里暖洋洋的,陆晋双目微敛,没有说话,只低头研究青瓷茶杯。 韩嘉宜见大哥兴致不高,虽不知缘故,但仍有心让他欢喜。她想了想,心说,不如说些大哥感兴趣的话题:“大哥,要不,我请教你一些律法方面的事情?” 陆晋抬眸:“你想知道什么。” 韩嘉宜心说有戏,笑道:“我想知道的可多了。比如误杀和戏杀……” 她一口气问了许多,陆晋一一答了。 暖阁里点了蜡烛,烛光的映照下,她脸颊微红,眸中烛光跳动,隐隐还有他的身影。 陆晋心中一动,忽的想起今日在指挥衙门外罗北说的那番话。鬼使神差的,他问了一句:“你对继兄弟姐妹成亲怎么看?” 第50章 怀抱 “啊?”韩嘉宜有点懵, “大哥说什么?” 随后,她端正坐好,抬眸凝视着他, 做认真倾听状。 陆晋话一出口, 已经隐约有了些悔意。他到底是冲动了,见她没有听清,他心里几分庆幸,几分遗憾, 打算随便搪塞两句。然而甫一接触到她的眼睛, 他心底忽的生出丝丝不甘来。 都已经问出口了,为什么要收回来?何不趁着这个机会旁敲侧击问个明白? 低头喝了口茶,陆晋轻咳一声, 状似漫不经心问道:“我方才问你, 对继兄弟姐妹成亲怎么看?” 他定定地望着她, 不想错过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韩嘉宜眨了眨眼, 方才没听错?大哥果然问的是这一句。她有些讶然:“继兄弟姐妹成亲, 还能这样?” 陆晋喝了口茶:“嗯, 问问你的看法。” 韩嘉宜念头微转,心说, 这可能是在考校她对律法的了解。不过所幸这个问题她知道答案。她微微一笑:“这个我知道。” 陆晋心头一跳,声音尽量沉稳:“你说说看。” 韩嘉宜得他鼓励,笑了一笑, 缓缓说道:“这个在律法上,是不被允许的呀。” 本朝民风相对开放一些, 朝廷不禁止甚至暗暗鼓励寡妇再嫁。与其相对应的是,在律法上对继子女也有比较明确的规定。 继子女如果随母亲改嫁,则迁户籍,正式成为继父家的成员,可选择改姓或者不改姓。对继父而言,继子女与亲子无异,一样能够继承家业,一样需要奉养双亲。所谓的继兄弟姐妹在律法上和亲生的兄弟姐妹没有太大差别,相互之间不允许进行婚配。 “是么?”陆晋提起的心倏然下沉一些,却并未至谷底。他沉声道:“如果律法允许呢?” “律法允许?”韩嘉宜微微皱眉,“可是律法明明就不允许啊。” “我是说,在不违背律法的情况下。”陆晋继续说道,“若律法挑不出错呢?” 她的户籍还没正式迁到长宁侯府。若是将她户籍落到别户,再让她到其他地方暂避一段时日,勉强也能行得通,只是或许会惹人非议。他自然是不惧怕那些的,可他想知道的,是她的态度。 “律法挑不出错?”韩嘉宜沉吟,这好像还真有!她眼中闪动着笑意:“大哥说的情况,是不是指继父去世后,继子回归本宗啊?” 陆晋“唔”了一声:“也算。” 从律法来讲,继子确实可以在继父去世后,选择放弃财产继承,回归本宗本姓。 不过他要说的,当然不是指继父去世后。 韩嘉宜不明白大哥今日为何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但还是认真分析:“这样的话,律法确实能过,但是……” 她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双眉轻锁。 陆晋眸光轻闪,神情自然:“但是什么?” “不尴尬吗?”韩嘉宜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直当成兄弟姐妹的人,忽然要变成夫妻,不会觉得奇怪吗?而且这让旁人怎么看?” “旁人看法很重要?”陆晋双目微敛,“又不是同宗同族,也不是乱……” 那个词,他到底是没说出口。 “旁人看法不重要,但总不好一点不顾?”韩嘉宜抬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悄声说道,“那两个不也不是同宗同族吗?可是名分在那里,连他们都要顾忌一二的啊。” 说到这里,想起那段提心吊胆的日子,她就来气:“天下人那么多,为什么非要是自己的家人?” 还有胆做,没胆承认,遮遮掩掩,要杀人灭口。幸好她福大命大,又有大哥护着,才好端端活到现在。 思及此,她对陆晋更加感激亲近。她浅笑盈盈,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大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啊。能有你这个兄长,是我的幸运。” 陆晋的心蓦地一沉,他默不作声端起茶杯,眼睑垂下,跟她碰了一下杯子。 他心想也不必再深问了。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她不接受。 她说“一直当成兄弟姐妹的人,忽然变成夫妻,不觉得奇怪吗?” 她说“天下人那么多,为什么一定要是自己的家人?” 她说“有你这个兄长,是我的幸运。” …… 她拿他当兄长,他不能伤害她。 他想,以他现在的能力,他若挑开了,执意去做,想来她的“不接受”没什么用处。但是,何必那样呢?生出了别样心思的人是他,何必将她也拉下水,让她痛苦? 陆晋忽然想起明月郡主来。那个往日冰冷高贵的女子,痛苦地讲述她与皇帝之间的种种。毫无疑问,在那段畸形关系中,明月郡主是被动承受的那一个。现实与道德的冲击让她苦不堪言,几欲疯魔。 他不会让嘉宜成为第二个明月郡主。 这种事情,总得她心甘情愿。 韩嘉宜想了想,问出心里的疑问:“大哥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这个?” “翻卷宗看到一个案子,随口问问。”陆晋眸色一沉,丢开了茶杯,“喝茶多没意思,不如喝酒试试?” “喝酒吗?”韩嘉宜略一迟疑,却有些跃跃欲试。 上次喝酒还是在梨花巷。她虽然酒量不济,但对喝酒也有一颗神往的心。尤其是大年夜,守岁。一杯又一杯的茶喝得人越来越清醒,还不如喝两口酒暖暖身子呢。 陆晋见她犹豫,沉声道:“罢了,你喝茶,我喝酒。” “不啊,要喝都喝啊。”韩嘉宜轻笑,“我也有点想喝了呢。” 酒是早就准备好的。 韩嘉宜兴致满满:“我来烫酒。上次大哥见过我的手艺,感觉还行?” 她温酒的动作甚是熟练。 陆晋只“嗯”了一声,心里不可避免有些怅然。他尽量调整心态:她既然当他是兄长,那他就努力做好兄长。其实兄妹也挺好的,他可能只是一时想岔了,错认了兄妹情。 睡一觉,过了年,也就好了。 不过今晚……陆晋眸色微沉,想到自己这段时日的刻意压制,他对自己说,一切从明天开始。今晚就先不要想太多了。 韩嘉宜烫酒之际,又提起二哥:“也不知梅姨妈叫二哥去做什么,到现在他还没回来。” 摇了摇头,陆晋扯一扯嘴角:“不知道。嫡亲的姨妈,少不得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他虽然没有嫡亲姨妈,但是有太后这个外祖母。每每见到他,太后都有说不完的话。记得那次太后还问他想娶个什么样的姑娘,他那时不能回答,这会儿心里却有了答案。 只可惜这个姑娘,是他娶不得的姑娘。 那厢陆显正听梅姨妈说话。 他刚一出生就没了母亲,六岁那年,他母亲的妹妹,即他的姨母带着表妹陈静云来到长宁侯府。 陆显小时候隐约听说过,娘亲出身平平,与成安公主相比的话,简直可以称得上出身寒微了。他也没有舅舅,母亲那边的亲人,大概只有姨妈。 这些年,梅姨妈及其女儿静云一直住在侯府的一个院落里,对他的关心始终如一。 梅姨妈经常会亲手为他做些糕点、衣裳,这都能让他从姨妈感受到母爱。 这次梅姨妈唤他过来,是为了吃年糕。 “……这是我亲手做的,这做法是我没出嫁时,和你娘一起学的。可惜你娘年纪轻轻就去了,你没法吃到她做的年糕,姨妈做了一些,你将就吃着,权当是你娘还在你身边。”梅姨妈指着一盘年糕,眼中闪过怀念。 大年夜,因为这简简单单的话语,陆显鼻腔一酸,点了点头。 他其实已经用过年夜饭了,但这会儿面对姨妈的盛情,他根本无法拒绝。他吃了两块,很合口味。他轻声问:“表妹呢?” “不知道忙什么,我让人叫她。” 说话间,陈静云已经走了进来。看见陆显,她也不意外,福一福身:“表哥。” “坐下陪你表哥用些年糕。”梅姨妈招呼女儿,“不要瞎忙活了。” 陈静云应了一声,在陆显身旁坐下。 她素来知道娘对表哥好,一则是因为他是亲外甥。二则是因为他是她们母女在长宁侯府的指靠。 她们母女能在长宁侯府一住就是十年,无非是因为表哥的缘故。不然的话,人走茶凉,她们不过是已逝的梅夫人的亲戚,何德何能在这儿寄居十年? “过年了,显儿来年可有什么打算?”梅姨妈给外甥舀了碗汤。 “打算么?”陆显想了想,回答的冠冕堂皇:“发奋苦读,学业上更进一步。” 顺便催着嘉宜,多写几本书,卖个好价钱。他私房钱多了,也能帮衬一下梅姨妈和表妹。毕竟这是他的亲戚,一直走公账,他也有点不好意思。 梅姨妈点头:“不错,合该如此。不过,其他方面呢?过了年,你可就要十七了啊。” 陆显愣了愣:“姨妈的意思是,我应该下场参加科举试试?” 十七岁听着也不算小了。 “……”梅姨妈一噎,“你有这个心,也是好的。不过我听说那科举犹如鲤鱼跃龙门,能考中者少之又少。你也不能一直待在书院……” 是该娶一房妻子了。 她们母女在长宁侯府多年,始终是寄人篱下。若要名正言顺终老于此,最好的办法是让静云嫁进长宁侯府。 按说世子陆晋身份尊贵,本该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梅姨妈心里清楚,陆晋是公主之子,皇帝外甥,又是世子,静云是个孤女,跟他委实不大般配。 后来她就想到了陆显。他和静云是姨表兄妹,青梅竹马,亲上做亲的话,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且,显儿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品性格她也清楚。如果真成了亲,他肯定不会薄待静云。 “不能一直待在书院?”陆显皱了皱眉,“我也要在外面租赁个宅子?” 还是说他需要谋个官职? 陈静云隐隐猜出母亲的心思,颇为尴尬。她咳嗽一声:“不是啊,我娘就是随口一说。表哥的书院离家里也不算很远,为什么要在外面租赁宅子?” 怕母亲再说什么,陈静云抢道:“表哥,我这些天看书,有很多地方不大理解。表哥能不能教教我?”她说着面带歉然之色:“大年夜与表哥说这些,是我不对,不过我也没有其他可请教的人……” “不不不,没什么不对。”陆显连忙摆手,“看书是好事啊。” 他一向认为,读书使人明智。他的继妹嘉宜就喜欢看书,不仅喜欢看,还能自己写呢。而且她写的《宋师案》火爆,帮他赚了不少钱。 表妹和嘉宜妹妹同龄,一向走得近。如今表妹也喜欢看书,兴许她也有什么想法呢?他们长宁侯府如果能出两个大家,那可就了不得了。 陆显精神一震,暗暗催促:“你哪里不会,走走,我帮你看看。” 梅姨妈原本遗憾自己的话还未说完,外甥就走了。但是转念想到他是和女儿静云一块儿离开的,还要静云教导功课。表兄妹好不容易相处,机会不可错过。 他们表兄妹从小一处长大,感情不差,但若能再亲近一些就好了。 显儿不是世子,也不用继承爵位。长宁侯府对他的妻子,不管是出身,还是模样性情,要求都不会太高。静云从小在侯府长大,应该能入他们的眼。 陈静云捧了书给表哥看,心里有些尴尬。 而陆显在看到她请教的内容后,也不免感到意外。挺浅显的,还以为她要问什么呢。枉他紧张了好一会儿,生怕回答不出小表妹的问题而损了面子。 “耽搁了表哥守岁……”陈静云愈发惭愧。 “这算什么耽搁?”陆显哈哈一下,“反正在这边教导你功课,也是守岁啊。在哪里都一样的……” 就是不知道大哥和嘉宜妹妹看不见他,会不会孤单无趣? 事实上这个时候,韩嘉宜和陆晋正在灯下小酌。 韩嘉宜不善饮酒,也就是图个氛围。她喝了一点酒以后,话多了起来,眼睛雾蒙蒙的,看着大哥,还隐隐有些委屈:“我想写新故事……” “嗯?”陆晋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他倒是记起来了,他这个妹妹,还是大名鼎鼎的澹台公子呢。 一想到澹台公子,他不由地想到她向他坦诚秘密,想到他们那段时日的朝夕相处,想到他们因为太后的召见而进宫…… 往事不期然浮现在心头,灯光似乎变得旖旎起来。口中的酒仿佛也带了一丝甘甜。但很快,他心中一凛,迅速赶走各种乱糟糟的念头,低头喝了一口酒。 他对自己说:“方才她说什么,你都忘了么?你真要害了她不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而自然:“写什么故事?” “还写判案故事,但是不再写宋大人了。”韩嘉宜皱着眉,“得换人,不能再写他了。” 《宋师案》她已经写了三部,该换换了。 她放下杯子,手托腮,轻笑道:“大哥,你在锦衣卫,肯定知道很多案件,有没有能跟我透露的?” “你想知道什么?”陆晋声音淡淡,“御史大夫毒杀发妻?三品大员纵奴行凶……” “好啊,都好。”韩嘉宜忙不迭点头,想了想,又道,“如果不方便,还是不要说了。要是涉及朝廷机密,大哥告诉了我,岂不是不大妥当?” 陆晋轻哂:“我告诉你的,自然是能说的。” 韩嘉宜闻言更加欢喜而期待,她还记得当初大哥尚不知道她就是澹台公子时,对她的案件颇多批评之语,认为不切实际。他若亲口告诉了她一些,以后她写起来,岂不是更得心应手许多。 于是,她软语央求:“那大哥多跟我说一说啊,我很好奇的。” 灯光下,她的两只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他的身影。 他的的心就那么不受控制地一跳,缓缓说道:“我就说这一次,你可要记好了。” “好啊。”韩嘉宜轻笑,有些许得意,“大哥放心,我记性一向不差。” 陆晋垂眸,说着能公开的案件。 案件惊险刺激,不顾他说起来,未免就有点平淡了。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起初韩嘉宜还认真听着,后来不知不觉便脑袋一点一点,再后来竟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先前怕自己睡过去,双手平叠枕在下巴下。此时睡着了,竟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昏黄的灯光下使她浓密纤长的睫羽在白玉般的脸颊上投下一层阴影。她呼吸均匀,红唇微张。 陆晋的视线不知不觉凝在了她的唇上。 他忽然很想抱抱她,亲亲她。 然而这念头不过是一瞬而已,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趁人喝醉以后,做那样的事情,和盗贼何异? 他如果真的不顾她的意愿而亲近她伤害她,那他和他那个道貌岸然的皇帝舅舅,又有什么分别呢? 而且,她能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睡着,足见她内心深处很信赖他。 他也不能辜负了这份信赖。 陆晋沉沉吁了一口郁气,低头轻唤她:“嘉宜,嘉宜,睡着了么?” 韩嘉宜似睡非睡,将醒未醒,恍恍惚惚听见大哥在叫自己,她咕哝了一声:“大哥,我好困。”一挥手,一翻身,身子倏地往下坠去。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瞬间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想去找个有扶手的地方,稳住身形,好让自己摔得不那么狼狈。 然而一道黑影闪过,电光石火之间,她已经稳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低头看去,见自己一手抵着大哥的胸膛,另一只手竟挂在他脖子上。 韩嘉宜的脸腾地热了。 第51章 梦境 手碰到他脖颈的肌肤, 触手所及的灼热让她不由地指尖一颤,瞬间蔓延至全身。她脸颊发烫,身体也不自觉变得僵硬起来。 她抬眸看向紧抿着唇的陆晋, 目光不经意撞进他漆黑的眸子里。幽深的眸中有烛光闪动, 其余都是她的身影。 两人四目相对,她微微一怔,心脏像是被什么给撞了一下,她愣了一瞬, 才偏开了视线:“大……” 一声“大哥, 放我下来”还未说出口,就听到二哥陆显的声音响起:“大哥,嘉宜妹妹, 我去了这么久, 你们……” 话音未落, 他便推门而入, 看到眼前的场景后, 直接呆立当场, 慢吞吞吐出后面那半句:“做什么消遣……” 他想,他一定是眼花了。他都看到了什么?大哥抱着嘉宜妹妹, 如同抱着一件珍宝。嘉宜妹妹神情怔忪,含情脉脉望着大哥。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美好的如同是一幅画。 可关键是, 那是大哥和嘉宜妹妹啊! 陆晋回过神,速度极快, 放下韩嘉宜,看着二弟神情如常:“你回来了?” 韩嘉宜稳稳当当站在地上,酒意全无,困意顿消。不知该如何掩饰自己的尴尬情绪的她胡乱拂了拂衣角。眼角余光瞟向大哥,见其神色淡淡,浑无一丝异样,隐隐约约有些惭愧。 方才是她要跌倒了,大哥扶了她一把。明明很正常的一件事啊,干吗要这样紧张! 她不知道的是,陆晋心里的尴尬紧张情绪丝毫不亚于她,甚至比她更严重一些。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她,却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而且偏偏还被二弟给撞见。似乎给人窥得了他隐秘的心思一般,他在二弟刚出现的刹那,竟忘了该如何去做。 直到二弟开口,他才猛然醒悟过来,尽量自然将她放在地上。 迎着二弟震惊的目光,陆晋不紧不慢道:“方才喝了点酒……” 陆显脸上一白,一个念头忽的浮上心间:莫非是话本子里的酒。后。乱。性?大哥和嘉宜妹妹可是兄妹啊! 紧接着,他听大哥续道:“嘉宜有些醉了,险些摔倒,我去扶了一下……” “哦……原来是这样。”陆显骤然松了一口气,他轻轻拍了拍胸脯,“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你们趁我不在,有了什么首尾呢。” 陆晋神情微僵,轻斥:“胡说什么!” 韩嘉宜也面显尴尬之色,声音很低:“是我啦,我不大会喝酒。一喝酒就想睡。” 她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 陆显摆了摆手,啧啧两声:“真有你们的,大年夜守岁,居然还喝上酒了。喝醉了还怎么守岁?我不是说让你们猜谜或者抹骨牌吗?哦,是了,只有你们两个……” 韩嘉宜给他说的脸颊发红:“我去外面吹吹风,清醒清醒。” 言毕也不看旁人,直接绕过二哥,就开门出去。 虽是夜里,但好在不算黑沉,隐约能看见远处建筑的轮廓。 夜风微凉,韩嘉宜清醒了不少,她轻轻叹一口气,也不知这一声叹息是为谁而发。 “砰”的一声巨响,高空烟花绽开,漫天华彩,美不胜收。 韩嘉宜仰头看着,直到烟花消散。 身后隐隐有响动,她闻声回头,看见大哥陆晋默不作声站在她身后。她忽略心头的异样:“大哥……” “清醒点了吗?是继续守岁,还是回去休息?”陆晋双目微敛,轻声问道。 “当然是继续守岁啦,都这么久了,不差一会儿。”韩嘉宜笑笑,“要是回去休息,我今晚不白熬了吗?” 陆晋点头:“那就进去守,外面冷。” 韩嘉宜“嗯”了一声,心想反正也清醒的差不多了,进去也好。 二哥陆显面前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小碟子,那小碟子里堆了些瓜子仁,而他手旁,还有一堆瓜子壳。 他看着大哥和嘉宜妹妹,兴致高昂:“不如我们就猜谜,猜对的,奖一粒瓜子仁。” 韩嘉宜正想打起精神,闻言连连点头附和:“好啊好啊,那猜错呢?” “猜错?”陆显眼珠一转,“猜错就讲个故事。” 他寻思着,嘉宜妹妹话本写的好,讲故事当然不在话下。倒是大哥正经严肃,平时也很少看闲书。这惩罚多半能难住他。 韩嘉宜赞成,陆晋也不反对。三人简单制定了规则,继续守夜。 大约是有了消遣,时间的流逝渐渐变快了。 忽然,爆竹声震耳欲聋,远处或高或低的呼声:“过年了,过年了!” 已经是正子时了,新的一年到来了。 韩嘉宜蹭的站起身,冲两位兄长施了一礼,她笑得灿烂无比:“大哥、二哥,新的一年事事如意。” 少女的面容被灯光染上一层微红,更显得人美如玉。 陆晋心头一跳,唇畔缓缓漾起笑意,他轻轻回了一句:“事事如意,快去休息。” 陆显打了个哈欠:“我也要去睡一会儿了。” 方才热热闹闹的三个人,当即散去,各自收拾了休息。 韩嘉宜先时困极,然而等真正洗漱后,躺在床上,不知为什么,她反倒睡不着了。明明有些轻微的头痛,眼睛也微微发涩。可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一一浮现。 她闭上眼,努力平复情绪。也不清楚过了多久,她才勉强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新郎官来了。” 韩嘉宜蓦地一惊,什么新郎官?她抬眼去看,入目却是黑红一片。 她怔怔然,忽的明白过来。原来是她要出嫁,她视线被挡,是因为她头上罩着红盖头。 她在哪里?她要嫁给谁? 正自迷茫,头顶的盖头被人用一杆喜秤挑掉。 她的目光沿着那双黑色的朝靴缓缓上移,最终落在新郎官那张英俊的脸上。 这,这不是大哥吗? 那个穿着大红色喜服的男子,不是大哥陆晋又是谁? 韩嘉宜大惊,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 映入眼帘的是浅青色的床帐。她怔了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是她房间的床帐。 她所在的院子修整过后,房间也跟着又整理了一番,赶在过年前,她搬了回去。 她如今躺在自己床上。所以说,那其实是一个梦? 韩嘉宜坐起身子,轻轻按了按隐隐发痛的眉心,重重喘了几口气,不解而又汗颜:她为什么会做那种梦?梦到她嫁给了大哥? 要不得,要不得。 穿衣裳时,韩嘉宜还在思索着方才的梦。她琢磨了一番,心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肯定是因为守岁时和大哥谈论了关于继兄弟姐妹能否成亲的问题,所以她才会做这样的怪梦。 他是她兄长,她对他绝对没有任何怪异心思,也不能有。 对,就是这样。 缓缓合上双眼,韩嘉宜调整了情绪,才又慢悠悠洗漱收拾。 等她收拾好来到正房,却只见了二哥陆显一人。 “陆伯伯和娘呢?”韩嘉宜停顿了一下,“大哥呢?” 陆显瞧她一眼:“宫里朝贺。你今日脸上抹了胭脂?” “对啊。”韩嘉宜也不否认。昨晚守岁睡得迟,气色有点差。她干脆略施脂粉。 “好看。”陆显赞许地点了点头。 韩嘉宜只笑了笑。 大年初一,文武百官以及一品诰命夫人需要进宫朝贺。 陆晋在拜会过皇帝之后,被留了下来。 皇帝精神不错,态度也和善:“晋儿去福寿宫走走,太后最近常念叨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你。” 陆晋应道:“正要去给太后拜年。”他心想,另一个大约是去了宫外静养的明月郡主。 今日一品命妇拜见皇后,太后不耐烦人多,只打了个照面,就回了福寿宫,兴致不大高。然而一见到外孙,她立刻精神起来:“晋儿过来,过来。” 陆晋如同世间所有普通的晚辈一般,给这个慈爱的老人磕头拜年。 太后满脸笑容,她摸出一个红包塞到外孙手里:“来来来,给你的。” 知道太后的脾气,所以陆晋也不推辞,恭恭敬敬道了谢。 太后愈发欢喜:“哀家前几日听说宝儿身体稍微好些了,在外面多将养一年半载,就会痊愈,你说是不是?” 陆晋垂眸,想起老太医的话,心想,痊愈是不大可能了,也就是稍微减轻些疼痛。不过她人在宫外,对她而言,或许不算是一桩坏事。 当然,这种话不能对太后说。是以,他点头:“是。” 太后笑得越发灿烂:“哀家准备了好几个红包,还有一个是给嘉宜的。” “嘉宜?”陆晋心头一跳,若无其事问道,“给她做什么?” “哀家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不,是澹台公子。上次她进宫,才同哀家说了一会儿话,你就把她带走了。后来出了宝儿的事情。哀家也没再召她进宫。这要过年了,总得给些什么。”太后说着,又取出一个红包,“她不是诰命,没有品级,今日没进宫?你把这个帮哀家带给她,再问一问,什么时候有《宋师案》的第四部啊……” 听太后絮絮讲起嘉宜,讲起《宋师案》,陆晋心中一片柔软。他接过太后给的红包:“我回去就给她。” 他想,一直把她放在心上的人挺多的。 陆晋这一点倒没想错,大年初一,在宫里问起韩嘉宜的,并非只有太后一人。 沈氏有诰命在身,所以一大早就进宫与其他命妇一起参拜皇后。 刘皇后与皇帝同龄,大约是掌管后宫操心劳力,年届三旬的她虽盛装华服,却难掩眉梢眼角的倦意。 皇帝专心政事,出了名的不好美色,后宫妃嫔不多。刘皇后相貌中上,颇有贤名,处理事务,教人挑不出半分差错。 照例接受了命妇参拜后,刘皇后说些勉励的话语,挥一挥手,教众人散了。 沈氏随着众人出殿,才行数步,就被叫住。她回头,看见缓步朝她走来的东平公主,福了福身:“公主有何吩咐?” 东平公主有孕数月,尚未显怀。相较之前,她稍稍丰润了一些,更显得面貌慈善。轻轻一笑,她走上前来,与沈氏并肩而行:“沈夫人,多日不见,令爱是否安康?” 听她提起嘉宜,沈氏不由地想到那日在崇光寺中,东平公主施以援手一事,她笑了笑:“托公主的福,一切都好。” 东平公主颔首:“那我就放心了。令爱是叫嘉宜对?我记得她是个极有灵气的姑娘。越儿对她也颇为欣赏。” “公主抬举她了,小孩子家家,哪有什么灵气?”有人夸女儿,沈氏自然欢喜,但少不得要提高警惕,谦虚一二。 东平公主又笑了:“什么小孩子?今年该及笄了?” 沈氏心里警醒了一些:“今年五月及笄。”联想到东平公主提起平安郡王,她心头忽然有了一种猜测。 两人边行边说话,走的不快,不知不觉已落后于旁人了。 “五月?那可没剩多久了。”东平公主轻笑,“该考虑许亲的事情了。京城优秀儿郎多,沈夫人若是选花了眼……” 沈氏连忙笑道:“公主说的有理,不过还早呢。”说到这里,她不由地面带怅然之色:“我这个女儿,自四岁起,就没在我身边了。直到她十四岁,才又跟我团聚,我舍不得她,自然要多留她几年。” 东平公主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她如今也有身孕,再过数月,也要当母亲,是以她完全能理解沈氏想多留女儿几年的想法。她轻笑着点头:“是这个理儿。”不过想到侄儿郭越对韩嘉宜的欣赏,她状似无意说道:“这也是儿女的差别,养女儿的,希望女儿稍微晚些出门。养儿子的,却巴着儿子早早娶亲。我眼下虽没有儿子,但有一个侄儿,也是一样的心理。” 沈氏闻言只是一笑,没有回答这一句,而是转了话题:“公主既有了身孕,那儿女双全也不是难事。” 东平公主轻抚腹部,摇了摇头:“我这把年纪,也不求儿女双全了,能有个孩子承欢膝下就很好了。不拘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心头肉。” 她成婚十多年,三十三岁上才初次有孕。对她而言,自己的血脉得以延续,这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还挑什么男女? 两人边说边行,慢悠悠到了宫门口,才道别回府。 沈氏回长宁侯府时,陆晋还在福寿宫中。 他陪太后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太后微微显出倦色来,他方告辞离去。 他一说要走,太后反而精神了许多:“记得带给她,莫忘了帮哀家捎话。过些天你得了空,再带她来宫里陪哀家解闷。” 陆晋连连点头应下。 他走出福寿宫没多久,就看见迎面走来的大太监季安。 两人打了个照面。 季安匆忙行礼,神情恭谨。 陆晋神色淡淡,从容应对。 仿佛之前两人并无任何龃龉一般。 擦肩而过,陆晋笑意微敛,心想这个季公公不大简单。上次明月郡主的事情,季安虽然折损了不少人手,但整个人还能全身而退。只是不知季安私底下的小动作,他那个皇帝舅舅又知道多少。 回到长宁侯府时,已经不早了。陆晋直接去见老夫人。 他幼时不在侯府,等他长大离开皇宫时,老夫人已经长居佛堂了。因此,陆晋对祖母的感情并不深厚,不过该有的礼节不能少了。 老夫人素日礼佛,不喜欢儿孙们到跟前伺候,逢年过节虽然接受晚辈们的问好,但明显兴致不高。 面对长孙,老夫人神色淡淡,只简单说两句要忠君报国之类的话语,就让他退下了:“你回去。” “是。”陆晋并不意外。因为数年来都是这样。他和家人本就是客气多过亲近。 告别祖母,陆晋不由地想起外祖母来。他出了老夫人的佛堂,伸手摸了摸放在袖袋里的红包,心说:是该见一见她。 不是他硬要见她,是他答应了太后,不能食言。 而且,大过年的,他也不能躲着她。兄妹嘛,一家人,绕不过去的。 如此这般思索了一番,陆晋大步向正房而去。 还未至正房,倒先看见了梅姨妈。 陆晋在家中待的时间不长,而梅姨妈大多数时候又都待在小院里。是以,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 梅姨妈看见陆晋,也甚是意外。她下意识笑着问好。 陆晋颔首致意:“梅姨妈。” 他正欲就此离去,忽的想起一事,轻声问道:“梅姨妈,陈表妹以前订过婚事没有?” “什么?”梅姨妈一愣,继而惊喜无比。世子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莫非…… 她定了定神,笑着摇头:“没有,她爹死的时候,她年纪还小。这么多年就住在侯府,不曾许下婚约。” 陆晋点头,不知为何,却忽的想起韩嘉宜来。他心想,她爹爹过世时,她年纪也小。不过她爹爹给她许了亲事,好在没能成。 他心中一凛,怎么又想到她了? 梅姨妈见他不说话,问道:“世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是锦衣卫里一个总旗,托我问的。”陆晋也不瞒她,“当然只是白问一问,成不成的也不打紧……” 他说的无比自然,梅姨妈的心却凉了半截。不是世子,是个正七品的总旗? 她轻轻摇了摇头,强笑道:“静云的亲事,我也不好随便决定……” 陆晋自知孟浪,微觉后悔。他点头:“也是。”后面罗北的情况,他也就没再详细询问了。 他和梅姨妈不熟,也没什么好说的,简单说了几句,就结束了对话,继续前去正房。 韩嘉宜在正房和二哥陆显一起下棋玩儿,忽然听到响动,下意识抬头去看,见大哥陆晋竟是一身大红蟒衣,戴乌纱帽,束鸾带。 陆晋在家很少穿官服。今天进宫朝拜,回来并未换衣。 陆显不觉得如何,而韩嘉宜却在看见他的红衣后,猛然想起昨夜的梦。她手一抖,拈着的棋子直接掉在了棋盘上。 第52章 婚事 “啪”的一声轻响。 韩嘉宜回过神, 忙低头去捡失手掉落的棋子,却被二哥按住了手。 “不行,不行。”陆显神情严肃, “刚才说了, 落子无悔。” 韩嘉宜忍不住分辩:“我这是棋子掉了而已,不是我要走在这儿。” “不行不行。”陆显护着棋盘,“出尔反尔算什么大丈夫?” “我本来就不是……” 陆晋见这两人笑闹,视线在两颗凑得很近的脑袋上凝滞了一瞬, 轻咳一声。 “哥。”陆显闻言抬头, 如同看到救兵一般,高声道,“哥, 你来的正好, 你评评理。” 韩嘉宜也跟着去看大哥, 然而目光甫一与他接触, 她就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你们先别闹。”陆晋声音低沉, “嘉宜你过来一下。” “啊?我吗?”韩嘉宜很意外, 她站起身,向大哥走去, “大哥找我什么事?”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陆晋这才注意大概因为过年的缘故,她今日穿的比平时要鲜艳许多。正当韶龄的她, 越发显得端妍明媚。他定了定神,取出太后所赠的红包:“给你。” “这……”韩嘉宜转了转眼珠, “大哥给我红包?”她当即敛衽行礼。 陆晋微怔,继而轻笑。他摇摇头:“太后给的。” 韩嘉宜行礼到一半儿,闻言动作一顿,顺势继续行完,才抬眸问:“太后?” “是啊。”陆晋点头,“今日进宫,太后特意提起了你,还托我把这个给你。” “真的吗?”韩嘉宜诧异之余,又有些欢喜,“太后提起我,都说什么了?” 她很清楚,太后提起她,多半是提起澹台公子,而不是她韩嘉宜这个人。不过,太后喜欢她的书,这一点还是很让她高兴的。 陆晋看她欢喜,心里也舒坦几分,轻笑:“自然是夸你聪明伶俐,又问你《宋师案》何时出第四部,还叮嘱我,等哪天得了空,再带你进宫去一趟。” “是吗?”韩嘉宜初时犹带笑容,待听到《宋师案》的第四部,她笑意瞬间消失不见。她摇了摇头,“不写了,《宋师案》没有第四部了。” “为什么不写?”陆晋有点不解。 “故事总有讲完的时候啊,写了三部已经不少了。而且……”韩嘉宜说到这里,瞧了他一眼,小声嘀咕,“当初不是你说的,刑讯审判部分不合理么?” 陆晋微愕:“我不是……” 他心说,我那时并不知道澹台公子是你。再者,看了《宋师案》的第三部后,也承认了你的进步。 韩嘉宜则又灿然一笑:“我现在要写别的故事啦,不能一辈子只写《宋师案》啊。至于太后的红包……”她有些苦恼的样子,又将红包递还给大哥:“我既然近来不想写第四部,是不是不该收?” 陆晋轻嗤一声,不以为然:“太后给你这个,又不是为了催你写,只是因为你是她喜欢的晚辈。我半个话本都没写过,她不也年年给我发么?” “这又不一样……”韩嘉宜心说,你是她亲手养大的外孙,和我的情况全然不同。 陆晋黑眸幽深,轻声道:“收下,她是真的很喜欢你。” 在他的印象中,太后名义上的孙辈很多,但真正能入得她眼的并不多。嘉宜和她无亲无故,仅仅见了一面,她就为嘉宜准备了红包,可见是很喜欢嘉宜了。 “哦。”韩嘉宜应一声,接过来。她将红包放入袖袋,想了想,又冲皇宫的方向遥遥施了一礼,权且当做是拜谢太后了。 不过至于太后提出的进宫,她自己肯定是不想的。有了明月郡主那件事以后,她越发觉得皇宫危险。虽然太后的确很慈爱。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一声轻咳。 韩嘉宜循声望去,见母亲沈氏站在不远处,正定定地看着他们。她忽的有些心虚,轻轻叫了一声:“娘。”便朝母亲走了过去。 沈氏视线在女儿和继子身上逡巡,她轻轻“嗯”了一声:“收拾一下,要用膳了。” 饭后沈氏留女儿说话,也无旁人在侧。沈氏开门见山,直接说道:“我瞧着你近来不怕世子了?” “啊?”韩嘉宜心头一跳,第一反应竟是,莫非娘知道了她那个梦?然而不过是一瞬之间,她就摇头,对自己说:不可能,不可能。梦里发生什么,只有自己知道。娘不可能窥得她的梦境。 于是她极其自然回道,“是啊,不怕了。” 怕母亲多想,她甚至还解释了几句:“娘,当初你跟我说,让我多亲近大哥。即使怕他,也别表现出来。那段时间,我不是有危险,很害怕吗?大哥一直帮我。我觉得大哥还挺好的,外冷内热,所以,一点都不怕他了。” 不仅不怕,还竟然胆大到做那种梦了。 沈氏点头:“我瞧着也是。”她对此颇为欣慰:“你大哥是侯府世子,又在锦衣卫当差。这家里以后肯定是由他做主。你们走得近一些,日后对你没有坏处。” 韩嘉宜心不在焉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沈氏缓缓吸了口气,悄悄塞给女儿一物:“这个你拿着。” “啊?”韩嘉宜定睛一瞧,不由低呼出声,“娘!” 娘给她的一沓薄薄的纸,有银票,有房契,也有地契。 沈氏轻声道:“这是你长大后在娘身边过的第一个新年,娘该给你点什么。你留着傍身。” “娘,我有钱。”韩嘉宜连连推辞。而且,她也有赚钱的本事。 “嘉宜,你有是你的,我给的是我给的。钱再重,是压不死人的。”沈氏轻笑,极力往女儿手里塞,“收着。你别怕,这不是侯府的钱财,是娘自己的。” 沈家也有些钱财,她当初在睢阳嫁给韩方时,陪嫁不少。后来她与韩方和离,带回了一些嫁妆。后来进京以后,那些嫁妆变卖掉,换成了银票与房契、地契,都攥在她自己手里。她在侯府没生下一男半女,一生所出也唯有嘉宜一人。 当然要尽数留给她。 韩嘉宜摆手:“不是这么说的。娘,我现在不到花钱的时候,而且,我有钱,我真的有钱。娘一下子给我这么多,就不怕我挥霍一空吗?” 她心里很清楚,娘对她有种亏欠补偿的心理,不过她一时半会儿还真用不到这些钱。她轻轻抱了抱母亲:“娘要是真想给我,那娘就先自己收着。我小孩子家家的,没见过世面,怕管不好这些钱。” 韩嘉宜抱着母亲撒娇了好一会儿,沈氏终于改变了主意。 罢了,她先收着,反正将来都是给嘉宜的。早给晚给都一样,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不过说起“小孩子家家”,沈氏不由地想起一件事来。 她今日进宫,遇见了东平公主。东平公主说起嘉宜许亲的事情,又说起平安郡王对嘉宜的欣赏。沈氏也不傻,当然能猜出东平公主言外之意。再一想那次嘉宜在崇光寺遇刺后,平安郡王还找了两个会武功的丫鬟想要保护嘉宜,似是更验证了这一点。 在皇宫里,沈氏转了话题,不再提此事。但如果东平公主有心,她一次的逃避根本没什么用处。 她想,不如趁着这次机会,探一探嘉宜的口风。 轻咳一声,沈氏问道:“嘉宜和平安郡王熟悉吗?” “平安郡王?”韩嘉宜略一迟疑,“认识,但不算熟悉。王爷和二哥是同窗好友,我跟着二哥,有幸见过王爷几次。哦,那回在崇光寺,还是他帮忙送咱们回来的。不过,熟悉嘛……”她犹豫了一下,摇头:“还真不算熟悉,总共也没见过几面。” 沈氏沉吟:“原来如此。” “娘怎么忽然想起他了?”韩嘉宜问道。 沈氏笑笑:“今天进宫拜见皇后娘娘,出来时遇见了东平公主。公主夸了你几句,还说平安郡王也很赏识你……” 韩嘉宜轻轻点头,如此倒也不奇怪。平安郡王就是书坊的大东家,他是挺欣赏澹台公子的。 “那你呢?你瞧着郡王怎样?”沈氏尽量自然问道。 “我吗?”韩嘉宜诧异地看了母亲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怎么样?” 上一次这种类型的对话,发生在她与爹爹之间。她当时老老实实回答了对徐玉树的看法,没过多久,爹就口头同意了她和徐玉树的婚约。 娘这次无缘由地提到平安郡王,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情况? 她并不想和平安郡王有什么纠葛啊。 沈氏见女儿不答,轻声询问:“是啊,你说你也见过他几次。那你瞧着,他这个人如何?” 韩嘉宜心思转了几转,很快有了主意。她故意皱眉,面显难色,也不回答,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到底怎么样?”沈氏不解,“你倒是说话啊。” 重重叹了一口气,韩嘉宜环顾四周,仿佛是在确定周围没有旁人,才小声说道:“娘,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可千万莫告诉旁人。” 她如此神秘,也勾起了沈氏的好奇心。沈氏倾身凑近女儿,也压低了声音:“你说,娘不告诉旁人。” 韩嘉宜咬了咬牙,一横心,缓缓说道:“我觉得,不是很好。我不大喜欢。” “啊?”沈氏微惊,“为什么?” 平安郡王怎么会给嘉宜留下这样的印象?平安郡王年纪轻轻,虽身居高位,却毫无架子。他相貌不错,待人和善,又是郡王之尊,嘉宜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来? 韩嘉宜在心里暗暗对郭越说声抱歉,继续说道:“是啊,反正就是觉得不好,不喜欢。” 沈氏稳了稳心神:“为什么这样说?” 韩嘉宜不慌不忙说道:“他刚见我,就叫我妹妹,轻浮。听二哥说,他在书院,学业还没二哥好,估计也不聪明……” 她跟平安郡王不熟,说这番话时,不仅心虚,还说不出多少在点子上的。她此举只是想让母亲打消把她和平安郡王凑往一处的念头。 事实上,她对平安郡王印象并不坏。二哥的好友,也帮过她,肯定不是坏人啊。他唯一让她心存芥蒂的也只有那一件事。 当然,说起来也不能怪他,毕竟他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她到底心里有点不舒服,明明答应了她,却没做到,而且后来连半句解释都没有。不过这件事并不能详细地说给母亲知晓。因为一旦说出来,还会涉及她私下写书以及二哥开书坊等事。 沈氏初时还以为是什么缘由,听女儿说了一会儿,也没听到说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反而是女儿有些孩子气的小任性。 不过沈氏并不讨厌这种小任性,反而心里隐隐有些欢喜。在她看来,这证明女儿跟她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少。 沈氏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笑道:“只是因为这些吗?” “这些还不够?”韩嘉宜反问。 沈氏摇头,心说,当然不够。不过似乎也证明了嘉宜对平安郡王确实没有一丁点心思。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很矛盾。平安郡王和继子陆显相熟,她对平安郡王并不陌生。若他只是普通后生,并非王爷之尊。那还好说,但他有王爷的身份,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嘉宜是睢阳韩家的女儿,长宁侯府的继女。这个身份,嫁给一个郡王,高攀太多了。作妾的话,委屈嘉宜。做正妻,只怕也不容易。 不过平安郡王父母双亡,管他的只有一个姑姑。若真嫁给了他,倒不用担心婆媳相处问题。 沈氏一时半会儿想了很多,说出口的却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谁都会有点小毛病,不是什么大事。王爷帮过咱们,咱们不是那种不懂知恩图报的人,自当心存感激。你方才那番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韩嘉宜“哦”了一声,看母亲神色也看不出什么。她心想,可能是想多了,娘不是试探她口风要给她订婚约。 ——或许不是可能,而是事实。她和王爷,不管怎么说都不相配啊。 韩嘉宜有些懊恼,最近是怎么了。先是梦到和大哥成亲,后是误以为娘想把她和平安郡王凑对。这一点都不像她,不能再这样了。 沈氏也不过是探一探女儿的口风。毕竟东平公主并没有直白地说出来,而且嘉宜还没及笄呢,想这些有点早了。 于是沈氏便转了话题,说起其他的。 比如陆显的学业、陆显的亲事,说着说着又说到陆晋身上去了:“宫里以前透过信儿出来,我们也不敢私下做主给世子定亲。他这样,你二哥也只能先不提亲事。对了,还有个静云。她也及笄了,也该相看人家了。” 韩嘉宜心头一跳,心说,来了,又来了。又想起昨晚的梦了。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啊。 她同母亲说话时有些心不在焉,很显然沈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想到她昨晚守岁,睡得少。沈氏不免心疼,轻声道:“我不闹你了,你回去歇会儿。” 韩嘉宜应了一声,又同母亲说两句话,告辞离去。 沈氏同女儿说起平安郡王时,东平公主也和来拜年的侄子提起了沈氏母女:“我听说那个小丫头,到今年五月就及笄了。你是怎么想的?” 郭越不说话。 东平公主又道:“我今天试了试沈夫人的口风。” “怎么说?”郭越忽然有了点精神,却见姑姑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莫名有些不自在:“姑姑!” “也没问出什么啊,我只问了她何时许亲,结果沈夫人说,心疼女儿,想多留几年,不考虑婚嫁的事情。”沈氏轻轻叹一口气,“那你可有的等了。” “不是,姑姑。”郭越解释,“我也不是,不是有那样的心思。我就是挺欣赏她……”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他欣赏于她的才学,不过姑姑如果想帮他提亲的话,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心里还隐隐有点窃喜。毕竟她是个才华横溢的好姑娘,又是陆显的妹妹。就目前而言,她是他最有好感的姑娘了。 东平公主难得见侄儿这般,她故意道:“没这样的心思啊,那就算了,由她将来及笄,许给别人好了。” 郭越皱了皱眉:“姑姑,能成吗?” 如果她是真正的侯府千金,那还好说一些。但毕竟是侯爷的继女,比亲女儿差了一层。 “正妃不好成,侧妃还是容易的。”东平公主轻声道。 郭越摇头:“只怕不妥。” 侧妃,说难听些就是小妾。皇家的小妾虽与民间不同,可难保陆家不在意。陆显拿她当亲妹妹,如果她入了他后院,成了他的小妾。只怕陆显要与他疏远甚至是交恶。 陆家应该不愿意她做小? 东平公主也诧异:“莫非你想让她做正妃?”她皱眉想了想:“这有些难。我也不好出面张口。” 韩嘉宜作为长宁侯的继女,这个身份着实有点尴尬。虽说律法规定,继女同亲女一样,也有人待的真如亲生女儿一般。可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嫡庶在现实中的待遇还有区别呢,何况是否亲生? 可是,侄儿大概是真的喜欢。 郭越比姑姑乐观得多,他念头转了几转,心想嘉宜妹妹如今受太后赏识,若真成了太后跟前的红人,那么自然做得郡王妃,谁敢有异议? 韩嘉宜不知道这些。 她昨夜做了梦,今天精神有些不济。本打算回去歇一会儿,偏巧陆显来找她,约她到街上去。 韩嘉宜连连摆手:“不去不去。困呢,要补觉。” “谁在大年初一补觉?”陆显十分正经,“你没听人说吗?大年初一补觉,那一整年都会困。” 韩嘉宜摇头:“还真没听说。” 陆显一噎:“我不骗你,今天街上真的热闹。你来京城第一回过年,你不想看看京城的新年怎么样?我们乘马车去,车上能补觉。” 韩嘉宜给他说的心动,犹豫了一瞬,终是点头:“好,那我得换身衣裳。” 陆显自是应下。 然而她刚换了衣裳,和二哥一起出门。刚至门口,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大哥陆晋。她下意识就往二哥身后躲,却听大哥沉声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第53章 心思 陆晋一眼就看见了二弟, 以及试图往二弟身后躲的她。他不觉皱眉,他很可怕么?一个时辰前,他们不是还在好好说话?难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 陆显回答:“去街上。大年初一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韩嘉宜虽躲在了二哥身后, 可仍感觉到大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莫名的, 她有些心虚,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干脆不躲了,冲陆晋笑一笑:“大哥,要不要一起去?” 她一说这话, 陆晋心里那丝不快顿时消失了大半。他“唔”了一声, 还未表态,就听二弟陆显剧烈咳嗽起来。他微皱眉:“怎么了?” 陆显冲韩嘉宜连连使眼色,韩嘉宜立时醒悟过来, 二哥许是不想同大哥一起去。她给二哥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 已经开口了, 不好再收回去啊。 这两人的小动作落在陆晋眼中, 他哪里还能不明白他们的意思?他倒险些忘了, 一直以来,嘉宜和二弟都更亲近。而且他们之间小秘密还不少,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并不好受。他本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跟着一起过去。但转念一想, 何必呢?他是兄长,弟弟妹妹相处和睦,他该高兴才是。 然而到底是高兴不起来。 陆晋轻咳一声:“算了, 我不去了,还有些事情。你们在外面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好的。”陆显瞬间来了精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韩嘉宜隐隐约约觉得大哥好像不大开心。她心口一紧:“大……” 而陆晋只是冲他二人点头致意,大步回府。 韩嘉宜微怔:就这么走了?她话都没说完呢。 陆显拉了拉她:“走了。” 此时大哥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韩嘉宜“哦”了一声,收起那丝失落情绪,和二哥一起坐马车出了门。 韩嘉宜问:“为什么挤眉弄眼不让大哥一起?你是想去书坊吗?” “不是啊。”陆显摇头,“大年初一,书坊不营业的。我带你去看好玩儿的。” 韩嘉宜对他口中的“好玩儿的”持怀疑态度。她轻笑一声:“我有些困了,先睡会儿,到了叫我。”随后合上眼,倚着马车壁养神。 车夫是个好把式,这马车行得又快又平稳。韩嘉宜困得厉害,又摒除杂念,还真勉强睡了一小会儿。 还未到目的地,她就听到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陆显一脸神秘:“到了,到了,我们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韩嘉宜看看“博华寺”三个大字,再看看寺庙前热闹的人群。她瞬间明白过来,笑问:“庙会?” 陆显神秘一笑:“不止是庙会这么简单。” 韩嘉宜点了点头,心想在睢阳时也是这般,大年初一有庙会,会有腰鼓、要旱船、有大戏,还有……舞狮。 正想着,只听锣鼓声响,爆竹声大震。陆显拉着她往前凑。 只见几张四方桌上堆成的长桌上,几头狮子摇头晃脑不停跳动。那狮子做的威风凛凛而又带些福态。大狮两人舞,小狮一人舞,争着狮球,做出各种动作。 韩嘉宜看的得趣,心下暗赞,而一旁的二哥已经不停地高声叫好了。 少时舞狮结束,围观者四散开去看其他活动,陆显拽着韩嘉宜大步往前走。 韩嘉宜不解:“做什么?结束了啊。” “我知道结束了。”陆显急道,“我是去跟人打声招呼。” “啊?”韩嘉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一个舞狮者。那人个子不高,穿着舞狮专用的红衣黄裤,背对着他们收拾狮头,也看不清模样。 两人走到跟前时,正好舞狮者转过了身。 韩嘉宜轻轻“咦”了一声:是个姑娘? 只见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白嫩嫩的脸庞,乌溜溜的大眼睛。大概是为了方便,她一头长发编成一个粗辫子搭在胸前。一看见陆显,她就笑了,两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陆显,你还真来了?你刚才看我舞狮没有?是不是很威风?” 韩嘉宜看了二哥一眼,心想,这姑娘和二哥关系匪浅啊。 “威风,威风。”陆显低咳一声掩饰尴尬,他指一指韩嘉宜,“这是我妹妹。”复又低声对韩嘉宜道:“这是我的一个好友,袁姑娘。她是舞狮的好手。” 韩嘉宜忙道:“袁姑娘。”她心知舞狮需要不少体力,得知这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擅长舞狮,她不由地暗暗佩服。 袁姑娘灿然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细白的牙齿以及两颊的梨涡:“我叫袁佩秀,叫我秀儿就好。” 韩嘉宜从善如流:“秀儿。” 陆显忽道:“这么不见廖夫子?你跟谁一块来的?这些行头怎么带回去?用不用我……” 袁佩秀笑着摆一摆手:“这就没必要跟你说了。你说话算话,我很开心。咱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啦。” 她抱着布做的狮头,大步追上其他舞狮者,也不回头,只冲陆显他们挥了挥手。 韩嘉宜有点懵,下意识去看二哥,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显神色古怪,好一会儿才道:“走,咱们去看划旱船去。” 可惜划旱船与舞狮同时开始,他们刚看了一会儿,划旱船就结束了。 韩嘉宜随着陆显又转了一会儿,两人方打道回府。 回去途中,陆显时不时瞄一瞄韩嘉宜,慢吞吞道:“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就是了,不要憋在心里。” 韩嘉宜故意说道:“我没什么想问的。” 其实她很想知道,那个袁姑娘和二哥是什么关系啊。二哥今天带她出来,其实是为了看袁姑娘舞狮? 陆显却不相信:“你可别瞎想啊,我跟你说是怎么一回事。那个秀儿是我们山长的小女儿,悄悄跟着廖夫子学舞狮玩儿,今天第一次在庙会舞狮,我欠了她一个人情,就答应了去给她捧捧场。后面的你都看到了。” 韩嘉宜笑笑,不置可否。 “我其实是看她可怜,她舞狮子是瞒着家里人的。若给山长知道,非打死她不可。喜欢什么不好,跟着廖夫子胡闹。”陆显瞧了妹妹一眼,慢吞吞道,“你可不要乱想,也不要乱说。” 他今天带嘉宜妹妹过来,是怕那位袁姑娘再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他一人难以应付。而嘉宜妹妹就不同了,能编故事的人,肯定也有很多鬼主意。他不怕给嘉宜妹妹知道,毕竟他们都掌握着对方的秘密。 但是他没想到袁佩秀居然什么要求都没提,真的只是让他看舞狮。这让他大感意外之余,又隐隐有些失落。 过去的一切真的就这么一笔勾销啦? 韩嘉宜瞅了他一眼,点头:“哦,知道了。” 她越是这般态度,陆显心里越虚,他抬起手,在韩嘉宜头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说了别乱想。” 韩嘉宜揉了揉被他敲过的地方,一脸委屈:“我没乱想啊。” 不过这确实是二哥第一次提到姑娘。 两人一路无话,临下车时,陆显不忘再提醒韩嘉宜:“不准乱想,不准乱说,知道吗?” 韩嘉宜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回府以后,韩嘉宜更衣休息,而陆显则去了书房,直到天黑才出来。 对于韩嘉宜而言,这只是在她的心湖漾起一道浅浅的涟漪,很快就又散去。二哥既然说了不许她多想,她自然也不会将这件事时时放在心上。 新年比她想象中要忙碌不少,除了大年初一清闲,其他日子,她或是随着母亲走亲访友,或是陪母亲在府里接待访客。过了好几日后,她才渐渐轻松下来,着手新故事。 原本年前,她构思过,也动笔写过,但后来出了崇光寺一事,她忙于保命,将新故事暂且搁了下来。此时再提起笔,她干脆推翻了之前的想法,从头来过。 她专心做一件事时,对周遭的一切也就不大上心。直到初九傍晚,她在家里看见大哥陆晋,才猛然意识到,她有好几天都没和他说过话了。 前些天,她忙,大哥似乎更忙。两人见面的机会很少,偶有见面,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她默默算了算,其实好像也不算很久,才八天而已。怎么感觉好久没见他了一般? 一看见陆晋,她不自觉放慢了步子,心里隐隐有些欢喜,一时也忘了尴尬。她快步上前:“大哥。” 陆晋这些天,一来确实也忙,二来他有意无意想调整一下心态。既然知道她没有丝毫那方面的想法,他自然要努力将感情控制在兄妹的范围内。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少见少想,忙碌数日后,他自觉效果还行。然而今天一见面,她眉眼弯弯冲他唤一声“大哥”,轻轻软软的,他发觉前几天的努力似乎都白费了。 他看见她,依然会感到欢喜,他能明显感觉到内心的悸动。这一点,他骗不了自己。 他尽量神色自然,声音温和:“嗯。你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韩嘉宜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在忙新故事。” “嗯?”陆晋长眉微挑,随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他一点头,表示知晓。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他应该找个借口就此离去。但不知为何,他竟站在原地,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韩嘉宜面上带些赧然之色:“大哥近来是不是很忙?能不能给我推荐一些关于刑讯方面的……” “你想知道什么?”陆晋打断了她的话,“我接下来不会太忙,晚间有空。” “啊?我能向大哥请教吗?”韩嘉宜微怔了一瞬,继而眼中漾起笑意。她心里欢喜,却仍是问了一句,“那会不会打扰大哥?” 陆晋瞥她一眼:“我既然有空,也就无所谓打扰。” 韩嘉宜连连点头,嫣然一笑:“那就多谢大哥啦。” 陆晋垂眸,没有说话。他心想,或许也没必要躲避,反正也躲不开。还不如光明正大,坦荡一些。或许日日相对,见得多了,心思会淡了也不一定。谁能说得准呢? 用过晚膳后,韩嘉宜提着羊角灯去了书房,看见一身常服的大哥。 书房有四盏灯同时点燃,暖黄色的灯光映着人脸,韩嘉宜心头一跳,不由地就想到了除夕夜的那个梦,一身新郎官打扮的大哥用喜秤掀开了红盖头…… 她一颗心不自觉漏跳了一拍,定了定神,对自己说:一个梦而已,不要乱想。当着大哥的面,想那个梦,是对大哥的亵渎,你明白吗?大哥对你那么好,你做那样的梦也就算了,还时不时地回想起来,你对得起大哥么? 如此这般想了一番,她心神渐稳,缓缓福身:“大哥。” “坐。”陆晋神色淡淡,指了指椅子,“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韩嘉宜深吸了一口气,摒除一切杂念,将盘桓在心中的问题一一问出来。 她的疑问对陆晋而言,都极容易。然而在她问到第七个问题时,他忽的心中一动,明知道答案,仍轻声道:“这个我还不大确定,明日去查了再告诉你。” 韩嘉宜有些意外,却还是点了点头:“嗯。” “早些回去休息,明晚我再跟你说。”陆晋轻声说道。 “嗯。”韩嘉宜极听话,福了福身,“那我先回去,大哥也早些休息。” 陆晋站起身:“我送你。” 韩嘉宜没有拒绝。 两人持灯同行时,陆晋一直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行在她身边。韩嘉宜不由地回想起他那段时日的保护,心里暖流涌动,脚步似乎都变得轻快起来。 果然有大哥在,她会安心许多。 她偏了头去看他,他的侧颜在黑夜里仿佛会发光一般。她心头微微一热,扬起了唇角。 回房以后,韩嘉宜精神满满,毫无睡意。她这一会儿灵感爆发,当即铺纸研墨,笔走龙蛇,熬到很晚才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次日醒来已天光大亮。 韩嘉宜暗道一声不好,恐怕已经过了早饭时候了。 “姑娘,见你睡得沉,也就没叫你。”雪竹笑道,“夫人那边派人传话,让姑娘收拾好,自行吃些东西。” 韩嘉宜轻轻拍了一下脑袋,心说,这可要给人笑话了,竟睡到现在。 不过该吃饭还是要吃,该忙碌还是要忙。 午间吃饭时只有长宁侯夫妇与她,陆晋陆显都不在府内。韩嘉宜莫名松一口气,心想这样也挺好,省得取笑她睡迟的事情。 不过午后,陆显就来找她了。 “嘉宜妹妹,嘉宜妹妹。”陆显声音很低,“我有个重要问题,想要问你。” “你说。” 陆显犹豫了一瞬:“假如郭大是个姑娘,他要及冠了,我送他扳不倒好呢还是送他字画好?” 韩嘉宜抬眸,纠正:“平安郡王如果是个姑娘,就不会及冠,姑娘家重要的生辰是及笄。” 陆显胡乱摆了摆手:“那就及笄。” 韩嘉宜沉默了一瞬:“二哥,是不是你认识的哪个姑娘要及笄了?袁姑娘?秀儿?” “不是。”陆显的脸腾地红了,接连后退数步。 韩嘉宜忍着笑:“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姑娘。不过,扳不倒送给一个及笄的姑娘,不大合适?” 她总觉得那是小孩子喜欢的。 然而陆显却迟疑了,并没有采纳韩嘉宜的意见:“我觉得,扳不倒也挺合适。” 诗词字画都太俗了,扳不倒脸儿圆圆的,笑呵呵的,始终不会跌倒,倒是和她有些相像。 韩嘉宜意味深长“哦”了一声。 看来二哥这边有情况啊。 其实陆显也不过是坚定一下自己的想法。嘉宜妹妹的意见对他而言,只是参考而已。他匆匆忙忙道了别,欲往外走。 韩嘉宜笑道:“二哥,如果平安郡王是姑娘,又要及笄的话,那之后可就能许亲了。” 陆显闻言身体微僵,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走后好一会儿,韩嘉宜才重新铺纸研墨,继续埋头写字。 或许这个故事里,她可以稍微加一点感情。 晚间吃饭时,大哥陆晋也在家中。韩嘉宜瞧他一眼,见他也在回望自己。四目相对,她微怔,继而轻笑着点头。 陆晋双目微敛,也跟着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交谈,却已交换了意见:待会儿书房见。 对于昨晚遗留的问题,这一次陆晋给了详细的解释。 韩嘉宜暗暗记在心中,却没来由的想到一个问题:大哥今年及冠。比他小了三岁的二哥都有了一点旖旎心思,那大哥呢? 然而这念头刚一生出,就被她压了下去。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说,韩嘉宜啊韩嘉宜,你真是越发胆大了。他是你兄长,他有没有什么心思,又与你何干? 她摇了摇头,赶走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陆晋眸光轻闪,沉声问:“怎么了?” “没,没事。”望着大哥的面容,韩嘉宜甚是心虚,“我就是想着大哥真厉害,懂得真多。” 陆晋扯了扯嘴角,走到灯边,拨了拨灯芯。 书房更亮堂了一些。 他神色淡淡:“我比你年长五岁,比你知道的多些,不是应该的么?你问的都是我必须熟记的……”他视线微转,看她似乎不甚赞成的模样,挑一挑眉:“我说的不对?” 韩嘉宜伸出右手,又握住了拇指,认真道:“我五月生的,你十月生的。你比我年长四岁零七个月,不是五岁。” “嗯?”陆晋心头一跳,唇角勾起,眸中流淌着笑意。 明明是很普通的话,可不知道为何,他心里莫名熨帖舒适。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其实一直这样也不错。 正月还没过完,陆显就和沈氏提起希望家人帮忙提亲。沈氏闻言微惊,连忙询问姑娘情况。随即又想起一事:长幼有序,显儿都想成亲了,那世子的亲事是不是也该提上议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今晚很早啦,或许本文另一个名字叫全文皆助攻。 所有助攻会轮番上阵的,一番应该归郡主。二番是谁目前还不清楚。 忽然想起来,要高考了,好紧张,希望每个学子都能取得满意成绩。 第54章 提亲 陆显并非长子, 他的妻子也无需承担宗妇之责。所以长宁侯夫妇对陆显将来的妻子并没有特殊要求。只要姑娘人品好、性格好,陆显也中意就行。但是陆显贸贸然找来,说是希望家人帮忙求亲。长宁侯和沈氏都不由地一惊, 暗想, 莫不是他在外面招惹了什么姑娘?欠下了风流债? 得知他想娶的是书院袁山长的爱女,长宁侯略松一口气,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袁家是书香门第,端方人家, 他们家的女儿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显儿在书院读书, 兴许是无意间结识了袁小姐,心生爱慕之情,才会让家人去提亲。 既然他有这念头, 袁家女也是良配。那做父母的, 少不得要帮他出面求娶。 娶妻是一辈子的大事, 娶个贤妻, 也利于家庭和睦, 夫妻顺遂。 显儿的事情倒好说, 只是长幼有序,总不好弟弟反而越过哥哥去。 当初陆晋被太后养在宫中, 长大后方回了长宁侯府。他出身不凡, 又圣眷颇隆, 十六七岁上就有不少人暗暗打听,隐隐有结亲的意思。 偏巧宫里放出了话,说陆晋的婚事先不急, 太后自有主张。当时长宁侯与沈氏猜测,兴许是太后要给他与明月郡主赐婚。因为太后不舍郡主,想多留其几年,才一直不提赐婚一事。如此一来,家人反倒不好插手他的亲事。 可如今陆晋与明月郡主都到了双十之龄,太后却没再提起此事。连显儿都到了议亲的年纪,陆晋的亲事还没定下。 难道要让陆晋一直蹉跎下去? 于是这日晚饭后,长宁侯特意留下了陆晋。 屏退众人,只余下他们父子。 “父亲有什么事?”陆晋开口问道。 在他的记忆中,他们父子之间对话很少。父亲既然找他,那肯定是有要事。 长宁侯轻咳一声,有些微尴尬:“哦,是有些事。显儿今天说,想让家里出面去帮他提亲。” 陆晋微怔,随即唇角轻勾,眸中漾起笑意:“很好啊。他长大了,有娶妻的念头很正常。不知他看上的是哪家姑娘。” “是书院袁山长家的千金。”提起次子,长宁侯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笑意,“听说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 陆晋点头:“很好。” 长宁侯也觉得好,他轻咳一声,问道:“只是,晋儿,你的亲事,宫里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嗯?”陆晋挑眉,“什么?” “先前太后说你的亲事不让家里人操心,咱们也就一直没管这件事。可现在显儿都要议亲了,你的亲事还没着落。都说长幼有序,总不好让他越过你去。要不,你得了空悄悄问一问太后的意思?” 陆晋双目微敛,笑意顿失:“我知道了,改日问一问。不过二弟的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因我而耽搁。” 什么弟弟不能越过兄长去?弟弟先娶妻的事件又不是没有。 “嗯,选个好日子,我就请了媒人去提亲。”长宁侯点头,不忘提醒,“你也要记得问太后。” “嗯,如果没有其他事情,那儿子先告退了。”陆晋略一颔首,告辞离去。 外面天黑沉沉的,寒气颇重。回想着父亲方才说的话,陆晋沉沉吁了一口气。 问太后么?其实这两年太后已经在催着他早些成亲了。她老人家并没有不许他娶妻。只是现在的他,娶不了他真正想娶的人。 他心里想娶的那个姑娘到今年五月才及笄,她是他名义上的妹妹。 陆晋离开正房,在黑夜里一步一步走着,不知不觉竟又到了书房外。 这几天他不算特别忙,在长宁侯府用过晚膳后,间或会到书房,帮她解答一些关于刑讯、朝堂,甚至是宫廷规矩等问题。 每晚两刻钟左右的疑难解答,俨然成了属于他们两人的小秘密,又像是一个没说出口的约定。他心里很清楚,他该忽视她、远离她,努力淡化她对他的影响,但偏偏他又舍不得。 今晚他被长宁侯留下,结束谈话后,他情不自禁走到了书房外,发现书房里的灯亮着。他的心怦怦直跳,竟有一刹那的失神,继而是汹涌的暖意如潮汐般涌入心房。 陆晋轻咳一声,推开了书房的门。 暖黄色的灯光下,少女正低头看书。听到响动,微抬起头,秋水样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大哥。” 陆晋心头一跳,唇角勾起极浅的笑意:“嗯,我到这边看看。见灯亮着,就进来了。你,今天有什么想问的么?” 其实这些天,她问的问题也不少了。 放下书,韩嘉宜摇了摇头:“没有。”觉得自己这样的回答有些奇怪,她解释道:“目前来说,我想知道的,都已经问过了。我是怕大哥等我,所以才过来说一声。” 刚吃完晚饭时,长宁侯陆伯伯留下大哥说话。那时候她完全可以说一声她没什么可问的,不去书房了,但是在人前就是没有说出来。 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她想,大概是因为不愿意给旁人知道她悄悄写话本的事情。嗯,就是这样。 陆晋双眸中灯光跳跃,声音低沉:“你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让我别等你?” 明明很傻气的行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居然热热的。 韩嘉宜话一出口,也觉得自己这一行为不大聪明。何须特意告诉他呢?大哥又不傻,两人事先没明确约好,他如果看见灯没亮,自然就明白她不在书房。她又何必巴巴地在这里等候,只为了告诉他一声? 她心里懊恼:“啊,那我现在没事了,就先回去了。” 她低了头,快步离去,还未到门口,就被陆晋叫住。 “嘉宜。” “啊?”韩嘉宜回眸,定定地望着他,“大哥还有事?” “唔。”陆晋在脑海里迅速搜寻着话题。很快,他轻声道:“是有点事要问你。” 韩嘉宜站在原地:“大哥你问。” 陆晋双目微敛,指了指椅子:“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你先回来,坐下说。” 韩嘉宜应了一声,从善如流回来坐下。她抬眸,一双眸子在灯下熠熠生辉。她的神情好奇而恭谨:“大哥要问我什么事?” 慢慢踱到灯边,陆晋拨了拨灯芯,神色如常:“是关于你二哥的事情。你和你二哥很熟,你知不知道他想娶的姑娘是什么人?” 韩嘉宜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些,她眨了眨眼:“我只知道是他们山长的女儿袁姑娘,别的也不大清楚啊。” 二哥也只是在大年初一那天带她去看了袁姑娘舞狮,其余时候,他并没有同她提起过。而袁姑娘再大年初一舞狮这件事,明显是不能告诉大哥的。 陆晋“唔”了一声,心想他可能找了一个不大合适的话题,但此时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韩嘉宜想了想,又道:“不过,既然是二哥中意的,那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她说的认真,陆晋不由地心中一动,心说:你也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啊。他本想再寻些话题,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轻声道:“我知道了,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从书房到韩嘉宜所住的院子并不算远,然而陆晋却隐约期盼着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 夜里躺在床上时,他又隐约有些悔意。他想,还是该离她远一点,免得越陷越深。 但是到真正看见她的时候,他又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了。 这次陆显提出想娶袁家姑娘为妻。长宁侯与沈氏商量过后,又征询了老夫人的意见。大家对此事都乐见其成。 长宁侯略一思忖后,对沈氏道:“这事得跟梅姨妈说一声。” “是这个理儿。”沈氏点头。 历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按说陆显的婚事由他们做主就好了,但沈氏毕竟不是陆显的生身母亲。梅姨妈既在长宁侯府住着,也算是代表了陆显的外家。要去沈家提亲,不跟她打一声招呼,似乎也不大好。 “我是她姐夫,和她说话多有不便。”长宁侯道,“这件事,你跟她说。袁家姑娘不差,她肯定会同意的。” 沈氏点头应下,得了空直接去找梅姨妈。 她的到来让梅姨妈有些意外。匆忙招待后,梅姨妈笑道:“沈夫人有什么事直接让下人说一声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 “是有件喜事,我想亲口说给你听。”沈氏笑着端起了茶杯,“是关于显儿的。” “显儿有什么喜事?” 沈氏轻笑:“自然是关于他的亲事了。袁山长家的姑娘,蕙心兰质,侯爷想为显儿聘了她来做妻子。梅姨妈的意思呢?” 不想让人以为陆显和姑娘私定终身,沈氏干脆推说是长宁侯的决定。 梅姨妈愕然:“要,要给他说亲?说的还是山长家的姑娘?那,那显儿同意吗?” 沈氏含笑点头:“他当然同意。再者,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由不得他不同意。” 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敲在梅姨妈心上。 陆显要定亲了,还是山长家的姑娘? 梅姨妈勉强露出些笑意来:“这,这有点太突然了?世子还没……” 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她之前还想过,能不能撮合撮合静云和显儿。姨表兄妹,亲上加亲。这,这是没有可能了吗? 尽管也觉得突然,但沈氏还是笑道:“也不算突然。显儿今年都十七了,今年定下,再准备一两年,正合适。至于世子……”她柳眉微蹙:“世子的事情,恐怕不归咱们做主。” 梅姨妈急道:“那就稍缓一缓啊,等世子的亲事定下了,再……总不能做弟弟的反而在兄长前面娶亲,别人会说咱们不规矩的。” 沈氏笑容微敛,低声道:“不规矩?律法上没哪一条说了,弟弟不能先于兄长娶妻。” 她自觉语气有些不当,忙轻啜一口茶水,缓和了神色,笑道:“娶亲不急,可以先定下,慢慢准备。等世子娶了亲再娶进门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提亲这件事只怕缓不得。我怕迟一些,那袁家姑娘就许给别人了。” 陆显催得紧,唯恐那姑娘嫁给别人。难得他有心仪的人,自然要想方设法教他如愿。 梅姨妈默然不语,良久才道:“也好。” 沈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道:“显儿的事一定下,咱们还有的忙呢。虽说世子可能不要咱们操心,可还有静云,有嘉宜。一个个的,咱们都得帮他们张罗。只有他们的终身大事都了了,咱们才算是任务完成,才能真正享享清福。” 梅姨妈有些心不在焉点了点头,附和道:“儿女的亲事,始终是爹娘心里的头等大事。” 显儿要娶袁家女,世子那边有没有一点希望,静云的终身可指靠谁呢? 一时之间,梅姨妈心里充满了凄惶感。 沈氏不知道梅姨妈心中所想,她消息带到,见对方没有明确反对,也暗暗放心,回去告诉丈夫。两人商量着挑选礼物、延请媒人,找了一个黄道吉日去袁家提亲。 袁山长已经五十多岁,膝下三子二女。袁佩秀是最小的一个,最得他宠爱。 小女儿刚及笄不足一个月,长宁侯府就来提亲。他也有些意外。听说长宁侯世子尚未定亲,是以他第一反应便是:“是为陆大人提亲的?” 黄媒婆笑着摇头:“不是陆家大公子,是二公子。” “哦,原来是陆二公子。”袁山长恍然,随即意识到陆二公子不是正在书院读书么? 他正想着传陆二来问一问,却见女儿身边的小丫鬟正冲他使眼色。他心中一动,告罪一声,寻了借口先行离去。 一出厅堂,看见他的小女儿笑嘻嘻同他招手:“陆显来提亲了?” 看她神色,分明是欢喜多过惊讶。 袁山长意味深长的看了女儿一眼,双手负后,不紧不慢道:“是又怎样?” 袁佩秀挽了父亲的手,笑嘻嘻道:“是的话,爹爹可以为难他们家一会儿再答应。” 轻嗤一声,袁山长伸出食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故意板起了脸:“不知羞。” 而袁佩秀则只是晃着父亲的胳膊撒娇:“爹——” 长宁侯府这次的提亲总体来说,十分顺利。不过袁山长提了几个要求。 陆显自然一口应下:“莫说没有庶出子,我能保证身无二色,一心对她。” 袁山长还算满意。清流与权贵的结合并不少见,最重要的是秀儿愿意。他竟不知道,在他的书院里,女儿是怎么跟陆家小子发展到要提亲的地步的。偏生他问女儿,女儿又不肯详细说。 自此陆显的婚事就正式定了下来。两家商量着换庚贴、排八字,一切顺遂。 陆显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段日子神采奕奕,人看着比先时也稳重了许多。他还时常与嘉宜笑闹,但更多时候是去书房看书。 长宁侯与沈氏都极欢喜,心想,这定亲也有好处。男人一旦有了小家庭,或即将组建小家庭,会渐渐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 不过陆晋这边依然没什么表示。 长宁侯忍不住问儿子:“太后是什么意思?” 是过几年指婚呢?还是怎样…… 陆晋神色淡淡:“太后并没有干涉我的亲事。是我自己觉得这事儿还不急。男子汉先立业、后成家,现在就谈婚事,为时尚早。” “先立业?其实你……”长宁侯犹豫了一瞬,终是说道,“你现在不是已经立业了吗?” 年纪轻轻,已经做到了锦衣卫指挥使,是皇帝的亲信,这还算没有立业吗?难道要封王拜相才觉得算是立业了? “嗯?”陆晋长眉一挑。 长宁侯犹豫着问:“是因为明月郡主?” 莫非是晋儿钟情于明月郡主,所以才…… “和她有什么关系?”陆晋讶然,随后想到一些传言,他摇头,“我对明月郡主毫无男女之情,相信她对我也是一样。”他笑了笑:“父亲不用太担忧,二弟能娶心仪的人是他的幸运,该娶亲就娶亲,不必顾忌我。我的事还不急,娶妻是一辈子的大事,总要慎重一些。” 眼下他心里满满的都是那么一个人。娶她不大现实,但娶别人他又做不到。 在遇见她之前,他并未想过自己未来妻子会是什么样子。一则是他那时候没有这方面的念头,二则是他想着他的亲事多半不会任由他做主。 而察觉到对她的心思以后,他就再没想过娶别人。在心里装着她的情况下,娶另一个姑娘,对她,对那个姑娘,都不公平。 听儿子说“娶妻是一辈子的大事”,长宁侯神情一僵,神色有几分古怪。 娶妻是大事,不过他这辈子已经娶过三次妻子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长子是不是有点抵触成亲?是不是因为他娶妻三次的缘故? 可是,他也不想的啊。若非两度丧妻,他也不至于娶妻三次。 但他数次娶妻,对儿子们,肯定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思及此,他的心莫名柔软下来。 轻轻拍了拍长子的肩膀,长宁侯温声道:“你说的是。”他心思转了几转,很快调整心态:“既然太后不为你赐婚,那你的亲事就是侯府的事。如果你遇上心仪的姑娘,跟你二弟一样,可以跟家里说。家里会帮你。如果你一直遇不上,也不能就这么着啊。那家里就帮你定一个。” 在陆晋的记忆中,他与父亲的对话,大多数时候是僵硬的、客气的、生疏的,至于肢体接触,更是几乎没有。如今父亲轻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这番话,于他而言,新鲜而又温暖。 他眸光轻闪:“知道了。” 他没有告诉父亲,那个姑娘,他已经遇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晚安。 捉虫。 第55章 机会 只可惜他很难娶到她。 长宁侯府忙着陆显定亲的事情, 而陆晋则因为公务而忙碌。 他除掉季安势力的同时,将其同大臣私下来往的一些证据呈到了皇帝面前。他如果想动季安,那么绕不过皇帝去。他也想知道, 他的皇帝舅舅对季安能容忍到什么地步。 皇帝只简单翻了翻, 脸色沉沉:“这是真的?” “臣不敢欺瞒皇上。” 皇帝双手负后,轻叹一声:“朕知道了,你先下去。” 陆晋不知道他这位皇帝舅舅究竟是什么想法,他行了一礼, 缓步退下。 他刚走出没多久, 皇帝便眼神晦暗,沉声道:“叫季安过来!” 季安如同往常一样,弯腰趋步入内。刚要行礼, 就有一物裹挟着风声向他飞来。若是躲避, 他肯定能躲开, 但他一动不动, 任那物砸中了额头。 冰冷的玉石镇纸砸在头上, 瞬间血流如注。季安不敢去擦拭血迹, 只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皇上……” 声音很低,隐隐发颤, 一如当年。 皇帝微微眯起了眼睛:“季安, 这些年你收义子, 买房子,置办家业,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你去。可你做的太过了。你跟在朕身边多年, 难道不知道内侍勾结外臣是大罪吗?!” 季安跪伏于地,连连叩头:“季安知错,皇上息怒。” 皇帝垂眸瞧了他一眼,见他额上血迹斑斑,眼中也隐约有些泪意。季安一声声的“皇上息怒”让他不由地想起了做皇子时的情形。 皇兄们死后,他被立为太子。父皇对他期许极高,要求也严格。但他那时年纪小,常常受罚。他是皇子,受罚的自然不是他。他已经记不清比他还小了两岁的季安曾代他受过多少责罚。他曾经想过,若他为帝,肯定不会亏待了季安。 “朕念你是初犯,这次不与你计较。你赶紧和外臣断了联系!”皇帝说到这里,已有几分疾言厉色。 季安连连称是,不敢有丝毫违拗。 皇帝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你不用担心将来,你跟在朕身边多年,朕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他寻思着,季安之所以犯错,皆因一个“贪”字。而之所以会贪,则是因为不安。季安净身入宫,做了太监,注定不能留后,那就难免会担心老无所依,担心将来孤苦。在这样的情况下,受不了诱惑,与外臣勾结也就不算奇怪了。 季安磕头谢恩,声音极低:“季安知道,季安知道。” “晋儿把你告到了朕跟前,朕不能置之不理。该罚的还是要罚。就罚俸一年。”皇帝说着瞧了他一眼,沉声道,“你也别记恨晋儿,他是朕的亲外甥,又在锦衣卫当值。这是他职责所在……” “季安不敢。”季安眉目低垂,额头的血污给他平静的面容添了一层诡异。 皇帝又道:“你是朕最信赖的人,他也是朕最倚重的。朕不希望你二人为敌,明白吗?” “季安有负皇上厚爱。” 皇帝轻轻叹一口气:“罢了,你去包扎一下伤口。” 季安施礼退去。 走到殿外,他才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擦拭额头的血迹。 “公公,您这是怎么了?” 面对其他小太监关切万分的询问,季安勾一勾唇角,轻声道:“没事,请太医就行。” 他知道这一段时间,陆晋一直在与他作对,暗地里除了他不少势力,现在竟还将他结交外臣的事情,捅到了皇帝面前。 如果不是皇帝与他有二十年的情意,又不愿意为难他,那么只怕他现下已没了性命。 陆晋查这个,查那个,难道他自己手上就是干干净净的不成? 听说皇帝并没有取季安的性命,只是罚俸一年。陆晋不免有些失望,但也明白了一点:皇帝舅舅比他想象中还要信赖季安。 不过经此一事,他与季安也算是开始正式宣告不合。 陆晋忙于公务的同时,二弟陆显的亲事正式定了下来。 陆显担心夜长梦多,出什么变故,还特意央着父母去衙门公证婚书。 这样一来,袁佩秀赖也赖不掉了。 陆显的亲事有了着落,作为表妹,陈静云也为其高兴。可惜母亲近两日精神有些不济,她隐隐知道母亲的心病是什么,却不好说出口,只能在身旁小意侍奉,试图宽慰母亲。 从书院回来,得知姨母身体不适。陆显亲自派人去请了大夫,又取出一些自己的私房钱买补品,给梅姨妈补身子。 “听大夫说,姨妈是郁结于心,是不是在府里受了什么欺负?”陆显关切地问。 这是他嫡亲的姨母,是他生母的亲妹妹。在他眼里,梅姨妈相当于他的半个母亲。姨母和表妹寄居在侯府,他不能时时照拂,也担心她们母女受委屈。 梅姨妈心里不快,但面对外甥的关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她才说道:“不是受委屈,是想起你姨丈了,这才伤心落泪。” 显儿亲事已定下,她的话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藏在肚子里,省得惹了显儿厌烦。 陆显想了想,建议:“我记得嘉宜妹妹在崇光寺给他生父建了一个往生牌位,便于祭祀。不如姨妈也去给姨丈建个往生牌位?也好有个祭祀缅怀的所在。或者再做个水陆道场?” “显儿说的是。”梅姨妈随声附和,掩下心头的失落。 不过时间久了,梅姨妈也渐渐收起了失落的心思,提出要带女儿去城外崇光寺上香。 一为散心,二为往生牌位,三则是向佛祖祈祷,保佑静云能找个样样出色的如意郎君。 陈静云知道母亲前些日子不开心,听母亲说想去外面走走,她自然赞成,盼着母亲真能想开。 想了想,她又向母亲提议:“让嘉宜一起去,她也有经验。” 梅姨妈原本对此可有可无,但转念一想,静云和嘉宜走得近的话,也能在沈夫人跟前多走动,将来议亲会稍微好一些。 她一直以来,不都是这么想的吗? 是以,梅姨妈极为赞成:“那你就邀请嘉宜一块去。” 韩嘉宜这些天写新故事正到关键地方,一听说外出上香,她下意识便要拒绝。 “嘉宜,你跟我一起去。”陈静云拉着她的手轻轻摇晃,软语撒娇,“你也好些日子没出门了是不是?咱们都好久没好好一块儿说话了。” 韩嘉宜正要说“不是,我前几天刚出门。”但是听到陈静云略带酸楚的那一句“咱们都好久没好好一块儿说话了。”,她生生咽下了到嘴边的话,且心生愧疚。 她这段时间,忙着新故事,而静云又在照顾梅姨妈。她确实疏忽了静云。 陈静云继续央求:“嘉宜,你也去嘛,整天待在家里多没意思啊。难得有名目出去……” 有旁人在侧时,娘会注意一些,会少念她两句。 韩嘉宜略一沉吟,点头:“好,我跟我娘说一声。” 沈氏对此并不反对,她也注意到了女儿这些天常躲在屋里,不知道做什么。她只叮嘱了女儿注意安全,多带些人。 韩嘉宜粲然一笑:“娘,我知道的。” 她惜命得很,自从得了那件箭矢不入的衣裳,除非特殊情况,她都穿在身上的。每每出门,还特意检查几次。 ——尽管现在已经没人要对付她了。 这日天气不错,梅姨妈母女和韩嘉宜坐着马车,在一些侍从的陪同下,前往崇光寺。 坐在马车里,陈静云兴致很高,本有许多话要说,但一眼瞥见母亲,却又闭口不言了。 反而是梅姨妈笑着同韩嘉宜说话:“你上次去崇光寺是什么时候?那往生牌位难立吗?” 韩嘉宜心头一跳,上次去崇光寺?那是除夕的时候和大哥一起去的。明明是很正常的问题,她却隐约有些不自在,含糊道:“年前去过一次。不难立的,很容易。” 梅姨妈似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一行人到了崇光寺后,梅姨妈先去张罗往生牌位的事情,随后才带她们去上香。 末了,梅姨妈笑道:“我听说这边很灵的,你们俩啊,也可以求一求姻缘。” 这一番话让两个小姑娘都红了脸。 韩嘉宜曾听说过崇光寺灵验,据说东平公主就是在崇光寺许愿以后才成功有孕的。 与陈静云对望了一眼,韩嘉宜和她一起,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如果真有灵,那就保佑她将来嫁个如意郎君。那个人一定要对她好,对她很好很好。 她俯身磕头之际,不知怎么,心中一动,眼前竟浮现出她除夕夜的那个梦。 盖头被掀掉,她看到的是大哥的脸。 韩嘉宜心里一慌,猛然睁开眼,摇了摇头。 她对自己说,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大哥对你好,是因为你是他妹妹,你不要因为一个梦而胡思乱想。 如此这般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她紊乱的心跳才恢复了正常。她一偏头,见静云双目微阖,正在默默祈祷。 她盯着瞧了一会儿,含笑移开了视线。 今日天气好,来崇光寺上香的人也多。他们一行在寺中用了斋饭,又听大师讲了会儿经,才乘马车打道回府。 马车缓缓行驶,韩嘉宜有些累了,她倚着马车壁闭目养神,脑袋昏昏沉沉,将睡未睡。 忽然,马车似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马车飞速前进。她身体不受控制向前倾,直接与静云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 陈静云方才在发怔,这会儿也是一惊。 驾车的车夫扯着缰绳,口中发出“吁——”的呼哨声,试图让狂奔的马停下来。 马车狂奔了数长以后,倒是停了下来,只是他们如今在城郊,道路不算宽阔。车厢撞到了树上,车轴断了。 韩嘉宜稳了稳心神,而梅姨妈已经低呼出声:“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 马车坏了,她们三人自然要下马车。 “车能修吗?”韩嘉宜问车夫。 说话间,有车马从后面追了上来。 十来个黑衣骑手策马开道,马蹄踏过地面,溅起无数尘土。 韩嘉宜不由地皱眉,往旁边避让了一下。 一辆青布马车在她们跟前停下。这马车简单,且没有任何徽记。韩嘉宜一时也猜不出坐在马车里的人是谁。但是那十几个服饰一样的人,让她心生怵意。 经历过几次刺杀的韩嘉宜,见此情形,韩嘉宜心中微觉慌乱。再看一眼,跟上来的长宁侯府的侍卫,她心里稍安。 青色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一角,马车里的人只露出了半张脸庞:“是咱们不小心撞了长宁侯府的马车?” 这声音不高,听着还隐约有些弱气。 “是的。” “那,这几位想来就是长宁侯府的女眷了?”马车里的人继续说道,“帮他们看一看马车能不能修,再赔些钱财,送她们回去。” 他说完放下了车帘,马车缓缓行驶。 韩嘉宜看看陈静云,再看一看梅姨妈,却见她们母女也怔怔的。马车里的人知道她们,她们不知道对方是谁,一时也不清楚该如何应对。 马车撞了马车,主人连马车都不下,甚至连面都不露。她猜测这人大约久居高位,所以这种事情都让属下处理了。 梅姨妈的想法和韩嘉宜差不多。她不想也不敢惹事,就连连摆手:“不必,我们自己修。” 然而那黑衣骑手并不理会她,而是翻身下马,不知从哪里取出钉子木板等物,简单修了一下车轴,复又将一个钱袋掷向梅姨妈。 梅姨妈不敢接,任凭那钱袋掉在地上。 黑衣骑手们似乎并不在乎她们究竟接不接。翻身上马,呼哨一声,已然远去。 韩嘉宜与梅姨妈母女面面相觑。 “这些人都是谁啊?”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齐齐摇了摇头。 一直沉默的车夫开口插话:“看那马车没有徽记,不知道是哪一家。但看行事做派,应该是大户人家的。” 梅姨妈轻轻点了点头:“我想也是。” 钱袋里的钱财不少,白晃晃的银子晃得人眼花。 梅姨妈闭了闭眼,轻声道:“咱们的马车既然还能用,那这钱是该还给那人。就是不知道那人是谁,该打听打听。” 韩嘉宜对此并不反对。对方给的钱实在太多了,能买三辆马车都不止了。而且她们先时乘坐的马车也不算坏得太彻底。 马车勉强修好,确实还能行驶,三人重新回了马车上。 有了方才那一小变故,韩嘉宜也没了睡意。她将帘子掀开一个小角,在马车行驶之际,欣赏沿途风景。 陈静云看着好玩儿,也笑嘻嘻跟着她一起往马车外看。 一路顺遂,快到城门口时,韩嘉宜惊讶地发现了先前那辆青布马车。她正要指给静云看,陈静云已然看到了。 那辆青布马车不知何故停了下来。 陈静云回头对母亲道:“娘,把那钱袋给我,我还给他们。” 梅姨妈略一迟疑,手里的钱袋已被女儿拿去。 两辆马车平行时,陈静云“诶”了一声,拿起钱袋就往那辆青布马车掷去。 然而钱袋刚一脱手,就有几个黑衣骑手上前,堵在了她们的马车边。 而那个钱袋竟给她直接顺着青布马车的车窗掷进了车厢里。 陈静云心里慌乱,本要放下车帘的手仿佛也给冻住了一般。还好她们此行带了不少侍从,应该不怕打架。 但饶是如此,她也不由地身体微微发颤,小声问韩嘉宜:“嘉宜,我是不是惹祸了?” 韩嘉宜定了定神:“不算。”她略略提高了声音:“马车还能用,不必赔这么多钱。这些钱,你们拿回去……” 她话未说完,青布马车的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稍显苍白的脸。 这人面无血色,大约是受了伤,头上还裹着白布,模样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勾了勾唇,轻声道:“是吗?那就算了。走。” 车马继续前行,梅姨妈心里暗暗遗憾。 而韩嘉宜则还在回想着方才的场景。 忽然,车轮碾过一个小石子,马车颠簸了一下。韩嘉宜心念微动,转向陈静云:“静云,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马车里坐的人很面熟?” “啊?”陈静云皱眉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是有点。” 梅姨妈轻声道:“你们见过?是家里的亲戚吗?” 韩嘉宜摇了摇头,心说,不像是亲戚,倒很像皇帝身边的那个季公公。 这一天陆晋回府很迟,早过了饭点。他略一思忖,还是去了书房。 仿佛成了习惯一般,如果书房的灯亮着,他就进去坐一坐。若没亮,他就离去。 远远的,没看到书房的光亮,他心下微沉,猜想她大概没去书房。但不知为何,他竟有些不死心,一步步走到跟前,又推开门,真正瞧了瞧,确定真的没人,才转身离去。 韩嘉宜不知道大哥去了书房,她白天出门了,晚上自然要多忙碌一会儿。新话本作为新尝试,她构思了很久,但故事并不算长。 她已写到了关键处,再过几日就能收尾了。 于是,她兴高采烈把这件事告诉休沐的二哥陆显知晓。 陆显闻言喜出望外,他草草翻了翻手稿,称赞了一番,又道:“那你收了尾,修一修,下个休沐日,你、我、郭大,咱们去书坊慢慢商量一下刊印事宜如何。” 韩嘉宜笑着点头:“好啊。” 她笑得灿烂,陆显则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眼。 书院年后复课,郭大在他耳边有意无意提了几次了,说要见嘉宜妹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也算是给郭大的一个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我在努力拉进度条,好干票大的。 大家周末愉快。 一直想做个佛系青年,却始终治不好玻璃心。我很容易受评论影响。现在咱们还属于恋爱中,如果哪一天想弃了,想分手,千万不要告诉我,让我能安心地把这个故事写完。谢谢了,非常感谢。 第56章 求娶 陆显的婚事定下, 对平安郡王郭越的影响不小。他们两人相识多年,时常一同出入,甚至连开书坊都是一起来的。 如今年纪稍小一些的陆显亲事定了, 郭越意识到, 他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 东平公主养胎的同时不忘提醒侄儿:“陆家老二都定亲了,你到底怎么想?” 怎么想?郭越也问自己,可是他真正相熟的姑娘,也只有嘉宜妹妹一人。如果他要娶妻, 除了她, 他还真想不到能娶谁。 不过,他对姑姑说的却是:“陆二早早定亲,那是有原因的。我可不急。姑姑, 陆家表哥不也还没着落么?” 东平公主轻嗤一声:“你不急我急, 你若是真没有想法, 等我生了养好身体, 就再张罗几次诗会帮你挑挑。京城闺秀多的是。” “再说。”郭越胡乱应着。 京城闺秀虽多, 可对他而言, 面目模糊,无甚分别。唯有嘉宜妹妹会写话本, 会讲故事, 生的好看, 还是陆二的妹妹。比起未知的京城闺秀,他更愿意娶她。 只是两人身份有差别,他若想娶她做正妃, 恐怕不大容易。 郭越想来想去,忽的想到一事,他还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听说陆二和袁姑娘彼此情投意合,才早早定了亲事,那么将来肯定是恩爱夫妻。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他未来的王妃也能倾心于他。 所以,见见嘉宜妹妹,探一探她的想法势在必行。 韩嘉宜辛苦数日,将新故事收了尾,又认真整理了一番后,在下个休沐日,随着二哥陆显一道出门去了书坊。 同掌柜打了招呼后,陆显笑容满面向妹妹介绍:“生意不错,《宋师案》卖的尤其好,还带动了其他的书。” 韩嘉宜点头,心里甚是欢喜:“那就好啊。” “只有一点,其他书坊也印了《宋师案》的第三部,虽然没有澹台公子的印章,但是每本比咱们便宜几文,卖的也不差。”陆显说到这里,露出愤慨之色,“我和郭大商量着,打算去教训他们一番,看能不能再讨一些分红给你。” “就没有其他法子吗?”韩嘉宜皱眉,“也不跟我打声招呼,直接刻印?” 陆显摇头:“这一行业就是这样。” 他忽的有些心虚,之前嘉宜妹妹在睢阳时,他们书坊未经她的允许,也私下刻印了《宋师案》来售卖啊。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郭越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陆二,陆二,陆二来了没?” “来了来了。”陆显面露喜色,高声应和,“就等你一个人了。” 话音未落,郭越便大步走了进来。他冲陆显拱一拱手,哈哈一笑,一眼看到了站在陆显身后的韩嘉宜,便又施了一礼。 陆显与韩嘉宜一同还礼。 郭越打量韩嘉宜几眼,笑问:“是不是又长高了一些?” “有吗?”韩嘉宜摸了摸发顶,自己倒不觉得,只笑道,“还好。”她定了定神:“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先说正事。” 她取出整理好的手稿,待要递给他们。郭越却摆了摆手:“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咱们到那边茶楼。” 陆显立时附和:“好啊,那咱们就去茶楼。” 韩嘉宜听到“茶楼”二字,心头一跳,不由地想到上回要去茶楼被大哥撞个正着的情形。她莫名有些心虚。 不过书坊人来人往,确实不是静下心商谈的所在。她点头:“好。” 三人既然达成了一致意见,也就不再多话,当即一起出了书坊,向附近的茶楼而去。 在二楼雅间坐下,点了些茶水。待店小二退下后,韩嘉宜取出手稿,递给他们二人:“我新写的故事,这是初稿,你们先看一看。” 陆显已经翻阅过一遍,这次主要是让郭越看一看。 发觉不是《宋师案》,郭越“咦”了一声,有些意外。但渐渐的,他就沉浸在了故事里。时而双眉紧锁,时而面带笑容。 韩嘉宜与陆显一面喝茶,一面看着郭越左手放下一张又一张手稿,速度极快。 “没,没了?”郭越放下最后一张手稿,犹有不舍之意。 韩嘉宜点头:“对啊,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啊。” “意犹未尽,意犹未尽。”郭越感叹两声,轻啜一口茶水,“论精彩,不在《宋师案》之下,论严谨,更是胜过了《宋师案》。只是……” “只是什么?”韩嘉宜下意识问道。 郭越尚未回答,陆显就抢道:“只是《宋师案》闻名遐迩,这新故事嘛,可能会有些风险。” 韩嘉宜“哦”了一声,不甚在意:“我不能一本《宋师案》吃一辈子啊。宋大人总有卸任的一天。新故事只要精彩,不怕没人喜欢。” 轻轻摇了摇头,郭越心说,可是太后喜欢的是宋大人啊。 陆显想了想,应道:“不如郭大你做个批注,再写个序,我们刊印时,直接写上‘平安郡王批注版’,肯定卖的好。” 韩嘉宜忍着笑意,也看向平安郡王。 郭越一瞥眼,瞧见她的目光,见她眸中隐含笑意,他心中蓦地一动,脸颊隐隐有些发烫。他端起茶杯,又连喝了数口,才道:“不妥不妥,只注明了是澹台公子新作就好了。”他轻咳一声,问韩嘉宜:“新故事也会有第二部、第三部吗?” “应该会?我现在也说不准。”韩嘉宜略一迟疑,“现在的版本确实是有些短了。” 三人一面饮茶,一面商议刊印事宜。 陆显哈哈笑道:“妹妹放心,报酬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韩嘉宜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正事已经谈完,郭越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对陆显道:“陆二,我想同嘉宜妹妹借一步说话,你……” 陆显似笑非笑看着他,慢悠悠站起来:“那行,我去外面透透气。你有什么话就说的快一些,我可就在外面。” 韩嘉宜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说不清,道不明。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急道:“王爷要跟我说什么?为什么二哥要走?难道二哥听不得么?”她看着二哥陆显,续道:“如果二哥听不得,那我也……” 她并不想知道什么机密啊。 郭越语塞:“也不是。”他心思急转,不紧不慢道:“是我姑姑东平公主有几句话托我转达。” 韩嘉宜点头,略微松一口气:“哦,这样啊。” 听到东平公主,她不免有些惭愧。东平公主还挂念着她,而她这段时日一直忙着新故事,虽然早就说过要去拜访公主,可直到现在都还没去。 “妹妹,我到外面透透气,不要害怕。郭大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直接高声喊我就是。”陆显轻声叮嘱韩嘉宜,又斜了郭越一眼,“郭大,我可就在外头。你如果敢……” 陆显话里隐含的威胁之意,郭越听得明明白白。他只轻轻一笑:“我知道的,只是说几句话而已。” 在妹妹肩膀上轻拍了一下,陆显轻声道:“我先出去了。” 他整了整衣袖,大步走出出去,顺便掩上了门。 然而他并没有走远,就站在房门口不远处。屏气凝神,听着房内的动静。 ——不是信不过郭大,而是他既然带了嘉宜妹妹出来,自然要保护她的安全,诸事小心为善。 在房门外,隐隐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但具体说的什么,他听不清楚。 见房间里只剩下平安郡王和自己,韩嘉宜稳了稳心神,问道:“公主想对我说什么?” 郭越摇头,正色道:“不是公主。”他笑了一下:“我是假托了姑姑之名,其实是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韩嘉宜讶然:“王爷请讲。” 她话音刚落,就见平安郡王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她吓了一跳,也跟着站起:“怎,怎么了?” 郭越郑重冲她施了一礼:“嘉宜妹妹,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太后之所以知道你是澹台公子,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是我告诉了她老人家你的身份。” 正在还礼的韩嘉宜闻言动作凝固了一瞬。她垂眸,将这一礼行完,轻轻“嗯”了一声。 郭越也不看她的神色,继续说道:“太后很喜欢你的《宋师案》,也很想见一见澹台公子。我想着,你那时有危险,如果有太后撑腰,或许会安全许多……” 他缓缓说着当时的想法,末了又歉然道:“我先时答应过替你隐瞒的,这一遭是我失言了。” 事情过去数月后,韩嘉宜听到了他的解释和道歉,她心中五味杂陈,半晌方道:“没什么,王爷也有王爷的考量。” 郭越轻声道:“这件事在我心里好久了,想跟你说一下原委,可惜始终没有机会。这次终于说清楚了。” 说出来,他心里踏实许多。 他勾了勾唇角,清雅如水的眸中漾起浅浅的笑意:“现下我要对你说的,是第二件事了。” 韩嘉宜抬眸,还有事? “你今年五月就要及笄,一及笄,难免就要议亲。”郭越轻咳一声,“你有没有想过,嫁到王府去?” 他声音很轻,可韩嘉宜闻言,却不由地后退了一步:“王……” 平安郡王的话不会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韩嘉宜与郭越齐齐向门口看去。 陆显一脸急色站在门口:“郭大,别废话,出事了,有人去书坊闹事。” 郭越微惊:“怎么回事?” 从书坊的店小二那里,他们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有人举报,他们书坊出售的书,封皮是《宋师案》,内容却是朝廷禁。书。 几人匆匆结账,赶到书坊。 掌柜的一脸焦急,满头大汗,看见他们,如同看到救星一般:“大东家、二东家,咱们书坊可从没印过禁。书啊……” 陆显摆一摆手:“知道,别慌。” 他心想,这肯定是有人陷害。书坊里刻印的书,他和郭大都有认真审查。而且《宋师案》卖的很好,何必挂羊头卖狗肉私售禁。书呢? 不过现在巡城御史的人正在检抄书坊的书籍,书坊里乱糟糟的,原有的客人也都被吓跑了。 “查,每一本都要查!” 被检抄的书,横七竖八掉在地上。 韩嘉宜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小声问二哥:“要报官么?” 陆显摇头,指了指巡城御史的人:“他们就是官啊。” “你们这里谁当家?”有个官差高声问道。 陆显正要答话,却见郭越双眉紧锁,大步上前:“我当家。” “你是李青山?”官差微微眯起了眼。 郭越双手负后,轻轻摇了摇头:“不,李青山是掌柜,明面上的当家人。而这书坊的东家是我,郭越。” 此言一出,那官差立时怔住,继而施礼:“平,平安郡王?” 平安郡王的书坊? “我是平安郡王,不是平平安郡王。”郭越笑了笑,掂了掂那本所谓的**证据,随手翻了一翻,“我们书坊何时印这种朝廷禁。书?” 陆显也跟着上前,摸了摸纸张,摇头:“这纸墨都不是我们书坊的,一比便知。” 那官差当然知道禁。书一事是有人故意滋事,但想着这家书坊反正也没有后台。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对方生意不错,肯定会破财消灾,息事宁人。 却没想到这是平安郡王的书坊。 平安郡王年纪轻,没什么实权,但毕竟是王爷之尊,今上的亲侄子。还真没人敢公然与他作对。 这件事很快就解决了,背后陷害之人也被揪出来了,但郭越并不开心。 他还没听到嘉宜妹妹的答案呢。 然而中间被打断了一次,他竟再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追问了。 处理了禁。书一事,已经不早了。陆显催促着要带了韩嘉宜回府。 假装先前的事情未曾发生过,韩嘉宜同郭越告别,转身上了马车。 而郭越将心一横,拽住了即将登车的陆显。 陆显袖子被抓,回头瞅着郭越:“郭大,你想干什么?” 郭越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哪日得了机会,你再把她带出来。” “什么?”陆显眨了眨眼,不大明白。 “我话没说完。”郭越声音更低,“我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陆显气极反笑:“那你倒是说,你是什么意思啊。” 两次把人叫来,到现在话都没说完?郭大是在逗他玩儿? 将陆显拉到一边,郭越才道:“你对袁姑娘是什么意思,我对她就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了?” “你!”陆显瞪大了眼睛,但转念一思忖,似乎不算奇怪。嘉宜妹妹生的好,性格也好,还会写话本,讲故事,郭越对她生出恋慕的心思,也正常啊。 郭越深吸了一口气,对好友道:“可我不知道她怎么想。” 陆显心思转了几转,面色微冷,甩开了郭越的胳膊:“我们陆家的姑娘,不给人做小。” 嘉宜虽是继妹,可在他心里,和亲妹妹并无差别。 “也没说做小。”郭越摇头,“如果她点头,那肯定要想办法让她做正妃。咱们是什么关系,我能让你妹妹给我做小?” 陆显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心说,如果做正妃,那倒可以考虑一下。 “咱们两家勉强算是亲戚,知根知底的,她嫁给我们家,不比嫁给外人强?”郭越观察着好友的神色,继续道,“反正我肯定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陆显轻嗤了一声,摇了摇头:“我不想结亲不成反结仇。” “不会结仇啊,你和袁家结仇了吗?”郭越笑笑,“再说,这都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焉知她自己不愿意?要不,你帮我探一探口风?她再过几个月可就要及笄了。” 先打声招呼,别让旁人给抢走了。 陆显歪着头,打量好友,良久才慢吞吞道:“行,那我帮你问一问。不过——”他微微眯起眼睛:“不管她是不是愿意,这件事你都不能告诉任何人。” 虽说本朝民风较开放,但姑娘家还是重名声的。 郭越点头:“那是自然。我还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陆显冲他拱一拱手,回到马车边,动作敏捷上了马车。 韩嘉宜正百无聊赖坐在马车里,见二哥回来,不由露出欢喜的神色:“二哥做什么了?咱们回。” “跟郭大说了几句话。”陆显不着痕迹打量着妹妹。 两人熟悉之后,他渐渐忽略了她的外貌,在他眼中,她就是妹妹。然而此刻细细打量,发现她肌肤白皙,明眸皓齿,看着人时,眼中流淌着浅浅的笑意,更添几分丽色。 确实是个很美貌的姑娘,也难怪郭大会动心。 一想到郭大竟然惦记着自己妹妹,陆显有几分自得,又有几分不快。 而韩嘉宜听他提到平安郡王,眼皮一跳,不自觉想起他那句“你有没有想过,嫁到王府去?” 那话肯定不是无缘无故说的,她心想,郭越所说的王府大概指的就是平安郡王府了。 难道说,平安郡王想娶她? 陆显观察着妹妹的神情,继续说道:“他让我问一问你,可愿跟他结亲?他许诺正妃之位,也说永不会让你受委屈,就是不知道你的想法。” 他虽然当面嫌弃郭大,可在内心深处,对此事并不反对。一个是他妹妹,一个是他好友,如果能成,当然是一桩好事。他亲事刚定,心情颇佳,也希望这世间所有有情人都能成为眷属。 韩嘉宜犹豫了一瞬,轻轻摇头:“我不大愿意。” “为什么?” “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问我愿不愿意的?”韩嘉宜胡乱寻了一个借口。 陆显失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重要,可都比不过你自己的意愿啊。你再好好想想,郭大这个人,其实还挺不错的。他出身皇室,虽然只是一个闲散王爷,可一辈子吃喝是不用愁了。他跟咱们家关系也好,以后有什么事,咱们也能给你撑腰……” 重要的是,郭大既然对嘉宜妹妹有情,那以后多半会事事顺着她,小心呵护她,就像他对秀儿一样。 韩嘉宜低了头,没再说话,心里忽的浮上一个念头:看来二哥想让她嫁给平安郡王,却不知大哥是怎么想的?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周末愉快 大哥怎么想 第57章 问题 马车平稳而快速地行驶。 陆显坐在妹妹对面, 状似漫不经心说道:“我跟郭大认识这么多年,他什么样我很清楚。人品方面,你不用担心。还有, 他也不好美色, 那种不干净的地方从没见他去过,可见是个能安心过日子的人。啊,虽然他比你二哥我还差了一截,不过也算很不错了, 可以考虑。” 韩嘉宜初时只静静听着, 听到最后,不由地轻笑出声。想来也只有二哥敢说一声平安郡王比他差了一截。 见她笑了,陆显更随意了一些。他神情恳切:“嘉宜妹妹, 你进京半年, 除了自家人, 见到的适龄男子, 又有几个?其中最出色的, 是不是就是郭大了?你年纪小, 可能还不知道。成亲这种事情,最好还是要找个两情相悦的。毕竟这是要过一辈子的……” 对他后面这几句话, 韩嘉宜颇为赞成。若真能遇上两情相悦之人, 然后携手一生, 那自然是一桩美事。只是,怎么知道平安郡王是不是就是那个人呢?细想起来,她与平安郡王的交集也不算很多。 她沉吟良久, 轻声道:“可惜齐大非偶。我出身不高,与王爷并不相配。” 当初在睢阳时,她父亲过世后,睢阳令的夫人还嫌她配不上徐玉树呢,更何况郭越是个王爷。 “齐大非偶?”陆显摇头,“这一点倒不用担心。郭大说了,若你点头,肯定是正妃。细论起来,咱们家也不差。” 韩嘉宜摇了摇头:“长宁侯府不差,可我……” 本朝律法规定,继子女与亲生子女无异,但在世人眼中,到底还是差了不少。她又不是真正的侯府千金。 陆显叹一口气,良久又道:“如果是为这个,你不用担心。他既然允诺了,那就不会委屈了你。” 在回府途中,陆显一直在韩嘉宜耳边有意无意说着平安郡王郭越的种种好处。 韩嘉宜有些茫然,平安郡王人不坏,但是要与其共度一生的话,她则从未想过,也想象不出来。 二哥描绘的很美好,而她却生不出向往之情来。 她定了定神,打断二哥的话,主动换了话题:“二哥,你觉得这手稿还有哪里需要修改?” “啊?”陆显愣了愣,“我觉得很好,不用修改。不过个别字句可以稍微斟酌一番。” 他也回过味儿来,知道妹妹是不想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就咳嗽了一声,商谈话本的事情。 回府后,陆显送韩嘉宜回去换衣裳。他想了又想,再次开口:“你不妨静下心再想想,郭大人不错,许你正妃之位。别说什么齐大非偶,咱们家不算差了。看在长宁侯的面子上,也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不会让你受委屈……当然,你如果真不愿意,也没什么。” 韩嘉宜“嗯”了一声:“我好好想想。”她快步回房。 陆显一转头,则看见了站在树后的人影。他心中一凛,高声问:“谁?” “是我。”梅姨妈拎着食盒自树后走了出来,“显儿。” 陆显讶然:“姨妈怎么在这儿?” “哦,我啊,我做了几样睢阳那边的糕点,想着给嘉宜尝尝,看是否地道。”梅姨妈微微一笑,“衣裳有些乱,就站在树后面理了理。” 若非如此,也不会听见显儿和嘉宜的对话。 “糕点?”陆显来了兴致,“睢阳的糕点和京城的,有哪里不同吗?多不多?我能不能也尝两块儿。” “当然能。”梅姨妈笑得慈爱,“不过这是给嘉宜的,你如果想吃啊,我等会儿让人给你送。” “好啊好啊,那我可得留着肚子好好等着。”陆显嘻嘻哈哈同姨妈作别,转身回去。 梅姨妈拎着食盒站在院中,重重叹一口气,心中酸涩无比。 显儿是她亲外甥,是她姐姐的亲儿子,是静云的亲表哥。然而他做了什么?她听外甥提过郭大,知道那是平安郡王。平安郡王许嘉宜正妃之位?还不是因为陆显的缘故?因为长宁侯府的缘故?否则嘉宜能认识王爷? 陆显把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妹介绍给王爷做王妃,就没想过和他血脉相连的表妹吗?嘉宜尚未及笄,而静云已经到了能许亲的年纪啊。 同样是住在侯府,静云哪里比嘉宜差了?凭什么想求娶嘉宜的是堂堂王爷,而打听静云的只是一个七品总旗? 说着静云和嘉宜在府里待遇一样,其实真到了说亲的时候,明显还是不一样的。 梅姨妈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心头的失落情绪,拎着食盒去见韩嘉宜,将亲手做的糕点赠与她。 韩嘉宜刚换了衣裳,就听说梅姨妈来了,当即将其迎了进来,亲自斟茶,热情招待。 梅姨妈心中不平,可面对韩嘉宜这么一个小姑娘,她也不能说什么,不能怪什么,含笑说明来意。 “睢阳的糕点吗?”韩嘉宜闻言,惊喜之余又颇为感动,“多谢姨妈了。” “我就是照着书上做的,也不知道味道怎样,是不是真的地道。你尝尝,不管好歹,都别嫌弃。” 韩嘉宜连连摆手:“姨妈说的什么话?不嫌弃,不嫌弃。喜欢还来不及呢。” 在她的印象中,梅姨妈身体不大好,但性情爽朗,对他们几个小辈很好,尤其是二哥。听二哥说,梅姨妈时常会亲自下厨做些吃的送给他。现在也轮到她了么? 韩嘉宜净了手,认真品尝后赞不绝口。 “地道吗?”梅姨妈殷切地问。 韩嘉宜连连点头:“好吃呢。” “你喜欢就好。”梅姨妈松了口气,“那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方才遇见显儿,他也馋得不行。我得教人给他送些。” 送梅姨妈离开后,韩嘉宜教人包好后给母亲沈氏送了一些。 梅姨妈慢悠悠回去,看见诸事不知的女儿,重重叹一口气,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偏生她这个丫头,不争不抢,没有一点上进之心。但凡稍微有点心思,如今在侯府也不会是这般尴尬的境地。 以前还好些,静云是长宁侯府唯一的姑娘。虽说是表姑娘,可也占了个唯一。 “娘,怎么了?嘉宜说不好吃吗?”陈静云看母亲神情不对,小心问道。 梅姨妈摇了摇头:“没有,她很喜欢。”她停顿了一下:“路上碰见了你表哥,他也爱吃。你收拾一些,给他送去。” 陈静云含笑应下:“好啊。” “还有。”梅姨妈深吸了一口气,“你没事多去你表哥跟前走走。你们是表兄妹,一个外公的,别太生分了。还有嘉宜那边、世子那里,老夫人、沈夫人,闲了多走走转转,跟他们说说话,聊聊天。” 她知道女儿不中用,所求的也只是让其多在人前多露露脸,别让人给忘了。 陈静云抿唇不语,好一会儿才道:“我去给表哥送糕点。”她冲母亲福了福身,匆忙离去。 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梅姨妈再次叹了口气。 韩嘉宜吃了一些梅姨妈送来的糕点,到了用饭的时候,就只用了一点。 陆显瞧了她一眼,饭后拉着她去了无人的所在,悄声问她:“怎么了?郭大的话给你造成了困扰?连饭都吃不下了?” “啊?”韩嘉宜微愣,继而摇头,“不是不是。” “那是怎么了?”陆显不大相信。 韩嘉宜小声道:“我就是在饭前吃了几块糕点而已,所以不饿。” “那就好。”陆显松一口气,又回到正题上,“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还没想呢。”韩嘉宜斜了他一眼。 “那你慢慢想。” 韩嘉宜皱了皱眉,心说其实这也没什么好想的。她自己不大愿意。可二哥很明显对此事甚是支持。而娘的态度,她虽没有细问,但联想到大年初一娘对她说的那番话,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内心深处很想知道大哥对此事怎么看。 可惜晚饭时大哥并没有回来。 陆晋这几日繁忙,一日三餐多半都在外面吃了。如果是去年这个时候,他忙于公务,就不回长宁侯府了,直接宿在梨花巷。但今年不管多晚,他都要赶回长宁侯府。 他想,大概是因为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在书房点燃四盏灯等他回去。 其实她已经有好几晚没去书房了。 可是陆晋每晚回府,仍要到书房走一遭。 万一她在等他呢? 这晚回长宁侯府已是戌正时分,陆晋理了理衣衫,大步向书房走去。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书房的光亮。他心中蓦地一喜,一天的疲惫似乎消散了大半。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站在书房门口,他轻咳一声,缓缓推开了门。 韩嘉宜正坐在书桌前,双眉紧锁,思考着措辞。她面前虽然摊开了一本书,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书上。 听见响动,她下意识抬眸。 待看到门口熟悉的身影后,她不自觉面露笑意,清丽的眸中光影浮动,似有两束跳动的火苗。 “大哥!”她声音急切而略带欢喜。 陆晋心头一跳,轻咳一声:“我要到练功房去,看见灯亮着,就过来了。在看书?” 韩嘉宜站起身来,点了点头,继而又连连摇头。 “嗯?”陆晋挑眉,唇角却漾起了清浅的笑意。 “大哥忙不忙?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大哥。”韩嘉宜指着椅子请他坐下。 陆晋“唔”了一声,神态如常:“还好,你想问哪方面的就问。” 每到她向他请教问题时,他心里都会有几分庆幸他是在锦衣卫当差。这么一来,她用到他的地方还挺多,两人的交集也会变多。 韩嘉宜稳了稳心神,尽量自然问道:“我听说宫中有种对太监宫女们的惩罚,叫提铃,不知具体是什么。” “提铃?”陆晋皱眉,“提铃是针对宫女的,太监不在此列。受罚的宫女每夜徐步走至各宫各门,高唱天下太平,风雨无阻。” 韩嘉宜点头,十分受教的模样:“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还有什么?”陆晋不紧不慢道。 韩嘉宜将事先准备好的问题,一一问出来。 陆晋细细答了,同往常一样,他有意留一两个,假说不大确定,需要查看询问,待能确定了再告诉她。 韩嘉宜毫无所觉,对此深信不疑。 当然,此时她的心也不在这些事上。她话本都写完了,其中涉及的问题也早就解决了。她今晚问的这些全是铺垫,她真正想问的还没问出口呢。 陆晋轻声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剩下的哪几个,我得空了再问问,真正能确定了再告诉你。” 他站起身欲走,而韩嘉宜则冲口道:“大哥,我还有一个问题。”她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陆晋见她神情严肃,他也打起精神,重新坐下,直视着对面的少女:“什么问题?” “大哥,不是律法,不是刑讯,也不是宫规。”韩嘉宜眼眸半垂,声音渐低,“是关于情感方面的问题。” “情感?”陆晋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不显分毫。他甚至还笑了笑:“哦?你情感上能有什么问题?” “不是我,不是我。”韩嘉宜连连摇头,“跟我没关系,是我的新故事。” “哦?”陆显眸光轻闪,眼中浮起一丝兴味。 韩嘉宜笑了笑,尽量使自己看起来神色正常,无一丝异样:“是这样的,我不是在写新故事吗?我以前只写破案,这次打算加一些东西。比如情感方面,有母子之情啊,师生之情啊,朋友之情啊……当然,也有男女之情。可是我从来没写过,不知道怎样才合情合理。”她轻轻叹一口气:“我发愁好久了,难以继续,想着大哥见多识广,可能会有高见,这才问一问大哥的意见。” 她时而蹙眉,时而轻叹,仿佛真的在为笔下的故事走向而发愁。 陆晋知道她写话本写的认真,不过他自己对话本并无研究,闻言只是笑了笑:“那你说说看。” “我先说明啊,这故事都是虚构的啊,我主要是不知道走向了。”韩嘉宜定了定神,“这是个千里寻亲的故事。有个姑娘自小没有父亲,她长到十八岁上,开始了寻父之旅。一路破案,遇上许多艰难险阻,都巧妙化解了。这些我都写的很顺,我写不顺的是,关于她的情感。她寻到父亲以后,认识了一个人。这人出身不错,好像也对她有意,还提出要娶她为妻。你说她是该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本想将始末原原本本说给大哥听,但这毕竟涉及她自己的亲事。她犹豫再三,终难开口,所以选择换个方式询问。 陆晋略一沉吟:“我不知道前因后果,也不知道这两人身份怎样,相处如何。你如果不介意,可以说的具体一些。” “身份?两人身份悬殊。在正常情况下,很难成为眷属。不过那个男子表示,他可以解决这些问题,许她正妻之位。相处嘛,他们兴致爱好也算相同。”韩嘉宜思忖着回答,“话能说到一块儿去。但是……” 陆晋听到她说“身份悬殊,正常情况下,很难成为眷属”,心里蓦地一酸,不免有些涩然。很难结成眷属,和他们的情况其实也有相似之处。他双目微敛,轻声问:“还有么?那姑娘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韩嘉宜摇了摇头,皱眉思索一会儿,“她把那男子当做是朋友的朋友,从没生出过其他的心思。而且她觉得两人身份悬殊,真在一起可能会很艰难。” 陆晋垂眸,心说,看来是不大愿意了。他缓缓点头:“那还有其他人物吗?” “什么?”韩嘉宜微愕。 陆晋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你写的故事吗?故事里还有其他人吗?和这姑娘年貌相当的男子?” “……”韩嘉宜略一迟疑,缓缓摇头,动作极轻,“没,没有。” 陆晋双眉紧锁:“那就答应。” “答应?”韩嘉宜眨了眨眼,“答应吗?” 大哥居然认为该答应吗? 陆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既然要写话本故事,还要增添感情部分。那么女主人公答应其爱慕者的提亲,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而且那个男子用情极深,又没其他合适的男性,自然就是他了啊。 韩嘉宜轻声问:“那身份悬殊怎么办?” “那人不是说他能解决吗?”陆晋反问。不能解决问题,还提什么亲?让人家姑娘给收拾烂摊子吗? 他心说,难度大一些,故事多些波折,岂不更有意思? 韩嘉宜继续问:“那,没感觉怎么办?” “感情这种事情,其实是可以慢慢培养的。”陆晋双目微敛,轻声道,“以前当成是朋友的朋友,以后会有变化也说不准。” 就像他一样,不知何时动了心,本想逃开的,却不知不觉,陷得更深。 现实生活已经很不完满,话本里的人总该欢喜一些。出于这点私心,他希望话本能有个好结局。 韩嘉宜静默了好一会儿,诚恳道谢:“嗯,明白了。谢谢你,大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正含笑点头的陆晋眼角余光瞥见她脸上的坚定之色后,心中一凛,忽然觉得不对。 什么叫“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问的不是故事里的人么?不对,不对! 他心思急转,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骇然,脸色大变。 而这时韩嘉宜冲他福了福身,已经打算离去了。她刚一转身,肩膀就被人按住了。她回眸,诧异地看向陆晋:“大哥?” 深深吸了一口气,陆晋试图平复心情:“嘉宜,我觉得我们应该再商议一下。” “啊?”韩嘉宜不解。 陆晋勾一勾唇角:“我又想了想,还是不答应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周末结束了 晚安。 大哥:好险好险。 捉个虫。 第58章 婉拒 “不答应?”韩嘉宜诧异。方才, 他明明说的是答应啊,怎么才一会儿就改了主意? “对。”陆晋轻轻点头,认真严肃, “不能答应。” 韩嘉宜下意识问:“为什么?” 陆晋胡乱找个理由:“这两人身份悬殊, 不合适。” 大哥短短数息间就改变主意,韩嘉宜心下狐疑,就学着他之前的话问道:“可是大哥不是说,身份悬殊不是问题, 只要能解决就好吗?” 陆晋心头窒闷, 真恨不得收回先时的话。他轻咳一声:“那也得等真正解决了再说。谁知道他所谓的自己能解决是不是哄人的?他确实许了正妻之位,可他的亲事,他自己真能做主吗?” 韩嘉宜秀眉微蹙, 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她试探着道:“大哥的意思是, 等那人解决了所有问题后, 再来提亲。这个时候, 再让那姑娘同意?” “当然不是!”陆晋脱口而出, “依你所说, 他们不仅仅是身份悬殊这么简单。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当然要嫁自己真心想嫁的人。你不是说, 只把他当成朋友的朋友吗?” 略一迟疑, 韩嘉宜却道:“可是, 是你说的,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以前当朋友的朋友,以后说不定就会发生变化。” 灯光下, 少女水眸晶灿,静静地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不像平时那般满是信赖,而是隐约带着怀疑。 陆晋深吸口气平复情绪:“是可以培养,可之前只当做是朋友的朋友。再怎么培养,也不会培养出男女之情来。”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和方才全然不同。他态度前后变化太明显,韩嘉宜自己也有点懵了,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半垂着头不说话。 ——当然,相较而言,她更赞成大哥这一次的观点。 陆晋见她低头不语,心中不觉慌乱,还有些莫名的酸楚。他轻声道:“嘉宜,听话,不能答应,太草率了。” 韩嘉宜皱眉,眼中闪过犹疑之色。 她想不明白是什么让大哥短时间内态度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她的反应让陆晋心中一沉,他微眯起眼:“嘉宜,其实你问的不是故事里的人,而是你自己?” 话一出口,他隐隐有些悔意。但事已至此,也没有收回的必要了。他必须倾尽全力阻止她答应。 他说的平淡,而韩嘉宜听在耳中,却如同有道响雷在耳畔响起。她猛然抬头,一双翦水秋瞳写满了惊诧:“大哥知道了?” 她倒也不是有意想瞒他,而是在他面前,感到有些难以启齿。说来也奇怪,她跟二哥谈这些时,没多少顾忌。而面对大哥,她尽管心里很想知道他的想法,但不知为何偏偏不好意思直接讲出来。 陆晋轻嗤一声,心中窝火。幸亏知道了,若不知道,真不敢想会怎样。 听他轻嗤,韩嘉宜心里有些难受,她别过脸,轻声道:“不是要瞒着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讲……” 他沉声道:“那个外出寻父的姑娘是你,对不对?和你身份悬殊向你提亲的男子是谁?平安郡王?” 把母亲换成父亲,更改一下年龄。朋友的朋友,应该就是陆显的好友了。 韩嘉宜双眼圆睁,没有否认。 陆晋看她神色,瞬间了然,他果真没有猜错。 他胸膛起伏,内心惶急、恼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他不去看她,双目微敛:“是不是?” 轻轻点了点头,韩嘉宜轻声道:“是啊,大哥猜的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他托了二哥跟我说的,大哥莫告诉别人。” 陆晋缓缓吐出一口郁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轻咳了一声,他温声问道:“我不告诉别人,那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不会真因为他的劝说而私下答应平安郡王的提亲?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时光倒流回半个时辰前。那他肯定会态度坚决告诉她:不同意,千万别同意! 见他神色如常,并无一丝异样,韩嘉宜也收起了多余的情绪,如实诉说自己的想法:“我原本不是很想答应,他不是个坏人,但我跟他……”她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不过娘好像挺喜欢他,二哥很支持,大哥你也认为我该答应。我……” 当她所有信任、亲近的人都认为她该答应时,她自己也有了几分犹豫。反正她也没有非嫁不可的人。 “没有。”陆晋毫不犹豫打断了她的话,“我不认为你该答应。” 听说她原本不愿答应,他悄然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韩嘉宜斜了他一眼,不说话,心想,你原本真不是这么说的啊。 陆晋面色不改,自然大方:“嘉宜,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我现在和方才是截然相反的观点?”不等韩嘉宜回答,他就自行续道:“因为现实不是话本。如果是话本,我会毫不犹豫劝你同意。为什么呢,一来这样难度大,故事更曲折,更精彩。二来主要人物终身有靠,故事也更完满。作为看书人,这是我最想看到的,对不对?” 韩嘉宜点头:“嗯。” 微微勾了勾唇,陆晋又道:“可是,嘉宜,现实和话本是不一样的。你是人,不是话本里的角色。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不必为了故事更完满而嫁给一个压根不想嫁的人,也不用为了故事更精彩而让自己经更多曲折磨难。你也很清楚,你们身份悬殊。这件事不是你们两人就能做主的。你即使真答应了,这婚事也未必一帆风顺……” 韩嘉宜微抬起头,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她只觉得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炸裂开来,带着耀眼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在睢阳的最后几夜,叔叔婶婶轮番劝说她,要她嫁给徐玉树冲喜时,她心里的那个声音。 她的人生,其实该由她自己来掌控。她最该听取的,不是别人的意见,而是她自己内心的声音。 见她似乎是在发怔,陆晋心中不由惴惴。他继续说道:“你二哥劝你答应,是因为他和平安郡王是好友,你娘也同意,是因为,因为平安郡王看着也挺光鲜。但你不妨问问你自己,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愿意。” 韩嘉宜心想,其实最主要的原因不是身份悬殊,而是如果有选择的话,她不愿与平安郡王共度一生。——若是她无法选择,难以抗拒也就罢了,可若是将选择权交到了她手里,那她不想嫁他。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因为我只把他当做二哥的朋友,嗯,还是大哥的表弟。” “嗯。”陆晋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心情也轻快了一些,“是啊,连朋友都不是,只是你二哥的朋友。看来这分量够浅了。那你还犹豫什么呢?” 犹豫什么呢?韩嘉宜也问自己。她眨了眨眼睛,大哥这么跟她分析了一番,她确实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萦绕在心头的迷雾被风吹散,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内心的想法。轻轻“嗯”了一声,她笑了:“也不是。” 也不算是犹豫,只是想有个人肯定看她的看法,给她一枚定心丸。 长舒了一口气,韩嘉宜轻声道:“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真的很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 听她话里的意思,大约是不答应了。陆晋心里一喜,却仍是有些不放心,试探着问:“那你打算……” 韩嘉宜笑了笑,甚是轻松的模样:“我打算告诉二哥,我身份低微,配不上平安郡王。而且,我没有要与他结亲的意思……” 陆晋闻言彻底放下心来,眸中不自觉漾起笑意:“嘉宜,你还没有及笄。议亲这种事情,完全可以不急的。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你也不用担心错过这个,就没有其他好的。京中优秀儿郎多的是,你这么好,等你及笄了,求亲的人只怕能把咱们家门槛踏破……” 说到这里,他心头一滞,酸涩无比。 郭越这一遭提亲,她推拒了。那以后如果有张越、王越、李越、赵越呢?还都能这般拒绝吗?而且,如果是不经由她,直接到她母亲那里提亲呢? 他是她兄长,一次也就罢了,岂能次次都征询他的意见、任由他说“不”? 望着灯光下明显放松下来的少女,陆晋心头一跳。他之所以努力阻止她答应,不是因为那人是平安郡王,而是因为她。 他不想她嫁给别人。 他希望她嫁的人是他。 韩嘉宜毕竟是个尚未及笄的姑娘,听他说什么求亲的人把门槛踏破,也不由地感到羞窘。她摆了摆手:“大哥别说啦,我都明白的。” 少女俏脸微红,星目含羞,她粉颈低垂,教人顿生怜爱之意。 陆晋胸口一热,悄悄移开了视线:“那就好。” 韩嘉宜再次诚恳道谢:“多谢大哥了,大哥也回去早些歇着。” 解决了一桩心事后,倦意后知后觉袭来。同大哥打了招呼后,韩嘉宜告辞离去。 如同往常一样,陆晋沉声道:“我送你。” 熄灭了书房的灯后,韩嘉宜提着一盏羊角灯,在大哥的陪同下回自己所住的院子。 凉风吹过,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大哥,心里温暖而又安定。 陆晋能察觉到她的视线。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时,仿佛有一只柔软的小手抚过他的面颊,痒痒的,酥酥的。 他反复对自己说,不要去想。 然而等到了她院子的门口,他终是忍不住道:“嘉宜。” “嗯?”韩嘉宜收回即将踏进院子的一只脚,抬头看他,一双眸子灿若星辰,“大哥还有事?” 动了动唇,陆晋咽下到嘴边的话,只说了一句:“别多想,做个好梦。” 韩嘉宜“咦”了一声,重重点头:“我知道的,大哥也是。” 两人就此分别。 可惜明明答应的好好的,真洗漱过后躺在床上,韩嘉宜却翻来翻去,睡不着了。脑海里乱糟糟的,一时是大哥今晚的话,一时是思索婉拒的说辞。 直到交了三更,才勉强睡去。 这一晚她睡得并不踏实。 外面,风吹着柳树,发出不小的声响,房内她一个接一个的梦。时而梦到她还在睢阳时的场景,有她偷偷跑去爹爹举办的诗会,有爹爹病重咯血,有徐玉树极其恳切向她道歉,有停靠在韩家门口的花轿…… 她夜里醒了多次,又默念了一会儿心经,有意控制呼吸,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起床时,天已经亮了。 雪竹笑吟吟告诉她:“姑娘,世子一大早让人送了这个过来。” “什么?给我瞧瞧。”韩嘉宜好奇,自雪竹手中接过来,见是极为寻常的话本,怔了一瞬,很快想到昨夜的事情。 她心想,是不是大哥在提醒她,她不是话本里的人,要听从内心的想法? 她唇角轻扬,心说,也没必要提醒。她既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思,那就不会随意反悔啊。 不过,大哥的好意,她心领了。 匆匆收拾好,去正房用早膳时,已不见了大哥的踪迹,二哥也急匆匆地正欲离去。 ——陆显昨日休沐,今天要在书院上课。往常他都是在休沐日傍晚就回书院的,这次竟然在家耽留了一晚。没办法,只能清晨早早回书院了。 看见韩嘉宜,他匆忙打了个招呼:“嘉宜妹妹早,我要去书院了。” 见他行色匆匆,韩嘉宜也不好直接拦下他说正事,只点了点头:“二哥路上小心。” 反正二哥让她慢慢想,等下次见到他或者平安郡王,她再仔细分说也就是了。 在接下来的几日,韩嘉宜专心整理手稿,莫说在书院读书的二哥,连大哥她都没见到。 陆显休沐回来,直接就去找了韩嘉宜,他先是问起书稿,接着又谈起在书院的生活。良久之后,才问道:“那件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这几天,郭大一直在他耳边有意无意提起。他也想知道,嘉宜妹妹思索的如何了。 韩嘉宜正色道:“正想跟二哥说呢,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合适。” “怎么说?” “还是那些原因啊,齐大非偶,我高攀不上。”韩嘉宜望着二哥,不紧不慢道,“我只把他当成是二哥的朋友,没有一丁点男女之情。” 陆显笑意微敛,他皱眉,打量着妹妹,好一会儿才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韩嘉宜点头:“嗯,我还能对二哥说假话吗?” “果真是瞧不上郭大?” “不是……”韩嘉宜有些哭笑不得,“不是瞧不上,就是不想……” 陆显挥手,打断了妹妹的话:“我明白了。” 韩嘉宜觑着他的神色,小心问道:“二哥,你生气了?” “没有。”陆显果断摇头,“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只是觉得很遗憾罢了。 一个是他妹妹,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郭大又是很认真的样子,他还以为能成呢。 韩嘉宜瞧着他:“没生气就好,我还真怕你会生气。” “你看不上他,是他没福气,我生你的气做什么?”陆显双手抱臂,“不过,你是真的决定了吗?其实你说的那些,都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 他到底还是有些不死心。在他看来,郭大真的算是不错了。而且,在世人眼中,郭大恐怕要比他强上很多。而嘉宜妹妹,竟然丝毫不动心么? “我知道,我知道。”韩嘉宜微微一笑,“我都明白的。” 陆显长叹一声:“那你还有别的想法吗?比如我其他好友……” 韩嘉宜定定地望着他,小声道:“二哥,我还没及笄呢。” 陆显一噎,继而胡乱摆手:“啊,对,你说的是。放心,我会帮你转达。” 他也不等到休沐日结束了,告别嘉宜后,直接去平安郡王府寻找郭越。他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她不同意。” “什么?”郭越愕然,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好友指的是哪件事,涩然问道,“为,为什么?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她说,齐大非偶。”陆显也不瞒他,“还说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大约只把你当兄长。” 郭越皱眉,甚是不解:“你没有告诉她吗?我会努力让她做正妃?” 陆显摊手:“说了啊。”他心说,他说的可不止这些,他那天把郭大的优点几乎夸了一个遍。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他笑道:“算了,她既然不同意,那就算了。” 郭越不说话,心想:算了?怎么能算了呢?他第一次想娶一个姑娘,怎么能就这样算了?陆二给的理由并不能说服他,他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见好友似是心情低落,陆显颇为豪气:“别多想了,要不,我陪你喝两杯?” “好。”郭越点头。 于是,两人推杯换盏,不多时都有了些醉意。 陆显虽然微醺,可到底没胆量醉酒后滞留外面。他喝了一碗醒酒汤,急匆匆乘车回府。 然而马车停在长宁侯府外,他刚一下车进府,就看见了大哥。 陆显一激灵,酒意消散了大半。他故意站得远些,冲其行了一礼:“大哥。” 微风将身上的酒气吹到陆晋鼻端,他长眉拧起,不由地想到嘉宜所说的,二弟劝她答应郭越提亲一事。他目光沉沉:“你都是定了亲的人了,要好好读书、早些考取功名,不要胡闹!” “啊。”陆显低呼一声,心里暗说不好,面上却十分受教的模样,“知道了。” 陆晋又看他一眼,略微缓和了神色:“以后多读书、少饮酒。”停顿了一下,他佯做无意,提了一句:“也别经常去闹嘉宜。” 陆显也不去细想大哥话里的意思,连连点头:“嗯嗯。”他指了指自己院子的方向:“那我先过去了?” 见大哥点头,陆显暗舒一口气,匆忙离去。 而陆晋则双目微敛,掩住了眸中的复杂情绪。 他已经好几日没回府了。自从那一夜,他生出了想娶她的念头后,这心思就像生了根一般,牢牢扎在他心间,再也清除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第59章 想法 陆显回到府中, 正是用晚膳的时候。可他饮了酒,身上有酒气,也不敢往父亲继母身边凑, 只推说在平安郡王府上已用过饭, 自己则回房沐浴后倒头就睡。 长宁侯夫妇不疑有他,招呼陆晋与嘉宜用饭。 韩嘉宜略一思忖,就猜出了二哥去平安郡王府的缘由。——算算时间,他刚从她那儿离开, 就直接去见郭越了, 肯定是替她转达意愿了。 思及此,她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抬眸看了大哥一眼, 继而低头用膳。 只是一眼, 就让陆晋心头一跳, 不自觉向她看去。而彼时, 她已低下了头。他目光在她侧脸上凝滞了一瞬, 就又若无其事收回了视线。 双目微敛, 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无法忽视她对他的影响。 用过晚膳, 沈氏留下女儿说话。 陆晋略一犹豫, 则先行去了书房。他慢悠悠的, 将四盏灯一一点燃。 望着跳动的灯光,他不由地想到那夜在这里他们两人的对话。 他想娶她,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以他们现下的关系处境, 他们若想结为夫妻,则所要走的每一步路都会艰辛无比。 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不仅仅是律法的禁止,还有舆论和伦理道德。 律法方面好操作,每年八月,官府重新造册入籍。届时不让她以长宁侯继女的身份落户陆家也就是了。真正难处理的,是悠悠众口,以及嘉宜的心。 她进京半年,数次以陆家继女的身份出现,在旁人眼中,她就是他的妹妹。即便她户籍落在了别处,恐怕也很难改变旁人的看法。 她并不是那种能一点也不顾忌旁人眼光的人。而他也不舍得她被旁人指指点点。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他在乎她的。所以,他要尽快处理掉那些难题,使他们之间没有外部阻碍。 动心的人是他,生出那种心思的人,也是他。在没有解决所有难题之前,他不能让她陷入和他一样的境地,也不能让她感到丝毫困扰。 他想要她,在亲人的祝福下,心甘情愿地嫁给他。 如果他的求娶,带给她的是痛苦而非幸福,那又有什么意思? 距离她正式迁入户籍还有半年左右,留给他的时间,并不算多。 此时韩嘉宜正在母亲房中,陪母亲说话。 沈氏今晚特意留下嘉宜,是为了商议其及笄礼一事。距离五月初九,韩嘉宜的及笄礼,还有不足三个月,也到了该准备的时候。 这是女儿在自己身边的第一个生辰,也是极为重要的一个,所以沈氏十分重视。她冲女儿笑道:“你五月及笄,规格就比照着静云,好不好?” 嘉宜虽是她亲女儿,但静云自小长在府里。从去年嘉宜进京到现在,两个姑娘的吃穿用度,各方面都没有太大差别。 “好啊。”韩嘉宜对此没什么意见。 “你有没有相熟的朋友?娘好提前下帖子。”沈氏轻笑。 “左不过是表姐、静云、顾小姐她们……”韩嘉宜随口说道。 她来京城才半年左右,还有一段时间闭门不出。真正能称得上朋友的也没几个。 沈氏轻叹一声:“是了,想来你的手帕交都在睢阳。”她说着取出薄薄的几页纸,递给女儿:“你瞧一瞧,赞礼、赞者、有司、正宾……可都还满意?” 韩嘉宜随手翻了翻,见都是些熟名字,大约都能对的上。她点头:“很好啊,其实这种事情,娘做主就好了。” “什么娘做主就好?”沈氏嗔道,“这可是你的及笄礼,一生只有一次的,是姑娘家最要紧的生日。及笄以后,就是大姑娘了,可以许亲了。一点都马虎不得。” “娘不是说要多留我两年么?”韩嘉宜转了转眼珠,故意道,“这就急着发嫁了么?” “不是急着发嫁。”沈氏皱眉,“肯定是要多留你几年的,不过该张罗的也要张罗了。姑娘家珍贵的年岁,也就那几年。如果真有好的,可以先定下。”她定了定神,又道:“除了你,还有静云,两个姑娘,都到了该许亲的年纪。” 韩嘉宜“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没有告诉母亲平安郡王私下提亲一事。反正她已经拒绝了。 同母亲略说了几句闲话,她起身告退。 本欲直接回房休息,然而在途径书房时,她远远看到书房的灯,以及映在书房窗户上的大哥的身影。 韩嘉宜心念微动,站在书房外敲了敲门:“大哥?”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而那声音的主人此刻还浮现在他脑海里。陆晋精神一震,直接打开了门,目光灼灼,直视着她:“嘉宜。” 他黝黑的眸子如深潭,倒映着她的身影。 韩嘉宜不觉微怔了一瞬。她压下心头的异样情绪,轻声问:“大哥还没回去吗?” 双目微敛,陆晋将门开的更大了一些,做个“请”的手势:“进来说话。” 不等她有动作,他便率先走进了书房。 韩嘉宜也不多想,紧随其后。 熟悉的书房,熟悉的四盏灯,熟悉的大哥。 韩嘉宜想了想:“大哥,今天我托二哥告诉了王爷我的想法。对王府和咱们家的交情,不会有什么影响?” 陆晋“唔”了一声,摇头:“那倒不会。婚姻结两姓之好,即使结不成亲,也不至于交恶。你不必有这方面的担心。”他停顿了一下,状似无意说道:“不过,既然拒绝了人家,就该有意离得远一些,免得人家误会还有念想。” “这我知道。”韩嘉宜笑笑,她瞧了陆晋一眼,好奇问道,“大哥在做什么?是有公务吗?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今晚没什么问题要问他,她敲门,只是想亲口告诉他,她已经明确拒绝了平安郡王。 “不是公务,是在看话本。”陆晋说着扬了扬放在桌角的书。 韩嘉宜定睛一看,竟是《宋师案》。她低低地“咦”了一声,脸颊微烫,心里有几分不自在:“大哥怎么看这个啊?” 以前他看她的话本,甚至给出不好的评价,她也只是生气难堪,或是不服输,一心想获得他的肯定和赞扬。而此刻得知他在看《宋师案》。她的第一反应却是难为情。 她的话本,不可避免带有她的思想。而她并不愿意让他通过她的话本窥探她的内心。 明明以前,她没想过这些的。 她双目微阖,心想,大哥太好了。我肯定是不想让他看见我的一丁点不好。 陆晋盯着她,不答反问:“嘉宜还记不记得太后?” “啊?”韩嘉宜抬眸,清澈如水的眸中满是惊讶,“记得啊。” 那是太后啊,她又怎会不记得? “我想明天带你去见太后。”陆晋不紧不慢说道,“明月郡主近来在宫外养身体,太后孤单的很。听说三本《宋师案》,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其他的,又入不得她的眼。自从上次一别,她时常念叨你。只要看见我,就让我带你进宫……” 说到这里,他勾了勾唇角,轻轻一笑:“正好我明天没什么事,带你进宫一趟,你觉得怎样?” 韩嘉宜迟疑:“明天吗?” 其实对进宫这件事,她有些紧张,也有些胆怯。毫无疑问,太后是位很慈爱的老人家,而且那还是将大哥养大的外祖母。论理,她确实该拜访的。但她对皇宫里,除却太后以外的其他人有惧意。 比如皇帝,比如先时住在宫里的明月郡主…… 不过,有大哥陪同的话,应该无碍? 她很相信大哥,她也确信大哥不会害她。 陆晋见她迟疑,改口道:“你如果明天有事,那后天也行,大后天也可以。” “不是,我明天没事,明天行的,大哥。”韩嘉宜笑了笑,有些狡黠,“说起来我倒险些忘了,我还有太后这么一座靠山呢。” “可不是?”陆晋长眉一挑,“你多往她跟前走走,只怕在她心里,能把她的一众孙子孙女给比下去。” 太后活着的儿子只有今上一人,而当今皇帝后宫只有一后数妃,迄今为止,只有两个公主。不过太后名义上倒有几个孙子孙女。 韩嘉宜笑着摇头:“这我可不敢。我一个平民丫头,怎么能跟龙子凤孙们比?” 陆晋只笑了一笑,心说,你还真不比他们差到哪里。他们也不过是血统上占些便宜罢了。他略一沉吟,终是忍不住道:“嘉宜,你快要及笄了,对不对?五月……” “初九。”韩嘉宜接道。 “对,五月初九。议亲的事情,其实可以先不急。”陆晋看似有理有据分析,“你现在是长宁侯的继女,这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如果得了太后青眼,那你能选择的范围,可就大多了。你若是能靠自己的本事,挣个诰命,那就更加了不得了。” 大哥一本正经地和她讨论议亲事宜,韩嘉宜莫名感到不自在。 大哥说什么?挣个诰命?诰命是好挣的吗?她何德何能,可以吃朝廷俸禄,有诰命身份?就凭会写几个话本子?还不如将来靠夫婿封诰可能性更大一些。 韩嘉宜对此有点不大相信,不过对于大哥所说的,先不要急着议亲这一点,她颇为赞成。她刚刚熟悉了侯府的环境,不大想改变现在的生活状态。而且,凭自己封诰无疑比依靠他人要强上许多。 “我得了空给父亲和沈夫人提一下,太后很喜欢你。”陆晋缓缓说道,“让他们先别急着给你定亲。” 当然,最好在她及笄之前,他就能把身份问题给解决掉。 韩嘉宜也没多想,只点了点头:“嗯。” 时候不早了,陆晋熄了灯,送嘉宜回去。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韩嘉宜早早收拾妥当来到正房。远远的,就看到二哥在冲她招手。 她快步过去:“二哥。” “话带到了。”陆显小声道,“你的意思,我尽数给他说了。他看着怪不高兴的。你不知道,我昨天还陪着他喝酒了,怕爹娘看出来,我晚饭都没吃。” 韩嘉宜闻言轻笑:“那你等会儿早饭多吃些。我还以为你真的在他们府上用过饭了呢。” “没。”陆显摆了摆手,“人喝酒的时候,哪有心思吃饭?”他瞥了一眼妹妹,“咦”了一声:“你今天穿的好看,要出门吗?” 韩嘉宜正要回答,丫鬟便请他们去用膳。 用早饭时,长宁侯提起陆显的功课的事情。于是,早饭结束后,陆显就耷拉着脑袋更父亲去了书房,也早忘了先时的问题。 而韩嘉宜则同母亲打一声招呼,随大哥出了门。 马车行的飞快。 陆晋主动与她搭话:“也不用紧张,宫里的规矩,上次我都跟你提过。而且,还有我呢。” 韩嘉宜嫣然一笑:“我知道的。” 不多言,不妄语,不吃不喝,穿上那件能箭矢不入的衣裳,又有大哥在身边,其实也没什么危险的。 太后念叨了澹台公子许多天,好不容易今天得见。她心情甚好,拉着韩嘉宜的手,连声叹道:“好像又高了一些,也更漂亮了。” 韩嘉宜微微一笑:“太后也更精神了。” “不精神,不精神。”太后连连摆手,“一直盼着《宋师案》的第四部,日也盼,夜也盼,哪里精神得起来啊?”她稍微压低了声音,颇为神秘的模样:“哀家听晋儿说,你这些天一直在忙着写故事,是《宋师案》的第四部吗?” “不是《宋师案》。”韩嘉宜如实回答,“是全然不同的新故事。” “新故事呀?”太后意外,不过仍很感兴趣,“是什么样的新故事?跟哀家说一说。能说?” “能。”韩嘉宜点头,简单概括了一下新故事。 太后边听边点头,末了又忍不住问:“写了多久了?写出来多少了?什么时候能刊印?哪家书坊有卖?是不是有点少……” 她接连问出许多问题,殷切而期待,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反而和普通的书客并无太大差别。韩嘉宜紧张情绪顿消,知道太后是真心喜欢自己,喜欢自己所写的话本,她不由地生几分亲近的心思来。 这还是大哥的外祖母呢。 韩嘉宜笑了一笑:“其实真正动笔没多久,主要是前期构思花的时间多。故事初稿已经写完了,的确不算长。当然,如果后面有灵感,会出第二部。” “是该出第二部,不过《宋师案》呢?”太后微微皱眉,叮嘱道,“《宋师案》的第四部,也得写啊。宋大人心细如发、断案精彩。为什么不让他一直断下去呢?这种好官,就该把他的故事全都写下来嘛。”她瞥了一眼在一旁的陆晋,笑道:“也好让晋儿他们学学。” 见太后仍惦记着《宋师案》,韩嘉宜有些想笑,有些无奈,又有些动容。她轻声道:“以后有机会了写,不过大哥不用学话本。” 话本里的故事,毕竟是她虚构的。哪有让真人学话本的? “这可是你说的,有机会了就写。”太后忽道,“哀家记性好着呢,晋儿也在,让晋儿也做个证……” 话未说完,她便笑了起来。 旁边宫人内监纷纷侧目。 自明月郡主受伤出宫疗养以来,很少见到太后这般开心过。她也只是在皇帝来请安,或者陆世子来看望时欢喜一些。像今日这样大笑,已经许久没看到了。 大约太后是真的很喜欢韩姑娘。 正说着话,忽有宫人来报,说时东平公主求见。 太后收敛了笑意,端庄慈爱:“让她进来。” 韩嘉宜看一眼陆晋,用眼神询问他,是否需要回避。 陆晋尚未开口,太后反倒先笑起来:“你瞧他做什么?东平是他姨母,他不用避嫌,你也不用。你见过东平?” “参加过东平公主举办的诗会。” “那你肯定夺魁了。”太后脱口而出。 韩嘉宜赧然,她摇了摇头:“没有。” 只得了个第五啊。 正说着话,东平公主在宫人的陪同下慢慢进来。 东平公主怀孕数月,大多数时候在家中静养。宫里的孙贵妃是驸马的妹妹,新近有孕,托人带话想见嫂嫂。东平公主不放心小姑子,就亲自到宫里走一遭。 好好宽慰了孙贵妃许久,待其情绪稳定下来,东平公主才离开。然而进宫一趟,不管怎样,她都需要去探望太后。 在太后这里看见外甥,东平公主并不意外。然而看见坐在太后身侧的韩嘉宜,她不由地微愣。 太后很喜欢韩嘉宜? 韩嘉宜随着陆晋一起向东平公主施礼。 东平公主回过神:“不用多礼,不用多礼。” 太后今日心情甚好,眸中笑意遮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口中却道:“你现在身子重,没事不要老往宫里跑了。哀家这儿一切都好。你该好好养着。” 东平公主笑了:“回太后话,是好好养着呢,不过也要适当走动走动。” 太后点头:“那就听太医的。太医说怎么好,咱就怎么着。” 随后,太后又同东平公主说起育儿经,东平公主甚是受教的模样。 韩嘉宜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但仍面带微笑听着,偶尔抬眸瞧大哥一眼,又快速移开视线。 她自以为隐秘,却不知一切都落在陆晋眼中。 东平公主没有久留,很快告辞离去。 太后重新与韩嘉宜说起先前的话题,许久之后才点头允她回去,颇为不舍。 末了,太后又将外孙拉到一边:“闲了多带她进宫几次,你这妹妹,哀家很喜欢。” “喜欢?”陆晋挑眉,低声道,“既是喜欢,那太后认了她做孙女,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第60章 谋划 “做孙女?”太后讶然, 她瞧了一眼在不远处等待陆晋的韩嘉宜,又收回了视线,“你糊涂啦?你是哀家的外孙, 她是你妹妹。那她也能算作是哀家的孙辈了, 有必要再特意认了当孙女?” 陆晋垂眸,一字字道:“有必要。” 太后微怔,凤目微眯,细细打量着外孙, 见其神情严肃, 立时意识到他不是在打趣说笑。她皱眉,收敛了笑意:“你是认真的?” “是,当然是认真的。”陆晋声音很轻, “太后不是想让她多陪陪你吗?认了孙女, 那她就能名正言顺陪在太后身边了。” 太后沉吟:“晋儿, 哀家知道, 你与你这个妹妹关系亲厚, 想替她讨点封赏, 这无可厚非。只是哀家若要认孙女,那不是小事。当初认宝儿, 她上了玉碟、昭告天下, 才真正算是哀家的孙女。” 陆晋双目微敛:“晋儿知道此事麻烦。” “不止是麻烦。”太后摆了摆手, “就算不上玉碟,给她封个郡主、县主,只当是干孙女。那也得有个名目啊。你当哀家看上谁, 就能把谁拘到身边吗?” 陆晋当然知道此事不易,但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去争取,去尝试。 太后轻叹一声:“不过长这么大,第一次向要哀家讨要什么。难得你开口,哀家自然教你如愿。” 陆晋闻言一喜,当即长长一揖:“多谢太后了。” “你多带她到宫里走走,哀家寻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舅舅提一提,说哀家和她投缘,想把她留在身边。”太后想了想,又道,“唔,好像有个现成的机会,前些时候,哀家恍惚听说你皇帝舅舅要在宗室里选个孩子给你三舅舅做嗣子,不过还没定好。等嗣子选定了,哀家就顺道提一下,让你三舅舅名下再多个闺女就是了。” 陆晋的三舅舅是早逝的宣王,和成安公主以及当今皇帝皆为太后所出。宣王十四岁病逝,无妻无子。皇帝近来有为其过继嗣子的意思,只是皇室近支子嗣不多,还没选定。选嗣子是为了祭祀,是否过继女儿则不甚要紧。届时她提出来,也不过是顺手添一笔的事情。 “不过这事儿急不得,哀家也不好贸贸然提出来。”太后轻笑,“总得等嗣子的人选定下了,再同你舅舅开口。在这之前,让她时常进宫,到时候哀家也好跟你舅舅提,就说是哀家偏疼她,想留下她。” 太后心疼从小养到大的外孙,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并不想让皇帝知道是晋儿为继妹讨赏。 陆晋自然猜得出太后的意图,他胸中暖流涌动,良久之后,再次认真郑重道谢。 太后斜了外孙一眼,嗔道:“又不是亲妹妹,怎么这般上心?你和宝儿一起长大,也没见你和宝儿亲近。”说着她将目光转向韩嘉宜。 他们在这儿说话,小姑娘站在不远处,神色淡然,面上没有一丝局促与不安。太后笑了笑,轻声道:“不过,确实是个招人疼的孩子,也不怪你为她讨封赏。” 陆晋只勾了勾唇,并不说话。 他和嘉宜并无血缘,律法那边又好解决。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是他们名义上是兄妹。如果嘉宜成了皇家人,那明面上阻碍会小不少。 如果她对他也有意,那么他会请求赐婚,基本上应该能堵了旁人的嘴。如果她果真对他毫无情意,坚决不肯嫁他…… 陆晋双目微敛,心想,有诰命在身,得太后宠爱,对她也不是坏事。 “嘉宜,你过来!”太后忽然提高了声音,冲韩嘉宜招一招手。 方才太后和大哥低声说话,韩嘉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敢去听。此时听闻太后传唤,忙快步上前:“太后?” 太后指一指陆晋,笑道:“你这个兄长待你很好,你可也要好好对他。” 韩嘉宜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下意识去看大哥。然而大哥面无表情,并不看她。她有些茫然,但还是应道:“太后说的是,嘉宜记下了。” 两人辞别太后出宫。 回府途中,陆晋告诉韩嘉宜:“太后很喜欢你,以后多进宫去陪陪她老人家。” 韩嘉宜连连点头:“嗯,我知道。”她能感觉到太后对她的喜欢。然而,她皱了眉,有些发愁的模样。 “怎么了?”陆晋注意到了她细小的神情变化。 叹一口气,韩嘉宜道:“可是太后好像很喜欢我写《宋师案》的第四部,但我真的不想写啊。” 陆晋微怔,继而轻笑:“那你看着办。” 竟然为这种事情而发愁么? 回到长宁侯府没多久,就有人来报,说是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名太监,他带来了上好的笔墨纸砚。——这是太后指明了赏给韩嘉宜的。 侯府中人俱是一惊。太后特意赏赐给嘉宜的? 送走太监后,沈氏直接问陆晋:“世子,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太后怎么会……” 她竟不知女儿何时得了太后青眼。 陆晋微微一笑:“嘉宜今日不是随我进宫见了太后吗?太后很喜欢她,似乎有意抬举她。” 沈氏又惊又喜:“能得太后垂青,那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嗯。”陆晋笑笑,似是漫不经心,“她今年及笄,议亲的事情先不要急。太后抬举她,少不得要提一提她的身份……” 沈氏闻言,瞬间了然:嘉宜现下是长宁侯的继女,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其实还是有些尴尬的。若真得了太后的青眼,那将来议亲时,可选择的范围以及议亲的对象,与现在肯定都不相同。 反正嘉宜还小,那就依世子所说,先等一等。不过也不能等太久。沈氏不着痕迹瞥了继子一眼,他可也是太后喜欢的。太后还流露出要给他赐婚的意思,眼看着也不小了,他的亲事还没着落。嘉宜可不能像他这般。 “若真这样,那就太好了。”沈氏笑了笑,不忘了再向陆晋道谢,“多谢世子了。” 她想,看来世子是真的把嘉宜当成亲妹妹来对待了。先前嘉宜有危险,他细心保护。现在又帮着为太后引荐。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也不过如此啊。 然而陆晋却不以为意:“太后喜欢她,是因为她招人喜欢,和我没什么关系。不必谢我。” 尽管他这么说,但沈氏依旧认为他在中间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有这种想法的,不仅仅是沈氏一人。 宫里太后赏赐东西,指名道姓赐给韩嘉宜,很快在府里传开。旁人犹可,而梅姨妈却发怔了许久。她拽着女儿的手,颤声问:“真是太后赏给嘉宜的?” 这是她第四次问这个问题了。 陈静云点头:“是。”她轻声道:“娘,你不要想这件事了。太后很喜欢嘉宜,咱们应该高兴才是啊。” 梅姨妈神色微变,抬手推了女儿一下:“你懂什么?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被母亲当胸推了一下,陈静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心里几分酸楚,几分委屈:“娘。” 以前娘还好,自打嘉宜进京以后,娘时常拿她与嘉宜做比较,可这有什么好比的呢?根本不一样的啊。 “嘉宜都知道去跟世子和你表哥交好,你呢?”梅姨妈越想越觉得女儿不争气,“你以为嘉宜怎么能见到太后?还得太后喜欢?她又不是真的侯府千金,说的难听些,她就是沈夫人带来的一个拖油瓶罢了。她能进宫见太后,还不是世子从中牵线搭桥?” 陈静云粉颈低垂,只低低地喊了一声:“娘……”默默祈祷母亲不要再说下去。 但梅姨妈并不让女儿如愿:“嘉宜进京才半年,你表哥和世子就都向着她。你都在这府上住了十年了啊。你暖块石头都能暖热了,你怎就不能让他们也为你操心,为你奔走呢?” 世子带嘉宜去见太后,让其得太后赏识。晋儿则撮合嘉宜与平安郡王。而静云,什么都没有。 梅姨妈重重叹气,对女儿失望极了:“你在这长宁侯府,就是个外人,你知道吗?” 陈静云心里委屈,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可我们,本来就是外人啊。” 嘉宜虽然不是长宁侯的亲女儿,但她如果落户陆家,那她在律法上,就是长宁侯的女儿。 而她们母女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是客人,是外人。 这一点,她心里很清楚。侯府收留她们母女,已经是对她们的恩情了。更何况,她和嘉宜吃穿用度各方面都一样,侯府从未亏待过她们母女。 梅姨妈闭了闭眼,半晌方道:“要是你姨妈还活着就好了。” 陈静云低头,尽量不着痕迹擦了一下微红的眼角。 梅姨妈再次叮嘱女儿,要多到长宁侯夫妇跟前走动,与府里两个公子交好。 这些话陈静云已经听过无数次,但还得听话应下。 梅姨妈望着女儿,轻轻摇了摇头,心想,这个姑娘不顶用,看来还得当娘的帮忙。 太后赏赐韩嘉宜笔墨纸砚,陆显也为其欢喜。他也不看赏赐的物品,直接夸赞。末了才压低声音问道:“太后赏赐你笔墨纸砚,是因为她知道你会写故事?” “唔。”韩嘉宜笑笑,“或许。” 她想,真如大哥说的那样,太后果然是很看重她。她的确该多陪一陪那位慈爱的老人家。 “那你得了空就赶紧写啊。”陆显略微提高了声音,“我还等着看《宋师案》的第四部呢。” 听到《宋师案》的第四部,韩嘉宜脸上笑意瞬间消失:“没有,没有第四部。”她换了话题:“二哥,咱们还是说一说新故事的刊印。” 陆显一挥手,随口说道:“这事儿咱们不是跟……” “郭大”二字已到嘴边,他猛然醒悟过来,及时咽了下去,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妹妹,临时改成:“咱们不是商量过了吗?” 韩嘉宜点头:“是啊,是商量过了。难道咱们就没说过,近期内不会有《宋师案》的第四部?” 陆显一噎,仔细想了想:“还真的说过啊。” 因为还要回去温习功课,陆显就没有多留,略说会儿话,告辞离去。 走出嘉宜妹妹所住的院子后,陆显悄悄松一口气,心说,好险。他暗暗提醒自己,既然嘉宜妹妹与郭大没能成,那以后要多注意,在一方面前时,尽量少提另一个,免得尴尬或难过。 不过话说回来,嘉宜妹妹果真好样的,连太后都喜欢。不愧是他妹妹。可惜郭大没福气,也不知这么好的妹妹,将来花落谁家。 此时他的好友郭越,并不在平安郡王府,而是在东平公主府上。他无父无母,最亲近的就是这个姑姑。 正值休沐日,而姑姑又有孕在身,他自然要时常探视。 可惜不巧,东平公主进宫未归。 郭越干脆一边与姑父孙驸马对弈,一边等姑姑回来。 接连手谈数局后,东平公主才回府。 孙驸马与郭越一齐站起身相迎。 看见侄儿,东平公主笑了笑:“越儿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 “没等多久,和姑父下了会儿棋。” 东平公主夫妇成婚后多年无子,将侄儿当成了半个儿子,所以在他面前也无甚避讳。孙驸马直接问妻子:“公主今天进宫,见到娘娘了吗?娘娘那边怎样?” “见到了,我瞧着还好,就是她心绪有些不稳。”东平公主缓缓坐下,她叹一口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也难怪。她进宫这么久了,才有身孕,难免想的多一些。”她想到自己,又感叹道:“刚怀孕,就是容易患得患失。” “只要能平平安安生产,不拘男女,都是上天的恩赐了。”孙驸马叹道。 东平公主摇头:“最好是个皇子。宫里现在只有两个公主,到底还是冷清了一些。” 夫妻俩说了一会儿话,孙驸马自行去忙碌其他事宜,而东平公主则笑问方才受冷落的侄儿:“你猜我今天在宫里看见谁了?” “孙贵妃?皇上?太后?”郭越轻笑,“侄儿猜不到。” “我在宫里,见到太后、皇上、娘娘,都不稀奇,稀奇的是,我看见了陆家的那个姑娘。” 郭越心头一跳:“哪个姑娘?” 其实,他心里已有了猜测。 “你说哪个姑娘?长宁侯府还有几个姑娘?当然是沈夫人的女儿,叫嘉宜的那个。”东平公主含笑望着侄儿,“我去福寿宫向太后请安。她就坐在太后身边。太后拉着她的手,看样子很喜欢她。” 郭越“嗯”了一声,勉力压下心头的慌乱和失落。他轻声道:“嗯,太后是很喜欢她。” 他还知道,太后先喜欢她的书,后喜欢她的人。 “姑姑再问你一回,对那个姑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东平公主还不知道侄儿私下试探询问一事,有些替侄儿着急,“你如果有心,等她及笄了,姑姑替你出面讨了她过来。你如果没这个心……” 郭越心里一酸,打断了姑姑的话:“是她没这个心思。” “什,什么?”东平公主美目圆睁,一脸的不可思议,“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她没这个心思?你,你问过她了?” 在她这个姑姑眼里,自家侄子当然是样样都好。听到“是她没这个心思”,她意外之极,隐隐有些不信。 郭越此时也不再瞒姑姑,简单说了自己私下询问韩嘉宜,却遭拒绝一事。 “为什么呀?”东平公主不解,“没道理啊。”她忖度着道:“是,是不愿意做侧妃?” “不是。”郭越摇头,他不好告诉姑姑,他许给嘉宜妹妹的根本不是侧妃。他是想努力给她正妻之位的,只是,她不给他机会。 “那是为什么啊?”东平公主更加纳闷了,“总得有个理由。” “她说齐大非偶,还说对我并没有其他心思。”跟姑姑说起此事,郭越心中愈发烦闷,“大概在她心里,我和陆二一样,她只把我当兄长而已。” 侄儿脸上少见的颓然之态让东平公主大为心疼。在她的记忆中,侄儿很少流露出这种神情。她站起身,缓缓走到侄儿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柔声问道:“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就这么放弃?还是再试一试?” “姑姑……”郭越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东平公主忖度着道:“兴许是她心气儿高,不愿意做侧妃。反正太后挺中意她,娶她做正妃,勉强也能使得。只是,这么一来,你侧妃的出身只怕就要再低一些了。” 郭越脱口而出:“我不在乎那些。” 他心说,他也不是非要娶嘉宜妹妹不可。只是,他所认识的女子中,无疑她最合他心意。如果要娶妻,他考虑的第一个人就是她。至于什么侧妃,什么出身,他则没怎么深想过。 东平公主叹了一口气:“山路不行就走水路嘛,你也是傻,哪有直接去问她的道理?这婚姻大事,历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巴巴地去问她,人家不管心里是不是愿意,都不会答应啊。真答应,那成什么了?她现在年纪还小,要不,等她及笄了,我亲自去长宁侯府,去向陆侯爷夫妇提亲。许个正妃之位,想来不难成事。” “不用了姑姑。”郭越摆了摆手。 这和正妃侧妃无关。她都明确拒绝了,何必再纠缠? 东平公主没说话,她心疼侄儿,心想,成不成总要试试。她没想到,韩嘉宜看着清丽大方一小姑娘,居然私下里拒绝了一个郡王。真让人意外。 东平公主府发生的事情,韩嘉宜全然不知。她闲下来整理了新故事的初稿,想到太后对自己的喜爱,便寻思着何时得了空,再去见见太后。或许她还可以给太后带一些小礼物。 把这一想法告诉大哥后,得到了他的支持。 陆晋略一沉吟:“太后什么都不缺,她近来最大的兴趣是看话本子。不如你搜寻一些,下次进宫给她带去。” “那我明天去书坊看看。”韩嘉宜心说,这个简单啊。 “嗯,正好我明天有空,跟你一起去。” “啊?”韩嘉宜微怔了一瞬,眸中漾起笑意,“好呀。” 她想,其实她自己也可以的。不过有大哥陪着,当然更好啊。她对自己说,这是因为大哥比她更了解太后。对,就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晚安。 第61章 大哥 次日韩嘉宜收拾妥当, 和大哥一起乘马车出门,前往书坊。 韩嘉宜低头寻思着太后可能会喜欢的话本,偶一抬眸, 见大哥竟然在看自己, 他目光幽深,不知已看了多久。她心头蓦地一跳,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微微发烫的脸颊,轻声问:“大哥看我做什么?我, 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她今天在镜子前坐了好一会儿, 确定脸上是干干净净的啊。 “没有。”陆晋摇头,极其自然收回了视线,“我只是有些奇怪。之前见你几次和你二哥出门, 都乔装打扮。怎么今天穿的是女装?” “啊?”韩嘉宜微怔, 随即便笑开了, “因为今天是跟大哥一起出来啊。” 跟大哥一起出门, 她提前和母亲打好招呼, 也不必刻意掩饰容貌。而且, 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是很想给大哥看到她故意扮丑的样子。 她今天还特意打扮了一番呢。 陆晋不知道那句“和大哥一起出来”背后的深意, 他只勾唇一笑:“你这样很好看。” 明明很寻常的一句话, 他说的也平淡。可韩嘉宜却神情微微一滞, 不自然的神情一闪而过。 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感觉击中了她,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心脏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只是随口一夸而已,难道你从小到大没听过别人夸赞吗?就激动成这样? 陆晋察觉到她神色有异,他自悔失言。现下两人名分未改,他作为兄长,说这样的话,似乎稍嫌轻浮。若因此而吓着了她,反而不美。 于是,他轻咳一声:“以后就这样,不用特意换男装。你穿男人衣裳,不好看。” 这次不是夸赞了,韩嘉宜“哦”了一声,异样的情绪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垂眸,心说,不要想太多。那是你兄长,不管你是美是丑,你在他眼里都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妹妹。你在他面前,其实不必在意美丑的。 少时马车在书坊门口停下。 韩嘉宜掀开帘子一瞧,见是二哥和平安郡王合开的书坊,她连忙道:“大哥,换一家,不去这一家。” “为什么?”陆晋挑眉,“我记得你去过这家书坊。” 韩嘉宜一本正经:“是啊,我去过。正因为我去过,所以我知道他们家的书不好看。” 区区小事,陆晋也不愿拂了她的意,他吩咐车夫继续前行,换一家书坊。 韩嘉宜轻舒一口气,又兴致勃勃问大哥太后喜欢什么。 “太后只夸过你的《宋师案》。”陆晋一笑,“她现下喜欢你,你送她什么她都高兴。” 说话间马车再次停了下来。 两人先后下车,一起进了书坊。 店小二笑呵呵迎了上来:“两位买书?买古文还是买时文?小店有珍藏版的四书,也有当朝廖公新做的策论……” 陆晋扫了他一眼:“话本。” “话本啊?话本小店也多啊。”店小二热情洋溢,“《青娘》、《艳曲》……” 陆晋听着不像话,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又很快松开,沉声道:“我们自己看,你不必招待了。选好了会告诉你。” 书商中流传一句话“卖古文不如卖时文,卖时文不如卖话本”,所以书坊里摆的最多的就是话本。 书坊西北角,摆满了话本。 韩嘉宜秀眉微蹙:“大哥,咱们要好好挑一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书坊西北角。 那边有个人背对着他们而站,忽的一回头,手里的书直接撞在韩嘉宜身上。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只听“啪”的一声,书册落在地上。她连忙弯腰去捡,一眼看到封皮上《宋师案》三个大字,她不由地轻笑。 她的手还没碰到书,早有人先她一步将书捡了起来。 韩嘉宜抬起头,待看清那人的面容后,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徐师兄……” 对方嘴唇轻颤,眼神晦暗不明:“嘉宜。”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陆晋甚是惊讶,这人认得嘉宜?怎会用那种哀伤的眼神看她?他微眯起眼,打量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男子。 只见他大约二十上下,一身青衫,做书生打扮,相貌清俊,气质儒雅。而看他的神情,显然和嘉宜是旧识。 陆晋轻咳一声,用眼神询问嘉宜:这是谁? 短短数息间,韩嘉宜心里闪过许多旧事。她后退一步,郑重施了一礼:“姐夫。”她神色如常,轻笑着问:“姐夫何时来的京城?秀莲姐和二叔二婶也来了吗?” 陆晋双目微阖,此时哪里还不明白?这人只怕就是那个和她曾经有过婚约,后来娶了她姐姐的睢阳令的公子。 她一声“姐夫”话音刚落,徐玉树甚至没听清她后面说什么,就双眸泛红。他沉默了一会儿:“刚来京城。他们都没来,就我和几个下人来的。我爹修书给京城的方先生,让我拜他为师。我……我……”他咬了咬牙:“你在京城过得好不好?我……” “谢姐夫关心,一切都好。”韩嘉宜状似无意强调了“姐夫”二字。 “我,我看到《宋师案》出了第三部。”徐玉树眼神微黯,“我,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你……” 陆晋双目微敛,心中火气蹭蹭直冒。这个徐玉树怎么回事?名分定下,他已经是她的姐夫了,怎么还一副想纠缠她的样子?而且,他为什么特意提《宋师案》,是不是他很早就知道了,澹台公子就是嘉宜? 嘉宜的这个秘密,究竟还有多少人知道? 重重咳嗽一声,陆晋沉声道:“嘉宜,你到底要选什么书?” “啊?”韩嘉宜下意识回眸,看见大哥面无表情站在她身后,她莫名感到心虚,声音也不自觉降低了,“你看着就好啊。” 徐玉树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站着的人。 那人长眉入鬓,目若点漆,英俊而冷峭。当他视线落在嘉宜身上时,眼神却柔和下来。二从嘉宜和他说话的神情来看,两人明显甚是熟悉。 徐玉树心中一动,一瞬间想了许多。他望着陆晋,轻声道:“你,你待她好一些。” 莫要伤害了她。 韩嘉宜有些不解,大哥已经待她很好了啊。再说,徐师兄是她堂姐夫。论亲近,远不及大哥。他说这样的话,不奇怪吗? 陆晋双眉紧锁,目露冷意。 徐玉树努力扯了扯嘴角:“你们忙,我,我先过去。”他把《宋师案》紧紧抱在怀里,绕过他们,丢给店小二一锭银子,也不让找零,直接大步向书坊门口走去。 韩嘉宜莫名其妙,回身望着他离去。 走到门口,徐玉树身体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扶着门框站好,又理了理衣衫,才一步步走了出去。 韩嘉宜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却见大哥正似笑非笑,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她。 轻嗤一声,陆晋问道:“怎么?不舍得?” 韩嘉宜抬眸斜了他一眼,觉得这话说的太奇怪了,但还是回答:“什么不舍得?他娶了秀莲姐,就是我姐夫。我不舍得他做什么?” 陆晋“嗯”了一声,他也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问的不对。然而看那个徐公子竟用那种哀伤、缠绵、热切而又歉然的眼神看她,他心里刺得慌。 嘉宜曾说过她与徐公子有过短暂婚约一事,他当时意外、惊诧,但那是特殊时期,他也没有多想。今天见他们站在一处,那人神情古怪,而嘉宜又在发怔。他庆幸他们婚约未成之余,还有些莫名的酸涩夹杂其中。而徐公子又以托付者的口吻让他待她好些,更让他心中不悦。 韩嘉宜还不知道大哥此时的想法。她叹了一口气。她八岁认识徐玉树,距今已有七载。她来到京城,以为与睢阳诸人再也不会相见,却不料在书坊见到了他,一时间勾起不少前尘往事。 曾经有一段时间,她还真以为她会嫁给他,做他的妻子。 不过后来她就知道了,他会是她的姐夫。 不管怎么说,亲眼看见徐玉树活着,而且还面色红润,精神不差,都不是一桩坏事。 她收敛了种种情绪,低头匆匆翻看话本。很快选了几本,扬起书问陆晋:“大哥,你看这几本怎样?” 陆晋还想着方才的事情,随口应道:“好。” “那就它们了。”韩嘉宜粲然一笑,抱着书走向店小二。问明价格后,她自袖袋里取出钱。 陆晋皱眉,沉声道:“我来。” 她跟他一起出门,怎么能让她付钱? “不啊,我自己来就行。”韩嘉宜冲他笑笑,“既然是我送给她的,那就应该我买啊。” 陆晋垂眸,不再坚持。 原本在陆晋的计划中,他们买好了话本,还能去别处逛逛。但走出书坊,韩嘉宜就直接道:“大哥,咱们回去?” 她笑意盈盈,征询他的意见。陆晋虽然还在气闷中,但望着她隐含笑意的双眸,他说不出拒绝的话,点头:“好。” 回家途中,马车居然比来时还要快一些。 韩嘉宜将新买的话本放在膝头,匆忙翻阅,查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从陆晋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她几近完美的侧颜。光洁的额头,浓密的睫羽,挺秀的鼻梁,形如红菱的小嘴,纤巧的下巴,以及一小段白皙美好的脖颈…… 再往下…… 陆晋心中一凛,不着痕迹移开了视线。 他双目微敛,片刻后,才将目光转到了她的脸上。她神色如常,快速翻阅话本,显然并没有因为那个徐公子而受到太多影响。 他松一口气,继而又暗暗道一声惭愧。 她的亲事又不是她自己定的,那时她还不足十岁。而且那桩亲事还让她多受了不少欺负…… 他该心疼她怜惜她,而不是因为她早年的一桩亲事而生闷气。他轻叹一声,忽的想到:她还不知道他生闷气了。 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好笑之余,又隐隐有些心酸。 不过很快,他就安慰自己:待名分改了,他就寻个机会向她坦诚心意。 在这之前,他可以对她好一些,再好一些。最好让她永远也离不开他。 他们回府之后,韩嘉宜将这几本话本子从头到尾细细看了几遍,发现并没有太后不能看的东西。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准备寻了机会,再次进宫拜见太后。 可惜接下来的几日,大哥一直很忙。 韩嘉宜第一次进宫见太后时,太后曾经赠予她一块玉牌,方便她随时出入皇宫。可她还是更愿意在大哥的陪同下进宫。 如果单单是她一个人,她并不大想进宫。 事实上她对皇宫的怯意并未退去,只是有大哥陪着的话,她胆气会足很多。 如同太后所说的那样,皇帝想要为宣王挑选嗣子。皇帝很重视这件事,胞兄的嗣子不能太差了。他叮嘱陆晋,好好查一查那几个备选的宗室成员,务必将他们的性情喜好、人际关系查得清清楚楚。 陆晋心知只要宣王的嗣子定下,那距离嘉宜更换身份就不远了。他心中不自觉生出几分期待,对这件事更加上心。 如此一来,不免早出晚归,愈发忙碌,也无暇去顾忌长宁侯府的事情。 但他并不想因为公务繁忙而与嘉宜疏离。——可别两人名分变了,她反倒和他疏远了。 他现在还不能明示他的心意,但能想法子让她多想起他一会儿。 是以,韩嘉宜近来时常收到大哥使人送来的一些好看的游记、杂谈…… 这其中的一大部分,韩嘉宜都很喜欢。但她不大明白,大哥为什么要送她这些。非年非节,她又没向他讨要。 她想不通,而且又有好几日没看见大哥了,她问也无从问起。想了想,她在与静云聊天时,旁敲侧击说起大哥给她看游记的事情。 她内心深处,隐隐约约想知道,这单单是她一个人有的,还是人人都有。 陈静云愣了愣:“游记吗?或许大表哥是怕你烦闷。我以前看过几本游记,挺好看的。” 韩嘉宜皱眉,尽量自然地问:“大哥这次没让人给你送吗?” “没有。”陈静云摇了摇头,继而轻笑,“我有点怕大表哥,见了他也总躲着他,他就算借给我看,我恐怕也不大敢的。” 韩嘉宜沉默了一瞬,认真道:“其实大哥人很好啊,你不要怕他。” 陈静云有些哭笑不得:“我知道大表哥不是坏人,可我就是害怕啊。” 她五岁时随母亲进长宁侯府,第一次见到大表哥时,他小小年纪,惩治刁奴,在她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也磨灭不去。 她自然知道大表哥外冷内热,对家人很好。可她就是害怕啊,见了他不自觉胆怯。这她也没办法的啊。 韩嘉宜轻叹一声,心中满是遗憾。大哥明明是很好很好的人,可惜静云却惧怕他。 她想,不过没关系。她知道他的好就行了。 静云只坐了一会儿就起身离去了。 韩嘉宜翻看着大哥教人送来的游记,才看了一会儿就有些出神,不知大哥这会儿在干什么。 重重叹一口气,她合上书,开始思索给娘亲的生辰贺礼。 沈氏的生辰在三月中旬,她与丈夫长宁侯商议:“要不,趁着我生辰,多请些女客?” “你既然想大办,那就大办啊。”长宁侯不以为意,“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是当家主母,这事儿你自己做主就好。” 沈氏嗔道:“你当我想大办?我还不到正经办寿的年纪呢。真大办了,只怕要有人笑我轻狂了。”她停顿了一下,续道:“我想多请些女客,是有缘故的。” 长宁侯本欲说一句:“你就算真想大办也没关系。”但到底是没说出口。 沈氏轻叹一声,慢慢分析给丈夫听:“世子前些天说,太后多半要抬举嘉宜,让咱们先别急着给她议亲。那行,嘉宜的事情先不说。静云呢?静云年前及笄,因为临近年关,来观礼的人不多,整个京城,知道她已经及笄了的人也不多。” 长宁侯轻轻“唔”了一声。 “梅姨妈毕竟是寡妇,平时深居简出,不大与人来往。静云大了,该议亲了。她住在咱们府上,于情于理,咱们都得帮忙张罗一下。”沈氏给丈夫斟了一杯茶,“虽说最后还是梅姨妈拿主意,可咱们也要出一份力是不是?我想,不如借着我生辰,让更多的人知道,咱们家有姑娘正待字闺中呢。” “行,就依你。”长宁侯笑了笑,“我平时也多留意一下,看有没有出色的后生。” 夫妻俩合计一番后,沈氏找个机会,去见了梅姨妈,简单提起此事:“过几日我生辰,我下帖子请了不少女客,你让静云好好准备一下。静云大了,该议亲了。” 梅姨妈精神一震,笑道:“是呢,我还当她是小孩子呢,这一转眼就成大姑娘了。” 沈氏要忙府中内务,没有久留。 她刚一离去,陈静云就从韩嘉宜那儿回来了。 细细打量着女儿,又想了想嘉宜,梅姨妈双目微阖,心说,是的,静云大了,该议亲了,该在那些身份尊贵的女客们面前露露脸了。 陈静云发现,随着沈夫人生辰的到来,娘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她就知道,娘的心病是她的亲事。一旦发现她亲事可能有着落,娘就会欢喜起来。 不过,不念叨着让她处处与嘉宜比的娘亲,她还挺喜欢的。她小时候,娘也是很开朗爽快的一个人啊。 心情不错的梅姨妈甚至还做了不同的糕点,让她送给表哥和嘉宜。 陈静云见糕点精致,给嘉宜的睢阳糕点,给表哥的则是先前梅家的点心。她心知这是娘用心做出来的。 她心想,娘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这章不会取名字。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徐玉树。 不要担心,都是助攻。 我在加快节奏,争取让助攻们快些起作用。 第62章 心跳 梅姨妈让静云送糕点过来, 韩嘉宜忙连声道谢:“梅姨妈有心了,代我谢谢她。” 陈静云笑着摆手:“我娘平时闲着无事,就爱学着做糕点。不过这次我瞧她做的不多。大概是新样式, 急着让你尝尝。若你觉得好吃, 她再多做些。” 她这次带给嘉宜的虽精致,分量却极少。她说着打开了食盒。 素瓷碟子上摆放了一红一绿两小块糕点,甚是精致。 “你快尝一尝。我也不是睢阳的,不知道睢阳那边的糕点该是什么样。”陈静云眉眼含笑, 殷切而期待。 “好啊。”韩嘉宜轻笑, 心说,怎么感觉自己有些像试吃的? 她洗了手,尝了一块红色的, 入口即化, 甜而不腻。虽然和睢阳的风格不同, 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待口中糕点咽下, 她由衷称赞:“好吃呢, 你也尝尝。”她将碟子向静云推了推。 “是吗?”陈静云眼中笑意更浓, 却摆了摆手,“我总共就送来这么两块儿, 自己再吃一块儿, 算什么啊?反正我娘还要再做呢。你尝。我听我娘说, 味道不一样的。” 韩嘉宜心说有理,她点了点头,也尝了另一块儿, 确实味道不同:“嗯,味道不一样,不过也很好吃。” “是?”陈静云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那我跟娘说,让她多做一些。” 她没有久留,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去。回去后看见母亲,笑嘻嘻道:“娘,那两块糕点,嘉宜都尝了,说好吃呢。” “她都吃了?”梅姨妈轻声问,“两块都吃了?都说好吃?” “是啊。”陈静云连连点头,“她很喜欢呢。” 梅姨妈轻舒一口气:“她喜欢就好。”她似是放下心来,转而端详女儿:“后天家里女客多,你穿那身海棠红的裙子,你现在的发式不好看,到时候,我亲自给你梳头。” 陈静云“哦”了一声,心中越发欢喜。 她已经好久没给她梳头了,她感觉她那个温柔可亲爽朗大方的娘又回来了。 那厢雪竹也让韩嘉宜选衣裳首饰:“姑娘好好挑一挑,姑娘本来就生的好看,华服装饰的话,会更美。” 韩嘉宜想了想:“别的好说,不过首饰可以少选两件,一根簪子簪发就行了。其余的耳饰手环就不戴了。” 上次的事情她心有余悸。她想,最重要的应该是少走少看,谁知道会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雪竹愣了愣,继而点头,恍然大悟的模样:“姑娘是想清水出芙蓉?好主意啊,大家都是盛装,姑娘穿的素净一些,也显得与众不同。” 韩嘉宜瞧了她一眼,心想,我只是不想惹事啊。 不过既然雪竹这样想了,那就让她继续这么想。 次日清晨,韩嘉宜醒过来时,觉得有些异样,脸颊、额头、脖颈都有点轻微的痒。 她穿衣下床,自行取了水,想洗脸净面。然而,当她看到清水中自己的面容时,不觉大惊。她手一抖,铜盆跌落在地,清水四溢,溅湿了她的鞋子。 她不顾湿透的鞋子,几步走到镜前,掀开镜绂,细细打量。 光滑的黄铜镜面上,她的脸清晰可见。和往日不同的是,她额头、右颊上不知何时生出一些圆形、椭圆形的淡红色的斑。 韩嘉宜眨了眨眼,心中满是不可置信。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状况,也不敢用手去摸,就怔怔地坐在镜前。 “姑娘醒了?”雪竹听见响动进来,看见韩嘉宜的面容后,立时惊呼出声。她匆忙以手掩唇,让自己镇定下来。 韩嘉宜抬眸看了她一眼,后知后觉惊惶起来:“雪竹,我是不是毁容了?” 呆愣愣的雪竹大力点头,继而又匆忙摇头:“不是,姑娘,不是的。大概是生癣了,我前两年见夫人那边的海兰姐姐也生过。没事的,没事的。姑娘别担心,我去请夫人。” 听闻女儿脸上生癣,沈氏大惊,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匆匆忙忙赶到嘉宜所住的院子。 韩嘉宜见人进来,下意识便要转过了头躲避。 沈氏又心疼又担心:“你躲什么?叫娘看看。娘还会嫌你不成?”她不由分说搬过女儿的脸,细细端详,皱眉道:“会不会是桃花癣?你以前生过吗?” 韩嘉宜摇头:“不知道,没生过。” 如果以前有过这种情况,也不至于手足无措了。 沈氏轻声安慰女儿:“别怕别怕,我教人去请太医了。” 姑娘家容貌要紧,不能有一丁点闪失。所以她直接教人拿着长宁侯府的帖子去请太医。 韩嘉宜此刻害怕倒在其次,更多的是茫然。 太医来的很快,不是长宁侯府相熟的王太医,而是一位姓杜的太医。杜太医望闻问切一番后,拈着胡须道:“是春癣,又叫桃花癣。小孩儿妇人春天容易生。不过以小姐的年纪和肤质,生桃花癣,有点少见。” “会不会是第一年到京城,水土不服?”沈氏忖度着问,“好治吗?” 她没生过桃花癣,也没特意研究过。 “我给开些药,内服外敷,不要用热水去碰,不要抓,注意饮食。”太医略一沉吟,“短则十来天,长则一两个月,就能消退。” 沈氏松一口气:“那就好,还请太医赐药。” 太医开了方子后,又对沈氏道:“请夫人借一步说话。” 沈氏讶然,随太医走到旁边。 韩嘉宜心中诧异,心说莫非是她听不得的?她快走几步,站在门边,隐约听到母亲轻声问:“太医想说什么?” 她屏息凝神,也很好奇太医想说什么。 “服药以后,斑癣会慢慢消退。但至于是否会留下痕迹,要看个人体质。”太医刻意压低了声音。 韩嘉宜听在耳内就如晴天霹雳,可能会在脸上留下痕迹?她以后会一直这个样子? 思及此,她眼中雾气萦绕,手不自觉抓上了门框。 沈氏也急了:“怎么会?我以前见人生过癣,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太医图稳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说话也一向不说的太满,喜欢留三分余地。于是,太医皱眉道:“所以说因人而异,绝大多数都能恢复如初,不留半点痕迹。但十个或者二十个里面,可能有一个会留下淡淡的斑痕。夫人莫急,就算真留下斑痕,也不痒不痛,只是难看一些,抹了粉就能遮盖住。” 他后面安慰的话,沈氏听不进去,她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嘉宜脸上可能会留下斑痕。 她脸上血色全无,颤声问:“太医的意思是?” “不过夫人也不用太担心,留下斑痕的毕竟是少数。”太医又忙安慰,“小姐按时服药敷药,不风吹日晒,不吃油腻辛辣食物,饮食清淡些,多多注意,想来会无碍。” “太医一定要想办法,别让留下斑痕。”沈氏认真福了一礼,诚恳道,“姑娘家的面容堪比性命,请太医多多费心,救救我的女儿。” 韩嘉宜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血液一点点回来,她才隐约有了些力气,一步一步挪到内室,坐在镜前。 她从小就生的好看,是以并不在意容貌。但是骤然得知自己有可能会顶着一张布满斑痕的脸时,心底生出的惧意让她恍然:其实她还是很在乎容貌的。 她用手捂着眼睛,不让自己看镜中那张脸,也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送走了太医,沈氏去看女儿,见女儿眼睛微红,不知何时用轻纱覆面,脸上的红痕已看不见,但额头还能看到红斑。她连忙轻声道:“嘉宜莫怕,太医说了,只要按时用药,不会有事的,十来天就好了。”她有心宽慰女儿,笑道:“只是可惜了,娘还想着明日娘的寿辰,你和静云一起帮娘招待客人呢。” 韩嘉宜心里慌乱,轻声道:“娘,我听到太医说,可能会留下斑痕。” 沈氏脸色微变,很快定下神来:“你,你听到了?太医是说二十来号人里,可能会有那么一个留下些微一点痕迹。我们嘉宜肯定不会的,放心。” 她尽量安慰着女儿,可心中仍不免担心。 母亲握着自己的手,韩嘉宜分明能感受到母亲手心的凉意。她轻叹一声,收起各种杂念。她对自己说:还没到最后一步,先别难受。也许她运气好,不留斑痕呢。她哪有那么倒霉啊?如果真的不幸留下了斑痕,那她到时候再痛哭也不迟。 于是,她反握住母亲的手,轻轻点了点头,还试着说笑:“我想起一个花名来,抓破美人脸。” 沈氏却不笑,反而皱了眉,只觉得不吉利,低斥:“浑说什么?过两天就消了。” 韩嘉宜“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沈氏回想着太医的叮嘱:“别戴面纱,要透气通风。我让厨房给你另做些食物,清淡一些的。还有啊,这几天注意不要暴晒……” 韩嘉宜一一记在心上,心说,肯定不能大意,万一不慎,本来不留斑痕的,因为她自己的缘故落下了斑痕,那岂不遗憾终身? 沈氏陪女儿说了一会儿话,亲自去厨房,盯着人做菜、熬药,继而又拿着太医留下的药膏,给女儿上药。 “我自己来就好。”韩嘉宜并不想给人一直盯着她长了红斑的脸看。 “还是我来,你也没个轻重。”沈氏很坚持,按照太医的叮嘱,细心为女儿上药。 今天的突发状况,让韩嘉宜有些恹恹的,随手抽了本书,坐在窗下,百无聊赖翻着。 梅姨妈和陈静云得知她脸上生桃花癣的事情,相偕探望。 韩嘉宜不愿意自己现在的模样被人看到,推说不舒服,歪在床上,背对着她们母女。 陈静云心念微转,大致能猜出嘉宜的心思,她拉了拉母亲,轻声道:“那,嘉宜,你好好养着,我们先回去。” “嘉宜不要担心,姨妈小时候也生过桃花癣,十来天就好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梅姨妈出言安慰,“耐心忍几天,可千万别因为痒,用手去抓啊……” 韩嘉宜闷闷的“嗯”了一声。加上梅姨妈,她目前已经听说五个人生了桃花癣没留下一点斑痕的经历了。 但愿她不是倒霉的那一个。 梅姨妈母女离开韩嘉宜的院子后,梅姨妈轻声对女儿道:“别担心,嘉宜不会有事。真的,桃花癣没有大碍的,就看着吓人一些,一点儿事都没有的。” 陈静云轻叹一声,低下了头:“嘉宜心里肯定难过,她生的那样好看,脸上却长了斑点,也难怪她不见我们。” “没事没事,十天半个月就好了,没事的。”梅姨妈和颜悦色,“你也多注意一些,明日沈夫人寿辰,家里要来好些客人的。” 陈静云愣了愣,忽然想起一事,她面露喜色,对母亲道:“娘,你先回去,我想到了,我去找嘉宜。” 她急匆匆赶回韩嘉宜的房间,还未进门,就喜道:“嘉宜,你不用不见人,脸上蒙一块面纱不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吗?” 韩嘉宜有些哭笑不得,她仍面朝里躺着,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额头上也有,总不能戴个斗笠?” “啊?”陈静云低呼一声,“那,只能等了?” “嗯,目前看来是这样。”韩嘉宜声音降低了一些,“静云,你回去,别再传染给你。” 陈静云无法,垂头丧气去找母亲,说了方才的事情。 梅姨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别担心,没事的。” 韩嘉宜也希望自己没事,不过在痊愈之前,她是不想顶着红斑出门见人了。如非必要,她不出房间,连一日三餐都不去正房用了。 次日是沈氏的生辰,帖子早早送到了各府女眷手里,沈氏虽然担心女儿,可也不好临时再更改主意。她既要照顾女儿,又要张罗明日的宴会,颇为忙碌。 陆晋这天早早回府,然而晚饭时却不见韩嘉宜的身影。他心念微动,极其自然问道:“嘉宜呢?怎么不见她?” 沈氏含糊答道:“她身上不好,在她房里用饭。” “她生病了?”陆晋双眉紧皱,“请大夫了吗?大夫怎么说?” “太医院的杜太医来过了,开了药,让休养一段时间。” 陆晋略一颔首:“知道了。” 他神情淡然,心里却不自觉紧张起来。什么病症居然请了太医?还是杜太医? 这一顿饭他食之无味,简单用了几口,就放下碗筷,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去,径直去了韩嘉宜所住的院子。 韩嘉宜刚吃了饭。因为医嘱,她晚饭吃的极其清淡。 她取了些冷水,动作极轻洗了脸,准备重新上药,却听雪竹来报:“姑娘,世子过来了。” 韩嘉宜闻言微惊,待要直接回床上躺着,又觉得不妥。 她能躺着见静云和梅姨妈,不能躺着见大哥啊。她不能戴面纱,又不想让大哥看见她的脸…… 见她发怔,雪竹小声催促:“姑娘?” 韩嘉宜心念急转,“噗”的一声吹灭了蜡烛:“请他进来。” 雪竹目瞪口呆:“姑娘……” 你确定要在这黑漆漆的房间里招待世子? 韩嘉宜站起身,打开了窗户。 三月中旬,皎皎的月光从窗子洒进来,给地上铺了一层银光。 韩嘉宜借着月色打量雪竹,嗯,很好,不错,能看清五官轮廓,却看不清肤色。雪竹鼻尖的那颗痣也看不清楚。 对此,韩嘉宜挺满意:“快请世子进来啊。” 她甚至还拎起茶壶,小心翼翼斟了两杯茶。 陆晋站在外面,看到那丫鬟进去不久,灯就熄了,他心头一窒,以为是她不想见他。然而紧接着那丫鬟便请他进去了。 他心中惊诧,嘉宜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大步走进外间。 没有点灯,光线比外面还要暗些,陆晋微微眯起眼睛,看她正自斟茶。他轻咳一声:“嘉宜,你怎么了?” “大哥。”韩嘉宜放下茶壶,就站在原地,也不过去。 陆晋皱眉:“我听沈夫人说你病了,现下可好些了?” 脸上有点痒,韩嘉宜克制着想去挠一挠的冲动,闷声道:“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陆晋略微提高了声音。 韩嘉宜本就不大舒服,听他声音忽然拔高,心里顿觉委屈:“本来就不知道嘛,脸上生了癣,太医给开了药,说按时用药就能消退,可是他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留斑痕。” “什么癣?我看看。”陆晋说着向她走近了一步。 “别。”韩嘉宜伸手制止,同时身体后退,“你别看,很丑。红红的,脸上、额头上都是。” 先前她一直对自己说,不要因为还没发生的事情而难过,有意调整情绪,是以还不算太难受。此刻跟大哥说起来,她心中竟充满了凄惶。 万一她真的不幸留下斑痕了呢? 她站在桌边,蓦然后退了一下,身体撞上桌子,桌上的茶杯发出不小的声响。 陆晋听她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心疼而怜惜。他猜测着多半是姑娘爱美,不愿给人看到自己难看的样子。 难怪她会特意熄灭了灯。 “行,我不过去。”陆晋温声安慰,“其实真留下斑痕也没什么,皮相并不要紧。” 韩嘉宜沉沉吐了口气,她此时最想听到的是“不会留下斑痕的”,而不是“留下斑痕也不打紧”。 “怎么不要紧?”韩嘉宜坐下来,带着几分颓然,“大哥你就会安慰我。真留下斑痕很丑的,嫁都嫁不出去。” “怎么会嫁不出去?”陆晋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娶你啊。” 韩嘉宜瞬间瞪大了眼睛,刚刚端起的茶杯险些脱手摔落,几滴热茶溅出来,洒在她手上。她毫无所觉,只慢慢放下茶杯,伸手捂住了剧烈跳动的胸口。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放心啦,不会留下斑痕,助攻而已,助攻而已。 第63章 喜欢 陆晋话一出口, 就隐隐有些悔意。 他这话说的太孟浪了。两人名分还未改变,时机也不对。他这般,只怕会吓着了她。他本该立刻补救, 但话到嘴边, 却又咽下了。他目光灼灼望着她,内心深处隐约想知道她的反应。 韩嘉宜心中有惊愕、怀疑、还有一些杂乱的思绪,似喜似忧,她不敢深想。 她没听错?怎么听不见大哥改口啊? 大哥不会是来真的? 肯定不会啊。他们是兄妹啊。 韩嘉宜很快找回了心神。她缓缓阖上了眼睛, 心想, 大哥这话肯定是安慰她啊。就跟小时候,爹爹打趣她说,姑娘嫁不出去, 他养一辈子, 差不多的意思啊。 很明显大哥不大会安慰人, 不然也不会安慰她说“真留下斑痕也没什么”了。 没错, 一定是这样。 想通了此中关窍, 韩嘉宜悄然松了一口气。她端起茶杯, 慢悠悠轻啜一口,心里隐隐有些委屈和失落。 大哥怎么能拿这种话吓她嘛。如果她真的想多了, 以为他确实是有求娶之意, 那怎么办? 陆晋一颗心提得高高的, 凝神静待她的答案。然而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她回答,反而见她慢条斯理喝起茶来。 他心里蓦地一酸, 一时思绪翻飞,忍不住开口:“我……” “不用啊。”韩嘉宜放下了茶杯,“我嫁不出去,其实也不用大哥养我的。” “嗯?”陆晋讶然,不知她是故意这般给他台阶下,还是没听清他的话,将“我娶你”听成了“我养你”。 他心思急转,一时竟也不知道是不是该郑重表明自己的心意。 方才数息间的等待已让他背后冷汗涔涔。这种焦灼,是他过去近二十年都不曾有过的。 她这样的回答,让他庆幸之余,又倍感失望。 他不是怕她嫁不出去给她容身之所,而是真心实意想娶她做妻子。 韩嘉宜笑了笑,她也看不清大哥的神色,继续说道:“我一直想着,将来成亲了会怎样。不过今天的事情让我知道了,我也该好好想一想,真嫁不出去了,要怎样去做。” 陆晋双目微阖:“什么?” 她竟然对这个话题产生了不小的兴趣:“我要是真嫁不出去,那也就不在府上给人看笑话。我手上有些钱,我可以出去买个房子,到衙门办个女户,继续写话本赚钱,再找一些仆人,每天就待在家里。反正吃喝是不用愁的……”她还不忘征询陆晋的意见:“大哥你觉得好不好?” 陆晋沉沉吁了一口郁气,没有说话。 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他轻轻“唔”了一声:“嘉宜……” 在黑暗中,人的耳朵似乎格外灵敏,感官被无限放大。明明是很普通的轻唤,可韩嘉宜听在耳中,却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一样,她右颊又痒又烫,却不敢用手去碰,心里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她“啊呀”一声,想起来了,她洗了脸后,到现在还没上药。 陆晋微惊,下意识问:“怎么了?” “姑娘,姑娘,夫人来了。”雪竹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韩嘉宜立时站起身:“啊,知道了。” 她深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而陆晋则双目微敛,心中顿生懊恼。 韩嘉宜寻思着娘这个时候过来,八成是来给她上药的。果然是母女心有灵犀。她原本想自己上药的,可惜后颈也有红斑,必须要旁人帮忙。 沈氏惦念着女儿的脸,吃罢晚饭就过来了。见房间黑乎乎的,她微微一愣,皱眉问在院子里的雪竹:“姑娘睡了?” 怎么还没换药就睡了? 雪竹摇头:“回夫人,没有,是在和世子说话。” 沈氏双眉拧得更紧:“那怎么不点灯啊?你也不在跟前伺候着……” 雪竹耷垂手而立,心说,我倒是想伺候,可姑娘不大习惯身边跟着人啊。但这话她也只能是在心里想想,面上十分恭敬:“我这就去通禀。” 沈氏很快反应过来。不点灯多半是嘉宜不想被人看见脸上斑点。思及此,她心疼而担忧,随雪竹走进外间。 轻咳一声,沈氏微眯着眼睛努力适应外间的光线,她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世子,视线微转,又看向立于桌边的女儿。 “娘。”韩嘉宜同母亲打招呼。 陆晋也冲其点头致意:“沈夫人。” 沈氏笑笑:“世子是来看嘉宜的?劳你费心了。”她又对女儿道:“嘉宜也真是,黑灯瞎火的,就这么招待你大哥?你上药了没有?快点了灯,我来给你上药。” “娘——大哥还在这儿呢。”韩嘉宜急道。 上药必须点灯,可她并不想让大哥看见她长着桃花癣的脸。不然也不至于在黑暗中和大哥说话了。 沈氏的到来让陆晋的处境变得略微有些尴尬。耳中听着她们母女的对话,他心知不宜继续待在此地,定了定神,他沉声道:“你们先上药,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明天再来看你。” 韩嘉宜急道:“大哥慢走。” 见她明显松一口气,陆晋心中窒闷,他走到院子里,一回头,身后的房间已然点亮了灯。他抬头看了看夜空的明月和繁星,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合上了眼睛。在院中站了好一会儿,他才大步离去。 而外间里,沈氏帮女儿上药的同时,轻声和女儿说话:“你要记得太医的话,千万不要用手去抓。知道么?” “嗯。” “明天只能委屈你先在房间待着,别嫌闷,娘得了空就来看你……” “嗯,我知道。” 沈氏又道:“还有。”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嘉宜,我知道你现在和你大哥亲厚。白天也就罢了,入了夜,别经常单独相处。不是有丫鬟吗?以前特殊时期,娘不说什么。像今晚这样,黑灯瞎火,你们俩待在房里就不大妥当。” 韩嘉宜心头一跳,丝丝慌乱自心底滋生,下意识道:“娘,那是因为我脸……” 她以前晚上在书房问大哥问题时,都是一下子点四盏灯的。 “娘知道,你们是兄妹。”沈氏小心为女儿涂抹药膏,“你们俩清清白白,娘是怕别人说闲话。不过嘉宜你大了,什么道理都懂,娘也只是多嘴提醒你一句,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跟世子走得近,娘开心还来不及呢。” 她心说,若非世子引荐,嘉宜又怎可能得太后青眼?嘉宜没有亲兄弟,日后出嫁,少不得要倚仗陆家两兄弟。 韩嘉宜“嗯”了一声,表示受教。然而她却不自觉地感到心虚。娘突然给她说这些什么意思?怕有人说她和大哥的闲话吗? 她心思转了转,她右颊刚涂了药膏,凉丝丝的,而她脸颊却越发烫得厉害。 没来由地,她耳畔又回响起大哥那句“我娶你啊。” 她一时忘了脸颊的斑癣,怔怔地伸出手,伸向自己的脸颊…… 沈氏眼疾手快,打了一下女儿的手背:“不能抓!留下斑痕怎么办?” 疼痛让韩嘉宜猛然回过神,她讪讪地笑了笑,轻轻吹了吹微红的手背,听话而又老实:“不抓了。” 本想就此离去的沈氏叹一口气,再次叮嘱女儿,末了又道:“要不,我把你的手绑起来,免得你夜里去抓?” “不,不用了?”韩嘉宜眼皮跳了跳,“娘,你放心,我绝对不碰了,我还想留着这张脸呢。” 沈氏仍不太放心,在女儿的再三保证下,才起身离去。 她明日有宴会,今晚得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母亲走后,韩嘉宜收拾洗漱,上床休息。 然而她脸上痒痒的,心里也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月色清冷,和大哥在这儿时,差不太多。她不自觉地就想起方才的场景,以及大哥那句“我娶你啊。”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明知道大哥只是出于安慰的心理,为什么还要想来想去?难道说韩嘉宜你真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她试着放空思绪,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睡着了。 不过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中,她发现自己脸上不幸留下了斑痕,大哥真的要娶她。然而待他看清她的脸后,又连连摇头,落荒而逃。独留她一个人捂着脸嘤嘤哭泣…… 韩嘉宜猛地惊醒过来,两手都是汗。她重重喘了几口气,拥被而坐,回想着梦境,心说,肯定是因为大哥的那句话,肯定是这样。 困意重新袭来,她平躺着再次睡去。这一次她睡得很熟。 然而,天亮清醒过来时,她怔怔地在床上坐了足足有一刻钟。 无他,后半夜,她又做了除夕夜曾做过的那个梦。 洞房花烛夜,她被人挑开了盖头。而新郎,是大哥。 那个梦很真实,真实到她在梦里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被人挑开盖头的那一瞬间,她紧张而期待,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腔。 捂着兀自剧烈跳动的胸口,韩嘉宜缓缓合上眼睛。 她不得不承认,她对大哥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所以,她才会在听到他那句“我娶你啊”之后,心里有一些隐秘的欢喜;才会在想通他的本意后,心生失落;才会格外在乎在他眼中的形象;才会梦到自己嫁给他…… 这个结论让她惶恐不安。 大哥拿她当亲妹妹,对她呵护有加,她有这种心思,岂不是对他的亵渎? 她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韩嘉宜穿着寝衣走下床,也不梳洗,就呆呆地站在窗边。 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未升起来。 她只穿着寝衣,微微有些凉。短短数息间,她心中转过许多念头,最终却只转化为一个想法:她需要忙起来,让自己分心。 一定不能让那种心思继续生长。 她心想,可能是少女怀春,等她忙碌起来,或许这想法就会渐渐淡了。 韩嘉宜打定主意,匆匆忙忙换衣洗漱,吃过早饭后,直接铺纸研墨,在纸上勾勾画画,构思《宋师案》的第四部。 沈氏百忙中抽出时间来给女儿上药,见她一大早就坐在窗边写写画画,又好气又好笑:“哎呦,小才女,先停一停,用早饭了没有?娘给你上药。” 韩嘉宜搁下笔,将纸推到一边,拿干净的宣纸遮盖住:“吃过了。” 端详着女儿的脸,沈氏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嘉宜,太医开的药很有用啊,斑看着淡了一些。” “是吗?”韩嘉宜今天心事重重,也没认真照镜子。听闻母亲的话,匆忙到镜前端详,似乎的确淡了些。 沈氏小心给女儿上药,也没久留,洗了手,就匆匆离去。 韩嘉宜忙着《宋师案》的第四部,也不以为意。 沈氏请的女眷多,今天的长宁侯府很热闹。已经及笄了的陈静云穿一身海棠红衣裙,精心装扮,娇美动人。她随着沈氏招待客人,落落大方,赢得众人称赞。 不过,陈静云不免心中遗憾,大家在这边热热闹闹,嘉宜却只能一个人待在房间。 当然,韩嘉宜今日倒也不觉得孤单,她决定续写《宋师案》,可脑海里时常浮现出大哥的身影。 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宋师案》的主角是宋大人,不是大哥啊。 沈氏生辰,陆显也告了假从书院回来。得知嘉宜妹妹病了,抽空来探望,却吃了闭门羹。 陆显在外面问:“到底怎么回事啊?要不要紧?” 韩嘉宜隔着窗回答:“桃花癣,你说要不要紧?” “让我看看。”陆显脱口而出。 “太丑了,不给看。”韩嘉宜坚决不愿让更多的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脸。她眼珠转了转,“我在写东西,你别打扰我。” 一听说写东西,陆显精神一震:“宋……四?”但很快,他就话锋一转:“你既然身体不舒服,那就好好歇着,写东西不急在一时。” 既然她不愿给自己看到,那他也不能不顾她的意愿。陆显隔窗慰问两句,向别处而去。 今日沈氏的寿宴很成功,陈静云作为真正意义上的主角,无疑赢得不少夸赞。待寿宴散了,陈静云帮沈氏处理了一些事宜后,才回去。 梅姨妈是寡妇,很少出现在各种场合。 陈静云回去后,见母亲正在祈祷,她微觉诧异,轻声打招呼。 “回来了?今天怎么样?”梅姨妈睁开眼,连声问,“有没有出丑?” “没有。”陈静云摇头,眸中漾起笑意,“一切都很顺利,今天好几个夫人跟我说话。北乡伯的杨夫人、李侍郎的夫人都邀请我过几日去她家里做客呢。” “是吗?”梅姨妈面露惊喜之色,“那你可要好好的,懂事一点,别给人笑话。我就知道,我的静云很招人喜欢。” 她的女儿本来也是个很出色的姑娘啊。杨夫人、李夫人都邀请静云去做客,应该很喜欢静云? 陈静云好奇地问:“娘在祷告什么?” 梅姨妈轻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我在祈祷各路神仙保佑,让嘉宜脸上别留下痕迹来。我和你姨妈小时候脸上都生过桃花癣,都没留下斑痕。” 沉默了一瞬,陈静云笑容微敛:“娘,那我也跟你一起。” 母女俩认真祈祷,希望一个美貌少女能保住容貌。 韩嘉宜这几天心绪杂乱,借构思新故事转移注意力。然而思绪这东西有点不受她控制,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她不愿意想,就能乖乖地不跑到她脑海里去的。 她以自己脸上生癣,不愿意见人为理由,除了雪竹和娘,谁都不见,也包括大哥陆晋。 陆晋无法,他又请了宫里专为娘娘们治理面容的太医,让其给嘉宜诊治。——到目前为止,他还不清楚她现下究竟如何了。不过生癣似乎不算罕见的病,宫里的娘娘宫女每年春天也有生癣的。 韩嘉宜知道讳疾忌医的道理,老实让这位廖太医看诊。 望闻问切后,廖太医笑道:“小姐不必担心,先前那位大夫开的药很精妙,坚持用药。不出十天就能消退。” “不出十天?”韩嘉宜讶然,“会留斑痕吗?” 廖太医笑了笑,胸有成竹:“不会。” 韩嘉宜双眼圆睁,眼中流淌着喜意:“真的吗?” “小姐本来就不是容易生癣的体质。”廖太医摇了摇头,“留斑痕?只要你不用手抓,就不会。” 虽然这个太医和先前杜太医说的不大一样,但韩嘉宜还是更安心了一些:“不抓,不抓,绝对不抓。”她皱了皱眉:“既然不容易生癣,那为什么还会生?” 难道真是水土不服? 廖太医沉吟:“这原因就多了,或许是吃了不该吃的,用了不该用的,说不准。以后饮食上注意一些就是了。” 短时间内,韩嘉宜也想不到自己生癣的原因,她想了想,将先前杜太医的话说了出来。 “杜太医医术高明,不过性格嘛,比较谨慎。”廖太医笑笑,“他说的也有道理。不用担心留疤,退一万步说,真留疤了,宫里有祛疤圣药。陆大人可以帮小姐讨要一些。” 韩嘉宜微微一怔,继而意识到他口中的陆大人是大哥。她心头一跳,没来由慌乱起来。 廖太医没再开方子,简单叮嘱几句后,起身离去。 值得一提的是,杜太医的药确实灵验。才五六天,红斑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所以,静云再来看她时,她这一次没有躲避。 陈静云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喜道:“嘉宜,不仔细瞧真的瞧不出来。再用几天药,就能痊愈了?” “唔。”韩嘉宜沉吟,“兴许。” 或许廖太医是对的,她的状况,没有杜太医说的那么严重。 “一定没事的啊。”陈静云一双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太好了。杨夫人让我们三天后去她府上做客,你到时候肯定能出门了。” 韩嘉宜寻思,如果按照目前的进度来说,三天后定然能痊愈。她点头:“好啊,如果三天后,我的脸好了,我就跟你一起去。” 陈静云连连点头,回去后又把好消息告诉了母亲。 “是吗?太好了,真的不会留斑痕,是?”梅姨妈一把抓住了女儿的手。 “应该不会留。”陈静云想了想,“五六天就消退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她就能跟我一起去杨夫人家做客了。” “什么?”梅姨妈惊愕,“你,和嘉宜一起去?桃花癣不是最少十来天才能完全消退吗?” “不是啊。”陈静云笑道,“太医的药很灵,消得快。杨夫人说的时间在三天后,赶得上。” 梅姨妈闭了闭眼睛,轻声道:“不一定,或许复发呢。”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没有正式在一起,不想嘉宜太被动。 好了,达成了“相互暗恋”的成就。 桃花癣的事情,明天完全解决。 第64章 事发 “复发?”陈静云惊讶, “桃花癣会复发吗?” “会啊,有些人年年都生,一点痕迹都不留。”梅姨妈轻叹一声, “得提醒嘉宜, 让她注意一些。” 陈静云点头,深以为然。 事实上,韩嘉宜这些天很注意了,她谨遵医嘱, 避免风吹日晒, 不吃刺激性食物,作息规律,脸上一丁点脂粉也不涂, 按时服药用药, 红斑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不过, 大哥陆晋来探视她时, 仍被她拒之门外。她现在不是怕丑, 而是怕见大哥。在察觉到自己对他生出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后,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于是,她隔着窗子对大哥说道:“大哥只管忙, 不用来看我。等我好了, 自己去给大哥问好。” 沉默了一瞬, 陆晋问:“那你现在怎么样了?太医开的药管用吗?” 他上次见她时,她特意吹灭了灯,不肯给他看见面容。这几日, 干脆连见都不见了。她现下究竟是什么状况,他都没亲眼见过,还是从廖太医那里得知的。 “管用,管用。”韩嘉宜连声道,“快好了,好了就找大哥。” 陆晋“嗯”了一声,“太后还问起你呢,过两日,等你痊愈了,我带你去见太后。” 韩嘉宜连连点头,继而意识到隔着窗子大哥看不到,就开口说道:“好呀。” 陆晋很想看看她,但她不愿意见,他也不好直接硬闯进去。只得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他再次强调了一遍医嘱,嘱咐她好生养着,这才大步离去。 外面一点响动都没了,韩嘉宜舒了一口气,又隐隐有点懊恼。本来可以说的更自然一些的,怎么就说成了这样? 是觉得她故意拿乔不肯见人?还是担心她容色可怖见不得人? 她胡乱晃了晃脑袋,赶走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重新在桌边坐下,继续勾勾画画。 初时她尚且心神不宁,后来渐渐的,也就沉浸其中了。 正到关键时候,雪竹清清亮亮的声音在外响起:“姑娘,梅姨妈和表小姐来看你。” 韩嘉宜手一顿,脱口而出:“就说我歇下了。” 她话音刚落,雪竹还未答话,梅姨妈已然笑道:“大白天的,歇什么?” 随口扯的谎被人当面戳破,韩嘉宜也不好再继续说不见人,只得任她们进来。一眼看见静云手里提着的食盒,韩嘉宜连忙摆手:“姨妈,谢你的好意,我不能吃糕点。” 从过了年到现在,梅姨妈或是亲自或是命人给她送过好几次精致糕点。不过,杜太医和廖太医都说了,她眼下的状况,最好不要吃甜的以及油腻刺激的。 陈静云噗嗤一声笑了:“不是糕点。” “嘉宜,我正要跟你说。”梅姨妈笑得慈爱,“你的脸好的差不多了,可千万别掉以轻心。这桃花癣会复发的。” “啊?”韩嘉宜忙道,“姨妈放心,我有很注意。” 这种病生一次就够了,还能让复发? “我小时候也生过桃花癣,眼看着快好了,结果一不留神又复发了。我娘拿着蒜涂在我脸上……”梅姨妈笑着说起往事,同时接过静云手里的食盒,亲自打开。 香气四溢,竟是一盅汤。 “这是我新做的汤。带来给你尝尝。”梅姨妈笑道。 韩嘉宜“嗯”了一声,却没有去接。 她很听太医的话,饮食要清淡清淡再清淡。这汤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不知能不能喝,还是小心为上。 梅姨妈脸上笑容微僵:“嘉宜,你,你是觉得不好吗……” “不是不是。”韩嘉宜摆了摆手,“是太医说,我饮食要清淡,所以……” 她面露难色。 “嗨,我当是什么!”梅姨妈笑了,“要说清淡,这菌汤最清淡了。我生癣那会儿,我娘连荤腥都不让我吃,只让我喝些菌汤。我顶不住饿,就把馒头泡在汤里……你这些天,吃的菜里有油吗?” 韩嘉宜点头:“有。” “油都吃得,菌汤喝不得?”梅姨妈将汤端了出来,“我专门给你熬的,熬了整整两个时辰。” 陈静云轻声道:“味道很鲜美,不过确实很清淡。” 在韩嘉宜的印象中,梅姨妈一向慈爱,对他们这些小辈尤其的好。先前时常做了各种食物给二哥,过年以来也经常给她送。这次梅姨妈专门花两个时辰熬的汤,且清淡鲜美,适合她这样的病人喝。 韩嘉宜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她笑了笑:“那就多谢姨妈了。” “你娘每天辛苦忙碌,管咱们一家子上上下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梅姨妈笑了,“就只会做些吃的,你们喜欢就好。我又学了一种糕点,放的糖很少。等你好了,我做了给你吃。”她指了指汤:“快喝,一会儿凉了就不鲜了。” 一盅汤分量不多,韩嘉宜几口喝完。 “好喝么?”梅姨妈殷切地问,待听见韩嘉宜夸好后,她才面露笑容,“你喜欢,我明天再给你做。”又殷切叮嘱了几句,诸如不要风吹日晒,不要用手去碰,等等。 韩嘉宜听她说的与太医叮嘱的差不多,连连点头,表示记下了。 梅姨妈母女没有久留,拎着食盒告辞离去。 她们走后,韩嘉宜继续忙碌自己的事情,中午也没休息,简单吃了点东西后,继续忙碌,直到天快黑。 脸颊的微痒让她有些不适,她对镜自照,惊讶地发现,原本淡去的红斑,竟又出来了。虽不及一开始那般严重,但是白皙的脸颊上,椭圆形的红斑依然异常明显。 她的心倏地沉了下去。真如梅姨妈所说,复发了吗? 韩嘉宜扬声唤雪竹进来:“雪竹,雪竹,你去请夫人过来,就说我脸上的癣又出来了。” 雪竹大惊:“姑娘?不是快好了吗?”她也不敢多话,匆忙去请夫人,找太医。 快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长宁侯夫妇以及陆晋都在正院。见雪竹行色匆匆而至,说嘉宜脸上的癣又出来了,俱是一怔。 沈氏惊道:“不是消退得差不多了吗?” 陆晋也诧异,他记得她今日对他说,快好了。他沉声道:“别急,我让人去请太医。我先去看看。” 沈氏也顾不得吃晚饭,直接去了嘉宜所住的院子。 而陆晋则将自己名帖交于下人,命其去找廖太医。 韩嘉宜短暂的慌乱过后,坐在窗下整理思绪。她这些天谨遵医嘱,有意注意,可还是在快痊愈时再次生癣。要么是癣在临康复前的必然反扑,要么就是廖太医那天说的,吃了不该吃的,或用了不该用的。 她细细思量,如果是癣的反扑,那没办法,无可避免。可奇怪的是,两个太医都没有特意提醒过她。 如果是吃了不该吃的,用了不该用的。她好像没用什么。这些天,除了洗脸和药膏,什么东西都没挨过脸。至于吃嘛,韩嘉宜秀眉微蹙,这两天吃的东西,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沈氏一进来就看见女儿,背影凄凉,独坐窗下,她不由地鼻子一酸:“嘉宜,你别担心,世子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太医医术高明,不会有事。” “我不是担心。”韩嘉宜告诉母亲,“我就是在想,为什么会复发。” 她已经从太医那里知道不会留斑痕,所以她不太担心。她就是费解。 廖太医来的很快,盯着她瞧了瞧,奇道:“还没消?没按时用药么?” 沈氏连忙将女儿本快痊愈,后又复发的事情告诉太医。 韩嘉宜问:“太医,是不是这个癣很容易复发?” “是很容易复发。因为生桃花癣的人,大部分是自己肤质原因,一到春天就容易生癣。有的缠绵数月,直到秋天才会痊愈,这因人而异。”廖太医皱眉,“还请小姐赐脉。” 诊脉之后,廖太医摇了摇头。 “怎么了?”韩嘉宜心头微觉慌乱。 “小姐这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所致。”廖太医脸上隐约有些怒气,“我不是说过,让饮食上注意一些吗?” 沈氏面带歉意:“她这些天吃的食物,都很清淡……” 韩嘉宜忽然抬起头,神情怔忪:“太医,我能喝菌汤么?” “菌汤清淡,当然能喝,不在忌口范围内。” 韩嘉宜“哦”了一声,心情并未放松。 廖太医没再开新药,还让她依着先时的方子,继续用先前的药膏。临走之际,他一面收拾药箱,一面自顾自说道:“虽然不会留斑痕,可也不能这样不注意啊。杜太医性格谨慎,说十来天能痊愈,你们还真想拖十来天……” 沈氏心中惭愧,不敢辩驳,好言好语送其离去。 陆晋就在外面,见廖太医出来,上前询问情况。 廖太医拱了拱手,没好气道:“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眼看着都快好了,偏生饮食上不注意,又复发……” 陆晋皱眉,不大相信:“不注意?” 他素知她爱惜性命,近来又发觉她很在意容貌,连面都不让他见,她怎么可能不注意? 陆晋双目微敛:“还请太医说的详细一些,什么是饮食上不注意?” “就是吃了一些不该吃的东西。”廖太医轻叹一声,“不过也不用太担心。那位小姐身体好,就算胡闹也没什么大碍,不过再耽搁几天而已。” 陆晋轻唔一声,不置可否,心里却觉得这中间有蹊跷。 第一次也就罢了,据他所知,桃花癣并不少见。春季会有不少人面部生癣,轻重程度不一。但才过了数日,在小心注意之后,第二次生癣,就让人不得不怀疑了。——而且,嘉宜还不是容易生癣的体质。 廖太医走后,陆晋走到韩嘉宜房间门口,高声问:“嘉宜,我能进去吗?” 此时暮色四合,韩嘉宜正和母亲说着自己这两天吃的种种食物,听到大哥的声音,她精神一震,下意识便道:“好呀。” 话一出口,她身体微微一僵,再看看光线黑暗的房间,再一想自己在分析原因,此事或许需要大哥帮忙。是以,她又大声续了一句:“大哥请进。” 沈氏轻咳一声,继续问女儿:“你说的这些,都很清淡啊,既没有甜点,也没有荤腥,没有一样需要忌口。你再想想,会不会漏了什么?” 韩嘉宜仰起了头:“如果不是食物本身,而是食物里面加的东西呢?” “什么——”沈氏心里一咯噔,声音不自觉有些嘶哑,“你是说,有人故意……”她摇了摇头:“不可能,厨房里的人都信得过。” 厨房重地,每一个都是她信得过的人。 韩嘉宜小声道:“我还喝了姨妈送的菌汤。第一次生桃花癣的前一天,我也吃了姨妈送过来的糕点……” 刚走进来的陆晋脚步一顿:“你说的是真的?” “我为什么要撒谎?”韩嘉宜皱了皱眉,“我不是说怀疑姨妈,我只是说一下,我吃的东西,不都是出自厨房。” 光线黑暗,韩嘉宜看不到母亲的脸,不知道沈氏此刻面色灰白,只能感觉到握着自己手心的那只手在不停地打颤。她微惊:“娘?” 沈氏心念急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四平八稳:“嘉宜不要多想,梅姨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在长宁侯府十来年,一向与人为善。咱们家,没有那种坏心思的人,兴许是哪里出了差错。” 陆晋忽然开口:“哪里出了差错,一查就知道了。” 查案这种事情,他很擅长。 沈氏站起身:“那就有劳世子了。” 嘉宜脸上生癣,她只想着是意外,从未想过是有人刻意陷害。这是她嫁进长宁侯府的第九个年头。与其他大户人家不同,长宁侯府的主子们虽然关系复杂,但一家人极为和睦。那些所谓的内宅阴私,她在陆家多年,从未见到过。 一想到嘉宜的脸可能是人为,沈氏心里不由地生出阵阵寒意,但很快,她又坚定下来。不管那人是谁,敢对嘉宜出手,她一定不会让其好过。 定了定神,沈氏又补充道:“不过,对于后宅,我比世子要更了解一些,应该能帮得上忙。” 陆晋点头,没再多话。 要查这么一桩事,对陆晋来说,并不算难。次日天刚亮,他就将证据呈到了长宁侯夫妇面前。 洒了点汤的食盒、半包未用完的药,以及烧火的丫鬟二丫。 沈氏深吸了一口气:“这,这是……真的有人使坏?” 她的声音不自觉发颤,肩膀也微微抖动起来。 长宁侯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转向儿子:“晋儿,是谁做的?” 陆晋一字一字:“梅姨妈。” 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但沈氏仍是惊怒交加。她胸膛剧烈起伏:“为什么?她怎么可以?嘉宜哪里得罪她了……” 长宁侯皱眉:“晋儿,你确定么?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陆晋摇头:“不会。食盒里的汤汁原本是放在盅里的,行动间不小心溢出来一些。我给廖太医看过了,确定了里面所加的东西会诱发桃花癣。当然这一点不足以证明是梅姨妈所为。我在她每日祷告的地方,发现了没用完的药,和汤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我要问问她!我要问问她!我的嘉宜哪里得罪了她,她要对嘉宜下这样的狠手!”沈氏情绪激动,“这些年,我对她不够好吗?就算我真哪里对她不好,她报复我就是了,何至于对嘉宜下手!” 长宁侯轻声安慰:“玉蝉,你冷静一些。” 沈氏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对,冷静。是要冷静,要把她叫来好好问一问。” 梅姨妈来之前就眼皮一跳,一到厅堂,见长宁侯夫妇以及世子三人都坐得端正,神情严肃。她试图打个哈哈:“侯爷、夫人、世子,找我来有什么事?瞧着有点像三堂会审。” 她笑了笑,但是那三人都没笑。 沈氏指了指桌上的物件:“梅姨妈,那些东西,你可认得?” 梅姨妈目光落在打开的食盒,以及药包上,瞳孔一缩,身体不可抑制地轻颤,话也说不利索了:“我,我……” 见她这样,沈氏还有哪里不明白?缓缓合上眼睛,她试图压制内心汹涌的怒气,尽量平静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给嘉宜下。毒?她小孩子,哪里做的不好,得罪了你,你是长辈,教她就是了。为什么要下。毒?” “我,我没有下。毒。”梅姨妈慌了,连连摆手,“我没有下。毒。我只是想让她脸上生癣而已,我,我没有要毒死她。我也疼她。” 沈氏原以为梅姨妈既然敢下。毒,那肯定是胆大妄为心思深沉,却不想她直接就承认了。然而沈氏的怒意并未因此而消散,反而愈发高涨。她冷笑:“好一个‘只是而已’!姑娘家的相貌何其重要,你毁她相貌,还说只是而已!” “我没有要毁她相貌,是让她生桃花癣。很快就好了,也没留疤。我没有要害她的意思,我连只鸡都不杀。”梅姨妈脸上已有泪痕,“我不想害她,我生过桃花癣的。我姐姐也生过……” 沈氏气极反笑:“她生了癣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要这么害她?!” “我不是要害她,我真不是要害她,我就是想让她不在人前出现。”梅姨妈摇头,“静云今年就十六了,我得替她张罗。有嘉宜在,大家都看不见她。她不出现在宴会上,那些贵客们才能看得见静云……” 沈氏一愣,瞬间明白过来。怪不得嘉宜第一次生桃花癣是在她生辰的前一天。 原来竟是这么个缘故。 沈氏胸膛剧烈起伏:“所以说,竟是因为我张罗了宴会?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张罗生日宴?难道是为了让人说我轻狂吗?还不是为了静云!” 她转身回屋,取了一叠纸,风一般过来,直接摔在地上:“你看看这是什么,我是怎么对你女儿的,你又是怎么对我女儿的!” 梅姨妈怔怔的蹲下。身,捡起一张,见是李侍郎家公子的年岁性情。再捡一张,是北乡伯家的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不好意思,预估失误,居然没解决完。 静云是个好姑娘,所以不要担心她。 提前祝端午安康。 第65章 处置 沈氏一步步逼近梅姨妈, 居高临下望着她:“这些年来,我自问从没亏欠过你们母女。对静云,我更是当做亲女儿来对待。她的吃穿用度, 比别人家正儿八经的小姐也不差什么。去年嘉宜从睢阳过来, 但凡她有什么,我必然也给静云置办一份。静云年前及笄,来的客人少。我前几天特意借着我生辰的名目办宴会,是为了什么, 你难道不清楚吗?!” 原本蹲在地上捡纸的梅姨妈不知何时委顿在地, 她手握着纸,身体轻颤。 她当然知道沈夫人是为了把两个姑娘介绍给众人,让人知道长宁侯府有两个适龄姑娘。但是有嘉宜在, 旁人未必能注意到静云。她不得已才使了那样的法子。 心寒的沈氏冷笑了一声, 续道:“我想着你深居简出, 少与人来往, 对静云的亲事可能有心无力。我细心打听各家儿郎……哈, 我对你女儿掏心掏肺。可你呢?你怕嘉宜抢你女儿的风头, 不惜下药让她脸上生癣。梅馥华,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梅姨妈眼泪大滴大滴直落, 她试图为自己辩解:“不会留疤的, 也没有留疤……” 到了这个时候, 她还在说着这样的话。沈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上涌,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脑袋:“不会留疤?没有留疤?你知道太医院的杜太医怎么说吗?二十个人里,会有一人留下斑痕。万一我的嘉宜, 不幸是那二十人里的一人,你让她下半生怎么过?你也生过癣,你该知道姑娘家脸上生了癣是什么样子!” 定了定神,沈氏吩咐丫鬟:“去把姑娘叫过来,就说给她下。毒的人找到了。” 一直沉默的长宁侯忽然皱眉道:“玉蝉,真要闹大吗?” 沈氏诧异地看了丈夫一眼,语带讥诮:“她敢做,还不敢给嘉宜知道?” 长宁侯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晋轻咳一声:“这事与嘉宜有关,她有权知道。不过她现在恐怕不想见人。可以派人告诉她一声。”他停顿了一下:“至于来不来,由她自己做决定。” 沈氏心疼女儿,一想有理,就改了主意:“那好。”她低声吩咐心腹丫鬟几句,复又对长宁侯道:“叫人去书院把显儿接回来。” “显儿?”长宁侯面露迟疑之色,“要让显儿知道吗?” 沈氏轻哂:“怎么?难道你还想把这件事压下去?” “不是,我是说显儿在书院读书。怕扰了他的功课。” 冷哼一声,沈氏道:“难道这不是很好的一课?” 长宁侯知道妻子怒极,他轻叹一声:“也好。” 沈氏的心腹丫鬟答应了一声之后,就去了韩嘉宜所住的院子。 韩嘉宜昨晚照常用药,今日清晨起床,对镜自照,觉得稍微淡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仔细查看了厨房送来的食物,才勉强用了一些。往常这个时候娘都会过来帮她上药。她心下诧异,就在雪竹的帮助下,自行上了药。 刚收拾妥当,陈静云就来看她:“嘉宜,我听说你的癣复发了,严重吗?大夫怎么说?” 韩嘉宜背对着她,斜躺在长榻上:“还好,太医让我以后注意一些。” 再多的,她也不想对静云说。 陈静云点了点头,忧心忡忡:“那是该注意一些。” 她今天早上醒来,眼皮就一直跳。果不其然,没多久她就听说昨天嘉宜脸上的癣复发了,还请了大夫。未几,沈夫人遣人请了娘过去商议事情。她略一思忖,干脆来探视嘉宜。 说话间,沈夫人跟前的丫鬟海棠求见。 韩嘉宜听说是母亲的心腹,应声道:“请她进来。”她不好再躺着,干脆坐起身,不过仍面朝里。 海棠进来后,一眼就看到了表小姐,她身形微顿,快步走到姑娘跟前:“姑娘,夫人让我告诉你,桃花癣复发的原因,查出来了。” “是什么?”韩嘉宜瞬间来了精神。 陈静云也好奇:“怎么回事?” 海棠瞥了她一眼,对韩嘉宜附耳说道:“梅姨妈。” 韩嘉宜瞳孔微缩,既感到意外,内心又隐隐觉得“果然是这样”。她此时也不顾自己脸上的斑,转头看向还在她房中的静云。 她脸上的红斑落在陈静云眼中,陈静云微微一怔,眼皮直跳,浓浓的不安忽然涌上心头:“嘉,嘉宜,是什么?” 韩嘉宜神色平静,一字字道:“你娘。” “什,什么?”陈静云猛地站了起来,一脸的不可置信,“不,不可能。怎么会呢?” 海棠低声对韩嘉宜道:“梅姨妈已经承认了,夫人让我问问姑娘,要不要过去。” 韩嘉宜没回答,而是看着陈静云:“静云?” 陈静云蓦地抬起头,脸色苍白,神情迷茫:“我不信,我要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已经不再那么想了吗?还一直很关心嘉宜,经常给嘉宜送吃的…… 为什么要做坏事呢? 她缓缓捂住胸口,眼泪大滴大滴落下。 韩嘉宜瞧了一会儿,移开视线。她下榻,取了雪竹前两天专门为她准备的斗笠。这斗笠模样不大好,双层轻纱,透气性也不错。不过她一直待在房里,谁都不见,也就没用过。 陈静云不敢看韩嘉宜,她双脚如同踩着棉花一般,晕晕乎乎和她们一起去了厅堂。 她的母亲仍在说着:“我生过桃花癣,真的不会留疤。我也是看她不会留疤,才又那么做的……” “哼,第一次是糕点,第二次是菌汤……”沈氏冷笑,“真当别人都是傻子么?” 陈静云如遭雷击:“糕点?菌汤?”在来的路上,她已经猜想过种种可能,此时才知道真相。她泪水夺眶而出,怔怔地看着嘉宜。她亲手送去的糕点?她劝嘉宜喝下的菌汤?娘怎么可以这样做?! 她以手掩唇,无声地哭泣。 陆晋看见了门口站着的几人,一眼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皱眉:“嘉宜?你戴斗笠无碍么?太医不是说要透气么?” “啊?”韩嘉宜摇头,出声解释,“这个透气性很好。”她这么说着,仍是小心解下了斗笠,偏过脸。 陆晋知她不想给人瞧见,是以虽然很想知道她的状态,但还是移开了视线,尽量不去看她。 长宁侯一直以来都没说明确说什么,瞥见韩嘉宜脖颈的红斑后,眼神一黯,重重叹了口气。这还只是脖子上,听说脸上,额头上都有,若留下斑痕,那真是毁了。 梅姨妈胡乱擦着眼泪,连忙道:“不关静云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氏忍不住哂笑:“你还真是慈母心肠。合着你女儿是宝,别人的女儿就是草对不对?你敢不敢告诉你女儿,你都做了些什么?”她说着转向陈静云:“静云,你娘操心你的姻缘,两次给嘉宜下药,好让她生癣,没法出现在人前。这可都是你娘做出来的事情!” 陈静云呆呆地看着母亲,震惊、难过、自责、不可置信……最终都化为深深的痛苦。她无力地闭上眼睛:“娘,你……” 她忽的跪了下来,泪水涟涟:“对不起,对不起……” 韩嘉宜伸手去拦她,却没拦住。 梅姨妈慌忙道:“跟静云无关,你们怎么罚我都行,这事儿跟静云没关系。她还一直祈祷让嘉宜早些好起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氏冷眼看着她们母女,复又问陆晋:“敢问世子,本朝律令,投。毒该处以何种刑罚?” “视情节轻重而定。”陆晋沉声道,“最重者处以绞刑,最轻者也要监。禁三年。” 长宁侯插话:“玉蝉,不能见官。你要让嘉宜这样过堂吗?家丑不可外扬,咱们自己处理就是了。”他略一沉吟:“所幸嘉宜也没有大事,不如就建个佛堂,让她静思己过……” “没有大事?她脸上的斑不是大事?真留下疤永远消不掉了才算大事是不是?”沈氏回眸看着他,眼中泛起冷意,她指了指梅姨妈,“你还想留下她?你就不怕她哪天真的再下一回药?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我不敢让嘉宜再和她共处。你还不如建个佛堂,把我们娘俩关起来。说不定还能安全一些……” 长宁侯皱眉,一脸无奈:“玉蝉,你这说的什么话……” 陆晋开口:“不如我带嘉宜出去也行。反正我梨花巷的宅子还空着……” 韩嘉宜听到他的话,心头一跳,本要向他看去,却及时压住了这念头。 沈氏看了一眼陆晋,心想他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别的也没细想。 “侯爷,夫人,老夫人,老夫人来了!”海棠的话让厅堂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夫人久居佛堂,不问事已久,怎么忽然过来了? 韩嘉宜也觉得奇怪,她躬身垂手,向老夫人行礼问好。 老夫人温声道:“嘉宜,抬起头来。” 韩嘉宜略一思忖,微微抬起头,任由老夫人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她肌肤白皙光滑,莹润如玉。弯弯的眉下是水光盈盈的两痕秋波。若忽略额头、右颊的红斑,倒也是个绝色佳人。只是她脸上的红斑着实骇人,宛若上好的美玉被打碎,让人顿生怜惜之意。 老夫人眼一眯,重重叹了口气。 长宁侯迎上去搀扶母亲:“母亲怎么来了?” 看见婆婆,沈氏眼圈儿微红,上前行礼:“母亲。” 她知道,梅姨妈母女当年投奔侯府时,是老夫人做主留下的。长宁侯的第二任夫人,也是老夫人选的。老夫人此时出现,多半是来帮梅姨妈说情的。 沈氏心中委屈而不甘,她冲女儿招了招手:“嘉宜,过来。” 韩嘉宜应一声,快步走到母亲跟前。她知道母亲的意图,也就不隐藏自己的脸,大大方方任人看。 看见老夫人,梅姨妈忽然回过神来,她膝行数步,仰着头,也不擦泪:“老夫人,老夫人……” 而老夫人则同陆晋点头致意,她拒绝了儿子的搀扶,在孙子旁边坐下:“晋儿,你让人跟我说的,可都属实?” 陆晋点头:“不敢欺骗祖母。” 韩嘉宜听他们祖孙对话,这才明白,原来是大哥让人请了老夫人过来。 沈氏握住女儿的手,低声道:“嘉宜,你别怕。” 老夫人转了转佛珠,轻叹一声:“静云起来,别跪着,地上凉。去把你娘也扶起来。” 陈静云此时心绪混乱,茫然照办。 沈氏见状,攥紧了女儿的手。老夫人真的是来帮梅姨妈的? 老夫人又道:“馥华,我记得你进府的时候,是十一年前。那一年显儿才六岁,是不是?” 梅姨妈点了点头:“是。” “一晃都十一年了,静云也长大了。”老夫人缓缓说道,“你们,也该搬出去了。” “老夫人?!”梅姨妈猛然瞪大了眼睛,眸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沈氏则意外之余,心生欢喜。 老夫人双目微阖:“当初是我做主让你们留下来的,不过现在,我开始后悔当年的决定了……” 当初梅姨妈来投奔时,侯府没有女主人。老夫人一则怜惜她们孤儿寡母,二则心疼陆显年少丧母,就留下了她们。这一留就是十一年。 “老夫人,我只是想让她生癣,我知道不会留疤,才……”梅姨妈辩解。 她见过好几个人生桃花癣,没有一个留下疤的,所以她才这么做。后来听说可能留疤,她担心了很久。确定了不会留疤,才又第二次下药。 “可是你已经动了恶念。”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历来大家族的衰败,无不是由内而起。所以,陆家严禁兄弟阋墙、妻妾相争。这些年,玉蝉把家管的很好。家人和睦,你也有一份功劳。”她说着抬起头看了沈氏一眼,继而又将视线转向梅姨妈,神情也随之变了:“而你,在你生出恶念的那一刻,你已经不适合留在陆家了。” “老夫人……” 老夫人叹道:“你不想她出现在人前,跟她好生商量,未尝不可行。你却用了最下作的方法,还不知悔改,依旧认为自己没错。馥华,你让我怎么敢再继续留下你?你今日会为了自己的私心让人生癣,明日或许就会为了一点歹念做别的错事……” 梅姨妈慌了:“老夫人,我知道错了……” “你这个时候知错,未必是真的知错。”老夫人又叹了一口气,“你做这样的事情,让你姐姐在九泉之下怎么安心?你让显儿和静云如何自处?”她对韩嘉宜道:“嘉宜,顾忌显儿和静云,我不能送她见官,还请你理解。” 韩嘉宜忙道:“理解理解,老夫人做主便好。” 她很清楚这件事不宜见官。 老夫人点头,看看儿子和儿媳:“你们可有意见?” 两人齐道:“母亲做主便好。” “那好。”老夫人缓缓说道,“我记得你们进府时,只带了一个包袱。如今十一年过去,吃的用的也攒了不少。这些东西,既然给了你们,也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们就收拾收拾一并带走。往后或是去投奔别人,或是赁了房子单住,都随你们。” 她站起身:“听说显儿在路上,你们收拾好了,还能与他告个别。晋儿,送送祖母。” 陆晋点头:“是。”他瞧了韩嘉宜一眼,随老夫人出去。 韩嘉宜则偏过头,心虚、感激而又隐隐感到难堪。 她现下的丑模样,只怕都给他看到了。 但这念头只不过是一瞬,很快又被沮丧所取代:你在他眼里就是妹妹,是丑是美又有什么相干?他好意帮你,你不要再对他有亵渎的心思。 她视线微转,看向梅姨妈和静云。 梅姨妈满脸泪痕。 而陈静云此时已然找回了心神。她想,不幸中的万幸是老夫人只让她们母女搬出去,并没有真的送娘去见官。尽管知道娘做错了,可那毕竟是她娘。她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娘,娘……” 见已治首恶,沈氏怒气稍减,看向静云时眼神晦暗。她看着陈静云长大,曾把静云当女儿看待。此刻见其狼狈哀伤,不由地有一瞬的心软:“静云既然不知情,如果想留下,那就留下,还和以前一样。” 梅姨妈的眼睛蹭的亮了。对,静云留下,静云留下也好。 陈静云摇头:“谢夫人好意,我,我和我娘一起。” 娘做了那样的事情,她哪有什么脸面留下? 方才的话一出口,沈氏自己也觉得不可能。一时的心软容易,长久的相处难。她自问无法再对静云毫无芥蒂。见其拒绝,也不强求,只说了一声:“随你。”她拉起女儿的手,轻声道:“嘉宜,娘去给你上药。” 韩嘉宜看了静云一眼,心绪复杂。她“嗯”了一声,戴上斗笠,随母亲离去。 路上,韩嘉宜忍不住小声道:“娘……” 沈氏深吸了一口气:“你也看到了,静云想跟她娘一块儿。但愿梅姨妈好好待她,以后静云也能好好的。” 韩嘉宜点头:“嗯。” 而此刻梅姨妈则皱眉道:“你傻了么?让你留下,你为什么不留下?你跟着我走有什么好处?你留下来还是侯府的表小姐……” 陈静云眼泪夺眶而出:“娘——别这样了,娘。侯府本来就不欠我们什么,我也不是什么表小姐……别这样了,好不好,娘。” …… 陆显从书院赶回来后,事情已尘埃落定。他从父亲那里得知发生了什么,沉默了许久,才涩然问:“是真的?” 长宁侯垂眸:“是。”他停顿了一瞬:“你别怪你母亲,你没见嘉宜的脸……她也是护女心切。而且这是你祖母的意思。” 陆显心里乱糟糟的,他勉力勾唇,摆手道:“没有,我没怪娘。祖母决定这样,就这样,我送送她们。” 他去见梅姨妈时,一直沉默,也不说话,帮她们收拾了东西,又让人驾了马车,带她们出门。 陈静云甚是惭愧,她低垂着头,不敢与表哥说话,仿佛给嘉宜下药的人是她自己一般。 而梅姨妈则对外甥道:“你一会儿把静云带回去。沈夫人也说了,静云可以留下。” 她胸中充满了悔意,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静云。她不能再连累静云,耽搁静云的前程。 不等表哥回答,陈静云就道:“不,我不回去了,我就陪着娘好了。” 陆显没有回答此事,他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交给静云:“这是我平时攒下的私房钱,够你们租赁个不大的院子了。不过现在这时候,一时半会儿不好找房子。住客栈也不方便,不如先到我名下的庄子上。虽条件苦一些,倒还能住人。” 陈静云却没接银票。 陆显皱眉,直接塞进了她手里:“外面到处都要用钱。没钱不行。” 车夫按照陆显的吩咐,一路出城到城郊的庄子。将她们安置好后,陆显告辞离去。 梅姨妈对女儿道:“静云,你随你表哥回去。” “我不回去。”陈静云摇头,“而且,表哥已经走了。” “刚走,来得及。”梅姨妈急道,“你快去。门口有马,你骑着马去,能追上。” “娘——”陈静云眼睛含泪,被母亲推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端午安康 第66章 香囊 身后的门被关上, 陈静云无措而难过。她拍着门:“娘,你开门,我不回去了, 我陪着你, 我陪着你就好。我不嫁人了,也不要什么好姻缘……” 她止不住肆意的泪水,后知后觉想到娘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而她根本就没想过所谓的好姻缘。 梅姨妈背抵着门,双目微阖, 任由眼泪流下。她咬了咬牙:“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娘, 你就回去。跟他们说说好话,那事儿跟你没关系,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难道你真让娘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你不回去, 那也就别过来了。快去!” “娘, 娘……”陈静云含泪, 低低唤了几声, 却得不到回应。 见母亲执意不开门, 她明白, 娘是铁了心地想让她回侯府。可她怎么能回去?她哪有脸面回去?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可娘从来都没问过她, 她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陈静云茫茫然转过身, 挪动脚步, 解开了拴在门口的马。她怔怔的,也没有下一个动作。直到马不知何时哒哒跑远,她才清醒过来, 小跑着去追马。 她自然是追不上马的,才追了数十步,她就停了下来。 陈静云只在早上简单吃了两口,后来发生许多事情,她水米未进。此刻肚子咕噜噜直叫,浓浓的饥饿感袭来,她无力地蹲下。身,双手抱膝,心头被迷茫所萦绕:庄子进不去,侯府回不得。她该何去何从? 由远及近的马车声将她从迷惘中唤醒。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急急忙忙站起身,想躲避到一旁去。 谁知,她起的急了些,身子一踉跄,竟摔倒了,脑袋直接磕在了地上。 陈静云只觉得脑袋剧痛,意识涣散,再后来,彻底没了知觉。 马车在距离她一丈开外的地方停下。 车帘被掀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为什么停了?” 车夫连忙回答:“有个女人躺在路边。” “不必理会。”车中人放下帘子,“继续赶路。” “是。” 马车经过时,车帘被风吹起一个小角。隔着空隙,刚好能看清躺在地上那人的面容,以及额头的鲜血。 怎么会是她? “等等!” 马车里突然传来的声音让车夫微惊,他勒紧缰绳:“您吩咐。” “去看看那个女人死了没有。”车中人声音微冷。 “是。”车夫利落下马,上前查看后,回禀道,“还有气,呼吸均匀,只是头上受了伤。”车夫悄悄看主子的神色,见其眉头紧锁,不敢再看,悄悄垂下双眸。 长久的沉默后,车夫听到主子略带阴冷的声音:“既然还有气,那就带上来。咱们也该做些善事,是不是?” “是。”车夫应着,弯腰将昏迷的陈静云抱起来,小心放到车厢中。他清楚地看到他那个脸色苍白的主子面带嫌恶之色,离那个女人远了一些。 马车继续行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空旷的道路中间,只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庄子里的梅姨妈将女儿推出门后,抵着门听外面的动静。初时还听到女儿哭着敲门,再后来哭声渐低,听到哒哒的马蹄声。她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才将门打开了一道缝,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口安安静静,一个人影也没有,那匹拴在门口的老马也不见了。 她关上门,眼泪大滴大滴地掉,心里却隐隐有些欣慰。还好,至少静云回去了。待在这个偏僻的庄子上和留在侯府是完全不同的。虽然她得罪了长宁侯府,可静云并没有得罪他们。她不能让静云跟着她在这里吃苦,静云应该有更好的前程。 静云现在怨她、怪她,将来肯定会感激她的。 梅姨妈擦干眼泪,打起了精神。在这个只有几个老仆看守的庄子上,她接下来要面对的困难,还有很多。她不能退缩,她还等着静云将来嫁得贵婿。 对于梅姨妈母女出走一事,长宁侯府公开的说法是梅姨妈染恙,需要出府静养,陈静云孝顺,前去照顾母亲。 然而实情究竟怎样,大家心里也都有数。 陆显安顿好她们回府以后,天色已晚,他没有立刻赶回书院,而是去了韩嘉宜所住的院子。 今天发生的事情多,韩嘉宜心里乱乱的,她尽量轻松与母亲说了会儿话后,简单吃了午饭,就懒懒地躺在床上。 雪竹告诉她二哥来访的消息时,她仍在床上躺着。她谁都懒怠见,正要说一声“累了,不想见客”,转念一想,这样很不妥当。 梅姨妈母女出府已成定局,她不能让二哥因为此事再与她生了嫌隙,也不想叫二哥心里留根刺。不管是对娘,还是对她。 于是,韩嘉宜霍地坐起身,扬声道:“让他稍等一会儿,容我更衣。” 她迅速更衣下床,略微整了一下微乱的鬓发,这才开了门,请二哥进来。 黄昏时分,房中光线有些暗了。 韩嘉宜点燃了蜡烛,斟茶招待陆显:“二哥,坐。”,后又给自己倒水。 烛光能淡化人脸上的斑点,但陆显瞧在眼中,仍是心头一震。他不敢再看韩嘉宜,低头去看茶杯的花纹:“嘉宜妹妹,我,我是来替她给你道歉的。” 韩嘉宜动作凝滞了一瞬,又继续下去。她轻声道:“这和二哥没关系,二哥不用道歉。” 事情发生以后,静云哭着说对不起,二哥也向她道歉。而梅姨妈从头到尾都没就此事向她表示过什么。唔,或许有,那大概是梅姨妈一直说自己没错。 “她毕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待在府里了,如果不是因为我……”陆显神情中带着痛苦,“我一直以为她对我很好,以为她是个很慈爱心善的人。我没想到她会做那样的事情。我也不说什么求你原谅的话,我……” 他来这里只是想表达他的歉意。说出来,他心里会好受一些。 “我没脸见你……”陆显低着头,声音极低。 韩嘉宜想了想,在二哥对面坐下:“这事儿不怪你,也不怪我。咱们算是兄妹,是一家人,二哥为了她做的事情道歉,倒显得生分。” 陆显眼睛一亮,猛点头:“对,咱们是一家人,不能生分了。” 韩嘉宜笑了,她心说以二哥的性子,应该不会钻牛角尖?她知道二哥送梅姨妈母女出府一事,也能猜到二哥肯定对她们做了安排。但是老夫人他们都不管这些,她自然也不会多嘴。而且虽然讨厌梅姨妈所做的一切,可她也不想静云跟着梅姨妈居无定所。 “二哥在书院忙吗?近来书院的功课紧张吗?”韩嘉宜转了话题,“是不是经常能看见二嫂?” 陆显调整情绪,尽量轻松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两人平时见面有不完的话,这次却不免有些冷场尴尬。他们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梅姨妈,转而说些不甚要紧的话。 韩嘉宜轻叹一口气,心想,或许要过些日子,才能恢复到从前。 陆显没有久留,略坐一坐,起身离去。 而韩嘉宜则慢悠悠吃了晚饭,继续自己的事情。 事实证明,杜太医开的药还是很灵的。韩嘉宜这次桃花癣复发,按时用药,谨遵医嘱,到得第七日上,脸上的红斑消退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沈氏望着女儿白皙娇美的脸颊,长舒一口气的同时,竟红了眼眶:“还好,还好……” 虽然廖太医做了保证说嘉宜脸上绝对不会留斑痕,但她始终未能完全放心。此刻,见女儿的面容恢复如初,她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回肚子。 韩嘉宜低头握住了母亲的手,轻声道:“娘,太医都说了没事的。”她想了想:“要不,我请人给那两个太医各送一块匾?” “送什么?”沈氏没听清,下意识问道。 “送匾啊,感谢他们给我治脸。”韩嘉宜一本正经说道。 沈氏噗嗤一笑,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那是太医院的太医,会收你送的匾?你放心,你此番没事,我已经教人备了厚礼给他们送去。至于匾就算了。” 韩嘉宜“哦”了一声,笑道:“反正娘比我想的周到。” “除了太医,这回你还得感谢两个人。”沈氏认真道,“一个是老夫人,难为她老人家这次从佛堂出来,为你做主。” 韩嘉宜点头:“嗯嗯。” 她与老夫人交集不多,真正见面的次数也少。老夫人久居佛堂,很少叫小辈们到跟前去。不过这次老夫人确实是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她心念微转,心底忽的浮上一个念头:娘知不知道是大哥请了老夫人出佛堂? 她这念头刚转,就听母亲说道:“另一个就是你大哥。你此番出事,他跑前跑后,又是请太医,又是帮忙找证据……” 韩嘉宜心中感念大哥的相助,但听娘当面说起时,却又隐隐感到紧张不安,似乎心事被人说中一般。她胡乱说道:“杜太医是娘请的,他只请了廖太医。找证据也是因为他擅长此道……” 沈氏微微一愣,皱眉道:“嘉宜,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你大哥好心帮你,劳心劳力,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韩嘉宜耷拉着脑袋,心虚而又难堪。她定了定神,小声道:“我是觉得我最该感谢的其实是娘。这些天,娘天天帮我上药,挂念着我的事情,为此也不知道操了多少心,掉了多少泪,还一直护着我,不让我受委屈,我最该感谢的是娘。有娘真好。” 怔了一瞬后,沈氏再次红了眼眶,她偏过头,不想给女儿看见自己眼中的泪,但心里却暖暖的。她抱了抱女儿的肩头,轻声唤着女儿的名字:“嘉宜,嘉宜……” 对于女儿,她始终心存愧疚。当年因为与韩家的事情,她有整整十年都对女儿不闻不问。后来母女重逢,两人相处和睦,可她不敢细想。她内心深处,自责后悔的同时,也隐隐害怕女儿对自己有怨怼之情。 这半年多来,母女朝夕相处,亲情的裂缝似乎在一点一点缩小。女儿今日的这番话,让沈氏既暖且酸,她抱了女儿许久,才缓缓松开,轻声道:“说什么胡话?你是我女儿,我不护着你,护着谁?”她叹一口气:“我只后悔那些年没有好好待你。” 若不是她一心逃避,也不至于母女分别十年之久。至少当初韩方过世时,她就该把嘉宜接来的。 “娘,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韩嘉宜伸臂抱了抱母亲,“现在不也挺好的吗?” 沈氏一时也忘了方才说的关于陆晋的话,她与女儿略说一会儿话,才起身离去。 韩嘉宜的脸痊愈以后,她特意去答谢老夫人。 在佛堂外等了一会儿后,老夫人才让她进去。面对她的道谢,老夫人神色淡淡的:“你要真想感谢,就替我念一会儿经。上了年纪,眼睛不好使,经书上的字也看不大清了。” 韩嘉宜心想,老夫人信佛,久居佛堂,又怎会没熟记经文?大概只是想听她来念。她“嗯”了一声,笑道:“那我给老夫人念。” 老夫人递给她的是《妙法莲华经》,她虽然不信佛,不过这卷经书她也还算熟悉。以前写故事时用到过。 “有上华无量诸华光通天地教主。尔时佛告诸菩萨。及天人四众:吾于过去无量数中。求法华经。无有泄倦。于多数中。常作国王。发愿求于有上菩提。心不退转……” 少女清润甜美的声音在佛堂响起。 老夫人双目微敛,安静听着。 待一卷经书念完,韩嘉宜已有些口干舌燥。 老夫人垂眸道:“好了,经书念完了,你回去。我年纪大了,喜欢清静,没事就不要来找我了。” 韩嘉宜站起身,垂手而立:“是。” 她刚一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的熟悉身影。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哥陆晋。他站在她院中的柳树旁。 粗壮的大柳树枝叶繁茂,正临风起舞。陆晋双手负后,目视前方。 韩嘉宜刚从佛堂出来没多久,方才念经时,她几乎都要觉得自己心平气静了。此时看见大哥的背影,她不自觉心头一跳,紧张起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韩嘉宜努力调整情绪。她自忖调整得差不多了,才大步上前。 然而刚一抬脚,陆晋便转过了身:“回来了?” 陆晋不着痕迹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天气渐暖,她今日穿着鹅黄色的春衫,越发显得身形袅娜。脸庞白皙,光滑晶莹,一丝瑕疵也无。看到他,她明显怔了一瞬,继而冲他一笑,露出一排晶晶发亮的雪白细牙。 他心头似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不由地勾了勾唇:“好了?” 韩嘉宜学着他的样子双手负后,她眼珠子直转,却不敢正眼瞧他:“好了。”她指了指佛堂的方向:“我,我方才去找老夫人了。老夫人让我念经,念的《妙法莲华经》。” 陆晋点头:“嗯,挺好。” “大哥找我有事吗?”韩嘉宜尽量自然地道,“我们进去说话啊,站在外面做什么?”她快走几步,提高了声音:“雪竹,雪竹……” 陆晋跟上她:“她去煮茶了。” “哦。”韩嘉宜表示了然。她想了想:“前些天的事情,我还没感谢大哥。感谢的话,说着很无力,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大哥做些什么……” “嗯?”陆晋长眉一挑,本欲说不用道谢,然而转念一想,他轻声道:“唔,倒是可以做一些什么。” “什么?大哥你说。”韩嘉宜顿时来了精神。 陆晋沉吟:“我最近睡得不大好,听说有种香囊,里面放的是安神的香料……” “我去给大哥买。”韩嘉宜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对,讪讪地道:“我,我给大哥做。不过,香囊好像不大好做。” 见她微微皱了眉,有些发愁的模样,陆晋随即道:“觉得难做,那就算了。反正大男人也很少戴香囊的。” 韩嘉宜连忙道:“我可以试一试的。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事特别难的。” “这话口气不小。”陆晋轻笑,“先放一放,我就是随口一说。太后这些天时常念着你,你既然好了,不如明日随我进宫见见她老人家?” 韩嘉宜点头:“好。”不过,放一放么?她有点不愿意。不管大哥是不是随口一说,这都是他第一次向她表示想要什么,她一定要努力做好。 她微微低了头,后知后觉想到香囊会不会有些暧昧了?但很快,这想法就被她所鄙夷了。大哥是拿她当亲妹妹,才会说想要香囊的话。她怎么能往暧昧方面想?生出了亵渎大哥的心思还不够,还要觉得大哥也说话不当么? 她越想越觉得不自在,也不敢与大哥目光相对。 陆晋见她垂首不语,有些意外。他皱眉:“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啊,就是有些累了。” 陆晋想到她先前在祖母那里念经,确实是累了。他暗暗懊恼,心想这是他的不对了,该让她好好休息的。 于是,他当即说道:“那你好生歇着,我先回去。” 当夜,韩嘉宜拆了一个香囊,琢磨香囊的做法。 雪竹在旁边瞧了一眼,忍不住问:“姑娘在做什么?怎么把香囊拆了?” “在看怎么做。”韩嘉宜头也不抬,“还行,不算难。” 雪竹想了想:“很少见姑娘动针线,姑娘针线活儿好吗?” 韩嘉宜抬眸:“做过荷包,绣过手帕,唔,还做过腰带,别的没了。” 这些都是爹生病时,她学着做给爹的。当时年纪小,做的也不算精致,大致能看。偏生爹爹喜欢得很。 雪竹轻笑:“那就好,香囊和荷包做法差不多。” 韩嘉宜并不赞同:“还是有区别的。” 但是想来也难不到哪里去。 因为明天要进宫,她夜里睡得很早。次日特意打扮了,吃过早饭后,和大哥一起进宫拜访太后。 不过这次到了太后的福寿宫以后,陆晋并没有全程陪着她。因为他们刚一进宫,皇帝就将他唤走了。 见他离去,韩嘉宜难免有些不安。 太后似是察觉了她的想法,笑道:“怕什么?有哀家在呢。听说你前些日身上不好,现在全好了?” “好了。”韩嘉宜稳了稳心神,“谢太后挂念。” “那就好,年轻人还是多注意身体的好。”太后笑道,“哀家听说,陆家的二公子已经定亲了?” 韩嘉宜如实回答:“是。” 太后略一沉吟:“那晋儿也该着急了。”她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和晋儿关系不错,有没有听他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第67章 共骑 韩嘉宜心里咯噔一下, 脑海里浮上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莫非太后目光如炬,竟看出她隐秘的心思?她一颗心怦怦直跳,深深吸了一口气, 尽量自然地道:“我, 我不知道。” “咦,不知道?”太后微讶,她略一思忖,继而轻笑, “也是, 关系再亲厚,也没有哪个兄长会对妹妹说这些。” 韩嘉宜很快镇定下来:“是啊。哪有兄长和妹妹说这些的……” 她思绪杂乱,不安的同时又有一丝丝酸楚。他们是兄妹, 她生出这种心思是很不对的。 见她神情有异, 太后只当她是女儿家, 羞于谈及这个话题, 笑了一笑:“哀家得了空问一问他。” 太后转了话题, 同韩嘉宜说起话本子。韩嘉宜这次进宫, 特意带上了她之前和大哥一起在书房买的话本。太后略翻了翻,似是很欢喜, 随即又道:“不过哀家还是最喜欢你写的。《宋师案》的第四部……” “在写呢, 在写呢。”韩嘉宜连忙应道。 太后喜笑颜开:“那就好。”她拉了拉韩嘉宜的手, 闲话家常,时而问起睢阳风物,时而问起京中新事。 韩嘉宜只捡有意思的说了, 小姑娘声音好听,故事讲的也动人。 太后心情大好,越发欢喜,心中感叹:若真有这么一个孙女,时常陪在身边,好像也很不错。待宣王嗣子选定了,她就跟皇帝提。好歹这是晋儿第一次请她这个外祖母帮忙。 此时陆晋正在皇帝跟前,听候指示。 了解了一下几个朝臣近来的表现,得知他们并无异动,皇帝“嗯”了一声,又问起关于宣王嗣子的事情。他微微皱眉:“你们查的那些东西,朕都看到了。晋儿再着重查一下郭锦,看是否真的人品端方。如果没大毛病,那就是他了。” 陆晋闻言,瞬间了然,皇帝更倾向于郭锦。他心中一喜,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看来,嗣子的人选公布指日可待,也意味着嘉宜很快就能换一个身份了。 很快他就稳住了心神:“是。” 皇帝又与他闲话几句,才挥手道:“你去陪太后说会儿话。太后天天念叨你和明月郡主。郡主在宫外静养不方便,你总该时常来请安。” 听他这般自然提起明月郡主,陆晋眼皮一跳,他应了声是,躬身行礼告退。 离开之际,正巧碰上季安进来。 两人目光相对,季安先拱了拱手:“陆大人辛苦。” 陆晋眸光轻闪,只“嗯”了一声,就大步向外走去。 季安冲其背影摇了摇头,理了理衣袖,进去面见皇帝。他脚步极轻,几不可闻。 正伏案疾书的皇帝还是不经意抬眸时,才看见了他。皇帝向他伸手,他立刻将茶杯奉上。皇帝轻啜一口,不紧不慢道:“还是你泡的茶最合朕的口味。季安啊,你既在宫里当差,就不要总往外面跑。有什么事,让手下人去办就是了。你这样,给人知道了还以为你仍在勾结外臣。” 季安神情微变,连忙跪地告罪:“皇上明鉴,季安绝无结交外臣。只是季安的同胞弟弟,前几日到了京中,季安自小进宫,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他刚进京,人生地不熟的,做哥哥的,不免要多操些心……” 皇帝瞧他一眼,神色缓和了许多:“不要慌,朕如果要治你的罪,就不会特意提点你了。你是朕最信赖之人,朕也是怕人以此攻讦你,明白吗?” “季安明白,多谢皇上提点。” “不过,你真有事情,朕难道还会拘着你?等朕给你一道手谕,好让你光明正大地出去。”皇帝微微勾了勾唇。 季安眸中光芒大盛,感动不已,他连连道谢。 皇帝笑了笑:“来,看这幅字怎么样。” 季安快步起身,听命上前赏字。主仆二人甚是和睦。 而那厢,陆晋径直去了太后所住的福寿宫。 春天阳光正好,太后与韩嘉宜等人都在室外。 远远的,太后看见外孙过来,先对韩嘉宜道:“你说了这么久,也该口渴了?喝点水,歇一歇,哀家问你大哥几句话。” 韩嘉宜瞧一眼正慢慢走近的大哥,心头一跳,匆忙移开视线。她站起身,冲太后及大哥福了福身,跟随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走到旁边歇息。 陆晋诧异,他问太后:“太后让嘉宜做什么?” “让她歇一歇啊,她陪着哀家说了好一会儿话呢。”太后冲外孙招了招手,“晋儿过来,哀家也问你几句话。” 陆晋快走几步,到太后跟前:“太后请问。” “哀家听说陆家的二公子已经订亲了,可有此事?”不等陆晋回答,太后就自行续道,“那你呢?当初哀家想着你和宝儿从小一处长大,年貌相当。却不想你二人彼此都无意,这一耽搁,就耽搁了你们两个人。想来是因为哀家发了话,你们侯府对你的亲事也不上心。如今你二弟都跑到你前面去了。要不,哀家替你相看几个?” 陆晋唇角轻扬,笑得有些无奈:“多谢太后好意,不过不用了。晋儿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姑娘。等些时候还希望太后能帮忙给这婚事添些光彩。”他说着不自觉抬眸去搜寻嘉宜的身影。 只见他的姑娘坐在远处树下,她手持一个细瓷茶杯,正仰头冲宫女说话。 阳光洒在她脸上、身上。她的脸似乎会发光一般,轻而易举吸去了他的心神。 “当真?”太后闻言大喜,“是谁家的姑娘?” 陆晋笑一笑:“现在还不能告诉太后。” “你不是哄哀家?为什么不能说?”太后皱眉,“还有,你说等些时候,是什么意思?那姑娘年岁还没到?年岁不到也没关系啊,可以先定下来。” 陆晋轻声道:“不止是年岁的原因。我们现在的身份,不宜谈婚论嫁。我须得等到外部问题解决以后。不过太后不要着急,不出一个月,最多二十天,应该就可以解决了。” 很显然现在皇帝属意郭锦,只要查清郭锦没大问题,宣王嗣子就能正式定下并对外公布。 “什么身份?什么外部问题?”太后思索,“她是你政敌家的姑娘?还是说,她,她是个有夫之妇,你,你在等她和离?” 陆晋愣了愣神,哭笑不得:“不是……” 晋儿的神情让太后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她思考了一下措辞:“你们……暗通款曲?私定了终身?” 陆晋摇头:“没有。”他迟疑了一瞬:“她现在还不知道我对她的心思。身份未明之前,我不能轻许承诺。” 他想和她一起走下去,但在此之前,他会先行除掉路上的荆棘,为他们开一条康庄大道出来。 “啊?”太后一惊,摇了摇头,“那岂不是单相思?你不随意许诺,这一点是好的。如果许诺了没有做到,可能会误人终身。可万一,你所谓的外部问题解决以后,人家转头嫁别人了,怎么办?” 陆晋胸口一窒,双目微敛,沉声道:“不会的,她嫁不了别人。她只能嫁我。” 他这样,太后倒不好说什么,她想了想:“也是,晋儿很好,谁家姑娘不喜欢?不过讨姑娘欢心也是有学问的,简单来说,就是要投其所好……” 陆晋眸中泛起清浅的笑意,他听太后说着,目光却不自觉看向了韩嘉宜。 投其所好?这很容易啊。 太后说了一会儿,意识到有些冷落了嘉宜,她以一句“那哀家等你的好消息”而终结了话题,招手唤韩嘉宜上前,同其叙话。 两人一起回府的途中,不知是不是错觉,韩嘉宜总觉得大哥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她的一颗心不由地提得高高的,紧张而又不安。 陆晋忽然开口:“嘉宜,过几日,我带你去马场。” “啊?”韩嘉宜猛然抬头,“什么?” “我带你去马场骑马。”陆晋状似漫不经心道,“那次你不是说想骑马吗?现在春暖花开,倒是骑马的好时候。” 韩嘉宜眼睛晶亮,脸颊微微泛红:“骑马吗?我,我骑术不是很好。” “正是不好,才需要练。”陆晋神情严肃。 韩嘉宜一颗心怦怦直跳,她本欲立时答应下来,却犹豫了一瞬:“二哥一起去吗?” “你二哥?”陆晋皱眉,“看他有没有时间。” 他心想,陆显肯定没时间,不必问了。 韩嘉宜点了点头:“好啊。” 马车里不算热,可韩嘉宜的脸颊也微微有点发烫。她以手为扇,轻轻扇了几下风,继而又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陆晋皱了皱眉:“你很热?” “有一点。”韩嘉宜讪讪的,放下车帘,坐好身体。 与此同时,一辆外观普通的马车,超过他们,向前行去。 坐在马车里的人,一身青衣,面色苍白,仔细看的话,额头有一道极浅的疤痕。正是皇帝身边亲信太监季安。 季安理了理袖子,双目微阖,直到马车停下,才在下人的搀扶下,下车进府。 他刚一进去,心腹小光就迎了上来:“主子。” 季安开口,慢条斯理:“打听得怎么样?长宁侯府最近有在找女眷吗?” “没听说找女眷。不过……”小光迟疑了一瞬,“不过听说陆家二少爷的姨母染恙,携女离开侯府到庄上养病。” “庄上养病?”季安冷笑一声,“庄上养病会半死不活地出现在我的马车前?对了,那女人醒来都说了什么?” 小光面露难色。 季安眸色转冷:“嗯?” “她,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小光连忙答道。 “什么都不记得了?”季安双目微眯,“你是说失忆?” 小光点了点头:“应该,是失忆?大夫说可能是脑袋受伤所引起的。” 季安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兴味:“失忆?有意思,真有意思。” 陆家二少爷的姨母在长宁侯府住了十多年,忽然就生病了,需要带女儿到庄子上去。而这女儿好巧不巧地摔倒在他的马车前,还偏偏失忆了!长宁侯府还连找都不找。 戏文里都写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莫非陆晋真当他季安是个傻子?他倒要看看,陆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走,我去看看。” 季安大步走进厢房,一进门就看到额头被包扎起来的少女。 她正坐在窗边,茫然地看着窗外。察觉到有人进来,她立时站起身,神情局促:“你,你是?” “我是此间的主人。”季安挥手让手下出去,他坐在桌边,饶有兴致,“你知道你是谁吗?” 少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她自醒来以后,就觉得脑袋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自己姓甚名谁、来自何地,都不知道。 季安略一点头,心说,装的还挺像:“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静云细细打量了他半晌,想起他方才的话:“你说你是此间的主人。” 季安一怔,继而哈哈大笑。他站起身,向她走近几步:“你真不知道你是谁?” 茫然地摇了摇头,陈静云小声道,“你知道吗?” “我当然……”季安心思转了转,扯一扯嘴角,慢悠悠道,“我当然知道。” “那,我是谁?”陈静云一脸好奇,“我叫什么名字?” 季安视线微转,目光落在桌边的药碗上:“你,你叫婉儿。你姓,你姓叶,叶婉儿。” “婉儿,叶婉儿……”陈静云低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并没有如她想象中那样生出熟悉感来。 季安眼神晦暗,续道:“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还要装下去?! “什么?”陈静云吓了一跳,面露迷茫之色,“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吗?” “难道不是?”季安神色冷了下来。 陈静云莫名感到惧意,下意识辩解:“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不知道,不记得了。原来,我已经订亲了啊。” “不记得没关系。”季安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我记得就行了。你安心养着,等你好了,咱们就成亲。” “我,我为什么会失忆啊?”陈静云想起一事,连忙道,“我问他们,他们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既然是你未婚妻,为什么会住在你家里?我的家人呢?他们在哪里……” 季安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心说,这问题还不少。“此事说来话长,我还有要务在身,你先安心养着,下次再和你说。” 他点头致意后,转身离去。一出门,他就变了脸色,冷声吩咐小光:“我对她说,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叶婉儿。谁都不能给我说漏了……” 小光瞬间瞪大了眼睛:“主,主子,您真要……” 季安冷眸瞧了他一眼:“她会同咱们做戏,咱们就不会跟她做戏?你还真信她失忆了?看紧一点儿,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 “是。这叫将计就计。”小光应道,犹豫了一下,他又问:“主子既然怀疑她,那何不?”说着比了个杀人的手势。 “不急,总得看看陆晋打的什么主意。”季安神色莫名,“要杀这么一个女人,还不容易?” 陆晋此时还不知道此事,他正筹备与嘉宜一起去马场的事情。 特意挑了一个陆显在书院的时候,他邀请韩嘉宜去京郊的马场。 “不等二哥吗?” 陆晋神情自若:“今天天气好,适宜骑马。下次等他回来,再叫他一块儿去。” “好。”韩嘉宜点了点头,“我跟我娘说一声。” 沈氏知道女儿和世子走得近,也乐见其成。不过听说是去马场骑马,沈氏仍是微愣了一下:“你骑术好吗?会不会有危险?” “勉强还行,不太坏。”韩嘉宜想了想,含糊说了一句,“有大哥呢。” 沈氏轻叹一声,叮嘱女儿:“那你挑温顺的马,不要逞强。对了,你这身衣裳不行,换上轻便的衣裳。去年秋天那身浅绿色的,有点像骑装,你穿上它去。” “好的好的。”韩嘉宜连连点头,“我知道了,娘。” 她告别母亲,看见在院子里等候的大哥,灿然一笑:“好了。我去换衣裳。大哥等我啊。” 陆晋垂眸,心说,她看起来很欢喜的样子,应该算投她所好。 待韩嘉宜换好了衣裳,两人乘马车出京,直到京郊的马场。 韩嘉宜听大哥说过,知道这是他生母成安公主的陪嫁之一。成安公主是先帝长女,自幼和兄弟们一块儿长大,喜好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先帝很偏爱她。当年她下嫁时,特意将这马场作为嫁妆送给了她。 天气晴朗,微风和煦。陆晋带着韩嘉宜挑选马匹。 韩嘉宜一眼相中了一匹白马。那马生的神骏,通体雪白,只四蹄有些黑色。她指着白马:“大哥,我喜欢这个。我以前在话本里,看到有马通体都是黑的,只有四只蹄子是白的,叫乌云踏雪。这马反过来,应该叫什么?” 陆晋以眼神询问马夫。 马夫回答:“这马叫奔雷,不过性子烈,不适合姑娘骑。不如骑这匹温顺的小马。”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一匹马。 韩嘉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那匹黑马比奔雷矮了一头多,她兴致消了大半,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陆晋瞧了她一眼,轻笑:“觉得骑这匹马不能尽兴?” “我觉得,安全最重要。”韩嘉宜想了想,不无遗憾,“不过奔雷的确很神气啊。” 陆晋笑笑:“既要安全,又要骑神气的马,其实容易得很。” “怎么说?大哥教我啊。”韩嘉宜眸中漾起了笑意,满怀期待看着他。 “我带你骑。”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第68章 约会 “啊?”韩嘉宜怔了一瞬, “你带我骑?”她目光转向神骏的奔雷,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之前去年两人同乘一骑的场景。她当时几乎是坐在大哥怀里,他灼热的呼吸就在她耳后、脖颈流连。 那时情况特殊, 她并未多想什么。此刻大哥的一句话, 勾起了她旧日回忆。她脊背微僵,后颈隐隐有些发麻,从耳根到脸颊都生出了丝丝烫意。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韩嘉宜胡乱摆了摆手:“不用麻烦大哥了, 我骑那匹温顺的小马就好。” 陆晋双目微敛, 也不坚持:“行,那你就先骑那匹小马热热身。” 韩嘉宜一颗心怦怦直跳,也不敢再看他。她走到那匹黑色的小马跟前, 牵着走了几步, 小心上马, 手里握着缰绳, 脊背挺得笔直。 马夫在她跟前, 问道:“姑娘, 用给你牵着马吗?” “不用。”韩嘉宜摆了摆手,她驱动缰绳, 任由身。下的马慢悠悠行着。 天朗气清, 微风徐徐。 韩嘉宜初时还有些紧张, 不过因为马行的不快,既慢且稳,她的紧张情绪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轻松和愉悦。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琢磨头顶云朵的形状。 然而,这种轻松和愉悦在看到大哥骑马如箭一般从她身旁驰过时,瞬间消失。 她盯着大哥远去的背影,眼睛有点发直,她也分不清自己这会儿是羡慕多一些,还是嫉妒多一些。 同样是马,为什么差距这般大? 陆晋勒紧了缰绳,拨转马头,向她醒来,在丈余开外处停下。他勾了勾唇,似笑非笑:“嘉宜,要不,我们赛马试试?我让你先行一半路程。” 他端坐于马上,神情潇洒,姿态闲雅,可说出来的话却让韩嘉宜心里暗暗生闷气。她双眼圆睁,看一眼他身。下高大神骏的奔雷,再看看自己身。下低矮的小马。她有心想说不公平,可偏生他又说让她先行一半路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了,我不爱跟人比,我就喜欢慢悠悠地骑着玩儿。” 陆晋“哦”了一声,一副了然的模样。他垂下眼眸:“那你慢慢骑,我去那边转转。”冲韩嘉宜点头致意后,他挥动缰绳,纵行疾行。 望着连人带马远去的身影,韩嘉宜扁了扁嘴,心想,明明是你邀请我来骑马,结果自己骑着奔雷走了,还要跟我赛马,连马夫都知道问一问需不需要帮忙呢。 韩嘉宜胡乱甩了甩马鞭。她的坐骑打了个响鼻,快行了几步。她对自己说,没事,反正安全最重要,慢悠悠也有慢悠悠的好,还能欣赏附近风景呢。 然而尽管这样安慰自己,可她的目光仍不受控制地飘向大哥。 奔雷神骏,大哥也是骑马的好手。 见他纵马疾行,风驰电掣,她轻轻叹一口气,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下的马上:“来,咱们慢慢走。”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韩嘉宜抬眸,看向骑马朝这边奔来的大哥,他眉宇英挺,眼神锐利,洒在他脸上的阳光将他的眉目勾勒出来,俊朗非凡,英姿勃勃。 韩嘉宜心头一热,佯做不经意移开了视线。 “嘉宜。”陆晋声音低沉。 “啊?”韩嘉宜下意识回眸应道。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大哥的神情似乎有些古怪。还没等她想明白哪里古怪,她就觉得腰间一紧,身子腾空而起。她低呼一声,不过是一瞬之后,她竟稳稳地落在了奔雷的背上。大哥的手,虚虚绕过她,握着缰绳。 看上去,就像是她在他怀里。 韩嘉宜的脸腾地就热了:“大,大哥……” 她无意识挣扎了一下,却听大哥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别乱动。你不是想骑奔雷么?” “我……”韩嘉宜身子一动不动,“我不动。” 马飞驰时,一颠一颠的,韩嘉宜虽然坐得直,可后背还是时不时地碰到大哥的胸膛。她的心脏剧烈跳动,随着一颠一颠的马背,几乎要跳出胸腔来。 在呼呼的风声中,韩嘉宜听到大哥说:“我想了想,还是这样比较好。” 韩嘉宜不说话,因为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身后大哥的怀里。 她发誓,她并不是真的想被他抱在怀里的,但是奔雷颠簸,她也没办法。她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前胸后背都在剧烈跳动。 韩嘉宜不知道的是,这样的姿势,陆晋也不大自在。 先时她一见到奔雷,就两眼放光,但是骑术不好,只能骑温顺的小母马。陆晋有心想逗逗她,邀她赛马,但她并不配合。他都纵马跑了两圈了,她却还在原地打转。他干脆不顾她先前的反对,直接将她抱上了自己的马背。 果然这样顺眼多了。 不过问题紧接着就来了。两人离得近,他能嗅到她发丝的香味。她柔软的身体在他怀里磨来磨去时,他只觉得身上的血液似乎都集中到了一处。他的心砰砰跳着,有一刹那的失神。 他有意向后仰了仰身体,唯恐给她听到自己明显不正常的心跳声,也不想给她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 奔雷果然神骏,虽然两人一骑,可也比之前的小母马快了许多。韩嘉宜听着耳畔的风声,试着去转移注意力。 奔雷在马场疾驰,阳光温暖,微风拂面。她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镇定,镇定,骑马而已,不要多想。 马鞍有些硌,不大舒服。 她悄悄向前挪动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大哥“吁”的一声低喝,勒紧了缰绳。他声音低沉:“我们要不要下马走一走?” “好啊,好啊。”韩嘉宜忙不迭回答,连连点头。她悄然松了一口气,骑马固然好玩儿,可是和大哥共乘一骑,她会忍不住心如鹿撞啊。 她必须要克制自己的心思。 陆晋当先下马,极其自然将她从马背抱下。待其站稳身体后,才松开了手。 春衫轻薄,韩嘉宜只觉得腰间被他碰触过的地方烫的惊人。明明他的手早已离开,但那种灼热感却依然萦绕在她腰间。 陆晋牵着马,韩嘉宜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边慢行,一边闲闲说话。 “这里马多,地方也宽敞。你如果喜欢,我以后可以常常带你来。”陆晋状似无意说道。 “我,我能自己来吗?”韩嘉宜问道。 “嗯?”陆晋挑眉,挥鞭指了指那匹温顺小马的方向,“来了以后就拿它当椅子用?” “我……”韩嘉宜语塞,“我可以再选一匹温顺的马。只要温顺就好了嘛,我也不知道那匹马是那样的啊……” 陆晋勾了勾唇:“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不放心。” 他“我不放心”四个字说的极轻,可韩嘉宜的心弦却微微一颤,原本想好的反驳的话,竟在一瞬间忘了大半。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陆晋抬头看了看天,云朵不知何时聚在了一处,黑压压,阴沉沉。他双眉微皱:“快要下雨了,我们得避一避。” 韩嘉宜刚应了一声是,身体再度凌空,直接被他给放在了马背上。她这一次表面上已经淡然了许多,调整了一下姿势:“大哥,下次,能不能先提前打个招呼?” “唔。”陆晋心中一动,她是默认了还有下一次?他翻身上马,有意与她保持一些距离,这才驱马前行。 奔雷神骏,却快不过雨。将马送回马厩时,陆晋身上多多少少淋了些雨。不过韩嘉宜因为被他护着,连头发丝都是干爽的。 这马场平时有人看守,当然也有房间,供人歇息。还好这些房间都还收拾得干干净净。 两人到一旁的房间避雨休息时,韩嘉宜望着大哥微湿的鬓发,她心里又酸又暖,不由地想起方才他紧紧护着她的场景。 她明知道他这么做是因为她是妹妹,可还是止不住心头的热流涌动。她稳了稳心神:“大哥,你头发得擦一擦……” 陆晋轻笑:“你帮我擦?” “我……”韩嘉宜脸颊微烫,心说,也不是不行。 然而不等她开口,陆晋却笑了:“没事,这就干了。”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马快,雨小,没淋多少。” 窗外雨声潺潺,韩嘉宜看一眼雨幕,默默收回了视线,其实,雨不算小?不过他们躲的及时就是了。 “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韩嘉宜轻声道,“咱们不会在这儿过夜?” 她没和娘打一声招呼。虽然娘多半能猜出来,可难保不会担心。 陆晋心说,当然不会。四月的雨能下多久,只怕一会儿就停了。但他故意说道:“这可说不准。如果真过夜,你怕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韩嘉宜几乎是脱口而出,“又不是我一个人,大哥也在呢。”她只是担心不便罢了。 她这自然而然的信赖,让陆晋心头一跳,他勾唇笑笑:“嗯。放心,不会让你在这儿过夜。” 两人正说着话,陆晋眸光一闪,看见看守马场的王叔撑着伞远远走来。在他身后,还有一道纤瘦的身影,看着竟像是女子。 陆晋微觉讶然,马场都是男子,这女人从何而来? 说话间,王叔与那女子先后而至,冲陆晋他们施了礼后,奉上一些茶水糕点。 不等陆晋发问,王叔便道:“世子,这是马场新来的金姑娘。” “什么时候的事?马场怎么有姑娘?”陆晋不紧不慢问道,“不觉得不方便吗?” 一旁的韩嘉宜也去打量这位金姑娘,见其约莫十五六岁,乌发如云,相貌清秀,规规矩矩站在他们面前,虽然低着头,可是她僵硬的站姿暴露了她的紧张。 王叔面露难色:“是不方便,不过是见她无处可去,才让她暂留几日。世子,她很勤快,喂马、洗马,样样都行,一点都不比男人差。” 金姑娘微微抬起头,一脸忐忑:“贫,我什么活都能干。” 陆晋缓缓倒了一杯茶:“不是勤快与否的问题,而是这边全是男人,你一个姑娘家,不方便。你若无处可去,我给你指一所在,京城城北有一个善堂,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人。你可以去那里试试。” 金姑娘迟疑了一瞬,面露感激之色:“谢世子提点。” 陆晋双目微眯,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身上,饶有兴致地问:“你从哪里来?为何会无家可归?是年成不好,还是家乡遭了灾?” 一旁的韩嘉宜感觉不大对,大哥的视线在人家姑娘脸上停留的时间也太久了?她好像还从没见大哥看哪个姑娘这么久过。她看看大哥,再细细看看金姑娘,心说,这金姑娘也没有国色天香啊。 “回世子的话,小女子是晋城人氏,父母俱已亡故,本是到京城投亲的,可惜亲戚搬到别处去了,这才无处可去。”金姑娘轻声答道。 “唔……”,陆晋慢悠悠道,“听你的口音,确实有些像晋城的。我去过晋城,那是……” 韩嘉宜忽然开口:“大哥,你吃糕点吗?”她说着小心拿筷子夹了一小块,凑到大哥跟前:“这个应该好吃。” 香甜的气息,忽然萦绕在鼻端,陆晋微微一愣,见嘉宜明眸隐含期待,举着糕点到他面前。他心头不自觉一跳,本该伸手推到一边的,却不知为何,身体前倾,含住了那块糕点。 韩嘉宜话一出口,就觉得后悔了。莫说是当着外人的面了,就算是在无人处,她也不能就这么喂大哥吃糕点啊。像什么样子? 可她方才见大哥一直盯着那个金姑娘瞧,心里酸酸的、胀胀的,有些不是滋味,鬼使神差的,就打断了他的话。 陆晋将糕点咽下,轻声说了一句:“很甜。” 韩嘉宜的脸腾地热了,明明目的达到,却懊恼而无措,她胡乱放下了筷子,后悔涌上心头。她对自己说:韩嘉宜,那是你兄长,你不能再有那样不堪的心思,不能!她随手端起茶杯,仰脖就喝。 可惜茶水有些烫,她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秀眉紧蹙,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烫着了?”陆晋皱眉,“就这么渴?”他取了两个空茶杯,将茶水从一个杯子倒进另一个杯子,试图让茶水早些降温。 大哥的面容在茶水氤氲的热气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韩嘉宜合了合双目,悄悄移开视线。 王叔扯了扯金姑娘的胳膊,示意离开。然而,两人刚有动作,就听陆晋道:“等一等。” 陆晋站起身:“金姑娘,你的簪子很好看,是在哪里买的?” “簪子?”金姑娘脸上闪过迷茫之色,她下意识去摸发间,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头发上并没有簪子。 韩嘉宜也跟着看了过去,因为有大哥的提醒,她特意打量着金姑娘的发顶,越看越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起一物:假髻。 这姑娘的头发不像是她自己的,倒像是假髻啊。 陆晋冷哼一声,勾了勾唇:“逃荒投亲,尚不能保证日日饱腹,还戴着保持美观的假髻?” 金姑娘神情大变,她咬了咬唇,摆弄了一会儿鬓角,将头上的假髻完全取下来,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 王叔“咦”了一声,瞪大了眼睛。 韩嘉宜也有些不敢相信,她知道有姑娘爱美,会把自己的头发剪掉,做成假髻戴上。但是头发全剪光的,可是闻所未闻。她心思微转,莫非这是一个尼姑? 可若说是尼姑,也没见到头顶有香疤啊。 陆晋一字字道:“你是出家人。” 方才这个金姑娘回答她的问题时,眼睛不经意就往右上角瞄,神情也有些异常。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又见她自称逃荒,却戴着爱美之人才戴的假髻,他心中生疑。却没想到这姑娘是个出家人。 是的,出家人。——陆晋想到她提到自己时,先自称“贫”,更笃定了这一猜测。尽管她头上没有香疤。 金姑娘满面羞惭之色:“我以前是出家人,现在已经还俗了。不过,我来自晋城是真的,投亲不中也是真的……” “既是出家人,那你倒说说看,你在哪个庵堂修行?供奉的是哪尊佛?从晋城一路到此,可有官府的文书?” 金姑娘深吸一口气:“在,水月庵,供奉的是白衣观世音菩萨。没,没有通关文书。” “没有通关文书,我如何确定你说的是不是真的?”陆晋扬眉,“王叔,带她下去,找人看着她。让她把《观无量寿佛经》、《佛说观无量寿佛经》、《楞严经》《楞伽经》《妙法莲华经》《维摩诘经》……都给默下来。等她都默完了,再看看要不要让她去城北善堂。” 王叔听他们对话,心知这个金姑娘身份存疑,听世子的意思,多半是要好好查一查。在此之前,他们肯定会看好她的。他当即拱了拱手:“是,还请世子放心。” 金姑娘面色苍白,好在还算镇定,老老实实跟着王叔离去。 韩嘉宜轻轻叹了一口气。 陆晋不解:“好好的,为什么叹气?” 韩嘉宜没说话,她心想,她刚遇上大哥时,身份也存疑啊。看来大哥的眼神,一直都没退步过。 陆晋将已经放凉的茶放在她面前:“茶不烫了。” 韩嘉宜端起一杯,咕咕咚咚喝了。 陆晋的视线在糕点与筷子之间逡巡,然而让他有些气闷的是,她竟然再也没有让他吃糕点的意思。 四月的雨,去的很快。雨停后,陆晋问:“要不要再骑一会儿?” “不了。”韩嘉宜摇头,“下雨过后,骑马也不方便。下次。” 陆晋对此并无异议。 在回去的路上,韩嘉宜不受控制地回想着今天在马场的点滴,心虚而懊恼。她失礼的地方还挺多的,也不知大哥看出来没有,他会不会猜到她的心思? 还好,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陆晋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回顾了一下今天在马场的事情,自忖除了下雨和那个来历不明的金姑娘,并无任何意外。她,应该还算满意? 韩嘉宜悄然松一口气的同时,又隐约有些失落。 两人各怀心思,直到回府。 韩嘉宜还未换衣,雪竹就匆匆忙忙告诉她:“姑娘,姑娘,有客人来了,夫人让你过去呢。” “客人?什么客人?” 雪竹轻声道:“好像说是你姐姐。” “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感谢: 懒洋洋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6-16 06:19:48 云梦成殇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06-16 16:36:54 取昵称好难啊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6-17 10:33:38 云梦成殇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06-17 13:32:34 云梦成殇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06-18 10:53:27 喜欢钟政涛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06-18 13:31:58 果茶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6-19 15:26:33 果茶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6-19 15:27:04 30144462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6-20 10:20:46 苏苏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6-21 11:28:22 柳孑孓扔了1个深水鱼雷投掷时间:2018-06-21 12:46:28 萌萌哒小土豆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6-21 13:48:27 萌萌哒小土豆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06-21 13:49:24 第69章 想嫁 韩嘉宜心头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什么姐姐?” 她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 能称作姐姐的也只有表姐和堂姐。如果是同在京城的沈表姐,那大概不会说是姐姐。总不会是堂姐韩秀莲? 想起那次在书坊遇见的徐玉树,韩嘉宜心想, 莫非是他携妻进京? “姑娘, 姑娘……”见她似在发怔,雪竹轻声提醒。 “嗯?”韩嘉宜定了定神,“我去换身衣裳。” 她要快些过去,她在睢阳发生的一些事情, 并不想尽数给娘知道。 韩嘉宜猜的没错, 今日来拜访的确实是她的堂姐韩秀莲。 韩秀莲生的弱质纤纤,清秀动人。第一次来长宁侯府,她有些局促, 跟沈氏说话时, 也有些不自然。 沈氏虽隐约知道, 韩方去世后, 嘉宜跟着叔叔婶婶过的并不如意。她不满韩复夫妇, 但还不至于给小辈摆脸色。而且, 在外人看来,她还要感谢韩复夫妇对嘉宜的抚养照顾。是以, 她和颜悦色:“看你的装束, 是已经出嫁了?你这是随夫婿进京?” “是的, 伯娘。”韩秀莲答道,“我家相公进京求学,公公婆婆不放心, 让我随行照顾。同在京城,不可不来拜会伯娘。” 沈氏笑容微凝,低头饮茶:“你不必叫我伯娘。我已经离开韩家,另嫁多年。你同旁人一样,叫我沈夫人就是了。” “是,沈夫人。”韩秀莲从善如流。 “你们在京中可有落脚的地方?”沈氏淡淡地问,“如果有需要帮忙之处,尽可以提。” “回伯,回沈夫人的话,早就安置好了。”韩秀莲扯出一抹轻笑,目光幽深。 他们进京都有一段时间了,又怎会没安置好?她之所以今日来拜访,是因为有一桩要事罢了。 沈氏离开睢阳时,韩秀莲才是个五岁的孩童,且十余年没来往,彼此并不熟悉。简单的寒暄过后,其实已无话可说。但不好冷场,沈氏便简单问起对方现状:夫婿是哪家的儿郎、公婆是否好相处…… 韩秀莲神色微变,回答的甚是含糊:“都好,都好。”忽然她目光一闪,看向缓步走来的姑娘。 一年不见,韩嘉宜长高了一些,容貌娇美更胜往昔。 韩嘉宜也看见了堂姐,发现她比先前瘦了不少。 两人四目相对,韩秀莲先移开了视线,她恳求沈氏:“沈夫人,我想和妹妹说几句话,可以吗?” 沈氏知道韩秀莲是来找嘉宜的,在长宁侯府,她也无需担心,就点头:“好,那你们说话。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她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个姑娘。 韩嘉宜定了定神:“你找我有事?” 怔怔地看着堂妹,韩秀莲轻声问:“你,还好?” “好啊,好得很。”韩嘉宜脱口而出,“在我娘身边,吃的好,住的好,也没人敢欺负我,很好。” “那就好。”韩秀莲笑笑,“可是,我不好。”她神情怔忪,一字一字道:“嘉宜,我不好。” 她这样韩嘉宜倒不好说什么了。其实父亲还在世时,她和堂姐关系挺不错的。确切的说,在堂姐看上徐玉树之前,她们一直都挺和睦。 沉默了一瞬,韩嘉宜问:“为什么?你得偿所愿,嫁给了自己想嫁的人,他也活得好好的,没死。为什么还不好?” “你怎么知道他活得好好的?”韩秀莲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见过他了,是不是?” 韩嘉宜不料对方竟是这般反应,她眼皮一跳,不紧不慢道:“是又怎样?京城就这么大,碰见不是很正常嘛。我跟他又没什么来往,你慌什么?” 韩秀莲定定地看着堂妹,她后退一步,喃声道:“他果然是见了你,果然……” 韩嘉宜有些莫名其妙,心说她上次见到徐玉树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啊。而且真见到她又能怎么样?难道还怕她去抢徐玉树吗?她和徐玉树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第一次见他时,就认定了他……”韩秀莲闭了闭眼睛,“我想嫁给他,不是因为他的家世,也不是因为他有才名,就是因为他这个人。可他说,他和你有婚约,嘉宜,他说他和你有婚约。两家长辈口头上的玩笑,又怎么能作数?我努力讨徐夫人欢心,求我爹娘帮忙,总算是跟他订了亲。哪怕他生命垂危,娶亲是为了冲喜,我也愿意把我嫁给他。当时娘说怕我嫁过去守寡,可我愿意。守寡我也心甘情愿,我对他是真心的……” “是啊,你对他真心的。”韩嘉宜很不明白,“可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呢?让我祝你们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韩秀莲扯出一抹笑:“我想永结同心,可是有你啊,嘉宜,有你啊。” 韩嘉宜心头一跳:“有我什么?” “就因为跟你有过口头的婚约,他到现在都不能完全忘了你。”韩秀莲抬头,脸上犹带一丝不忿,“明明和他拜堂成亲的人是我,帮他照顾父母、打理家务的人也是我。可为什么他醉了念的人,是你?” 怔了一怔,韩嘉宜回答的甚是自然:“你说的,因为他喝醉了。”她想了想:“他醉了以后念谁,是他的事情,跟我没关系。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对这也不感兴趣。” “是,你不感兴趣,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他。”韩秀莲一字一字道,“嘉宜,有件事情,大概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她勾唇轻笑,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他当初为什么会忽然病重到需要冲喜的地步吗?” “为什么?” 韩秀莲回想起昨夜丈夫醉酒后说的话:“因为他以为这样就能兑现给你的承诺。哈哈哈,他猜到了我爹娘不舍得我去冲喜,可是他没猜到,你一点都不想嫁他。你宁可偷偷逃走,都不愿意嫁给他。你到底还是辜负了他的情意……” “你说什么?”韩嘉宜一惊,第一反应便是不信,她摇头,“不可能!” 哪有人假装病重需要冲喜的?而且,如果他打了这样的主意,他为什么不提前知会她一声? “为什么不可能?不然你以为冲喜真有那么大作用?”韩秀莲轻哼一声,“大伯死的早,你娘也改嫁了。他娘根本就看不上你,也就他重信诺,顾忌着和你的婚约。可他怎么能拗过他爹娘?他也只能想这样的法子。他想的很好,知道我爹娘疼我,不舍得我进火坑,会让你出嫁。可是他看错了你,他以为你和他的心思一样,以为你会心甘情愿地嫁他。他还想着,如果他原本病重,因为你冲喜的缘故而好起来,连他娘也要高看你几分。但他猜错了两点,第一,你一点都不在乎他。他为你掏心掏肺,想尽主意的时候,你只想着离他远远的。第二,其实愿意和他生死相随的人是我,真正配嫁给他的人也是我,从来都不是你……” 韩嘉宜怔了一怔,她思绪急转,竟然是这样吗?她当初以为的冲喜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她细细回想着她与徐玉树在睢阳时的最后一次见面,隐约记得他好像确实说过,他会想办法。 难道这就是他想的办法? 韩嘉宜心绪复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事。 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呢? 堂妹的反应太过平淡,完全出乎韩秀莲的意料。她微惊:“你不后悔?” “啊?”韩嘉宜回过神,后悔么?她摇了摇头,“不后悔啊。”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有什么好后悔的?当时秀莲和徐玉树已正式定了婚约,在官府过了明路,就算不是冲喜,她也不能嫁他啊。而且她跟着郑三哥进京,和娘相认,还认识了大哥……虽然自她离家以来发生了不少事情,可她并不后悔离开睢阳这个决定。 见其摇头,韩秀莲轻笑:“也是,你现在跟真正的侯府的千金也差不多,每日锦衣玉食,当然看不上区区睢阳令家的公子。”她上前一步,稍微压低了一声:“但是,你这辈子,都不会再遇上这么一个肯为你掏心掏肺的男人。” 这话让韩嘉宜莫名反感。不是看上看不上的问题,是她和徐玉树真的无缘。不然也不会成今天的局面。至于韩秀莲的最后一句话,更让她不喜。她心说,我还年轻的很,为什么就一定遇不上?而且,她现在有娘护着,还有对她很好很好的大哥。难道谁比徐玉树差了吗? 只可惜大哥的好,和她想要的好,还不大一样。 沉沉吐一口郁气,韩嘉宜道:“那就不劳你操心了,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现在跟她说这些,有意思吗? 韩秀莲笑笑,眸中闪过一丝光芒:“你放心,我们以后会过好的。” 她嫁给徐玉树的第四天,他就下床走路了。公公婆婆将这一切归功于她的冲喜,对她很好。唯独丈夫对她忽冷忽热。她后来才知道,冷是他不满她抢堂妹的婚事。热是因为他到底还是娶了她。等他们一点点熟悉起来以后,又传来了嘉宜的消息。和他们先前猜测的一样,嘉宜悄悄去京城投奔生母。随后没多久,徐玉树就开始跟父母提起打算进京求学。她当然不放心,她担心他是为了找嘉宜才想进京。但是看他因为父母的反对而郁郁寡欢,她又决定帮他。作为交换,她陪他一起进京。 进京后,她帮他忙里忙外,防着他去见嘉宜。然而前段时间,她察觉到他情绪低落。直到昨晚,她陪着他喝了一些酒,才知道了当初冲喜的真相。 一夜未眠后,韩秀莲决定来见韩嘉宜。一是想看嘉宜后悔,她好出一口闷气。二也算是做个了断。就算相公心里想娶的是嘉宜,又能怎样呢?陪在他身边的,还不是她?以后天长日久,玉树肯定会明白她的好,她也会一点一点把嘉宜从玉树心里给移出去。 韩嘉宜“哦”了一声,随口道:“那就祝你们白头到老,子孙满堂。” “子孙满堂”四个字让韩秀莲眼皮一跳。成亲一年她和徐玉树甚少亲近,她何时才能子孙满堂?她梗了梗脖子,脊背挺得笔直:“你放心,肯定会的。” 韩嘉宜垂眸:“我今日去骑马了,累的很,想去歇着,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她冲堂姐点一点头,转身离去。 已无主人作陪,韩秀莲自然也不会久留,她向沈氏告别后离去。 站在长宁侯府门外,韩秀莲心想,嘉宜面上淡然,心里应该很后悔?错过那么芝兰玉树的少年。况且,那还是嘉宜的竹马。 事实上,韩嘉宜并无多少悔意,不过倒是挺唏嘘。她身上酸痛,吃了些东西,收拾一下,躺在床上歇息。她不由地想起堂姐的话,思绪纷飞。 她不后悔错过徐玉树,她耿耿于怀的是韩秀莲那句“但是,你这辈子,都不会再遇上这么一个肯为你掏心掏肺的男人。” 韩嘉宜重重叹了一口气。她现在对大哥生出了那种心思,可他们是兄妹,不可能的。她目前无法做到让别人取代大哥在她心里的位置,她自然也不能奢求旁人将她放在心上。 韩嘉宜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她对自己说,要克制,要克制。 如此这般反复在心里说了几次,她到底是受不住困意,渐渐睡着。直到天快黑才醒了过来。 一想到用晚饭时还能看见大哥,她有些期待,又有些不自在。既想多见他几次,又想离他远些好压制心思。 但是当真正见到他时,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消散了大半。她低着头吃饭,也不多说话。 用罢饭,放下碗筷。陆晋慢悠悠道“嘉宜,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说。” “好。”韩嘉宜点头,站起身随他出去。 长宁侯夫妇素知他们关系亲厚,含笑看他们一前一后出去。 站在台阶上,陆晋征询韩嘉宜的意见:“我们去书房?” 韩嘉宜摇头:“不了,我觉得外面也挺好的。”书房环境密闭,她可能会紧张。 “那行。”陆晋也不强求,他自怀中取出一物,递向韩嘉宜,尽量随意地道,“我今天得了这个东西,想着给你挺合适,你拿去玩儿。” 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韩嘉宜打量着大哥递过来的玉镯,她心脏不受控制漏跳了一拍,面上却极其自然:“大哥从何处得的这个东西?从哪家抄的?” 陆晋神情有一瞬的凝滞:“不是抄家得来的,别人献的,反正我留着也没用,倒是挺称你的肤色。” 事实上,他们今日从马场回来后,他又去了一趟指挥使衙门。旁敲侧击问了一下手下弟兄,才买了这镯子。 本想挑个好日子送她,但是方才用饭时,看她皓腕玲珑,凝霜赛雪。他当时便想立刻把镯子给她戴上。 韩嘉宜手腕上很少戴饰物,因为她有时写字写到兴起,会嫌镯子碍事。但是大哥赠她玉镯,她却甚是欢喜。然而她摆了摆手:“我,这玉镯贵重……” “什么贵重?也不过是死物而已。”陆晋皱眉,直接拉起了她一只手,帮她戴上玉镯。 玉镯冰凉,她的手心灼热,连带着胸口都有些发烫。她心说,不能再让大哥这样对她了。 方才陆晋听她拒绝,心头一沉,没多想便给她戴玉镯。然而当他的指尖碰到她滑腻的肌肤时,他忽然察觉到不对了。但贸然松手又显得刻意。于是他尽量自然,帮她将两只镯子都戴上。 不算复杂的动作,却让他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们两人就站在院子里。 正和丈夫说话的沈氏不经意抬眸,看见了院子里相距不远站立的两人。她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看到世子似是拉着嘉宜的手。 她立时便怔住了。 再定睛细看,两人的手已经分开了。 沈氏一颗心提得高高的,她不知道方才的一切是不是她看花了眼,也不敢再细想下去。但是现下看他们二人,如果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确实容易让人以为他们相配。 这念头让沈氏心中大骇。她怎么会这样想? 他二人走得近,是因为他们是兄妹,和相配不相配,又有什么相干? 见妻子神色有异,长宁侯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缓缓摇了摇头,沈氏道:“没有,我,我就是在想,嘉宜和世子是不是走的太近了一些?” “嗯?”长宁侯笑笑,“不好吗?他们关系亲厚才更好啊。一家人就应该和睦相处。” 沈氏“嗯”了一声,心想也是,是她想太多了。 而此时院子里,韩嘉宜犹豫了一下后,问道:“大哥,你会对我掏心掏肺吗?” “什么?”陆晋一时没听明白。 “没什么。”韩嘉宜不肯再说了。 冲口说出一句话容易,但恢复理智后再继续说,就有些难了。 陆晋也没勉强,他佯做不经意问道:“嘉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韩嘉宜心头微觉慌乱:“什么没有任何关系?” “我姓陆,你姓韩,我们并非同宗同源,自然不是亲兄妹,可如果我们也不是名义上的兄妹,你会怎样……” “不是名义上的兄妹?”韩嘉宜愣了愣,是说她娘没有嫁给长宁侯了?如果娘没有嫁进侯府,那她自然不会进京。那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认识他?更不会数次得他相护。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晶莹剔透的镯子,一想到那样的状况,韩嘉宜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轻声道:“那我就不认识大哥了。不认识大哥,我会很难过。” 对于她的失落,陆晋有些意外,但很快,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说,她是因为担心不能认识他而难过? 竟为了一种假设而不开心么?看来他在她心里的分量并不轻。 “不过,”韩嘉宜仰脸笑了笑,“或许我们能有别的认识方式。比如大哥去睢阳查案,或者我因为别的事情进京……” 如果没有兄妹关系束缚,她大概会想嫁给他?但是那样也不可能,因为两人身份相差太远。 韩嘉宜不敢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她打了个哈欠:“大哥,我有些困了,今天累得很,想回去休息……” 陆晋见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那么瞅着自己,自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点头:“好,我送你。” “不用不用,还早着呢,我又不是不识路。”韩嘉宜含笑冲大哥摆了摆手,快步离去。 陆晋则轻轻捻了捻自己的指尖,似乎那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现在相互暗恋,还没捅破窗户纸。 不过马上会有助攻,直接把门给打开。 悄悄说一句,其实我挺喜欢那种暗戳戳的感觉,可惜同好不多。╮(﹀_﹀)╭ 第70章 身份 韩嘉宜摸着手腕的镯子, 一颗心噗噗直跳,时而欢喜,时而忧惧。在回到自己所住的院子时, 她悄悄褪下了两只镯子, 小心放进怀里。 平复好心情后,她在灯下做香囊。雪竹就在旁边忙活自己的事情。 韩嘉宜有些神思不属,她停下手头的活计,偏了头:“雪竹, 我想问你一件事。” “姑娘想问什么?”雪竹认真凝视着她。 “你说, 如果一个男人送给一个姑娘镯子,代表什么?”韩嘉宜佯做无意问道。 雪竹想了一想,不答反问:“是谁给姑娘送了镯子吗?” 韩嘉宜摇头:“不是我, 我就是白问问。” “那要看着两人是什么关系。”雪竹很认真道。 韩嘉宜略一思忖:“嗯, 姐弟?” “姐弟啊?那很简单啊, 镯子嘛, 手上戴的, 大概是说手足情深?”雪竹寻思着道, “我就是这么想的,也不知对不对, 姑娘觉得呢?” 雪竹的话, 让韩嘉宜有些气馁, 也有些失落。她“嗯”了一声:“可能,大概真是手足情深。” 她重新拿起针线以及香囊,然而心思已经不在做香囊上了。她不禁想:手足情深?如果是手足情深, 那他为什么要问一句:如果不是兄妹,她会怎样?她心说,或许他什么都没想,就像他说的那样,是别人献给他镯子,他拿着无用,跟她最熟悉,索性就送给了她。 “姑娘困了吗?”雪竹殷切地问,“要不要收拾了休息?” 韩嘉宜点头:“嗯,也好。” 晚间睡觉时,她将镯子压在枕下,隔着厚厚的枕头,她似乎也被镯子硌着了,干脆将镯子拿出来,端端正正放在枕边,这才睡的踏实了一些。 次日白天,韩嘉宜或是做香囊,或是整理《宋师案》的第四部,忙的不亦乐乎,也无心去想别的。但等到了用晚饭之际,她想了想,重新戴上碧玉镯子,前往正房。 陆显在书院,一同用晚饭的除了长宁侯夫妇,只有她和陆晋。 两人神情如常,同平时一般无异。 然而陆晋却注意到韩嘉宜不经意间露出一截皓腕,以及腕上水润剔透的碧玉镯子。昏黄的灯光下,玉镯与手腕交相辉映,他心口一热,微微勾起了唇角。 他的眼光不错,她戴着果真好看。 韩嘉宜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继而眼中漾起笑意。 韩嘉宜向他努了努下巴,稍微抬起手,让腕上的镯子更显眼一些。 她这样的小动作,落在陆晋眼中,让他顿生怜爱之意。他轻咳一声,再度勾起了唇角。 一旁的沈氏将他们细小的动作尽数看在眼里。她的心蓦地一沉,昨晚那种怪异感再度浮上了心头。 明明他们并无亲近狎昵之举,可她总觉得他们似乎过于亲近了。当然,这亲近不是语言上、动作上,而是彼此间的眼神和感觉。 旁人倒也罢了,或许察觉不出来,可沈氏作为亲娘,分明察觉到女儿神情的异样。少女不甚明显的娇羞与期待,分明是姑娘家情窦初开的模样。 沈氏心头有些慌,她不知道这是何时开始的,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如果女儿本不自知,被她点明了,那反而弄巧成拙。可如果嘉宜早已意识到了什么,那…… 沈氏心情复杂,这一顿饭有些食不知味。 饭后,沈氏将女儿留了下来,她先问起昨日韩秀莲来访之事:“见你昨天困得很,也没细问,她来找你,没什么事?” 韩嘉宜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就说了一下她跟姐夫的一些事情。” “他们小两口之间的事情,跟你说什么?”沈氏皱眉,有些不解。她心说秀莲这事儿做的不妥,夫妻间的私事,怎好跟未出阁的堂妹细讲? 韩嘉宜不想细说,含糊道:“就随便说说,大概因为她相公是我爹之前的半个弟子,我也认得。我们不说她了,好不好?我不大喜欢她了,也不想提她。”她拉着母亲的手,软语央求。 沈氏微微一愣,随即轻笑:“那就不提。” 她寻思着或许是嘉宜在睢阳时与堂姐不睦。既然嘉宜不愿意提,那她不问就是。 沈氏有心想问一问,女儿对世子是不是有其他心思,但又不好开口。如果是她多想,那她话一出口,她们不免都会尴尬。如果嘉宜有这心思而不自知,被她点破反倒不好。 想了又想,沈氏才道:“嘉宜,再过几天,你就要及笄啦,及笄以后,就是可以议亲的大姑娘了。你大哥、二哥对你都很好,你要急着把他们当做亲兄长来对待。不可因为你不是真正的陆家人,就忘了孝悌之道……” 对大哥“以兄事之”这话不是母亲第一次说,可韩嘉宜却是头一次在听到这种话时,感到心虚。 当做亲兄长对待吗?行动上,她可以做到。感情上,现在的她难以控制。但母亲这般叮嘱,她只能点头:“嗯,娘,我知道的。” 她答应的自然,可心里却不由地有些酸涩。 见女儿应对自如的同时,眼神微黯,沈氏心里一咯噔,原本只有三分怀疑,现在硬生生涨到了八分。 嘉宜以前不是这般反应!看来嘉宜果真生出了一点心思。 望着女儿娇美的面容,沈氏的心情颇为复杂。 如果单从外貌、品行来看,嘉宜对世子动心,她一点都不反感,甚至乐见其成。世子虽比嘉宜大了几岁,但是年少有为,不贪恋女色,且对嘉宜极好。但偏偏这两人在名义上是兄妹。莫说律法不允许他们成亲,就算是操作一下,让嘉宜落户在别处,律法上无碍,可也难免会遭人非议。毕竟这一段时日,嘉宜都是以她女儿的身份出现的。母女同嫁父子,说出去肯定不会好听到哪里去。况且,即使嘉宜愿意,世子也未必同意。——到现在,她只是隐约察觉了女儿的心思,还不清楚世子究竟是什么态度呢。 沈氏忽然有些懊悔了。若是早知道嘉宜会对世子有意,在一开始,她就不应该对外公布说嘉宜是她女儿,说是侄女或者远房亲戚都还好啊…… 作为母亲,沈氏并不愿意女儿将来被人非议。她寻思着,目前看来嘉宜动心的时间短,可能感情也不算多深厚。妙龄少女,原本就没见过几个适龄男子,一时不察,误把亲情当成男女之情也说不准……或许过些日子,这感情就淡了呢…… 胡乱想了好一会儿,沈氏收敛起情绪,含笑与女儿说起其他事情。 从母亲那里出来,已经是戌正时分了。 韩嘉宜仰头看天,见空中繁星点点,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心里酸酸胀胀的。她凝视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心想,怎么偏偏就对大哥动了心呢? 然而她很清楚,这并不是她自己所能控制的。那种隐秘的心思像是一粒种子,不知何时在她心里生了根,甚至不需要她浇水施肥,只要他一个眼神、一声话语,就会迅速成长,在无人注意时,已成了参天大树,枝蔓繁忙,相互交缠,一点点占据着她的心。 走出正房没多久,她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他一身玄色衣衫,如松的身影伫立在一旁,几乎要与夜色融合在一起。 尽管是在黑夜里,可她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是她心里的那粒种子。 明知道不应该,但她仍是控制不住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轻轻咳嗽一声,她还未说话,对方已然回过了身:“嘉宜。” 他的声音听着比平时温柔一些,就如同这夜色一样。韩嘉宜不知道这是不是她自己的错觉。她轻轻应着,问道:“大哥,你这是去哪里?” “不去哪里,是我在等你。”陆晋一字一字道。 “等我?等我做什么?”韩嘉宜心头一跳,向他走近了一些。 她同娘说话说了很久,难道他一直在等她?是有什么要事吗?她不免紧张起来。 “我想对你说,你戴着镯子,很好看。”陆晋温声说道,黑夜里,他幽深如墨的双眸中似乎蕴藏着星光。 他和她并肩而行,一起向韩嘉宜所住的院子走去。 听他夸赞,韩嘉宜心里一热,欢喜而无措。她低头行走,有点不敢去看他,口中说道:“这也值得等这么久啊?还不是大哥送的好?嗯,不对,是给大哥送礼的那个人眼光好……” 陆晋眸中笑意微敛,他有些后悔告诉她,这是旁人所赠了。明明是他挑了很久,特意选出来给她的镯子,怎么倒成了那个不存在的“送礼的人”眼光好? 稳了稳心神,陆晋说道:“其实,我等你,还有一件事。过几日就是端午节,应该去见见太后。” 宣王嗣子郭锦可以说,基本已经定下了,嘉宜更改身份,指日可待。于情于理,他们都改在节日拜访太后。 听他说起正事,韩嘉宜连忙收起异样情绪,她点头:“嗯,大哥说的是。” 陆晋勾唇一笑:“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顺便再送你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韩嘉宜好奇。她心说,难道比这碧玉镯子还要珍贵么?思及此,她心里有些惭愧,她答应给大哥做香囊,现在也才做了一半呢。 陆晋笑笑:“先保密,到时候再告诉你。” 韩嘉宜垂眸:“安神的香囊,我现在还没做好呢。” “不急。”陆晋笑得温和,他心想,与他们能毫无障碍地在一起相比,香囊根本就是小事情。 这几日,两人相处时,她不经意间的娇羞和不自然,让他隐隐有种猜测。或许在她心里,他也是特殊的。但具体是哪种特殊,她并不很清楚。他想,待两人身份明朗后,只要他多用心,肯定能如他所愿,赢得她的芳心。 大哥越态度越随和,韩嘉宜做好香囊的决心就越坚定。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韩嘉宜所住的院子外。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大哥,你说的我记下了,我,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要珍惜时间,努力把香囊做好。 陆晋挑眉一笑:“好。” 他在她院子外面站了好久。夏天的夜晚外面凉飕飕的,颇为舒适,可他一颗心却是滚烫的。对未来,他充满了期待与憧憬。 接下来的几天,韩嘉宜都在潜心做香囊。做好了一个后,觉得不甚满意,干脆又重做了一个。大概因为手熟了,这一次她做的明显比第一次好了许多。 休沐日,淅淅沥沥下着雨。二哥陆显撑着伞来看她。 韩嘉宜放下手头的活计招待二哥。 两人闲谈一阵后,韩嘉宜不经意问到他端午书院是否休息。 陆显犹豫了一瞬:“端午的时候,书院休息,我,我想去看看表妹……” 他咬了咬牙,他到底是没说出去那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不等韩嘉宜开口,他就又续道:“当时情况紧急,我不能让她们流落街头,就安排她们暂住在我名下的庄子里。那边只有几个老仆,条件艰苦也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怎样。” 他一面说话,一面暗暗留意嘉宜的神色,唯恐她着恼。姨妈做了伤害嘉宜的事情,但表妹毕竟是无辜的。而且据他所知,表妹和嘉宜妹妹原本关系还挺好。 ——侯府只有这两个姑娘,年纪相近。所以哪怕她们兴趣爱好并不一致,也不妨碍她们走的近。 韩嘉宜想了想:“那二哥去看。梅姨妈在呢,我去不方便。而且,端午节那天,我要跟大哥一起进宫一趟,嗯,是去见太后。实在没法过去。我手上有点钱,如果静云那边……” 陆显扯了扯嘴角:“钱这方面,你不必担心。”他笑笑,甚是轻松的模样:“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我的书坊挣的钱比我这十几年攒的月钱都多。” 韩嘉宜忍不住轻笑:“月钱才有多少?如果书坊挣的钱,还没月钱多,那你还开书坊做什么?” 两人齐笑。 陆显视线微转,看到了放在一旁的针线筐,他奇道:“咦,你是不想握笔杆子了么?开始拈绣花针了?你开始做针线,倒是有些像姑娘家了……” 明明是很寻常的一句调侃之语,可韩嘉宜却不自觉脸颊有些发烫,仿佛内心隐秘的想法被人窥破一般,她当即说道:“就随便做做而已,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陆显哈哈一笑,心说有理,也不再提及此事。 他略坐了一坐,才起身离去。 陆显离开时,雨仍在下着,织成密密的网,将天地笼罩在其中。 天下着雨,街上行人极少,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一辆青布马车在雨中行的极快,季安端坐在车厢里,双目微阖,静静养神。 他这是要去他在宫外的府邸。 马车停下后,早有人迎了上来。 心腹小光小心翼翼给他撑伞,不等他开口,就主动回禀:“主子,那姑娘这些天很老实,没任何异常,也没和任何人接触。” “是么?”季安大步走着,他理袖口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盯着,一有异动就向我汇报。” “是。”小光应了一声,犹豫了一瞬,又道,“这些天她好像精神好些了,会看看书、绣绣花……” “看的什么书?绣的什么花?仔细盯着,或者这书里和花上都有文章……”季安拧眉道,“很有可能是向什么人传授什么信息。” 小光小声道:“书是她房间里原本就有的书,应该没问题。至于绣的花,也不能算是花,是荷包,可能是给主子你的。” “给我的?”季安皱眉,继而眼中闪过一抹兴味,“有意思,很有意思。仔细看看,让大夫检查检查,看是不是下了毒。算了,等会儿我自己去看。” “是。”小光连忙应下,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对了,还有,那姑娘打听过主子……” “打听我什么?”季安精神一震,心想,装不下去了? “就打听主子叫什么啊,是做什么的。” “什么?”季安愣了愣,甚是意外。他忽然想起来了,他好像的确没跟她说他的姓名。 他又见过她几次,她大概挺害怕他,在他面前怯怯的。他同她做戏,还安抚过好几次。 不过假装不知道他的名字么?那么心思挺缜密,装的也还像。他冷哼一声:“那你怎么说的?” “主子吩咐过了,我们什么都没跟她说。”小光神情格外认真,“一句话都不说。” “一句话都不能说?”季安神色古怪。 小光连连点头:“主子的吩咐,我们不敢大意。怕漏破绽,一句话都不跟她讲。” 季安一噎,他深吸了几口气,才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你们真会办事。”敢情他是养了一群哑巴? 停顿了一下,季安又问:“对了,让你们查的东西,查的怎么样了。” 陆晋与他素有旧怨,他到现在还心疼他被陆晋摧毁的势力。如今陆晋又弄个假装失忆的表妹到他身边,他也不知道陆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与其小心提防,还不如主动出击,直接扳倒。 小光挠了挠头:“有,是那边送来的,小的一直贴身装着,也没敢看,就等着亲手交给主子。”他单手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呈给了季安。 此时他们已到了房中。 “不要跟以前一样,又是不痛不痒的东西。”季安一面拆信封,一面说道,“让你们查陆晋,大半年查不出半点有用的。就指着那些扳倒他?做梦。他是皇上的亲外甥,咱们这位陛下最是重情,只要陆晋不是谋逆大罪,都没人能动得了他。” 小光讪讪的,不说话。他们也尽力了啊,可真没查出什么要紧的事情。 正低头看信的季安忽然抬头。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堪称诡异的笑容。他哈哈大笑,脸颊的肌肉都在抖动:“真是老天也在助我。我一直想着,他是皇帝的外甥,我很难对付他。可如果,他不是呢?”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原来我还是有同好的啊。不止我一个喜欢相互暗恋。 来自季安的反(zhu)击(gong) 虽然大家不喜欢季公公,可是在助攻界,他应该排的上名号。 第71章 挑明 小光挠了挠头:“主子?” 他承认主子说的有道理, 可是陆晋明明就是皇帝的外甥啊。 “你去叫老九他们来见我。”季安将信件收起塞进怀里,“我先去见见我那位未婚妻,哈哈哈。” 他心情颇佳, 没想到陆晋会有致命的把柄落在他手上, 如果不好好利用,那还真是对不住自己。 季安理了理情绪,推门而入时,已经换了神情:“婉儿, 好些了没有?” 陈静云正在窗下做针线, 闻言立时站起身,慌乱和无措自眸中一闪而过:“你回来了?” 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季安不动声色, 缓缓向她走去:“嗯, 这几天在忙什么?”他随手拿起快做好的青缎荷包:“给我的?” 陈静云愣了愣。她这些天还没想起之前的事情, 除了“叶婉儿”这个名字, 以及神秘莫测的未婚夫,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有时向下人打听, 可不管她问什么,都无一人回答。她心中茫然惊慌, 只能自己想法子打发时光, 或是看书、或是做些针线。 做, 做给他的吗?是他想要? 陈静云点点头:“嗯,对,是。” 果真是给他的?季安皱眉, 又放下荷包:“太素净了,你不绣个花样?鸳鸯啊,莲花什么的。端午节要到了,不然你绣个粽子也行。”他缓缓坐下,轻拂一下袍角,慢条斯理:“对了,别老跟我你呀我的。我在家中排行第三,你不如叫我一声三郎。” 陈静云微微一怔,从善如流:“三郎。” 她心中一片迷惘,这于她而言,是很陌生的称呼。她非常不解,既然这是她未来的夫婿,而且据他所说,她无依无靠投奔于他,两人感情很好。可为什么她见了他,心里只有惧意,却并无亲近之感呢? 真的是因为失去了记忆吗? 不过还好,她总算对他的事情稍微有点了解了,至少知道他是三郎。她定了定神,微启红唇,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三郎。” 这声音软软的、怯怯的,带着姑娘家特有的温柔,不知为何,季安竟然怔了一瞬,他面皮抽搐了一下,神色冷了下来:“你好生养着,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匆忙起身,大步离去。 留下陈静云一脸茫然摇了摇头。她低头看了看荷包,鸳鸯、莲花都能理解。但是粽子?有给荷包绣粽子的吗? 她这个未婚夫,真的好奇怪啊。 五月初五是端午节,同往年一样,沈氏早早命人悬挂菖蒲艾叶,熏苍术白芷。 因为今日和大哥约好了,要一起去宫中拜访太后,所以韩嘉宜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 夏天她醒的早,到正房也早。 沈氏一眼看见女儿,忙冲其招手:“嘉宜,过来。” “娘。”韩嘉宜笑着上前。 沈氏自袖中取出两根五色绳,拉过女儿的手,就要给她系上。 韩嘉宜下意识缩手:“娘,我都多大了,还系这个?这是小孩子才系的。” “你再过四天才及笄,不就是小孩子吗?”沈氏嗔道,不由分说,再一次拉过了女儿的手,“驱灾辟邪,你二哥想系还没有呢。” 一旁的陆显听到自己的名字,朝她们看过去,冲韩嘉宜做了一个鬼脸:“系着,小孩子。” 韩嘉宜远远做了一个要打他的手势。 沈氏瞪了女儿一眼,视线却被她腕上的镯子所吸引。她轻声问:“你这镯子什么时候有的?我看成色不错。” 韩嘉宜一阵心虚,将袖子往下扯了扯:“前几天有的。我前几天戴,娘不是还见了吗?” 正说话间,陆晋走了进来,下意识看向她们。 韩嘉宜随手自母亲手里接过五色绳,轻声道:“我自己系就好。” 沈氏想了想,似乎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也不追问。她笑了笑:“好了,吃饭。不管你们待会儿去哪儿访亲问友,晌午可得回来,喝点雄黄酒……” “是,是,是。”韩嘉宜与陆显齐齐应道。 用过早饭后,陆显先行离去。临行前,他特意冲韩嘉宜打了个招呼:“我,先去了。” 韩嘉宜心念微动,知道他是去看望静云,她“嗯”了一声:“我和大哥进宫。” 陆显点了点头,继而轻松一笑,指了指手腕:“小孩子记得系五色绳。” 他匆匆离开后,韩嘉宜才与大哥一起乘马车进宫。 已是五月,马车里不免有些闷热。 韩嘉宜坐在大哥对面,轻轻摇着折扇,袖口稍褪,露出一截玲珑皓腕,以及腕上的玉镯。 陆晋眼神微黯,轻咳一声,佯做无意问道:“你不是要系五色绳吗?系了没有?” “啊?”韩嘉宜摇扇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迟疑着摇了摇头:“没有。小孩子才系这个,再说,我手上戴着镯子……” 她说着将手往大哥面前稍微伸了一下,好让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戴着的玉镯。 陆晋眸光轻闪:“谁说一定是小孩子系了?大人也可以。驱灾辟邪,长命百岁,图个吉利。” 再过四天就及笄的姑娘,算什么小孩子? 韩嘉宜眼珠子转了转,她放下扇子,身体向陆晋稍微挪动了一些,仰脸笑道:“大人也可以,那我给大哥系上?” 陆晋皱眉:“我……” “你说的啊,大人也可以。你是大人,你为什么不可以?”韩嘉宜振振有词,她自袖袋里取出五色绳,托在手心里递给大哥。 在睢阳时,这种五色绳,多系在孩童手腕上,一想到大哥这样大了,手上还系五色绳,韩嘉宜不免有些期待。她含笑看着他,兴致勃勃。 见她一双眼睛流光溢彩,充满了期待,陆晋心中一动,竟不忍心拒绝她。他垂眸,故作为难:“可是,我单手没法系。” “那我给你系啊。”韩嘉宜脱口而出。 陆晋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当即点头:“好。”他大大方方向她伸出了手。 他双手向自己伸过来时,韩嘉宜心头一跳,脸颊莫名有些发烫。她迟疑了一瞬,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 她脑海里隐约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样不妥,亲兄妹长大了以后也要避嫌的。”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对她说:“大哥都这么淡然,你若刻意避嫌,反倒惹人生疑,显得你心里有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慢慢地靠近他的手,稍微捋了捋袖子,为他系上五色绳。 行动间,免不了要碰到他的肌肤。他的手腕硬硬的,和她软绵绵的手也不一样。他的手很烫,那热度就沿着她的指尖,一点点蔓延至她的心窝。 韩嘉宜忽然有些后悔了。或许她不应该提出让他系五色绳的,害自己白白紧张了这么久。 两条五色绳系好,她仿佛打了一场仗一般,紧张而又刺激。 而陆晋并不比她好受多少。她柔软的小手在他掌心以及手腕抚弄,痒痒的、麻麻的。他略一垂眸,就能看见她一段纤美雪白的后颈。他克制住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喃声道:“嘉宜……” “嗯?”韩嘉宜抬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她好像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绸,将两人的视线黏在了一起。 马车行走间,车帘被风吹起一角,一阵凉风吹入,韩嘉宜心中一凛,先扭过了头。她捡起折扇,胡乱扇着,口中说道:“呀,夏天好热啊。” 陆晋“嗯”了一声,心中的躁动慢慢平复,他双目微敛,极其自然:“不过还不到用冰的时候。” “是啊,是啊。”韩嘉宜点头,“到六月才需要用冰。” 两人很有默契地都没再提方才的那些尴尬。 因为是端午节,太后的福寿宫,来请安的小辈不少。 陆晋与韩嘉宜到来时,正巧平安郡王郭越要告辞离去。 看见他,韩嘉宜愣了愣,不由地想起他曾经托二哥问的话。自那次书坊一别,他们数月都没再见过面。这次骤然相逢,韩嘉宜下意识就去看大哥陆晋。 陆晋则很自然地与平安郡王打招呼:“王爷……” 郭越拱了拱手:“表哥。”他视线在韩嘉宜脸上凝滞了一瞬:“嘉宜妹妹。” 他知道,再过几日,她就要及笄了。姑姑说,等她及笄以后,再同她母亲认真商谈一次。山路走不通,可以走水路。历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她母亲同意了,那她也只能应了。不过他则有些犹豫,真要这样吗? 如今看见她,他有些不安,打了招呼后,匆忙说道:“你们是来给太后请安的么?我,我还有些事情,就先回去了。” 他大步离去,而陆晋与韩嘉宜则见到了太后。 太后今天神采奕奕,甚是欢喜:“快过来。” 两人一起冲太后施了礼。 拉着外孙的手,太后笑道:“晋儿,哀家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咦……”她目光落在陆晋手腕的五色绳上,勾起了唇角:“你还系这个,挺好。” 陆晋还没说话,韩嘉宜倒先红了脸,她也不敢说是自己的杰作,只环顾四周,佯做打量着福寿宫。 “嗯,觉得挺好的,就系了。”陆晋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韩嘉宜身上,眸中闪过一抹温柔。 就五色绳一事,太后并没有说太多,她急于告诉外孙的,是另外一桩事:“宣王嗣子定下了,就是郭锦。今晚端午家宴,哀家就跟皇上提,说哀家要收了嘉宜做孙女。” “什么?我?”韩嘉宜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太后?” 她的反应让太后意外。太后奇道:“你这么吃惊做什么?难道晋儿还没跟你说么?”她说着用眼神询问外孙。 韩嘉宜闻言看向大哥,她后知后觉想到前几日大哥说的,端午节送她一份大礼,难道就是这个? 陆晋眸光轻闪:“是还没有告诉她。本想着,等事成之后再说的……” 却不想太后直接说了出来。 太后笑了笑:“放心,这事儿肯定能成,不过是加一笔的事情。” 韩嘉宜现在还有点懵:“我?我做太后的孙女?为什么啊?那我岂不是……” 太后笑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生的好看,又会给哀家写有趣的故事,逗哀家开心,哀家当然想有这么一个孙女陪在身边了。”她故意板起了脸:“怎么?你不愿意做哀家的孙女吗?” 韩嘉宜连忙表示:“没有不愿意啊,得太后垂青,嘉宜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不愿意?” 只是,这么一来,她名义上,不是成了皇室宗亲吗?她是太后的孙女,大哥又是太后的外孙。那他们岂不是成了表兄妹? 电光石火之间,韩嘉宜忽然想起那晚大哥问她:“……如果我们也不是名义上的兄妹,你会怎样?” 所以说,大哥当时问她,不是说假如娘没嫁到陆家,他们不是继兄妹。而是换个法子,让他们名义上不是兄妹吗? 不是兄妹,你会怎样? 一时间,她一颗心怦怦直跳,脑海里转过万千念头。她忽然有了一种猜测,却不敢深想下去,唯恐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太后笑得很满意:“愿意就好。”她指了指陆晋:“这是你大哥的心意。他拿你当亲妹妹,才会这般想让人抬举你,你们日后可要好好相处。” “他拿你当亲妹妹”这句话,仿佛给韩嘉宜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方才生出的那些旖旎心思,一瞬之间消失了大半。她“哦”了一声,有些闷闷的:“我知道大哥对我好。” 陆晋有心想多说几句,但当着太后的面,他也不好开口。他心说,她既然知道了,少不得要选个时间,好好问一问她的看法。 这俩人各自怀着心事,却又打起精神,若无其事陪太后说话。 与此同时,陆显使人驱车出城,直奔他名下的庄子。这一段时日,其实他已经差不多想通了。姨妈和表妹搬出去也挺好的,不论其他,她们也不好一辈子都住在侯府。 他在城西找到了一处宅院,不算大,但环境尚可,给她们母女住,倒也合适。总比住在城外庄子上强。 马车行到庄子外,陆显下车叩门。 不多时,门被老仆打开,一脸欢喜:“少爷,您来了。” “嗯。”陆显颔首,“梅姨妈近来可还好?” 老仆犹豫了一下,回答:“刚来的时候,闷闷的,好像还哭过,这些天,好多了。” 陆显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梅姨妈很快得知外甥到来的消息,匆忙收拾了一下来见他。 庄子上的厅堂甚是简陋,家具普通,一件名贵的也没有。 一个多月不见,梅姨妈看着清减了很多,脸颊瘦削,两腮微微内陷,连颧骨都更明显了。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看着浑浊了很多。乍一看,很难让人想到在侯府时爽朗热心的梅姨妈。 陆显心中酸涩,他默默移开了视线,低头饮茶。 庄子上也无好茶,陆显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他尽量轻松地道:“我在城西相看了一处宅子,不大,不过勉强能住得。我打算赁下来,给姨妈和表妹住。” 梅姨妈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住这儿就行。” 怎么能让静云住在城西的宅院中呢?最好还是住侯府啊。 陆显面色微沉:“住庄子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姨妈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表妹想想。” 表妹虽不是真正的大家千金,但是自小在侯府长大,出入皆有奴婢跟随,可以说养尊处优。庄子生活艰苦,才短短一个多月,姨妈就变成了这样。表妹身体弱,也不知要成什么样。 梅姨妈偏过脸,眼眶微红:“我就是为她想啊。” 她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静云吗? 陆显心中烦闷,瞬间就想起了姨妈给嘉宜下药一事,方才变软的心又不自觉冷硬了一些。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表妹呢?怎么不见表妹?” “什么?”梅姨妈懵了,“她不是在侯府吗?” “什么在侯府?”陆显心里一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姨妈说什么?” “她不是回了侯府吗?”梅姨妈也慌了,继而说了那日发生的事情。 陆显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缓缓合上眼睛:“没有,表妹根本没有回侯府。” 梅姨妈瞪大了眼睛,心中慌乱之极,“不可能,不可能的。我明明见她骑马回去了啊……如果她没回去,那她在哪里?” 陆显也在想这个问题:表妹在哪里? 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一个姑娘,好端端的就不见了踪影? 陆显背上冷汗涔涔,不敢再想下去。很快,他稳住了心神。姑娘家名声要紧,不能轻易报官。但又不能不找。他想,或许这件事,需要大哥的帮忙。 “显儿,显儿……”梅姨妈身体止不住颤抖,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静云她不会出事?她不会出事?” 陆显冷眼看着她,此时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竟然就直接将自己的女儿拦在了门外吗?让静云一个人骑马去追他?她就没想过吗?万一静云出了什么事…… 不,不是万一,静云已经出事了。 陆显冷声道:“这件事你别管了,我去想法子找她。”他也不多话,大步离去。他得找大哥帮忙。 而陆晋则在告别太后之后,和韩嘉宜一起出宫坐车回府。 马车行的飞快。 陆晋出声问沉默的韩嘉宜:“不把你落户在陆家,让太后认了你做孙女,你不介意?” 韩嘉宜想了想,忍不住道:“我不介意,我,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我做太后的孙女?这样我就不是陆家人了啊,我们也就……” 陆晋笑了笑:“对啊,你不是陆家人,咱们也不是兄妹。” 他黝黑的眸中隐隐有光芒闪烁,韩嘉宜心里似乎有盏灯在忽明忽暗,耳边仿佛有风声,呼啦啦的。她半垂着头,轻声问:“不是兄妹,怎么样?” 她螓首低垂,粉颈微露,原本白嫩的耳朵,现在红艳艳的。 陆晋忽然福至心灵,信心大增。他伸手拿过她放在膝上的手,慢悠悠道:“不是兄妹,就可以成亲啊……” 说这话时,他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眼睛眨也不眨,注意着她的神色,不想错过她细微的神情变化。 韩嘉宜猛地抬起了头,秋水样的眸子里光华流转,有震惊,有喜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胆怯:“我……” 他说的,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她刚一开口,正在行驶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韩嘉宜不防,身体不自觉前倾,不受控制,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被他顺手揽住。 她头靠在他的胸膛,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直到马车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奉皇上口谕,请陆大人速速进宫,有要事商议。” 陆晋定了定神,扬声应道:“知道了。” 他低头,轻声对怀中人说道:“有些话藏在我心里很久了,一直没告诉你。现在我需要进宫一趟,等我回来,慢慢跟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如果皮一下,那应该就是:大哥再也没有回来(本文完)不知道会不会被打。 当然,以上情况是不可能的,毕竟我那么爱他们。 第72章 相信 韩嘉宜懵懵的, 心还在扑通扑通直跳,胡乱点了点头,手却不自觉抓了一下他的衣袖, 仰脸问他:“说什么呀?” 她清丽的脸庞此刻红艳如牡丹, 翦水秋瞳似两潭春水,盛满了娇羞以及若有若无的喜意。 陆晋心情激荡,不知自己是否窥得了她几分心思。但很显然,对于他的话, 她欢喜多过反感。他只觉得身心舒泰, 恨不得立时将自己的想法尽数说给她听,但终究还是记得皇帝的命令。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眸中漾起笑意:“说成亲的事啊, 好嘉宜, 等我回来。” 他掀开车帘, 动作利落, 跳下马车。怕迟一刻, 就舍不得离开她。 马车外是宫中禁军, 对方早备好了马,神情严肃, 冲陆晋抱拳:“陆大人, 请。” 陆晋还礼, 翻身上马,他收敛了笑意,随口问道:“不知皇上召见有何要事。” “大人到了就知道了。” 陆晋遂不再多问, 随其进宫。 同往常一样,皇帝在承光殿召见他。然而,刚一走进承光殿,他就隐约察觉到了不对。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殿中有埋伏,且人数不少。 果不其然,身后的门在一瞬间被掩上,光线立刻黯淡下来。 铠甲分明的禁军们持兵刃涌出,手中弓箭齐齐对准了他。 陆晋全身肌肉紧绷,不自觉后退了一步,身体自动进入了防御状态。他双目微敛,看向自禁军中走出的熟悉身影。 他的皇帝舅舅面容隐藏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声音冷冷的,犹似寒冰:“拿下。” 听到皇帝舅舅的声音,陆晋怔住了:“皇上?” “如有反抗,就地格杀。”皇帝冷声补充了一句。 陆晋心中一震,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心想,此中多半有误会。他并没有反抗,只是沉声问道:“皇上,不知臣犯下何罪?” 皇帝冷笑了一声,双目微敛:“逆贼之后,且有不臣之心,按律当诛。” “皇上,陆家世代忠良,臣怎会是逆贼之后?”陆晋分辩,“而且,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皇帝喉中溢出一声轻呵,他将一封密函掷到了陆晋跟前:“自己看。” 缓缓捡起密函,陆晋匆匆浏览,愈看愈惊,他心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太荒谬了,这绝对不可能!” 说他不是长宁侯的儿子,而是厉王之后?这怎么可能? 厉王是先帝次子,是他生母成安公主的异母兄长,二十年前,涉及谋逆,先帝亲自下旨赐死。 这些是陆晋从小就知道的,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和厉王会被人扯上舅甥以外的关系。 皇帝闭上眼睛:“朕本来也以为不可能,不愿意相信会有人这么大胆。可是,即将临盆的厉王妃为何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如何解释你相貌酷似厉王?这些年来,朕一直想着外甥像舅,你相貌随了厉王也不稀奇。可论理说,朕才是你的亲娘舅,不是吗?” 陆晋扯了扯嘴角,心中满是荒谬感。仅凭这个,就怀疑他是厉王之后? “当然,仅凭这一点无法断定你是厉王之子。”皇帝声音沉沉,“还有当年稳婆的证词。朕的皇姐成安公主,生下了个死胎,可才过了一日,就说被人救活了。还能丝毫不受影响,好端端养大成人。那能起死回生的神医,医术还真是高明……” 陆晋心头忽的浮上一丝慌乱,他自小就知道,他母亲成安公主生他时难产。他刚生下来没有呼吸,还是一位高人诊治后,他才能哭出声…… 皇帝续道:“据更夫所说,二十年前的十月初四晚上,他亲眼看到有人抱着食盒进了长宁侯府,那食盒里还有小儿的啼哭声。”他冷笑了一声,续道:“陆家换了不少下人,可当初的下人并没有死绝。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晋儿你的身世,你自己也知道的不是吗?若非如此,你又何至于年年除夕去崇光寺祭拜厉王?!” 陆晋心中一震,祭拜厉王?他下意识道:“臣去祭拜的,是有救命之恩的神医……” “哼。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来哄骗朕?你给瑞王的书信可不是这么说的!论辈分,你是朕的侄儿,并不比外甥疏远。可陆家欺君罔上,收容逆臣之后,还哄骗太后亲自抚养。如此藐视天威,朕岂能不管?更遑论,你存了谋逆之心……”皇帝眼神晦暗莫名,“朕自问待你不薄,而你却勾结藩王,试图颠覆皇位,重走你父亲的老路……” 他初时也不愿意相信,但是看到季安交给他的证据,他不由得不信。他看着长大的外甥,竟勾结了外人,要反了他,杀了他! “皇上明鉴,臣绝无此意。”陆晋忍不住辩驳,“臣对皇上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不臣之心。至于重走父亲老路?家父是长宁侯陆清,忠君爱国,人人皆知。皇上又对臣委以重任……” 说他是厉王之子,已然让他觉得荒谬,指责他勾结藩王,有心谋逆,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他的反驳,皇帝并未听进去:“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晋儿,你太让朕失望了。”他挥了挥手:“带下去。” 等陆晋被带下去后,皇帝轻叹一声,对身后的季安道:“季安,朕这么做,是不是太狠了一些?” 季安心中一凛,他犹豫了一瞬,方道:“狠在哪里?莫说他是乱臣贼子之后,本就该死。单说,您对陆大人信任有加,而他却因为厉王之死,对皇上产生敌意,还勾结瑞王,试图谋反。如今证据确凿,皇上为了江山社稷,也该除掉他,不能一味纵容,酿成大祸。” 皇帝缓缓闭上了眼睛:“二皇兄犯事时,朕不过才十岁。难道是朕让他谋反的吗?这些年朕对晋儿怎样,他心里没数吗?他竟然还记恨于朕?!” 季安没有回答。 “去,陆家那里,你亲自带人过去,做的干净一些,莫惊动了太后。”皇帝猛然睁开眼睛,眸中冷芒闪过,再无一丝犹豫,“至于瑞王那里,还要从长计议。” 诚然他重视、信赖陆晋,然而一旦得知其对皇位虎视眈眈,且有心杀掉自己,那信赖也就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失望、震怒与杀心。 季安领命而去。 韩嘉宜还不知道皇宫里发生的事情。她坐在马车中,双手捧着发烫的脸颊,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方才的场景。 大哥拉着她的手,笑得温柔:“不是兄妹,就可以成亲啊……” 那一瞬间,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虽然被打断,可他临走前说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等他回来,说成亲,他用那种温柔的声音叫她“好嘉宜”…… 女性的直接告诉她,她不是自作多情…… 这结论让她紧张而又欢喜。她对自己说,冷静冷静,等大哥回来,看看大哥究竟怎么说。 大哥说有些话藏在他心里很久了…… 韩嘉宜的脸颊越发烫了,她大力摇着折扇,仿佛这样能让脸颊的热度快些降下来一样。 嗯,她也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回答他。 韩嘉宜低头摆弄了一下手上的镯子,忽然低低的“呀”了一声。她现下两颊鲜红,给家人看见不免会多想。反正时候还早,不如去外面买些东西再回府,也好平复心情。 于是,她干脆吩咐车夫,先到附近的书坊转转。看了会儿书,脸颊不再那么烫了,她才又乘车回府。 然而,她刚看见母亲,还未来得及打招呼,就听到一声高喝:“长宁侯陆清,窝藏反贼余孽,勾结乱党……” 刚听到这一句,她耳畔就“嗡”的一声,他们说什么,她竟听不清了,只隐约听到后面:“全部缉拿归案,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穿着禁军服饰的人冷着脸,见人便抓,一时间长宁侯府哭声、叫骂声、乱糟糟的。 清早挂上的菖蒲、艾草此刻被扔在了地上,给不知是谁踩了好几脚。 长宁侯听到动静,匆忙走出时,已看到一片狼藉。 韩嘉宜定了定神,高声道:“你们抓人,可有抓捕文书?如果没有文书,那与私闯民宅何异?” 本朝律令,官府捉人,必须有文书,否则可告他们私闯民宅。这一点,韩嘉宜记得很清楚。 沈氏愣了愣,轻斥一声:“嘉宜!” 季安自禁军中走出,扬了扬手里的圣旨,对长宁侯道:“侯爷看一看,这可都是皇上的命令。陆侯爷有胆子窝藏反贼之后,就没胆子承认吗?” “什么反贼余孽?”长宁侯接过圣旨,匆匆浏览一遍,初时神色如常,看到后面,直接变了脸色。 陆显今日自庄子回来,本要向兄长求助,可惜大哥不在。他想此事耽搁不得,便去书房找父亲商量。谁知才说了几句,便听到外面的喧闹声以及啼哭声。他与父亲出得书房,看见来捉人的禁军,不觉愣住。 此刻他忍不住道:“你说我们家窝藏反贼余孽,证据呢?反贼在哪里?” 季安笑笑:“证据?证据自然就是你们窝藏的反贼之后陆晋了。” “大哥?”韩嘉宜与陆显齐齐一怔,“不可能,大哥不是反贼!” “是与不是,皇上自有定论,您说呢?陆侯爷?”季安哈哈一笑,招手命禁军上前,“皇上有旨,长宁侯陆清窝藏反贼之后,欺君罔上,速速缉拿归案,其家属知情不报,是为包庇。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禁军大步上前,当即便有人去捉韩嘉宜的胳膊。 沈氏厉声道:“她是睢阳韩家女,并非陆家女眷,捉她做什么?难道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客人都要受连坐吗?” 陆显还不十分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本着能摘出一个是一个的原则,立时接道:“她不是我们家的人,我们家户籍上,根本就没有她的名字。” 韩嘉宜眼中含泪:“娘!” 沈氏则在女儿手心掐了一把,写下一个“舅”字。 韩嘉宜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娘……” 到了这个时候,娘想的是先把她摘出去。 季安哂笑,他伸手翻了翻陆家名册,沉吟道:“确实没这个人,既然户籍不在陆家,那就算了。咱们也不能枉抓了无关之人。先放了她。” 反正一个小女子,也无甚要紧。他这次的目的是彻底扳倒陆晋,其他的,并不重要。 季安命人先控制住陆家诸人,包括年迈的老夫人。他又教人细细寻找所谓的陆晋参与谋逆的证据。 ——不管怎么样,表面功夫总是要做的。 韩嘉宜的胳膊被松开,她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知道她与其哭闹着与娘共进退,倒不如想法子离开,找人求助。 她被推搡着和丫鬟仆人们待在一起,窝在墙角处。 禁军们说是抓人找证据,但隐隐有抄家之势。精致的花瓶、名贵的瓷器,毫不顾忌。往日祥和的长宁侯府此时一片混乱。 “季公公,这籍册上还有两人,不知所踪。” “嗯?”季安接过来一瞧,见指的是那个表姑娘及其母亲,他轻哼一声:“这种外四路的亲戚,也值得在意?不必理会,找证据要紧。” 乘禁军们不备,韩嘉宜终于寻了个机会,在下人的帮助下,越墙而出。 长宁侯府的院墙年前被加高过,她从墙上跃下,险些扭到脚。不过,她已经无法顾忌许多。 大哥根本不可能是反贼余孽,这中间肯定有阴谋。她相信他。可是皇帝已经下了旨啊,陆家上下都因为“窝藏反贼余孽”而被抓,那大哥呢?大哥怎么样了? 韩嘉宜回想起他们从宫中出来,途中大哥被皇帝叫回去,说有要事商议,那所谓的要事,是不是就是对付大哥? 她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大哥现在究竟是生是死。 长宁侯府因为白天时常有主子出门,门口总停有马车。但此时车夫已经不见,韩嘉宜也不多想,干脆自己上前,充当车夫,勉强驾车前行。 娘让她去向舅舅求助,可她很清楚,这件事舅舅未必能帮多大的忙。皇上这旨意太突然了,她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大哥不是反贼余孽。成安公主与陆侯爷的儿子,怎会是反贼余孽呢?还是说这中间另有蹊跷? 韩嘉宜能想到的第一个求助对象,就是太后。太后对大哥的疼爱,她看在眼里。今日他们一起进宫看太后时,太后还异常慈爱,全然不像出事的样子。 对啊,大哥还跟她说,让她等他回来呢。 谁都没想到皇帝会忽然发难。 韩嘉宜之前勉强能骑马,从未驾过车,让一辆马车行的歪歪扭扭,横冲直撞。她心知不妥,这样极有可能会撞伤人,但偏生她又没法让马车立刻停下来。 她正勒紧缰绳,试图制住飞奔的马车时,忽然有一道身影掠过,刀柄压在马背上,口中连喝几声,迫使马停了下来。 “是马惊了吗?”那人回头笑问。 韩嘉宜看见他,眼眶微热:“高亮!不是马惊了,是我不大会驾车。” 对方嘴角微微一抽:“我是高明。”他站在马车边,皱眉问:“姑娘这是去哪里?怎么没有车夫?” 韩嘉宜乍逢熟人,心下稍安:“高大哥,我有急事要进宫一趟,找不到合适的马夫。” “那我来。”高明笑笑,“我大概还算是个好把式。” 韩嘉宜闻言更加欢喜:“那就多谢高大哥了。” 高明直接跃上马车:“姑娘里面坐。”他一抖缰绳,低喝一声:“驾。” 马车向前驶去,又快又稳。 韩嘉宜双手合十,暗暗祈祷,希望一切都没事,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的。 她摸了摸怀中的玉牌。那是她第一次进宫时,太后亲自交给她的,让她以后可以随意出入皇宫。 她心中惴惴不安,只盼马车行的快一些,再快一些。 终于到了目的地,韩嘉宜匆忙与高明道谢,又与宫门口守卫交涉,表示要进宫。 守卫并未收到任何指令,看见玉牌,也不阻拦,顺利放行。 韩嘉宜这一路行的很顺,半点没耽搁,就到了太后的福寿宫。 已是晌午。 因为端午节,皇帝特意到太后的福寿宫中,同太后共进午餐。皇帝并未提起关于陆晋的任何事,他亲自给母后布菜,又说一些俏皮话,逗母亲开心。 太后心情大好,胃口也比平时好些。 被抢去布菜活计的大宫女看到韩嘉宜,微微一愣,她知道这是太后近来十分看重之人,所以明知太后用餐,不宜打扰,还是进内室提了一句:“太后,韩姑娘在外面求见。” 太后尚未开口,皇帝已然皱眉道:“韩姑娘,哪个韩姑娘?” “就是晋儿的那个妹妹啊。”太后笑了,甚是慈爱,她放下筷子,“哀家正打算今天晚宴时跟你提的,正好你现在过来了。哀家想收她做孙女,就记在你皇兄名下,和郭锦一起,你觉得怎样?” 皇帝眸光轻闪,含糊道:“此事从长计议。” 陆家都要没了,还收陆清的继女做孙女?不怕养虎为患? 太后皱眉:“什么从长计议,哀家很喜欢那个姑娘,你也见过的。”她转向宫人:“快,请她进来,大热天的。她去而复返,肯定有要紧的事情。” 皇帝神色转冷:“母后先用膳,此事不急。” “从长计议?不急?”太后有些恼怒的模样,“反正哀家的事情都不急。哀家身边本来有晋儿和宝儿,晋儿稍微大一些,你就让他出宫回府。宝儿你也给赶到宫外去。如今又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贴心懂事的小姑娘……” “郡主不是儿子赶出去的。”皇帝忍不住道,“她是身体原因,需要到宫外静养。” 他又何尝愿意她出宫去? 而那大宫女早就将在外面等候的韩嘉宜请了进来。 韩嘉宜一见太后,便跪了下去:“请太后救我大哥。” 见她神色狼狈,太后先是一愣,待听得她这句话,更是大惊:“你说什么?什么救你大哥?晋儿怎么了?” 韩嘉宜眼角的余光看向旁边的皇帝,也不敢说皇帝怎样,她定了定神:“太后,季公公假传圣旨,说大哥是反贼之后,还要抓了陆家老小……” “竟有此事?”太后面色倏地一沉,望向皇帝,“这个季安真是越来越胆大了。晋儿是哀家的外孙,说他是反贼之后?那谁是反贼?是说成安?还是说哀家?”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不要打我,不要骂我。 反正不会虐。 我觉得这一章只看开头,还是很甜的。 至少大家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不要集资做掉我,谢谢。 这一波只是助攻。 第73章 拥抱 皇帝有些讪讪的:“母后, 季安没有假传圣旨……” “没有假传圣旨?”太后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他没有假传圣旨,那就是说, 你果真要杀晋儿?!” 她霍地站起, 胸膛剧烈起伏:“他可是你的亲外甥!是你皇姐唯一的骨血。他做错了什么,你说他是反贼之后?你是让你皇姐在九泉之下都不安吗?” “母后!”皇帝也站起身,一字一字道,“母后息怒。他不是皇姐的骨血, 他是厉王之后。” 还跪在地上的韩嘉宜闻言蓦地一惊:厉王?先帝次子? “你说什么?”太后神情惊愕, 眉毛皱起,“你说晋儿是谁的儿子?” “母后,你没听错, 他不是皇姐的孩子, 他的生父是二十年前因谋逆罪被父皇下令诛杀的厉王啊。”皇帝轻叹一声, “事发时, 那个来历不明的厉王妃已有孕九个月有余, 在房中纵火自杀, 尸骨无存。她腹中的胎儿并没有随她死去,而是生了下来, 被人假冒成皇姐的孩子, 交给了母后您抚养……” 太后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连声道:“荒唐,真荒唐!这谁编的!” “难道母后从来都没有起疑过吗?为何长宁侯及其次子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独晋儿不像陆家人, 反而像极了厉王?” “这是因为外甥像舅,你都没听说过吗?”太后没好气道。 皇帝也不恼:“那为什么不是像朕,也不是像三皇兄?”他声音略低了一些:“母后,朕看着他长大,如果没有证据,朕也不会……” “你看着他长大?你看着他长大?”太后厉声道,“你既是看着他长大,就该知道他的为人。别说你没证据说他是厉王之子,就算他真是厉王的儿子,那又怎么样?他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皇帝双目微敛:“母后糊涂了,他是厉王之子,那就是反贼之后。当年的厉王可是犯了谋逆之罪啊。” “所以呢?你要诛他九族?”太后胸中怒火高涨,不免头晕目眩,“你父皇都没诛他九族,你要诛他九族?若是想连坐,你是他的亲弟弟,哀家是他嫡母,最先该诛的,难道不是咱们吗?” “母后!”皇帝也跟着提高了声音,面带难色,“母后不要为难儿子。” 太后目中含泪:“不是哀家为难你,是你在为难晋儿,为难哀家。哀家刚把他接进宫里时,他才满月,哀家一点点看着他长大。这些年,他为你做了多少事,你都不记得了吗?现在就因为一个怀疑,你就要杀他?你想杀他,那就连哀家一起杀了,也好让我们黄泉路上有个伴儿。” 这话不可谓不诛心,皇帝连忙下跪:“母后,儿子并无此意。”他犹豫了一瞬,又道:“母后,朝廷的事情很复杂,如果他只是厉王之子,而且也不知道自己身世,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还像以前一样。可是,母后忘了?长宁侯私养罪人之后,还交给母后抚养,欺君罔上,哪有一点将父皇、将朕放在眼里?如今晋儿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还因为继位的是朕,而对朕生出了敌对的心思,勾结瑞王,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朕如何信他?” “因为继位的是你,所以对你生出敌对的心思?”太后嗤笑一声,“这话说出去,你自己信吗?你父皇为什么立你为太子,你心里不清楚?” 皇帝脸色难看,只低低地喊了一声:“母后!” 当初先帝膝下也有不少皇子。其中居长的康王是元后嫡出,可惜生来有腿疾,不良于行。二皇子厉王骁勇,却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王妃,后因涉及谋逆事发自杀。三皇子宣王聪慧早逝,是他的同母兄长。其余老四老五老六或身份生母身份低微,或被厉王谋逆一事牵累。厉王事件结束后,他母亲被立为皇后,不满十一岁的他同时被立为太子。 接连折损了几个儿子以后,父皇对他寄予厚望,要求极严。他很努力却也没法让父皇完全满意。他曾经不止一次听人背后议论,说如果不是他那几个兄长接连出事,根本轮不到他。那个时候陪在他身边,代他受罚、替他受累的,是比他还要小两岁的季安。 他十六岁继位以后,对朝政一直甚是勤勉。每当提起当时被父皇立为太子的原因,自然是他自小聪慧,深得父皇喜爱之类。 太后方才情急之下冲口而出,此刻也意识到不妥。她话说的太重了,没给皇帝留一点情面。 定了定神,她面带恳求之色:“皇儿,谋逆是重罪,应该慎重。晋儿从小养在哀家身边,你看着他长大。他习武、进锦衣卫,也是因为你。你信得过他,才让他做指挥使的,不是吗?这些年,他对你忠心耿耿,何曾有过二心?你不能让忠臣寒了心啊……” “母后……”皇帝皱眉,“儿子心里有数。”他迟疑了一下,有些心虚:“朕也不是立刻就要杀了他,该审的还是会审,该查的还是会查。” 之所以忽然发难对陆晋出手,一是刚看到证据,震惊失望。二也是怕打草惊蛇,让陆晋有了防备之心,反而对他下手。所以他才听了季安的建议,先制住陆晋。——而且这件事要先瞒着太后。 没想到,竟给一个小姑娘捅到了太后跟前。 细细想来,确实是孟浪了一些。 皇帝双目微敛,视线在韩嘉宜身上凝滞了一瞬,才缓缓移开。 “那晋儿现在呢?”太后追问,“你把他怎么样了?” “儿子没杀他,只是先关了起来。”皇帝颇有几分无奈,“母后不要惊慌。” “那陆家呢?”太后苦笑着摇头,“你让季安去陆家抄家了,不管他承认不承认,在你心里,你早给他定了罪是不是?” “母后!”皇帝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是否勾结瑞王还有待商榷,可他是厉王之后这一点是证据确凿的。长宁侯陆清欺君罔上,按律……” 太后以手撑额,双眼紧闭,身体踉跄着竟往一旁倒去。 韩嘉宜看在眼里,心下焦急,连忙去扶,却被皇帝抢先。 皇帝惊惶而又无奈,一面命人传唤太医,一面扶着太后,轻声安慰:“母后,朕会彻查,会彻查。”说着扬声吩咐人,去让季安那边的行动先停下来。 长宁侯府此时仍是一片混乱,季安带着人在书房等地搜寻所谓的证据。——其实,这对他而言,只是走个过场,陆晋“谋逆”的证据,他已经准备好了,而且还给皇帝呈现了一些。 这一次,陆晋肯定逃不了。 “认真搜,认真看!”夏日虽热,可季安只觉得浑身舒泰。 直到忽然有人匆忙而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传达皇帝的命令。 “你说什么?”季安猛地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 “季公公,皇上口谕,没查明真相之前,先不抄陆家,只暂且囚禁在府中,着人严加看守,莫使逃窜。” 随手指了指乱糟糟的长宁侯府,以及已经被纠集到一处的侯府中人,季安脸颊的肌肉都在颤抖,声音也在发颤:“皇上说,先不抓他们?” “是,皇上要慢慢审查,从长计议。” 季安呵呵冷笑了几声,心说,荒唐,真荒唐!皇上拿抄家杀人当儿戏吗?难道皇上不打算趁此机会杀了陆晋、灭陆家满门吗?就不怕延误时机,遗憾终身? 深吸了几口气,努力稳住心神,季安尽量自然地道:“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 “这……”报讯者与季安也熟识,知道这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不敢隐瞒,“好像与太后有关。皇上去太后那里走了一遭,听说太后忽然晕倒,还叫了太医……” 季安双目微敛,又气又急又失望:从长计议?这次打的主意是在陆晋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出手。若从长计议,他的胜算就又少了几层。 他笼在袖中的手不自觉颤抖,但到底是没敢公然违抗圣旨,他咬了咬牙,吩咐禁军先行罢手:“不过,该带的证据,还是要带走的。” 季安眸中暗芒闪过,这机会千载难逢,不可错过。皇上不是要审查,要证据吗?那他就拿出更多的证据来。皇帝再给太后面子,也要顾忌身下的龙椅。 季公公带着禁军们破坏一通后,并没有抓走他们,而是将他们就地监。禁在长宁侯府。 门口乌压压的皆是禁军,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经历方才的变故,有胆小的丫鬟直接哭出了声。 老夫人鬓发微乱,气势倒不减:“哭什么?不都还活着吗?打起精神来,别自乱了阵脚。”她看一眼儿子,沉声道:“清儿,你随我来。” “是。”长宁侯连忙道。 陆显几步奔到沈氏面前,关切地问:“娘,没事?” “没事。”沈氏摆了摆手,“你方才看了缉捕文书,那文书上究竟是怎么说的?世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成了反贼之后?莫不是有人蓄意陷害?” 为什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而且为什么皇帝又忽然收回成命? 陆显皱眉:“我只看到说他是厉王之子,不是爹和成安公主的儿子……” “什么?”沈氏愕然。 “娘,这不可能的。大哥当然是我亲大哥,又怎么会是厉王之子?”陆显急道,“咱们家和厉王又没什么关系,爹怎么可能替他养儿子?肯定是有人陷害啊。我看八成就是那个阴阳人死太监!” 沈氏沉默良久,忽的想起一事,她一把抓住陆显的胳膊:“嘉宜呢?嘉宜去了哪里?” “嘉宜?嘉宜刚才还在啊。” 沈氏摇头:“不是,有一会儿没见到她了。” 方才混乱中,她和长宁侯父子以及老夫人被禁军所捉,而嘉宜则和丫鬟仆妇们待在一处。沈氏心中焦急,细问了丫鬟之后,才得知嘉宜悄悄溜出去求助了。 “唉。”沈氏连连叹息,“她去求助?她能去哪里求助?” 但她转念一想,出去也好。虽然长宁侯府上下暂时没有被收监的危险,但是禁军守在门外,随时都有抄家灭族的可能。与其待在这里忐忑不安的等,还不如出去。 只是长宁侯府出了事,嘉宜能否有容身之地? 沈氏心中一酸,忍不住红了眼眶。 此时沈氏挂念的韩嘉宜还在福寿宫太后的榻前。 太后急火攻心,险些晕厥,太医诊治后,叮嘱细心照料。 端午佳节,太后染恙,皇帝面上难看的同时,对引起此事的韩嘉宜也生出了敌意。他尽量瞒着太后的事情,竟被这么一个姑娘给抖搂出来,还气倒了太后。 若非太后一直攥着她的手,他真想让人把她拉下去处置一番。 太后早清醒了过来,松开了紧紧握着的手:“嘉宜,你就待在哀家这里,没人能欺负你。” 韩嘉宜感动,低声道谢:“多谢太后,大哥……” 摆了摆手,太后沉声道:“嘉宜,你先回避一下,哀家跟皇帝说会儿话。” “是。”韩嘉宜随大宫女到旁边回避。 而太后则让皇帝进来,开门见山:“哀家问你,如果查明晋儿是厉王之子,但是从没有谋逆之心,对你忠心耿耿,你会怎么对他?” 说晋儿谋逆,她自然是不信的,但如果说是厉王之子,或许还真有点可能。 皇帝不答反问:“母后以为如何?” “你是皇帝,朝堂的事情,哪是哀家能管的?”太后勉强笑笑,“哀家只知道,当年厉王之事,与你无关,谁记恨也记恨不到你头上去。厉王早死,过去没有儿子,以后也没有儿子。晋儿是成安的儿子,是哀家的外孙。他姓陆,不姓郭……” 皇帝神情微变:“母后放心,儿子心里有数。他也是儿子看着长大的,儿子对他的疼爱不逊于母后。如果他真的没有谋逆,朕自会留他性命。” 太后扯一扯嘴角,脸上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这样就好。皇儿,哀家不是要逼你什么。你兄弟本就少,真正信赖可用的人也不多。你也说了,晋儿是你看着长大的,这些年,他为了你出生入死,从未有过二心。算哀家求你,不要反目为仇好吗?”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方缓缓说道:“母后放心,儿子会认真查的。”他在太后床前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去。一瞥眼,看见大宫女,他双眉微皱:“去,把那个,韩……” 大宫女接道:“韩姑娘?” “对,把她给朕叫过来。” 大宫女想到太后的叮嘱,面带迟疑之色,却没有行动。 皇帝面色微沉:“怎么?怕朕吃了她不成?你是要抗旨?” “奴婢不敢。”大宫女不敢再耽搁,匆忙请了韩嘉宜过来。 韩嘉宜回避时,稍微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又借清水洗了脸。听闻皇帝传唤,她吓了一跳,不自觉想起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凉凉的,教人心生惧意。 前有郡主之事,后有大哥一事,她对皇帝毫无好感,本能地就不想去见。但是又不能违抗圣命,只能硬着头皮参见皇帝。 她恭恭敬敬施礼,好一会儿才听到头顶传来皇帝的声音:“起来。” 韩嘉宜匆忙站起,垂手站在一边,也不敢多说话。 “胆子倒不小,知道来向太后求救。”皇帝的声音凉凉的,“无视朕的命令?” 韩嘉宜定了定神:“回皇上,民女不单单是向太后求助,也是向皇上求助。只可惜无法得见天颜,又因为侥幸得太后垂青,才来到太后这里。” “哦?向朕求助?” 韩嘉宜点头,甚是认真的模样:“是的。皇上是圣明天子,自然不会听信谗言,任人诬陷忠良。民女猜想,这中间肯定有人作梗。” “圣明天子?听信谗言?”皇帝嗤笑,“你是想骂朕是个糊涂蛋?” 韩嘉宜唬得连忙下跪:“民女不敢。” “方才你也听到了,他确实是厉王之子,他自己只怕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生出了谋逆的心思。” 韩嘉宜忍不住分辩:“民女不知道大哥究竟是谁的儿子,但有一点,民女可以确定,他肯定认为自己是陆侯爷的儿子。” “哦?这话从何说起?”皇帝挑眉。 韩嘉宜不知该如何开口,小声说道:“反正就是知道。” 她清楚地记得大哥说过,不是兄妹,就可以成亲,就能娶她。如果大哥以为他是厉王之子,又何至于想方设法求太后认她做孙女?那么一来,他们岂不就成了堂兄妹?堂兄妹的话,又怎能成亲? 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皇帝嗤笑,眼中却染了一些笑意:“真是小孩子。” 果然是年纪小的姑娘,才会这么天真的、毫无保留地去相信一个人。 说话间,季安回宫复命,而太后则使人唤嘉宜进去。 韩嘉宜稳了稳心神,快步走进太后寝宫:“太后。” 太后倚靠着引枕,轻声道:“嘉宜,哀家还是不放心,不知道晋儿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韩嘉宜心里一酸:“太后……”她也不放心,也不知道大哥现下状况如何。 “皇上不同意放晋儿出来,哀家等会儿跟他说一声,让你去看看晋儿,看他到底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太后握着韩嘉宜的手,“你敢不敢去?” 韩嘉宜双目圆睁,毫不犹豫点头:“敢。”她一颗心怦怦直跳,她当然想见见大哥。 虽然两人分开才几个时辰,但她迫切想知道他的现状。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苦……是不是还活着…… 韩嘉宜不清楚太后与皇帝都谈了些什么,大约过了两刻钟,她被告知可以去诏狱探视陆晋。 “诏狱?”韩嘉宜微微一愣,原来大哥是被关在诏狱么?若是诏狱,她倒可以稍微放些心。不管怎么说,那是大哥熟悉的地方,相对而言,稍微好一些。 她并不知道的是,一开始,陆晋是被关在宫中暗室内的。——这样便于随时秘密动手。也是皇帝决定认真审查后,才将其转到了诏狱。 韩嘉宜虽得皇帝与太后的首肯去看望陆晋,仍是在太监的陪同与监视下。 一进诏狱,韩嘉宜便感到一阵寒意。 五月天热,诏狱里却阴森可怖。 韩嘉宜一颗心提得高高的,被人领着七拐八拐往前走,一路隐约听到不少惨叫。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终于,带路者在一间牢房门前停下,将牢门打开:“姑娘,请。” 韩嘉宜偏头看去,见这间牢房还算干净,大哥坐在一张低矮的方桌前,他背朝外面,正写着什么。她也不多想,抬脚进去。 “咔哒”一声,锁被重新锁上。 “姑娘,慢慢说。”狱卒及太监闪避到了旁边。 陆晋搁下笔,回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眸中光芒闪过,浓眉却皱了起来:“嘉宜?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站起身,大步向她走来。 今日发生不少事情,韩嘉宜一直忍着,这会儿看见了他,委屈、担忧、疲惫、害怕……多种情绪再也压抑不住,她眼眶一热,直接掉下泪来。快走几步,她一把抱住了他,语带哽咽:“大哥!” 夏日衣衫单薄,她柔软的身躯扑进他怀里。他似乎能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温度。 陆晋微怔之后,伸臂抱了抱她,温声道:“别哭,嘉宜,别哭,我在这儿呢。” 他不说这话还好,他这话一出口,韩嘉宜的眼泪越发控制不住:“大哥……” 陆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动作轻柔:“别哭,我这不还好好的吗?” 韩嘉宜激动之下一时忘情,直接抱住了他,此刻回过神来,也有点不好意思。她慢慢从他怀里出来,脸上犹有泪痕。她有些赧然地取出帕子,低头拭泪。 陆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帕子,小心给她拭泪。他笑笑,温柔而无奈:“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多眼泪……” 让人心疼。 “没有。”韩嘉宜一动不动,任他擦泪,脸颊却慢腾腾红了,“我就是在你面前才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我求生欲很强的。 小甜文,本质不虐。 拥抱、擦泪,四舍五入一下就行了。 第74章 转机 见她一双灵动水眸正直直地望着自己, 听她软软的那句“我就是在你面前才这样”,陆晋心中怜爱之意大盛,薄唇牵出一丝笑意。他轻唤她的名字, 声音极低:“嘉宜……” “啊?”与韩嘉宜的回答同时响起的是从她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噜”声。 韩嘉宜立时后退了一步, 羞不能抑,从未在人前出过这种窘状的她,慌乱之下一时也不知道是该掩耳朵还是该捂腹部。 陆晋愣了愣,有些想笑, 更多的是心疼:“你饿了?今天没有用饭么?”他环顾四周, 打量着空荡荡的牢房,很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这边没有吃的。” “没有,其实也不是特别饿……”韩嘉宜摇了摇头, 有点委屈, “我们本来说好晌午回家的, 还说要喝雄黄酒。结果出了这么多事, 哪还有心思吃饭?家里也……” “对了, 家里怎么样?”陆晋双目微敛。 韩嘉宜定了定神, 从头到尾,将今日所知之事, 尽数告诉了大哥。 待听到季安带人来抄家, 陆晋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 又很快松开。听她说到她自墙顶跃下,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韩嘉宜继而讲起自己驾车进宫、途中遇上高明, 向太后求助,以及太后与皇帝的对话……直到自己奉太后之命前来探视大哥。 中间没有一丁点遗漏。 陆晋微微眯起了眼睛,竟然是这样么? 见他神色凝重,韩嘉宜连忙问道:“大哥,怎么了?可是有不妥?” “嗯?”陆晋长眉一挑,“没什么,嘉宜,以后行事不要太冲动了。像今天这种从墙上跳下去,自己驾车,今后万万不能再做……” 韩嘉宜动了动唇,没有说话,心里充满了委屈。她还不是看当时情况紧急,担心他,担心家人吗? 然而紧接着,她听大哥缓缓续道:“这样我会担心。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因他这简单的一句话,她方才的委屈瞬间被一种酸酸暖暖的感觉所取代:“我有分寸,不会有事的。”她抬眸望着他,眼中满是期待:“大哥,皇上说了会彻查,你是不是就会没事?” 她很希望他能点头,干脆果断地告诉她:“是的。” 尽管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陆晋定了定神,今日皇帝口口声声说他是厉王之子,且有谋逆之心,不容他辩驳,就让人将他关进了宫中暗室,作势要杀他。他猝不及防,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转到诏狱,他静下心思索一会儿,又听了嘉宜转述的话,他内心渐渐平静下来,倒也不像先时那般惶急不解了。 略一沉吟,陆晋轻声道:“嘉宜,你不用太担心。是不是厉王之子,我不确定,不过毫无疑问,勾结瑞王,试图谋反,这肯定是有人存心陷害。皇上说他手里有证据,我既没做过,那证据自然是假的。既是假的,就免不了有纰漏。皇上要彻查,对我而言是好事……” 只是,他很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对方既然要害他,做了假证据,又怎会轻易给人看出破绽?如果他人在外面,动用手下锦衣卫去查的话,肯定能查出来。可他如今人在诏狱,皇帝又先入为主。他想证明清白,得费一番功夫了。 韩嘉宜连连点头:“嗯嗯。”她轻声问道:“大哥知不知道是谁陷害的?” “我得罪的人不少,若说陷害,谁都有可能。”陆晋停顿了一下,“但是能让皇上毫无保留地相信,甚至连辩白机会都不给我的,大概只有一个人……” 韩嘉宜心念微动,脱口而出:“季安?!” 陆晋黑眸沉了沉,缓缓点头:“不错,我与他也确实素有嫌隙。” “皇上真是老糊涂了,竟然信一个狗太监也不信你。”韩嘉宜咬牙,恨恨地道。 “嘉宜!”陆晋伸手,动作极快,掩了她的唇,悄声道,“小心隔墙有耳。” 他赞同她的话,但是很显然这话不宜给人听到。 后知后觉的,他忽然意识到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唇,酥酥的、痒痒的,痒麻之意沿着手掌瞬间流窜至全身。 她双眼圆睁,眸中似是充盈着雾气,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陆晋只觉得心似乎被什么给狠狠撞击了一下,一种奇异的感觉让他在刹那间清醒过来。他松开手掌,双手负后,轻咳了一声:“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哦。”韩嘉宜也从恍惚中回过神,尽量自然问道,“也不知道皇上会让谁去查这件事。” “若论查案,搜罗证据,锦衣卫是个中好手。他们出马,没有查不到的事情。就是不知道,皇上是否还信得过锦衣卫。”陆晋眸色微冷,慢悠悠道,“不过,不管他信不信,咱们总归要查的。锦衣卫的方同知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是自己人,也有才干。我刚进诏狱,就已经让人去请方同知了。你放心,我虽然人暂时出不去,但也不是束手无策。” 见他不慌不忙,似是成竹在胸,韩嘉宜稍微放心:“那就好,那就好。” 陆晋垂眸,心想,只要能给足够的时间和自证清白的机会,那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怕只怕皇帝起疑之后,真的动了杀心,明知他无反意,也要杀他。 ——如果在今天之前,陆晋大概不会有这种想法。但今日之事,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与皇帝之间的亲情其实极为单薄,不堪一击。 他皱了皱眉,难道他真是厉王之子么? 韩嘉宜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很久。 两人才说一会儿话,带她前来的宫中内监就进来催促了:“姑娘,人你也见了,咱们该回去复命了?” 韩嘉宜陡然心慌起来,下意识去看陆晋,眸中隐含不舍:“大哥!” “别怕。”陆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去,跟太后说一声,别让她老人家担心。” 韩嘉宜点头应下,一转身,就忍不住湿了眼眶。 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大哥时,他曾吓唬她说,把她送到诏狱去。她今天倒是在诏狱了,却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她随着狱卒和宫中内监往外走,离开诏狱时,正好看到一脸络腮胡子的方同知正匆忙走来。她心下稍安,暗暗祈祷,希望大哥可以度过这个难关,希望陆家上下都能平安健康,希望太监季安恶有恶报,早些倒霉。 而被她暗暗诅咒的季安,此刻心情也差到了极点。他将陆晋是厉王之子的证据以及其勾结瑞王的“罪证”呈到皇帝面前,实指望一举扳倒陆晋,却不想皇帝又中途改了主意,决定彻查。 这样一来,难保不会再生出幺蛾子。 陆晋与他原本就有嫌隙,如果不借着这个机会,他以后再想出手,可就难了许多。 偏生皇帝面无表情:“谋逆是重罪,且牵扯之人甚多,不可草率。至于瑞王那里,也要彻查。季安,这些事,你不要插手。” 季安心中一凛:“是。” 皇帝挥了挥手,令他退下。 许久之后,季安才沉沉吁了一口气,去了宫外的府邸。 五月初五端午节,天气渐热。陈静云吃了午饭后,躺在床上小憩。 忽然“砰”的一声,门被人猛地推开。 陈静云吓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目光从似乎坏掉的门栓掠过,落在季安身上。她很快收敛眼中的慌乱,颤声道:“你,你回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还好,因为只是小憩,衣衫倒还妥帖。 季安胸中怒气极重,他勾了勾唇,神情阴郁,半晌吐出一句:“我饿了。” “饿了?”陈静云眨了眨眼,“厨,厨房应该有吃的。你让人给你……”话到嘴边,她猛然意识到不对,临时改口:“我让人给你送来。” “剩菜剩饭,有什么好吃的?”季安理了理袖子,慢条斯理道,“我想让你做给我吃。” 他这会儿能做的,也只是折腾折腾陆晋的这个表妹了。 “我做给你吃?”陈静云疑心自己听错了,“我吗?” “是啊。”季安声音沉沉,“婉儿。” “那你等一会儿。”陈静云当然不会拒绝,她如今无依无靠,全靠他的收留。再者,他是她未婚夫,她为他下厨做饭,再正常不过了。她迅速下床,穿上鞋子,又冲他露出一个轻柔的笑容:“你稍微等一会儿。我想,我应该会做饭,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合你的口味。” 季安哼了一声,没有说话,领着她去了厨房。 厨房一应俱全。 陈静云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始动手。她寻思着夏日炎热,该做些清淡的。 季安也不让旁人帮她,双手抱臂站在厨房外的通风口处,看她一个人在闷热的厨房里忙忙碌碌。 终于做好了几样小菜,陈静云大着胆子:“三郎,你要不要尝一尝?” 季安拿起筷子,本要尝一尝,忽的想起她是陆晋的表妹,“啪”的丢掉筷子:“不了,不好看,也不好吃。” “不好看吗?”陈静云有点慌了,“那我再做几样,你有特别喜欢的吗?” “什么都行。”季安懒懒地道。 这个“什么都行”让陈静云感到为难。她思忖了一会儿,重新走进了厨房。 她不吵不闹,重新做起,让季安微觉意外。见她站在闷热的厨房中,脸颊红彤彤的,还以袖拭汗,他忽然觉得没趣起来,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小光迎上来:“主子?” “我回宫了,她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出去忙了。”季安说道。 “主子是说叶姑娘?”小光挠了挠头,“其实这几天叶姑娘也不怎么问起你……” 季安神色微沉,没有说话。 “啊,当然,这是因为她问不出什么来。”小光连忙说道,“主子,我瞧着她也不像……” 季安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不像什么?不像奸细?陆晋的表妹莫名其妙躺在他马车前,还谎称失忆,不是陆晋的安排,又是什么? 他双目微阖,心说他到底还是棋差一招,没能让皇帝直接秘密处决了陆晋。 希望这一次,一切都能顺利。 韩嘉宜离开诏狱后,直接随太监回宫,去见太后。迎着太后关切焦急的目光,她简单说了大哥的状况:“还好,没受伤,应该也没用过刑。不过,大哥在诏狱,行动不便,是不是只能任人污蔑,而无法自证清白?” 太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韩嘉宜自悔失言,太后已经帮了他们很多。她这样倒像是对太后发牢骚,向太后施压一般。她连忙接道:“不过这样已经很好了,皇上让人彻查,肯定能还大哥清白。”她定了定神,面带求恳之色:“太后,我想回家看看。” 初时季安带着人去长宁侯府抄家抓人,后来因为太后的话,皇上勉强收回成命,只让人将陆家上下软禁在府内。 他们现在怎样,她还不知道呢。 太后也理解她的心情,点一点头:“哀家让人送你回去。你要注意安全,不行就还来哀家这里。哀家总能护着你。” “嗯,多谢太后。”韩嘉宜甚是感动。她心知此番要多谢太后。 在长宁侯府外,韩嘉宜被拦了下来。 “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出入!”守在门口的禁军神色冰冷。 “那,侯府的人怎么样了?”韩嘉宜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试着往禁军手里塞。 然而对方并不理会。 韩嘉宜心中懊恼,却并无其他办法,只能祈祷府里一切安好。 此时长宁侯府诸人也渐渐平静下来。 陆显看到从祖母处走出来的父亲,匆忙迎上去,问道:“爹,怎么办?” 门口守卫森严,他试过了,根本没法出去。 长宁侯温声道:“显儿,你跟爹过来。” 陆显听话地跟着父亲去了书房。 方才禁军在书房搜寻过,还未再收拾,这里乱糟糟的。 陆显不自觉皱起了眉。 长宁侯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掸掉书上的灰尘,慢慢放回书架:“显儿,如果这一劫度不过去,你就……” “爹,为什么度不过去?”陆显不解,“咱们家是被冤枉的啊。皇上查明真相,咱们就没事了。” 长宁侯勉强一笑,静静地望着儿子。 “大哥不是反王之后,他是你的儿子,是陆家人,对?”陆晋问道。 父亲的沉默让他的一颗心提得越来越高,信心也一点点退去:“爹?” 长宁侯轻叹一声,有些艰难地开口:“你大哥,确实不是我的儿子。” “爹!”陆显猛地提高了声音,“你说什么?” 长宁侯双目微阖,轻声重复了一遍:“你大哥,确实不是陆家血脉。” “怎么会?” “我大概是克妻。”长宁侯苦笑,“你母亲生你时难产去世,只留下一个你。成安公主生产时,也是难产。比你母亲更不幸的是,她生下的孩子在娘胎里就死了……” 陆显瞳孔微缩:“爹……” 摆了摆手,长宁侯续道:“我一直记得那一夜,我的第一个孩子,身上青青紫紫,生下来就是个死胎。我不敢告诉公主,我抱着那个孩子,不知道要不要埋掉时,有人给我送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那婴儿装在食盒里,被人秘密送来。他知道那是谁的孩子。其实,当年他确实犹豫过的,他不敢留下那个孩子。 “公主生了孩子以后大出血,她拼着一口气,想见见自己生下来的孩子。我不能把我们浑身冰冷的孩子给她看。”长宁侯摇了摇头,“我不能。她那么期待那个孩子。她用命换来的孩子,不能是一具尸体。所以,我就把原本在食盒里的婴儿抱给她看。我跟她说,这就是我们的孩子,很健康的孩子,刚出生时不会哭,现在已经会了……” 公主当时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她努力稳稳地抱着孩子,感叹:“我觉得,他长得像我多一些……” 这句话,让长宁侯瞬间泪目。还好,她并没有起疑。 “你好好待他,别让他受了委屈。我是不能看他长大了……” 公主生产,旁边不少太医候着,但他们并没有留住公主的性命。 成安公主走的很安详。当时她才二十岁。 那个放在食盒里被带来的孩子以公主之子的身份活了下来。稍长一些,就被接进宫中,由当时新立的皇后即成安公主的生母抚养。 这个秘密,被长宁侯一直牢牢放在心底。他以为,这会永远是个秘密,却没想到有一天它会被捅出来。 陆显沉默了很久,方涩然道:“爹,你,你说的是真的?” 所以说,大哥不是他的亲兄长,而真的是厉王之子。 长宁侯缓缓点了点头。 “大,大哥知道吗?”陆显颤声问道,“他知道他不是爹的儿子吗?” “他不知道。”长宁侯沉声道,“这件事,怎么可能让他知道?”他停顿了一下,续道:“所以,他也不可能因为是谁的儿子,就有谋逆的心思。他一直以为皇上是他亲娘舅。” “爹……”陆显心里很乱,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收容反贼之后的人是我,欺君罔上的也是我。”长宁侯望着儿子,神情歉然,“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陆家……” “爹,你别这样说,我们会没事的,会没事的。”陆显胡乱安慰着父亲,“大哥是陆家人,他就是你的孩子,不是什么外人……” 他这么说着,可心里到底是充满了茫然。 天渐渐黑了,韩嘉宜也进不去长宁侯府,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咬了咬牙,打算去找太后,却忽听一阵马车声由远及近。 “嘉宜妹妹。” 是平安郡王! 韩嘉宜匆忙回头:“王爷。” 郭越从马车上下来,皱眉问道:“不能进去么?到底出什么事了?” 韩嘉宜勉强扯了扯嘴角,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略一沉吟,郭越轻声道:“要不,你先去我府上暂住几日?”不等韩嘉宜回答,他便连忙道:“你,你别害怕,我不是要乘人之危。我是怕你……” 他不清楚表哥究竟犯了什么事,不过大致知道陆家现在的状况。嘉宜妹妹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陆家人,可能没受牵连。但是即便没受牵连,她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也需要帮助。 韩嘉宜笑笑:“谢王爷好意,没事的。我娘让我投奔舅舅,太后也愿意收留我。” “啊,这样。”郭越随口应了一声,看向长宁侯府的方向,皱眉道,“也不知陆二他们怎么样了。表哥也还好?” 韩嘉宜正欲回答,目光却被不远处一道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韩嘉宜不久前才在马场见过:还俗了的尼姑——金姑娘。 那个金姑娘背着一个包袱,在长宁侯府外徘徊。 “怎么了?”郭越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嘉宜妹妹?” 韩嘉宜心念微动,伸手指向金姑娘:“我觉得那个人可能有古怪。” 前几日还在马场,被要求默写佛经,这才几日,怎么就又出现在长宁侯府外?还鬼鬼祟祟? 郭越应声道:“好,我让人去看看。” 不多时,金姑娘被人带到他们跟前。 看见韩嘉宜,金姑娘愣了愣:“是你?” 韩嘉宜点头:“是我。” 金姑娘打量了一下郭越,见不是上次所见之人,疑惑地问:“世子呢?就是陆大人,他人呢?” “什么?”韩嘉宜微觉讶然,“你问他做什么?” 金姑娘一脸认真:“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他,他应该会很感兴趣。” “佛经吗?”韩嘉宜问。 金姑娘摇头:“不是佛经,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我思来想去,还是给他比较好。” 韩嘉宜与郭越对视了一眼,她心中疑惑更重:“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能说。”金姑娘小声道,“这个东西很贵重,我要用它来换一个庇护。”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不要打我啊 我真的是亲妈。 这个马上就要过去了。 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金姑娘?不是一般的酱油。 第75章 查明 韩嘉宜想不明白, 究竟是什么东西?要换什么样的庇护? 郭越轻嗤一声:“必须是他?那可就难了,他现在自身难保,给不了你什么庇护。” “什么?”金姑娘低呼一声, “他出事了?那, 那……”那她该去找谁?她定了定神,问道:“他不是皇上的亲信吗?” 韩嘉宜秀眉微皱:“你是要找皇上的亲信?还是要找他?陆大人暂时出了一点事,不便见你。”她不想说大哥“自身难保”,她坚信大哥会没事的。 “那我等他方便了再见他。”金姑娘想了想, “能不能给我一个安全的地方容身?我怕有人杀我。” 韩嘉宜与郭越对视了一眼, 她心想,看样子这姑娘的秘密不小啊。不过安全的地方么?韩嘉宜有些犯难,她自己现下都不能回府呢。 郭越轻轻咳嗽了一下:“安全的地方我有, 不过让我怎么相信你的话?谁知道你是不是流亡在外的朝廷钦犯?” 韩嘉宜自然而然续道:“是啊, 你不是连路引都没有吗?要谈条件, 也总得说一下, 你的条件值不值钱。”她伸手指了指郭越:“这位是平安郡王, 当今皇上的亲侄儿。” “王爷?”金姑娘咬唇犹豫了很久, 才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一般,轻声道:“我要给的东西, 和瑞王有关, 也和厉王有关。” 韩嘉宜心里一咯噔:“你说什么?” 这个金姑娘要给大哥的东西, 和厉王与瑞王都有关联?难道大哥真的是厉王之子,而且与瑞王…… 然而这念头不过是一瞬之间,就被韩嘉宜否定。不可能的, 她相信大哥。大哥说了他与瑞王无关,那就是与瑞王无关。 郭越也神色微变:“瑞王?厉王?” 瑞王是今上的叔叔,已就藩多年,厉王是今上的二哥,二十年前就因为涉及谋逆而死。瞧这姑娘不过十五六岁,她能有什么东西和两个王爷有关? 韩嘉宜心念急转,电光石火之间,心头已转过许多念头,具体是什么,一时却又想不明白。 金姑娘轻声道:“此事涉及家国大事,不仅是陆大人,或许皇上也会很感兴趣。我,我别无他求,只想求一个庇护,让我后半生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涉及两个王爷的家国大事? 韩嘉宜与郭越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诧:不管是真是假,是好是坏,这个金姑娘都得妥善安排起来。 她更害怕金姑娘手里的东西对大哥不利。 定了定神,韩嘉宜道:“哦?是吗?如果真是重要东西,给你庇护其实也不难。” 郭越瞧了她一眼,颇为配合,介绍道:“这位姑娘是皇上和太后身边的红人。姑娘,你如果不方便拿出东西,至少可以说一下究竟是什么。只要你没有作奸犯科,本王能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安全无虞。” 金姑娘咬着唇:“还请借一步说话。” 三个人在平安郡王宽敞的马车里。金姑娘一脸警惕道:“你们别想着杀了我再从我这儿拿东西,那东西被我藏得很隐秘。如果杀了我,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郭越有点无奈:“我们连你说的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杀你做什么?” 他心说,他算是脾气好的了,如果遇上脾气不好的,根本不理会她,或是随便给她安排个罪名,直接杀了她,她能怎么样? 韩嘉宜心下慌乱,也不知让平安郡王知道此事究竟对不对。她转念一想,大哥如今在诏狱,长宁侯府上下也被软禁起来了。皇上既然让人彻查此事,那想来没多久,大家都会知道。她其实也没有刻意隐瞒的必要。 金姑娘抿了抿唇:“或者你们帮我去见皇上,我亲手交给皇上也行。皇上天恩浩荡,想来会给我一个庇护。” “皇上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郭越笑了笑,“姑娘,你想说什么就说。” “二十年前厉王谋逆一事,另有阴谋。”金姑娘咬了咬牙,“我有证据证明他是遭人陷害,是瑞王。” 韩嘉宜闻言猛然抬起了头:“什么?” 郭越则怔了一瞬,笑了:“你才多大?我看你不过十五六岁,厉王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你知道什么?还口口声声说有证据?你能有什么证据?我听你口音,像是晋城人,瑞王的封地在晋城,是不是你与他有些恩怨,故意诬陷于他?” 金姑娘不说话,暗暗有些后悔把此事给说出来。 韩嘉宜心念急转:皇帝怀疑大哥,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断定大哥是厉王之后。如果皇帝知道厉王是被冤枉的,会怎么对待大哥? 或许会从常理考虑,身为人子,绝不会与杀父仇人合作勾结,会察觉到大哥勾结瑞王一事有蹊跷。——当然,也有可能会当做瑞王谋逆的罪证,从而反证大哥果真有不臣之心。 厉王的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了,而且是先帝亲自下的旨。就算当中另有隐情,皇帝会给翻案吗?那不是直接给先帝没脸吗? 韩嘉宜此时很想见见大哥,听一听他的意见。 郭越没有相信金姑娘的话,但还是决定先给她安排一个住所,着人严加看管。 韩嘉宜则怀揣满腹心思,又回宫去了太后身边。 太后见她神情凝重,也猜到此行不顺,轻声安慰她:“你别太担心了,皇帝让人彻查,就说明还有转圜余地。只要晋儿是清白的,咱们什么都不用怕。” 犹豫了一会儿,韩嘉宜轻声问:“太后,如果,厉王也是清白的呢?” “什么?!”太后惊愕异常,“你说什么?”她一把拉住嘉宜的手,压低了声音:“嘉宜,这话不要随便说。这是先帝定下的案子,他不会清白。” 韩嘉宜“嗯”了一声,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她心想也是,本朝以孝治天下。厉王的清白与否,可能并不很重要了。皇帝更在意的,大概是瑞王是否有谋反之意。 天已经黑了。 皇帝在承光殿默默地坐了很久,他面前摆放的是陆晋勾结瑞王的证据。他答应了母后让人去彻查,可是查什么呢?证据确凿,还能查出什么来? 忽然,他站起身,将那些信件一把放进怀里,高声道:“来人!摆驾,朕要出宫!” 夜色渐浓。 一辆外表普通的马车载着皇帝出宫,直奔诏狱。 陆晋曾做锦衣卫指挥使,诏狱中人对他并不陌生。所以,他在这里比他想象中要好许多。 他正坐着闭目养神,忽听一阵脚步声,扭头看去,微微一怔。 夏日炎热,来人却将头脸都兜在一袭黑色的连帽斗篷中。这身形他太过熟悉,是以,尽管看不清面容,他还是猜出了来者的身份。 那人直接让人打开牢门,挥手令其退下。他大步走了进去。脱去帽子,露出略带疲惫的面容。凉凉地道:“你在这里,倒挺安逸。” 陆晋早猜到是他,故作惊讶,匆忙施礼:“皇上?” “怎么?没想到朕会到这里来?”皇帝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眼角的余光从陆晋方才用过的笔墨上掠过,想起他怀里的罪证,他立时面色一沉:“在这里还想着给人私通消息吗?” “皇上,臣对皇上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不臣之心。”陆晋定了定神,“还请皇上相信微臣。” 皇帝恚怒,自怀中取出一物,“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朕也想相信你!可证据确凿,你让朕如何相信你?!晋儿,朕自问待你不薄!可你竟生出这等心思!” “什么证据?”陆晋皱眉,“肯定是假的。”他到此刻,都还不知道皇帝所说的证据究竟是什么。 皇帝冷哼一声:“假的?这是你与瑞王勾结,私下来往的信件。你敢说,这不是你写的?你的字,还是朕一笔一笔教出来的。你稍大一些,朕没少检查你的功课。这是不是你写的,难道朕还分不清楚?这上面还有你的私印。”他胸膛剧烈起伏:“纵然你是厉王之子,长宁侯欺君罔上,朕也曾想着不迁怒于你。可你呢?你竟生出这种心思?你太让朕失望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年长陆晋将近十一岁,看着这个外甥长大,平时没少照顾他,甚至在其年幼时,还好心教他读书写字,在其长大后,又对其委以重任。陆晋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请皇上明察。臣自小得太后和皇上教诲,忠君爱国,从未有过其他心思。至于勾结瑞王、试图造反,更是无稽之谈。皇上还不相信臣吗?” 皇帝垂眸,指了指桌上的信件,越发失望:“那分明是你的字迹,你还想抵赖不成?” 陆晋低头打量罪证。如果不是确定他从未写过这些内容的话,他也要怀疑这出自他手了。这笔迹、行文方式,跟他平时的习惯太像了。而且,下面的私印,更是一模一样。他如果说这是假的,估计没人会相信。 他一颗心倏地一沉,一张一张翻得仔细。 忽然,他看到一个“慧”字,他眸光一闪,一字一字:“皇上,臣从没写过这样的信,是旁人伪造的。” “你当朕不认得你的字么?”皇帝冷笑。在看到这些信的第一眼,他就眼前一黑。无他,这字他太熟悉了。再看到信中内容,是两人合计如何谋逆造反,如何除掉他登位,他更是怒不可遏。 陆晋轻声道:“小时候,舅舅教晋儿写字,还教过晋儿避尊者讳。祖母的闺名有一个‘慧’字,所以我在写到‘慧’字时,要么减一两笔,要么以其他字替代。舅舅看这封信,可有一丁点避讳的意思?” 皇帝微微一怔,倒是给他勾起了几分旧日回忆。陆晋在太后身边长大,皇帝那时是个半大孩子,少年老成,主动教外甥写字,还有模有样,叮嘱他避尊者讳之类。舅舅这称呼,自他十六岁登基以来,就再没听陆晋喊过了。 陆晋笑了笑:“至于这私印,更容易了,拿一块萝卜,三岁小儿都能刻一方出来。皇上请看,这封信的时间是去年八月初六,当时臣率人在杨洪升家门外的大槐树上守了一天一夜,哪里能抽出时间再写一封信给瑞王?” 皇帝神色微微一变,他记起来了,去年八月,锦衣卫确实是在捉拿杨洪升。 不等皇帝回答,陆晋又道:“皇上,历来谋逆之人,都恨不得立刻消灭罪证,哪还有留下完完整整的信件,就不怕落入别人手中么?却不知这信是皇上从何处得来的?” 皇帝面无表情,他沉声道:“别问是从哪儿得来的!你以为只有这一样证据吗?” 只是他最先看到的就是这个,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陆晋苦笑着摇了摇头:“信件都能造假,其他证据又岂能当真?皇上,这分明是有心人想挑拨我们君臣关系。” 皇帝食指轻扣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并不说话。这些证据是季安呈上来的,季安虽有私欲,但跟随他多年,对他也算忠心。季安真的会做出陷害旁人的事情么?季安哪有这样的本事? 看他神色有些松动,陆晋续道:“这一招用来对付别人或许未必管用,但是对付臣,就是极其精妙的一招棋了。人们最受不了的就是亲近之人的背叛。皇上信任臣,所以眼睛里更加容不得沙子。才会在看到假证后,痛心疾首,怒不可遏。”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这个时候与其晓之以理,不如动之以情。 皇帝静默了一会儿,缓缓合上了眼睛。他的确讨厌背叛,也讨厌被欺骗。在看到证据的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陆晋跪下,郑重施了一礼:“还请皇上还臣一个公道。” “好。”皇帝缓缓开口,眸中闪过冷光,“就算谋逆一事另有隐情,朕已派人彻查。那你身为厉王之后,又当如何?” “我不知道为什么说我是厉王之后,我只知道我父亲是长宁侯陆清,母亲是成安公主,我母亲早逝,是外祖母和舅舅把我养大。如果舅舅要取我性命,我毫无怨言,只希望不连累长宁侯府。”陆晋眼神清澈坚定,无一丝迟疑。 话是这么说,不过如果皇帝真要他性命,他也不会坐以待毙就是了。他心里很清楚,经此一事,他和皇帝不可能再回到从前。想来皇帝也很清楚这一点。 皇帝“呵”了一声:“如果查出你是冤枉的,朕还不至于因为你的出身就要了你的性命。” 但也只是留下他的性命而已,绝对不会像之前那般重用他。厉王的后代,他到底还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放心。 陆晋垂眸:“多谢皇上。” 皇帝站起身,收起了信件。他几步走到门口,也不回头:“朕会彻查,你好自为之。” 同来时一样,他乘马车回宫。自己在灯下,将那些来往书信,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他抬起头,问道:“季安呢?让他来见朕!” 小太监面露难色:“回皇上,季公公他……” “嗯?”皇帝双眼微眯,猛然记起了什么,“真是越来越胆大了。” 两刻钟后,季安才匆忙赶至,他已经知道皇帝方从诏狱回来,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皇帝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季安,这书信,你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 季安一瞬间心头闪过许多念头,见皇帝冷眸微眯,神情凝重,知道他已生疑,连忙答道:“回皇上,这是下边人得到的。是,是有哪里不对吗?” “你查证过么?能确定真伪么?” “真伪?”季安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他喃声道,“皇上是说,这,这,这是假的?” 皇帝面色沉了沉:“季安,你到底有没有查证?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信是假的,你就是诬陷朝廷命官?按罪当诛!” “诬陷朝廷命官?”季安闻言,噗通一声跪下,“皇上,季安一看见信上说他们要杀了皇上您,谋取皇位,哪里还敢耽搁?就匆匆忙忙禀告皇上,也没来得及查证。难道,这信是假的吗?” 回想起那些信件,皇帝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他想,其实也不能全怪季安鲁莽。那信件乍一看上去毫无破绽,且信上内容着实惊骇,连他都被骗了,更何况是季安? 皇帝沉声道:“是真是假,还要再查。如果是假的,背后之人的心思,就很可怕了,连朕都要蒙蔽。真是当朕糊涂了。” 季安连连磕头,一下一下,磕得极重:“不是皇上糊涂,是季安糊涂,是季安糊涂……” “好了,你下去,以后不要再这样鲁莽。”皇帝挥了挥手,面带疲惫之色。 “是。”季安小心退下,站在星空下,他悄悄抹了一把汗,心渐渐沉了下去。看来这一次是扳不倒陆晋了,不过稍微能有些安慰的是,这件事应该能给皇帝和陆晋之间添一根刺。皇帝最是多疑,又极其重视身下的龙椅。怀疑的种子一旦生出,再想除掉,可就难了。 当然,皇帝彻查此事,他也得早做准备,找个替罪羊出来,别让查到自己头上。他对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不想有任何变故。 季安离开以后,皇帝扬声道:“来人,传周铮。” 周铮很快出现,恭恭敬敬站在皇帝面前。 皇帝简单说了要他查陆晋一事,末了又道:“还有,查一查季安。” “是。”周铮领命而去。 皇帝却默默地坐了许久。 五月初十傍晚,陆晋所在的牢房,忽然迎来了不少人。 一脸络腮胡子的方同知指挥着狱卒:“快,快,快一点,把牢门打开。” 叮叮当当,锁链碰着铁门发出不小的声响,传进方同知耳中,只觉得异常动听。 经多方查证,已经确定了陆大人的清白,现在终于可以出去了。 陆晋抬眸笑笑:“方同知。” “指挥使……啊……”方同知自悔失言,“不能叫大人了,陆公子,恭喜出狱。”他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脸上浮现一些懊恼:“我真不明白,既然查出来那些罪证都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免去你的职务?你这几年……” “大概是皇上心疼我,想给我放个假。”陆晋不以为意,“这几年一直在忙碌,也是该歇一歇。说起来,此次我安然无恙,还要多谢方同知。” 他想,他被免去职务,大概是因为查出来他是厉王之子?——尽管目前并没有对外公开这一点。 “大人说的……呃,陆公子说的什么话?”方同知连连摆手,“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过是稍微帮了点忙罢了。主要还是皇上圣明,查明真相,还了大人清白。” 说起此事,方同知就面带愤然之色:“那个杨毅,果真是个心思阴险的卑鄙小人。他老子杨洪升通敌叛国,他作为一个卖国贼的私生子,还有脸替他老子报仇?哼,还自宫进宫做太监?他以为他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么?” 陆晋只勾唇一笑,没有说话。 查出来是杨洪升的私生子么?杨洪升的一切,他们当时查的很清楚,可没查到有私生子。而且,这件事如果说和季安没有关系,他是不信的。只不过不知道是皇帝有意维护,还是季安遮掩得好了。 陆晋只在诏狱待了几天,可是在他先前的一众手下看来,仿佛待了很久一样。他今日出狱,众人小心翼翼,也不敢称呼他,唯恐犯了忌讳。 不过陆晋倒很淡然。 刚走出诏狱没多远,他就微微一怔,看向不远处树下的两个人。 是陆显与韩嘉宜。 他们在那里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一看见陆晋,两人双眼一亮,齐齐招手:“大哥!”同时快步向他走了过来。 陆晋唇角上扬,眸中闪过笑意:“二弟。”继而又将目光凝在了韩嘉宜身上:“嘉宜。”他轻声叹道:“可惜,今天是五月初十。” “什么?”陆显不解。 陆晋笑了笑:“昨天初九啊。” “啊?”陆显依然没想明白,是说大哥在诏狱待了好几天吗? 而韩嘉宜的脸却腾地红了,她想她明白他的意思。昨天初九,是她及笄啊。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很不好意思 让大哥先出来,甜一甜,然后收拾该收拾的人。 不好意思啊。 第76章 告白 陆显与韩嘉宜此次是来接大哥回家的, 守在长宁侯府外的禁军已经撤了。因为陆晋的真正身世并未公开,长宁侯陆清倒也好端端在府里待着,只是身上官职被撤, 仅剩了一个空头侯爷的称号。不过他原本就是闲差, 对此也不以为意。 晚间一家人聚在一处,连久不出佛堂的老夫人也在。端午节分开到今天重聚,也不过短短数日,却是恍如隔世。 沈氏命厨房准备了一桌酒菜, 含笑招待每一个人:“嘉宜, 你多吃些。显儿,这是你最爱的。晋儿也吃啊,别愣着……” 陆晋微微一怔, 抬眸看向沈氏。 这是沈氏嫁进陆家的第九年, 还是她第一次唤他“晋儿”, 而不是世子。他轻轻“嗯”了一声, 垂下眼睑:“很抱歉, 这次是我连累了大家。”他抿了抿唇, 又道:“今天天色已晚,到明日我找人搬……” 他跟侯府里的家人原本就不甚亲近, 如今身世被拆穿, 更加尴尬。他方才就想着不如先搬出陆家, 也省得连累他们。但是陆显和嘉宜见到他之后,又哭又笑,他只好咽下了到嘴边的话。然而这一次他话未说完, 又被打断。 “这哪是你的错?”长宁侯摇了摇头,“当初做决定的人是我,要说错,那也是我的错,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去?” 老夫人开口道:“好了,好了,什么错不错的?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吃菜、吃菜,玉蝉张罗了好久呢。” “就是就是。”陆显笑嘻嘻接话,“你们好歹体谅一下娘的辛苦,也体谅一下我好不好?少说两句,快点吃饭。从端午放假到现在,我都没去书院,落下不少功课,我还想着吃完饭早些休息,明日早点回书院上课呢。” 沈氏嗔道:“还让别人少说两句,这里就数你话多!” 陆显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韩嘉宜悄悄冲他做了个鬼脸,然而一瞥眼,却正好撞进大哥幽深的眸子里。她愣了一下,想到自己方才做鬼脸的丑样子被他看在眼里,立时低下了头,脸颊有些发烫。 陆晋眸中漾起笑意,他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收回视线,低头吃饭。 这一顿晚饭,大家吃的都很轻松。悬在侯府上方的那把刀被人拿去,一家人平平安安聚在一起,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的? 晚饭后,老夫人先行回去,随后便是陆显,他这几天都没睡好,这时陡然放下心,困得厉害,同父母告别后,打着哈欠离去。 韩嘉宜有心想同大哥说几句话,但偏偏长宁侯留他说话,她也不好在一旁干等着,就冲大哥使了个眼色,先行去了书房。 长宁侯唤了陆晋到一旁去,他神色温和:“晋儿,你也不要想太多,二十年前留下你,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错。如今皇上没往深里追究,是天恩浩荡。至于官职,其实并不重要……” “父亲放心,这我知道。”陆晋点头。 长宁侯皱了皱眉,又道:“到现在了,我说一句心里话。一开始,我就不赞成你去锦衣卫。那就是皇上的一把刀,整日抄家杀人,既危险,又得罪人。反正咱们家也不在乎那一点俸禄。就算没一文钱进项,家里的钱也够几代人吃喝不愁了。” 陆晋知道父亲是在安慰自己,他胸中暖流涌动,含笑点了点头。 他自小和父亲的感情并不算好。他能感觉出来,父亲对他客气多过亲近。先时他以为是因为他长在宫中的缘故,现在才明白,原来因为他并非父亲的亲生骨肉。——奇怪的是,在得知两人并非真正的父子之后,他反倒能感受到父亲对他的爱了。 “我明白。”陆晋笑笑,“等过些日子,时机合适了,这世子之位还是还给二弟……” “先别这么说。这世子之位,可不是轻易就能换的。而且,咱们家现在这样……皇上刚开恩,不计较……”长宁侯摇了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显儿也不在乎那些。” 陆晋垂眸,没有反驳。 现在的确不是合适的时候。 长宁侯笑了笑:“你这几天在诏狱,想来也没休息好,早些回去休息。以后咱们说话的日子还长着呢。” “是。”陆晋施礼后退。 他在诏狱这些天确实没怎么休息,然而他并未直接回房,而是转身去了书房。他知道,嘉宜在那里等他。她那个眼神的含义并不难猜。 当然,即使她没给他暗示,他也是要见她的。今日从诏狱出来时,陆显和嘉宜一起接他。因为有旁人在侧,他也不好对她说些什么。回到侯府,他先沐浴,后吃饭,一直忙忙碌碌。此刻才有了几分闲暇,去见一见她。 果然,远远的,他就看到了书房的灯光。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晚的书房似乎比平时要更亮一些。也不清楚她究竟点了几盏灯。 陆晋眼前一亮,心也跟着亮堂起来。他不觉加快了脚步,敲了敲门。 才敲几下,他就听到书房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露出她微微含笑的面容。 韩嘉宜清亮的眸中似乎有星子浮动,唇角翘起了弧度显示了她此刻的好心情。她笑道:“大哥,你来啊。” 一看见她,陆晋就不自觉唇角微扬。他“嗯”了一声,慢悠悠随她入内。 然而待看清脚下的东西后,他笑意微凝,指着地上还在冒着火光的火盆:“大热天的,生火做什么?” 韩嘉宜冲他招了招手,声音娇软:“你跨过去嘛。” “又不是新娘子出嫁,跨火盆做什么?”陆晋轻笑,“熄了,怪热的。” 韩嘉宜眸如黑玉,其间有光芒闪烁:“谁说只有新娘子出嫁才跨火盆了?这个除晦气的。我在睢阳时,听家里老人说,从牢房那种不干净的地方出来,跨了火盆,能带走霉运。原本该你一回家就让你跨火盆的。可惜我当时跟你一起回来,就给忘了。别人也没张罗。” 她原本并不相信这些的,但她私心里,希望这是真的,希望大哥今后可以平平安安红红火火。 看她甚是认真的模样,陆晋觉得好笑的同时,又心生感动。“唔,那好。”他略一颔首,抬脚跨了过去。 他动作敏捷利落,韩嘉宜不由地击了一下掌:“好。” 陆晋灭了火盆里的火,笑道:“我以前几乎天天出入诏狱,是不是天天都该跨一下火盆?” “那不一样的。”韩嘉宜下意识回答。 陆晋也明白不一样,他视线微转,落在桌边的柳条上:“是不是还有其他规矩?我恍惚听说,好像有个拿柳条抽自己?” 韩嘉宜眼睛蹭的一亮:“大哥也听说过?我刚在院子里折的。就是走个过场。” 这说法不止睢阳有吗? “我看见柳条,就想起来了。”陆晋双目微敛,遮住眼中的笑意,有心想逗逗她,“可惜我下不了手,要不,你帮我?” 韩嘉宜犹豫了一下:“不行,你自己来。” 陆晋无法,只得自己拿起柳条,在身上作势轻轻抽了一下,就又丢开。他冲韩嘉宜笑笑:“好了,还有遗漏没?” 韩嘉宜眼中盛满了笑意,摇了摇头:“没了。” “那,我们去外面说话?”陆晋指了指外面,“外面星光很好,我有好几天没好好看星星了。” 这一句话,让韩嘉宜心中怜意大盛,她不由地想到他在诏狱的日子,当即点头:“好。” 吹灭了灯,韩嘉宜又检查一下,确定火盆里没有一点火星了,才同大哥一起出了书房。 五月初十的夜晚,凉风习习,星光点点。陆家上下平平安安,大哥好端端地就在身边。韩嘉宜心情颇佳,只觉得夜色分外美好。 陆晋忽然开口:“嘉宜,想不想离星星近一些?” “啊?”韩嘉宜没听明白。她看见大哥对她笑了笑,微愣了一瞬后,就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她腰间一紧,竟是被大哥直接给抱了起来。 陆晋抱着她,几个纵跃,稳稳落在房顶。他指了指星空:“嗯?是不是离星星更近了一些?” 韩嘉宜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站在房顶上,于她而言还是头一遭,兴奋夹杂着害怕,让她动也不敢动,就老老实实窝在大哥怀里。 她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只觉得莫名安心。 陆晋伸手轻轻揽着她,有些遗憾:“应该带两个小杌子上来。” 韩嘉宜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他这句话,不由地笑出声:“哪有在房顶上放小杌子的?我觉得就这样站着也挺好。” 陆晋低头看看窝在自己怀里的人,唇畔勾起一抹笑意:“嗯,这样就挺好。” 不过,韩嘉宜站稳后,还是小心地从他怀里出来。 凉风吹在热热的脸颊上,挺舒服。 陆晋垂眸,仍虚虚揽着她:“你这几日怎么样?” “我?”韩嘉宜定了定心神,“我还好啊,我这几天都在太后那里,有太后护着。你呢?” “我也还好,诏狱的人我都熟悉,那天你也见了,倒没吃什么苦头。”陆晋笑笑,“唯一遗憾的是,今天初十。” 这话今天刚见面时,他已经说过一次了。韩嘉宜此时听来,已经淡然了很多。她“嗯”了一声:“初十也没什么。” 错过了就错过了嘛,又不可能让时光倒流。 然而,陆晋却道:“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什么?”韩嘉宜话音刚落,就感到手心一凉。她定睛一看,见是一枚精致的玉簪。 “本想在你及笄的时候送给你,没想到还是迟了。”陆晋笑了笑,“明年我再送你一枚发簪,你生辰当天,我亲手给你簪上。” 韩嘉宜心里又酸又暖,眼眶也有些发热,口中却道:“谁知道明年你还记不记得?” “明年,后年,今后的每一年,你都在我身边,我看见你,就会想起你的生辰,又怎么会忘记?”陆晋忽的抬手,拔去了她发间的银簪。 “呀。”韩嘉宜低呼一声,一头青丝流泻开来。她瞪了他一眼,又羞又恼,“我的头发!” 陆晋似是没察觉到她的羞恼,云淡风轻:“来,我给你簪上新的。” 韩嘉宜气鼓鼓的:“好啊,你簪啊,你至少得给我把头发梳起来,这儿连个梳子都没有。” 陆晋很少见到她这种羞恼的神情,他心里痒痒的,不紧不慢道:“谁说没有?” 他一把抱起她:“抱紧了。”纵身从房顶跃下。 耳畔风声呼啸,韩嘉宜迟疑了一下,伸臂抱住了他的腰。 于是,她明显感觉到了大哥身体一瞬的僵硬。 两人站在地上,陆晋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他想告诉她,别轻易碰他的腰,却又舍不得。——她的手放在他腰间时,他只觉得身体酥麻,心头涌起莫名的感觉。 韩嘉宜后知后觉意识到大哥的异常,她轻声问:“怎,怎么了?” 陆晋轻咳一声:“没事,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拿梳子,很快回来。” 说完,他几个纵跃,消失在夜色中。 韩嘉宜手捧着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思绪联翩。 陆晋回来的极快,他回来时,韩嘉宜脸颊的热度还没退去。她墨发披散,清丽的脸庞嫣红一片,秋水样的眸子里光芒闪烁:“大哥……” “嗯。”陆晋亮了亮手里的梳子,“我的。” 他走到韩嘉宜身后,开始为她梳发。他身量颇高,比她高出一头有余,这个差距,正好方便了给她梳头。 不过很明显,陆晋梳头的本事并不高明。 她的头发很顺,摸着如同上好的丝绸。陆晋轻抚她的头发,爱不释手。 韩嘉宜只觉得头顶酥酥麻麻,有些昏昏欲睡,她竭力保持镇定,屏息凝神。 然而在绾发髻时,陆晋却犯了难。他所知的发髻实在有限,他细细回想了一下她今日的发髻,依葫芦画瓢绾成髻,又小心簪上他新赠她的玉簪。 如同打了一场胜仗一般,陆晋沉沉吁了一口气。他低头认真端详,却不甚满意。 由于他的疏忽,她有一绺头发没给梳上去,调皮地垂在耳边,还一颤一颤的。 陆晋也没多想,直接撩起那一绺头发,想给束上去。然而不知怎么,他的手指竟碰上了她的脸颊。 指尖的触感让他一怔,如同碰到火苗一般,他飞速收回了手指,轻轻捻了捻指尖,轻咳一声:“嗯,不是很好。” 韩嘉宜心脏怦怦直跳,她尽量自然道:“没有啊,我觉得还行。我小时候,我爹也给我梳过头发,你比他强多啦。” 听她第一句话时,陆晋还不觉得如何。待听她拿他与她爹爹做比较,莫名地感觉有些憋闷。他为她梳头,难道就让她想到她爹爹吗? “嗯,现在不好,以后练的多了,就好了。”陆晋极其自然说道,他低头,瞄见梳齿上缠着的一根长发,心知是为她梳头时,从她头上掉下来的。 他小心取下那一根长发,放在手心,继而又从自己头顶拔了一根,放在一处。 将他这一切动作尽收眼底的韩嘉宜瞬间瞪大了眼睛,一颗心几乎要蹦出胸腔。 陆晋将两根头发缠在一处,收入荷包中,这才轻声道:“我之前请太后收你做孙女,太后本来已经答应,不过出了这样的事情以后,恐怕是不行了……” 韩嘉宜忙道:“我本来也没想着做太后孙女啊。” 而且,大哥毕竟是厉王之子,眼下虽没认祖归宗,可难保不会有那么一天。她如果真记在了宣王名下,届时他们岂不成了堂兄妹?她倒觉得没被太后认作孙女更好呢。 陆晋略一点头,续道:“再过一段时日,等这件事淡出大家视线了,我会想法子从陆家除名。侯府世子这个位置,我占了二十年,应该还给二弟的。” “我……”韩嘉宜知道他说的有理,可仍是不自觉感到慌乱。他从陆家除名?那他以后会怎样?他们是不是就没什么关系了? 一声“大哥”梗在喉头,她竟不知该怎么喊出口。 陆晋笑了笑,又道:“当然,我想从陆家除名,还有一个缘故。那样,我就不是你的继兄了。我那天在马车里对你说的话,并非一时兴起。我是真心实意,想娶你做妻子……” “我……”韩嘉宜忍不住开口。 “你先别说话,等我把话说完。”陆晋伸手制止了她,“你应该也知道,我心悦你,已经很久了。不过,今时不同于往日,那时我还是皇帝外甥,是威风赫赫的锦衣卫指挥使。而现在,我一介布衣,还是反王之后。说不定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原本我不该再对你说这些话的,我应该把关系退回到兄妹上。那样,对你也好。但我想,总该让你知道我的心思。” 其实,如果按照他原本的看法,他必须解决好一切外部问题后,才能向她表明心意。可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发现,所谓的外部问题,并不完全如他们表面上看到的那般。而且,他已经断定,她对他也有情意,这情意还不浅。 在两情相悦的前提下,一味退缩,避而不谈,不是谨慎,而是对他们两人的不公平。 他总得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大哥……”韩嘉宜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之间,心念如潮。 陆晋微微一笑:“如果你愿意,我披荆斩棘,也会和你在一起。如果你不愿意……”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如果你不愿意,那么今晚的话,就当我从未说过。你依然是我妹妹,我会努力护你周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并不像表面那般淡定。他明白今晚或许并不是说这话的好时机。时间、地点,甚至是气氛都不对。可不知怎么他竟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而且也没有收回的意思。 他目光灼灼凝视着她,期待而又焦灼地等待她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不好意思啊,忍不住告白了。 友情提示 1、注意防火。 2、房顶上看星星比较危险,需要注意。 3、不要随便拔小姑娘的簪子(拽头绳)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啊啊啊啊啊,那个柳条抽打,就是特别轻的两下,走个过场而已啊。 第77章 初吻 韩嘉宜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初时还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并非是梦。欢喜与无措交织,她眼眶发热, 竟有泪水从眼角流下。她抬手擦拭了一下, 微启红唇:“我……” 随着她开口,陆晋的心不由地一慌,他下意识上前,伸手去掩她的唇:“嘉宜, 你先别急着回答, 你好好想一想再告诉我答案。” 明明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临到她开口,他又不免紧张起来。他既盼她同意, 又害怕她拒绝。对她即将说出口的答案, 竟生出了一些惧意。 忽然被掩了唇, 韩嘉宜微微一怔, 有些哭笑不得。很快, 她意识到这可能是患得患失?一想到大哥竟然也有这样的时候, 她有意外,有好笑, 有欢喜, 也有感动。诸多情绪交织, 她伸出手,拿开他的手掌,嗔道:“你倒是让我说话啊……” 陆晋稳了稳心神:“嗯, 你说。” 韩嘉宜眸中充满了笑意:“我说,我愿意啊。” “什么?”陆晋声音隐约有些发颤,明明已经听到了她的回答,却欢喜得不敢相信,他竭力稳住心神,“我没听清楚。” 韩嘉宜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一字一字道:“我说,我愿意,我愿意嫁给你,做你的妻子。” 她的呼吸就在耳边,热热的、酥酥的、痒痒的,让他浑身酥麻,她话里的内容更教他心情激荡,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肩头,将她大力拥入怀中:“当真?” 韩嘉宜觉得她的心脏从未像今晚跳得这么快过,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没有正面回答:“你当真我就当真。”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极为认真:“所以,你是当真的么?” “当然。”陆晋毫不犹豫,“很早以前,我就想娶你做妻子了。”他伸手把玩她垂在耳际的那一绺秀发,声音低沉:“早到你无法想象。” 韩嘉宜心里那根弦似乎被人轻轻拨动,发出动人的音符。明明没有喝酒,她却感到了醉意。她轻轻“嗯”了一声:“我,我也是。” 此时两人心意相通,只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情。 陆晋执了她的手:“嘉宜,我很高兴。” 夜色柔和了他的眉眼,连他的声音听着都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韩嘉宜手心不可抑制地轻颤,兴奋、欢喜,又有一丝丝对未来的恐惧。 “能认识你,我很高兴。能得到你的一句‘我愿意’,我更高兴。”陆晋笑了笑,将她的手攥在手心里,“你不要害怕。我会好好待你。” 很奇怪的是,这句很普通的话让韩嘉宜的心忽然安定下来。她反握住了他的手,一字一字,缓慢而清晰:“我,我也会好好待你。”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有些委屈地道:“我方才想说话,你偏偏堵了我的唇,不让我说。还说待我好?你其实根本不想听我说话,是不是?” 陆晋没想到她竟忽然改了话题,他微微一愣,含笑摇头,“不是。你的声音我百听不厌,我乐意听你说话说一辈子。” 韩嘉宜听得心里甜蜜,口中却故意背过身,双手负后,说道:“你哄我呢。我记得有三次,你有三次都是遮着我的口,不让我说话。”她说着忍不住转过身,冲他比了三个手指。 陆晋细细回想,也不由地失笑:“三次?今天是一次,前几日在诏狱也是一次。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 “你忘了?”韩嘉宜睁大了眼睛,“在花园,假山里面。” 经她这么一说,陆晋果然想起来了,两人躲在假山里面,他唯恐她出声,下意识掩了她的唇。那会儿她的樱唇贴着他的掌心。当时还不觉得如何,现在回想起往事,他盯着她的唇,全身似乎都有些燥热了。 还好,有凉风吹来,减轻了这点燥热。他双目微敛,轻声道:“是,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是?”韩嘉宜有点小得意,“我还记得呢。三回了,你有三回用手挡着我的嘴,不让我说话……” 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鬼使神差的,陆晋说了一句:“嗯,下次不用手了。” “不用手?那用什么?”韩嘉宜话一出口,意识到不对。她应该说:“还有下次?” 然而她没有改口的机会了,她刚一抬头,就见他忽然倾身凑过来,英俊的面容骤然放大。她双目圆睁,眼睁睁地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女性特有的直觉让她隐约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心里有个声音说:“好像不应该这样。”但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她喉头滚动了一下,怔怔的:“大……” 唇上蓦地一凉,很快又恢复如初。 韩嘉宜听到大哥带笑的声音:“以后这样……” 她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几乎要蹦出胸腔。她低下头:“我,时候不早了,我回去。”她轻轻推了他一下,转身就走。 刚走两步,手就被陆晋拉住。他方才一时情不自禁亲了她,现在她掉头就走,他暗自懊恼,连忙道:“生气了?” 他心说是他孟浪了,以后一定要更注意一些,莫惹恼了她。 韩嘉宜垂着头不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她以前的认知里,大哥方才的举动是很轻浮的行为。可是,当他真亲了她时,除了害羞以外,她想到的竟然不是轻浮,而是几乎遮掩不住的欢喜与甜意。 陆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方才是我情不自禁,是我孟浪,你别生气。如果你不高兴我这么做,那以后……” 以后绝不再这样?不可能啊。他一见到她,就想抱抱她,亲亲她。 陆晋稳了稳心神:“以后亲你之前,先跟你打个商量。” 这种事,居然还有商量的? 韩嘉宜瞪了他一眼,只是这一眼毫无威慑力:“我不和你说话了,我要回去了。”她挣开他的手,快走了几步。 “嘉宜!”陆晋大步欲追。 韩嘉宜蓦地停下脚步,也不回头,声音极低:“我,我没有生气,我今晚很开心。” 她也不等陆晋回答,直接拎起了裙裾,借着星光,匆匆忙忙向自己所住的院子跑去。 夏日衣衫颜色浅淡,她小跑间衣袂飘飘,如同盛开在夜里的花。 陆晋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不由地勾起了唇角。他纵身一跃,跳上房顶,看着她进了自己的院子,推门而入。 他依然默默站在房顶,望着她的方向。 “雪竹,我回来了。”房间灯亮着,韩嘉宜推门而入。看清她房间坐着的人后,她脸上笑意凝滞了一瞬,“娘,你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多久了?” 她几步过去,拎起茶壶,想要给母亲斟茶。 沈氏却按住了她的手:“不必麻烦,嘉宜你坐下,咱们说说话。” “哦。”韩嘉宜从善如流,在母亲跟前坐下。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沈氏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打量着女儿,“脸怎么这么红?”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女儿看起来和平时不大一样,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沈氏抬手就要去试女儿额头:“是不是身体发热?” 韩嘉宜连忙躲避:“我没事的,娘,我去书房看了会儿书,书房热,所以脸有些红。”她用手背蹭了蹭脸颊,的确很烫啊。想了想,她又道:“我又在外面乘了会儿凉,看时候不早了,小跑着回来的。” 沈氏心里有疑惑,却没多问,她点头:“嗯。” “娘找我有事吗?” “是有点事。”沈氏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本你昨日及笄,帖子都发出去了,可惜……” “娘,没事的。”韩嘉宜并不在意,她已经收到了最好的及笄礼物。而且她也没必要广而告之她到了能许亲的年纪,她有想嫁的人了啊。她笑道:“错过了就错过了,没什么要紧的。总不能再补办一次。” 话是这么说,沈氏心中不免有遗憾:“先前你大哥叮嘱,说太后看重你,你的婚事只怕太后有话说。可如今,咱们家出了这样的事……” 长宁侯府失了圣心,太后对嘉宜的态度恐怕也要受影响。——即使不受影响,嘉宜也未必能再讨得了好去。 韩嘉宜想了想,鼓起勇气,道:“娘,我……” “对了,嘉宜。”沈氏打断了女儿的话,“关于你的户籍,娘有个想法。” 韩嘉宜忙问:“什么想法?” “娘私心想着,八月重新造册时,不如给你单独另立成女户。”沈氏踌躇,“反正你也不是随娘嫁进来的。真立成女户,侯府有个好歹,也牵累不到你……” “娘!”韩嘉宜微惊。 “这也不单单是我的意思。”沈氏笑笑,“你陆伯伯也这么想,这还是他提出来的。当然,你以后依然住在侯府,就是户籍落在别处而已。不是不把你当家人,是怕再有这次的事情发生。” 韩嘉宜不由地想起季公公来抄家时,娘和二哥的反应。他们努力维护她,不愿意把她拉下水。她心下感动,伸臂抱住了母亲:“娘,这个其实没必要的。事情都过去了,哪里还能再出这么一遭事?还有,距离八月还有三个月,说这话太早了一些。” 沈氏笑笑,心说也是。她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这头发你自己梳的?怎么我瞧着哪里怪怪的?” 韩嘉宜瞬间红了脸:“啊,本来好好的,我跑着回来的,就有点乱了。” 她并不愿意让人认为大哥梳头技术不高明。——尽管娘不知道这是大哥梳的。 她方才一时激动,想告诉母亲她和大哥的事情,被娘打断了以后,竟又改了主意。 这几天事情太多了,还是先不要告诉娘?等她过几日探一探娘的口风,再慢慢告诉她,好让她接受。 韩嘉宜有点发愁,她和大哥既无血缘,又不是真的继兄妹,娘应该不会反对? 沈氏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发顶,她看一眼沙漏,发觉时候不早了,又想到女儿这些天一直担惊受怕,也该好好休息。是以,她站起身:“你好生歇着,娘先回去了。” 韩嘉宜将母亲送到院门口,她一回房,直接就扑倒在床上,将头脸埋在枕间。 尽管有与母亲的对话做缓冲,可她仍是心情激荡。她思来想去,一时欢喜,一时担忧,如此这般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睡觉。 然而躺在床上,她又睡不着了。空气中似乎都有甜腻的气味,引得她想起今天的一幕幕。 她细细回想着两人今日所说之话,所做之事,心里充满了甜意。 意识朦胧之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告诉大哥金姑娘的事情! 那个金姑娘说,她有能证明厉王清白的东西,只是想要一个庇佑。可她竟忘了同大哥讲起! 韩嘉宜重重叹了一口气,刚刚生出的睡意又瞬间消散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睡不着的同时,陆晋又何尝能安寝? 他都已经睡下了,又因睡不着而穿衣下床,精神抖擞去了练功房,习了一夜的武,次日依然神采奕奕。 长宁侯自下人那里得知长子居然一夜未眠,都在习武,他微微一愣,神情凝重。练武练了一夜?果然,对于被免去官职这件事,晋儿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是在意的。他吩咐下人:“他想练武就由他去,不要拦他。” 韩嘉宜前几天一直提心吊胆,昨晚又睡得迟,以至于次日清晨黑甜一觉睡到天亮。等她收拾妥当到正院后,发现二哥陆显已经去书院了。 长宁侯陆清在院子里看见了她,甚是和蔼地同她招手:“嘉宜,你过来一下。” “陆伯伯。”韩嘉宜听话上前。 长宁侯笑了笑:“嘉宜,你是个好孩子,这回也多亏了你。” 韩嘉宜忙道:“我并没有做什么,是皇上圣明,太后慈悲……”她心想,可能是陆伯伯要同她说户籍的事情。 然而她却听到长宁侯低声道:“你大哥如今无官一身轻,能好好歇一歇。不过,你和他说话时,稍微注意一些。” “嗯?”韩嘉宜眨了眨眼,“什么?” “别提朝堂,也别提和锦衣卫相关的事情。”长宁侯声音更低。 “嗯嗯。”韩嘉宜心中了然,是担心大哥乍逢变故,心里承受不了? 她理解长宁侯一片爱子之心,一口应下,同时暗暗惭愧。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细想突然换了亲生父母,失去官职、又在诏狱待了几天的大哥,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轻轻叹了口气,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对大哥好一点,再好一点。对了,她可以想办法帮大哥排解心中苦闷啊。 长宁侯见她应下,笑了笑:“嘉宜是个好孩子,你做事,我一向放心的。” 韩嘉宜匆忙吃了早饭,看见大哥双手负后站在院子里。 一看见他的背影,她就忍不住脸露笑意。 院中也无旁人,她干脆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去。本想吓他一跳,结果距离他数尺开外时,他就猛然回过身,眸中笑意遮掩不住:“嘉宜……” 明明是很简单的名字,却像是带着无尽的缠绵亲昵之意,韩嘉宜红了脸。她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问道:“大哥今天要做什么?” 陆晋微微一怔,垂眸:“还真不知道。以前忙忙碌碌,每天都有干不完的事情。现在闲下来,还有点不习惯。” 韩嘉宜心念急转,这是心里空空的,茫然若失啊。她心说,人不能一直闲着,闲着就容易多想,一多想就会不开心。她转了转眼珠:“正好,我有事让你帮忙。你帮不帮?” “嗯?”陆晋长眉一挑,“乐意之至。” “我打算写新话本,但我不知道近来街市上时兴什么。我想去书肆茶楼看看,了解一下行情。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韩嘉宜笑意盈盈,“大哥,好不好?” 她一双秋水样的眸子里写满了期待,陆晋自然无法拒绝。他薄唇微勾,唇畔漾起笑意:“好啊。” 得知女儿要出门,沈氏并未多说话。前些天家里出事,嘉宜也不开心,还错过了及笄礼。她想出去散心,就随她去。听说是和世子一起,沈氏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没反对,只叮嘱女儿早些回来。 两人乘马车出门,慢悠悠奔向东市。 韩嘉宜定了定神:“大哥,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你还记得咱们在马场遇见的金姑娘吗?就是那个头发……” “记得。” “她前些天,在咱们门口徘徊,被我和平安郡王发现了。然后她说了一件事情,我不知道真假。”韩嘉宜思忖着道。 陆晋一笑:“说来听听。” 韩嘉宜思考了一下措辞,将那日关于金姑娘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她现在在平安郡王府上?”陆晋皱眉问道。 韩嘉宜点头:“是啊,是在王爷府上。我当时进不去家,也没法安置她,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陆晋沉吟:“是真是假,看一看就知道了。” “现在吗?” 陆晋摇头:“当然不是,王爷还在书院呢。咱们不是要去东市么?” 不过,他对那位金姑娘手里的东西的确很感兴趣。 韩嘉宜今日出行,说是想了解行情,其实就是为了让大哥散心。他们只在书坊停留了一会儿,韩嘉宜就拉着陆晋去看街头艺人杂耍。 正在表演的是吞剑。眼看着一尺长的剑没入口中不见,韩嘉宜瞪大眼睛,明知其中有蹊跷,还是忍不住去拽大哥衣袖:“大哥你看啊,好不好看?” “嗯。”陆晋手腕微动,将她的手握在手心,若无其事,“我在看。”他视线落在她脸上,唇角微勾:“好看,很好看。” 其实这类街头杂耍,他并不多感兴趣,但是她既然喜欢,那他就陪她看。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四舍五入,你们可以想宝宝的名字了。 第78章 添香 见大哥脸上隐约带着笑意, 韩嘉宜心知他大概心情不错,也就略略放心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牵着的手,唇角一点点上扬。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有意无意向他靠近了一些, 顺便让袖子垂下,遮住两人握在一处的手。 街头杂耍演至精彩处,周围喝彩声、鼓掌声不断,而韩嘉宜却丝毫感觉不到吵闹, 只觉得心安。 看完了街头杂耍, 她又扭头问大哥:“我们要不要去茶楼坐一会儿?”得他应允后,她又轻声问:“那你,能不能把手松开?” “嗯?”陆晋长眉一挑, 轻轻晃了晃手, “松开?” 韩嘉宜不去看他, 尽量自然道:“是啊, 挺热的。”她说着还以另一只手为扇, 轻轻扇了扇风。 陆晋失笑, 慢慢松开手:“好,去茶楼。” 茶楼客人不多, 声音沙哑的说书人犹自讲着时兴的话本。 韩嘉宜一面饮茶, 一面悄悄去看大哥, 见他眉目舒展,并无郁气,稍微放心了一些。 陆晋心里有些好笑, 他的姑娘时常偷眼瞧他,当他没看到么?不过,既然她喜欢瞧,那他就大大方方任她瞧。他还真希望她能把他放在眼里,记在心上。 两人离开茶楼,将要出门之际,正好碰见一个熟人,是高亮。 高亮一看到陆晋,就下意识上前施礼:“大……” “人”在尚未出口,就被他及时咽下,改成了“大哥。” 韩嘉宜有些想笑,又怕大哥着恼。她偏了头向他看去。 陆晋慢条斯理:“叫我大哥?你好像比我还大了一岁。” 高亮已经反应过来,嘿嘿一笑:“那你也是大哥。是大哥还是小弟,又不是看年纪的。” 韩嘉宜忍不住笑了,心想,以前以为高亮不大会说话,现在看来,本事见长了啊。她笑问:“高二哥,你这是去做什么?” “我……”高亮笑笑,“是有些事,你们先忙,我改日再去拜会。” 与高亮告别后,韩嘉宜与陆晋踏上了归程。回去途中,韩嘉宜又提起将高明错认为高亮的事情。 “他们两个虽是双生子,不过也好分辨。”陆晋施施然道,“高明性子更沉稳一些,高亮功夫更好些。他们父亲生前就在锦衣卫当值。高明荫父职进的,高亮是凭武艺进的。当然,这两人都算勤勉。” 韩嘉宜留神观察大哥神色,见他提到锦衣卫时,并无不自然的表情,暗暗舒一口气,但还是有意换了话题,改而说起杂耍:“我以前在睢阳时,看到有人在油锅里洗手。我爹说,那都是骗人的,油锅里只有一点油,剩下的都是醋。所以,锅里并不烫。” 陆晋含笑听着,视线不知不觉落在她额头、眉梢、眼角、脸庞等处,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马车缓缓驶着,将他们送回长宁侯府。 而今日送陆显去书院的马车,到此刻还没有回来。 端午节时,陆显去庄子看望表妹和梅姨妈,发现表妹不见了。原打算回来向大哥求助,但刚一回家没多久,就遇上了抄家软禁等事。 发生这种变故,一家人提心吊胆,他又不好再特意讲出来给家人增添愁绪。——那时大哥还在诏狱,其余人等也被软禁,即使说了也无益。 昨天家门外的禁军被撤,大哥也平安回家。陆显一时高兴,喝了几杯酒,竟将此事给忘了。半夜猛然惊醒,忆起此事,不由冷汗涔涔。本想立刻告诉大哥,向其求助,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当。 昔日大哥是锦衣卫指挥使,找人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可如今大哥刚被撤职,同他一样,只是一介布衣,能否帮上忙倒在其次,他更担心的是,大哥会因无力帮忙而再想起伤心往事。 短短数日内,大哥由深受皇帝信赖的锦衣卫指挥使变成了反王之后。家人不是家人,手中权柄也随之消失。爹爹昨日还特意叮嘱了他,跟大哥说话时稍微注意一些。 思来想去,陆显决定先不告诉大哥,他可以找郭大帮忙。 是以这天早上,他胡乱扒了几口饭,匆匆忙忙前往书院。一见到郭越,就迅速将他拉到无人处,急道:“郭大,我们是不是好朋友?好兄弟?” 郭越愣了愣:“当然,这还用说?陆二,你怎么了?” 他心里微微一沉,暗自思索,是不是因为前几日陆家出事,他没能帮上什么忙,以至于让陆二与他生了嫌隙。 思及此,郭越忙解释:“其实前几天,我……” “是好兄弟的话,能不能帮我一个大忙?”陆显抓着郭越,一脸恳求之色,并没有细细分辨他的话。 “你说。”郭越补充,“不过你也知道,我本事有限,能不能帮上忙,还不好说。” “能的,你肯定能帮上忙。除了你,我不知道去找谁了。这也不方便报官。”陆显叹一口气,将表妹不见的事情简单说了。 “你表妹?”郭越皱了眉,“好端端的,她怎么会到庄子上去?还……这么多天也没去找?恕我直言,你们也太不小心了。” 个中细节,陆显也不好同他细讲,只道:“是啊,所以现在才求你帮忙。” 对于后宅阴私,郭越也知道一些。见陆二不肯细说,他也不追问。他更惊讶的是陆二居然用上了“求”字。略微定了定神,郭越轻声道:“我能帮一点忙,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怎么会没用?你手下有能人,我知道的。”陆显脱口而出。 郭越眸光轻闪,不自然的神情一闪而过:“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其实,这件事,你该找表哥帮忙的。” 陆显叹了一口气:“你当我不知道么?只可惜我大哥现在不在锦衣卫了,我,我也不想拿这事烦他。当然,我本来也不想烦你的,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这是我表妹,和我亲妹妹差不多的。” “知道了,我明白。”郭越轻轻拍了拍好友的肩膀,“那我现在就告假回府一趟。你要同我一起吗?” “要。”陆显毫不犹豫点头,“我的马车还在书院门口,正好一起回去。” 他们在书院,都简单学过书画。陆显笔走龙蛇,画了表妹的肖像。他搁下笔:“这么多天了,也不知去了哪里。会不会被当作流民给抓起来?” 郭越端详了画像,想的却是另外一种可能:这姑娘生的貌美柔弱,孤身一人在外,恐怕很难生存。真被当作流民抓起来还好一些。他更担心的是会不会被迫为奴为婢,或者是遇上不该遇见的人,送到了什么肮脏所在。甚至是已经不在人世…… 但这些猜测,他自然不敢直接告诉好友,只说道:“我这就让人悄悄去找。” 毕竟姑娘家,名声要紧,不能声张。 陆显自然感激不尽。 郭越笑笑:“咱们之间,还说什么谢?如果真找不到,还是报官,或者让锦衣卫帮忙。” 陆显迟疑了一瞬,点头:“嗯。” 姑娘家名声要紧,可是再要紧,都不及性命重要。他暗自祈祷,希望表妹没事。 陈静云这些天身体有点不舒服,脑袋时常隐隐作痛,脑海里也浮现出一些零星画面。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和她自己丢失的记忆有关。可是,每当她去努力回想时,都头痛欲裂,也想不起来。 她的异样,早有人告诉了季安。 季安这段日子,心情不大好。他努力布局,皇帝最终还是放过了陆晋。他不免感到失望遗憾,他早知道皇帝感情用事。当这感情用事的对象,是他自己时,他觉得还好,这是一大优点。可当这感情用事的对象换成他的对头,他就感觉很不妙了。 不过唯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是,皇帝得知陆晋的身世后,到底还是生了提防的心思,撤去其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职。如此一来,陆晋似乎也不足为惧了。但是没有斩草除根,终究还是留有后患。 这些天,季安老老实实就跟在皇帝身边,细心伺候,不敢有任何异动。 听说叶婉儿姑娘最近频频头痛,季安怔了一瞬,轻哼一声:“那就请大夫啊,跟我说就不痛了么?” 这不是宫中妃嫔们惯用的伎俩吗?多日看不见皇帝,佯称病痛,想哄得皇帝去看望,得享恩宠。这姑娘赚他回去,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季安原本不想理会的,但不知为何,他眼前时常浮现出那双眼睛,水汪汪,怯生生,让他有些心不在焉。他向皇帝告了假,出宫而去。 不过他出来的不是时候,小光告诉他,叶姑娘刚服了药睡下了。 “嗯。”季安神色淡淡的,倒也瞧不出什么。 “主子,把她叫醒?”小光试探着道,“她这几天一直头疼,好不容易才睡下了。” “算了。”季安摆了摆手。头疼睡不着?是因为陆晋被撤去了职务?可她又是怎么知道的?陆晋把她安排在他身边,究竟是什么用意? “主子?” 季安面色微沉:“让她睡,我回去了。”停顿了一下,他又道,“等她醒了,就说我来看过她,见她睡着,就又走了。记着,只让咱们的大夫给她看。” “是。”小光匆忙应下。 陈静云对这一切毫无所知,她迷迷糊糊,犹在梦中。她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只知道醒来后脸颊湿漉漉的。 得知三郎回来看视过她,因为她睡着而又离开,陈静云轻轻点了点头,也不觉得失落遗憾,只轻轻舒了一口气。 对于神秘莫测的未婚夫,她心里始终有种陌生感以及若有若无的畏惧。这种感觉让她隐约有些惭愧,她眼下依靠他生活,他对她也温和体贴,而她却无法把他当做最亲近的人去全心信赖,真是太不应该了。 陈静云喝了几天药,脑袋昏昏沉沉的,倒是不像先前那样头疼了。 这天她精神稍好一些,坐在窗下随手拿起针线摆弄。记得上次他说想要一个绣着粽子的荷包,她还没绣好呢。 微风穿过半开的窗子吹进来,也带来了外面不知是谁极低的说话声:“主子这些天不高兴是不是因为长宁侯府的事儿?” “长宁侯府”四个字让陈静云心头蓦地一慌,手上动作微顿,针尖儿竟戳进了肉里。她低头吮去手指上的血珠,心中一片茫然:长宁侯府是什么?为什么她听着竟隐隐有种熟悉感? 然而当她定了定神,再去细听时,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这段时日的长宁侯府,一片风平浪静。上次事了以后,侯府相较之前,冷清了许多。不过倒也无人流露出感伤的神色来。 老夫人依旧礼佛。 长宁侯似是迷上了书画,时常待在书房写写画画,自得其乐。 沈氏也感叹:“其实仔细想想,这样也不差,以前受宠,所有人都盯着瞧着,没错也要给揪出错来。现在没以前那么忙,也轻松了。” 韩嘉宜自己还好,她最担心的是一直以来都很忙碌的大哥,会不会真正接受突然闲下来的生活。担心大哥胡思乱想,韩嘉宜想方设法又试图不着痕迹地带他散心,帮他开解。 或是要了解话本行情,或是向他讨教一些风俗见闻,或是邀他赏湖、划船、进香……她换着名目逗他开心。 陆晋初时只当是她小姑娘家爱玩闹,反正他也闲着,很乐意陪着她。过了几天后,他渐渐意识到她大概是有意哄他开心。 想到一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姑娘专门想了法子哄他,小心翼翼而又格外认真。他觉得好笑的同时,又不免感动:这是他的嘉宜,会担心他不高兴而想方设法哄他高兴的嘉宜。 其实他对于卸任一事,并没有多放在心上。但既然她愿意以这样的方法来安慰他,那他承她的情,全力配合就是了。 她希望他开心,而他又何尝不想让她安心? 于是,五月中旬,他们数次外出,一个有心,一个有意,轻松愉悦。 沈氏冷眼看着,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于是,寻了个机会,她干脆来问女儿:“嘉宜,你近来怎么时常出去?娘也没细问你,是不是你遇上了什么麻烦?” “啊?不是啊。”韩嘉宜微怔了一瞬,后知后觉想到似乎真是这般。她想了想,也没隐瞒母亲:“我怕大哥心情不好,就想着多引他走走,出去散散心。” “原来是这样。”沈氏轻轻点头,“你们兄妹感情近来一直不错。” “兄妹感情”这几个字让韩嘉宜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她试探着道:“其实也不算兄妹啦。娘只生了我一个,可没给我生哥哥。” 她特意叮嘱了大哥,他们的事,先别说出去,等她探出娘的口风之后再慢慢说。 “不是兄妹,那是什么?”沈氏摸索着女儿的发顶,语重心长,“嘉宜,你大哥是经过风浪的人,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就心情不好到需要你带他散心。” 韩嘉宜有心想反驳一下,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嘛。” “你是没事可做,你就没想着他是不是也没事?”沈氏笑了笑,“万一你大哥原本有事要忙呢?你这样胡闹岂不是耽搁了他的事?” 韩嘉宜很想说一句“大哥没说有事要忙”,却没说出口。她只含糊说了一句:“那我得了空问问大哥。” 沈氏点了点头:“是该这样。” 她其实想劝劝女儿离陆晋稍微远一些,她感觉这两人走的过于近了。以他们的关系来说,亲厚可以,太亲近的话,并不应该。 但这话眼下并不好直白地说出来。先前倒也罢了,如今陆晋失势,她若明明白白让女儿远离陆晋,倒显得她们趋炎附势,忘恩负义一般。而且如果嘉宜性子再倔些,或许还会起到相反的效果。 所以,沈氏只能委婉含蓄地劝说两句。 这些劝说从表面上来看,还是起了一些作用的。韩嘉宜搁置了去西山碑林的计划,改而询问陆晋:“大哥,你是不是有事要忙?” 此刻他们在正房外。 “嗯?”陆晋长眉一挑,“忙什么?” “就是,你是不是原本有什么事要做,但是因为我缠着你出门,你不得不委屈自己……” 韩嘉宜话没说完,陆晋眸中就漾起了笑意:“我喜欢你缠着我。”他声音渐低:“你如果乐意缠着我,那我欢喜都来不及,委屈什么?” 如今两人情意正浓,他巴不得她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怎么会觉得是“缠”着他? “啊……”他突如其来的话让韩嘉宜瞬间红了脸,下意识分辩,“我没有要缠着你啊。我就是问你,是不是有事要做。” 陆晋笑容微敛,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提到这个问题,他认真回答:“没有。” 至少目前没有。 韩嘉宜轻轻舒了一口气,心想,甚好甚好,她没妨碍到他的事情。但转念一想,不对啊。人无事可做的话,就是容易胡思乱想啊。不过娘好像不希望看到她时常和大哥一起出门,那不如找点其他的事情给大哥分散注意力? 见她眼珠子骨碌碌直转,陆晋含笑问道:“怎么了?” “我想,既然你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教你写话本?” “什么?”陆晋皱眉,“你方才说什么?” 韩嘉宜已经拿定了主意,笑吟吟道:“我说,让你跟着我写话本啊。” 陆晋有些哭笑不得,但看她兴致满满的样子,也不忍拂了她的兴致,点一点头:“好啊,那就有劳澹台公子教我了。” “好说,好说,都是小事。”韩嘉宜兴致上来,拉了大哥一道去书房。 她让他在桌边坐下,主动帮他铺纸研墨,殷勤而细致。 陆晋望着站在旁边的姑娘,心想:这大概就是红。袖添香?也难怪人人向往。 韩嘉宜轻声介绍着话本子的写法,其实她也不在意大哥写的如何,她只是想让大哥有个消遣。 陆晋垂眸,似是认真听着,手里的笔也跟着而动。 韩嘉宜瞥了一眼,却不由微微一怔。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原来你们不喜欢四舍五入啊 第79章 证据 那纸张上并非他一闪而过的灵感, 也不是故事的框架设计,而是人的画像。 韩嘉宜定睛看去,那人不是她自己, 又是谁?寥寥几笔, 颇为生动。 见她看过来,陆晋抬眸轻笑:“怎么?” “谁让你画这个的?”韩嘉宜拿起来,细细端详,“不过还挺像的。你学过么?” “算是学过。”陆晋回答的含糊。先时在锦衣卫, 大家都算练过, 简单几笔勾勒出嫌犯的大致模样。只是这话说出来,她未必会开心。他唇畔勾起笑意:“你喜欢?那就拿去。” “我当然喜欢啊。”韩嘉宜毫不迟疑,大哥画出的自己, 怎么会不喜欢?她心念微转, 想到他曾让她做香囊, 她到现在还没送出手, 不免有些心虚。她定了定神, 甚是严肃的模样:“就算你画的好看, 这话本也还得继续写。” 看她强自严肃,陆晋也忍了笑意:“嗯。” “能写吗?”韩嘉宜忍不住追问。 陆晋笑笑:“能。我先写一会儿, 你看看。” “好啊好啊。”韩嘉宜应着, 她小心收起了那简单的画像, 在旁边静悄悄帮他研墨,也不多话,唯恐打扰了他。 书房里很安静, 两个人的呼吸声隐隐可以听闻。 不知过了多久,陆晋搁下笔,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写了一点,要不要来看看?” 韩嘉宜甚是期待,她凑到跟前,刚看第一句,就赞一声:“好,开篇出手不凡。” 她既是要开解大哥,自然是以鼓励为主。当然,真细看下去后,她发现陆晋讲故事的水平还是不错的。他并不先介绍人物,而是由一桩凶杀案讲起。 韩嘉宜不由地想,到底是在锦衣卫任职过,细节把控的很好。不过,这关于死者的描述也太像仵作的记录了。细致到这种地步,还让人怎么看故事? 理了理思绪,韩嘉宜委婉同大哥讲起这一点:“不必这么写的,又不是仵作验尸……” 她耐心细致同他讲了好一会儿,而陆晋含笑听着,时不时点一点头,表示了解。 他这般配合,韩嘉宜反倒有些许意外了。当初大哥点评她的话本,指出与事实不相符合的部分时,她难堪、伤心,百感交集。而大哥看起来要淡然的多啊。 韩嘉宜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写?” 因为不喜欢,所以不在意? “也没有,挺有意思的。”陆晋长眉一挑,眸中蕴藏着淡淡的笑意,“而且,你不是挺喜欢么?” 因为是她所喜欢的,所以他也愿意尝试。 韩嘉宜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她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又酸又暖:“我,我上次答应给你的香囊,明天就给你。” 反正都已经做好了。 “嗯?香囊?”陆晋轻笑,“我很期待。” 次日避过众人,韩嘉宜将香囊悄悄塞给陆晋:“按照你说的,里面放了安神的香料。我第一次给人做香囊,你不能嫌弃不好。” “怎么会嫌弃?”陆晋眸中漾起笑意,“你是第一次送,我何尝不是第一次收?在我心里,自然是最好的。” “既然是最好的,那你就天天戴着。”韩嘉宜叮嘱,“一刻也不许摘下来。” 她这娇蛮的模样,对陆晋而言,新鲜又有趣。他如今看她,只觉得她一举一动都惹人爱怜,让他怎么也看不够。 陆晋自收到香囊后,一直戴着,韩嘉宜每次看见他,都忍不住多瞧两眼,心中甚是甜蜜。她想,他们现下关系不同于之前了,或许她可以多做一些。这可就要她花时间精力去学了。 说来也奇怪,她之前最不耐烦这些东西,但此刻却愿意做些小物件给他佩戴。为此,她还向雪竹讨教了一番,雪竹自然知无不言。 很快又要到休沐日了,陆显傍晚从书院回来,有几分闷闷不乐,看见陆晋,也只是随意打了一声招呼。 陆晋皱眉:“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陆显勉强一笑,“没不舒服,天热,提不起精神来。” 陆晋略略放心:“那你好好休息。” 陆显胡乱点了点头。他今日从书院回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平安郡王府。郭大告诉他,表妹的事情还没着落。他心里不免烦躁。 此时看见大哥,陆显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没有把表妹失踪一事告诉大哥。——现在大哥手上没有权柄,除了增添烦恼,又能怎样? 陆显这几天睡得都不踏实,回家也没能改善这一点。 次日早饭后,他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却始终看不进去书。心中满是愁绪的他干脆走出书房,信步拐进了韩嘉宜所在的院子。 头一次看见她桌上摆着的是针线筐而不是笔墨,陆显略感诧异:“嘉宜妹妹,你这是,学做针黹?” 韩嘉宜有点心虚:“我就是随便做做。二哥过来了?坐啊。” 她张罗着给陆显上茶,又悄悄收起了针线筐。 “看二哥似乎有些精神不济,是在书院太辛苦了吗?”韩嘉宜把茶递给了他,“要注意身体啊。” 陆显摇头:“也不是。”但究竟是怎样,他又不好说。 韩嘉宜略一思忖,问起一桩旧事:“二哥,那天你说你要去庄子上看静云。她怎么样?还好?” 听她提到表妹,陆显神色忽的一变,鼻腔有点发酸。要告诉嘉宜吗?说表妹已经失踪了? 见二哥神色有异,韩嘉宜忽然有点心慌:“二哥,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能出什么事?”陆显摇了摇头,怎么跟嘉宜说呢?当初表妹之所以随姨妈出府,主要还是因为姨妈给嘉宜下药一事被发现。嘉宜没有迁怒静云,可是这跟嘉宜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韩嘉宜将信将疑:“那你怎么看起来有些怪怪的?” “我?怪怪的?”陆显打了一个哈欠,“昨晚没睡好。不止是昨晚,好些天了。” 他眼下的青黑很明显,这一点倒也不是说谎。 韩嘉宜点点头,诚恳建议:“二哥可以取些安神的香料,做成香囊,夜里放在枕下,应该有用。不过如果一直睡不好的话,最好还是去看看大夫。” 陆显胡乱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心里记挂着事情的他,有点坐立不安,他随口问道:“你见大哥没有?知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话一出口,他隐约觉得好像问的不对。大哥去哪里了,问嘉宜妹妹做什么?难道大哥去哪儿,还会特意跟嘉宜说一声? 然而,韩嘉宜还真知道:“好像是去平安郡王府上了。” “郭大?”陆显皱眉,“大哥找郭大做什么?” 韩嘉宜大致清楚,却没有直说,只含糊说道:“可能是有事情。” 陆显漫不经心点头,他对此其实也不甚在意,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他并没有在这里久坐,匆忙告辞。虽然已经请郭大帮忙了,可他仍无法耐着性子干等,索性带着几个小厮,出门沿着从长宁侯府到庄子的路线打听询问,希望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今天休沐,陆晋去平安郡王府上拜访。这几天,他但凡出门,都是和嘉宜一起。不过今日,却是例外。 ——当然,并不是说金姑娘的事情不能给嘉宜知晓,而是因为金姑娘在平安郡王府上。他还记得先前平安郡王私底下曾向嘉宜表达求娶之意。虽然嘉宜拒绝了,但不该有的来往还是越少越好。 听闻陆晋来访,郭越有点意外。待他讲明来意后,郭越恍然:“哦,原来是找她。在呢,她就在府上。” 数日前,郭越从长宁侯府门口把金姑娘带回府中,直接丢给管家,叮嘱好好看着,就没再多管。 这几天他人在书院,同时也忙着陆二表妹的事情,几乎要把这个金姑娘给忘了。见表哥为了她特意登门造访,郭越才想起金姑娘那天说的话。他定了定神:“表哥稍等,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陆晋轻声道谢,随他去见那位金姑娘。 因为王爷不曾讲明,管家也不清楚这位金姑娘究竟是什么身份,在如何安排她这件事上,考量再三,让她暂时住在离正房不算远的一个安静的小院子里,又派了两个会武功的侍女,名为伺候,暗为监视。 好在这几天都没出任何异样。金姑娘老老实实一直待在房中。 管家将他们带去后,就主动退下。 郭越想了想,自己留在这儿好像也没什么用,就也跟着离开。 金姑娘正坐在院子里,手摇着纨扇纳凉。看见陆晋,她眼睛一亮,放下纨扇,站起身来:“陆大人!你果真没事了。” 陆晋挑眉:“咱们又见面了。我听说,你有重要东西要交给我?” 金姑娘略一迟疑后,轻轻点头:“是,我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陆大人。但我不是白给的,东西给你可以,你必须得给我一个庇护。” 这话陆晋曾听韩嘉宜转述过,也不意外:“你想要什么样的庇护?” 金姑娘福了福身,一字一字道:“我想要下半生性命无忧。我只想活着,别无奢求。” 陆晋哂笑:“如果单单只是要活着,那其实也很容易啊。随便编排个罪名,往监牢里一丢,判个终身监。禁,那也能活一辈子。” “不,不是……”金姑娘有些慌了,“不是这样……” 陆晋垂眸:“金姑娘,你有仇家?” 虽是疑问,却用着肯定的语气。 勾了勾唇,陆晋又道:“你是晋城人,从晋城到京中,你一个佛门弟子装成红尘中人,不是想要还俗,而是要躲避仇家追杀,对不对?” 金姑娘咬了咬唇:“没错,所以我才来找陆大人,请陆大人帮我。” “只要你坦诚相告,一切都好说。”陆晋慢悠悠道。 “我既然找你,也就没想瞒你。”金姑娘咬了咬牙,“陆大人应该知道二十年前的厉王谋逆案?” 陆晋眸中闪过一道暗芒,他“嗯”了一声:“听说过。” “在先帝的几个龙子中,厉王虽排第二,其实也和长子差不多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大皇子康王殿下,腿有残疾,不能走路。厉王年长,又有战功在身,也不是完全与皇位无缘,为什么偏偏要走那么一步险棋??陆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陆晋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金姑娘又道:“有人说厉王死于自杀,有人说他是被先帝下令杀死的。其实,他真正的死因是旁人陷害,而且是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瑞王是先帝的亲弟弟,出了名的老实呆笨,可他也有一颗问鼎皇位的心。” 陆晋没有说话,皇家能有几个真正呆笨的? “陆大人可能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金姑娘苦笑着摇了摇头,“因为我爹爹就是二十年前的妙手先生。” “哦?”陆晋眼皮抬了抬。他知道这个人,是厉王的幕僚,就是他带人搜出了厉王谋逆的证据。他轻哼一声:“妙手先生二十年前死于厉王谋逆,你是他女儿?笑话。难道他死后几年又生了你?” “我爹当年并没有死。”金姑娘轻声分辩,“他被瑞王胁迫,不得不制造伪证构陷厉王。事成后,他知道瑞王不会放过他,就带着证据逃走了。那瑞王是先帝的幼弟,貌忠实奸。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虽然除掉了厉王,可瑞王也没落得好去。先帝心灰意冷,让王爷们去就藩。瑞王一番辛苦,为七皇子做了嫁衣裳,他在封地表面上忠心,其实也不老实的。而我爹,这些年一直东躲西藏。后来想了个主意,干脆扮成和尚,就躲在晋城的寺庙里。谁会想到方外之人会是当年的妙手先生?我是我爹捡来的。听他说,他原本看我是个姑娘,觉得不方便,不愿意收留我。但是看我实在可怜,他说我跟他也有缘分,就收养了我。怕被人看出端倪,十几年来,我始终以小和尚的身份活着。可是,又有谁知道,我其实是个女儿身?” 金姑娘说着说着,眼圈儿就红了。她抽噎了一下,续道:“如果爹能平平安安的,就算我当一辈子假和尚也没什么。可是,爹的行踪被瑞王的人发现了。爹爹帮我逃出来,他自己却,却……” 和尚变成姑娘,一般人想象不到。所以,她逃过了瑞王的追捕。 说到伤心往事,她不觉泪如雨下:“我爹说,不让我给他报仇,他要我好好活着,他说他是罪有应得。但我知道不是的,他也是被逼的。他当时留了个心眼儿,留下瑞王构陷厉王的证据。后来又给了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守住这些东西。”她擦干眼泪,神情渐渐坚定:“与其东躲西藏,还不如用它们换个庇护。” 陆晋沉默了一会儿:“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金姑娘笑了:“当然是因为我的证据了。”她回房间取了两本册子出来:“厉王谋逆的一大罪证,除了龙袍,就是那本账册。龙袍是旁人做好陷害的。账册上详细写了他和我朝大臣、甚至是南夷之间的往来。其实那账册也是假的,真正的账册,被掉包了。倒是瑞王有见不得人的账册。”她停顿了一下,自册子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还有这个,瑞王写给我爹的信。他让我爹给他做事,允了好处的。” 她望着陆晋,殷切而期待。 陆晋接过来看了看。这账册有些年头了,细看内容,只是一些简单的记录。瑞王那份,确实能看出猫腻。他缓缓摇头:“仅凭这些,还不足以扳倒瑞王,替你父亲报仇。” “啊!不能吗?”金姑娘低呼,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也不是毫无作用。”陆晋将那些证据收起来,“至于你想要的庇护,你若信得过我,我就给你安排一个所在。身份的问题也要解决,今年八月,官府重新造册时,就给你一个新身份。” “多谢陆大人。”金姑娘郑重施了一礼,“烦请你把它呈给皇上。如果这些证据不够,那就彻查瑞王。” 她想,一劳永逸的方法就是除掉瑞王。 陆晋双目微敛,状似漫不经心道:“对了,我不是陆大人。” “什么?”金姑娘面露惊愕之色,“不对啊,你明明就是……” “我是陆晋,但已不是大人。”陆晋笑了笑,“数日前,皇上免去了我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 金姑娘瞪大了眼睛:“你……” “不过,你放心。”陆晋扬了扬手里的账册,“这些,肯定会交到皇上手里。” 但是不一定是亲自面呈。换一种方法,效果更佳。 金姑娘定了定神,问起他先前问过的问题:“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陆晋反问:“难道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金姑娘沉默了,证据在她手上,除了为她招致祸患之外,没其他用处。给别人就不一样了。可她还是忍不住道:“但是你……你又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了,这件事,你真会上心?就不怕得罪名声不错的瑞王?” 陆晋沉默了一会儿:“还真不怕。”他停顿了一下:“皇上免去我的职务,也是因为厉王的缘故。我还挺希望他平反的。” 如果厉王真的是被冤枉的。 金姑娘将信将疑,暗自思忖莫不是因为陆晋替厉王说话,惹怒了皇帝,才被免职?至于她苦求的庇护,她这会儿又有些犹豫了。陆晋被免了职务,那,真的能庇护她吗? 她有心想要回证据,但是看看陆晋的身形,再看看自己,又迟疑了。她安慰自己说:没关系,反正那证据对她而言是催命符,而且在她手上也没什么作用。陆晋虽然被免去职务,可仍然是皇帝和厉王的外甥啊。 他肯定不能容忍有人意图谋反啊,肯定会告诉皇帝的。 她轻声道:“我等大人除掉瑞王,护我平安。至于现在,我,我觉得这儿挺好。” 至少王府是安全的啊。 陆晋有点意外,但没有强求。 告别郭越以后,陆晋离开平安郡王府,打算回家。 然而刚走到马车边,他就觉得不对了。 车夫不是老邢。 陆晋双目微敛,遮住眼中的情绪,手不由自主地按向刀柄。 “大人。”那一身黑衣的“车夫”猛然回头,冲他嘿嘿一笑,“幸不辱命,我回来了。” 看清对方的面容后,陆晋唇畔漾起笑意,口中却道:“别叫大人,我现在不是大人了。” “不是大人?那就头儿、老大。”那人嘻嘻一笑,“不管你是谁,总之你先前让我查的东西,还真查出来了。” 陆晋精神一震:“是么?” “是,果然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第80章 寻找 陆晋双目微敛, 心说,果然如此。 瑞王是皇帝的亲叔叔,出了名的老实。先帝初登基时, 曾用雷霆手段弹压一众兄弟, 唯独瑞王不曾受过任何委屈。一则是因为先帝不想落个刻薄寡恩、残害兄弟的名头,不好赶尽杀绝。二则是瑞王出身低微,甚是老实。所以先帝对他也颇为礼遇。 锦衣卫查探朝廷重臣、王子皇孙,也留意过瑞王, 没查出什么不妥来。 而陆晋开始加派人手, 着重调查瑞王,还是从年前开始的。 年前那次在永济街,行刺嘉宜的人, 口中高叫:“瑞王反, 瑞王反。” 虽说他们当时是冲嘉宜来的, 但那一声“瑞王反”还是在陆晋心里留下了印象。加派人手调查, 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查出点什么来。 如今已经过去半年, 竟然有发现了吗? 定了定心神,陆晋道:“说, 任武, 他怎么不安分了?” 任武直接钻进马车, 嘿嘿一笑:“私下练兵,还私铸兵器和铜钱,算不算不安分?” 陆晋双眉微挑:“这是谋逆大罪。” “是。”任武点头, 收起了笑意,一本正经,“头儿,我亲眼看见的,可惜没能带多少证据。只带了这个。” 他摊开掌心,露出一枚铜钱:“仔细掂量看看。” “唔。”陆晋接过来,试了试,又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枚铜钱,比较了一会儿,方道:“有点轻。” “对,但这并不说明是瑞王所为啊。”任武有些无奈,“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又没有皇上诏书,咱们动不了他。” 陆晋斜了他一眼:“有确凿证据,我也动不了他。你忘了?我现在一介布衣,又怎么能动得了皇上的亲叔叔?” “那……”任武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撤你的职?怎么也没有新任的指挥使?” 陆晋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说道:“想办法把这些递给皇上,最好是让他自己发现。对了,还有一点东西,经由周铮的手,一并呈给他。” 诚然他对于现在这位皇帝心有不满,但这并不代表他希望瑞王谋逆成功。如果那位金姑娘说的是真的,瑞王应该算是他的仇人了。 不过这件事倒是可以很好的利用一下。 “什么东西?”任武很感兴趣。 “我前两天恍惚听说,周铮在查季公公,咱们的人以前也查过他,咱们手上有现成的东西,何不帮周铮省点事儿?” “得令!”任武嘻嘻一笑,“这有点难度,不过我喜欢。” 陆晋笑笑,轻哼一声:“老邢呢?” “你说你那车夫?我给骗到一边去了。”任武动作利落,跳下了马车,在马车外道,“头儿,等我好消息。” 陆晋唇畔漾起笑意,他低头看了看金姑娘给他的证据,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夏季天气多变,他清早出门时还艳阳高照,这会儿竟天色沉沉,眼看着就要下雨了。 老邢挥着马鞭,赶车极快:“世子别担心,咱们很快就到家了!” “无碍。”陆晋笑笑,云淡风轻,“一点小雨,不碍事的。” 说话间,大雨倾盆而至。 陆晋掀开车帘的一角打量雨幕,一时思绪纷飞。 回府时,正好碰上陆显及其小厮淋雨归来。他们没带雨具,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少爷,真找不到。”小厮的声音混合着下雨声传来。 “你别管,还得找。”陆显闷声道。 正欲进府的陆晋听得真切,不禁纳罕,二弟在找什么? 门房阿大匆忙递了雨伞:“诶呦,二少爷,该带把伞的。” 陆显匆匆接过伞,低头疾行。 “你找什么?很要紧么?”陆晋撑着伞,跟上了二弟的脚步。 陆显身体不可抑制地轻颤了一下:“没,没什么。”然而迎着大哥的目光,他又感到心虚,胡乱找了个理由:“是,是我把要给秀秀的簪子弄丢了,所以才慌了神……” 听他提到他未过门的妻子,陆晋轻轻“唔”了一声,心说,如果这样解释,那也说的通。只是,看陆显眼神躲闪,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他沉声问:“真的?” “真……”陆显一声“真的”尚未说完,就重重叹了口气,连日来,他心里记挂着表妹的事情,多方寻找,毫无头绪,不禁慌乱难受。他原本想瞒着大哥的,可此刻在大哥面前,他竟觉得有点撑不下去了。 陆晋见他神色不对,皱眉:“到底怎么了?” 咬了咬牙,陆显沉声道:“大哥,咱们找个地方,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两人站在练功房里,陆显思忖了一下措辞,才将表妹失踪一事说了。 说出口以后,他又有点后悔了。大哥也帮不上忙,他这么说来,不是白让大哥担心吗? 陆晋双眉紧锁:“你说她失踪已有两个月?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也是才知道啊。”陆显有些愤愤地道,“我也没想到姨妈竟然……” “现在说这些没用,最要紧的是先把人找回来。”陆晋沉声说道。 他与陈静云来往不多,只知道那是一个很胆小的姑娘,好像以前和嘉宜关系不错。这样一个姑娘不知所踪,后果怎么样,还真不好说。 “是啊。可是根本就知道怎么找,她是在京城,还是在城外?”陆显提起来就愁苦。 “都找。”陆晋双目微敛,“京城和城外都找。你先跟我说下,你是怎么找的。” 陆显不好说自己曾请求平安郡王帮忙一事,只说自己带着小厮沿路寻找。 “都两个月了,她还会在路上吗?”陆晋轻嗤一声,“做好最坏的打算,青楼楚馆,甚至是义庄,都去找。” 陆显脸色变了变,小声道:“义庄没有,那种地方也没有。” 陆晋点头:“没有最好。人活着就是最好的。找些锦衣卫帮忙,挨家挨户地找。就说……”他停顿一下,“就说再过两三个月,官府重新登籍入册,需要查各家人数。” 陆显眼睛一亮:“哥!” 这比他胡乱找着,靠谱多了。 “我人不在锦衣卫了,不过这点面子还是有的。”陆晋轻笑。 “真的?”陆显闻言大喜,长长一揖,“多谢大哥了。” 他胸中隐约生出了后悔,或许他该一开始就告诉大哥的。他担心大哥会因帮不上忙而感伤,怕触及大哥的伤心事。但现在看来,大哥丝毫没有难过的模样。看来是他猜错了大哥的心思。 陆晋定了定神,又道:“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对于失踪不见的人来说,有时候没消息反倒是好消息。或许是她不愿意看见故人,所以特意躲起来。” “我也希望是这样。”陆显苦笑,见大哥撑了伞,似是要出去,他愣了愣,“大哥,你要出去?” 陆晋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怎么了?不出去怎么办事?怎么托人找人?” 他神情自然,说的我诚挚无比。 陆显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给撞了一下,有点闷闷的疼,然而又充满了暖意。他冲口道:“我,我跟你一起!” “不必了,这鬼天气,你好好歇着。看你脸色也不好,还是别奔波了。我一个人就行。” 言毕,他撑着伞,大步走进雨幕。 陆显望着大哥的背影出了会儿神。他心说,其实不管是不是亲生的兄长,都没关系的。他心里他们就是亲兄弟。 尽管刚得知大哥身世时,他小小地别扭过一会儿。 不过,他后来想开了,既然皇帝不公开大哥的真实身份,那大哥就始终是他大哥,一辈子都是。至于父亲小心翼翼给他提的世子之位以及家产之类的,他并不放在心上。 世子不过是个空头爵位没什么实际用处,他也从来没想过那个位置。至于家产,那更不必说了。即使他一文钱没有分到,以他的本事,难道还赚不来钱吗? 陆显这般胡思乱想着,而陆晋早就离开了长宁侯府。直到天快黑,他才回来。 雨已经停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 韩嘉宜不知道他去而复返,只当他始终在平安郡王府上。此时看见他,她心情舒畅,下意识便迎了上去:“大哥,你回来了?” 陆晋唇畔漾起笑意:“嗯,回来了。”他环顾四周:“你二哥呢?” “回书院了?”韩嘉宜答道。二哥习惯了在休沐日傍晚回书院。 陆晋轻点头,他打量嘉宜,见其眉宇间并无异样,猜想她肯定不知道陈静云的事情。他略一思忖,也就没有特意开口提起。 沈氏看见他们站在那里说话,明明两人斯斯文文,并无任何一丝不妥。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赶走乱七八糟的情绪,沈氏笑道:“你们傻愣着干什么?不吃晚饭了?” 韩嘉宜笑着答应:“这就来啦。” 晚饭当然是要吃的。据她观察,大哥回府这些天,一日三餐,异常规矩。这样对身体也好啊。 数日后,宫里忽然来人,自称奉皇帝之命,请陆晋进宫。 陆晋垂眸,心说,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81章 娶你 听闻皇帝传唤, 长宁侯府上下俱是一怔,不知出了何事。 陆晋只笑笑:“没事,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之前惯常出入皇宫, 但今天还是被免去职务之后的头一遭。 进宫后, 他神色平静,向皇帝施了一礼。 皇帝看见他,竟然扯出了一抹笑意:“晋儿过来了?” “是。” “你这些日子在忙什么?”皇帝笑笑,“怎么也不来瞧瞧太后?她前几天还在念叨你。” 这话说的甚是自然, 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陆晋面露惶恐之色:“皇上, 臣,不,草民……”他似是定了定神:“也没做什么, 不过是喝茶上香, 打发时光罢了。” “是么?”皇帝摆了摆手, 眼睛微眯, “朕听闻, 你虽然赋闲在家, 可也没有真正闲着,依然能号令锦衣卫?” 陆晋应声答道:“皇上说的哪里话?号令锦衣卫?”他摇了摇头, “不过是老友叙旧, 再请他们帮忙而已。” “哦?帮什么忙?”皇帝沉声问。 陆晋略一思忖:“家中有女眷失踪, 想让他们帮忙找人。” 皇帝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好像是在考虑他话的真实性。沉默了一会儿后,皇帝才道:“找人的事不急, 朕这里有一桩事情,需要你去做。” 陆晋面露迟疑之色,并未回答。 皇帝轻咳一声,神色微冷:“你歇的时间也不短了,难道真要一直就这么闲下去?” “臣,晋儿不明白。”陆晋轻声回答。 皇帝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朕看着长大的。这些年,朕待你如何,你心里也清楚。” 陆晋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除却前不久的那件事不提,当皇帝还是他舅舅时,对他的确很好。幼时指点他读书写字,也曾多次护着他。后来他入朝为官,因为是锦衣卫指挥使,没少得罪人,自然也有人上折子弹劾过他,但都给皇帝压了下来。皇帝明明白白告诉众人,他是皇帝的人。 无疑那个时候,皇帝舅舅是很信任他的。在他面前,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上,都是当他是外甥,而不仅仅是臣子。 “朕恼你不懂事,却也盼着你上进。”皇帝沉声道,“对你,朕之前也赏过,近来也罚过,该用还是要用的。” 陆晋心中一凛:要到正事了。前面所谓的“懂事”、“上进”都说的含糊,下面要说的才是正事。 皇帝斜了他一眼:“难道你以为朕悉心栽培你多年,就是为了让你每日喝茶上香?朕接到密报,远在晋城的瑞王偷偷养了亲兵,还私铸银钱,图谋不轨。你可知此事?” 不等陆晋回答,他就又道:“朕现在命你前往晋城,搜寻瑞王谋逆证据,将其押解回京。你,能否做到?” “皇上,臣……”陆晋虽已经猜到会有这么一遭,但当他真正从皇帝口中听到时,他仍是微微一怔。 果然,需要用人的时候,还是会想到他。 “怎么?不愿意去么?”皇帝的声音略略提高了一些。 “臣不敢。”陆晋忙道,“皇上有命,臣自当赴汤蹈火。” “他既然私下养兵,那就是做了兵变的准备。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捉了他回京。”皇帝冷声道,“若是真证据确凿,他又一味反抗,朕允你动手。” 陆晋心情有些复杂。 当初皇帝听说他是厉王之子且有谋反之心时,也是这般反应? 见他沉默不语,皇帝寻思他定是还为之前的事情置气。 其实,如果有其他更好的选择,皇帝也不想再用陆晋。只是,瑞王远在晋城,山高皇帝远,还有私兵,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他并不知晓,也不敢贸然行事。皇帝倒也想过使个方法把瑞王赚进京城,再慢慢对付。但他突如其来召瑞王进京,对方难免会起疑,会生出防备的心思,打草惊蛇,反倒不美。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只有陆晋了。而且,之前曾有人说,陆晋与瑞王勾结,虽查明是陷害,但这也不失为验证陆晋是否依然忠心的好法子。 他肯定不会单独派陆晋前去,多派些人手,既能帮忙,也能监督。陆晋查出来,粉碎瑞王势力,固然是好。如果真不能…… 皇帝眼睛微微眯起来:“晋儿,晋城之行,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是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朕知道此事艰难,也不会白让你辛苦……” 陆晋心说,果然。这是要许以好处了。明明之前已免去了他的职位,到用他的时候,仿佛之前都没发生过了。 “据朕所知,厉王的事情,跟瑞王也有关系。你就没想过,趁此机会,查明二十年前的真相?难道真要一辈子做一个反贼之子?” 陆晋微觉讶然,他原本想着在事成之后,再跟皇帝开口。届时瑞王身负多重罪孽,多添这一条,不至于太损先帝的名头,也能让皇帝对付瑞王时理由更充分。他没想到皇帝竟在此刻主动提出来了。他抬眸,眼中闪过惊讶之色:“皇……”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皇帝语重心长:“你道朕为什么不公开你的身份?不让你认祖归宗?只因为朕看着你长大,不愿意你背负反贼之子的名头……” 他这话说的甚是慈爱诚恳,仿佛真心为陆晋考虑一般,和普通为后辈着想的长辈毫无分别。 陆晋做出感动的模样来,轻轻摇了摇头:“皇上,臣从没想过认祖归宗。臣自小是陆家子孙,由太后养大,在臣心里,臣就是陆晋。” 他心里很清楚,以皇帝的性子来说,厉王平反和他认祖归宗,选其一就行了。若两个都要,皇帝肯定会越发提防他。 皇帝双目微敛:“是么?”他心想,倒还算懂事。摆了摆手,皇帝沉声道:“此事稍后再议,你回头准备准备,悄悄出发去晋城。朕会给你一道密令并一些帮手。至于留在京城的陆家人,你不必担心,朕自会照看。” 他最后一句话是安慰还是威胁,陆晋并未仔细分辨,只应了声是,告辞离去。 皇帝沉沉叹了口气,按了按隐隐发痛的眉心。他扬声道:“来人,朕要出宫。” 宫里烦心事太多,连季安都不可全信,他要去看看宝儿了。 这天傍晚,陆晋见到了皇帝派来的帮手,有他相熟的手下,也有皇帝的人。 得知要随老大出京办事,王赟精神抖擞,还小心翼翼地问:“老大,是不是之前是皇上跟你一起布的迷。魂阵?好让人对你放松警惕,然后逮着机会,一网打尽?” 陆晋不置可否,只说起了另一桩事情:“这次任务不简单,你最好心里有个底。”他看一眼罗北,轻声道:“小北,这次你不去了,换任武去。” “为什么?”罗北不解,“怎么任务不简单就不让我去了?我比他们差在哪里?论乔装打扮,他们没人是我的对手。” “不是比他们差。”陆晋不紧不慢道,“任武刚从晋城回来,他对那里熟悉。乔装打扮,他也会一点,虽不及你,却也够用了。至于你,我有一桩要事,想请你帮忙。” 听闻另有要事,罗北精神一振,他随老大走到无人处,问:“什么事?” “我家有个表妹,你曾见过,可还记得她的容貌?”陆晋略一思忖。 “啊?”罗北愣了愣,“表,表小姐?记,记得啊。” 怎么可能不记得? 陆晋垂眸:“如果她人在京城,具体位置不知道,你能把她找出来吗?” “能?”罗北犹豫了一下,“能的。”他拍了拍胸脯:“只要不是皇宫大院,都能。” 陆晋笑笑:“如此甚好。小北,我让你找她,是因为在所有锦衣卫里,唯独你近距离接触过她,而且你擅长隐匿寻找,你明白么?” “哦,明白。”罗北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老大放心,我明白的。” 看见他眸中的黯然之色,陆晋微微叹一口气,抬手在罗北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没再说话。 自从让任武想办法把东西递到皇帝跟前时,陆晋就想到了皇帝会让他前往晋城彻查此事。事实上,他对晋城之行,并不反感,反而还隐隐有些期待。 他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不可错过。——他想借此洗刷厉王身上的冤屈。反贼之子这个名号,始终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皇帝现在不开口,指不定哪天突然发难。不管是否认祖归宗,总要先把厉王谋逆的罪名给洗清了。 同时,这也是个挑战。 晋城之行,绝对不会太容易。 关于此次出京的事情,陆晋并没有对家里人细说,只简单说是奉皇命出城,归期不定。 长宁侯忧心忡忡:“皇上怎么突然……会不会有危险?” 韩嘉宜想问的,也是这个问题。 皇上不是免去了他的职务么?做白丁挺好的啊。怎么又突然命他秘密查案?是什么他又不肯说。 陆晋笑笑:“无碍,人手带的足。”他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道,“嘉宜,上次你托我给你带的东西,我带回来了。等会儿你跟我过去一趟,我好给你。” “啊?”韩嘉宜微觉讶然,什么东西?但不过是一瞬间,她就醒悟过来,大哥是有话要对她说。她当即笑道:“好啊。” 长宁侯不疑有他,看他们两人一前一后离去。 沈氏皱了眉问丈夫:“皇上是揭过此事了吗?” “不清楚。”长宁侯摇了摇头,“圣心难测。” 要说他们这位皇帝,说勤政,那是真勤政,登基十来年,从未辍朝过。后宫佳丽很少,把整颗心都扑在朝政上,不过能力有限,心思也真不大好猜。 沈氏又叹了一句:“也不知道嘉宜每天都烦着她大哥做什么。” 长宁侯笑笑:“还能做什么?小姑娘家,顶多就是想有花啊粉的。他们感情好,咱们应该高兴。” 沈氏动了动唇,没再说话。 韩嘉宜随大哥离去,在无人处,她直接问道:“大哥,你要跟我说什么?” “怎么不问我要给你什么?”陆晋轻笑。 “因为你那很明显就是托辞嘛。”韩嘉宜轻轻叹了口气,“平安符记得戴,路上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对了,那刀枪不入的衣裳……” 陆晋听她说话,眸中漾起了极浅的笑意:“放心,我都知道。不是要听我说话吗?怎么你反倒先说起来了?” “哦。”韩嘉宜停下话头,“那你说。” 回答她的是沉默。陆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道:“别太担心,等我回来,娶你。” 他原本给她留了封信,不过他改主意了,不想把那封信送出去了,他要早些回来娶她。 “啊……”韩嘉宜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么一句话,微怔了一瞬,欢喜而无措,冲淡了离别的担忧和愁绪。她压下微微上翘的嘴唇:“嗯,那我等你。” 陆晋一行走的匆忙,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他藏在书房里的,不打算送出的那封信,还是给韩嘉宜看到了。 她盯着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轻哼一声:“我看你回来怎么说。”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第82章 提亲 陆晋离开京城后, 长宁侯府表面上看去与之前变化不大,但有心人发现,陆家似乎重新获得了圣宠。 宫里的太后再一次宣了韩嘉宜进宫叙话。 沈氏略松一口气的同时, 又有些感慨, 一时觉得上面的心思难猜,一时觉得陆家的荣辱,悉数系在陆晋一人身上。也不知是好是坏。 她心说,伴君如伴虎, 没有谁能一直得享帝宠, 尤其是陆晋还有身世的秘密。不能让上回的事情再次发生,因此她越发坚定了让女儿户籍落在外处的想法。 反正关系是否亲近,不是看户籍在哪儿, 有心就行了。至少律法上, 她和陆家没什么关系, 万一真出事, 或许还能保住她。 韩嘉宜并不清楚母亲心中所想, 她为大哥留下的那封信气闷了几日后, 开始忙碌自己的事情,同时数着日子等他回来, 好找他算账。 太后宣她入宫, 她意外之余, 颇觉欣喜。一则太后待她极好,且于她有大恩,论理她也该时常拜会, 陪太后说话解闷,只可惜前不久的事情让她不好再去见那位慈爱的老人家,不免遗憾。二则她私以为这大概是个信号。大哥身世那件事应该算是揭过去了。 看见她以后,太后神色复杂,拉着她的手,尚未说话,已然红了眼眶:“你这丫头,你和晋儿,你们真是……也不知来看看哀家……” 其实距离上回见面,还不足一个月,但仿佛已经过去了许久一般。 韩嘉宜眼眶也有些发热,刚一开口,就有些哽咽了:“太后……” 太后倒也不是真的要怪她。嘉宜之前不能进宫的原因,太后也很清楚。这次之所以能召她进宫,主要还是因为皇帝的暗示。 皇帝表明了态度,不会再为难陆晋,一切仍同先前一样。 “放心,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太后轻轻拍了拍韩嘉宜的手背。 韩嘉宜“嗯”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上次的事情了还没感谢太后。” 太后只轻笑:“说什么谢?见外了,哀家也疼他。”随后,她又与韩嘉宜说起旁的事情,无不遗憾:“可惜错过了你的及笄。” 韩嘉宜赧然,怎么都提起她的及笄啊,错过就错过了,而且她也收到了他补送的礼物。 难得见她,且这又代表悬在太后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下,太后心情甚好,拉着韩嘉宜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她离去。 太后又召见了长宁侯的继女儿,并在其离去后赏赐了不少东西。这在一起外人眼中,可以说是一个信号了。 陆家重新得了圣宠。 先时因为陆晋被免职而疏远了陆家的人,这时候又不着痕迹来接近的。 对此,长宁侯倒也罢了,这种人他见的不少,还能表面上和他们客客气气。但沈氏就有些难以接受了:“一个个的,趋炎附势……” 长宁侯轻笑:“人性如此,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这也值得生气?” 反正他现在无官职在身,只需和前几天一样喝喝茶赏赏花就行了,其余俗事,他也无需理会。 当然,沈氏也只是感慨一二,对于新近收的帖子,她挑挑拣拣,真正决定赴约的并不多。东平公主的帖子让她有些犯难。 东平公主月份渐大,身子也越发笨重,她素来喜好热闹,怀孕了也闲不住,就下帖子邀请去她府上看荷花。 沈氏收到帖子后,犹豫了许久。东平公主过年时暗示过嘉宜和平安郡王,当时她很含糊地没同意。如今过去半年,公主没再提起此事,这次突然觉得相邀,也不知公主的心思息了没有。 思来想去,沈氏还是决定携女赴约。因为嘉宜也大了,及笈礼没办,也该适时出现在人前。 韩嘉宜对此并无意见。年前在崇光寺,东平公主曾帮过她的,公主的邀约不能拒绝。她想了想,问母亲:“邀请的都是女眷?” 沈氏微微一愣,瞬间猜到了女儿的想法:“你是不想见到平安郡王?” 她记得女儿说过不喜欢王爷。 韩嘉宜道:“也不是不想见他,主要这次是赴公主的邀约啊,不是为了见他……” 之前他曾托二哥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他,她拒绝了,后来两人也曾见过一面,但总有些若有若无的尴尬。 尴尬这种事,还是能避免就避免。 沈氏“嗯”了一声,有点不确定:“应该不会。公主帖子上说了是赏花。” 到了公主府后,沈氏发现,公主邀请的客人并不多,除了她们母女,也就零星数人。 公主府有一片很大的荷塘,荷花婷婷袅袅,甚是好看。 夏日炎热,东平公主的腹部已经高高隆起,她的手小心垫在腰间,轻叹:“这身子一重,连赏花都不方便,让沈夫人见笑了。” 沈氏笑笑:“都是这样,女人有孕之后辛苦,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提到还未出世的孩子,东平公主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这孩子在我肚子里时就一直折腾我,只怕生出来以后,也是个需要人操心的。” “孩子嘛,哪有不操心的?”沈氏附和。 东平公主点头:“是啊,我要操心的,还不止这一个孩子。”她停顿了一下:“我那侄儿,和陆家的二公子同龄,二公子已经定亲了,越儿身边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沈氏心里一咯噔,看向远处正赏花的女儿,她定了定神,很认真道:“公主对王爷,确实上心。” “那是我亲侄儿,他父母都是短命的,我不对他上心,谁对他上心?”东平公主叹了一口气,“沈夫人,有些话,我先前就想说的,不过因为姑娘年纪小,就没开口,我恍惚记得嘉宜上个月及笄了?” 等公主真正说出来时,沈氏反而平静了,她点头应道:“是啊,一转眼,就是大姑娘了。” “我瞧着,越儿对嘉宜有意,不如你就把嘉宜给越儿?”东平公主问道,“越儿实诚,又有陆家二公子的关系在,就算名分上差一点,也不会真亏待了嘉宜。虽然不说保她一生荣华富贵,但至少吃喝是不必发愁的。日后,候府有点什么,也能帮衬一二。” 听到“候府有点什么”,沈氏摇头:“公主好意,原不该辞,只是,恐怕不大妥当。” “不妥当?”东平公主长眉微挑,“怎么说?” “嘉宜姓韩,是睢阳韩家女。韩家的姑娘,不做小。”沈氏一字一字道,“我的嘉宜不给人做小。” 这话东平公主有些不大爱听,皇家和普通人家又怎能一样?依沈氏的意思,是不是宫里的贵妃娘娘,也是给人做小的? 摇了摇头,东平公主续道:“那,如果是明媒正娶的王妃呢?” 沈氏笑了,仍是摇头。不过她倒有点意外,公主竟许了王妃之位?她承认她有一瞬间的心动,但也仅仅是一瞬而已。她含笑道:“那也不妥。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咱们总不能不顾孩子的意愿。” “……”东平公主半晌方“哦”了一声,“所以说是嘉宜不愿意?” 沈氏面露迟疑之色,但还是点了点头:“她感念平安郡王,但并没有嫁娶之意。郡王出身尊贵,性情和善,自当有名门淑女为配。嘉宜没眼光,也没福气。” 东平公主听侄儿说过韩嘉宜不愿意,她原想着她等韩嘉宜及笄后亲自出面,直接去找沈氏,未必不能成。 没想到,真的没能成。 东平公主有些气闷,在她眼中,自家侄儿当然样样都好,许了正妻之位还不能让一个候府继女同意嫁给他。她只能说,韩嘉宜真的太没有眼光了。 她心里不快,却也不好表现出来,反而笑道:“什么没眼光?明明是我那侄儿没福气。这也怪不了旁人。不说那些了,你瞧我这荷塘里的花,是不是不比南边的差?” 沈氏自然极力夸赞。 两人都没再提起方才的事情。 回府途中,沈氏才同女儿说起此事。 韩嘉宜初时吓了一跳,唯恐母亲没留神应下来了,待母亲全部说完,她明显松了一口气。拒了挺好,可以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沈氏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半真半假嗔道:“王爷都看不上,莫非你想嫁个皇上?” 她本是随口调笑的一句话,韩嘉宜却脸色忽的一变,急急忙忙道:“才不呢。我想嫁谁,和他是什么身份无关。如果我心里有他,他是白丁我也嫁啊。他要是没钱了,我还能和他一起养家呢。” 沈氏愣了愣,微微有些恍惚,她做姑娘时,其实也有过这样的想法。转眼都过去十多年了。她摩挲了一下女儿的头顶,轻声道:“小姑娘家,说什么嫁不嫁的,也不知羞。” 她此刻还不知道,女儿口中的他是特指某一人,而非泛指。 韩嘉宜则还想着娘刚才那句玩笑,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说句大不敬的话,她不喜欢当今皇帝,甚至可以说讨厌了。 皇帝这几日心情不大好,瑞王的事情让他忧心,后宫的几个妃嫔们的争斗让他觉得闹心。他去宝儿那里,可以获得段时间的放松与宁静。但看到现在因伤痛缠身而分外虚弱的宝儿,他又不由地心疼而烦躁,看也不愿多看。 不知是谁煮的茶,味道令他不满。皇帝皱了眉,放下茶杯。他批了会儿奏折,习惯性地再去摸茶杯,轻啜一口,嗯,很好,这次很满意。 一抬眼,皇帝看见老老实实站在那儿的季安,皱眉:“你这几天都在干什么?前天晚上,你去哪里了?有些事,朕不问,不代表朕不知道。” 季安连忙告罪。 皇帝沉声道:“你还和外臣有来往?” “皇上明鉴,绝对没有。”季安立时否认。他犹豫了一下,“皇上恕罪,季安之所以时常出宫,是因为,因为宫外有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你们都在想什么?不是flag啊,肯定好好回来,成亲啊。 大哥说的是真的,回来就成亲。 第83章 求助 “哦?什么人?”皇帝眸色微沉。 迟疑之色自季安面上一闪而过:“回皇上, 是,是个女人。” 他最近隐约能感觉到有人在查他,而且那人极有可能就是皇帝。 这段时间他小心翼翼, 唯恐给人捉了把柄。皇帝忽然问起, 他思忖之后,决定给个皇帝大约能接受的说法,真假参半。 “女人?”皇帝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 疑心自己听错了。沉默了一瞬后, 他才呵了一声,“女人?” “……是。”季安涩然道。 皇帝屈起食指,轻轻叩击桌面:“你的菜户?” 宫中内监已不算男人, 但有人私下与宫女搭伙过日子, 称作“对食”, 也说“菜户”。季安跟在皇帝身边多年, 皇帝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女人。不可思议之余, 心情也有几分古怪。 季安后退几步, 缓缓跪了下去,声音极轻:“回皇上, 还不是。不过她身体不好, 季安心里记挂着她, 难免时不时想看一看她。季安知错了。” 他这么说,皇帝神色倒缓和了一些:“朕有些好奇,不知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季安这番话半真半假, 此时不知为何,眼前浮现的却是陈静云端午节时在厨房认真为他做饭的场景。明知道那个女人来路不正,他心里仍是不受控制有了片刻的安宁:“回皇上,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很好的姑娘啊……”皇帝感慨了一声。 太监净身进宫,这一生也就与妻儿无缘了。季安这是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 季安小心翼翼:“是。” “既然是好女人,那就好好对她,一直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皇帝沉吟,又道,“你在朕身边多年,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里有数,也不用朕教你。你有些小错,朕能容你,可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脸色却不自觉变沉。 季安连忙表示对皇帝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又追忆了一会儿往昔。待皇帝神色缓和后,他又犹豫了一下,问道:“皇上,季安能娶了她吗?” “你……”皇帝没好气道,“你说呢?如果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你私底下摆几桌酒,谁会拦你?可若是大张旗鼓,难保不会有人参你。你是觉得朕护你护的很容易么?” 季安面显惭色,继而又对皇帝异常感激。 皇帝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他知道季安有些不老实,私下收过朝臣贿赂,也贪心一点。但这些他都还能接受。因为季安所有荣宠都是他给的,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收回。季安不管怎样,都翻不出他的手心。他愿意留着季安。但近来,他对季安隐隐生出了一些怀疑与不满。 他并不想让这种不满继续下去。只要季安所作所为,不算太过分,他都能容忍。 “你跟在朕身边,朕不会薄待了你,你也别给朕丢脸。”皇帝沉声道,“你要知道,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朕随时都能收回去。” “皇上,季安明白的。”季安连忙应道。他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他虽然有些小动作,但自觉对皇帝还是挺忠心的。 不过,今天已经在皇帝这里开了口,那他府上那个叶婉儿姑娘也就不能一直当未婚妻了。 他不知道陆晋让表妹潜到他身边所谓何事,但他忽然觉得,真摆酒告诉旁人他娶了她也不错。 如果这一切是陆晋的阴谋,那他会眼睁睁看着他表妹嫁个太监?陆晋不管打什么主意,届时肯定会浮出水面?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确实失去记忆,这一切和陆晋无关。那么……季安理了理袖子,袖袋里有她所做的粽子荷包,他心说,那么好像也挺好。 他在门外有府邸,府上还没有女主人。 再找到机会出宫时,季安面带笑意,同陈静云道:“婉儿,我找人挑个好日子,咱们把亲事办了。” “亲事?”陈静云愣了愣,“要办亲事吗?” 按理说成亲是让人开心而期待的一件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他说这话,竟莫名有些惧意。 前段时间,她头痛的厉害,拼命回想,却想不起旧事。三郎让大夫停了她的药。这几天头痛轻了一些,仍没想起往事。有时候夜里做梦,她隐约觉得可能是梦到了过去,但醒来时,却都忘了干净。 “为什么不办?”季安笑得温和,“我看你一直不安,早些办了亲事,你也能更安心。” 陈静云面上微微一红,暗道惭愧,原来她心里不安,都给他瞧在了眼里。 见她脸生红霞,季安忽略心头的异样,他“嗯”了一声:“就这样,我让人挑个好日子,你,你也该准备嫁衣了。” 他又略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去。 自他走后,陈静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连丫鬟给她端来参茶,她也没注意,只随口道:“放那儿。” 丫鬟放下参茶后,却没有立刻离去,仍站在原地看着她。 陈静云感到异样,抬眸问道:“怎么?你还有事?” 三郎府上的下人都有些怪脾气,对她看似礼遇,可又有些爱搭不理。她知道她尚未过门就寄居在夫家,有人轻视她,也在所难免。她不想叫三郎为难,也就从未跟他提过。 她想不明白,这丫鬟找她有什么事。丫鬟不吭声,她又忖度着续道:“三郎吩咐过你们了?做嫁衣的事情,还有……” “表姑娘,你真要嫁给他?”那丫鬟神色古怪,声音也有些沙哑。 “表姑娘?”陈静云愕然,“你叫我什么?你为什么叫我表姑娘?” 她心思转的极快,难道说,她和三郎其实是表兄妹?可为什么从未听他说过? 丫鬟忽然快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你不认得我了?啊,对,我这样,你确实不认得我。长宁侯府,咱们见过的,你还拉了我的手……” “长宁侯府?”陈静云神情微微一变,好熟悉的地方! 那丫鬟不是别人,正是锦衣卫七品总旗罗北。罗北答应了陆晋帮忙寻找陈静云。数日前,他们的兄弟借重新记录户籍的名头,挨家挨户暗暗寻找。虽没找到人,可也大致有了线索以及怀疑的目标。 别的人家还好说,想些法子都能打探一二,唯独这里,罗北得知这是季公公在宫外的府邸。季公公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在宫外有宅子,不算稀罕事,但是宅子里有个来历不甚明晰的未过门的妻子,就让人生疑了。 罗北擅长化妆隐匿,假扮成府里丫鬟,留心观察,竟发现季公公的未婚妻叶姑娘就是失踪了数月之久的陈家姑娘。 初时他以为表姑娘是被软禁,被胁迫。毕竟老大和那个太监不算和睦。可后来又觉得不像。方才季公公吩咐下人,说要筹备婚礼,罗北吓了一跳,誓要弄清缘由。 “表姑娘,他是不是威胁你了?”罗北急问。 陈静云缓了缓:“你说的他,是三郎吗?” “三郎是谁?你说季公公?”罗北下意识问。 陈静云心里一咯噔:“季公公?谁?谁是季公公?” 公公?是她理解的公公吗? “就是你说的三郎啊。”罗北也没多想,“我是不大明白,你一个好好的候府表姑娘,怎么会出现在季公公府上,还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你可能不知道,你表哥都快急疯了……” 陈静云如遭雷击:“季公公?公公?表哥……” 三郎是个太监?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是还说要娶她吗? 罗北继续问道:“对了,他们为什么说你姓叶?你不是姓陈么?”他心里有很多问题要问,趁着无人,一股脑全问了出来:“是不是他们胁迫你了?想要拿你来对付老大?你有没有受欺负……” 陈静云脑袋乱糟糟的,几乎听不清面前这个古怪的丫鬟在说什么。什么太监?公公?这段时日以来,因为没有记忆,她心中惶恐不安,勉强能信任的,只有这个对她态度温和的未婚夫。 他居然是个太监么?既是太监,又怎么会是她未婚夫?既然不是她的未婚夫,为什么要骗她?还说要成亲? 陈静云摇了摇头:“假的,你骗我。” 比起那个明显古怪的丫鬟,她更相信自她醒来,就一直让人照顾她的三郎。——尽管三郎也有些事情瞒着她。 “什么假的?”罗北有些急了,“我没有骗你。我就是奉陆大人之命,特意来找你的。难道,你宁愿相信一个太监,也不肯信我么?” 他此时心中懊悔,早知如此,他就该向老大讨一个信物的,也好取信于她。 “我不认得陆大人。”陈静云摇了摇头,“我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罗北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小光管家的声音:“七芽,让你送个参茶,怎么还没好?你干什么呢?磨磨蹭蹭!” “七芽”是罗北假扮的人,他此时也不好多待,匆匆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陈静云坐在窗前,若有所思。 罗北一直记着她那句“我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想不明白,旁敲侧击又向给她看诊的大夫打听,才知道她因为伤到了脑袋,记不得往事了。 这可如何是好?罗北犯愁了。没有朝廷公文,他们不能直接上门要人。而且老大不在京城,他们也不能跟季公公硬碰硬。他心想,最好的法子是悄悄的把表姑娘给救出来。这对他来说,有难度,但并非完全不可行。——前提是必须有表姑娘的配合。 可是,问题是表姑娘好像并不相信他的话啊。 失去记忆是件麻烦事。如何取信于她呢? 罗北思来想去,去了长宁侯府,托人给韩嘉宜带话,想见她一面。 得知锦衣卫罗北要见自己,韩嘉宜甚感意外,她心念微转,心想多半是大哥有事。 她迅速整理了心情去见罗北:“小北,是大哥要带什么话吗?” 罗北虽然是个个子不高的娃娃脸,但毕竟比韩嘉宜大了几岁,对“小北”这个称有些不满。然而此刻,他无心计较这些:“不是。是有一桩难事,要请姑娘帮忙。” 韩嘉宜闻言,有些意外,但仍正色问道:“什么忙?但说无妨。” “韩姑娘和表姑娘交好,知不知道有什么信物能证明她就是她的?”罗北咬了咬牙,问道。 “什么?”韩嘉宜皱眉,一时没弄明白,“什么信物?什么她就是她?你说的我没听懂。静云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周末愉快 第84章 怀疑 罗北也愣了愣:“我找到陈姑娘了, 她在季公公那里。不过她好像失忆了,不认得我,也不相信我说的话……” “等等!”韩嘉宜有点懵, “什么失忆?什么季公公?你说的陈姑娘真是静云?她, 她不是……” 她不是跟着梅姨妈在庄子上么? 韩嘉宜皱了眉:“这些乱七八糟的,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罗北也有些慌,难道陈姑娘的事情,韩姑娘竟是不知道的么?老大瞒着她?他思绪急转, 老大既然没告诉她, 那就有不告诉她的道理。是以尽管他不知这是什么缘故,仍随口道:“也没什么……” 然而韩嘉宜并不好糊弄,她略微提高了声音, 打断了罗北的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别想骗我, 你方才不是还要让我帮忙吗?” 咬了咬牙, 罗北将心一沉, 到底是将他所知道的始末说了出来。 待说到陈静云不认得他, 也不相信他的话时, 他脸上的焦急之色再也遮掩不住。 韩嘉宜则怔怔的,面色苍白, 声音也隐隐发颤:“你说, 她失了记忆?还要被迫嫁给季公公?季公公究竟安的什么心?” 一时之间, 她心里想到了许多。她忍不住想,如果当初留下静云……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对自己说,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她定了定神:“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确定是她吗?大哥也知道?”待罗北点头肯定后,她合了合眼,轻声道:“如果按你所说,她不记得往事,那么即使把信物放到她面前,她也认不出啊。还不如请大夫给她治病。” “可是……” 韩嘉宜又道:“而且,她人在季公公那里,又拖不得,该及早接她回来才是。咱们就不能报官?或者直接上门讨要人吗?” 罗北摇头:“这还真不能。陈姑娘如今有新身份,她又不相信咱们的话,咱们贸然要人,得罪季公公倒也罢了,就怕打草惊蛇,万一他们再因此而做出伤害陈姑娘的举动……”他停顿了一下:“最好的办法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接回来。可这样,必须有她的配合。” 韩嘉宜想了想:“我能见见她么?” 虽有小北转述,可她还是不清楚静云的现状。失忆?成为季公公的未婚妻?这在她看来都是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短时间内她也想不出好的解决法子来。 “现在不能。”罗北很遗憾,“我在那边还不算太熟,自己去还行,再带人就不容易了。韩姑娘,你先给我一件信物试一试,行的话自然最好,不行的话,咱们再寻其他方法。” 信物倒也不难找。静云手巧,先前还用手编过两条手链,其中一条送给了韩嘉宜。只不过韩嘉宜时常写字,并没有日日戴着。她转身回去找了来,拿给罗北:“你瞧这个行不行?” 罗北接过:“行,那我试试。” 韩嘉宜一颗心提的高高的:“小北,一定要小心,要把他带回来。” 见她一脸紧张,罗北心里的焦虑反而轻了一些。他笑笑,试图安慰她:“韩姑娘,其实也不必太担心。陈姑娘虽然不记得旧事,但是看她面色精神都还不错,也没受过苛待,一切都还好。” 韩嘉宜“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说法,但心里仍觉得不是滋味。诚然梅姨妈做过恶事,可她并不希望静云因此而遭遇不好的事情。 一个好端端的姑娘,落入太监之手。而且那太监还分明不是好人,她不敢想下去。 罗北让她耐心等着,还约定了见面之期,但她的心七上八下,却难再静下来。这件事不知道求太后帮忙,是否会有用。 韩嘉宜收起种种情绪,努力思索着解决问题的法子。她在纸上写写画画,倒是生出了数个念头,却不知是否可行。 她不禁轻叹一声,这个时候,如果大哥在就好了。 此时陆晋日夜兼程,刚赶到晋城。他数年前曾来过晋城一次,晋城的变化不算大。但是他这次前来与上回相比,目的大不相同。 这一回,也比上一次危险许多。 好在他随行之人皆训练有素,大家配合默契,倒还没出差错。 他只盼着早些拿到证据押解瑞王回京。 而京城这边表面还算安稳。 季安自从决定娶了“叶婉儿”之后,出宫回府的次数就多了起来。他待陈静云也比先时更加亲近温和,甚至还时常带一些精致的小礼物。看她娇娇怯怯,害羞而无措,他的心情竟然也随之好转:“都是小东西,你喜欢就好。” “三郎,我,我是不是从长宁侯府来的?”陈静云忽然抬头问道。 季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眼眸微眯:“你说什么?这话听谁说的?” 他身上突如其来的冷意让陈静云暗暗打了个突,她连忙摇头:“没有啊,没谁跟我说,我就是自己觉得长宁侯府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才问你是不是我以前住的地方。难道不是吗?” 季安神色已然恢复了正常,他理了理袖子,慢条斯理:“当然不是,那侯府是高门大户,咱们岂能住的?你不要多想,养好身体,顺便早些把嫁衣做了,咱们好成亲。” 在她提到长宁侯府的那一瞬,他心头涌起的不是释然,而是些许惊慌。她是真的想起了什么还是有意试探,他也分辨不出来。只是他内心深处,分明更希望她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 陈静云心里闪过许多念头,然而却只是微微垂了头,浅浅一笑:“我虽然会些针黹,可是嫁衣只怕做的不好。不如请裁缝做了,我自己添上一两针,也就是了。三郎,你说好不好?” 季安对此也不甚在意:“你觉得好就好。” 见她脸上露出了一点红晕,比起以往,眼中似乎多了一些光彩。季安笑笑,手有点痒。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陈静云吓了一跳,她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蹭的逃开:“你,三郎,你干什么呀!” 她这模样很好的取悦了季安,他哈哈大笑,出声安抚:“怕什么?早晚是要成亲的。”不过看陈静云难得的脸上羞意多过惧意,他心情不自觉变好,咳嗽一声:“那你歇着?我先出去。” 陈静云轻轻点头,任他离去。 门刚掩上,她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之色。 她问起长宁侯府时,三郎的神情分明有异。是不是那个古怪的丫鬟说的确实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三郎为什么要骗她呢? 陈静云细细回想了这段时日的事情。扪心自问,三郎待她挺不错,吃穿用度从未亏欠了她,对她也温和有礼。 他真的如那丫鬟所说,是个太监么? 可他如果是太监,为什么又要充作她未婚夫?还说要娶她呢? 傍晚,陈静云再次见到了那个古怪的丫头。对方刚放下菜肴,就道:“陈姑娘,我又来了。” 陈静云静静地坐在窗前,神情有些恍惚:“你说我姓陈,我叫陈什么?” 罗北挠了挠头:“姑娘的闺名,我也不甚清楚,好像是叫静云。” “静云,静云……”陈静云低声默念了两遍。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名字好像的确比“婉儿”更亲切熟悉一些。 “对了。”罗北忽的想起信物,“这边有个手链,是陈姑娘你以前做的,你看看,可还有印象?” 陈静云低头看去,默然不语。这手链不是什么稀罕物,但令她感到惊异的是手链的编织方法,很眼熟。和她前几日打的穗子,编法是一样的。她摩挲着手链:“这,是我做的?” 罗北连连点头:“是啊,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叶婉儿,其实季太监一直在骗你……” 他话未说完,门被人大力推开,季安满面寒霜站在门外。他负在身后的手青筋暴起,胸中怒火滔天。 他本是要告诉她,他今日见了一个先前为宫里娘娘裁衣的老师傅,想托他给她做嫁衣,还想着在她面前夸耀一番,给她个惊喜,却不想在门口听到里面的说话声。他屏神细听,越听越惊。 很好,他确定了她并没有瞒他,她的确不记得自己了。然而他还未细细分辨自己的心情,就听到了那句“其实季太监一直在骗你……” 自他进宫以来,“太监”这个称呼就一直伴随着他,他也早习以为常。但是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竟觉得心虚而又愤怒。那个人是谁?是要把叶婉儿带走吗?他心中满是不甘。 陈静云大惊,立时站起:“三郎,你,你何时回来的?” “我何时回来的?”季安冷笑,“就在他说季太监的时候……” 罗北不知他听到了多少,暗悔大意。他做锦衣卫数年,这种错误还是第一次出现。为防止有人偷听而他们不知晓,他还特意将窗子半开,留心外面的动向。季安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没听到声响?罗北来不及多想,直接假作成七芽的模样,声音也略微变了:“主子,我……” 季安眼神晦暗,隐现杀机:“谁派你来的?来人——” “三郎!”陈静云看在眼里,心头猛地一跳,她忽的提高了声音,“三郎……”她快走几步,压下心头的恐惧,握住了季安的手,柔声道,“三郎,不过是个丫鬟说几句玩笑话,你何必要生气?你不是还要我好好养身体么?你自己气着了,怎么办?” 手心里突然多了一只冰凉的手,季安微微一怔,但很快又回过神来。他甩开了她的手,神色沉沉:“怪不得你忽然问我长宁侯府。你信了这人的话,对我起疑?” 明明他从一开始就在撒谎,但此时见她对他心生怀疑,他又不免不忿。 陈静云几乎是毫不犹豫:“我没有啊。我是信你的。”她停顿了一下:“你是我未来的夫婿,我不信你,难道还会信一个丫鬟吗?” 她这话说的自然无比,又隐隐有些委屈:“可是你从来不跟我说以前的事情……” 她说着说着,眼泪竟嗒嗒掉了下来。 季安有点无措。他皱眉:“你哭什么?你别哭,我又没说你什么……” 他没有立时吩咐除掉丫鬟,心里却想着,此人决不能放过。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陈静云冲罗北指了指半开着的窗户。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з^)-☆ 周末愉快。 第85章 救人 小北知道她的意思, 深深看了她一眼,跳窗而去。 正在应付陈静云的季安听到响动,神情急变, 一声“来人”正要说出口, 却被陈静云握住了手。他冷笑一声,随手甩开。 陈静云不防备,竟顺着他的动作往旁边歪去。她本可以立刻站直身体,可心里慌乱害怕, 竟一个踉跄, 摔倒在地。 季安愣了愣神,终是伸手扶起了她。他铁青着脸,扔下一句:“你好生歇着。”就大步离去。 那个丫鬟, 不能留了。 陈静云怕得厉害, 身体不可抑制地轻颤, 头也隐隐作痛, 一些久远的画面倏的浮上脑海。她松开攥紧的手, 紧紧抱住了脑袋, 缓缓蹲下了身子。 罗北出了季家后,迅速卸了伪装, 一路疾行。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她应该是信了他。否则, 不会想法设法, 助他脱身。出任务时从未出过错的罗北这会儿心里酸涩,甚是难受。不是因为失误,而是因为自己没有成功帮到她, 反而还要她帮他做掩护。 罗北攥紧了拳头,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救出她。 他一路奔向长宁侯府,求见韩姑娘。 明日就是休沐日了,傍晚陆显从书院回来,刚进门没多久,就见到了继妹嘉宜。 韩嘉宜询问他关于静云的事情,商讨法子。 “你知道了?”陆显苦笑,待听到静云现在所处何种境地后,他神情大变,“怎么会这样?我去找她!” 季安与陆家有怨,静云落在他手上,又怎能讨得一个好去?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要人。 韩嘉宜急道:“你急什么?至少,等小北回来看看啊。万一真如他所说打草惊蛇,又害了静云,怎么办?” 陆显深吸了一口气:“是,我要冷静,我要冷静……” 可是怎么能冷静下来?他苦寻表妹而不见,今日得知她竟落在季安手中。他恨不得立时冲到季家,救了表妹出来。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人来报,说是锦衣卫总旗罗北求见。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请。” 罗北行色匆匆,也不多寒暄,直接说了方才的事情。 韩嘉宜心头一跳:“那你走了,她会不会有事?” 罗北面带惭色:“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留在那里也不行,你说我怎么样才能把她救出来而不惊动旁人?” 韩嘉宜脱口而出:“按你的说法,她从不外出,你想悄悄带她出来,要么是让季安带她出门,要么是她扮成旁人的身份。可是此次季安生出了警惕的心思,只怕更难。” “韩姑娘!”罗北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忽的浮上心头,他一把抓住韩嘉宜的手,“谢谢你,我知道了。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陆显皱眉:“你做什么?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说着就去拽他的手。 罗北意识到不对,讪讪一笑,连忙松手,但他的激动并未消去:“韩姑娘,我想我们可以干点大的了。” “什么意思?”韩嘉宜与陆显齐问。 罗北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季公公不可能一直在这儿,据说他回府也没什么规律,都是想起了就回。不如我假扮成他的样子,直接把陈姑娘给带出来。我想,陈姑娘是相信我的。时间短的话,府上的人应该也不会怀疑。” 韩嘉宜一颗心砰砰直跳:“这方法可行吗?” 老实说,她是有些心动的,但是她也明白,此事风险极大。 陆显则道:“这怎么成?你假扮他,给人看出破绽怎么办?还不如直接一点……” 罗北缓缓笑了:“破绽?破绽肯定有,但小心一点,未必会有人发现。”他对陆显道:“陆二少爷,去年的十一月,你瞧出韩姑娘的异常没?” 他去年假扮韩嘉宜时,也和陆显打过一次交道。 陆显微微一怔,他并不清楚此事,也没明白这句话。 韩嘉宜却是听懂了。 罗北没再解释,对韩嘉宜道:“韩姑娘,能不能借你每日梳妆的事物一用?” 韩嘉宜点头:“请便。” 罗北的伪装乍一看去,确实不辨真伪。有夜晚的掩饰,更像了几分。 韩嘉宜只见过季公公几次,但那次抄家时,对他的相貌印象极深。这时看去,罗北赫然就是季安了。 唯一不足的是,罗北身形略小,比季安要矮了一截。 陆显目瞪口呆:“还,还有这种奇术?” 韩嘉宜摇了摇头,认真道:“别的都好,乍一看,看不出什么,就是个子这里……” 罗北笑笑,有些得意:“个子好说。我以前也假扮过魁梧汉子,这些都不是难事。” 这可是他看家的本事。 韩嘉宜略略放心,但又有些不安。此事若成了还好,若不成,小北假扮成季公公,只怕会招惹更大的麻烦。可是静云在季公公府上多一天,也就多一分危险。她想了想:“方法可行,不过细节,咱们得慢慢谋划。” 那古怪的丫鬟逃走之后再不见踪迹。季安心里恼火,随即猜到陈静云当时的亲近是有意为之。他本欲冲她发火,可又有点不舍。最终也只是让人看紧了,不让任何人接近她。 陈静云惶恐不安,不知道是不是随着时间流逝,她颅内血块消散,失去的记忆似乎一点一点回来了。不多,但足以让她明白,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叶婉儿,而是陈静云。三郎也不是三郎,而是她之前曾有过两面之缘的太监季安。 从一开始,他就欺骗了她,谎称是她未来的夫婿,将她留在季家。 这结论让她更加惊慌无措,连“三郎”这个称呼也变得隔应起来。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身上还有值得他图谋的吗? 他说他要娶她,可他明明是个太监啊。他骗了她,还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羞辱她吗? 她虽然自幼寄人篱下,性子偏软,可也有几分倔强和血性。 陈静云努力稳住心神,告诉自己,莫慌莫慌,会有解决法子的。大不了还有一死呢。 想到死,她又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娘还在,她还不能轻易地死。只是她记不清,她为什么会到季安这里。娘呢?她不见了,娘是不是很担心? 季安接连数日都没回来,他派人找那个丫鬟,没有丁点消息。他心里有怒气,却不好对陈静云撒火,干脆不去见她,眼不见心不烦。 但他到底还是怕陆晋的人把她带走。——季安如今已经知道,皇帝又用了陆晋。这让他内心生出一种无力感,越发不想让陆晋顺遂。 也不知道等陆晋回来,看到表妹嫁了太监,心里是何等滋味。 季安催促着手下迅速安排,想将婚期提前,早些把陈静云给娶了,免得夜长梦多。 他心说他这是将计就计,故意为之好对付陆晋,可仍是忍不住生出几分欢喜之情来。 婚期将至,季安也更加忙碌。这日在宫里,竟还被平安郡王给叫住了。 平安郡王郭越是已故的康王之子,皇帝的亲侄儿。他年已十七,仍在一家书院读书。除了相貌,各方面都平平。皇帝对这个侄儿倒还不错。 “王爷有何吩咐?”季安匆忙施礼。 郭越笑了笑,云淡风轻:“谈不上吩咐。听说季公公有喜事?那可要恭喜季公公了。” 季安心念微转,平安郡王和长宁侯次子走的很近。他提高警惕,小心应对。 …… 罗北与陆显、韩嘉宜商量好了,留他们在外接应,而他则进府救人。 马车在季家门口停下,罗北慢悠悠下了马车。 天下着雨,雨幕朦胧,他此时是季公公的形容,手里撑着伞,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小光立时迎了下来,伸手便接过他手里的伞:“主子,您回来啦?” “嗯”了一声,罗北并不多话,脸上也没多余表情。 小光领着他往内走,口中说道:“主子,那边又来信了。” 罗北不知道“那边”是“哪边”,他不敢大意,唯恐露出破绽,就不轻不重“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主子,请过目。”小光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加了火漆的信,恭恭敬敬递给了他。 罗北随手接过,拆开信,匆匆看了看。待看清信上内容后,他心里一咯噔,随即又庆幸起来。 还好他今日脸上做了伪装,不然方才大惊之下,肯定露馅儿。 将信重新装好,放入袖中。罗北声音微沉:“知道了。” 这信有大作用,也算意外之喜了。 小光奇道:“主子,您今儿嗓子不舒服?” 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罗北心中一凛,但他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只冷冷地看了小光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而小光话一出口就有悔意,也不敢再问,讪讪地低下了头,只听主子问道:“叶姑娘呢?” “房间里待着呢。”小光来了精神,连忙回答,“她这几天大约是心情不好,用饭都比先前少了好多。” 罗北心里一紧,却不慌不忙道:“心情不好?那我带她出去走走。” “现在吗?”小光抬头看了雨幕,“下着雨,不大好?” 罗北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小光后悔不迭,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赔笑:“看我说的什么话。这雨等会儿不就停了吗?再说有马车又有伞,也没什么不大好的。我这就去准备。” “你不用去准备,我先去见见她。” 小光心念微动,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儿,但一时又想不到究竟是哪里。 主子吩咐,他不敢阻拦,任其去了叶姑娘的房间。 陈静云这几天想了许多,也试着离开,却以失败告终。她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每天都有人盯着她,让她害怕不已。 季安的突然进来教她心中一慌,下意识去找放在针线筐里的剪刀。可是越着急越找不到,她额头已然渗出了汗珠。 罗北开口:“别忙活了,跟我出去一趟。” 陈静云眼中闪过慌乱,一时念头急转,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嗯。” “你放心,有伞。”罗北怕隔墙有耳,也不敢跟她解释。 小光撑着伞把他们送上了马车。 马车在雨中越行越快。 陈静云刚一上马车,就听到一个明显不属于季安的声音道:“陈姑娘,别怕,是我,我来救你了。” 她猛然瞪大了眼睛:“你,你……” 季安又在玩儿什么花样? 罗北急急对她解释:“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那个丫鬟!我们想了这个法子,先把你接出来。” 只要陈姑娘离开季家,季安总不能去别人府上开口要人。 方才罗北一直提心吊胆,这会儿才松了口气,他指一指停在远处的一辆马车:“看,那是接应的人。陆二公子和韩姑娘……” 与此同时,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露出一张美丽的面庞。隔着雨幕,陈静云看得分明,她眸光一闪,却伸手按住了疼痛的脑袋:“嘉宜……” 她想起来了,那是嘉宜。 她记起了她为什么会在季安那里。 不安再次笼罩了她。 目送“主子”和叶姑娘离开之后,小光就转身回府了。忽然一滴雨水飘落进他的领口,凉津津的。他打了个哆嗦,忽的想起一桩事来。 主子看信的时候,手上的痣是不是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第86章 信件 韩嘉宜和陆显待在马车里, 将车帘掀起一角,远远的看见那边罗北的马车,再看见陈静云露出的半张脸庞, 她心里一喜, 知道是救出来了,挥了挥手,让车夫将马车驶得更近一些。 罗北带着陈静云钻进了接应的马车里。 车厢里忽然多了两个人,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静云, 你还好?”韩嘉宜与陆显齐齐问道。 陈静云面色苍白, 嘴唇轻颤:“嘉,嘉宜,对不起……” 韩嘉宜有点懵:“什么?”她心念急转, 瞬间想到, 静云是不是已经想起了旧事?她握了陈静云的手, 冰凉一片, 轻声道:“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回来了就好, 真的……” 梅姨妈那件事后,她想着静云既已随梅姨妈搬出府, 那她和静云以后大约就是陌路了。却不想又出了这么一桩事。 不管梅姨妈怎么样, 她内心深处还是希望静云能够好好的。 陈静云的眼泪大滴大滴掉了下来:“嘉宜, 嘉宜……” 韩嘉宜抱了她,轻拍其后背:“好了,别哭了, 别哭了,出来了就好了。咱们得赶紧离开,万一他们发现不对,追上来怎么办?” “是啊。”陆显也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最要紧的是人没事。” 罗北就着雨水抹了把脸,又在脸上揉搓了好一会儿,渐渐恢复了本来面容。他冲陈静云笑笑:“陈姑娘,我也算不辱使命。谢谢你那次的掩护。” 陈静云目瞪口呆:“这,这……” 怎么做到的? 罗北除去外衫,露出里面的衣裳,——他身形小,里面原本穿了不止一层的衣服。现在他和之前的季安已经完全看不出是同一个人了。 他拿了伞跳下马车:“陆二公子,劳烦你将两个姑娘带回去。” “那你呢?”陆显下意识问。 罗北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陆显点头,也不好多问,他郑重向罗北道谢:“这次真的很感谢罗大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罗北摆了摆手:“不必道谢,这都是小事。救出陈姑娘,我也开心。你们好好照顾她,莫让她受了委屈。” 冲他们告别后,他大步离去。 陆显看了看两个妹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欢喜,又有些感慨,他吩咐车夫:“走。” 陈静云紧紧握着韩嘉宜的手,身体不自觉地轻颤,后知后觉想到她激动之下,竟忘了向那个义士致谢。那数月间发生的事情对她而言,恍如一个奇怪的梦。 她静默了片刻,轻声道:“表哥,能不能送我回庄子上?”说话间,她松开了韩嘉宜的手。 韩嘉宜心头一跳,将目光转向了陆显。 陆显则也向韩嘉宜看去。当初梅姨妈做了坏事后老夫人发话,让她们母女离开侯府。但是谁都没想到会出后面这些事。眼下这情景,将静云送到庄子上无疑是不合适的,梅姨妈那里不说。单说如果季安发现静云不见,万一真去庄子上要人,谁能拦得了他? 季安总不至于去长宁侯府要人? 其实最开始陆显还想过让好友郭大先收留静云一段时间。那是王府,想来无人敢造次。可是,转念一想,他又放弃了这个想法。他自己的表妹,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别人? 陆显抬手在表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什么回庄子上?你娘不是不让你回去么?你先跟我们回家住着,以后的事情慢慢再说。祖母和娘那里,我来说。” 韩嘉宜点头附和:“嗯。” 如果没有季安这件事,那么静云住在外面也行,可她既然跟季安有了牵扯,那就很麻烦了。 陈静云红着眼眶,没再说话。 韩嘉宜叹道:“这次可要感谢小北了,他的一双手,比小姑娘还要巧。” 陆显深以为然。 罗北这会儿要忙的是另一件大事。他假扮季安时,小光呈给了他一封信。那信里的内容让他心惊。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小光口中的“那边”应该是晋城的瑞王那边。因为信里说道,陆晋前去晋城,恐怕会对瑞王不利,让季安留神京城动向,等待时机,配合行动。 罗北隐约知道老大这次去晋城就是查瑞王的。而季安竟然和瑞王也有勾结!如果证据确凿,将他们一网打尽,岂不更好? 下着雨,微微有些凉,但罗北手心滚烫。他忽的生出了一个念头:若是他扮成陈姑娘去那边做卧底,不知能否得到更多证据? 然而这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打消。若是没有今天的事情还能一试。现在他已经接出了陈姑娘,再去假扮,只怕就难了。而且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而是要长期相处。 不妥,不妥。 这边罗北苦思法子,那厢小光隐约察觉到了不对,除了手上的痣,似乎声音也和平时不大一样,但又不能十分确定。他撑着伞匆匆走到门口问门房:“方才主子出门时,可有觉得哪里不对?” 门房摇了摇头:“没觉得啊。” 小光“嗯”了一声,将提着的心暂时放下。然而过了约莫一刻钟,那不安再次弥漫上心头,他眼皮也突突直跳,那只手在他眼前不断闪现。他忽的叫一声:“不好。”匆忙使人去追。 可是,已经过了将近两刻钟,外面大雨倾盆,车轮驶过的痕迹也早被冲刷干净。小光带着一丝侥幸心理,使人进宫去请主子。 他暗暗祈祷,希望主子不在宫里。 然而他却看到了冒雨归来的主子。 季安刚结束与平安郡王的对话,就见小太监使眼色。得知府上有要紧事让他回去,他拧了眉,还是乘马车归来。他劈头就问:“到底什么事?” 小光神情急变:“主子从宫里回来的?没把叶姑娘带出去吗?” “什么?”季安愕然。 小光的心凉了半截,他脸色灰白,喃声道:“完了,闯大祸了!” 在季安的追问下,小光说了方才有“季安”回来,带着叶姑娘出去闲逛的事情。 季安额头青筋显现:“你说什么?!蠢才!外面下着雨,谁会带人出去闲逛?你是个傻子吗?找啊!” 他心里已能断定这是何人所为,但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胆大,直接光明正大从他府上拐带人。他双手负后:“很好,很好,扮成我的模样就能把你哄住。你是傻还是瞎?发觉不妥,还不立刻去追!你……” 他强忍着没抬脚去踹小光,胸中怒火滔天。 小光忙道:“主子,我这就带人去找!”他不敢多待,迅速退下。 季安胸膛起伏不定,怒不可遏。再过几日就是婚期,在这紧要关头,新娘子居然被人带走了!真是奇耻大辱。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直接冲到长宁侯府要人。可他心里很明白,绝对要不出来。 他恼恨小光无能之余,忍不住去想婉儿自己心里怎么想。她是不是早知道自己的身份,一直以来都在骗他?就为了这个时候给他当头一击? 小光带着人寻找,他当然不能直接冲到长宁侯府去,毕竟他们也理亏。他只能去寻找先前那马车,明知希望渺茫,也不敢死心放弃。 雨越下越大了。 小光心惊胆战,不由地想到另外一桩事:他亲手把那边的来信递给了“假主子”! 如果信上没有要紧的事情倒也罢了,如果真有…… 小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要把这件事告诉主子么?弄丢了叶姑娘,主子没要他的命。如果再加这么一条…… 小光心里充满了矛盾,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边季家乱糟糟的,那厢陆显协同两个妹妹回了长宁侯府。 长宁侯夫妇尚不知晓陈静云的事情,忽听说儿女带了她回来,俱是一怔。 不好说出表妹差点被骗嫁给太监一事,陆显将此事揽了下来:“爹,娘,这是我的主张。静云没做错什么,她身体不好,前段时间还生了场大病。在外面不大合适。我想让她先继续住在府里,我在外面给她租赁院子,等过段日子身体养好了,再……” 长宁侯对此没什么意见,也没表态,只看向妻子。 沈氏厌恶梅姨妈的蠢毒,虽然连带着对静云也不像之前那般疼爱,但也没到和一个小辈过不去的地步。见陈静云眼圈微红,面色苍白,沈氏也硬不起心肠,说道:“随你们。不过老夫人那儿……” “祖母那里我去说。”陆显连忙表示。 “她原本住的房间还空着,收拾收拾先住着。”沈氏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女儿道,“嘉宜,你跟娘过来。” 陆显带着表妹下去安排。韩嘉宜则走到母亲身边:“娘。” 沈氏轻叹一声,定了定神:“你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娘还以为你和静云断了联系,没想到你竟会冒雨接她回来……” 韩嘉宜动了动唇,曾动过解释原委的念头,但很快压了下去。静云这几个月的经历,解释起来麻烦,娘知道了也会担心。而且二哥方才既然不讲,那肯定是想瞒着娘的。 “不过,她娘虽然蠢毒,她却是个好的,也算歹竹出好笋。”沈氏叹道,“你们自外面回来,虽然没淋雨,难保不受凉气。我让厨房做些姜汤,你们一人喝一碗。” “哎。”韩嘉宜含笑应了下来。 接回静云后,韩嘉宜并不放心。她生怕季公公真会带着人上门要人,甚至还做过这样的噩梦,醒来后额头都是汗水。 等了两日,没见到季公公的人,韩嘉宜并未因此而放下心来。在进宫陪太后叙话时,她假借讲话本故事的机会讲起了此事。 太后听得入神,待听到成功救出人后,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哎呀,可算是救出来了。这义士可真是有勇有谋,好本事。” “嗯。”韩嘉宜点了点头,“是好本事。”她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在太后这里帮静云求一个庇护。 “唉,说起好本事,哀家想起你大哥来了。”太后忽然道。 “什么?”冷不丁听太后提起大哥,韩嘉宜心头一跳,尽量神色如常,“想起他什么?” 她心说,她还等着他回来算账呢。从目前看,七夕他肯定回不来,只是不知道中秋节时,能不能人月两团圆。 太后笑了,正欲开口说话,忽有人来报,说是皇后娘娘求见。太后笑意微敛:“请她进来。” 韩嘉宜在太后这边陪太后叙话时,偶尔也会见到宫里的其他主子。不过不管是皇帝皇后,还是后宫妃嫔,韩嘉宜都只是行礼过后,默默地待在旁边,不打扰,不多事。当然,这位刘皇后,她也曾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大哥快回来了呀 第87章 归程 听闻刘皇后到来, 韩嘉宜立时起身请辞。 太后只笑一笑,按住了她的手:“你急什么?只管坐着就是,皇后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韩嘉宜点头称是。 未几, 刘皇后至。皇后刘氏与皇帝同龄, 容貌上并没有十分出挑,胜在气质大方。如太后所言,皇后确实没有要紧的事情。她同太后问好后,又闲谈几句, 还说起了两个小公主, 以及有孕的孙贵妃,继而又笑道:“等皇子出世,那宫里才热闹呢。臣妾想着, 不如宫里多添几个姐妹, 也好更热闹一些。” 太后点头:“后宫诸事, 皇后做主就是。” 刘皇后笑笑:“臣妾有此心, 只是皇上那里, 还得太后帮忙劝劝。” 皇帝沉迷政务不爱美色, 后宫妃嫔极少。她这做皇后的,初时还觉得欢喜欣慰, 再后来渐渐不安了。说出来, 这是她不够贤德。 太后轻声应下, 换了话题。 皇帝子嗣绵薄,如今已年过三十,除了孙贵妃还在肚子里的孩子, 膝下只有两个公主。按说是该多纳一些妃嫔,延绵子嗣。只可惜皇帝似乎不爱此道,对纳妃嫔一事并不上心。他继位十多年,后宫也没多少妃子。 沉默地坐在角落的韩嘉宜有些不自在,这话是不是她不该听的?不过太后和皇后居然都没避讳她,而且还很快换了话题。 她听着皇后含笑讲公主的趣事,心说,皇后娘娘说起女儿时,也和寻常的母亲没什么分别。 大约是宫务繁忙,刘皇后并没有坐多久,很快告辞离去。 而太后也不像刘皇后没来之前那般精神。她对韩嘉宜笑道:“咱们方才说哪里了?” 韩嘉宜见太后眉宇之间隐隐有些疲惫,她放轻了声音:“说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她笑了笑,略说几句,提出告辞。 快到皇宫门口时,韩嘉宜远远看见了季安,她佯作没有看到,颇为镇定继续前行。 季安这几天心情很不好,他明知道陈静云是被长宁侯府的人带走,却不能直接去要人。后天就是他原定的成亲日子。他不想告诉旁人婚礼取消,也不想再找个女人来救场。 连皇帝都看出了他的异样,笑问:“怎么了?你不是要大喜了吗?怎么瞧着失魂落魄,一点不像有喜事的样子?” 季安咬了咬牙:“回皇上,她,不见了。” “什么?谁不见了?”皇帝瞬间明白过来,意外之极,“怎么不见的?走丢了?去找了没有?” 季安半真半假讲自己收留一个忘记过去的姑娘,两人相处一段时间后,有了在一起的打算,可惜天不遂人愿……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这也是没办法。” 他虽看重季安,但也必须承认,正常人家很少有同意让姑娘嫁给太监的。 皇帝心思一转,猛地想到了明月郡主,他双目微敛:“季安,那你打算怎样?” 季安摇了摇头:“季安不知道。” 皇帝本想问一问他,那是哪家的姑娘,要不下一道赐婚的旨意就是了。然而转念一想,皇帝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如果贸然给一个姑娘和太监赐婚,势必有损他的名头,很不妥当。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季安心生同情。尤其是想到如今还在宫外的明月郡主,他的心思越发沉重。 皇帝这段时日一直称不上轻松,他记挂着瑞王的事情,也为宫里的一些琐事烦心。 他的人传来消息,说是事情还算顺利。这让他欣慰之余又心生烦闷。 如果陆晋拿到证据押解瑞王归来,真要彻查厉王一事,为其平反么? 皇帝心中有事,就想出宫转转散心,但他毕竟是天子,不好时常出宫。好在他近来又发现一个好去处:太后的福寿宫。 夏季炎热,太后也不常在内室,她让人在殿外树下布置妥当,就在外面纳凉。 时而风起树动,凉风习习,丝毫不觉燥热。 皇帝在不远处站着,能清楚听到少女讲故事的声音。 太后被逗得大笑的同时,皇帝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心说,也难怪太后喜欢。这小姑娘有点意思。之前他在太后身边见过她几次。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安静沉默的。没想到在太后跟前竟是这般模样。 接下来的几天,皇帝再来福寿宫时,如果有韩嘉宜在,他就在不远处把故事听完再进去。 果然,他一出现,她就沉默地躲在旁边。 皇帝的这一些动作,宫里的有心人自然看在眼里。 刘皇后就是其中之一。 皇帝早年经常去福寿宫,这半年间去的少了,这些天却又经常去了。 太后还是太后,没什么变化。有变化的是太后身边有个时常来说话的韩姑娘。 刘皇后不知道皇帝对那个韩姑娘是什么感情,有一点她能肯定,绝对不会是厌恶。 如果一定要给后宫添人,不如添一个皇帝有些兴趣的投其所好。而且这姑娘是长宁侯的继女,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多用心的话,也好拿捏。 当然,这还需要好好打探一下她的具体情况,看是否合适。 韩嘉宜还不知道有人在打她的主意。临近八月,她将要重新安排户籍了。 沈氏与长宁侯商议,要将她的户籍落在外处,再次征询她的意见。 韩嘉宜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了:“可以啊,为什么不可以?” 她心说,大哥现在还是陆伯伯的长子。如果她户籍落在陆家,是候府的继女,那婚事如何能谐? 不管以后他是否认祖归宗,她户籍落在外面,都是最恰当的。 她笑了笑:“娘,也别记在舅舅家,我自己就安个女户行么?” 如果她没进京城,一直留在睢阳的话,爹爹过世,她又不跟着二叔二婶,那肯定是要立女户的。 沈氏对此没什么意见。她琢磨着女儿已经及笄,两三年内只怕就要成亲,也不会一直是女户啊。 户籍的事情办好,已是八月。 韩嘉宜得到消息,大哥带的人在晋城瑞王府找到了瑞王私造的龙袍以及蓄养的私兵,证据确凿,捉拿了瑞王一家回京,如今人在路上。 原来竟是这件事吗? 起初得知他去晋城,韩嘉宜猜想会不会和瑞王有关,并没有深想。此刻听罗北这么说,验证了她当时的猜测。 “私造龙袍?还蓄养了私兵?”韩嘉宜激灵灵打个寒战,不免害怕。去别人的山头抓人,还是在对方有私兵的前提下。其惊险困难,可想而知。 难怪他会在书房里留那么一封信。 罗北点头:“可不是?不过老大还是成了。”他甚是兴奋,除了此事外,还有另外一桩事。 瑞王谋逆证据确凿,那么和他来往甚密的季安又该如何呢? 他手上可还有给季安的信呢。 事实上,季安也得到了瑞王被押解回京的消息。数日前,他就听到了风声。 瑞王栽在陆晋手里,他心情颇为复杂,有意外,有怅然,也有快意。 但这复杂情绪很快被愤怒、惊慌、无力所取代。 因为小光颤声告诉他:“主子,那天那个人假扮了你拐走叶姑娘时,那边正好送来了一封信……” “你说什么?”季安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他攥紧了拳头,才遏制住自己掐断小光脖颈的冲动。 小光身体打颤,连声求饶。这一个月,他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来。他其实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此时瑞王出事的消息传来,他不敢再隐瞒了。 因为这涉及的,并不只是一两个人这么简单。 季安脸颊肌肉抖动,他缓缓合上眼睛,努力平复心情。但他到底还是忍不住,抬起一脚,将小光踹得极远:“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今天才告诉我!” 他近年来很少再替瑞王做事。那边递过来的信,他真正照办的并不多,甚至还有意无意向皇帝暗示:要多提防瑞王。——韩嘉宜那次、陆晋那次。 然而皇帝似乎没有太上心。 其实比起瑞王谋逆成功,他更愿意保持现状。因为皇帝信任他,不会亏待了他。但他身上有不少的泥洗不干净。瑞王事发,又有证据证明他和瑞王联系密切,皇帝怎么可能再留他? 即便皇帝真看在幼年的情分上想保他,只怕陆晋也不会放过他。 此时陆晋还在回京的路上,离京城越来越近,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他们一路披星戴月,行的极快。 任武笑问:“老大是急着回去过中秋么?还是急着想见香囊的主人啊。” 他这回随老大出任务,竟然见老大带了一个安神用的香囊!他可不觉得这是安神用的,这肯定是哪个姑娘一针一线缝出来送给他的。 陆晋黑眸沉了沉:“胡说八道什么?路上行走恐有意外,早点到京城才算安全。” 当然,他确实很想中秋之前回到家,也想早点见一见她。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虽然还没回来,但已出现在回来的路上。 放心,他会及时回来的。 第88章 回京 临近京城, 陆晋一行出过几次状况,还好均有惊无险。 与此同时,瑞王谋逆被锦衣卫押解回京的消息也为京中诸人所知。 刘皇后见皇帝似乎心情不错, 跟他商讨中秋家宴时, 顺势提起了宫中添人的事情:“皇上,宫里的姐妹到底还是少了一些。皇上为子嗣起见,也该广纳妃嫔才是。” “唔。”皇帝双目微敛,良久方道, “皇后说的是, 后宫添人的事情,就有劳皇后费心了。” 他不想落个喜好美色的名声,而且, 他中意的也没进宫, 是以宫中妃嫔并不多, 他也不在乎那些莺莺燕燕。可惜他年过三旬都没能有一个皇子, 终究是一大憾事。 先帝在他这个年纪, 已经有好几个皇子了。 见皇帝点头应允, 刘皇后心里微酸之余又悄悄松了一口气,她笑得温柔:“不是正经选秀的时候, 臣妾只能从相熟的人家里选。臣妾这边有几个人选, 还得皇上过目。” 刘皇后说了几个人家的姑娘, 看皇帝始终是淡淡的,也不像多有兴趣的模样。她定了定神,缓缓续道:“长宁侯的继女, 韩氏。” “谁?”皇帝微愕,“她?” 刘皇后看他神色,也不知喜怒,连忙解释:“这是臣妾的私心了,想着太后喜欢她,这样也能把她长留宫中。” 皇帝静默了一会儿:“好。” 陆晋此次有功,接长宁侯府的人进宫,也可彰显对陆家的重视。 刘皇后喜动颜色:“那臣妾这就去禀明太后。” 毕竟是太后跟前的人,总要跟太后打声招呼。 挑了个时机,刘皇后含笑盈盈冲太后提起此事:“……宫里热闹了,也能长伴太后身边,岂不是一举两得?” 太后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皇后的意思是皇上要纳嘉宜为妃?” “不单单是皇上的意思,臣妾也有这想法。”刘皇后笑得温柔,“那韩姑娘聪明伶俐,太后喜欢,臣妾看着也喜欢。” 太后皱了眉:“她是晋儿的妹妹,晋儿是哀家的孙辈。哀家先前还跟皇帝提,想要把她记在宣王名下……” 而且先前晋儿还想让她收了嘉宜做孙女。不做孙女了?做儿媳?哦,这也算不得儿媳。 刘皇后微微一怔,神情不变:“太后,这不是还没记呢吗?要真记了,臣妾也就不提了。她不是宗室女,也不是皇上的正经亲戚。咱们皇家,不避讳这些?” 太后略一沉吟:“皇后说的也是。容哀家想一想。” 刘皇后微觉讶然,这还要想一想?太后是怕韩氏不同意吗?进宫承宠,是多少女人所渴望的。韩氏时常出入宫廷,或许早有这想法呢。 不过这话她也只是在心里想了想,面上笑意不减:“那臣妾等太后的好消息。” 太后随即使人唤了韩嘉宜进宫,转达了刘皇后的意思:“你怎么想?”不等韩嘉宜回答,她就开始帮忙分析:“这事对你来说,也好也不好。皇帝妃嫔不多,你有哀家护着,他日若生个一男半女,前途不可限量。可是,你年纪小,大概不知道皇宫这地方,看着光鲜,要想如鱼得水,也不容易……当然,哀家也只是这么一说。愿不愿意都随你。” 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姑娘,不希望一朵娇艳的花在宫中逐渐枯萎。但如果对方愿意,她也不会阻了人家的富贵路。 韩嘉宜刚听到问她愿不愿进宫就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头:“太后,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她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急得眼眶都有些红了。她定了定神,跪在地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字一字道:“太后,我不进宫。” 静下心来,她对太后特意征询她意见这件事充满了感激和庆幸。 太后问:“为什么不愿?是因为哀家的话?” 缓缓摇了摇头,韩嘉宜道:“不是,是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我要嫁给他,不能嫁给别人。” “啊?”太后有些意外,不想竟是这么个缘故。见少女声音虽低,却一字一字甚是坚定,太后沉默了一瞬:“是谁家儿郎?” 韩嘉宜咬了咬牙,这个时候也就没有特意隐瞒的必要了,必须得说清楚明白。她轻声道:“太后也认识的,是大哥。” 她留心着太后的神色,心下惴惴不安。 “什么?”太后讶然,不自觉提高了声音,“你说晋儿?你们不是兄妹么?怎么能……”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嘉宜,这是你一个人的想法,还是你们……你们已经私定了终身?” 韩嘉宜眼眸半垂:“回太后,出京前,他说他回来以后,我们,我们就成亲。”她小心解释:“我们也不算兄妹。我是睢阳韩家的女儿,他是……” 她也不好说大哥究竟是厉王之子还是长宁侯的儿子,干脆略过了这句话。 觑着太后的神色,韩嘉宜继续道:“太后,前些日子,我的户籍入册时,我娘做主,让我落在了他处。我虽住在长宁侯府,但从律法上来说,也不算是候府的人……” 太后心中一动,猛然想起陆晋当日提出请她收了韩嘉宜做孙女的事情。莫非晋儿当时存的便是那样的心思么?她心念急转,又想到晋儿曾告诉她,身份未定,还不能请她赐婚…… 原来不是他看上了有夫之妇,而是他名义上的继妹么? 太后怔怔的,按本朝律法来说,同一户籍簿上,由同一对父母养育的继兄妹不能成亲,且名声也不好听。但是嘉宜户籍不在陆家,又是新到京城的,严格来说不在此列。更重要的是,她很清楚,晋儿不是长宁侯的儿子,他的生父是厉王。如此一来,他和嘉宜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两人年貌相当,如果也情投意合的话,自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么一想,太后刚生出的那些微妙心思也就淡了。她扶起韩嘉宜:“如果真是这样,那你确实不宜进宫。”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韩嘉宜眼眶一热,眼泪掉了下来。她想她何其幸运,能有太后护着。 太后轻叹一声:“皇帝这次后宫要添好几个嫔妃,少一个也不算什么。晋儿长到二十岁,才有这么一个可心的人。放心,有哀家呢。” 韩嘉宜越发感激,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太后……” “不过——”太后故意板了脸,“这件事你们居然瞒着哀家?是想瞒哀家多久?哀家还真以为是他孝顺,想给哀家添个孙女呢。” 韩嘉宜也有些赧然,小声道:“这是我们的不是,不知道该怎么禀明太后。” 他们身份未明,的确难以启齿。 太后也明白这一点,并未往心里去。她双目微阖:“哀家想想,该怎么回了皇后。” 韩嘉宜的心似乎被揪了一下,不免紧张:“太后,是不是很难拒绝?” “也没有。”太后摆了摆手,“又没正经下旨叫你进宫,不过是他们的提议。怕什么?你在外人眼里是哀家的人,要安排你的事情,也得哀家应允。” 韩嘉宜稍微放心了一些,依然有点不安。 “你不用担心,这不是什么难事。”太后安抚她。 待韩嘉宜出宫回府后,太后就让人找皇后过来回话了。她直接告诉皇后,此事不可行。 “为什么?”刘皇后下意识问道,想起韩氏刚从太后的福寿宫离开,就问,“是不是韩姑娘不愿意?” 太后抬眸瞧了刘皇后一眼:“这跟她愿不愿意又有什么相干?是哀家不愿意啊。哀家拿她当孙女疼,她要真进了宫,又生下皇子,你说哀家会不会护着她?” “这……”刘皇后脸上笑意微敛,心里生出了阵阵寒意。听太后言下之意,如果韩氏进宫,太后一定会尽力回护?甚至如若韩氏有皇子,她的皇宫里之位都有可能不稳? 她先时想着韩氏得皇帝和太后喜欢,只要她好生拉拢,也能为她所用。可若是这喜欢超过了一定界限,那对宫中其他妃嫔就很不利了。即使抢不走后位,对旁人也是威胁。 “哀家想着现下这样就挺好。”太后神色淡淡,“她闲了进宫陪哀家说说话解解闷。真成了后宫妃嫔,反倒有诸多不便。” 刘皇后“嗯”了一声,也不再多话。略待一会儿,告辞离去。她面带歉然之色,将此事回禀了皇帝。 “太后没同意?”皇帝有点意外,“有说为什么吗?” 刘皇后也不好复述太后的原话,只简单说唯恐不便之类的,还提起太后把韩嘉宜当孙女一事。 皇帝轻笑:“这算什么孙女?朕又没同意把她记在宣王名下。” 但如果太后不愿意的话,确实是个麻烦。对他而言,这是小事。他不想因为小事惹得太后不开心。不过到底是觉得有点遗憾。 见刘皇后面带惶恐之色,皇帝摆了摆手:“算了,朕并不是那等好美色的人,广纳妃嫔也是为了子嗣。既然太后不愿意,那朕也不强求。少一个妃嫔而已,就当是朕的一片孝心。” 刘皇后点头,悄悄松了一口气。 对皇帝而言,这些妃嫔都不甚要紧,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连让他有些好感的韩嘉宜也不是。 他如果真想要,别说太后反对,就是有祖宗压着、伦理管着,他也要得手。明着不行,暗着就是了。 这件事皇帝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他更在意的是陆晋押解瑞王回京一事。 陆晋甫一进京就进宫复命。他简单讲了在晋城的经历以及瑞王的罪行,沉声道:“臣,幸不辱命。” 晋城一行颇为凶险,个中细节皇帝已隐约知道一些。陆晋所讲,倒也与其相吻合。 皇帝神色温和:“这一路你辛苦了,朕一定要重重赏你。” “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也不敢领赏。”陆晋抬眸,“臣还有一事要禀明皇上。” “讲。” 陆晋一字一字道:“瑞王在京城安排的有线人,而且就在皇上身边。” 皇帝皱眉,不等陆晋详细诉说,他就猜到了对方指的人是谁。他沉声道:“朕已让人彻查。” 皇帝神色略微缓和了一些:“这段日子太后一直念着你,你去给她老人家报个平安。” 陆晋微微一怔,应了下来。 ——之前他在锦衣卫,几乎每次出任务回来,皇帝总要对他说这番话。 辞别皇帝,陆晋直接去了福寿宫。 看见他,太后心情激动:“瘦了,也黑了,不过,平安回来就好。” “是晋儿不孝,让太后担心了。”陆晋笑了笑,“太后这段时间身体还好?每天可都还开心?” “唔。”太后眸光轻闪,“好,身体好,心情也好。嘉宜常常进宫陪着哀家说话……” 她说这话时,还观察着陆晋的神情,果真见他在听到嘉宜的名字时,眼神微微一变。 太后笑了笑,故意说道:“哀家就又跟皇上提了一次,说要收她做孙女……” 陆晋闻言,神情微变:“太……” 他是厉王之子,嘉宜如果成了太后的孙女,他们岂不成了堂兄妹?不是皇帝没同意吗?怎么又提一次? 太后暗暗好笑,慢悠悠道:“可惜皇上没同意……” 陆晋提着的心猛然坠落,他轻舒一口气,干脆要向太后坦诚:“太后……” 太后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你以为皇上为什么不同意?因为皇后看中嘉宜,想让她进宫做妃子……” 陆晋额头青筋直跳,脱口而出:“不行!” 他才离开京城不满三个月,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他留在京中的人,竟没有一个通知他么? 太后轻笑一声,慢悠悠道:“不过,哀家没答应……” 陆晋神情微僵,缓缓吐了一口浊气。 短短数息间,他心情几次大起大落,后背也已渗出冷汗。 离京突然,很多事情都没能好好安排。他不想再有任何变故。 太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她面露惊奇之色:“进宫是好事,你做兄长的,方才为什么说不行?” 陆晋稳了稳心神,也不隐瞒:“因为我想娶她做妻子。”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第89章 求娶 “啊……”太后佯作惊讶, “什么?你要娶她做妻子?” 陆晋也不清楚太后心中所想,他诚恳回答:“是。晋儿想娶的,除了她, 再无旁人。” “可是, 她不是你妹妹么?”太后继续道,“你怎么能娶她?” 陆晋有些无奈:“她算我哪门子的妹妹?既无血缘,又非同宗,两情相悦, 为什么不可以成亲?律法禁止, 又不是不能回避。我不会一直做长宁侯世子,这次回京,本来就是要将户籍迁出去的……” “哦……”太后笑了, 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是两情相悦啊。那哀家也不好棒打鸳鸯是不是?可怜哀家还想着你年纪不小了, 在京城帮你挑个名门淑女, 没想到你自己竟生了这样的心思。你让哀家说什么好?” 她故意叹了一口气, 垂眸不语。 陆晋定一定神, 眸中漾起笑意:“这是晋儿的不是了,原想让太后帮忙赐婚的, 只是身份问题没有解决, 也不好说出来, 教太后为难。” “难道现下便解决了么?”太后直接问道。 陆晋摇了摇头:“虽没解决,但也不远了。离京之前,我就答应了她, 这次回来就说成亲的事情。这次回京,肯定要兑现承诺的。” 总要娶进门才能真正放心。 见他神色认真,太后心知他主意已定,也就不再逗他。她沉吟一二:“原本哀家赐婚也没什么,一句话的事情而已。只是哀家前几日刚说了不同意嘉宜进宫,转头就给你们赐婚,未免有些不好看……” 陆晋笑笑:“晋儿明白的,晋儿也不想太后为难。” “那你有什么打算码?”太后轻声道,“你现在还是长宁侯长子,身份确实有些尴尬。不管你们谁的户籍迁到外面,在外人眼里都是继兄妹,真成了亲,说出去总归不大好听,容易招人闲话。” 陆晋勾唇,轻轻一笑:“那就让身份不尴尬啊。” 这一点,他在晋城就想好了。 太后怔了一瞬:“已经有主意了吗?那就好。”轻叹一声,她又道:“哀家这把年纪,也没什么旁的想法了,只希望天下太平,百姓过的好。你们几个也都能开开心心的……” 她这话声音很轻,陆晋却听得心尖微颤,低声道:“太后……” 不用太后细说,他也知道太后口中的“你们几个”指的是谁。 太后续道:“有时候哀家做梦,还是以前的光景呢。宝儿好好的在宫里,你和你舅舅也好好的。” 见太后眼中明显流露出怀念之色,听她分明还把自己当外孙,陆晋心绪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对了,你是一回来就进宫了吗?”太后转了话题,“见过嘉宜不曾?” “一回来就向皇上复命,还没回侯府。”陆晋答道。 太后笑了:“那你赶紧回去,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变化。” 陆晋自然想早些见到嘉宜,但还是摇了摇头:“不急在这一会儿,晋儿陪太后说会儿话。” “你想陪哀家说话,可哀家乏了呢。”太后眸中光芒闪过,“就算不想见她,你一路回京风尘仆仆,也该早点回家歇着。” 陆晋下意识道:“没有不想见她。” 回京途中,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她了。又怎会不想见她? 太后笑得有几分得意:“既然想见,那还不快回去?” 陆晋有点想笑,依言告辞离去。 长宁侯府诸人已提前得知陆晋归来的事情。见他回来,均十分欢喜。长宁侯难得慈爱地问起他这一路是否顺利,可曾受伤等等。 陆晋心情颇佳,一一答了:“还好,挺顺利,没受伤。” 至于中间的种种艰难,也就不必告诉家人了。 然而他环顾四周,却不见嘉宜的身影,他微觉讶然,佯做无意问道:“怎么不见二弟和嘉宜?” “你二弟还在书院。”长宁侯不疑有他,直接回答,“嘉宜吗?那会儿还看见她呢。” 沈氏道:“兴许是歇下了。” 午时刚过没多久,正是歇晌的时候,这么说倒也在理。 但是,他仍免不了心中遗憾。 陪长宁侯夫妇说了会儿话,陆晋沐浴更衣,估摸着她快要醒了,拐进了她的院子。 韩嘉宜早知道他回来了,甚是欢喜,真想立刻看见他问一问他这一路行来怎么样。但是转念想到他留在书房的那封信,她又心中有气,干脆躲进了房间。 她倒要看一下,他能给个什么说法。然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他。果真她不见他,他连面都不露么? “姑娘,世子回来了。”雪竹笑着报讯,“朝咱们这边过来了。” 韩嘉宜随手搁下早就看不进去的书,没好气道:“回来就回来,大惊小怪什么?” 雪竹怔了一瞬,继而笑道:“姑娘这是怎么了?瞧着火气挺大。” 韩嘉宜闻言赧然:“天热,是有些火气。雪竹,你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能解暑的。” “好嘞。”雪竹含笑应了,悄悄退下。 而韩嘉宜则再度举起了书。不消片刻,她就听到了大哥那熟悉的声音:“嘉宜?” 陆晋已从雪竹那里得知她并未歇息。本以为立刻就能看见她,然而等了一会儿,才听到房间传来的她的声音:“嗯。” 韩嘉宜想了想,叹一口气,放下书,起身走了出去:“大哥,你回来了……”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质问他,但是看见他的面容后,她第一反应是:他这一次任务肯定很辛苦。她能看出他细微的变化:比起离京时,他似乎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 她不自觉生出几分心疼来。 一看见她,陆晋的眼睛就亮了:“是回来了,希望还不算太迟,能和你一起过个中秋。”他低头,自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我从晋城带回来的,你拿去,看看是不是喜欢。” 韩嘉宜下意识接过那个黑色的绸袋,手捏了捏,知道是手镯。她抬头看他,神情有些复杂,也没打开绸袋,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了?”陆晋敏感意识到不对,他心里一咯噔,“不喜欢?” 韩嘉宜回想起那次雪竹说的“手镯代表手足情深。” 大哥从晋城回来,巴巴地送她一对手镯,不会是来表达兄妹情意的? 再想到他之前留在书房的那封信,她的心不由地提了起来:“也没有不喜欢。是手镯么?” 陆晋看她神情有点不对,心里一沉,忙问:“是手镯,怎么了?”他心念急转,出声为自己解释:“真不喜欢吗?这只是拿来给你平时用的小玩意儿,不喜欢就扔了,也不是聘礼……” 他不说这话还罢,一说这话,韩嘉宜竟忍不住眼眶发热:“什么聘礼?” “我这次回来要娶你,自然要准备好聘礼啊。”陆晋笑了笑,“本来打算一见了你,直接就跟他们提的。可惜我进门后没看见你,这才耽搁了一会儿。你如果点头,我现在就去跟父亲提。” 韩嘉宜有些发懵,变化略快,不过还好并不是她担心的那样。她怔怔的:“那你提。” 想起之前太后问她的话,她不自觉感到后怕:“你不知道,你不在京城,皇上……” “我知道。”陆晋笑意微敛,“所以更加拖不得。”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身份的事情不用太担心,我自有解决的法子。” 韩嘉宜“嗯”了一声,甚是信赖。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父母。”陆晋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你乖乖的,等着做新娘。” 韩嘉宜看着他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 待他走远之后,她才“啊呀”一声,懊恼极了。 不是打定了主意向他讨要说法的么?怎么一跟他说上话,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跟他好好算账。 得知陆晋有事相求,长宁侯夫妇均觉得意外。晋儿能有什么求到他们身上? 陆晋神情郑重:“我想向沈夫人讨一件珍宝。” 长宁侯失笑:“什么珍宝?” 而沈氏心里却隐隐猜到了一点什么,不过仍不敢相信,也跟着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娶嘉宜为妻。”陆晋施了一礼,一字一字道。 “什么?”长宁侯夫妇齐问。 沈氏先回过神来,当即摇头:“这怎么使得?你们,你们是兄妹啊……” 陆晋并不意外他们的反应。事实上,他很清楚,旁人得知他要娶嘉宜之后,都会这么想。他笑了笑:“可是咱们都知道,我和嘉宜连继兄妹都不是。我和她,严格来说,一点关系都没有。” 长宁侯神色微微一变。这一点,他反驳不得。他只问道:“这也要看嘉宜是否同意。” 他记得嘉宜的户籍已经迁出去了。 陆晋笑笑,眸中漾起一抹温柔,他把玩着手里的香囊:“她自然是同意的。” 沈氏眼角的余光瞥见香囊的一角,瞬间了然。她摇头道:“咱们知道你二人毫无关系,可别人呢?别人难道也知道?”她摇了摇头:“世子,我不清楚你怎么想,可作为一个母亲,我不想嘉宜终身被流言所累。” 陆晋又道:“这次我去晋城查瑞王,得知瑞王不但谋逆,还与当年的厉王之死逃不了干系。现在已有证据证明,厉王一案另有隐情。”他停顿了一下:“这次清算瑞王,少不得要重提旧案。” 长宁侯惊道:“皇上会给厉王平反?你,你能认祖归宗?” 陆晋轻笑着摇了摇头:“认祖归宗?那要看皇上的意思。不过,我总不能一直占着长宁侯府世子的名头。占了二十年,早该还给二弟了。” 长宁侯动了动唇,心说侯府世子也不算什么。但转念一想,这样对显儿不公,也就没有开口。 沈氏双眉紧皱:“那你和嘉宜……” 陆晋收敛笑意,正色道:“我想娶她,还请夫人成全。”他略一思忖,续道:“如果能娶嘉宜为妻,我定然拼尽全能照顾她,呵护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氏不说话,她心里很乱。 平心而论,如果没有这乱七八糟的关系,嘉宜与陆晋倒也相配。若真结亲,她不用担心嘉宜受委屈。可是,陆晋的身份、两人的关系……她怎么也没法点头应下。 沈氏轻声道:“你和嘉宜都是好孩子。只是眼下,你还是侯爷的儿子……”她咬了咬牙:“等身份安排好了再说。” 陆晋双目蹭的一亮:“夫人的意思是,只要解决了身份问题,就同意这桩亲事?” “啊?”沈氏愣了愣,“是。” 嘉宜愿意,又没身份拖累的话,她确实想不到反对的理由。 陆晋大喜,再次施礼:“多谢夫人成全。” 见他这般欢喜,沈氏心里倒有些不自在了。她还没细问呢,他和嘉宜是什么时候互许终身的?怎么就一直瞒着他们? 轻咳一声,沈氏道:“这还没答应呢。” 陆晋笑意不减,心想,他们既已点头,剩下的一切都好说。 沈氏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嘉宜”,匆匆离去。 而陆晋知道这会儿不好去找嘉宜,他干脆离开侯府去了诏狱。 瑞王如今就关在诏狱里,证据确凿,有些旧事也该慢慢算一算了。 刚到诏狱,他就看见了罗北。 罗北一脸神秘:“老大,给你看个东西。”说话间,他取出一份保存完好的信件。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可以结婚倒计时了。 第90章 死了 “什么?”陆晋接过来, 匆匆浏览,神情不知不觉凝重起来,“小北, 这是你从哪里得到的?” 罗北叹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还得从表小姐说起。” 陆晋皱眉。表小姐?静云?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他目光微凝:“说。” 他正想问问罗北,静云找到了没有。 罗北理了理思绪,将他如何发现陈静云,如何假扮季安带陈静云出来, 如何阴差阳错得了这信一点一点告诉老大, 毫无隐瞒。末了又道:“这些天我原本想再打探一些的,不过他们提高了警惕,而且一直找人, 我没打听出别的来。老大, 你说有用吗?” 听到静云的事情, 陆晋惊讶异常。再听到罗北最后问的问题, 他轻声道:“怎么会没用?当然有用。” 配合他从瑞王那儿得来的, 效果会更好。 罗北松了一口气:“有用就好。”他这几天一直想着这件事。停顿了一下, 他又问:“老大,你们这次去晋城凶险么?” 虽然救出了陈姑娘, 可他没能在晋城的事情中出力, 这一点不免让人遗憾。 陆晋勾了勾唇:“还好。”再凶险, 都已经结束了。“我去见一见瑞王。” 瑞王的爵位还未被剥去。年近半百的人经了打击,又一路被困在囚车中奔波,保养得宜的面庞看起来比先时老了不少。 人在诏狱, 面对确凿证据,他依然不肯在罪状上签字画押。 听到脚步声,瑞王抬眸,看向陆晋,哑声道:“别白费心思了。我不会认的。” 陆晋摇头:“证据确凿,你认不认区别还真不大。”他静默了一瞬:“何况又添了新证据。” 把瑞王暂且关押在诏狱,是为了让其招认,更是防着他寻死或是被同党救走。 谋逆大案,最终还是要皇帝定夺的。 不过有瑞王府搜到的龙袍以及私铸的铜钱甲械及其他人证物证,瑞王谋逆一事,基本可以说再无反转的可能。 皇帝从陆晋手里接过了证据和瑞王,他要亲自审理此案。 说是审理,其实主要是审核辨别证据的真伪。这次查出与此案相关的不少人,甚至包括被皇帝视为心腹的季安。皇帝惊怒交加。 虽然早知道季安有私心,他也确实对季安生疑。但是真正看到季安勾结瑞王、试图协助瑞王谋逆的证据,他仍是不受控制地怒火高涨。被背叛的愤恨、心痛、以及不敢置信……种种情绪交织,让他脑海一片空白。他猛然站起身,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他手扶了一下桌子,才勉强站定:“季安呢?” 小太监战战兢兢:“回皇上,季公公不在宫里。” “不在宫里?去!去!派几个禁军,去把季安给朕绑来。”皇帝努力压住心头的怒气,“朕立刻要见到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季安碎尸万段都不能解他心头之恨。以前有多信任,现在他就有多失望。他能容忍季安贪,但不能容忍季安反,还想联合旁人除掉他。 如果一开始,季安来到他身边就是阴谋,那么这二十年的信任又算什么? 季安在宫外的府邸,早被人盯上了。 罗北等人奉命乔装打扮就在季府外,防止其逃走,只等上面有命令就直接动手。 这一天,罗北等了很久了。 但是,季府的大火却比皇帝的命令到的更早。 看到升腾的烟以及冲天的火光,罗北意识到不对,他叫声不好,率领属下就往季府冲。 火是从柴房燃起来的。布满干柴的柴房又浇了一层密密的油。点燃之后,势不可挡。偏生柴房的门却是铜制的,紧紧锁着,一时无法闯入。 季府的下人惶恐不安:“主子在里面啊!主子在里面!” 罗北心里一沉,忙招呼众人救火。 待众人扑灭火后,柴房里的干柴已经烧成灰烬。人们在灰烬中发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阖府上下,并无其他伤亡,唯独缺了一个季公公。 罗北心中懊恼之极,暗恨自己大意,只防着季安逃脱,却没想到他居然会寻死,还真是便宜他了。 大火还未熄灭时,皇帝派来的人就赶到了此处。相比于罗北,负责此事的禁军头目张平倒很平静。他上前查探后,摇了摇头:“这人是个太监!这边还有烧红的腰牌,应该就是季安没错了。应该是畏罪自杀。”他随手指了一个人:“来,你看着尸体。”又吩咐其他人:“你们几个,随我到别的地方看看。” 不能带尸体回去交差,更不能空手而归。 张平回宫复命时,小心翼翼说了季安纵火***一事,他神情凝重:“臣赶到的时候。柴房的大火已经烧起来了。柴房的门锁着,里面堆满了干柴,干柴上还浇了油……” “所以说,他死了?”皇帝面色阴沉,声音也冷冷的,听不出喜怒。 张平双膝跪倒在地:“皇上恕罪,臣无能。” 皇帝双目微敛,遮住目中种种情绪,胸膛却剧烈起伏:死了?就这么死了? 张平大着胆子继续禀道:“不过,臣在书房发现了这个,请皇上过目。”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恭恭敬敬呈给皇帝。 刚看到信封上的“皇上亲启”四个字,皇帝的心就被狠狠撞了一下。这是季安的字,他认得。宫中内监很少有识字的,季安是个例外。季安的字还是伺候他读书时学会的。 皇帝心说:朕要看看,你还有脸给朕写什么! “刺啦”一声,他撕开信封。一目十行,匆匆浏览。然而越看越惊,心里像是被石块所堵,闷闷的、沉沉的。 季安在信中自称他一开始确实是瑞王的人,作为一枚暗棋被埋在皇帝身边。但是皇帝对他太好了,好到他无法听从瑞王的话对皇帝下手。可是他的把柄被瑞王握在手里,他又不敢揭发瑞王,只能虚与委蛇,暗暗提醒,希望皇上早点发现异常,铲除隐患。甚至当初指证陆晋勾结瑞王,一是因为陆晋不可信,二是为了让皇帝提防瑞王。如今皇帝终于拿到瑞王罪证,可以扳倒瑞王。而他也没脸再活在世上…… 看到那句“皇上,季安来生再伺候你”时,皇帝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满腔的愤怒被失落与心痛所取代。 皇帝合了合眼,良久之后,才再次睁开眼睛去看季安详细写给他的瑞王在京势力以及与瑞王有牵扯的官员。 其中大半部分都与皇帝已知道的相符。 先前皇帝想到季安怒不可遏,此时得知人已经死了,还看到了其临终前的内心独白书信,他反倒痛苦不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道:“好好葬了。” 季府大火的事情,陆晋是从罗北那里知道的。 这两天,陆晋配合着皇帝整理瑞王谋逆罪证,忙碌异常,两天都没合眼。听到季安的死讯,他愣了一下:“畏罪自杀?确定是他吗?” “仵作验过尸,是个太监,身形年纪都对的上。”罗北面带惭色,“我们的人看着他进的门,几个出口都堵着,确实没再找到他。”他抱了抱拳:“是属下大意了,没想到他会自杀。” 陆晋微一沉吟,摆了摆手:“这也不能怪你。真想死的话,谁也拦不住。”他皱了眉:“季安勾结瑞王,按律难逃一死。只是自杀,还面目模糊……”他摇了摇头,心说,没亲眼看见,到底不能完全确定死者的身份。 “唉……”罗北叹了口气。他心想,季安死了,虽然便宜一些,但是对陈姑娘是好事啊。陈姑娘可以不用害怕了。 季府大火的当晚,陈静云就知道了这件事。 陆显从书院归来,途经季府,远远看到那边人们指点议论。他打探后才知道原来季安勾结瑞王事发,已经纵火自杀了。 这对陆显而言,是天大的好消息。他原本就因为大哥回来而开心,再得知季安已死,更加欢喜。回府后,他直接就去见了表妹陈静云,将这件事告诉她:“你不必怕了,那季安已经死了。” “死,死了?”陈静云瞬间变了脸色,“怎么死的?” 她这些天不敢去回想那几个月的事情,但是人很难控制自己心里的念头。她越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越是忍不住想起来她在季府的种种。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天真的以为自己真的是他未来的妻子。对自称三郎的季安,既害怕又信赖。害怕是内心深处的想法,而信赖却是因为她真以为会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 后来得知他是太监,知道他一直都在欺骗她,明明是太监,却还要和她成亲,陈静云恼怒、恐惧而又感到恶心。她在罗北等人的帮助下逃离季家,躲进了长宁侯府。 重回陆家的陈静云和之前同母亲一起住在长宁侯府时截然不同,她每日待在房中,谁也不见,甚至开始念佛。夜深人静时,她也曾经暗暗想过,希望那个季安早些没了。 如今真的听说他没了,陈静云怔怔的,好一会儿才道:“挺好,挺好。”她理了理思绪,轻声道:“表哥,既然他没了,那我搬出去?” “什么?”陆显很意外,表妹怎么又提起了这件事。 陈静云勉强笑了笑:“老夫人让我们出府另住,我这次回来被你们收留,也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他现下没了,我怎好再死皮赖脸住在府上?” “什么死皮赖脸?”陆显皱眉,“这话我不爱听。” 陈静云垂首,微微一笑:“咱们之前也说好的啊,表哥你若怜惜我,就让我出去。我待在这里,也不自在。”她有些怅然的样子:“我这些天一直念佛,可还是心里不安。大概只有走出去,才会稍微舒坦一些?” 听到表妹念佛,陆显神情微变,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记得表妹并不大相信神佛的。如今寄希望于佛祖,可见内心并不安稳。而且,她回到长宁侯府也才一个月,分明比刚回来时瘦了一圈儿。 陆显沉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先养着身体,我改日去看看外面的院子。” 陈静云敛衽行礼:“多谢表哥了。” 陆显胡乱应着,起身告辞。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梅姨妈费尽心思想让女儿得到的,女儿根本就不想要。 他虽答应陈静云让她住在外面,可他内心深处并不想这么做。表妹一个小姑娘,又经历了不少事情。他不放心她和梅姨妈一起住,可她如果单独带着仆妇住在外面,他也不放心。其实侯府不是容不下她,是她自己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陆显想了想,干脆去找韩嘉宜。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第91章 亲事 韩嘉宜刚送走母亲沈氏。 两日前, 沈氏从陆晋那里得知女儿和继子的事情,当时勉强应下,可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随后就去向女儿问个明白。 面对沈氏“你真想嫁他?”的直白问法, 韩嘉宜“嗯”了一声, 一字一字道:“如果嫁人,那就嫁他。” 韩嘉宜虽然神情平静,可仍不免担心,生怕母亲反对。 “啊……”沈氏合了合眼, 低声道, “果然。”她稳了稳心神,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韩嘉宜脸颊微红,却不想隐瞒母亲, 她轻声道:“大哥从诏狱出来以后。” “诏狱?五月?”沈氏喃声道。她细细回想, 好像确实是那个时候隐约感觉到不对劲儿的。她轻声问:“为什么是他?” “我也不知道。”韩嘉宜笑了笑, “反正就是他。” 她这孩子气的话让沈氏心中一动, 颇多感慨。轻叹了一声, 沈氏道:“他来提亲, 我没答应。” 话音未落,韩嘉宜就神情微变, 她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娘——”脸上也带了惶急之色。 “我不答应, 你待怎样?”沈氏望着女儿。 韩嘉宜定了定神, 声音略微降低了一些:“我想嫁给他,想一直和他在一起,我希望娘能成全。” 沈氏直视着女儿, 固执地重复:“我若不答应呢?我是你娘,你爹不在了,你的婚姻大事理应由我做主。如果我执意不答应呢?” 韩嘉宜抬眸:“娘……” 看着那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沈氏暗叹一声:“我跟世子说,如果能解决身份问题,你们不会为流言所累,你不必活得辛苦,那我就答应……” 韩嘉宜闻言愣了愣,继而眼中漾起了笑意。原来如此。她就知道娘疼她,不舍得让她难过。她伸臂抱了抱母亲:“娘——能解决的,都能解决的。娘不用担心,我也不会活得辛苦。” 见女儿瞬间喜动颜色,沈氏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温声道:“嘉宜,娘原本想着在京中给你好好挑个夫婿,却不想你和世子……”她叹一口气:“世子的人品性情都是上乘,对你也好。按说把你许给他,我是该放心的……” 韩嘉宜接话:“对啊,娘应该放心。” 沈氏本来要说“可惜你们的身份”,被女儿一打岔,又生生咽了下去。她转了话题:“你别高兴的太早,我答应你们的婚事,那是有条件的。” 韩嘉宜笑意不减:“我知道啊,反正娘就是对我很好啊。” 沈氏板了脸:“女红针黹、管理家务,你以后要更加重视,不能再敷衍了……” “娘,我没有敷衍。”韩嘉宜下意识为自己叫屈。 “是,没敷衍,都会给人做香囊了。”想到陆晋手上那个香囊,沈氏没好气道。她以为女儿自小缺乏女性长辈教导,不擅针黹,没想到居然能送香囊给人做定情信物了。 韩嘉宜微微一怔,意识到母亲指的是什么,甚是羞窘:“娘——” 沈氏道:“从明日起,你每日至少要做半个时辰的女红。” “哦。”韩嘉宜心说,半个时辰也不算很多。 沈氏又续了一句:“正好我这几天闲着没事,我盯着你做。” “好啊。”韩嘉宜点头,“娘也能教教我。” 沈氏说到做到,接下来的两天,尽管要忙中秋,她依然抽出时间盯着女儿做女红。 韩嘉宜知道她忙,也不想耽搁她的时间,于是再三保证自己会认真练习。 沈氏这才匆匆离去。 韩嘉宜盯着绣花棚子出一会儿神,忽然听闻陆显来访。她站起身迎接。 陆显一进门,张口就道:“嘉宜妹妹,季安死了,你知道么?” “不知道。”韩嘉宜脱口而出,“真的死了么?怎么死的?” 陆显在桌旁坐下,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说了。 韩嘉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他是罪有应得。” “他是罪有应得,但是表妹……”陆显叹一口气,欲言又止。 韩嘉宜不解:“静云怎么了?” “我方才告诉表妹,季安已死。她又说想要搬到外面去住。”陆显神情凝重,他摇头,“老实说,她住外面,我不放心。” 韩嘉宜点头:“的确。” 一个姑娘家,住在外面,确实不如在侯府安全。 韩嘉宜想了想,又问:“她要搬出去,你怎么说?” “我只说房子还没找好,这事儿以后再议。”陆显回答,“能拖一时是一时。”他抬眸直直地盯着韩嘉宜,问道:“你说,如果我帮她选亲事怎么样?” “什么?”韩嘉宜愣住了,“亲事?你帮忙?” 陆显胡乱摆了摆手,有些心烦意乱。按说表妹的亲事最该梅姨妈操心,可梅姨妈这样,可以不用提了。原本沈夫人帮着张罗过静云的亲事,又出现梅姨妈下药一事,沈氏心冷了。陆显也不敢再让她帮忙张罗此事。他想,能帮忙的,好像只有身为表兄的他了。 “我在书院有不少同窗。”陆显思索一阵后,忽然觉得挺靠谱,“对他们,我算知根知底。其实之前我也留意过……” 梅姨妈托他留意书院同窗,他听话去留意了。可惜没多久就有梅姨妈下药一事,他的留意也就那么停了下来。 韩嘉宜初时觉得荒唐,后来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她皱了皱眉:“不过,你……” “我是她表哥,跟亲哥也差不多。长兄为父,想来也使得。”陆显一笑,又道,“别说她,你的事或许我也能帮上忙呢。” 他话一出口,就想到了他帮郭越传话的事情,不免心中尴尬,正思索补救之法,却见嘉宜妹妹脸颊微红,听她小声道:“谢你好意,不用了。” 她的亲事才不用他帮忙呢。 陆显不知原委,只当她是姑娘家害羞,他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话题不大对。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他们虽然亲厚,可他和她大谈亲事,似乎也有些不妥。 轻咳一声,陆显站起身:“那你先歇着,我去书房看看。” 陆显在书房并没有待多久就到了晚饭时候。 和前两天一样,陆晋依然没回府。 他还在忙着公务。 皇帝下令捉拿瑞王一案相关人员。 锦衣卫要忙的事情不少。 翌日在朝堂上,皇帝郑重审理瑞王谋逆一事,并命人将瑞王带上大殿。 皇帝面无表情,声音冰冷:“罪人郭钊,私造龙袍,私藏兵甲,私铸铜钱,还勾结内臣、刺探宫闱、试图谋反,你可知罪?” 年近半百的瑞王郭钊头发凌乱,形容狼狈。但是面对皇帝的质问,他却丝毫不惧,还仰天打了个哈哈:“知什么罪?想当皇帝也算有罪的话,那有罪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你敢说你不想当皇帝?” 瑞王这话分明是大不敬。殿下站着的朝臣们原先还有不知道具体事件的。——毕竟瑞王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从来没听过任何异常。——此时他们听了瑞王的话,也都暗暗摇头叹息。 他这分明是没有反驳,或者说承认了皇帝的话。 “强词夺理。”皇帝轻嗤一声,斥道,“朕本就是真龙天子,还用想么?” 他能继承大统,那是名正言顺的,岂是郭钊所能比的? “真龙天子?哈,真龙天子?不就是命好么?”瑞王一脸不屑,“你是先帝的儿子,我还是世祖皇帝的孙子呢!一样的太。祖子孙,谁比谁高贵多少?论才干,论心智,你又比我强到哪里?今日我沦为阶下囚,是命不好,被你们发现了。并非我不如你。我如果做皇帝,不敢与太。祖皇帝和世祖皇帝比,至少比你要强百倍千倍。” 他原本是想拒不承认的,但如今自知已无翻盘的可能。与其唯唯诺诺,不如一股脑把心里话全说出来,还能死前图个痛快。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惧异常,瑞王此言太狂妄了。 当即不少人立刻出声喝止:“大胆!”“住嘴!”…… 一时呼和声不绝于耳,有人直接去堵他的嘴。 皇帝脸色铁青,他重重哼了一声,也不顾在场的朝臣,一字一字道:“呵,比朕强?朕继位十五年,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从未有一刻懈怠。你拿什么与朕相比?就凭你在朕身边安插的眼线,凭你不入流的阴谋诡计?还是凭你在晋城的那些动作?你真以为你的事情没人知道么?先帝看你老实,一直对你不薄,你做了什么?构陷厉王谋反,让先帝父子失和?”他将从瑞王府搜出的龙袍掷在地上:“这龙袍你有命做,也得有命穿!” 瑞王嘴巴被堵,不能发声,他睁大眼睛,好像在努力说着什么。 皇帝怒气不减,挥了挥手:“拖下去。” 瑞王一案牵扯甚广,甚至还让二十年前的厉王一案浮出水面。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第92章 成全 二十年前厉王被指谋逆, 先帝盛怒之下下旨诛杀。厉王及其王妃在王府***而亡。先帝命人收敛其尸骨后下葬。 此事过去多年,个中细节已被人渐渐忘却,鲜少有人再提到厉王。 然而如今审理瑞王时, 竟牵扯出了二十年前的旧案。证据显示, 当初厉王一事另有隐情,所谓的谋逆其实是瑞王的构陷。 对此瑞王郭钊供认不讳:“我是布了局,可那之所以能成功,多亏了先帝的配合!如果不是他对自己亲儿子起了疑心, 又何至于接连折损几个儿子?到最后无人可用, 让昌宪小儿继位?” 他自知难逃一死,也不避讳,干脆怎么痛快怎么来。 见他已经招认, 皇帝也无心再同他周旋, 命人将其处决, 又收拾了瑞王旧部。 细数瑞王罪责, 除了私藏龙袍、私造兵器、私铸铜钱等之外, 还有诬陷厉王。 厉王谋逆由先帝亲自定案, 现在发现另有隐情,可也不好直接平反。但已有人上书, 请求皇帝重新审理厉王一案。 然而皇帝却有些犹豫了。当初陆晋去晋城捉拿瑞王时, 他曾经承诺, 事成归来会还厉王清白。但真事到临头,他又不免考量的多了一些。 昔日先帝诸子当中,除却身有残疾的元后嫡子康王, 就属厉王年纪最长、建树最多。厉王骁勇善战是出了名的,也颇有些声望。他出事之后,还有人辞去官职为其守灵。皇帝如今膝下无子,他隐隐有些担心厉王平反后,作为其子的陆晋会得到一些旧臣的拥护,会再出现一个瑞王或者厉王。 ——这是他所不想看到的。 皇帝召见陆晋,淡淡地问道:“郭钊伏法,你功不可没。想要讨什么封赏?” 陆晋摇头:“臣职责所在,不敢讨赏。” 他越这样,皇帝越皱眉:“朕真心实意问你,你只管说来就是,难道朕还会怪你不成?” 低着头的陆晋轻轻扯了扯嘴角,他忖度着道:“臣希望皇上能下旨彻查厉王一案。” 皇帝挑眉,神情微变:“哦?是么?你倒挺有孝心。” 陆晋摇头:“臣无意认祖归宗,实在算不得孝顺,想着能维护一下他们身后的名声也好。” 这是陆晋第二次说不愿认祖归宗。 皇帝沉声道:“说的什么傻话?如果厉王平反,你作为他的儿子,自当恢复名姓,收入玉牒。怎能再认他人为父?” 陆晋垂眸:“陆侯爷因为臣的缘故,担惊受怕二十年,不惜委屈他的亲生儿子。事他如父,也是对他一片慈心的回报。” 皇帝神色缓和了许多:“长宁侯确实为晋儿付出了不少。” 陆晋轻叹一声:“可惜了二弟,原该是侯府世子,因为臣的缘故……” 皇帝笑笑,心说这有何难?他摆了摆手:“放心,朕自有主张。” 次日皇帝正式发布谕旨说,今查明厉王一事是罪人郭钊的阴谋。厉王并无谋逆之举,先帝后来也有后悔之意。如今真相大白,查明厉王是冤枉的。为厉王平反,让其沉冤得雪,也能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皇帝还命人为厉王重修坟墓。 这谕旨一下,朝臣齐呼天子圣明。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沉沉吁了一口气。他这算是推翻了先帝定的大案,不过就目前看来,他这一举动并未招致骂名。不过也能看出厉王确实有声望。 然而很快,就有人出列,指出长宁侯长子陆晋其实是厉王遗孤。长宁侯高义,该重赏。而陆晋也理应认祖归宗,重归玉牒。 皇帝当即目光一沉,神色晦暗不明。 五月里,皇帝命季安带禁军去长宁侯府抄家捉人时,曾提过陆晋是反贼之后,长宁侯窝藏反贼。此事当时被皇帝刻意压了下去,只说是冤枉误会。但有心人去查的话,岂会一点都查不到?尤其是瑞王的种种罪责也隐隐透露出了某种关联。 长宁侯被传唤到殿前,被问到旧事,得知厉王已经谋反的他如实讲述了旧事,叩头谢罪:“还请皇上宽恕臣当年的举动……”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陆爱卿高义,朕又怎会怪你?” 陆晋听他声音,就隐隐察觉到不对。他上前一步,仍如在皇帝跟前所说的那样,自称愿做陆家人。他在大殿之上,言辞恳切,称养恩并不逊于生恩。厉王是父亲,长宁侯也是父亲。厉王已经过世,他无法尽孝,但长宁侯尚在人世间,他该悉心奉养,不想因为更改身份而断了父子情分。 长宁侯有些惊讶,怔怔地看着陆晋,心中有些惭愧。 他虽是陆晋名义上的父亲,但这二十年来,并未真正照顾过他。陆晋才几个月大时,就被时任皇后的当今太后给抱进宫抚养。后年纪渐长,陆晋忙于锦衣卫的事务,常常宿在梨花巷。父子之情着实不算深厚,也是这一两年才熟络起来。 陆晋竟要因此而舍去皇族宗室身份么? 而皇帝叹一口气,这很合他的心意。他沉声道:“你一片孝心,朕也不好勉强。也罢,你既然愿意留在陆家,那就留在陆家。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朕的侄儿。这些年你立下大大小小不少功勋,朕应该赏你。” 他沉吟片刻,封陆晋为定国公。 目光微转,皇帝视线落在长宁侯身上:“长宁侯陆清高义,赏黄金千两,布帛百箱。其子……”他停顿了一下:“晋儿既已成了定国公,这长宁侯府世子的位置,就交给侯府的二公子。” 长宁侯与陆晋齐齐施礼道谢。 陆晋大致能猜出皇帝的心思,左不过是怕他恢复身份后威胁帝位。在陆晋看来,这其实没什么必要。真有心反的话,身份并不重要。他如今对皇帝构不成什么威胁。而且,今日他虽拒绝上玉牒,但人人皆知他是厉王遗孤。 用玉牒上的名字打消皇帝的猜忌之心,对他而言,并不算吃亏。 陆晋人还没回到长宁侯府,侯府诸人就已经知晓了此事。 他刚一进门,就有人上前道喜:“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 陆晋神色淡淡,只略一颔首。 长宁侯却连声道:“有赏,有赏!” 二十年前,他留下了陆晋,在成安公主去世后,想把陆晋抚养长大。不是没有担心过陆晋身世暴露,但后来陆晋被太后接进宫中,整日在先帝和太后的眼皮子底下,也无一人起疑。他便渐渐放下心来。 今年端午,陆晋身世秘密泄露,长宁侯府上下险些遭殃。虽然有惊无险,但仍让他心中难安。毕竟晋儿头上顶着“反贼之后”的名头。皇帝不发作还好,一旦发难,长宁侯府上下都难逃一死。 而今厉王平反,晋儿不再是反贼之后,长宁侯心里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了。 然而,他又忍不住心生遗憾,问陆晋:“你为什么不干脆顺势认祖归宗?” 身份都已经揭晓了,何必再遮掩这一下?况且,厉王的儿子,正常情况下,怎么着也得是个郡王? 陆晋简单解释了一下,又道:“这样不也挺好么?而且,人人皆知我是厉王之子。” 长宁侯闻言一阵沉默,他当然也知道今上气量不大。能让皇帝为厉王平反,已经挺不容易了。不过,长宁侯很快又想到一件事:“你不是要娶嘉宜么?你还是陆家人,那你和嘉宜……”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遗憾失望多一些还是幸灾乐祸多一些。他摇了摇头:“唉,你和她不还是兄妹么?” 陆晋失笑:“父亲忘了么?嘉宜的户籍已经迁出去了,律法上不算兄妹。”他眸中漾起笑意:“今天以后,所有人都知道,我名为陆家长子,实为厉王遗孤……” “你……”长宁侯微微一怔,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陆晋笑了笑,又道:“儿子不愿与父亲失了父子情分,父亲又何尝愿意失去一个儿子?正好身边有个继女,年纪相仿,品貌相当,尚待字闺中。让养子再做半子,岂不是更好?” 长宁侯不想他竟说出这番话来,意外之余又觉得很有道理。如此一来,他做主许亲也就顺理成章。 陆晋再向沈氏提起亲事时,长宁侯就在旁边搭腔:“答应。” 沈氏瞪了丈夫一眼,到底是点了点头。 陆晋喜动颜色,他郑重施了一礼:“多谢夫人……”他停顿了一下,慢慢续道:“多谢岳母大人成全,我去看看她。” 他正欲抬脚离去,却被沈氏拦住。 “这就叫上岳母了?”沈氏心里有些泛酸。她进长宁侯府已有九年,陆显早早地就唤她娘,而陆晋一直尊敬而客气,唤她“沈夫人”。她自知比不得公主,又不曾教养过他,对此不以为意。两人在为数不多的互动中,都极为客气。 现在倒好,她刚允了亲事,他直接就改口叫“岳母”了。 沈氏又道:“你们既已定下了亲,那在成亲之前,就不要再见面了。” “什么?”陆晋心里打了个突。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第93章 许亲 沈氏一本正经:“定了亲的男女在成亲前是不能见面的。” 陆晋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规矩?我们以前不也常常见面么?” 沈氏板了脸:“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以前你们是兄妹,现在还是兄妹么?” 陆晋下意识否认:“当然不是。” 他们现下已经算未婚夫妻了啊。不过他们如果成亲,肯定要风风光光准备许久。成亲之前都不能见面的话, 那怎么使得? “那不就是了?定亲之后再见面, 不吉利。你如果想为你们长远打算,就该照着规矩来。”沈氏续道。 陆晋轻轻摇了摇头,但在这个当口,他也不好反驳沈氏的话。——他若声称不在乎这些, 反倒显得他“不做长远打算”一般。 沈氏又道:“还有虽说我允了你们的亲事, 可是该有的,一样也不能少。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她斜了陆晋一眼,又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不想委屈了她。” 陆晋正色道:“岳母大人放心, 我视她如珍宝, 自然不会教她受委屈。我必然三媒六聘, 风光娶她进门。” 沈氏点头, 还算满意。她想了想:“说到三媒六聘, 你最好还是再找个媒人。” 陆晋轻笑应下:“这个好说。”他有意想让沈氏满意,就极诚恳道:“我年纪轻, 对这些事也不大懂, 还得岳母大人教导我。” “岳母”这个称呼让沈氏有些别扭, 但陆晋的态度让她挑不出什么错来。她点了点头:“这一点你放心。” 不管是继子还是女婿,该教总是要教的。 不过因着沈氏这么一说,陆晋也不好直接立时去找韩嘉宜。他琢磨着寻个时候避过沈氏也就是了。这点本事他还是有的。只是最好还是早点成亲, 越早越好。真正娶了,才能放心啊。 关于媒人,陆晋心里已有了人选。原本他是想请太后赐婚的,但因为太后先前刚帮忙拒绝了让嘉宜进宫。他不好再请太后出面。长宁侯的好友萧翰林性情豁达,喜好附庸风雅,还曾在陆晋年幼时指点过他,算他半个师傅,应该能做个冰人。 陆晋当天就去拜访了萧翰林。 而沈氏则款款去了女儿房间,直接同女儿说起了此事:“娘答应了你们的亲事。” “啊。”韩嘉宜怔了一瞬,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娘说过,只要身份解决,就同意这桩婚事。但是当她真的听到事情这般顺利时,她竟有些不敢相信了。她一时心头涌上多种情绪,最终沉淀为欢喜。她伸臂抱住了母亲,软语道:“多谢娘,娘待我真好。” 看到女儿因亲事而欢喜,沈氏心里有些泛酸,故意道:“哦?答应了就是真好?我如果不答应,那就不好了,是不是?” “怎么会?娘一直很好啊。”韩嘉宜笑道。 沈氏摩挲着女儿的发顶,轻叹一口气:“娘希望这个决定是对的。” 对嘉宜,她始终心存愧疚之情。嘉宜刚到她身边时,她曾想过帮嘉宜在京城找个夫婿,时常走动,她也能常常护着。没想到兜兜转转,嘉宜竟然要嫁给陆晋。 当然陆晋并没有什么不好。陆晋的人品性情没得说,跟嘉宜互有情意。而且他亲生父母均已去世,剩下的父母是她和她的丈夫。作为公婆,他们肯定不会委屈嘉宜,只会盼着嘉宜好。 按说这亲事没什么可挑剔的,可沈氏仍是免不了感到不安。 先时她与韩方也是两情相悦啊,可终究是没能走到最后。 她希望嘉宜的婚姻可以顺遂而和谐。 韩嘉宜脑袋在母亲身上轻轻蹭了蹭,笑道:“肯定是对的啊。娘做的决定又怎么会错?” 她同母亲说了会话,才站起身,“大哥回来了是?我去见他。” 他这几日忙于公务,她还没好好跟他说话。 沈氏忙伸手拉住了女儿,打起精神:“正要跟你说呢,你不能见他。” “为什么?”韩嘉宜不解。 “我答应了你们的亲事,你们就算是定亲了。定了亲的男女在成亲之前,不宜见面。” 韩嘉宜眨了眨眼:“为什么不能见面?”她搬了手指头数给娘看:“成亲要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要花很长时间的。要是两年不成亲,那岂不是两年都不能见面?” 沈氏心说,傻孩子,怎么可能拖两年?然而她说出口的却是:“是啊,就是这么个道理。莫说两年,就是三年也是如此。” 韩嘉宜转了转眼珠,轻声道:“哦,那要不,先不定亲好了,等到快成亲的时候,再定亲。” “你……”沈氏一愣,继而哭笑不得,“说的什么胡话?哪有定了亲之后再反悔的?你以为娘是故意为难你们么?既是先时留下来的规矩,那就有它留下来的道理。说是未婚夫妻在成亲之前不宜见面,否则不吉利。你们既然是要过一辈子,自然要图个吉利。是不是?” 她与韩方成婚数年就分离,随兄长进京的途中,心情郁郁的她也回想过两人和离的种种原因。那时的她整个人几乎沉浸在旧事中,除了婆婆白氏,除了她不能再生育,她还想了许多。包括那两只剩下半指长没燃尽的龙凤喜烛…… 韩嘉宜嗯了一声,没有反驳,心里却想着这不大合理啊。她恍惚记得有这么个说法,可她也记得表姐沈芳在出阁前的两个月还曾与她未来的夫婿顾公子私下见面。可见,这个规矩其实也不是那么严苛。 但是娘亲已经松口允了亲事,对她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未必没有解决之法,也没必要故意跟娘唱反调,让娘不开心。 沈氏又道:“还有,你的针黹得好好练一练了。我看你做个香包帕子还行,做嫁衣,只怕……”她摇了摇头:“姑娘家,最好还是穿自己亲手做的嫁衣。” 当然,也有不少姑娘是裁缝做好了嫁衣,自己象征性地缝上一针两线,就权作是亲自绣了嫁衣。 “嗯嗯。”韩嘉宜连连点头,“会练的,会练的。” 沈氏没有在女儿这边久坐。她又叮嘱几句后,才起身离去。 送走母亲后,韩嘉宜的心情仍没平静下来。她无心看书,也无心做绣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的要嫁给大哥了? 而陆晋去则很快到了萧翰林府上。 听他说明来意后,萧翰林愣了一愣:“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令尊,我是说陆侯爷的意思?” 陆晋笑笑:“是我的意思,也是家父的意思。” “哦。原来是这样。”萧翰林略一沉吟,捻须道,“两好并一好,亲上加亲,也不错。使得,使得。好,这个媒人,老夫来做。” 他已知道了陆晋的真实身份。厉王被平反,尚留有子嗣在人世,这让曾见过当年旧事的萧翰林颇多感慨。陆晋不上玉牒,放弃皇族身份,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而长宁侯陆清做了陆晋二十年的父亲,虽不是真正的父子,但到底也是有情分在的。如今将继女许配给他,自然是出于亲近之意了。 萧翰林甚至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陆晋施礼道谢:“那就多谢萧大人了。” 萧翰林吩咐下人:“去,取本黄历来,让我挑个吉日。” “择日不如撞日,依我看,今天就挺吉利的。”陆晋接话。 “啊?”萧翰林怔了一瞬,继而哈哈哈大笑,“这么急的吗?又没人和你抢。” 陆晋笑笑,没有说话。心说,娶她这件事,当然是越早越好。 萧翰林想了一想:“你今年二十岁,也是该定下了。” 下人早呈了黄历过来。 萧翰林随手翻了翻,说道:“嗯,不错,今日诸事皆宜。那老夫就替你走这一遭。” 陆晋连声道谢。 长宁侯夫妇早有答应之心,又有萧翰林出面正式保媒,这亲事算是正式定了下来。 傍晚陆显被人从书院回来,直到进了家门,他的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一看见父亲长宁侯,就问道:“爹,我听外面人说,厉王被平反了?大哥被封为定国公了?” 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啊。厉王谋逆是先帝定的案子,要翻案很难,居然平反了么? 长宁侯瞧了儿子一眼,点头:“是。” “我还听说,世子之位落在了我头上?”陆显指了指自己,神情有些古怪。 长宁侯点头:“是啊。”他轻轻叹一口气:“其实这原本也该是你的。” “我……”对于忽然变成长宁侯府世子一事,陆显有点难以接受。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怅然。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自己侯府二公子的身份。在他心里,世子是他大哥。现在他要做世子了? 长宁侯又道:“当然了,一个爵位而已,也不算什么。你该上进,还是要上进的。” 陆显点头,表示受教。 “还有一件事,得让你知道。”长宁侯瞧了儿子一眼,“我和你娘做主,把嘉宜许给了你大哥……” “什么?”陆显闻言直接惊呼出声,“许给了谁?!” 第94章 幽会 长宁侯瞪了儿子一眼:“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陆显稳了稳心神:“不是啊, 爹,你刚才说,把嘉宜妹妹许给谁了?” 他没听错? 轻咳一声, 长宁侯道:“许给了你大哥, 萧翰林保的媒。” 陆显有几分懵,等等,他就在书院,几天没回家而已。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相比起爹把嘉宜妹妹许给大哥, 他做世子似乎都没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长宁侯不想说是陆晋和嘉宜私定终身, 只说是自己的缘故:“他不是我儿子,还不能是我女婿么?” “能,能, 能。”陆显脱口而出, “怎么着都要叫你一声爹。” 这话不假, 可仔细听来, 好像又有哪里不对。长宁侯抬手就在儿子头上轻拍了一下:“胡说什么?”却不像是真的着恼的模样。 陆显嘿嘿一笑, 摸了摸脑袋:“那大哥和嘉宜妹妹怎么说?” 长宁侯道:“他们能怎么说?自然是应下了。” “哦。”陆显好一会儿才道, 他心说也是。如果这事儿没成,爹肯定不会再特意告诉他。他仔细想想, 这亲事好像也没什么不妥。如此一来, 大哥仍是亲人。但是仍有哪里怪怪的。一个是他大哥, 一个是他继妹,这…… 长宁侯看着儿子:“怎么了?” “没事。”陆显摆了摆手。 “你不赞同这亲事?”长宁侯皱了眉。虽说显儿的态度不能改变什么,但是如果他反对, 到底是有些遗憾。 “没有没有。”陆显连连摆手,“也没不赞同。”他心想,大哥和嘉宜妹妹都没反对,他能不赞同什么?不过,他忽然露出为难的模样来:“那等他们成了亲以后,我要怎么称呼他们啊?” 长宁侯愣了一愣,抬手又在儿子脑袋上拍了一下:“去!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陆显摸了摸脑袋:“爹,我去那边转转。” 他口中的“那边”指的是韩嘉宜所住的院子。他还真的挺好奇嘉宜妹妹对此是什么看法。 进得外间,他一眼看见韩嘉宜以及她面前的针线,见她神情自然,并无任何不愉之色,心知她对这亲事并无不满,他悄悄松了一口气,啧啧两声:“嘉宜妹妹……” 韩嘉宜冲他笑了笑:“恭喜二哥。” “嗯?我喜从何来?”陆显下意识问,“我又没……”他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恭贺他要做世子。他似笑非笑:“先别恭喜我,我还要恭喜你呢。”他叹一口气:“唉,以后我该怎么唤你才好呢?是嫂子还是嘉宜妹妹?真让人为难。” 韩嘉宜有些羞窘,脸颊微红:“二哥!” “不敢当,不敢当!”陆显连连摆手。 韩嘉宜斜了他一眼:“你再这样,我告诉娘去。” 陆显不怕她告诉沈氏,但还是告饶:“好妹妹,你别闹。我来是正经贺喜的……” 顺便看一看她是否真的满意。 见她并无不满,他才放心了。 陆显定一定神:“你真愿意嫁给大哥啊?” 话一出口,他隐隐有些悔意,感觉似乎不该这么问出口,太直接了一点,理应含蓄一些的。 然而却听韩嘉宜轻轻“嗯”了一声。她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是啊,我愿意。” “啊……”见她毫不迟疑,陆显反倒有点怔怔的。他不自觉想起当初替郭大问话时。他第一次问她,她好像也是直接就说她不愿意。他好说歹说,让她好好考虑,可她的答案还是没变。 看来嘉宜是真的想嫁给大哥,而不仅仅是因为爹的许亲。 陆显轻声问:“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真的很意外啊。 韩嘉宜与二哥一向关系不错,他既问起,她也不想瞒他,就如实回答:“因为我本来就想嫁给他啊。” “啊……”陆显又是一声低呼,“什么?” 韩嘉宜瞧了他一眼:“就像你想娶袁姑娘是一样的道理。我心悦他。” 陆显瞠目结舌:“什?什么时候的事?那大哥呢?” “他自然也一样啊!”韩嘉宜答道。 “啊呀!”陆显又是一惊,这惊讶并不逊于刚知道爹把他们凑作一对时。敢情不是爹突发奇想,是他们本来都有意啊。 这样的话,也好,皆大欢喜。 可是,为什么他之前一点都不知道?陆显思绪急转,脑海里一时涌起许多旧事,细细思忖的话,确实有一些蛛丝马迹。他一时暗叹自己粗心大意,之前竟然一点都没想到。 “嘉宜妹妹,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陆显揶揄,“我带你去见秀秀,你呢?” “我也没拦着你见大哥啊。” “这不一样。”陆显咳嗽一声,正色道,“虽然说你以后要做我嫂嫂,但现在还没做。你可还是我妹妹啊。” “知道了。”韩嘉宜浅笑盈盈,“二哥。” 她心说,就算真的跟大哥成亲了,她对着二哥也叫不出“二弟”来啊。 次日是中秋,沈氏虽说着定了亲的男女不宜见面,但合家团聚时,她还真不好让其中一个独自避开,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几日不见大哥,韩嘉宜心里当然想念,她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可是母亲就在身侧,她也不能直接去和他叙话。 陆晋也是一样的心思,然而目光不受控制地向她飘去。 两人视线相对,虽不曾交谈,却均感到阵阵暖意。 韩嘉宜秀眉微挑,小指轻轻勾起。 陆晋视线在她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略一思忖,就猜到了她的心思。他轻轻点了点头。 韩嘉宜端起盛满果酒的杯子,冲他笑了一笑。 陆晋回之一笑,低头满饮一杯,心里想的却是将来两人成亲当日喝交杯酒的场景。 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沈氏轻咳一声,没有说话。 韩嘉宜知道给娘瞧见了,害羞尴尬,佯作无意,别过了脸。 陆晋心中一荡,也移开了视线。 众人散去之际,沈氏特意让陆晋留下。她寻思着陆晋与嘉宜既已定亲,那么同在侯府就有诸多不便。于是,她同陆晋提起:“我想不如让嘉宜先搬出去住?你们现在同在候府,不可避免要见面,终归是不大好。而且将来也不能让她从候府出嫁,再嫁进候府啊。” 陆晋心念微转,当即回道:“哪有让她出去住的道理?要搬也是我先搬出去。” 沈氏缓缓点头,心说,还好,挺体贴懂事,没让嘉宜搬出去住。 陆晋又道:“皇上新赐了宅子,还需要修整。不过梨花巷可以住人。我先搬进梨巷,将来成亲,肯定要娶她进国公府的。” 他虽没上玉牒,但皇帝封了他做定国公,又赐下国公府,还将侯府世子之位给了陆显,其实已经算是告诉诸人,他并非陆家子孙了。 沈氏点头:“也好。” 陆晋拱了拱手退去,他并未直接回房间,而是拐去了书房。他原本还想着寻机会与嘉宜说说话,不想连同住一个屋檐下都不行了。 明着不能见她,那就只能暗着来了。 方才嘉宜小指所指的方向分明是书房的方向。如果他没猜错,那肯定是她要他在书房相见。 然而远远的,他却发现书房里黑乎乎的,并没有点灯。他心中略感失望,是他想错了么? 他双目微敛,心说想错了也不要紧。长宁侯府的院墙,还拦不住他。 前几天忙着各种事情,暂时不见她,尚能忍耐。今晚两人打了照面,相见却不能亲近,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陆晋正要抬脚,忽然看见树旁地面上的人影。 月光皎皎,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人正是他朝思暮想之人。他眼睛一亮,唇角也不自觉勾起,大步走了过去。 还未至树旁,就看见嘉宜自树后探出头来,一双眼睛写满了笑意。 陆晋疾行数步,在她面前停下,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揽进了怀里:“嘉宜……” 他这动作有些突然,韩嘉宜略微一怔,垂着的手慢慢环上了他的腰。 腰间柔软的小手让陆晋身体瞬间紧绷,手也微微一僵。 韩嘉宜敏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可能哪里不妥当。她又悄悄缩回了手,轻声解释这几日的回避:“这几天不是我要躲着你。我娘不让我见你,她说成亲之前不能见面。” “嗯。”陆晋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岳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岳母”两个字让韩嘉宜不大习惯。她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胸膛,自他怀中出来:“这还没成亲,你就开始叫岳母了?” “不然呢?”陆晋回道,“不是已经定下了么?” 韩嘉宜双手负后:“你还不如跟着我叫娘。” 陆晋笑笑,没有说话。 “你看看。”韩嘉宜将手伸到了他面前。 面前突然多了一双纤长白皙的手,陆晋极其自然地握在了手心,又往唇边送去。 韩嘉宜吓了一跳,急急抽了出来:“我是让你看看我的手指。这几天一直拿针拈线,我感觉手指都比以前薄了呢。” 月光下,少女眸光流转,脸上带着娇嗔之色,声音也软软的。 陆晋心中一动,她这是在对他撒娇。他伸手轻轻捻了捻她的手指,光滑清凉,很认真地告诉她:“没有变薄。” ——手指变薄这说法,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略一沉吟,陆晋又道:“要不,我帮你吹一吹?” 他有点跃跃欲试。 韩嘉宜却再次抽回手指,她背过身:“不要。”她想起盘亘在她心头的一桩事,犹豫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嘉宜,有件事我要告诉你。”陆晋缓缓说道,“我得搬出侯府了。” “啊?”韩嘉宜闻言立时回身,一双眼睛写满了诧异,“为什么?”她心思转的很快:“是要避嫌么?” “避嫌是一方面。”陆晋笑笑,“将来成亲,你也不能从侯府嫁进侯府。” 韩嘉宜“哦”了一声,她知道这样做很正常,可心里不免感到遗憾。他如果搬出去,岂不是更难见着面了? 陆晋声音温和:“你放心,我比谁都盼着早些成亲。吉日也挑最近的来。” 韩嘉宜确实想多见见他。——两人五月份明确了彼此的心意后,真正意义上相处的时候并不多。忽然就要成亲,她欢喜之余,也有些慌乱。当然,这几日慌乱已经减轻了许多。——此时被他直接点破心思,她不免有点羞恼:“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嗯?”陆晋一怔,继而挑眉轻笑,“是我不放心。”他看了看远处的围墙:“我担心你的窗子夜里关得太紧。对了,去年是不是不应该把你的院墙特意加高?” “什么?”韩嘉宜眨了眨眼,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她脸颊胀红:“哪有那样的道理?我不跟你说了,待的时间久,娘要起疑的。” 她转身疾走,走出几步后,却又停下脚步,细声细气道:“我窗子每天都关得很紧。不过……”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我晚间看书,有时会睡得迟一些。真有人敲窗,我也不是听不见。” 她快走了数十步后,才放缓脚步,伸手捂住怦怦直跳的胸口。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心想:方才的话,是不是太轻浮了一些?会不会让他以为她是个轻浮的姑娘?可是,如果疾言厉色拒绝,是不是也不太好啊?她又没有真的生气。 韩嘉宜思绪起伏,回了房间。晚间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她仍在回想她临走之际说的那句话。但愿他别笑她才是。她定了定神,心说,他如果敢笑话她,那她就十天不理睬他。 过了许久,她才勉强睡去。 次日清晨,韩嘉宜穿衣下床、洗漱过后要对镜梳妆。刚一打开窗子,她就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枝桂花。嫩黄色的花朵细细碎碎,被几片绿叶掩称,芬芳馥郁。 韩嘉宜伸手拿过来,不用放到鼻端,就能闻到撩人的香气。她轻声道:“什么嘛。”却是将它小心收了起来。 她所住的院子里,只有两棵大柳树,并无其他。据她所知,只有花园里种有桂树。 第95章 纳彩 这桂花是谁赠她的, 不用细想,她也能猜到。 韩嘉宜梳妆罢,正揽镜自照之际, 雪竹笑吟吟走了进来。 “姑娘!”雪竹走近之后,惊奇地问, “姑娘用了什么香粉?挺香的。” “你这鼻子可不灵光。”韩嘉宜微微一笑, 随手一指, “你瞧那是什么?” 雪竹定睛看去, 见那个狭长的白玉瓶中插着一枝桂花, 笑道:“原来是这个。姑娘什么时候去折的啊?我竟不知道。” 韩嘉宜笑而不语。他什么时候折的,她也不知道啊。只不过看见之后,心里很欢喜就是了。 陆晋答应了沈氏之后, 就搬出了长宁侯府。不过因为他之前时常宿在梨花巷,所以这搬家也不麻烦, 只是以后他明面上回侯府的次数少一些。 但是, 韩嘉宜清晨起来, 时常会发现窗前多一些东西,或是一枚玉簪, 或是一只草编的小兔子, 或是一把不知名的花儿……都在告诉她,他夜里曾经来过。 这东西说多贵重,倒也没有, 但难得是不重复的小花样。 韩嘉宜先时还对他去晋城之前留下的那封信耿耿于怀, 想找他好好清算旧账。但收下他这些远远称不上珍贵的小礼物后, 心思淡了不少,满满的都是甜意。 陆晋是厉王之子,又被册封为定国公,不少人登门贺喜。 高亮这几天在梨花巷帮忙,偶尔招待客人,笑嘻嘻对陆晋说道:“老大,要我说,还是得早些把夫人娶进门,得有个当家的夫人才行。” 陆晋斜了他一眼,心想,这还用你说么? 只是三书六礼,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他又不想委屈了她,自然要显出对她的重视来。 “看看昨儿捉的雁怎么样了,纳彩要用的。今天可是吉日。”陆晋笑了笑。 高亮笑道:“放心,老大,在笼子里,活蹦乱跳,精神着呢。” 他自去看雁,而下人却上前来告诉陆晋,说是二少爷和平安郡王来访。 陆晋应声道:“速速有请。” 正式册封的旨意已经下来了,陆显成了长宁侯府的世子。对这新身份,他还有些不大适应。恰逢好友郭大来侯府拜访大哥。他告诉好友大哥在梨花巷后,干脆和好友一起来到此地。 得知表哥不是表哥,而是堂哥,郭越无疑是震惊的。上次休沐时,他就想登门去见一见表哥的。偏巧姑姑东平公主生产,他也就暂时搁下此事,守在东平公主府。直到姑姑平安生下一女,身体也渐渐恢复,他才又去了书院。 不过没待多久,就又到了休沐日。这一次,他一定要见一见表哥。 可惜表哥不在长宁侯府,而在梨花巷。 看见陆晋后,郭越怔了一瞬:“表,不,哥。” 陆晋尚未回答,陆显就先噗嗤一声笑了:“郭大你干什么?你是要跟我抢哥吗?” 被他揶揄,郭越也不恼,不疾不徐道:“什么叫跟你抢?他本来就是我堂兄,不是么?倒是你……”说到这里,他摇摇头,虽未言明,可言外之意异常明显。 “你——”陆显气结,“郭大,你故意的,是不是?” 陆晋轻笑:“好了,还像以前那样叫我表哥就是了。”他双目微敛,续道:“我还姓陆。” 他这话一出口,陆显与郭越神情各异。陆显面带得色,而郭越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 郭越想问的也是这一点,为什么不改姓?为什么不要皇族宗室的身份?这么一来,肯定无法上玉牒,不能算真正的皇家人。 但这问题只是在他心里转了转,并没有问出口。他只笑了笑:“那也好,省得我再改称呼,还不习惯。” 几人正说着话,高亮去看了雁回来,见有客人,也就没上前,远远站着。 陆显一眼认出那是大哥的一个下属,他猜想是有正事,忙道:“大哥,你是不是有事要忙?我看那个人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嗯。”陆晋扫了郭越一眼,轻轻点了头,“是有些事。今天大吉,宜纳彩。” “什么纳彩?”郭越问道,“表哥要定亲了么?” 陆显闻言,神色猛地一变。上次中秋前休息,郭大在姑姑东平公主府上,随后就去了书院。大哥和嘉宜妹妹定亲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郭大说起,干脆就没提这件事。看郭大的反应,明显还不知道这件事啊。 他刚知晓时,都吓了一跳,更何况是郭大了!郭大还动过要娶嘉宜妹妹的念头呢。 重重咳嗽了一声,陆显琢磨着,等找个机会,他慢慢再告诉郭大。 陆晋似笑非笑:“是啊,定亲了。” “不知是哪家的姑娘?”郭越好奇。 陆显又重重咳嗽了一声。他当然清楚这件事郭大早晚要知道的,可是就这样告诉他,不是很好? 陆晋笑了笑:“你也认得的,就是嘉宜。” “嘉,嘉宜妹妹?”郭越双目圆睁,“怎么会?” 怎么会是她呢? 方才刚得知表哥定亲,他心里一瞬间浮上许多人家,或是朝中重臣,或是先前同厉王关系尚可的…… 他以为是政治上的双全,却没想到居然会是她。 怎么是她呢? 陆显又咳嗽了一声:“啊,这事儿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是我爹的意思。我爹想着,还是一家人,不分开。本来想跟你说的,结果你一直在说你的小表妹,我,我也就忘了。” 一个是他大哥,一个是他好友,他也不想他们因此而闹得不愉快。 还好,郭越只是一时的失态,他很快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笑意,轻声道:“也好,也挺好。表哥和嘉宜妹妹,其实也是一对璧人,般配得很,般配得很。” 他和她终究是没缘分。——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但还是免不了有些失落。 “是啊,是啊。”陆显接道。 陆晋笑了笑:“现在你们还能叫她妹妹,等日后成了亲,这妹妹可就不能再叫了。” “知道了。”陆显苦了脸,“要叫嫂子嘛。”他心说,为什么不是继续叫妹妹?唤大哥做妹夫呢?——当然这话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的。 他定了定神:“大哥既然还要忙,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他拽了拽郭越。 郭越会意,两人齐齐告辞离去。 离开梨花巷陆家没多远,陆显就对好友道:“郭大,抱歉,真不是我要瞒你。你如果心里难受……” “怎么样?哭一场?还是醉一场?”郭越打断了他的话,“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他忽然认真道:“对了,先前那件事,你别告诉表哥。” “哪件事?”陆显下意识问道,很快他反应过来,也学着对方的话道,“还说我,你把我当什么了?那件事,也就你知,我知,嘉宜妹妹知道。我肯定不会告诉大哥的。不过……” 不过大哥未必不知晓。 郭越也想到了这一点,有些烦躁。姑姑东平公主后来曾向沈夫人表达过议亲的意思,没能成。知道他曾动过念头的,远不止他们三人。 “没事啦。”陆显在好友肩膀上拍了一下,“大哥不会在意那些的。走,咱们喝酒去。” 郭越没有说话,只沉沉吁了一口气。 待他们二人走后,陆晋带着那一对活雁以及备好的礼物回了长宁侯府。 长宁侯夫妇都在家中。 见到被红绳缚着的活雁,沈氏微微一怔,听闻是纳彩。她几乎脱口而出:“这么早!” “不早了。”陆晋拱了拱手,正色道,“等这个吉日,等了好久。”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和嘉宜的事早些定了,也好说二弟的事情。他也到了该成亲的时候。” 听他拉了陆显出来,沈氏一时也不知怎么反驳了。陆显和袁家的亲事定下后,一直没说具体的婚期,想起此事,她也有些惭愧。 长宁侯道:“说的也是。” 沈氏打起精神,命人收了礼,又让人去拿回礼。她心里想着:拿来拿去,还是一家的。不过,该有的过场还是要有的。不但要有,还要隆重。 韩嘉宜在自己院子里,听雪竹说起了这件事。 雪竹脸上有着不同于以往的激动:“姑娘,我见了那雁,是活的。有这么大!”她说着用手比划了比划。 “活雁有什么稀奇的?”韩嘉宜不以为意,“昏礼下达,纳彩用雁。纳彩本来就该用雁的啊。” “是活雁啊。”雪竹心想,姑娘可能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活雁不好抓到的,现在很多人都用家禽来代替。还是咱们世子身手好,捉了活雁。” 她还是习惯称陆晋为世子。 韩嘉宜知道雪竹是在夸赞他,她心里赞成,然而说出口的却是:“那也得季节合适。再过些天,大雁南飞。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捉不到。” 雪竹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韩嘉宜瞧她一眼。 雪竹掩唇一笑:“我笑姑娘啊。没定亲的时候,姑娘提到世子,总是尊敬又小心……” 韩嘉宜下意识道:“现在也没不尊重。” 只是以前她人前人后夸赞他时,异常自然。而现下却似乎有些怪怪的,不好对人说出口。 韩嘉宜站起身:“我不和你说了。”她走到窗边,盯着不远处的柳条,心想,今晚撑着不睡,看能不能听到敲窗的声音。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荷包,心说,他送了她好几个小物件,她也该还他的。 那厢陆显和郭越一同去了一家酒馆,叫了几个小菜并一些酒。 刚坐下没多久,陆显就眼尖地看见一个熟人。他立时站起身,冲那人打招呼:“罗大人!” 那人正是不久前帮过他们的锦衣卫罗北。 罗北看见他,怔了一瞬,也向他们走过来:“二公子……”他视线微转:“王,王爷?” 他见过平安郡王,自然认得。 陆显感念他救出表妹静云,甚是热情:“罗总旗坐,这几日在忙什么?” 郭越忽道:“不是总旗。” “什么?”陆显一惊,脑海里瞬间转过许多念头,他不自觉想起那天罗北扮成季公公的模样,难道眼前这个罗北也是假的么?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他一脸警惕,却听郭越续道:“你瞧他这一身行头,明明是个百户啊。” “啊?”陆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细细端详着罗北身上的服饰,好像确实不是总旗了。看罗北年纪也不大,居然已经升到百户了么? 罗北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先前的案子,我算是有了那么一点功劳,正好有个百户的缺,就先补上了。” 陆显点头,异常诚恳:“恭喜罗大人了。” 第96章 夜探 “运气而已, 运气而已。是大人抬举, 也是兄弟们帮扶。”罗北笑笑,“王爷, 世子,罗北还有公务在身, 恕不能奉陪。”他说着又吩咐小二将这两人的花费都记在他的账上。 陆显连忙阻止:“使不得,使不得。我没有请你,已然惭愧,怎么还能让你破费?” 罗北倒也不和他争, 匆匆忙忙离去。 他走之后, 陆显才问郭越:“你知道这个罗百户不?” “不知道, 怎么了?莫非这人有什么奇特之处?”郭越好奇地问。 陆显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 轻叹一声:“你还记得我请你帮忙找我表妹的事情么?” “记得。” “我表妹安然无恙,我得谢你,也得谢他。”陆显端起了酒杯,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是他把我表妹救出来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他。” 郭越也端起了酒杯,漫不经心:“备些厚礼,诚恳道谢就是了。他是表哥的人, 年纪轻轻, 就做到了百户, 以后前途不会太差。要不你让表哥以后多多提拔他。” 陆显这么一说, 他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一桩事, 陆显告诉他,是表哥的下属救出了被困在季安府上的表妹。当时还曾让他想法子拖住季安。 “那不是让大哥假公济私么?”陆显皱眉,“不好。” 郭越随口道:“不行么?那要不然把你表妹许配给他?他没成亲?” “这怎么行?”陆显脱口而出,“你怎会有这种念头?我……” 他前段时日生出了要给表妹许亲的想法,也在同窗中留意观察。从一开始,他选择的范围就在书院同窗中,想帮表妹找个学问渊博、家境殷实的读书人,锦衣卫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而且这个罗百户具体年纪他不清楚,只看形貌,年岁甚小,况且又知道静云差点被逼嫁给季安一事,人家也未尝愿意。 陆显一时间想到的很多,然而说出口的,却只是简单一句:“我表妹性子柔和,还是嫁给读书人比较好。” 郭越今日心里藏着事,和好友说话也不上心:“你怎么知道读书人就一定好?那话怎么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刚喝了半杯酒的陆显猛然意识到了好友的异常,他心中一凛,不由地暗道惭愧。本来是陪郭大喝酒,来开解郭大的,他自己反倒说起了烦心事。这可不好。 于是,他笑呵呵道:“来来来,喝一杯,喝一杯。” 两人痛饮一杯后,陆显笑道:“说读书人不好,你不是连你自己也骂了么?难道你不是读书人?” “我算什么读书人?一不科考,二不做官,消遣罢了。”郭越晃晃已经空了的酒杯。 他可不认为自己是读书人。之所以去书院读书,不过是因为他年岁稍长,与其在皇叔面前晃荡,不如去书院打发时光,做一个不知事的闲散王爷。 从他有记忆开始,姑姑就教导他,要学会藏拙,要让皇帝放心。 “不说了,不说了。”陆显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来来来,喝酒喝酒。”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带着微醺的醉意就各回各家。 陆显回到侯府,也不敢到前院去,自己直接回了房间,略一收拾,倒头就睡,直到酉时才醒了过来。他重新洗漱一番,去寻表妹静云。 然而陈静云此时并不在房间,而是在韩嘉宜的院子里。 两个姑娘相对而坐。 陈静云苍白的脸颊上微微带些笑意,她端详着韩嘉宜面前的绣花棚子,轻声道:“挺好的。”她又笑了笑:“我听说你和大表哥的事情了。” 韩嘉宜睫羽低垂,轻轻“嗯”了一声。她记得静云很怕大哥,如今得知这桩婚事,也不知静云作何想法。 “以前我就觉得奇怪,你好像不是很怕大表哥的样子。现在我明白了……”陈静云轻笑,“原来你们命中注定了是要做夫妻的……” “啊?”韩嘉宜微微一怔,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轻唤了一声静云的名字。 陈静云又道:“恭喜你们啦。”她伸手在袖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枚玉指环,拉过韩嘉宜的手,将玉指环放心她手心。 手心里蓦地一凉,韩嘉宜下意识便往后缩。 “这是给你的添妆。”陈静云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别嫌弃,好不好?” 先前她手里也有不少好物件,但是那些东西都留在了城郊的庄子上。后来在季安家里,那时他谎称是她未来的夫婿,对她挺大方,给她置办过几次头面。她随着罗义士匆忙逃离季家时,她身上发簪、手镯一应首饰,都是季家的东西。 回到长宁侯府后,她渐渐回想起旧事,自然也不肯再用那些东西,就全收了起来。她想给嘉宜送些添妆之礼,唯一能送的,只剩下这枚玉指环。 这是她自己的东西。 韩嘉宜摇了摇头:“我怎么会嫌弃?只是我不明白,婚期还没定下呢,你怎么现在就送添妆礼?不应该等我出嫁前么?不必急在这一刻啊。” 陈静云抿唇一笑,含糊道:“都纳彩了,成亲也很快的。我这不是欢喜么?所以先送给你啊。” 她想离开长宁侯府了,或许她不能看着嘉宜出嫁。细想起来,还挺遗憾的。 怕嘉宜生疑,陈静云匆忙转了话题,“我真没想到呀,大表哥居然是厉王的遗孤。” 韩嘉宜眨了眨眼:“我也没想到啊。”她心说,不过平时留心的话,也会隐约看出一些蛛丝马迹,倒也不是毫无征兆。当然,说这种话,就有马后炮之嫌了。 陈静云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离去。刚回到自己的院子,她就看见了表哥。 “我听说,你方才找嘉宜说话去了?”陆显心情不错,“这样很好嘛,没事多走动走动。一直闷在房里,会闷坏的。” 他希望表妹可以和之前一样,尽管他知道那很难。 陈静云轻轻点了点头:“嗯。” 陆显又道:“下个月初九是重阳节,你想不想去登高远眺?” 陈静云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表哥,我,我想这个月就搬出去。” “什么?”陆显脸上笑容微僵,他心中懊恼,“不是说先住着吗?怎么又说搬出去?你一个姑娘家,能搬去哪里?我还想着在同窗中帮你选个合适的人家……” 陈静云笑了,那笑容却有些涩然:“我没脸住在这儿。之前是那个人活着,没办法。现在那个人不在了,我怎好再死皮赖脸住在这里?至于表哥要帮我说亲,还是算了。我,我不想嫁人。我想吃斋念佛。” 她细细回想过,娘当初做了坏事,就是因为她的缘故。娘想让她嫁给好人家,所以才下药伤害嘉宜。如果她在被赶出去后,仍住在侯府,还如娘所愿,好好嫁了人,那么之前的那些事,又算什么呢? “你——”陆显又气又急,“什么死皮赖脸?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倔!我现在是侯府的世子,以后会是侯府的主人。你是我表妹,我让你住在这里,你就住在这里!老夫人和老爷夫人都不反对,你怎么就住不得?吃斋念佛?你小小年纪,吃什么斋?念什么佛?做错事的人又不是你,她都不惭愧,你惭愧什么?!” “我……”陈静云语塞。可那是她亲娘啊,又是因为她的缘故。 陆显逼近一步,继续道:“你才多大年纪,就说不嫁人了要吃斋念佛?”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脸色微变,继而压低了声音:“你不会是想替那个人守节?你可别傻,他那是哄你呢,做不得数!” 他隐约听说过有些姑娘死心眼,表妹可千万别这样。 “不是!当然不是!”陈静云后退一步,急急否认,还有些气急败坏,“我知道他是恶人,我和他半点瓜葛都没有,我又怎会替他……” 她心说,荒唐,真荒唐,表哥怎么会想到那个人身上去?难道表哥竟然以为她贪恋那个人的荣华么? 那是个太监,是个坏人,而且他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她。她不会对他有任何心思的。 陆显松一口气:“这就好。”定了定神,他继续道:“表妹,别犯傻。你年纪还小,不要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闲了多找嘉宜说说话,看看书,做针线都行。你只顾着自己心安,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说你因为对不起嘉宜,所以吃斋念佛,一辈子不嫁人了。嘉宜会心安么?” 大多数时候,表哥说话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此刻神色认真而诚恳,陈静云有点怔怔的。 陆显又道:“别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少读点佛经,没事了,赏赏花,看看话本,不都挺好么?啊,你等着,我去寻一些话本子给你看看。” 他果真取了一些话本,交给表妹:“小姑娘家,年纪轻轻,多想些开心的事情。好好看,下次见你,我可是要考的。” 陈静云神情怔忪,任他给自己手里塞了书,待他走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晚间在灯下看话本,听说这是很时兴的话本子。她直到困极,才去休息。 此时夜已经深了,而韩嘉宜仍手托腮坐在窗下。 她打定了主意,今晚要清醒着等他前来,好抓住这个翻墙却不敲窗的登徒子,顺便把她做好的荷包给他。 担心他动作太轻而她没能察觉,所以韩嘉宜并没有关窗。 初时,韩嘉宜是一面做针线一面等。然而做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干脆放下针线,就静静等着。她手托腮,望着跳动的烛火,寻思着等捉到了他,要对他说些什么。 蜡烛越燃越短。 有夜风自没有关紧的窗户吹入,烛火跳动,忽明忽暗。 韩嘉宜竟从中看出一些趣味来,看着烛影,顺着微风左右摇晃。 已经交子时了,她还没有听到任何响动。 韩嘉宜忍不住想,是不是他今晚不来了?但这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驱走。她对自己说,不可能的。今晚月明星稀,微风习习。今天又是纳彩的日子,他之前夜夜都来,今晚不可能是例外。 蜡烛快燃尽了,她起身又换了一支蜡烛,继续盯着跳动的烛火。 夜越来越深。 烛光似乎也越来越朦胧了。 韩嘉宜的脑袋一点一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不知何时,微风吹灭了燃烧过半的蜡烛,而韩嘉宜也趴在了桌上,脑袋枕着手臂睡着了。 陆晋在拂晓之前的至暗时刻来到了她的院子。他一向早起,梨花巷离长宁侯府也不算太远。他一路疾行至此,还采摘了一把不知名的花儿。 正要小心放在窗前,却发现窗户并未关死。 陆晋双目微敛,看到了房内窗下桌边趴着的身影。他当即皱眉,她怎么趴着睡了?不怕着凉?不怕硌着么?是看书看得太入迷了以至于忘了睡觉? 轻轻拨开窗子,陆晋动作极轻,跳了进去。 她伏案而憩,望着她纤瘦的肩膀,他心中顿起怜惜之意,弯下腰,将其缓缓抱了起来,欲放到内室床榻上。 韩嘉宜似睡非睡间,忽的落进一个怀抱中,她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蹭了蹭,咕哝了一声。 胸膛痒痒的,暖暖的,陆晋刚一抬脚,就见怀中人睫羽轻颤,睁开了眼睛。 第97章 荷包 见她醒来, 陆晋勾一勾唇角, 声音温和而略带无奈:“怎么不回床上睡?” 韩嘉宜思绪混沌,犹在梦中, 她眨了眨眼,借着暗淡的光线,打量着眼前人。 “嗯?”陆晋声音很轻, 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是看书入迷忘了睡觉?” 韩嘉宜想起他方才问的问题,不免生出几分委屈,小声道:“才不是。是在等你啊。我等了你一晚上, 你现在才来……” 陆晋眸色微沉, 心像是被什么碰触了一下, 酥酥的, 胀胀的, 他略一垂首,轻抵她的额头:“抱歉, 我不知道你在等我。要是知道, 我肯定早就来了……” 韩嘉宜倒也不是怪他,毕竟她也没提前跟他打招呼。她是想让他知道, 她也把他放在心上。 他稳稳抱着她,疾行数步, 进了内室, 掀开床帐, 将她小心放下。 韩嘉宜先时困顿, 此时清醒了许多,她坐在床上,歪着脑袋,好奇地问:“你每天都是这个时候来么?” 陆晋笑笑:“差不多。有时候会稍微再早一些。” “哦。”韩嘉宜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我以为你会半夜来呢,从入夜就在等了。” “想见我?”陆晋眸中漾起笑意。 韩嘉宜原本是要否认的,但不知为何,否认的话语临到嘴边,却咽了下去。她顺着他的话,大大方方:“是啊,想见见这个每天都在我窗前放东西的人。”她摸了摸袖袋,取出那个荷包:“收了他那么多东西,也该还他点什么。” 陆晋笑着自她手里接过荷包:“是鸳鸯戏水?还是并蒂莲花?” 他听说姑娘家最喜欢赠给情郎的就是这两种花样。“情郎”二字刚一浮现在他心头,他就胸口一热。 韩嘉宜心说,你知道的还不少。她故意道:“都不是,是一只癞。蛤。蟆。” “是么?”陆晋似笑非笑,“那我也喜欢。” “你要敢说不喜欢,那我就再也不给你了。”韩嘉宜哼了一声。 与其说是气恼,倒不如说是娇嗔。 陆晋失笑,爱极了她这模样。如果可以,他真想和她多待一会儿,但明显时间不允许。他低声道:“我得走了,你再睡一会儿。” 韩嘉宜“哦”了一声,心里有些不舍。 “你不舍得我走?”陆晋问。 “没有啊。”韩嘉宜嘴硬。 “没有不舍啊……”陆晋轻轻叹了一口气,十分遗憾的模样,“可是怎么办呢?我很舍不得你啊。”他忽的低头,在她脸上飞快亲了一下后,蹭蹭后退数步:“再睡一会儿,我明日来看你。” 脸颊的触感一瞬即逝。韩嘉宜刚反应过来,他人已在数尺开外。她羞也不是,恼也不是,急急站起身来:“你,你……” 陆晋扬了扬手里的荷包,笑道:“这荷包,我很喜欢。”复又掀开帘子,回到外间,自窗子出去。 韩嘉宜走出内室去看时,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 窗子半开着,隐约能看见东方天边的鱼肚白。 韩嘉宜手背轻轻蹭了蹭脸颊被他亲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留有他的温度。 “登徒子。”韩嘉宜关上窗,将新采摘了没多久的花收起来,这才回了内室休息。 大约是提了很久的心放下,重回榻上的她,这一觉睡得很沉,等雪竹来唤她起床时,已经天光大亮了。 好在雪竹并未多想,只笑问:“是看书看得太迟了么?还是做针线了?” 韩嘉宜含糊应了一句,颇觉心虚。 “要我说,姑娘还是要早睡早起,晚上灯下做活儿,伤眼睛。”雪竹极其认真道。 “说的是。”韩嘉宜深以为然,心想,如果真的要见他,那岂不是真的要早起? 昨晚睡得不好,韩嘉宜白天有点无精打采,提不起精神。好不容易捱到午后,一吃了午饭,就去休息了。 而陆晋则将荷包坠在腰间,精神抖擞。 有眼尖的,如王赟,盯着他的荷包瞅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老大,这荷包……” “嗯?怎么了?”陆晋双眉一挑,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好,很好。”王赟一本正经。他虽然不清楚这荷包的来历,但也能看出来老大挺宝贝它。夸一夸总是没错的。 陆晋笑笑,他也觉得甚好。尤其是这荷包上绣着的兔子,虽不威风勇猛,却合了他的属相。她肯定是用了心的。 午后,皇帝忽然传他入宫,陆晋心中一凛,当即进宫面圣。 皇帝神色淡淡,精神也有些不济,在陆晋施礼之后,他才慢悠悠道:“朕听闻,你的亲事定下了?” “是。” “长宁侯要把闺女嫁给你?”皇帝眼皮微抬,“你也同意了?” 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无疑是有些怒气的。毕竟那个韩嘉宜,他曾想过招进宫中侍奉,在太后那儿碰了钉子后就作罢。没想到如今陆晋与她有了婚约,他不免恼怒。 但这怒气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对那个姑娘,他虽曾被惊艳过,却也没太上心。而且他当初的那点心思,长宁侯陆清等人未必知晓。他就不信了,假如陆清真的知道他曾想让韩嘉宜进宫,陆清还敢将她随意许人。 如今陆晋已经跟她定了婚约,他是叔叔,也是舅舅,再因此事而做些什么,传出去反而有损他的名头。 这些天,他想的更多的,是季安的事情,是明月郡主的事情。 季安已经下葬了,而宝儿…… 陆晋笑了笑:“回皇上,是的,已经纳彩了。” 他有些意外,皇帝现在才知道么? 外面已经有不少人在说,长宁侯不舍得养了多年的儿子,将继女许配给他,还当家人相处。 “怎么想的?你不是不认祖归宗么?陆清为什么还要把继女许给你?就那么怕你跑掉?”皇帝双手负后,“你们曾经名为兄妹,就不担心你们被人闲话么?” 陆晋略一沉吟,缓缓说道:“不触律法,不悖人伦,问心无愧,闲话又有何惧?” 皇帝神情微微一变,他扯了扯嘴角:“是么?”他扫了陆晋一眼,见其面容沉静,眼神坚定,并无一丝惧意。他忽然就觉得有些没意思起来,慢悠悠说了一句:“真是孩子话。”轻咳一声,皇帝神色缓和了许多:“这件事太后还不知道?她先前还愁着给你定亲,没想到陆家直接给你定了。” 陆晋忖度着道:“这也算是给太后省心。” “去见见她。”皇帝挥了挥手,勉力压下涌上心头的疲惫。 陆晋施礼告退,转而去福寿宫拜见太后。 而皇帝,则在翻了一会儿奏折之后,高声道:“季……” “安”字还未出口,他的神情就变了。怎么又忘了,季安已经死于大火。他双目微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伸手端过茶杯,轻啜两口后又放下,“来人,备车,朕要出宫。” 陆晋身份大白于天下后,再见太后,仍和先时一样。 太后也还当他是外孙,她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佩戴的荷包,笑问:“这荷包出自嘉宜之手?” “太后好眼力。”陆晋长眉一挑。他小心解下来,拿给太后看。 “什么好眼力?先前不见你戴,今天第一次见你戴荷包,才有这么一问。”太后细细端详一阵,“真是她做的?她说她不擅针黹,可哀家瞧着,还不错。看来平时是她太过自谦了。” 陆晋听她夸赞嘉宜,心中畅快愉悦,不逊于自己被人夸赞。他“嗯”了一声,由衷道:“是不错。” “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太后关切地问,“你舅舅那边没说什么?” “皇上没说什么。”陆晋定了定神,“我看着最合适的吉日是十月十九……” “什么叫你看着?十月十九,这么急的吗?”太后讶然。 陆晋笑笑:“我当然是想越早越好,可这得父母点头答允。” 太后失笑:“想着也是,不可能这么急。成亲是大事,要好好准备。你急着娶,嘉宜还不一定急着嫁呢。” 回想起早间的情形,陆晋心说,那也未必。他们两情相悦,自然是希望早些在一起。他这么想,她的想法也不会和他的差太远。 太后犹豫了一瞬,又问:“朝中是不是有什么难事?” “太后何出此言?”陆晋不解。 “哀家不问朝政,就是看你舅舅近来似是有心事。”太后皱眉,“这段日子,后宫里挺太平,孙贵妃快要生了,不日又有新人进宫。他不高兴,那肯定是因为朝政了。” 陆晋在太后身边多年,知道她不关心政事,最关心的就是她带大的几个孩子。他忖度着道:“没什么难事,大约是因为瑞王一事让皇上心有感慨。” 太后点了点头,似是赞同这个说法,她忽的又咬牙,愤愤地道,“或许还有那个季安的缘故。” 陆晋不置可否。 皇帝还不知道母后正担心自己,教人准备马车出宫,去见养病的明月郡主。 明月郡主落下了病根,住于玉泉庄。这是她父亲生前留下的地方,玉泉庄里有一汤泉,可稍微缓解她胸口的疼痛。 皇帝出现在玉泉庄时,明月郡主正在绣一面屏风,见他进来,眼皮都不抬。 皇帝也不恼,笑问:“宝儿是在绣花儿么?这手艺越发精进了。”他瞧了一会儿,问道:“这绣的是什么?百……” 他只看到了一个“百”字,从布局来看,应该是四个字才对。 明月郡主抬眸:“是百年好合。” 皇帝脸上笑意微僵:“哦……”他笑了笑:“你身子不好,就歇着,交给下人去做。别累坏了。” “这种事情没法给下人。”明月郡主这么说着,还是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我自己的心意,让下人代劳,又算什么?” “我自己的心意”几个字,让皇帝眼皮跳了一跳,他缓缓说道:“宝儿,你别让朕为难。” 他知道她的心思,他也想与她长相厮守。但他们的身份注定了不可能。 这样不也挺好么?她住在宫外,和宫里那些妃嫔都不一样。她始终是独一无二的。 “你想什么呢?”明月郡主轻嗤一声,眸中有讥诮,也有哀伤,“有故人即将成婚,我想绣个屏风做贺礼,怎么又让你为难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皇上,你这话,我不明白。” 其实早就死心了,但听到他那样的话,她还是感到阵阵寒意。 第98章 婚期 “故人成婚?”皇帝微微愕然, 是他曲解了她的意思?但很快,他的神色又恢复了正常,眸中隐隐带些笑意,“是么?哪个故人?朕怎么不记得你有什么故人?” 明月郡主垂眸,半晌方道:“其实也没什么。” 她虽居于玉泉庄, 但外面的动向也隐隐知道一些。比如因谋逆被诛, 比如陆晋其实是厉王遗孤, 比如陆晋要娶长宁侯的继女…… 很早以前,她就猜到了陆晋对韩嘉宜的心思,震惊意外之余, 有些同病相怜, 又有点看好戏的意味,却不想而今陆晋竟然要达成所愿了。 说不羡慕, 那是假的。 明月郡主声音很轻:“皇上今日前来,是有要事么?” “非得有要事,朕才能来么?”皇帝皱眉,“宝儿, 你是在同朕置气么?怎么越发生分了?” “我哪敢与皇上置气?”明月郡主笑笑, “只是有些乏了。”她轻咳一声,胸口的疼痛让她不得不用手轻轻去按, 纤长的眉也跟着皱了起来。 明月郡主自小父母双亡, 长在宫中, 高贵忧郁。自她去年年末受伤落下病根之后, 时常皱眉捧心, 多了一些纤弱和楚楚可怜,让人心生怜惜。 皇帝声音不自觉柔和:“身体还没好吗?每日汤泉沐浴也不管用?” 苦笑着摇了摇头,明月郡主道:“可以缓解一点,不能根治。太医说,这痛大概要伴随我一辈子的。” 皇帝双眉紧锁:“不会的,朕发布皇榜,寻访名医,一定要医好你。” “不必麻烦了。”明月郡主轻笑,“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说治不了,民间的大夫们未必比他们高明到哪里去。张贴皇榜寻名医,兴师动众,浪费人力物力,还有损皇上的名声。” 果然,她这话一出口,皇帝眸光一闪,有些兴致缺缺:“是么?” 明月郡主缓缓站起身:“我有点乏了,想去歇一歇。皇上稍待。” 皇帝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失望来,但知道她的身体不比从前,也就没有强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即刻离去:“那,朕在这里等你一会儿。” 明月郡主微微一笑,福了福身,款款离去。 才行得数步,她就皱眉,抬手轻抚胸口,脚步也放缓了许多。临到拐弯处,她忍不住回头,见他坐在那里,似是在思索,又似是在发怔。 距离她第一次见到他,已经有十五年了。这十五年来,她对他的感情多次变化,最终成了现下这般。 有时候她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 双目微敛,她将心一横,快步向前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在太后的福寿宫,太后也同陆晋提到了她。 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哀家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宝儿了。也不知她身体好点了没有。你只比她大了两个月,你婚事有了着落,她的姻缘还不知道在哪里。” 陆晋闻言微怔,却不好将明月郡主与皇帝的事情告诉太后,他只笑了笑:“这事老天自有安排。” “她脾气倔。”太后提起明月郡主,脸上不自觉带了笑意,“眼光也高。寻常儿郎,都入不得她的眼。哀家有时候想,她是不是心里有了人啊?还是根本就不打算成亲嫁人?” 陆晋没有回答,心说是心里有人,看样子也的确不打算成亲嫁人。 “说起来,哀家记得嘉宜的话本子里就写过一个奇女子,云游四海,终身不嫁……”太后说着说着就转了话题。 陆晋笑笑,又陪太后说一会儿话,见太后隐约露出疲态,起身告辞离去。 他告诉太后,想在十月十九成亲,当然,能早点的话,肯定更好。只是请期时,长宁侯夫妇那边不大同意。 沈氏态度坚决:“不行,不行,十月十九太赶了。从你们正式定亲,到十月十九也才两个月。只怕连嫁衣都来不及准备……” 更重要的是,以前陆晋和嘉宜都住在长宁侯府。两人的关系本就特殊,亲事定下后,匆匆忙忙就成亲,不知那些嘴碎长舌的人会怎么编排呢。 “来得及。”陆晋应声道。 沈氏只当没听见他的话,继续道:“依我说,不如等到明年,时间充裕,嘉宜也能在我身边多留一年。” “明年不行。”陆晋当即表示反对,“明年一年无春,不宜成亲。” “明年不行,那就后年。”沈氏脱口而出。 陆晋脸上笑容微僵,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年太迟了?” 一旁的长宁侯轻咳一声:“后年是太迟了,晋儿的事情不定下,显儿和袁家那边也不好说。”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而且,成亲前要避嫌的话,一直不成亲,让他们避嫌两年?这桩亲事,本是要一家人团聚和睦。一直就这么着,也不是事儿。依我说,就今年,十月太赶了,看看十一月、腊月有没有吉日。还有袁家那边,咱们也一并去请期……”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臂:“儿女的终身大事都解决了,咱们也就不用操心了。” 沈氏沉默了一会儿,她算了算,八月到腊月,也行。感情正浓的人,被迫分开数月,不能见面,是有些不当。她点了点头:“那就在冬月和腊月里挑。” 陆晋早就猜到他们不可能同意把婚期定在十月十九,如今商量从十一月或十二月里挑,倒也符合他的预期。 双方你来我往,商谈许久,将婚期定在了十一月底。 陆晋离开之后,沈氏忽然“哎呦”一声,微微变了神情。 长宁侯忙问:“怎么了?是有哪里不妥?” 沈氏连声道:“不对,不对。” “怎么不对?”长宁侯有点慌,不知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晋儿和嘉宜的事情要放在显儿前面?”不等丈夫回答,沈氏就又道,“若从嘉宜这里算起,显儿是兄长,嘉宜是妹妹。先办显儿的事情,也不是说不过去。” 长宁侯微微一怔,不由失笑:“还是,从晋儿这边算。” 毕竟晋儿做了将近二十年的陆家长子。 沈氏也只是那么一说,她对新定下的婚期也算满意,也没有更改的打算。不过她得催一催嘉宜早些做嫁衣了。 韩嘉宜的女红是半路学起的,做个简单的荷包香囊还行,至于做衣裳,她是丁点不会。她跟母亲商量,打算在做好的成衣上添几针,也就当时亲手做嫁衣了。 沈氏点头:“这样也行。” 韩嘉宜这些天颇为忙碌,虽说嫁衣不用她亲自做了,可是娘叮嘱了她,那对鸳鸯枕,须得她自己动手,旁人代替不得。 从未绣过鸳鸯,又是这种情深义重、暧昧缠绵之物,韩嘉宜绣的时候,不由地思绪篇飞。这几日,她有时清早能起来,堪堪能见一见他,有时睡得沉,等醒过来时,不见他的身影,只能看到他留在窗前的物事。 见到他,她心里欢喜。可是,只见物,不见人时,她心里也不难过。这种暗暗的,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让她时常感到阵阵甜意。 她想,比起朝夕相对,像现在这样,每天在惊喜中开始,在期待中结束也不错。 不过,她到底还是心疼他。 这天,她临睡前,在窗前留下写了几行字的桃花笺。 果真次日她是在陆晋的凝视中醒来的。睡得正沉时,隐约意识到有人正看着自己,她睁开眼,一眼看到了床帐外熟悉的身影。 天还未亮,光线暗淡,但她仍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她精神一震,瞬间睡意全无,坐起身,猛地掀开了床帐:“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陆晋笑笑:“我刚站在这里,你就醒了。你想见我了?” 韩嘉宜定了定神:“我想跟你说,你以后不要天天过来了。” “嗯?”陆晋挑眉,“扰到你了?” “也不是。”韩嘉宜细细叹了一口气,“你每天这样奔波,也累得啊,又不是闲着没事。我瞧着院子里的那口缸,外面有些湿润,许是这几天就要下雨了……” 陆晋失笑:“所以,是担心我?我心里有数。” “不只是担心,我也怕给人发现,说不好听的话。”韩嘉宜继续道,“反正就快要成亲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听到“成亲”两个字,陆晋眸中漾起了笑意,他点一点头:“唔。你说的是。” 韩嘉宜伸出手臂,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还有,还有。我天天记挂着你来,都没以前睡得好了。” 手心里忽然多了一只柔软的小手,陆晋心中一荡,反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见他同意,韩嘉宜松一口气:“那就这么说定了?” 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他回答。这才注意到他正直直地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感到了一些紧张。她轻声问:“怎,怎么了?” 她的手似乎被握得紧了一些,她听到他声音低沉:“成亲前,我还是先不进你内室。” 陆晋此刻就站在她床边,虽然光线暗淡,仍能看出她穿着烟灰色寝衣,鬓发微乱,脸颊因为刚睡醒而红红的。她一脸恳求看着他时,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想抱一抱她亲一亲她甚至更多的冲动。 她信赖他,他自然也不能辜负了她的信赖。 韩嘉宜怔了一瞬,羞意后知后觉涌上心头。她“嗯”了一声,忽的抽回手,身体后挪,放下床帐:“你走的时候小心一点,我看看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嗯。”陆晋合了合眼,转身退了出去。 韩嘉宜重新躺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又拍了拍胸口。说是想再睡一会儿,却忍不住想东想西。一时想着过去,一时想着未来,到天光熹微,才勉强睡去。 她猜想的没错,过几日果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陆显原本打算重阳节与表妹、嘉宜一起登高,也只能作罢,推到了下个休沐日。 此次登高,带表妹散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邀请了几个他认为还不错的同窗,想借此机会让表妹见一见。如果嘉宜陪着,表妹也不显得太突兀。——当然,他这一想法目前还不能让表妹她们知道。 韩嘉宜对登高兴致不大,但是她已经数月没正经出过门了,自然想到外面转转,散散心。 陆显跟沈氏打了招呼,沈氏对他要带静云登高一事显得淡淡的,但听说嘉宜也要去,她微微皱了眉:“你的鸳鸯枕绣好了?” “绣了一只半。”韩嘉宜一本正经回答,她将手指伸到母亲跟前,“一直拿线,手都变薄了。” “去。”沈氏挥了挥手,不过她也知道,女儿这些天被拘得狠了。姑娘家成亲前,喜欢想东想西,适当走走,散散心也好。于是,她吩咐陆显:“你陪她们去,可要多多费心,留心照顾她们。” 陆显笑嘻嘻道:“我办事,娘还不放心么?” 陈静云其实并不想外出登高,怕给人再添麻烦,但又难以拒绝表哥的好意,就点头答应了。 城郊的红云山并不甚高,山上不少枫叶,秋天枫叶变红,观之如一团巨大的红云,故名为红云山。 陆显自觉这是秋日登高的好去处,而且不是重阳节,登山的人也不算多。 他们一行从山脚出发,晃晃悠悠,欣赏着沿途风光。在半山腰的凉亭歇息之际,遇上了同在休息的同窗们。 熟人碰面,少不得要打个招呼。 陆显和同窗叙话时,暗暗打量表妹,见其和嘉宜同旁人打了照面后,就站在远处,远眺山上的红叶,并不看他的同窗们。 他不免着急起来。 第99章 前夕 这是韩嘉宜第一次来红云山, 眺望远方, 看见大片红云, 也颇觉新鲜。忽然, 她视线微转,看到自山上下来的一行人,轻轻“咦”了一声。 站在她身侧的陈静云已然惊奇地道:“是罗……义士么?” 韩嘉宜点头:“好像是的。” 从山上快速下来的几个人,做锦衣卫打扮,为首那个娃娃脸, 身量较小的, 不是新升了百户的罗北又是谁? 罗北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他眼睛一亮, 途经凉亭时, 停了下来:“韩姑娘,陈姑娘, 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在了陈静云的脸上。比起他从季安府上接她回来,她似乎瘦了一些, 不过看上去倒还精神。 陈静云能察觉到他流连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福了福身:“罗义士, 我们和表哥一起登红云山。” 对这个将她从那个人家里救出来的罗义士, 她无疑是感激的,只是他的大恩,她无缘得报。 罗北挠了挠头, 有些赧然:“你别叫我罗义士, 听着怪怪的。要不, 我托大一些,你就叫我罗大哥。” 陈静云愣了愣,这声“罗大哥”却怎么也叫不出口,罗义士看着只怕比她还要小一些。 韩嘉宜忍不住轻笑,低声道:“小北是脸嫩,大哥说他比我们都大呢。” 陈静云低低地“啊”了一声,有点尴尬,又有点无措。 还好陆显走了过来,主动上前与罗北厮见。 罗北有心同他们多待一会儿,但到底是有公务在身。他简单寒暄几句,就拱了拱手,匆忙离去。 陆显一行在凉亭待的时间也不短了,不好再继续停留,是以他们继续前行。他今日目的没达成,心中颇为失望,而两个姑娘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韩嘉宜第一次到红云山,看漫山红云,心情畅快。而陈静云也是多日来首次出门,心头的郁气不知不觉散了一些。对于特意陪她散心的表哥和嘉宜心存感激。 待他们回到长宁侯府,韩嘉宜自去休息,而陆显则在歇了一会儿后去找表妹静云。他有些不死心地问:“今天,你觉得怎样?” 陈静云轻声道:“多谢表哥带我散心。” “我不是说这个。”陆显摆了摆手,“我是说……”他重重叹了口气:“其实我今天带你出去,是想探探你的心意。” “探什么心意?”陈静云不解。 陆显咬一咬牙,将心一横:“我是想帮你选定亲事,所以才特意带你出去,就是想让你看看,是不是满意……你别怪我多事。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你自小没爹,你娘也……人说长兄如父,我虽不是你亲兄长,可你的婚事,我大概也能做一点主……” 他说这话时,挺心虚的。没提前与她打招呼,他就这么做了。 陈静云讶然:“表哥是说罗义士么?” “什么?”陆显愣住了,“罗义士?” 这跟罗百户有什么关系?他心念急转,忽的忆起今天偶遇罗北。可那真是偶遇啊,难道表妹以为遇见罗北,是他安排的么?他安排的,明明是他的同窗啊。 陆显心思转的很快,继而又想起那天郭大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鬼使神差的,他动作极缓,点了点头:“啊,啊,对。” 陈静云秀眉微蹙。她自己其实并没有嫁人的心思,表哥跟她提起“成亲”二字,她最先生出的是不是期待,不是害羞,而是若有若无的惧意。她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在那个人家里的种种场景。 她差一点就嫁给了那个人。 她双目微阖,缓缓吁了一口气,嗯,是了,是罗义士想办法助她逃出来的。 定了定神,陈静云轻声道:“他如果不嫌弃的话,我,我……”她声音越发低了:“表哥既说长兄为父,那,那就表哥做主。我,我去厨房看看,粥好了没有。” 她匆匆起身离去。 陆显则瞪大了眼睛,由他做主?表妹的意思,是她其实并不反对?且不说这究竟合适不合适,重点是他根本就不知道罗北的意思啊!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心生悔意,早知道这样,他方才就该实话实说的。现在怎么办?是向表妹坦白?或者找时间探一探罗百户的心思?还是通过大哥迂回婉转打听一下? 陆显有些头疼了。他这件事办得太失败了。 可是,这个时候,他也不好找大哥帮忙。 婚期将至,陆晋越发忙碌,除了公务,他还要时不时地去看一下正修整的国公府,一定要在他们成亲前收拾出来。 而韩嘉宜也在忙着准备成婚事宜,鸳鸯枕自然早给她绣了出来。她首先要面对的,是她母亲沈氏。 婚期越近,沈氏越紧张,甚至超过了即将成为新嫁娘的嘉宜。 沈氏认真教导女儿婚后管理内务、人情往来等等。 ——这些平时嘉宜跟在沈氏身边也耳濡目染,学过不少。但女儿即将出嫁,沈氏恨不得将一切姑娘家应学的一股脑全教给她。 韩嘉宜抱着母亲的胳膊央求:“不急在这一刻的。” 沈氏嗔道:“怎么不急 ?你都快出嫁了,嫁出去以后,再开始学么?” 韩嘉宜慢悠悠道:“也不是不行,反正又不算嫁出去,真成了亲,也还有娘教我呢。” 沈氏叹一口气,明白女儿说的在理。嘉宜成亲后,说是要管家,可是国公府也没几个人,又能难到哪里去?记账算账,本就难不倒嘉宜。至于女红针黹以及厨艺,那些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真正需要嘉宜动手的时候不会太多。 她知道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是她太过于担心和焦虑,唯恐女儿哪里做的不好,日后婚事不遂。 她出嫁两次,可她希望嘉宜可以共一人,到白头。 不过嘉宜觉得累,沈氏少不得要反思一二,也不再过多要求。 韩嘉宜悄然松了一口气,轻松了不少。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十一月。她同母亲商量,想要去崇光寺祭拜父亲。 沈氏略一思忖:“好,娘陪你一道去。” 嘉宜即将出嫁,也的确该正式告知韩方。 崇光寺设立有父亲的往生牌位,韩嘉宜在牌位前上了香以后,在心里默默告诉父亲自己即将嫁人一事。末了,又在心里说道:“爹,对不起啊,我没嫁徐师兄。你知道这件事的?徐师兄娶了秀莲姐。而我,我要嫁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们以后也会很好很好的……” 她低头擦拭了一下微微发酸的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一句:“爹,我很想你啊。” 离开崇光寺回长宁侯府的路上,韩嘉宜思忖了一会儿,轻声对母亲道:“娘,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不过我想,说不说的,也没什么差别了……” “什么事?” “我爹还在世的时候,给我定过亲事。”韩嘉宜微微笑了笑。 “什么?!”沈氏双眼圆睁,“那你……” 既有婚约在身,又怎能嫁给陆晋?一女怎可许给两个男子? 韩嘉宜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娘,你别急,先听我说。” 她整理了一下语言,将那些旧事一一说了出来。大概是时间久了,那些曾让她耿耿于怀的事情,现在居然能像讲旁人的故事一般淡然地讲出来:“……然后,我就来找娘了……” 韩嘉宜见母亲神情怔忪,眼中含泪,不由地一慌:“娘,你这是做什么?” 沈氏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便落了下来。她以为女儿从睢阳来找她,是因为想她,因为在二房那边过的不好,却不知还有这么一桩故事。 她女儿竟被人这么作践么?! 一时之间,愤怒、惭愧、难过、心疼……种种情绪交织,她一把抱了女儿,轻唤其名字:“嘉宜,嘉宜……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她内心有许多的话想说,可偏生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心里就像是堵了一块巨石,沉重而又硌得她难受。 母亲的反应让韩嘉宜有些许意外,又有些释然。她反过来安慰母亲:“也算不得什么,不都过去了么?再说,要不是因为那些事,我去年也不会上京寻母,咱们也不会团聚。” 那么她进京以来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沈氏抽泣了一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女儿很少提起在睢阳的那些年,沈氏之前问过几次,都被她三言两语推塞过去。沈氏也隐约知道女儿过得不大好,但是她没想到在亲事上,都被人这般糟践。想到上次韩秀莲来访,她热情款待,她心里就越发难受。 韩嘉宜摇了摇头:“都过去的事了,说不说的,差别不大。” 如果不是她今日去祭拜父亲,想起那些旧事,也不会同母亲提起。其实她有不少事情都是母亲所不知道的。 从今天娘的反应来看,那些秘密还是继续瞒着娘。 韩嘉宜笑了笑:“我将旧事告诉娘,若是惹得娘伤心,那倒是我的不是了……我现下都要成亲了,也不必拘泥于那些事情了。” 沈氏默然不语,不免想到嘉宜的婚事。嘉宜嫁给陆晋,确实比许给那个徐玉树强多了。她有过两任婆婆,深知婆婆喜爱的重要性。徐夫人不喜欢嘉宜,嘉宜如果真嫁了徐玉树,婚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容易。还好没嫁。 现在嘉宜许给陆晋,名义上的婆婆是她,又离她不远,能时常照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这么一想,她对陆晋不觉多了几分满意。 但想起睢阳的那些人,她仍不由心中愤愤。她原本还想着嘉宜出嫁,要给同在京城的韩秀莲夫妇下帖子报喜呢。还是算了。 直到马车回了长宁侯府,沈氏的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暗暗想,以后一定要对嘉宜好一些,再好一些。 已经是十一月下旬,天气逐渐转寒。 婚期越来越近,韩嘉宜也不由地紧张起来。 出嫁的前一晚,沈氏缓缓进了女儿的房间,要给女儿绞脸。 “疼么?”韩嘉宜听说过绞脸,知道是婚俗之一,说是绞脸后好上妆。 沈氏笑笑:“不疼,绞了明天好上妆。”她吩咐雪竹去取了热毛巾,让嘉宜用热毛巾敷脸。她则取了一根线,在女儿脸上飞速划动。 韩嘉宜睁大眼睛,动也不敢动,线经过的地方有轻微的疼,脸颊也热热的。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候,沈氏才停了下来,仔细端详着女儿,笑道:“挺好。” 一旁的雪竹也赞道:“是啊,姑娘本来就好看,这样就更好看了。” “是么?”韩嘉宜揽镜自照,见玉面微红,确实比平时多一些娇美。她又用手轻轻抚摸自己的面颊,光滑细腻。她轻笑道:“多谢娘了。” 沈氏吩咐雪竹:“你去再打些热水来。” “是。”雪竹应了一声,福一福身,快步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二人,沈氏自袖中取出一物,悄悄塞给女儿。她轻咳一声:“这个,你且胡乱看一看,看后压在箱子底下。” “什么?”见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韩嘉宜不由好奇,她随手一翻,瞬间胀红了脸。 第100章 成亲 她匆忙将册子合上, 可方才看到的的图画依然在她眼前回现。赤条条相抱的男女教她面红耳赤, 坐立不安。 韩嘉宜小时候看过不少杂书, 隐隐约约也猜到了一点什么。她手捏着册子的一角,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只觉得烫手。 沈氏面上淡然,心里的尴尬并不亚于女儿。女儿自小没在她身边,许多女儿家该知道的,她也没跟女儿好好讲过。但今晚这些,是必须要讲的。她轻咳一声:“慌什么?我有正经话要跟你说。” “……嗯。”韩嘉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一想到接下来娘将要说的话,她的脸更烫了。 “我刚才给你的是避火图。上面画的不是小儿打架, 是夫妻敦伦。”沈氏轻声道,“一男一女成了亲,有些事是一定要做的。世子, 呃, 晋儿他身边没有侍妾通房,当然,咱们家也不兴这个。” 韩嘉宜“嗯”了一声。 沈氏缓缓续道:“可能夫妻敦伦之事,他也不是很懂……” “啊?”韩嘉宜心头一跳,有点发懵, 所以呢? “他若真不会, 你就教一教他, 或者你们一起看看这避火图。”沈氏又道,“这种事情,世间男子多是无师自通的。他看一两眼这个,也就会了……” 韩嘉宜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母亲,只勉强“哦”了一声。 想了一想,沈氏又道:“对了,第一次会疼,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还有,不要由着他的性子胡闹。若是觉得身子不适,就让他停下,知道么?他在意你,会顾忌你的身体。” 韩嘉宜听得懵懵的,但还是点了点头:“嗯嗯,记下了。” 见女儿乖巧而又认真,沈氏心里一软,顿起怜惜之意。她伸手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头发:“娘还真舍不得你出嫁。满打满算,咱们娘俩相处也才一年多……” 韩嘉宜一笑,抱了抱母亲的胳膊:“成亲了也是娘的女儿,又不是远嫁。国公府离侯府那么近,我随时都能回来看娘的。要不,成亲以后,我们还住在这里,就和以前一样?” 沈氏嗔道:“胡说什么?皇上御赐的府邸,就那它在那儿闲着?” 是了,她对这桩婚事最满意的地方,就是嘉宜没有远嫁,出阁以后还能留在她身边。她想,或许这是老天对她们母女错过那十年的补偿。 沈氏想起一事,又道:“我前天给你的肚兜,是我亲手绣的,你明日务必要贴身穿着。姑娘家出嫁,都得穿上娘亲绣的肚兜,可别忘了。” “知道呢,娘跟我提过。”韩嘉宜嘻嘻一笑,露出整齐细白的牙齿,心里却有点煞风景地想到,如果她没来京城,那她出嫁时,肯定穿不上娘绣的肚兜。 沈氏点了点头,要紧的话她已经叮嘱过女儿了,明天嘉宜还要早起,忙碌一整天,她不能待的太久。是以,沈氏很快起身离去。 雪竹知道夫人是有意支开她,要跟姑娘说体己话。所以她等夫人走后,才回房间,帮韩嘉宜卸下头上钗环,又打了水,让其收拾洗漱。 “姑娘早些歇着。”雪竹笑意盈盈,福了福身退下。 韩嘉宜也想早点睡,可她又怎么能睡得着?一想到明天就要成亲,她心里欢喜期待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畏惧。 她曾经梦到过自己嫁给了他,没想到真的要嫁给他了。她甚至有几分怀疑,现在她是不是犹在梦中。 想到那个梦,她不免就又想到了其他梦境,想起和陆晋之间的点滴。从去年在客栈他们初次见面到现在,也不过才一年多。可就像是过了很久,经历了许多一样。 陷入回忆中的韩嘉宜忽然“啊呀”一声低呼,记起了一桩旧事。 她猛然坐起身,甚是懊恼,怎么忘了呢?那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就忘了呢? 韩嘉宜精神一震,立时披衣下床,她点了灯,擎着灯快步走出内室,来到外间,抬手取下放在高处的一本书,找出夹在里面的薄薄的一张纸。 这是陆晋当初去晋城时,留在书里的一封信,被她无意间给看到了。她当时心里感动没多少,倒是觉得气恼,还想着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算账。 但是真正等他回来以后,两人刚见了一次面,就定下了亲事。之后,因为娘的话,他们要避嫌。他几次来看她,都避开旁人。她心疼他翻墙不易,偶尔见他一回,她一颗心都被欢喜所占据,久而久之竟忘了这件事。 今日重新想起,她不免想:难道就让这封信就这么过去么? 韩嘉宜摇了摇头,不行,绝对不行。她得让他知道,她的真实想法。还有,他留下的这封信是不对的。 她心想,以前是时间不多,不能细谈。成亲以后,两人朝夕相对,她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算旧账。 有些事,他可能不懂,既然要做夫妻,那她就得教他。 将信认真收好,韩嘉宜重新回床上,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才沉沉睡去。 次日天不亮,沈氏就亲自来唤女儿起床。 香汤沐浴,隆重梳妆。 韩嘉宜原本还觉得困,这一折腾,一丝睡意也没了。 给她梳头的全福嬷嬷,她并不认得,只听说是样样俱全的有福之人。 梳头时,韩嘉宜自己没什么感觉,倒是沈氏听着全福嬷嬷口中的念词,不自觉落下泪来,又连忙擦拭。 礼服繁重,凤冠也不轻。韩嘉宜心说,还好是在十一月底成亲,如果是在夏天,岂不要把人热坏了? 尤其是她脸上被人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妆。若是夏天天热出汗,那脸上岂不是十分的精彩? 说来也怪,明明是大喜之日,本该或紧张,或激动,她却不知为何,总想些有的没的,到现在还有一种不真实感,直到腹中饥饿。 其实在她梳妆前,沈氏就教人端了一些点心过来教她充饥。只是她那时起床没多久,也不觉得饿。这会儿倒是知道饿了,可是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还真不好意思说自己饿了,要吃东西。 待她梳妆妥当后,全福嬷嬷等人到外间休息。韩嘉宜才对沈氏道:“娘,我饿了。” 她眨了眨眼,可怜巴巴。 沈氏心疼女儿,忙道:“那就先用些糕点。少用些,也不能多喝水。熬过今天就好了。” 韩嘉宜“嗯”了一声,小口小口,极其小心地吃点心。 今天不比往日,她不敢多吃。只用了两块,就停下了。漱了口,端坐在那里,老老实实等迎亲的队伍。 陆晋还没进门,韩嘉宜就听到了鞭炮声,以及不知谁的声音:“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 韩嘉宜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新娘临出门前,依旧俗是要拜父母的。她父亲已逝,沈氏让人在庭院中供奉了香案,让她拜了拜。 陆显则担任了兄长的角色,将韩嘉宜背上了花轿。 韩嘉宜伏在二哥背上,甚是紧张。 她不知道,陆显心里的紧张远胜于她。 现在他背上背着的人,还能算是他妹妹。一旦她上了花轿,和大哥拜堂成亲,那就是他嫂子了。那一声“嘉宜妹妹”,他就再也叫不得了。 一想到妹妹真的变嫂子,他居然有些伤感。尤其是今天一身喜服的大哥还一直盯着他,让他半点大意不得。 当然,事实上陆晋目光追随的,并不是二弟陆显,而是陆显背上的人。 她为他穿上了嫁衣,今天就要嫁给他,成为他的妻。 韩嘉宜坐在花轿里,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知道定国公府的大致方位,离长宁侯府很近。原本花轿该很快就到的,但是之前陆晋与长宁侯夫妇商量,花轿出长宁侯府后,多绕一段路,再回定国公府。 这桩婚事,自然要热热闹闹,要让旁人都知道。 所以,韩嘉宜在花轿里待了好一会儿,花轿才停下。 韩嘉宜在陆晋的搀扶下,走出花轿。两人一起进了定国公府。 有盖头遮着,韩嘉宜视线范围内是一片红。她略垂眸,只能看到他的靴子,以及地面一小块的地方。不过因为有他在身边,她并不觉得慌乱,只感到心安。 她听到他在她耳畔轻声说:“别怕,有我。” 韩嘉宜心说,我根本就没怕。 不管是迈门槛,还是跨火盆,她都镇定自如,毫不慌乱。 成亲的规矩和礼仪,娘教过很多遍,韩嘉宜熟记在心,一路下来很顺利,只不过太繁琐了一些。等礼成被送入洞房时,她觉得她跪拜次数太多,腿都软了。 陆晋拿着喜秤挑开了她的红盖头,微微勾起了唇角。 礼仪嬷嬷立时笑道:“喜秤挑了红盖头,称心如意。”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韩嘉宜下意识抬眸,堪堪撞进他黝黑的眸里。她心头一跳,匆匆移开了视线,心里想的却是,咦,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在梦里见过一般。哦,是了,她确实是做过这样的梦。 “还有合卺礼呢。”一旁的礼仪嬷嬷笑着提醒,端来了盛满酒的酒盏。 两人各执一杯,饮下半杯后,交换了一下酒盏,手臂相交,饮下剩余的半盏。 饮下合卺酒,才算真正的礼成。 礼仪嬷嬷知趣,说了几句吉祥话后,就和其他丫鬟仆妇一起退了出去。 洞房中只留下了他们二人。 陆晋勾唇一笑,向她缓缓走了过来。 韩嘉宜忽然紧张起来,心跳一阵加快:“大,大哥……” “还叫大哥么?”陆晋似笑非笑,“嘉宜,我们都成亲了。” “那,那叫你什么?”韩嘉宜脱口而出。 陆晋笑了笑,带点揶揄:“相公?官人?”说话间,他已到了她跟前。他也坐在床上,就在她身边,长臂向她伸了过来。 随着他身体的靠近,韩嘉宜更加紧张,急急忙忙道:“好,好的。” 忽然靠这么近干什么?天还没黑啊。 陆晋轻笑一声:“什么好的?你是不是没听清我说什么?”他小心取下她头上的凤冠,在手上掂了掂:“不沉么?” 原来忽然靠近,是帮她取凤冠啊。 韩嘉宜悄然松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脖颈,如实回答:“沉,压脖子,还好一辈子只用戴一次。” 陆晋斜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凑近她,打量着她的面容,迟疑了一会儿,轻声问:“你要沐浴么?用不用吃些东西?” 沐浴?韩嘉宜双眼圆睁,点头又摇头:“天还亮着呢,先不沐浴,可以吃点东西。” 陆晋很快命人端来一些小菜并热水。 韩嘉宜洗手净面,匆匆用餐。她清早只吃了那两块糕点,折腾这么久,早就饿了。 陆晋就坐在她对面,待她停箸后,才又道:“你用不用把喜服换下来?我还得去招待一会儿客人。我先让雪竹来陪你,缺什么,要什么,你让她跟外面人说。这是咱们自己家,你不用客气。” 韩嘉宜心说,我也没想跟你客气。她点点头:“嗯,我知道的,那你去。” 今天陆晋成亲,客人不少。他的那些属下,往日对他尊敬之余又有些畏惧。但今天他大喜,他们胆子也大了不少。这短短一会儿功夫,就有两拨人在门口催着他去喝酒招待客人。 陆晋在前院忙着,韩嘉宜则换下了喜服,跟雪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姑娘,国公府比咱们侯府还大呢,布置地也好,依稀有几分像咱们侯府……”雪竹今天很兴奋,话也比平时多。 韩嘉宜笑笑:“大哥看着让人布置的,所以会有点像。” “姑娘,你怎么还称世子为大哥啊?”雪竹有些着急。 韩嘉宜瞧了她一眼,慢吞吞道:“可你不也叫他世子么?” “我……”雪竹怔了一瞬,正色道,“那咱们都改口。” 韩嘉宜没有说话,大哥叫习惯了,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改口。 她今天早起,又折腾了许久,这会儿坐在床边,感到困顿,眼皮沉重,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了。 雪竹想了想:“姑娘先歇一会儿,入了夜还有的忙呢。” 韩嘉宜眼皮一跳,不由地想起母亲塞给她的册子,脸颊涌起阵阵烫意,大概是要忙。 雪竹悄悄退了出去,韩嘉宜合衣倚在床上,闭目养神,她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意识模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后,她又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第101章 洞房 韩嘉宜瞬间困意全无, 她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看向正朝她一步一步走来的陆晋。 桌上的龙凤喜烛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给洞房增添了一些暧昧旖旎之色。 韩嘉宜能清楚地听到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她定了定神,轻声道:“我方才……好像睡着了。” 一身红色喜服的陆晋几步走到她跟前,笑道:“睡着了?不嫌硌得慌么?” 他心说,看来她是真的累了,不过现下看起来, 倒还精神。 “你是说桂圆红枣么?”韩嘉宜往旁边让了让, “雪竹帮我收拾了一下, 没硌到我。” 陆晋细细打量烛光下的她, 粉面微红, 星眸璀璨。她正抬眸看着他, 黝黑的瞳中尽是他的身影。也许是方才喝了酒的缘故, 他只觉得全身热热的。他低头, 吻上了她的眼睛。 眼皮上湿热的触感让韩嘉宜心头一跳, 两只手不知往何处安放, 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的吻慢慢向下,从眼睛到脸颊, 再到唇上。原本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轻触, 可是甫一接触到她柔软的唇,他似是上瘾了一般, 竟不舍得分开。 韩嘉宜被他吻得晕晕乎乎, 脸颊脸颊越来越烫, 呼吸也越来越紧促。 陆晋终于松开了她的唇,略一向下,绵密的吻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上。 韩嘉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等等,先沐浴,你去沐浴。”她轻推他坚硬的胸膛,却没能推动。 这声音娇软得似是要滴出水来。 陆晋心中一荡,低笑出声:“好。”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白皙莹润的耳垂,大步离去。 韩嘉宜不久前已经换下喜服沐浴过了,陆晋刚一离去,她就匆忙取出了母亲昨晚交给她的册子,自己时而翻看,时而合上,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看下去,或者拿给他看。 他应该是懂的?不用她特意教? 她正胡思乱想之际,也没注意到沐浴过后的陆晋已经回来了。她猛一抬头,见他正似笑非笑望着自己,她下意识就把册子一合,往枕头下塞,还试着解释:“我娘给我的,我就随便看看。” “是么?”陆晋忍着笑意,一本正经,“我和你一起看。”他顺势坐下,长臂一伸,将她松松揽在了怀里,越过她去拿那本被她压在鸳鸯枕下的册子。 韩嘉宜有点急了,直接按住了他的手:“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虽然娘告诉她,这是很正常的。而且如果他不会,她还要跟他一起看,或许还要教他。可她还是觉得感到和不自在啊。两人一起学习研究是一回事,她自己在他之前偷偷摸摸地看,是另外一回事。 陆晋反手将她的手握住,将她整个人都扣在了怀中,声音低沉而暧昧:“行,那就先不看。” 不知他怎么使力的,地转天旋,韩嘉宜人已躺在床榻上了。 鸳鸯枕上移,册子的磨着她的柔嫩的后颈,她低呼一声。陆晋已经轻抬她的脑袋,抽出了那本册子。 韩嘉宜回过神来,待要伸手去夺回来,而他自己则轻笑一声,翻看起来。 陆晋在锦衣卫,先前曾听属下们说过荤话,前两日还有人特意给他献了绝版十八式。男女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大致知道一些。 今天他们成亲,洞房花烛夜,陆晋心里不是没有紧张。但是看见比平日更显娇羞的她,他那些紧张逐渐被欢喜所取代。 夜还长着呢,逗一逗她,未尝不是一种情趣。太紧张、太紧绷了可不行。 一听到他的轻笑声,韩嘉宜不免羞恼,抬脚在他腿上踢了一下。 硬邦邦的,非但没有踢痛他,自己反倒疼得脚趾蜷缩起来。她羞恼而又委屈,玉足已被陆晋握住。 陆晋轻叹一声,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轻轻揉了揉她的脚,问道:“疼么?” 疼自然是疼的,不过疼痛的时间很短。韩嘉宜庆幸自己方才并未真正太大的力。她闷声道:“不疼。” “这才成亲第一天,你就开始踢我了。这家规立得有点太早了?”陆晋笑了笑,他低头看向手中握着的纤足,洁白莹润。他方才只想为她缓解疼痛,心无旁骛。这会儿得知并不疼,他眸色渐深,手也渐渐移向了足踝。 韩嘉宜脚一缩,没能收回来,却瞧见了被他放在一旁的册子。她身体前倾,将册子捞了回来。捞得太急了一些,夹在册子里的薄纸也跟着掉落出来。 陆晋眼疾手快,已然接住:“这是什么?” 韩嘉宜眸光轻闪,对陆晋道:“你先松手,我有笔旧账要跟你算。” 她轻咳一声,心说,这是件严肃的事情,应当郑重地来讲。此刻两人姿势暧昧,浑然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但是事情赶着人走,那封信都拿出来了。这会儿不说,什么时候说呢? 反正夜还长着呢,时间也充裕。 “什么旧账?”陆晋轻笑,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低头,打开了那张折叠起来的纸。 韩嘉宜端正坐好,面容严肃:“呶,就是这个,你同我说一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想起来,她就生气而委屈。 陆晋只瞧了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所写,是何时所写。他眸中闪过讶然之色,这东西,怎么会到了她的手里? “你去晋城之前,明明都已经跟我好了,还给了我承诺。为什么又要说,咱们是兄妹之情。万一你回不来,让我……”韩嘉宜眼睛微红,“你把之前的一切都抹杀,回来后还能当成没事人一样……” 其实她也知道,他当初任务凶险,不想拖累她,他有他的考量。可是一想到他在可能有危险时,直接将她推得远远的,她就气闷而难受。 “关于这一点,我想我应该能解释一下。”片刻的慌乱过后,陆晋恢复了镇定,“咱们现在是夫妻,我也不骗你。最开始,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你还年轻,如果我回不来,你不要伤心难过,继续好好过日子……” 韩嘉宜听得心头蹭蹭直冒火,越发委屈了。 陆晋摇了摇头,继续道:“可是,后来,我改主意了。这信还没给你,我就改主意了。我对自己说,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晋城之行再凶险又怎样?我一定要活着,我要留着命,回来娶你,和你过一辈子。” 韩嘉宜怔怔地望着他,没有说话。是这样么? “你的幸福,必须由我来给。”陆晋直视着她,一字一字说道,缓慢而清晰,“也只有我能给。” 大红色的纱幔轻轻飘动,他目光坚定,掷地有声。 韩嘉宜怔了好一会儿,对于他的这番解释,她细想之后,并没有太多怀疑。因为这封信的确是她偶然看到的,而且他回京后也从未同她提起此事,就像是忘了它的存在一般。虽然她曾为这封信而生气难过,但并非不能接受他的解释。 他的那番话,倒也说得通。但是她耿耿于怀了许久的事情,就这么被轻轻揭过,她又觉得有些太便宜他了。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什么只有你能给?我自己就不行么?” 陆晋轻笑着将她揽进了怀里:“当然可以啊,我的幸福可不就要你来给么?” “那以后呢?以后你是不是还会这样?”韩嘉宜瞪了他一眼。只可惜在这样的场景下,她这一眼,非但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比平时多了一些娇媚。她故意道:“你要是再这样,那我就去……” 陆晋掩了她的口:“以前都不会,更不要说以后了。咱们是夫妻,我会一直守着你,护着你,绝对不会给你离开的机会。” 韩嘉宜没说话,她当然知道他们是夫妻,知道他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陆晋笑笑:“好了,这件事说清楚了,咱们是不是该做些别的了?” “什么?”韩嘉宜下意识问道。 “你说呢?”陆晋轻笑,手上稍一用力,使她躺在了床榻上。 韩嘉宜一惊,还未低呼出声,唇已被倾身覆在她身上的陆晋堵住,鼻端尽是他的气息。韩嘉宜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陆晋没给她太多的机会。 陆晋抬手放下了床幔。 桌上的龙凤喜烛还在燃着,而那本册子不知何时已经掉到了地上。 等一切风平浪静后,韩嘉宜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她回想着母亲昨夜说的话,心说,哪里是不懂?哪里用她教啊?只差没把她拆吃入腹了。还好他甚是温存,知道顾忌她的感受,虽然折腾的时间长,但也没有太难受。疼痛比她想象中要轻不少。 她身体懒懒的,动也不想动,任陆晋抱着去屏风后的净房沐浴。 她几乎要睁不开眼睛,任由他给清洗了抱回床上。 意识朦胧之际,韩嘉宜还在想着,他精神头可真好,都这么久了,还神采奕奕,精神十足,也不觉得困么? 陆晋还真没感到困,如果不是念及她是初次,身子娇弱,不敢折腾,他都想把那十八式,全都给试一遍了。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韩嘉宜次日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陆晋放大的俊颜。不知道他醒了多久,他斜躺在她身侧,手撑着头,正凝视着她。 韩嘉宜给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直接偏过了头。然而过了一瞬后,她忽的清醒过来,转过脸扯一扯他的胳膊:“是不是睡迟了?你怎么不叫我啊?” “什么睡迟了?你是这府上的当家主母,又不用向谁立规矩。多睡一会儿又何妨?”陆晋摇头,甚是笃定的模样,“不迟,一点都不迟。你昨晚累着了,再睡一会儿。” 他不提昨夜还好,他这一提起,韩嘉宜不由地想起昨夜的种种情态,她脸颊发烫,悄声道:“别说了!”她定了定神:“我也不睡了,天都亮了。你让一让,我要穿衣了。” 陆晋眸色幽深:“我看你穿。” “不要。”韩嘉宜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陆晋笑了笑:“那你等会儿,等我穿好了帮你穿。” 他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韩嘉宜一眼看到了他肩膀上的抓痕,颇为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短而整齐,竟也能抓成这样,不容易。 陆晋那句帮她穿,不是随便说说的。他自己穿好了衣裳后,果真要来帮她穿衣。 韩嘉宜哪里肯依?她匆匆穿好了衣服。 陆晋心中遗憾,自我安慰说,以后日子还长,机会多的是。 两人洗漱收拾好后,共进早餐。 之前在长宁侯府,他们一起用饭的次数并不少。但是两人单独用餐,还是头一遭。尤其是这会儿他们的关系跟以往大不相同。 他们现在已经是夫妻了。 陆晋帮韩嘉宜布菜,自然而又周到。 韩嘉宜心想,其实这样也挺不错的。 “吃了饭你先歇一歇,进宫谢恩或者祭拜先人都不急在这一刻。”陆晋温声说道。 她昨晚累得很了,后来如泣如诉,是该好好歇一歇,补一补。 韩嘉宜“嗯”了一声,她想了想,又道:“或许我应该熟悉一下家务。” 陆晋失笑,心说,很好,这已经自动把这里当成家了,是他们的家。 定国公府主子少,下人也不多。管家甚至是从长宁侯府过来的熟人。 成婚第二天,韩嘉宜要熟悉家务,也只是简单认了认人,接管账簿。 宁管家恭恭敬敬:“夫人,这是此次婚事的礼单,请夫人过目。” 韩嘉宜眼皮一跳,忽略心里涌上来的怪异感。前不久还叫她姑娘,这就唤她夫人了,改口改得很顺嘛。 她接过来匆匆浏览,心中颇觉惊讶。他们成婚,送礼的人还真不少。不过也是,陆晋新封为国公,似乎比以前更得圣宠。他娶妻,自然有不少人借机相交。 忽然,她视线微凝,秀眉不自觉轻蹙。 明月郡主,屏风一架。 第102章 有了 对明月郡主, 韩嘉宜自然不陌生。只是她没想到, 明月郡主居然会使人给他们送贺礼。 “夫人?”宁管家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韩嘉宜放下礼单, 轻声道:“宁管家带我去看一看。” 昨日收到的贺礼,都在库房中。韩嘉宜果真见到了明月郡主送来的那架屏风。屏风上“百年好合”四个字格外醒目。 韩嘉宜眸光轻闪, 不免想起明月郡主与皇帝之间的事情, 她沉默了一瞬,转而去看其他。 大概是昨天折腾的太久,她今日精神有些不济。用过午膳后, 她回房休息。原本只想着躺一会儿,然而不知不觉却睡着了。 睡梦中,她忽的感到憋闷,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却是被人给捏住了鼻子。 韩嘉宜气恼,也不睁眼,伸手便要拂过去, 却听到陆晋低低的笑声在自己头顶上方响起。她没好气道:“你闹什么?人家睡觉呢。” “你都睡了半个时辰了,不能再睡了。再多睡会儿,晚上该睡不着了。”陆晋笑道。 韩嘉宜扯了扯被子,下意识分辩:“才不是,我晚上也能睡着。”但是经他这么一打岔, 到底是没了多少困意。她干脆坐起来, 指了指旁边的引枕。 陆晋会意, 直接伸手拿过来, 帮她垫在身后。 “多谢。”韩嘉宜道一声谢, 理了理因睡觉而微微散乱的鬓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陆晋坐在床边,“你也睡了有半个时辰了,身上好些没?” “原本有些乏,睡了一觉好多了。”韩嘉宜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整理贺礼,见有明月郡主送来的东西……” “嗯?”陆晋长眉一挑,“什么?” “是一架绣着‘百年好合’的屏风。”韩嘉宜回答。 陆晋略一沉吟:“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就好,你就不用费心了。”他拉了她的手,缓缓说道:“你收拾一下,咱们去京郊走走,好不好?” “好啊。”韩嘉宜点头,“我想骑马去。” 陆晋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行,我陪你一起坐车。” 她昨晚还在抱怨说身体快散架了呢,又怎么能骑马? 韩嘉宜“哦”了一声,这等小事,也不想跟他争。 宁管家使人备了马车,送两人出府。 马车行得平稳,韩嘉宜初时端正坐着,没过多久,就被陆晋揽进了怀里。她索性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小声问:“咱们是要去福明山么?” “你怎么知道?”陆晋笑笑,他记得他没对她说过。 “我看着方向像啊。”韩嘉宜眨了眨眼,“是去福明山?” 陆晋点头:“嗯,带你去看看他们。” 他娶她为妻,已经告知过成安公主,但厉王夫妇那里,还没特意去祭拜过。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他的生身父母。尽管没认祖归宗,他也该带妻子去看一看他们。 他们去年倒也机缘巧合一起来过厉王墓,但那时和今日并不相同。 韩嘉宜记得当时厉王墓颇为简陋,只有一个守墓人和一条狗。 这回再来,大约是因为厉王已经被平反了,重修了坟墓,看着比先前规整了许多。上次见到的那个守墓人老秦,这会儿还在,仍抱着酒葫芦,喝得微醺。他在陆晋和韩嘉宜祭拜过厉王夫妇后,邀请他们到旁边的小屋歇息。 老秦冲陆晋他们拱了拱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果真是王爷亲生的,上回我就看着眼熟。王爷泉下有知,知道小主子活着,还生的这般俊,肯定欣慰。” 韩嘉宜扭头看了陆晋一眼,眸中不自觉漾起了笑意,心说,的确挺俊。 陆晋捏了捏她的手心,没有说话。 老秦又打量韩嘉宜半晌,连声叹道:“少夫人生的也好看,和王妃差不多。” 陆晋心中一动,轻声问:“王妃?” 他从小到大一直以为成安公主是他生母,从身边人的口中,也大致对成安公主有了一些了解,知道那是一个高贵善良文武双全的女子,那是他对母亲的最初印象。后来知道自己是厉王之子,他也去了解过厉王夫妇。 厉王自不用说,先王次子,骁勇善战,性子刚烈,宁折勿弯。而他的妻子厉王妃,陆晋只简单知道其来历不明,至于其身世家人,他都没见到过详细的记载。 “王妃生的好看,性子也好……”老秦喝了一口酒,眸中闪过回忆之色,“特别好。若不然,王爷也不会坚持娶她为王妃。” 陆晋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有些感慨:特别好啊…… 韩嘉宜瞧了他一眼,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陆晋微微一怔,意识到她或许是在安慰自己。他心念微动,反握住了她的手。他心说,这原本也不需要安慰,他母子亲缘淡薄。不过,他感激厉王妃和成安公主。如果没有她们,他也活不到现在。 他们没有在福明山待太久,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告辞离去了。 来时那只叫阿豹的狗汪汪叫个不停,走时竟然冲他们摇起了尾巴,似是颇为不舍。 两人重回马车中,陆晋自然而然就握住了她的手:“冷么?” 已是冬日了,他怕她畏寒。 韩嘉宜笑着摇头:“不冷不冷。”她方才还在老秦那里喝了一盅酒,身上暖洋洋的,并无寒意。只是老秦的酒后劲儿挺足,这会儿她就有些熏熏然了。她小声道:“就是有些困。” “嗯?”陆晋挑眉,指了指自己的肩膀,“靠在这里,睡一会儿。” 韩嘉宜眸中漾起了笑意,她点一点头:“好呀。”果真如他所说,窝在他怀里,手指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他的手指。 她说是困倦,但这般姿势还真睡不着。她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声,稳而有力,渐渐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日趋一致。 陆晋垂眸望着她,任她摆弄。 两人新婚燕尔,正是感情浓烈之际,哪怕不多话,只是这么静静待着,也觉得欢喜亲近。 忽然风起,将车帘的一角吹起,韩嘉宜受寒,瑟缩了一下。 陆晋眸光轻闪,当即将身子轻侧,挡住了车帘,同时伸出一只手,去固定车帘。他视线掠过外面,见一辆马车正绝尘而去。他“咦”了一声。 “怎么了?”韩嘉宜好奇地问。 “没什么。”陆晋放下车帘。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宫中的马车。马车里的那个人,十之八。九就是皇帝。 陆晋没有猜错,马车里的人确实是皇帝。 太后寿辰在即,与皇帝闲谈时,说起了明月郡主。皇帝心念微动,辞别太后之后,就命人驾车出宫前去玉泉庄看望明月郡主。 然而他来的不巧,明月郡主正在汤泉沐浴。他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她姗姗而至。 刚沐浴后的她,一身紫衣,秀发微湿,缓缓行来。她秀眉微蹙,轻捧胸口:“皇上怎么来了?” 她刚出宫时还好,她以为能躲开了他,能渐渐结束这段关系。然而这段时日以来,皇帝不知怎么了,时常往玉泉庄来,似有长期一直这样下去之意。现下她想结束,却结束不了了。 皇帝轻咳一声:“过两日是太后寿辰,你如果能回去,就回宫看看她。她看见你,肯定欢喜。” 他这话一出口,明月郡主有点怔忪。一晃眼,她已经出宫一年了。她也有一年没见太后了。一想到太后,她就心绪复杂。双目微阖,她轻声道:“嗯,是该见见太后。” 皇帝笑了笑:“太后今日还跟朕提起你,说你刚进宫的时候,才这么一点儿大。”他伸出手,似模似样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五岁。”明月郡主抬眸,忽然说道,“那一年我五岁,今年我二十岁。” 二十岁,对一个姑娘来说,不算小了。 皇帝笑意微敛,突然注意到了她还没干透的头发,皱眉道:“怎么头发也不擦一下就出来?你身子弱,感染了风寒可怎么办?” 明月郡主垂眸,牵了牵唇角。她轻按胸口,没有回答皇帝的问题,只继续说道:“我的生辰在太后千秋节的两日后,我也是腊月生的,我也要二十岁了……” 皇帝沉默了一瞬:“朕知道。” “还有……”明月郡主忽然扯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我想,我可能有了……” “什么?”皇帝一惊,猛然站了起来。 第103章 回门 明月郡主盯着他, 忽的勾了勾唇角, 声音极轻:“皇上,怎么了?” 皇帝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一字一字道:“宝儿, 这个孩子,朕不能要。” “……哦。”明月郡主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嘴角扯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能要啊……” 她面色苍白, 失望之情遮掩不住。 皇帝心里一咯噔, 忽然有点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他定了定神,温声道:“是现在不能要……你的身份,始终是个……”他叹了一口气:“不是朕不想要。朕一直想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最好像你多一些。朕可以立他为太子,教他读书写字,百年以后把皇位传给他。但是朕不能……宝儿, 朕不能。” 他不能纳她为妃, 让她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如果真给人认出她就是明月郡主,他纳自己侄女为妃, 不知要给编排成什么样子。 明月郡主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慢慢抽出了手, 轻声道:“看你急的,我逗你呢……” “什么?”皇帝神情微变,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隐隐也有点失望,“假的么?” 明月郡主轻笑:“当然是假的啊……”她慢悠悠转过了身:“我这样的身子,还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她说着又偏了头冲他笑:“你不是要治我欺君之罪?” “当然不是!”皇帝脱口而出,“朕怎么会治你的罪?” 明月郡主仍在笑着:“我就知道。”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道:“如果真有孩子,那就生下来。” “什么?”这次轮到明月郡主诧异了。 皇帝咬了咬牙,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你年纪还轻,好好调养身体,未必不能诞育子嗣。如今后宫子嗣单薄。你生下孩子,朕把它抱回宫中,交给皇后抚养,对外说是皇后所出。若是女儿,就是尊贵的嫡出公主。若是儿子,就是太子……” 他话未说完,就见明月郡主眼中泪光闪烁。他心头一滞,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宝儿……” 他胸中似有千言万语,却都不知从何说起。 明月郡主只安安静静伏在他怀中,一声不吭。 这次皇帝在玉泉庄待了很久,直到天黑才乘车离去。 而明月郡主则一个人默默地坐了许久。 刚回到宫中,刘皇后就来求见。 皇帝身心俱疲,有些不耐,但还是让她进来。 刘皇后来找皇帝,是为了太后寿诞一事,关于细节,要同皇帝相商。 皇帝摆了摆手:“后宫诸事,皇后做主就好,不必事事向朕禀报。” 刘皇后笑容得体:“皇上说的是,其实臣妾,还有另一桩事……” “说。”皇帝皱眉。 刘皇后迟疑了一会儿,带些为难之色,轻声道:“虽然这是京城,天子脚下,可是白龙鱼服,终究不大安全……” 皇帝目光沉沉:“皇后这话何意?” 刘皇后心里打了个突,硬着头皮说道:“臣妾知道皇上心念黎民百姓,所以会微服出巡,了解民生,此乃社稷之福,百姓之福,可皇上也要注意安危啊……” 皇帝神情越发晦暗:“皇后究竟想说什么?” “皇上出宫时,可以多带一些守卫,也……”刘皇后与他夫妻多年,自然知道他此刻心情不佳。原本准备好的话语这会儿有大半都说不出口了。她知道皇帝近来时常出宫,她不敢窥伺打探,但隐隐能猜出来,可能是去私会什么人了。她身为皇后,本就有劝谏之责,可偏生又不敢深问。 皇帝挥了挥手:“皇后还是多想一想太后的寿诞,其实事情,就不劳皇后操心了。” “是。”刘皇后不敢再多言,施礼退了出去。 而皇帝则双眉紧锁。皇后对他的事情知道了多少?莫非皇后一直派人盯着他?不不不,皇帝很快否定了这一猜测。刘氏还没这个胆子。而且如果刘氏真掌握了他的行踪,知道他与宝儿的事情,也就不敢在他面前这般提起了。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皇后对他的行踪,已经生疑了。 或许不只是皇后,这一年,尤其是这几个月,季安死后,他时常出宫,不知落到多少人眼里,如果有心人去查探,不知道能查到多少。 刘皇后自然不敢再提这一茬,她居于后位,但无宠无子,娘家如今也不大得用。虽说皇帝不可能废了她,但她还是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刘皇后专心筹备太后的寿诞,因是整数,比往年还要隆重许多。 往年太后过寿,陆晋挑了寿礼献上,不拘好坏,太后都甚是欢喜。今年他已成亲,挑选贺礼这种事,由韩嘉宜主动揽了过去。 韩嘉宜初当家,对此事颇为上心。她正看着府里的库房清单犹豫比较呢,陆晋却有意无意过来捣乱。 “送尊玉佛怎么样?”陆晋随口道。 韩嘉宜迟疑了一下,摇头道:“太后平时不常礼佛?” “嗯?”陆晋挑眉,“是不常理。” 韩嘉宜瞪了他一眼:“她既不信佛,那送玉佛做什么?你莫不是来消遣我的?” 陆晋失笑:“我怎么舍得消遣你?”他停顿了一下,才道:“其实太后对于别人送什么寿礼,并不在意。哪怕是空着手去,只要是诚心祝福,她都欢喜。你也不要发愁,看着合适就好。” “真的?”韩嘉宜将信将疑。 “我还会骗你么?”陆晋笑笑,“我看你先前选的两样都很好,不拘是哪一个,太后都会喜欢的。真没法决定的话,就让我来选。”他视线扫过正燃烧的蜡烛,状似无意说道:“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安置了?” 韩嘉宜还在翻着清单的手微微一顿,扭头斜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想做坏事么?” 她声音虽轻,陆晋还是听到了。他似笑非笑:“什么坏事?夫妻敦伦,也能算坏事?”他站起身,几步到她身后,慢慢抱住了她:“你说坏事,那我就做几件坏事,给你瞧瞧。”说着就含住了她莹润的耳珠。 韩嘉宜自去年年底开始,如非必要,极少戴耳坠,这可方便了陆晋。他似乎很爱她的耳朵,可偏生她只要被他碰到耳珠,就感到痒痒的、麻麻的,腿也有些酸软,只能任他折腾,以至于到回门时,韩嘉宜还略觉困顿。 不过还好,长宁侯府与定国公府离得极近,乘坐马车,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也就到了。 之前沈氏与陆晋商量,回门之期,先把长宁侯府作为嘉宜的娘家。陆晋对此自无异议。他和嘉宜成亲,在旁人眼中,本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亲上做亲。长宁侯府是他的家,也是嘉宜的家。回门是规矩,按着习俗来就好。其他时候,他们想回去也就回了。 出嫁的姑娘回门,这是一桩要紧事。不但长宁侯夫妇重视,连陆显也特意在家中等候。 才分别数日,可一见到女儿,沈氏的眼睛就红了,简单说几句场面话后,她将女儿拉到一边细问:“他待你好吗?” 韩嘉宜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啊。” 他们才刚成亲,感情正浓,他事事顺着她,岂会待她不好? 沈氏略略放心,她面上闪过踌躇之色,又问:“那,床笫之间呢?” “什么?”韩嘉宜初时没听明白,过了数息才后知后觉醒悟过来,她脸颊发烫,满面羞色,“娘!” 这种话,让她怎么回答嘛! 沈氏心里也满是尴尬,但仍尽量自然地道:“你别急着害羞,这可是正经事。不但关系夫妻和睦,还关系到以后的子嗣……娘又不是外人,外人还不问你呢。” 韩嘉宜强忍着羞窘,轻轻点了点头:“都好,都好。” 沈氏“嗯”了一声,转而又问起管家等琐事。 韩嘉宜一一答了,终于驱走了心中的尴尬。 相较于她,陆晋这边就自然多了。长宁侯只简单叮嘱他几句,告诉他,既成了亲,就是大人了,要自觉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为妻子以及未来的儿子而努力上进。 陆晋笑着应下。这些不用父亲叮嘱,他也知道的。 而陆显则显得神秘许多,他悄悄将大哥扯到一边,贺喜之后,又颇为艳羡:“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亲。” 陆晋笑笑:“不是明年,就是后年,这么着急吗?” “也不是,总归娶进门了,才能安心,不是吗?”陆显犹豫了一瞬,稍微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想请大哥帮忙。” “你我兄弟,何必客套?”陆晋挑眉,“有话就说。” 陆显这才将罗北以及表妹那件事告诉了大哥。他说着说着发现大哥神色有异,也不细问,继续说道:“我也是一时糊涂,到现在难以收场……” “不算糊涂……”陆晋打断了二弟的话,他笑了笑,“有件事你不知道。去年小北曾经托我提亲……” “向谁?”陆显下意识道,不等大哥回答,他就心念急转,“是,是表妹?” 这,这不可能? 陆晋道:“小北无父无母,他的事情,他自己能做主。你要是真有这个意思,静云又同意的话,我再问一次就是了。”他停顿了一下:“只是,静云这边你能做得了主吗?梅姨妈那里……” 陆显咬了咬牙:“我当然能做主。梅姨妈,梅姨妈……算了,不提她也罢。” 梅姨妈人在郊外的庄子上,得知静云失踪后,伤心难过,后来得知静云找回,只高兴于静云留在侯府,并未关心过静云都经历过什么。现在静云好不容易减轻了自责和负罪感,他不想让她再受梅姨妈影响。 陆晋点头:“行,那等小北回来,我问一问。” 陆显嘻嘻一笑,连声道谢。 一起回定国公府时,陆晋明显注意到妻子有些不自在,他轻声问:“怎么了?是,岳母跟你说了什么?” 韩嘉宜瞧了他一眼,也不好将母亲的话告诉他,只慢悠悠道:“我娘说,不许你欺负我。” 陆晋失笑:“又犯傻了,我又怎么会欺负你?”他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续道:“疼你还来不及呢。” 太后寿辰这一日,陆晋携妻进宫道贺。韩嘉宜还见到了东平公主、平安郡王以及明月郡主等人。 第104章 求助 大家之前都认识, 这次齐齐出现在太后的寿宴上, 也都不算太尴尬。 陆晋同韩嘉宜一起向东平公主施礼问好。 东平公主神色有些淡淡的,笑得也勉强。当初拒绝了求亲,让她到底是有点不快。她当时还想着, 不愿意嫁给越儿,也不知韩嘉宜将来会嫁给谁,没想到居然嫁给了陆晋, 而且陆晋不是她外甥, 而是她侄儿。 陆晋与韩嘉宜成亲时, 东平公主担心侄儿心里难受, 还特意设法宽慰。不过越儿看起来还好, 没有多失态。她心说也是,少年人,只见过几面,不曾长期相处,感情原本也没有多深。这样也好,省得难受。好在提亲一事, 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想来也不会损了越儿的面子,教人笑话。 越儿是她亲侄儿, 别人不心疼,她自己总是要心疼的。 此时看见陆晋夫妇, 东平公主下意识就去看自己侄儿。 平安郡王微微一笑, 拱了拱手:“表哥。”视线落在韩嘉宜身上时, 他停顿了一下,才道:“表嫂。” 神情如常,并无一丝异样。 陆晋没改姓,明面上仍是成安公主之子,是以平安郡王也没换了称呼。 韩嘉宜尽量自然地和陆晋一起颔首致意:“王爷。”她心想,“表嫂”、“嫂子”这一类的称呼,或许她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众人落座后,韩嘉宜的目光不自觉被明月郡主所吸引。 距离韩嘉宜上次见到明月郡主已经有一年的光景了。去岁在福寿宫中见到明月郡主时,她面色苍白,精神还好,此时见她,明显多了些病态。 陆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明月郡主,微微一怔,低头问妻子:“怎么了?” “没什么。”韩嘉宜摇了摇头。 去年明月郡主因担心丑事被人知晓,数次派人杀她。虽说没能成功,可她到底也吃了不少苦头。当时她因为明月郡主身份原因难受律法制裁而心中闷闷不平了好一段时日。如今再见到形容消瘦的明月郡主,她心中满是唏嘘。 已经成这样了么? 太后看见明月郡主,既欢喜又心疼,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明月郡主久不见太后,今日一见,也不自觉红了眼眶,轻声问:“太后身体可还好?可都还顺心?夜里睡觉是不是都踏实……” 太后连声说道:“好,都好,就是挂念你。你到宫外疗养,怎么不见好转,反而又瘦了呢?”她望着明月郡主的目光中满是怜惜。 明月郡主眼神微黯,轻声道:“其实已经好些了,是别人都穿得厚,才显得我瘦。”她停顿了一下:“今天是太后的千秋节,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 太后握着她的手,重重叹了口气。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如今有了心事,身体也远不如从前。 虽然是太后生辰,又见到了久违的明月郡主,但太后并没有多开心。宝儿就在她身边,用餐时,几乎不见动筷。寿宴结束后,太后开口道:“宝儿,如果宫外疗养没用,你先留在宫里?在哀家身边,请太医也方便一些。” 明月郡主面显难色:“我也想一直陪着太后,只是……”她微微皱眉,按住了胸口,苦笑:“我这身体,实在是不争气。”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听说江南适宜养人,我想开了春,到江南去。” “到江南去?”太后心里自然不舍,但见宝儿脸色苍白,容颜憔悴,当然是心疼占了上风。她想让宝儿一直在她身边,但更希望宝儿可以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太后轻声问:“太医怎么说?你现在这样,受得了舟车劳顿么?去江南养病,别再一路颠簸生出新病才是……” 明月郡主轻笑:“无碍的,车马行的慢一些,也就是了。”她极目远眺,幽幽地道:“一直留在这儿,只怕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唉。”太后甚是自责,“当初接你进宫,是想好好照顾你,不成想……” “不是太后的错。”明月郡主忙道,“这怎么会是太后的错呢?太后是这世上,对我最好最好的人了。得遇太后,是我的福气。” 太后定了定神:“哀家也不拘着你,只要你能养好身体,在哪里都行。哀家还巴望着你早些好起来,给你挑选个英俊的郡马,将来生四五个孩子……” 明月郡主笑了,笑着笑着忽的咳嗽不止。她纤长的眉皱起,下意识捂住了胸口,轻声道:“太后又取笑我。” 那样的生活,此生只怕是没可能了。 “怎么是取笑?”太后笑道,“你还年轻的很,细心调养,未必不能痊愈。我的宝儿这般乖巧美貌,人人都争着抢着做你的郡马呢。” 明月郡主继续笑,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她才起身告辞。 走出好远后,她又忍不住回头看向太后。太后正对身边的宫女说着什么,鬓边银丝隐约可见。明月郡主唇角微微勾起,不禁想起自己刚进宫的时候。太后将五岁的她抱在膝头,告诉她,以后皇宫就是她的家。 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明月郡主才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转身离去。 她走后没多久,皇帝就又出现在了福寿宫。今天寿宴人多,他远远看着她,却不好同她说话。他几次有意无意看向她,她只静静坐着,或是与太后低语。他看她神情不虞,心里也有些不安。此刻众人散去,皇帝寻了借口来太后这里,旁敲侧击问起明月郡主。 太后不疑有他,叹道:“还是她的身体啊,都一年了,还是那样子。她今天跟哀家说,想明年开春到江南去调养,也不知有没有用。” “江南?”皇帝神情忽变,“她要去江南?” “怎么了?皇儿觉得不妥?”太后问道,“是担心舟车劳顿,她的身体吃不消么?” 皇帝胡乱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她怎么敢?她住在玉泉庄,他暂且忍了、认了。她还要到江南去?这也要看他是否同意! 陆晋与韩嘉宜一起乘马车离开皇宫时,还未行多远,就下起了雪。天冷路滑,车夫将车赶得很慢,只图一个稳当。 “冷么?”陆晋将妻子的手小心握在手中。 韩嘉宜大约是饮了些酒的缘故,有些微醺之意,她摇了摇头:“不冷。” “那怎么手是凉的?”陆晋不信。 韩嘉宜歪着头想了想,斜了他一眼:“本来就凉,和下雪了没关系。”她说着抽出手,身体微微前倾,手直接塞进了他领子里。 脖颈处凉冰冰的,陆晋倒也不恼,他皱了眉:“是不是体虚?改日请个大夫好好看看。” 韩嘉宜“嗯”了一声:“好啊。” 陆晋看她此刻的模样,两颊微红,星目含情,娇憨之态十足,不免有些心痒痒。他手稍一使力,她就倒进了他怀里。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轻声道:“今儿太后生辰,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韩嘉宜问。 “十月份我及冠之时,你并不在场。”陆晋闲闲说道。 韩嘉宜眨了眨眼:“那时候咱们已经文定了,我要避嫌,当然不能在场了。我不是还给你做了一个荷包么?” “荷包明明是你前一日送的,又怎么作数?”陆晋一本正经。 带着醉意的韩嘉宜有点发懵:“那你说怎样?” “你得补偿我。”陆晋极认真道。 “怎么补偿?”韩嘉宜顺着他的话问。 陆晋一笑,低头在她耳边轻语一句。 韩嘉宜怔了片刻,后知后觉想到什么,两颊飞红,抬手便要打他。 两人正笑闹之际,马车忽的停了下来。 韩嘉宜没留神,竟直接栽进了他怀里。 陆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扬声问道:“怎么了?” 车夫回道:“是明月郡主。” 陆晋皱眉,直接掀开了车帘,只见明月郡主一身紫色连帽斗篷站在雪地里。 明月郡主抬眸望着陆晋:“我的车坏了,你们能载我一程么?” 陆晋偏头去看韩嘉宜:“嘉宜?” 韩嘉宜探头看向车外,雪花纷纷落落,明月郡主脸色苍白,双眉紧锁。她回想起明月郡主得知自己杀错人后拼命阻拦的事情,眸光轻闪,低声道:“外面冷,让郡主先进来。” 陆晋点头,对明月郡主道:“上来。” 明月郡主有些诧异,继而又扯了扯嘴角:敢情当家的不是陆晋,而是她这位夫人么? 说不上是惊讶多一些,还是羡慕多一些,她理了理衣裳,进了陆家的马车。 马车本就宽敞,也不会因为突然多一个人而显得逼仄。 不过有外人在侧,韩嘉宜也不好同先前那样和陆晋笑闹,她双目微阖,静静养神。 陆晋也不说话,只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韩嘉宜的手背。 明月郡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感到温暖的同时,又生出无尽的寒意。她定了定神,忽然开口道:“陆晋,你说过的话,还作不作数?” 韩嘉宜微怔,下意识抬眸看向陆晋。 陆晋神色不变:“什么话?” 明月郡主直视着他的双眸,一字一字道:“你曾说过,如果哪一天,我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你不会袖手旁观。这句话,还算不算数?” 陆晋双目微敛,毫不迟疑:“当然算数。怎么?你拿定主意了么?” 轻轻吁了一口气,明月郡主低声道:“我想有一份路引和户籍,越快越好。” 她告诉太后她想要明年开春离京去江南,但事实上,她真正打算离开的时间是在年内,她的目的地也不是江南。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全新的身份。 第105章 逃离 陆晋瞧她一眼:“只要户籍和路引?不需要其他的?” “我想, 应该不需要。”明月郡主缓缓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有路引和户籍就够了。” 再多的,就是给陆晋增添麻烦了。她和陆晋从小一起长大, 原也不该将他拖入这件事中。 陆晋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决定了要离开?” “嗯。”明月郡主点头, 继而苦笑,“我不是笼中鸟, 原该在天上飞。” “路引和户籍都好办。你要去哪里?” “谢谢。”明月郡主笑笑:“蜀地, 我听说我娘就是蜀中人。”她慢慢合上眼睛, 头倚着马车壁, 呼吸均匀, 似睡非睡。 韩嘉宜下意识向陆晋看去,心情颇为复杂。今天太后的寿宴,她不但看见了明月郡主, 还见到了皇帝。那两人在公开场合,几乎无甚交集。明月郡主想要户籍和路引, 看来是打算隐姓埋名, 离开京城, 远离皇帝身边了。 他们将明月郡主送到玉泉庄后, 才乘马车离开。 临走之际, 明月郡主忽的开口:“大哥……” 陆晋微怔, 停下了脚步, 诧异地回头看她。他认识明月郡主十多年, “大哥”这个称呼却是第一次听到。 明月郡主唇畔扯起一抹笑意:“忽然想起来, 你虽然比我年长两个月,我却从来没叫过你一声哥。如今想以兄呼之,都不知道该叫你什么。谢谢你们。”她说着又将视线转向了韩嘉宜,她笑容微敛,遥遥鞠了一躬:“抱歉。” 这是为去年的事情致歉,还好没酿成大错,她最终也自食了恶果。 韩嘉宜愣了愣,没有说话。那件事已经过去一年了,老实说,她起初也不满,但是这次再见到明月郡主后,那些不满竟奇迹般地淡了不少。她如今幸福美满,事事顺心,见明月郡主顽疾缠身、萧索落寞,她竟生出一些微妙的同情来。 蓦地手心一暖,竟是被陆晋给捉住了手。她偏了头去看他,两人相偕离去。 在回去的路上,韩嘉宜轻声问陆晋:“你要帮她安排户籍和路引吗?” “嗯。”陆晋点了点头,他握着妻子的手,诚恳问:“嘉宜,这件事会让你不高兴么?” 他愿意帮助明月,一则是两人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又都有太后的情分在。二则是他曾经给过她承诺,若她想离开,他会尽力相助。三则明月现在的状况看着很不好。知道原委的他很清楚,明月郡主也是个可怜人。 而且嘉宜方才并未阻止。 韩嘉宜垂眸,轻声道:“不会。要是不高兴,就直接不让她上车了。”还能等到明月郡主开口求助?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她看着也怪可怜的,瘦得都没个人样儿了。” 在她看来,明月郡主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形容消瘦了,而是整个人看着没有一点生机,宛如一潭死水。 看见这样的明月郡主,正值新婚燕尔之际的韩嘉宜不免在心里感叹一声:可怜。能让一个高高在上的郡主抛却身份地位离京,想来是发生了什么让她不得不离开的事情。还能是什么呢?韩嘉宜心想,可能是与皇帝有关。 陆晋能帮忙就帮忙呗,何况还有言在先。 韩嘉宜脑袋靠在陆晋肩头,随口问道:“假办路引和户籍难吗?” 陆晋瞧了她一眼:“这话不应该问你么?你当初不是用萝卜雕了个睢阳县衙的大印,假作了路引么?” 听他提起旧事,韩嘉宜不免羞窘,她急道:“不一样的,我那个不作数,官府一查就能查出来的,你不就看出不妥了吗?” 陆晋轻笑,不由地想起两人的初见。 韩嘉宜又道:“难道你这次也要做个假印,做个假路引吗?” 陆晋摇头:“当然不。既然要做,就做真的。”他笑了笑:“说起来,你既有雕刻的本事,我正好也缺一方私印……” 他望着她,似笑非笑。 韩嘉宜斜了他一眼:“只会雕萝卜大印,你要吗?” “萝卜大印不能久放,你如果愿意天天给我刻印,我自然乐意之至。”陆晋一本正经道。 韩嘉宜推了他一下,轻笑道:“别闹,我回去琢磨琢磨玉雕。” 两人一阵笑闹回家,等到了定国公府,地上的雪已经有半指深了。 陆晋吩咐了人去忙户籍与路引的事情。 长宁侯府那边使人拎了食盒过来,遮盖得严严实实。 韩嘉宜笑问:“是什么?” “回姑娘,是党参牛肉汤。”下人笑道,“本来要喝羊汤的,只是夫人说姑娘不喜羊膻,就换成了牛肉汤。” 韩嘉宜笑道:“挺好。”她打赏了下人,待其走后,打开食盒,汤还是热的。她心说,离得近就是好。不过娘巴巴地让人送两碗汤过来,可见是记挂着他们。 沈氏确实惦记着他们,两府离得近,统共也就一炷**夫的路程。女儿出嫁才半月,沈氏似是还不大习惯,遇着好吃的、好玩的,总要让人去给女儿送一份。她心想,还好这是嫁得近,若是嫁得远了,想送都送不了。等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时候,还得让他们回来。 陆晋应承了给明月郡主办路引和户籍的事情,很快就办好,想法子递到了明月郡主手上。 明月郡主抚摸着路引,如同抚摸着一件珍宝。 这几天皇帝时常来看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不想让她走,想让她一直留在这里,就这么继续下去。 但是怎么可能呢?她已经不能留在此地了。 皇帝担心她要在年后离开玉泉庄去江南,殊不知她根本就没想等到年后。 她生辰这一天,皇帝悄悄出宫来看她,将一对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赠予她:“你瞧,它在这里,像不像是一轮明月?” 明月郡主轻笑,缓缓摇头:“明月在天上,不是在人手里。被你攥在手里的,又算是什么明月?” 皇帝笑容微敛:“宝儿,朕是天子,自然能手握月光。”他也不与她兜圈子了,直接道:“江南路途遥远,朕不同意你去。你要疗养,要太医,要名贵药材,真都能允你,但你想到江南去?朕告诉你,朕不同意。” “我要是死了呢?”明月郡主怔怔地问。 “呸,说什么死啊活的。”皇帝道,“你是朕的人,没有朕的允许,阎王也不敢让你死。” 明月郡主笑得有几分恍惚:“是么?你是皇帝,对,你是皇帝啊……” 皇帝不喜欢她露出这样的笑容,皱眉道:“宝儿,别闹了。现在这样不好吗?朕知道你是因为那次的事情不高兴,可朕不是已经说了吗?你若生下孩子,朕抱回去交给皇后抚养,这大好的江山朕都给他。你要是真去了江南……” “我明白皇上的意思,我也没闹……”明月郡主认真道,“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我的身体你也知清楚。再这样下去,我可能活不了几年了……” “不会的。”皇帝毫不犹豫打断了她的话,“朕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你会长命百岁……” 明月郡主心中的失望越来越浓,哪怕她搬出自己的身体作为理由,他依然无动于衷。她对自己说,早就该死心了,不是么?为什么还要抱有幻想? 她怔怔地道:“真的么?” 皇帝认真道:“当然,朕是天子,一言九鼎,又怎会瞒你?朕还想让你好起来,永远陪着朕。” 明月郡主垂眸,脸上露出清浅的笑意。她依偎在皇帝怀中,像感动又像满足,轻轻“嗯”了一声。 皇帝略略放心一些,但仍让人守着她。 接下来的几天,明月郡主安安静静,不再提去江南养病一事。皇帝悄然松了一口气,心想她到底是年纪小,有小孩脾气,果然哄一哄、劝一劝也就好了。 年关将近,皇帝处理政务越发勤勉,他想腾出点时间去陪陪她。然而还未等他得闲,他就得到消息,明月郡主不见了。 玉泉庄没有她的踪迹,她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最初的慌乱与愤怒过后,皇帝猛然想到一个人来:刘皇后。 先前刘皇后曾暗示他,莫要时常出宫私会旁人,是不是刘皇后暗中捣鬼? 皇帝怒极,当即去质问刘皇后:“皇后,是不是你做的?” “皇上说什么?臣妾不明白。”刘皇后惊讶于帝王之怒,她一脸的不可置信,急急忙忙辩白。 “朕与你结缡十余载,不成想你竟这般恶毒。朕出宫,竟然碍了皇后的眼……”皇帝心念急转,猛地意识到此事关乎他的声望,还不能声张。 刘皇后忙道:“皇上的行踪,臣妾怎敢窥探?”她那次口快,已经后悔了啊。 皇帝略一沉吟,半晌说了一句:“不是你最好。” 他隐隐能猜到,可能是宝儿自己离开的,但是他拒绝往这方面想,他也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命人暗中查询,种种迹象表明,她的离开确实与旁人无关。 皇帝又气又怒,她怎么敢? 她想离开是么?他有的是办法逼她回来。 第106章 行刺 明月郡主无父无母, 也不见与谁亲近, 她真正在乎的人没几个。要想逼她回来,其实并不容易。 皇帝召见陆晋, 直接就道:“明月郡主失踪了,你可知道此事?” 陆晋心中一凛,心说, 看来她已成功逃出去了。然而他面上却是茫然之色:“什么时候的事?太后千秋节的时候她不是还在吗?是何人所为?” 皇帝摆了摆手,他自然不会与陆晋详细说明个中细节, 他叹了一口气:“明月郡主从去年坠马开始, 身体一直不好,这你也知道的。她禀明了太后, 就在京郊玉泉庄养病。但是日前她忽然不见了。背后是何人指使, 朕也不清楚。太后知道这件事以后就病倒了,宫中御医束手无策。朕限你半个月的时间, 找到明月郡主, 把她给带回来。” 陆晋略一沉吟,应道:“臣这就派人去找。” “如果找不回她……”皇帝停顿了一下,慢悠悠道, “你也不必回来了。” 陆晋微微一怔, 不料皇帝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拱了拱手:“是。” 往日他进宫结束公事之后,皇帝总会要他去见一见太后。但今日皇帝并未提起这茬, 而且在他提出想求见太后的请求后, 遭到了皇帝的反对。 皇帝面色沉沉, 有几分无奈:“太后还在病中,不能见风,下次。” 陆晋只得离去,他刚离开皇宫没多久,就得到消息,皇帝张贴皇榜说太后病重,要在民间寻求名医。 陆晋没见到太后,不知太后情况究竟如何。但他知道明月郡主是被太后放在心间的人,如果太后真以为明月是被人掳走,下落不明,或许还真有可能担心之下身体有恙。然而,已经严重到需要在民间求医的地步么? 韩嘉宜也很吃惊:“太后病了?宫里太医都没办法?是真的还是假的?” 明明前几日见到太后时,太后还很精神。 “我没见到太后,不敢妄下决断。”陆晋摇了摇头。 韩嘉宜想了想:“要不,我想办法进宫,给太后暗示一下,也不真透底,就说是明月郡主提前到江南去了?让她不要担心。”不等陆晋回答,她就又道:“也不对啊。我能想到这一点,皇上肯定也能想到啊。知道太后惦念郡主,自然不会告诉她郡主失踪了。就算真以为郡主失踪,也会在太后面前遮掩一二?” 陆晋“嗯”了一声:“我使人打探一下,你不要太担心……” 韩嘉宜点一点头,她听说皇帝不让陆晋见太后,心中疑虑更重:太后真的因为明月郡主的离开而病了吗? 明月郡主的离开还算顺利。在临近年关时,她带心腹出了玉泉庄,径直往蜀地而去。 新身份,又有毫无破绽的路引,他们一路顺遂。 眼看着离京越来越远,明月郡主似是接受了这一切,脸上渐渐有了些许笑意。 大年三十,他们一行在一家客栈投宿。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这个距离京城数百里的小客栈里颇为热闹。客栈的东家准备了一些便宜的酒菜招待在新年到来之际仍在异乡的客人。 明月郡主自小在宫中长大,民间的热闹已是许久未见。她瞧着有趣,就也在大厅站了一会儿。其他客人闲谈的声音有意无意传到了她耳中。 “皇上贴了皇榜要寻名医,说是给太后看病,也不知道有人揭了皇榜没有……”一个精瘦的汉子饮了一大口酒后大声说道。 明月郡主闻言,心里一咯噔。太后?太后怎么了? “太后凤体有恙?”与汉子同桌而食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怎么?宫中的太医也束手无策么?” 精瘦汉子面露得色:“我刚从京城出来,我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听说太后这是心病,病得严重。说是有个什么人,失踪不见了,下落不明,太后担心她,就病了。听说皇上还让锦衣卫指挥使去找,找不到提头来见……” 他后面再说什么,明月郡主已然听不进去了。她心里想的全是:太后病了,因为她的缘故病了,且病得很严重。她到底还是连累了陆晋…… 她心念微转,会不会是假的?但这个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她知道他的,他素来孝顺,肯定不会昭告天下诅咒太后。而太后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待她甚好,唯恐她受了委屈。太后不知真相,若万一真以为她的离去是有人背后使坏,并因此而罹患重病…… 那么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辜负太后教导,已经对不起太后。如果再因此而害了太后…… 明月郡主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腹部,轻轻阖上眼睛,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吩咐丫鬟:“去给我寻个大夫来……” 远在京城的陆晋作势寻找明月郡主的同时,暗暗打听宫中动向。虽没能亲眼见到太后,但他已然知晓太后的病症并不严重,他略略放下心来。猜想这或许是皇帝孝顺,想太后早日痊愈,或许是皇帝故意为之,就是要放出消息,好让明月郡主主动回来。 他与明月郡主相识多年,知道她还在意的,大概只有太后了。 陆晋使人往蜀地而去寻访明月郡主,想提点一二,却不知道明月郡主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明月郡主初时尚有几分怀疑,然而离京城越近,她打听到的消息越多。她亲眼见到了朝廷新张贴的寻求名医的皇榜,也听说了陆晋因办事不利被皇帝苛责…… 他们一行刚回到京城,就被皇帝的人发现。 这一次,她被带进了宫中,被安置在一个偏殿里。 明明是新年,却无一丝过年的气氛。 忽然有脚步声响起,明月郡主猛然回头,看向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的皇帝:“太后呢?她怎么样了?” 皇帝蓦地勾了勾唇,神情有些古怪:“你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朕如何,而是问太后怎样了?朕这么大一活人站在你面前,你看不见么?” 明月郡主神情僵了一瞬,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她自嘲一笑:“太后没事对不对?” “太后近来有些失眠之症……”皇帝缓缓说道,“不过人上了年纪,睡眠浅,觉少,也不稀奇。” “是么?”明月郡主阖上了眼睛,眼角有泪滴滑落。太后没事,她松了一口气,心里却空落落的。她轻声道:“真好,真好,太后没事真好。”她偏着头看向皇帝:“果然是你有意赚我回来……” 为此居然不惜诅咒太后。 “宝儿,你这么说就是颠倒黑白了。”皇帝冷哼一声,“如果不是你悄悄逃走,朕何至于想方设法让你回来?你是怎么应承朕的?明明答应了留在朕身边,却又逃走。你就没想过,朕的心里有多痛?!” 太后是他生身母亲,明月郡主不见一事,他一直瞒着太后的,也无人敢在太后跟前提起。太后到现在还以为张贴皇榜在民间寻求名医,是为了治她近来新染的失眠之症。 “你痛?”明月郡主语带讥诮,“你痛?所以你就谎称太后病重?” 她明明已经走了,有了新身份,拿着路引离开了困她十多年的牢笼,却因为他的谎言,而又回来了。 “不这样,你也不会回来。”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缓和了许多,声音也带了一些恳求,“宝儿,别闹了,好不好?还像以前一样,留在朕身边。朕会好好待你,后宫诸人加起来,在朕心里都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明月郡主笑容恍惚,她像是在回答皇帝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像以前一样?像以前一样……” 怎么可能像以前一样呢?以前的她早就没有了啊。 四下并无旁人,皇帝慢慢抱住了她,不顾她那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挣扎。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似安抚,又似诱哄:“对,像以前一样。”他执起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处:“朕把你放在这里,你不去江南了,还在玉泉庄。朕会时常去看你,找最好的大夫给你调养身体。你生下孩子,如果是儿子,那就是太子……” 明月郡主眸光一闪,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孩子?” “对,中宫无子,你若有子嗣,可以生下来抱给皇后抚养,做的隐蔽些,不会有人知道……” 明月郡主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栗起来。孩子,孩子…… 皇帝微讶,攥着她的手,奇道:“怎么这么凉?”他皱眉,是了,这里偏僻,碳烧的少。 明月郡主从他怀里出来,静静地看着他。 皇帝眼皮一跳,不知为何有些不安。他定了定神,重新将她揽进了怀里,柔声道:“没关系,有朕呢,朕给你取暖。” “昌宪。”他怀中的人忽然开口。 皇帝微微一怔,“昌宪”是他的名讳,这世上敢这么唤他的人还真不多。但他并没有恼,反而有种奇异的感觉。 “小皇叔?”明月郡主再次开口,“我刚见你的时候,还叫你小皇叔来着,后来才改了称呼……” 皇帝“嗯”了一声,不由地想起往事。他第一次见她时,是他刚登基之际,那年她才五岁。他轻声道:“对,你那时候爱哭……” 明月郡主笑了笑:“是啊,我那个时候爱哭……” 五岁的孩子刚没了爹娘,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了眼泪也要强忍着。 她依在皇帝怀中,慢悠悠取下发间的簪子,猛一咬牙,狠狠向皇帝刺去。 皇帝正顺着她的话追忆往事,忽的胸口一痛,他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猛地将明月郡主一推,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冬衣厚重,但随着她那一刺,瞬间就有血流出。不过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有多痛,反而隐隐有些麻痒。他心说不好,再看向面色惨白、满脸泪痕犹握着发簪的明月郡主,一时间惊愕、愤怒涌上了心头。 第107章 驾崩 “做……什么?”明月郡主勉力站好。她低头去看手中的簪子,血凝成滴, 慢慢坠落。她抬眸, 唇角缓缓勾起, 眼中却毫无温度, “你说做什么?” 皇帝用手捂住伤口,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让他陡然慌乱起来。他大步上前,一把捉住了她:“你要杀了朕?你淬了毒?” 明月郡主并不否认, 她轻轻点了点头:“是啊,淬了毒,毒性极强,没有解药……” 皇帝神情冰冷, 眉眼之间却是满满地不可置信:“你怎么可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朕!” 他的宝儿,居然盼着他死么?他忽的提高了声音:“来人,来人, 传太医!” 然而却无人应答。——皇帝来此地与明月郡主相会,唯恐给旁人知晓, 是以特意支开了宫人内监。而且他被刺之后的他以为的高声呼唤, 其实声音并不响亮。 明月郡主“哈”的一声轻笑,泪水自眼中流出:“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她也想知道, 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到现在她还有些恍惚, 她居然真的拿淬了毒的簪子刺了他么? 这支簪子一开始并不是为他准备的,而是为了她自己。 她用帕子擦拭掉簪子上的血渍, 一字一字道:“你知道吗?我们有过孩子……” 转身欲走的皇帝闻言停下了脚步, 他瞳孔紧缩:“你说什么?” “你这么惊讶做什么?已经被我拿掉了啊。反正它生下来也是你的污点, 是见不得光的。”明月郡主轻笑。 皇帝心中升起怒意,还夹杂着浓浓的痛苦与不甘:“宝儿,你……我们的孩子……” 得知太后性命垂危,明月郡主在客栈做了一个决定。她拿掉了那个孩子,不顾身体赶回京城。在路上的时候,她曾想过,如果太后真的撑不下去了,那她就用这簪子结束自己的性命,到九泉之下,向太后、向那个从没来过人间的孩子偿命。如果太后能撑下去,那么皇帝肯定不会放过她,会严加看管,她恐怕再无出逃的可能。作为禁脔的她,自然也不能就那样生下孩子。 可是,所谓的太后重病,只是他诳她回来的谎言。那她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明月郡主没有错过皇帝眼中的错愕和痛苦,她心痛之余忽的感到丝丝快意:“在我决定回京的时候,就放弃了那个孩子。”她一点点走近他,低声呢喃:“小皇叔,你说,如果我从来都没有遇见你,该有多好……” 她双眼圆睁,泪水滑过她没有表情的脸。 如果她爹娘都还活着,她没有进宫,就在父母身边长大。她应该和世间大多数二十岁的女子一样,成亲生子了?她会平凡而幸福,而不是小小年纪就和他纠缠不清…… 这些年,她厌恶那样不堪的自己,也厌恶让她陷入那种境地的他。她既想和他永远在一起,又想和他再无瓜葛…… 不过,她想,现在终于可以结束了?她低头看手里的簪子,只要往自己身上刺一下,就能解脱了。 “宝儿……”皇帝的伤口处血已经不再流了,但他的意识却渐渐涣散,“不想遇见朕,可朕偏偏不想让你如意啊……” 他想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而她却不想遇见他,还想杀了他。多么的荒唐可笑。他却笑不出来。 明月郡主的言行如同一把利剑刺得他心里一阵剧痛。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迫使自己保持清醒。他伸臂掐住了明月郡主细嫩的脖子:“既是如此,那就跟朕一起……共赴黄泉。” 她是他最想要的人,不论生死,都要在一起。 明月郡主也不躲避,只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她心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隐隐有些期待。折腾了这么多年,她也累了,真的累了,死了反倒一了百了。她想,除了那个孩子,她最对不起的,大概就是太后了。 从她五岁起,太后将她接进宫中,迄今已有十五年了,一直悉心照顾,耐心教导。那是能让她在这世上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存在。而她不但辜负了太后的教导,还注定要伤太后的心了。没办法,活着太累了。亏欠太后的,就下辈子再还。 皇帝知道,他只要用力,就能掐断她的脖子。或者他夺过她手里的簪子在她脖颈上划一道,应该也能结束她的性命。但是他居然迟迟下不了手。他隐约能感觉到他生命的流逝,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镇定下来。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宝儿,也是和他纠缠多年的女人。 十六岁的他,刚刚登基,意气风发,在太后那里看见了红着眼睛的小姑娘。他对小小的她说,会一直照顾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往事如潮水般涌现,他慢慢收回了掐着她脖子的手,在明月郡主惊愕的眼神中,他无力地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他重重喘了一口粗气,声音低而虚弱:“把簪子扔掉,高呼救命。” 明月郡主神情怔忪。 皇帝呼吸粗重,发青的面容上隐隐罩了一层黑雾。簪子上的毒在缓慢侵蚀他的身体和理智,他再次咬了咬舌尖,疼痛使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的手用力扣着桌角,几乎是用着全身的力气:“有人问起,就说是一个黑衣蒙面刺客所为,已经逃走了。” 他努力提高声音:“你记住,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和朕,也从来没任何不正常的关系……” 明月郡主怔怔的,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她以为他会恼羞成怒,以为他会杀了她。到头来却是这么一番话?是担心他们不堪的关系被人知道有损他的名声,还是想要帮她脱罪? 因为咬破了舌尖,皇帝嘴边带了一些血渍,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像是不曾听到她的话一般,他向明月郡主伸出了手,眼中涌出无尽的偏执与疯狂,最终却又慢慢归于平静…… “宝儿……”他的目光遥遥地落在明月郡主身上,又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其实,朕是真的很喜欢……” 他的头垂了下去,声音也戛然而止。 明月郡主踉跄着后退半步,呆呆地看着那道身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似是停不下来,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她低头攥紧了发簪,大笑起来。 …… 还没到正月十五,漫长的新年尚未完全过去。 韩嘉宜觉得在定国公府上冷清,有时陆晋不在家,她得了机会就还去长宁侯府。 对于她的到来,沈氏等人自然欢喜。但沈氏还是对女儿道:“你成了亲,也该有个当家太太的模样。三天两头去找娘,不怕人笑话呦。” 韩嘉宜笑着摇头:“不怕。” “晋儿呢?”沈氏问道,“他今年过年也在忙吗?” 在她的记忆中,陆晋大多数时候都在忙碌。 韩嘉宜眼珠微转:“算是。” 陆晋今年主要忙的是明月郡主的事情。皇帝命他去找明月郡主。他知道明月郡主往蜀地而去,那路引还是他想法子办的。但他却一直消极怠工,在确定太后病重一事有蹊跷之后,还派人去提醒明月郡主。 也不知道他派出去的人,找到明月郡主一行不曾。 韩嘉宜正与母亲说着话,忽听侍者来报:“大公子回来了。” 如今陆显做了长宁侯世子,有下人初时改不过口,仍唤陆晋“世子”,也有机灵的唤他“国公爷”,陆晋干脆统一了一下,侯府上下,都称他为“大公子。” 韩嘉宜闻言精神一震,顿时喜上眉梢,笑吟吟看向母亲:“是来接我呢。” 沈氏心知他们新婚燕尔,正是情浓之际,也不甚意外,只笑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来接你,而不是另有别的事情?” “我就是知道。”韩嘉宜脱口而出。 果然,陆晋简单与长宁侯夫妇打了招呼后,就要带韩嘉宜回府去。 沈氏笑道:“何不在这边一并用了饭再走?” 韩嘉宜不说话,只瞅着陆晋笑。 “马车在外面等着呢。”陆晋微微一笑,“改日,改日再在这边用饭。” 沈氏也不再强留,点一点头:“也好。” 两人告辞后,乘马车离去。 天阴沉沉的,寒风带来阵阵寒意,然而马车里却温暖如春,偶尔有调皮的风穿过车帘的缝隙吹进车厢。 韩嘉宜拢了拢手:“是不是要下雪了啊?” 陆晋眼尖,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他直接将她的手拿过来,握在手心:“嗯,有可能。”他斜了她一眼:“怕冷还往外面跑,不在家好生歇着。” 韩嘉宜莞尔一笑:“还不是因为你不在家么?” 说话间,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陆晋掀开车帘。 “大人,宫里出事了。” 第108章 皇位 不仅是陆晋,连韩嘉宜心里也是一惊。她下意识看向陆晋。 陆晋则低声问那个太后跟前的内监:“哦?宫里出什么事了?” 这是太后身边的人, 他不免多想一层, 宫中出事, 难道是太后凤体有恙? 内监上前一步, 压低声音,对陆晋附耳说道:“陆大人,皇上驾崩, 太后请大人速速进宫议事。” 陆晋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内监。若非这是太后的心腹,他定然要以为这其中有陷阱。 那内监几乎要哭出来了:“大人, 太后请大人速速进宫。” 陆晋稳了稳心神:“知道了。”他放下帘子,回身握住韩嘉宜的手:“嘉宜……” “出……什么事了吗?”韩嘉宜心中不安,“是太后吗?” 太后年纪长, 皇帝又发了皇榜为她求医…… 陆晋微微摇头:“不是太后,是皇上。”他声音更低了:“太后身边的陈公公说, 皇上驾崩, 要我进宫议事……” “什,什么?”韩嘉宜大惊。怎么可能?皇上身体康健, 怎么会突然驾崩?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陆晋伸手掩了她的口:“你别怕, 这是太后身边的人,可以相信。我让李伯先送你回侯府, 等我从宫里回来, 咱们在一起回家。你一个人回去, 我不放心。” 皇帝驾崩,皇位更替,不知要出多少乱子。嘉宜在侯府,他更放心一些。 韩嘉宜胡乱点了点头,心念急转,在陆晋即将下车之际,一把捉住了他的袖子,神情恳切:“大哥!” “嗯?”陆晋身形微顿,“怎么?” 韩嘉宜心里乱糟糟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你一定要小心啊。” 陆晋颔首:“我知道,你也是。” 他跳下马车,叮嘱了车夫李伯几句,要其先将嘉宜送回长宁侯府,他则翻身上马,同陈公公一起往皇宫而去。 才离开侯府还未到家,就要回去,韩嘉宜思绪急转,她手扶着马车壁,似乎犹在梦中。好端端的,皇上怎么就驾崩了呢? 最先发现皇帝驾崩的是孙贵妃。 孙贵妃先时有孕,原以为会生个皇子,谁想怀胎十月分娩,竟是个公主。她不免有些失望,不过皇帝子嗣不多,生下公主也是一桩喜事。孙贵妃生产后也得了一些赏赐,但比起有孕时,想见皇帝一面已然难了许多。 她今日从暖阁出来,一瞥眼,竟看到了皇帝,心下欢喜,待要上前拜见,却见皇帝身形一闪,拐进了一个偏殿。 孙贵妃思忖着,那偏殿又偏又冷,皇帝去那里做什么?她想见皇帝也不容易,不如趁此机会,制造一个邂逅。是以她佯做无意,在附近徘徊。 然而左等右等,不见皇帝出来,她不由地有些慌了。天寒地冻,她虽穿着貂裘,抱着手炉,可仍觉得寒风刺骨。孙贵妃在娘家时,也是千娇百宠的。进宫后,脾气是收敛了不少,生了孩子后,又渐渐恢复一些原本性情。 她一顿足,干脆上前去求见皇帝,却被内监给拦下。 内监得了皇帝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自然要拦住这位贵妃娘娘。 “大胆!”孙贵妃柳眉倒竖,“本宫要见皇上,你也敢拦?” 内侍忙道:“贵妃娘娘,您不能进去,皇上不在此地。” 孙贵妃斜了他一眼:“既然皇上不在此地,那你为什么阻拦本宫进去?” “这……”内侍咬一咬牙,“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那就是皇上在里面了?”孙贵妃挑了挑眉,“那行,本宫等着。” 她到底还是不敢硬闯,任由宫女紧了紧她身上的貂裘,又抱紧了怀里的手炉,在一旁等着。 内监心里也直犯嘀咕,按说皇帝进去的时候不短了啊,不该到现在还不出来。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还听不见任何响动,内监有些慌了。皇上进去都有一个多时辰了,当时说的不足半个时辰就会出来的,这待的也太久了? 而孙贵妃的耐心也渐渐告罄。她一面高呼“皇上”,一面越过内监闯了进去。 内监大惊失色,匆忙阻拦。更让他不解的是,孙贵妃闹出这么大动静,依皇上的性子该出来制止呵斥了才对,怎么还不见皇上身影? 拉拉扯扯进得偏殿,孙贵妃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皇帝,惊得几乎魂飞魄散,她也无暇去细看其他,直接尖叫出声。 内监也慌了:“皇上!” 然而,闹成这样,皇帝都没有一丝声响。 内监心头忽的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上前查探后,双手发颤:“皇,皇,皇上,驾崩了!” 看皇帝胸前伤口,分明是被刺身亡。而他身为皇帝近侍,竟然连皇帝何时遇刺的都不知道!内监的心中被巨大的惶恐不安所笼罩,再一看同样无声无息的明月郡主,内侍心中寒意陡生,只有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孙贵妃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幸好有身后宫女扶着。她稳了稳心神,连声道:“快,请太医,请太后,请皇后!” 出了这等大事,肯定要先让太后与皇后知晓。至于太医,万一皇上还有救呢? 皇上继位多年,膝下无一子嗣,以后会如何,谁都不知道…… 孙贵妃想到将来,不由地一阵心痛,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遗憾而又害怕:如果她生下的是个皇子就好了……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悄声叮嘱心腹宫女:“你去东平公主府上报信……” 东平公主是她嫂嫂,也是皇上的妹妹,先帝的嫡女。她想,这个时候,有必要让嫂嫂知道这件事。 消息传到福寿宫时,太后愣怔了一会儿,眸中是满满的不可置信:“什么?皇上驾崩?” “……回,太后,是的。” 太后哂笑,缓缓说道:“真是平日里纵着你们,都把你们纵坏了,连皇上都敢诅咒!哀家先时还看见他呢,精神得很,怎么就说驾崩了?仔细拉出去,掌你们的嘴。” 太后待人一向宽和,这等“掌嘴”的话极少说。她虽这么说着,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居然被浓浓的不安所占据。任凭谁不管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贸然诅咒皇帝。 内监跪伏在地,连连叩头,咚咚有声,泣道:“不敢欺瞒太后,皇上确实已经……请太后移驾。” 太后面色发白,在宫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似是自言自语:“哀家这就去瞧一瞧,你们也敢骗哀家……” 或许是猛然起身的缘故,她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下意识按了按眉心,才稍微好了一些。 太后的銮驾在偏殿门口停下,她一回头,看向匆忙赶至的刘皇后,心里又是一咯噔,先时那不安不自觉加重了。 皇帝驾崩,没有主子吩咐,谁也不敢有任何异动,是以皇帝还在原地、保持着先前的姿势。 刘皇后向太后胡乱施了一礼,已隐隐带上哭腔:“母后……” 不等太后回答,她便用手帕掩了唇,唯恐自己失仪。 偏殿中冷冷的,大白天的,仍阴沉沉、黑乎乎的。 看到皇帝的尸体,太后胸中一刺,眼眶发热,仍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踉跄着上前,颤巍巍伸手,抚摸着皇帝的面颊。 冰凉的触感从手心直到心窝。 这不是活人的体温。 再瞥一眼皇帝唇角的血渍以及胸膛的伤口,太后无法再自欺欺人说皇帝还活着。 她眼泪不受控制缓缓滑落:“皇儿……” 太后视线微移,看向另一个身影,胸口又是一痛:“宝儿……”她也不要宫人搀扶,快步上前,泪如雨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帝怎么会死于这偏殿中?何人行刺?又是受谁指使? 刘皇后已然哭出声来:“皇上,皇上……” 旁边宫人内监无不淌眼抹泪。 耳边的哭泣声让太后清醒过来。她沉声道:“先别急着哭!皇上驾崩,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先封锁消息,别引起慌乱。跟在皇上身边的人呢?内监呢?暗卫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稳了稳心神,她又道:“召锦衣卫的陆大人进宫。”顿了一顿,她又道:“请三公进宫议事。” 皇帝被刺身亡,传出去不免要引起慌乱,所以皇帝的死因,固然要查个水落石出,但也要死死瞒着。 皇帝突然驾崩,又没有子嗣,那么首先要考虑的,就是皇位的继承问题。 本朝规矩,立嫡立长,唯一例外的大概是先帝时期,身为元后长子的康王腿有残疾没被立为皇储。而今皇帝无后,势必要从其侄儿中选了。 太后按了按眉心,皇位更替,易生事端,但愿一切顺遂才好。她如今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却不得不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她一生与人为善,虽身处后宫中,却努力保持本心,不使坏,不害人,对旁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不想却落得这般结局。她生了二子一女,竟无一例外,全走在了她前面。 太后强忍着悲痛,眼泪却不自觉掉落下来。不对,加上宝儿,她前后共养过五个孩子,如今居然只剩下一个晋儿。 第109章 争执 一想到陆晋,太后稍微有了些精神:对了, 晋儿。她已经让人召晋儿进宫了。 皇帝的死因, 晋儿一定能查出来的。 因为皇帝死的异常, 太后也不敢教人直接收殓, 只等着陆晋到来再说。 太后一时想想皇帝, 一时想想宝儿, 再想到早逝的一儿一女, 心中悲痛难当。 陆晋进宫时雪花纷纷扬扬, 下的正大。他在陈公公的带领下匆匆向偏殿而去,还未踏足进去,就听到阵阵哭声。 他只觉得胸口一刺,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大步走了进去。看到双眼红肿的太后,他不觉心中一痛,匆忙施了礼:“太后……” 太后一把捉了他的手, 泣道:“你先看你舅舅和宝儿。” 陆晋点一点头,视线微转, 发现除了皇帝,竟还有明月郡主。他上前细看, 待看清两人的情状后,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 明月郡主到底还是回宫了, 却没想到竟会这般收场。 太后急问:“晋儿, 可知道凶手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晋略一思忖, 温声安抚太后:“凶手是何人, 晋儿心里大致有数了,只是还需细查。不过他们这样可不行,得先装殓啊。” 太后也明白不能就这般置尸身于不顾。她点了点头:“好,哀家这就让人装殓。” 看到他们的死状,太后隐隐约约也猜到了一些,却不敢细想。 皇帝尸身刚被安放好,三公就匆匆而至。 对他们,太后也只称作皇帝忽然驾崩。 三公扶棺施礼痛哭后,年纪最长的顾太师拱了拱手问太后:“皇上驾崩又无子嗣,该由何人继承大统?” 太后瞧了陆晋一眼,正色道:“哀家一妇道人家,不该干政。不过也曾听闻,太。祖皇帝曾立下规矩,或父死子继,或兄终弟及。皇帝在一众兄弟中,排行最小,自是没有兄弟可以继承……” 顾太师应声道:“嗣皇帝可从大行皇帝的侄子中。出。” 太后点头:“是该如此。”她皱了眉:“皇帝的侄儿不少,又该选哪一个?是立嫡?立长?还是立贤?” 皇帝兄弟七人,他居于最末。其长兄是先帝元后所出的康王,康王生有腿疾,生来就与太子之位无缘,他去世多年,只有一子,即平安郡王郭越。次兄是二十年前含冤而死的厉王,厉王也有一子,却是并未真正认祖归宗的锦衣卫指挥使陆晋。至于皇帝的同胞兄长,则是排行第三,还未成人就已去世,去年皇帝念及其无子嗣,特意从宗室中过继了一个名为郭锦的少年作为嗣子…… 其余几个兄弟,零零星星,偶有子嗣传承。但是因为受父亲之累,平时不大显眼罢了。 顾太师略一沉吟,应声道:“国赖长君,依老臣之见,平安郡王乃康王之子,孝睿皇后之孙,人品贵重,性格端方,可堪为继。” “越儿?”太后微微一怔。平安郡王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待人宽厚,性格不错,又是孝睿皇后的孙子,只是他从小就没被作为皇储来培养过,究竟能不能做得皇帝,她也不知道。 而且,还有一层,如果是皇帝的侄儿继承,那晋儿可也是皇帝的侄儿啊。比起郭越,自然是晋儿与她更亲厚一些。 “是。”顾太师接道,“昔日康王殿下聪慧果敢,常得先帝夸赞,只可惜身有残疾。可即便如此,他也率人编纂文选,光耀后世。平安郡王年纪轻轻,颇有康王遗风,年纪也长……” 他心说,这或许也是天意,若非康王生有腿疾,不良于行,只怕还未成年就会被立为太子。那就不会有大行皇帝在位十五载了。 太后轻咳了一声:“越儿虽年长,却也不是年纪最长的。” 她有意无意看向陆晋,晋儿比越儿还大了几岁呢。越儿十八岁还在读书,而晋儿已经在朝中多年。 曲太傅闻弦而知雅意,朗声道:“若论最长,当属陆……” 他这“陆”字一开口,便卡了壳。他看太后的神色,知道是想推陆晋上位。陆晋由太后抚养长大,太后偏袒他在情理之中。只是虽说陆晋是厉王遗孤,但并未认祖归宗,至今都还没上玉牒。是以,他根本就没考虑过陆晋。 在明白了太后的心思后,曲太傅第一反应是并非不可,但细一思忖后,又觉得不妥。人人皆知陆晋是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指挥使抄家杀人同家常便饭一般,这样的人若做了皇帝,那…… 国要长君,也要仁君。 旁边的陆晋闻言,也猜到了太后的意图。他心中颇为诧异。在他的记忆中,尽管他身世大白于天下了,可太后依然将他当做是外孙,当他是成安公主的儿子。每每在他面前提起皇帝,总是“你舅舅”如何,而今太后眼下之意,竟像是想要他登基为帝么? 他身上虽流着郭家的血,但是在生命中的前十九年,都以为自己是皇帝的外甥。而且在得知自己是厉王之子后,他为了消除皇帝的猜忌之心,曾公开放弃认祖归宗。这会儿再一掩前尘往事,以皇家子孙自居来继承皇位,姿态就显得不大好看了。更关键的是,他自己对皇位的兴趣,不算很大。 陆晋尚未开口,曲太傅就摇头了:“太后记岔了,年纪最长的,确实是平安郡王。” 太后皱眉,向陆晋看去。 陆晋点头,轻声附和:“太后,平安郡王年十八,的确最长。” 太后瞪了陆晋一眼,有些着恼,这孩子,莫不是不懂她的意思么?这都什么时候了! 周大人只当太后不满意平安郡王。皇帝忽然驾崩,既无子嗣,又无遗诏,在这样的情况下,是要参考一下太后的意见,但也仅仅是参考而已。 周大人沉吟道:“端王世子年纪虽小,却极聪慧,颇得大行皇帝赏识,特意过继给端王为嗣,论贤德,自是不差,只是年岁小了一些。”他想了想,又道:“由重臣辅政,也不是不可……” 太后双眉紧锁,重重咳嗽了一声,沉声道:“晋儿,你随哀家过来。” “是。”陆晋应了一声,随太后暂时离去。 他们刚一离开,三公便聚在一起,小声商讨。 而太后则与陆晋去了一僻静处,她收敛悲容,开门见山:“晋儿,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位置?”不等陆晋回答,她就又续道:“你也不用跟哀家隐瞒,照实说就是了。” 陆晋没有正面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太后,晋儿从小到大,一直是陆家子孙。” “你是没有这个想法了?”太后皱眉,她缓缓说道,“可你也知道,你生父是厉王,不是长宁侯陆清。都是先帝的后代,那位置,细论起来,你不是坐不得。” “先帝后代,也有分别。”陆晋摇了摇头,“太后忘了,去年晋儿说过,愿做陆家子孙,在养父母跟前尽孝。这个时候去认祖归宗,只怕惹人耻笑。”他想了想,又道:“太后没看出来么?方才顾太师和曲太傅,都属意平安郡王。” 他既然不是非要登上那个位置不可,又何必不顾重臣意愿强求呢? “越儿……”太后轻声呢喃。 第110章 继承 陆晋点头,认真道:“是, 平安郡王。” 太后沉吟, 咬一咬牙:“若哀家执意推你, 有几成把握?” 陆晋微微一怔, 继而轻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太后微觉失望。她心里也很清楚, 她虽贵为太后, 但素来不问政事。三公尊重她, 给她面子, 可皇位继承这等大事上,还真未必会以她的看法为重。郭越是孝睿皇后的亲孙子,份属嫡系,而玉牒上至今都没有晋儿的名姓,她当然知道相较于晋儿,郭越更名正言顺一些。可是晋儿是她亲手带大的啊,感情深厚自然不能与旁人比。 陆晋缓缓说道:“顾太师和曲太傅在朝中颇有威望, 他们支持平安郡王。不单是他们,想来朝中权贵也好, 清流也罢,都不会拥护我这个并未认祖归宗的厉王血脉。” 听到“清流”二字, 太后神色微微一变,轻叹一声。郭越的生父康王是先帝的嫡长子, 身有残疾, 不参与政事, 只组织一些文人墨客编纂文选, 在清流中的名望想来不逊于骁勇善战含冤二十年的厉王。只元后嫡出这一条,就占尽了优势。 太后略一思忖,面露踌躇之色:“那越儿会是个好皇帝么?”不等陆晋回答,她就又道:“他虽说身体康健,待人宽厚,可到底年纪轻,也不是很机敏……” 陆晋听她已有松动之意,只笑了一笑,并未回答。他心说,平安郡王不算机敏,但绝不蠢钝。 太后再次叹了一口气:“那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祖孙俩在这边谈话,那厢三公也在议论。见太后与陆晋回来,顾太师当先说道:“陆大人统领锦衣卫,深受大行皇帝信任器重,关于谁人继承大统,不知陆大人可有高见?” 他两次讲到“陆大人”,陆晋岂会不明白其话中的含义? 陆晋面色不改:“如顾大人所言,平安郡王身份尊贵,宅心仁厚,可堪为继。” 这话一出口,顾太师与曲太傅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但很快,这惊讶就被欣然所取代。 三公齐齐点头。 此事似乎就这么定了下来。 待丧钟敲响,皇室宗亲以及文武百官进宫吊唁。沈相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起何人继承大统。 太后沉默了一瞬,缓缓说道:“平安郡王郭越,乃先帝之孙,大行皇帝亲侄,性情宽厚,颇有其父遗风……” 她说着打量众臣。在场诸人对于由郭越继位一事,竟无人反对。 太后心中暗叹,知道晋儿说的不错。 平安郡王郭越在人群中面显迷惘之色,在众人或催促、或期待的眼神中,他似是猛然惊醒一般,连忙推辞,称自己才德浅薄,不堪为继。 他态度谦逊,教人更生好感。但最终还是领了太后懿旨谢恩。 和女眷们同在一处的东平公主远远看着,情不自禁落下泪来,或是为了皇帝这个异母兄弟的过世,或是为了侄儿能够继承大统。 她伸手掩了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一时竟分不清楚,眼泪究竟是为什么而流了。 她的母亲孝睿皇后是先帝的结发妻子,父皇登基后,就封了她母亲为后。母后生下他们兄妹两个。她的胞兄本该是尊贵的太子,可惜身有残疾,不良于行,只能与门客幕僚们一起研究诗文,编纂文选。 后来先帝子息凋零,只能立郭昌宪为皇储。那时母后已经亡故,皇后之位空悬。父皇立昌宪为太子,封其母为皇后。 郭昌宪在位十来年,她一直教导侄儿要谨慎、要藏拙,莫惹了皇帝猜忌。她以为越儿会这么一辈子,没想到峰回路转,越儿居然要当皇帝了! 东平公主默默念了两声佛,心说,大概这就是天意。 太后提议,众臣支持,嗣皇帝的人选就这么定了下来。 皇帝驾崩,除了嗣皇帝的人选,最重要的就是治丧了。郭越既然要继位,那么治丧一事,就由他率领了。他骤然居于高位,倒也不显慌乱,以太后为尊,又重视重臣意见。 尽管治丧期间,他并没有做什么大事,但是能平平稳稳,不起风浪,本身也算是一样本事。 太后一开始也担心皇位交接时,出什么故障,轻则朝堂后宫动荡,重则殃及百姓,危及江山社稷。 她心想,这样其实也还好。 关于嗣皇帝的事情定下后,太后心力交瘁,仿佛大病一场。她扶着陆晋的手,轻声问道:“你舅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这几天,可曾查到什么?” 陆晋陪着她在福寿宫,见她两鬓又新添的银丝,不由地心中一刺,他低声道:“查到了一些……” “你告诉哀家。”太后双目微阖,“哀家有两儿一女,全都……” 无一善终。 陆晋心里一痛,轻轻拍了拍太后的手背以示安抚,但他却不知道,该不该将真相告知太后。 “怎么了?”见他迟迟不语,太后问道,“是没查到?还是不能告诉哀家?怎么你舅舅没了?宝儿也没了……” 说话间,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这几日,在人前,她掉泪不多,可这会儿细想起来,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而落,心窝也痛得厉害。 太后抓着陆晋的手:“你别哄骗哀家,有什么说什么。哀家不想糊里糊涂,被瞒在鼓里。” “舅舅胸前有伤口,是被利器所刺,那利器上有毒。”陆晋缓缓说道,“至于明月郡主,也是同样的原因……” “是谁干的?!” 陆晋迟疑了一瞬,才道:“偏殿没有旁人……” 太后心思转了几转,其实在一开始看到他们的尸首时,她心里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毕竟那两人在她身边多时,不去想是一回事,一旦开始深想,那些从不在意的蛛丝马迹仿佛在一瞬间都显现出来。 “你舅舅和宝儿,是不大和睦吗?”太后忖度着问,“还是关系……” 真实的猜测太过令人惊骇,让她不敢想。 陆晋思考了一下措辞,简单提了一二,果然见太后神情怔忪,双目无神,再后来太后直接闭上了眼睛,泪水自眼角滑落。她脸颊的肌肉都在颤抖,嘴唇嚅动,几乎发不出声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太后猛然抬起了头:“你说的都是真的?”不等陆晋回答,她就苦笑:“你也没有必要欺骗哀家……” 她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悔恨之意,若是她及早知道,若是她平时多留心一些,若是她根本就没接宝儿进宫…… “是哀家的错,都是哀家的错……” 见太后这般,陆晋心里也难受,甚至有些后悔将此事告诉太后。但话已出口,他也不好再收回,只能温声宽慰:“不,这不是太后的错……”他定了定神,又道:“明月郡主曾经说过,这世上她最在意的人,其实是太后。是太后在她家破人亡后,给了她一个家,是太后把她养大……” 太后怔怔的,泪流满面。他们能这么说,她却不能这么想。她不知道该去怪谁,感觉该怪的,只能是她自己。 陆晋在太后身边宽慰安抚了好一会儿,太后才稍微平静了一些,也累了倦了。 刚得知儿子的噩耗,太后一心都是嗣皇帝的事情。此时注意力重新回到死亡这件事上,她心中悲痛难忍。但她到底是不想让陆晋太担心:“这些天你也忙坏了,先去歇一歇,哀家这里,你不用担心。” 她态度坚决,陆晋不好久留,叮嘱了她身边大宫女后,告辞离去。 刚走出福寿宫没多久,就看见了迎面而来的郭越。 陆晋正要行礼,郭越已然道:“表哥是从皇祖母那里过来么?我正要去探视皇祖母。” “这声表哥……”陆晋轻轻摇了摇头。 郭越打断了他的话,正色道:“表哥那次不是同意了,还按照先时的称呼么?”他稳了稳心神,小声道:“我年纪轻,不经事。以后朝堂之事,还要多靠表哥帮忙。” 他神情、语气与先时并无太大区别,仍和从小到大在陆晋面前一样,尊敬而又带些欢喜之色。对这个表哥,他一向是心存亲近的。 陆晋却不好再像之前那样,神情恭谨:“分内之事,何谈帮忙?” 郭越微微有些失望,他知道他如果登基为帝,以后一切都会不同,所有人都会与他越来越有距离,包括他旧日的朋友与亲人。连姑姑都待他恭敬而客气起来,更何况表哥。 他转念一想,其实跟以前也差不到哪里去。先前他每每与表哥兄弟相称,而表哥则总是唤他为“王爷”。表哥在规矩上,一向很少出错。他想,日久见人心,以后日子还长着。他会让他们知道,他会是个好皇帝。 陆晋这几日都在宫中忙活,得了空后,直接回长宁侯府。与长宁侯夫妇相见过后,他就去见了嘉宜。 韩嘉宜人在长宁侯府,一直记挂着他,见他安然无恙,才真正放下心来,她匆忙端茶递水,忍不住问道:“你还好?” “还好。”陆晋温声回道,“能出什么事?” 韩嘉宜瞧了他一眼,心说:能出的事可多了。比如宫廷政变、流血牺牲什么的。她一直忐忑不安来着,唯恐出了乱子。她想了想,又问:“继位的是哪一个?” 这种事,她还是挺好奇的。 陆晋饮了一口茶:“平安郡王。” “啊?”韩嘉宜微讶,“平安郡王啊。” 她这反应逗乐了陆晋,他放下茶杯:“这般诧异,你原本以为是谁?” 韩嘉宜如实回答:“我原本没想过是谁。我以为皇室宗亲会争夺皇位、安排伏兵、或者包围皇宫、火烧皇宫,你争我夺……” 这样争斗的话,平安郡王大概抢不到? 陆晋轻笑着摇了摇头:“大行皇帝无子,只能从侄子里选。他的侄子也就那么几个。太后同意,朝臣支持,没出什么岔子。你说的场面也没有发生。” 韩嘉宜点头:“也是。”她忽然想到一事,小声道:“咦,你要认祖归宗的话,可也是皇帝的侄子啊。”怕陆晋多想,她又急道:“当然,我觉得不当皇帝也挺好。” 她只是一个平头百姓,从没想过自己的夫君做皇帝,她也并没有让他去夺的意思。 陆晋瞧了她一眼,慢悠悠道:“是挺好。” 想到皇帝无子,韩嘉宜不知怎么又想起先帝来。她叹了一口气:“先帝七个儿子,到头来……” 一个也不剩了,甚至连孙子都没几个。 第111章 后宫 陆晋神情微黯,他握住妻子的手, 声音很低:“皇家子孙, 原本养的要比寻常百姓家精细很多……” 好吃好喝养着, 又有医术卓绝的太医们。按说应该比民间百姓长寿才对。可惜…… 韩嘉宜微微一笑, 在他手心点了点:“不想那些啦。”这个话题有点沉重, 她知道他此刻也不开心, 有心宽慰他:“我这几天写了好几张字, 你要不要看一看?” “好。”陆晋点了点头。 韩嘉宜而今仍住在先前的房间中, 一应物事摆放也没多大变化。她直接起身拿了新写的字给他看。 陆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夸赞了两声,复又放下。他忽道:“明月郡主也没了。” 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韩嘉宜怔了一瞬,她疑心自己听错了,讶然问道:“谁?” 陆晋简单说了那二人的死状,停顿了一会儿, 又道:“太后问起,我告诉了她。” “啊……”韩嘉宜一脸的惊愕, 半晌才道:“竟然是这样吗?”她心念转了几转:“是明月郡主回来了,然后……”她比了一个“杀”的手势。 她知道那两人之间有情爱纠葛, 也知道明月郡主曾让陆晋帮忙做假路引逃走,更知道皇帝谎称太后病重哄明月郡主回宫……但她不知道他们会是这样的结局。 因为一些前尘往事, 她对这两人的感情都挺复杂。然而此时细想下来, 竟是难受憋闷多一些。她端起茶杯, 浅啜了一口。 陆晋缓缓点头:“是。” 他心里也满是唏嘘, 那两个人,一个是他舅舅,一个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居然这般收场。 “你这次回来,是宫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吗?”韩嘉宜轻声问。 “是。”陆晋勾了勾唇,“待大行皇帝安葬,新帝就会登基。” 韩嘉宜“嗯”了一声,目视远方,幽幽地道:“希望不是坏事。” 陆晋抬手握住了她的手:“别担心,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二月初,大行皇帝正式下葬,新帝登基,尊奉太后为太皇太后,追封其父母,大赦天下。他登基后,抚恤先帝后妃,安抚朝中重臣,过渡倒也平稳,并未出任何问题。 太皇太后因为先帝的离世而病倒,新帝亲自侍奉,殷切恭敬,获得宫内宫外一致称赞。 朝堂刚平稳下来没多久,就有大臣上书,建议新帝选秀,充实后宫。持这种意见的人并不在少数。 先帝在位十多年,后宫妃嫔不多,驾崩之时膝下只有三个公主,以至于无子继承皇位,只能从侄子里选。尽管没闹出大乱,但是也足以让人警醒。而且纵观皇室嫡系近支,男丁也不算多。 而今新帝登基,肯定要吸取先帝教训,广纳妃嫔,充实后宫,也好绵延子嗣。 看到这样的奏折后,郭越有些尴尬,他十八岁,确实已经该娶妻生子,但是看到“广纳妃嫔”、“充实后宫”,他不免有点脸红。为了江山稳固,为了子嗣传承而去要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他一时还不能很好的适应。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初登基,急需朝臣的支持,通过后宫来平衡朝堂也未尝不是一个法子。但一时半会儿,他自己还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将这些折子留中不发,他与姑姑东平公主闲谈一般,提起了此事。 东平公主沉吟片刻,轻声道:“其实他们说的也在理,你如今贵为皇帝,论理是该充实后宫。只是先帝驾崩不足三月,尚在国丧时期,虽说天子以日代月,不用守这个礼,可你要是想延迟,也不是不行。” “必须纳妃吗?”郭越问。其实他自己也清楚,当皇帝与当一个闲散王爷是不一样的。前者意味着更多的责任。 东平公主瞧了侄儿一眼,忽的想起一桩旧事来,她心中一凛,小声道:“你不愿意?皇上不会是还念着,念着那个韩氏?”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顿觉慌乱。她希望越儿能当个好皇帝,她可没听说过,哪个好皇帝会惦念臣妻的。 郭越愣了一瞬,哭笑不得,他连连摇头:“姑姑想到哪里去了?嘉宜已经嫁给了表哥,那就是我的表嫂。我只有盼着他们夫妻和睦,哪有,哪还能有其他心思?如果有其他心思,我还能算个人吗?” 东平公主闻言松了一口气,连声道:“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她瞧向侄子,又道:“既不是这个缘故,那是为了什么?”她念头转了又转,猜测道:“难道是你先前府上那个金姑娘?” “金姑娘?”郭越停顿了一会儿,才想起金姑娘是哪个,他越发哭笑不得:“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那金姑娘只不过是我给她一个庇护而已。” “那为什么不愿意?”东平公主更不解了。 郭越没有回答,怎么说呢。他先时没想过自己会当皇帝,想过的是要娶一个合心意的女子为妻。他活了十多年,只遇见一个有些好感的,还拒绝了他。而今登基,面对大臣们让他广纳妃嫔的建议,竟有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 东平公主看侄儿神色,大致猜出了侄子的意思,她轻叹一声:“其实你可以挑选合心意的姑娘啊。你当了皇帝,三宫六院,还愁没有合心意的女人吗?” 郭越笑笑,道理是这个道理不假,但到底是不能随心所欲,不免心有遗憾。他点了点头:“姑姑说的是,是我狭隘了。” 有先帝的前车之鉴,他自然要在子嗣上多多上心,不能步了先帝后尘。 东平公主离开之后,郭越就又翻出了建议他选秀的折子,提起朱笔,写下一个“准”字,放到了一边。 虽然同意了选秀,但也要出了国丧。他并不想落人口实。 新帝登基后,陆晋仍在锦衣卫当差,和先前区别不大。韩嘉宜有时闲着无事,要么是在定国公府与长宁侯府两头跑,要么是随便写写话本子。 她知道太皇太后身体有恙,有心想进宫探视,但如今皇宫的主人是新帝郭越。她一想到进宫,就觉得有些怪怪的,是以并不曾递牌子进宫。不过听说太皇太后身体正渐渐好转,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太皇太后一直以来待她和陆晋甚好。她自是希望老人家能健康长寿,心情愉悦。然而太皇太后临到晚年,又要经历一次丧子之痛,她不免心疼难受,暗暗祈祷这位老人家能稍微开心一点。 四月初,宫里递了消息出来,说太皇太后想要她进宫叙话。 韩嘉宜想了想,到底是对太皇太后的担心占了上风,她领命之后去了福寿宫。 ——新帝登基后,安抚先帝后宫。先帝的妃嫔们统一北迁,而太皇太后仍同从前一样,居住在福寿宫中。 刚一进福寿宫,她就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药味,她心里一沉,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太皇太后倚着引枕而坐,看见她后,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嘉宜来了。”她笑着吩咐身边宫人:“快看座。” 韩嘉宜施礼后坐下。她看到太皇太后鬓边的银发,心中顿觉酸涩:“太,太皇太后,要保重身体啊。” 太皇太后轻笑,笑着笑着眼眶却不知不觉红了。她轻轻拍着韩嘉宜的手:“放心,哀家知道呢。”她停顿了一下,轻声道:“哀家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上回见你的时候,哀家还是太后呢……” 她这话说的云淡风轻,而韩嘉宜听了,却越发心酸,只低低地唤了一声:“太后!”她意识到不对,又连忙改口:“太皇太后……” “嗯?”太皇太后忽道,“嘉宜,你给哀家讲一个故事。哀家很久没听你讲故事了……” 韩嘉宜点了点头,收起心里各种情绪,慢慢讲起自己新近写的一个故事。写这个故事时,正是她与陆晋成婚前后,当时看一切都充满美好,是以写出来的故事也不自觉轻松,让人心生愉悦。 太皇太后双目微阖,静静听着,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韩嘉宜故事讲完后,又陪太皇太后说了好一会儿话,看其面露疲态,才起身告辞。 太皇太后拉着她的手:“你和晋儿要常来看看哀家。” 韩嘉宜连连点头,自然应下。她心想,大哥算是太皇太后最亲近的人了,可惜他们不能把太皇太后接到府上奉养。 她随着宫人离开福寿宫没多久,远远地就看到一行人。 宫人立时恭敬行礼,立于路旁,不忘小声提醒韩嘉宜:“陆夫人,这是皇上。皇上每天都要来探望太皇太后。” 韩嘉宜“哦”了一声,也跟着行礼,不免想到郭越还未登基时,就时常进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如果做了皇帝,倒比登基前更孝顺一些。 郭越匆匆一瞥,瞧见了站在宫人身侧的身影。他怔了一瞬,张了张口,一时有多个称呼涌上心头,最后,他开口说的是:“原来是陆夫人。”他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含笑道:“是来看望太皇太后吗?太皇太后很喜欢你,以后要时常进宫走动才是。” 韩嘉宜应声道:“是。” 郭越瞧了她一眼,心里忽的生出淡淡的遗憾:到底还是生分了。他转念一想,不对,很早以前就生分了。他冲她点头致意后,大步离去。 第112章 忠心 郭越的身影消失不见,宫人才轻声叹道:“还好皇上孝顺。” 韩嘉宜只“嗯”了一声, 心说太皇太后已失亲子, 又生活在宫中, 新帝是否孝顺, 对太皇太后异常重要。 在皇宫门口,韩嘉宜坐上马车,往定国公府而去。 回到家, 还未进门,下人就迎了上来:“夫人回来了?” 韩嘉宜含笑点一点头,转身回了自己所住的院子。 定国公府与长宁侯府布局差别不大,巧的是, 她现在住的院子里也有两颗粗壮的柳树。四月里,柳枝长长,绿意盎然。 韩嘉宜远远看见陆晋正在院中削着什么。他也看见了她, 冲她笑了笑:“回来了?” “是啊……”韩嘉宜快步走到他身后,好奇地问, “你在削什么?” “嗯?”陆晋挑眉, 举到她面前给她看,“你看这是什么?” 韩嘉宜见这物上圆下尖, 挺眼熟。她细想了想:“陀螺?” 陆晋眸中漾起极浅的笑意:“对, 陀螺。” “可你做陀螺干什么?”韩嘉宜奇道,“这不是小孩儿玩的吗?” “是小孩儿玩的。”陆晋一手拿着陀螺, 一手牵了她的手, 大步向房间而去, “今天看见陈四给他儿子做陀螺,一时手痒,也就自己做了个。” 韩嘉宜脚步微顿,狐疑地看着他:“人家是给儿子做,你又没儿子,你要做着自己玩儿吗?” 她想象了一下他如同孩童一般抽陀螺玩儿的场景,不由地轻笑出声。 陆晋瞧她一眼,不紧不慢道:“现在没有,将来总会有的。难道还会浪费了?” 韩嘉宜“咦”了一声,故意道:“谁说有?我要是生个女儿呢?” 话一出口,她不免感到羞窘,她才成婚数月,也没有孕,怎么就说到生女儿了呢?她正要想法子补救,却听陆晋一本正经道:“女儿也能玩得。” 韩嘉宜脸颊微红,抬手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你欺负人!” 她说话间眼波流转,更显得容光艳绝,陆晋只觉得心口一热,低声道:“这也算欺负?”四下并无旁人,他稍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韩嘉宜还没防备,直接就双脚远离地面了,她低呼一声,两手下意识揽了他的脖颈,嗔道:“你做什么啊?” 可惜这声音软软的、毫无威慑力。 陆晋只是一笑,抱她进了房间。 韩嘉宜急道:“你先放我下来,我有正事跟你说呢。” 陆晋从善如流将她放在窗前的圈椅上:“你说。”他则在她旁边坐了,又顺手给两人斟了茶。 “我今天进宫了。”韩嘉宜缓缓开口。 “嗯。”陆晋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韩嘉宜轻声道:“我见到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看着老了不少,不过精神还好。”她身体微微前倾,一脸认真道:“大哥,我们有法子接太皇太后出宫奉养吗?” 他们两人已经成亲数月,但日常相处中,她仍习惯用旧时称呼。 陆晋摇了摇头:“不能。她是太皇太后,是皇上的祖母。咱们如果接她出宫,置皇上于何地?” 韩嘉宜早想到了这一点,只是仍带些侥幸心理。听他这么说,也只得死心,放弃这一念头。 “不过……”陆晋试图安慰她,“你可以多多进宫陪她说说话。” 韩嘉宜重重点了点头:“嗯,也只能这样了。”她心念微转,又道:“对了,我今天进宫,还见到皇上了。” 陆晋眉峰微动:“然后呢?” “没然后啊。”韩嘉宜眨了眨眼,“他当了皇帝,称呼我为陆夫人,让我以后常常进宫陪太皇太后说话,就没了啊。”她感叹道:“真是没想到……” 她初见郭越是在书坊中,那时他是书坊大东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登基为帝。 两人离得近,陆晋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恍惚,他心中一动,慢悠悠道:“没想到什么?” 韩嘉宜微微一笑:“没想到我也能见着皇帝啊。” 她幼时在睢阳,又怎会想到有一天她会见到这许多的皇亲国戚?不过仔细想想,他们与寻常百姓也没什么不同。 “嗯?”陆晋挑了挑眉,对她这状似敷衍的回答微觉不满。 韩嘉宜看他神色,隐约猜出了他的心思,她干脆脑袋往前微凑,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下,轻笑道:“更没想到我会嫁给你啊。” 脸上温软的触感让陆晋心中一荡,然而他却肃了面容,慢吞吞道:“不嫁给我,那你想嫁给谁?” 韩嘉宜没想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她怔了一瞬,眉眼弯弯,眸中盛满了笑意。她干脆揽了他的脖颈,伏在他怀中,咯咯轻笑,也不说话。 陆晋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好一会儿才道:“好了好了,你不闷得慌么?” 韩嘉宜一个劲儿摇头:“不闷,不闷。” 明明两人只是在一块儿说说话,可大约因为是对方的缘故,连普通的对话都显得格外温暖起来。 天快黑的时候,长宁侯府迎来了一位贵客。 这客人先前没少来长宁侯府,但这次突然出现,长宁侯上下异常紧张。 无他,因为这个客人是新帝郭越。 他微服而来,长宁侯夫妇却不敢大意,他们立时施礼,认真招待,却仍不免感到紧张。 郭越在正厅坐了,神色淡淡:“两位不必紧张。我这次来,是想见见陆二。” 他自称“我,而非“朕”,直接提出要见陆显,神情态度和以前差别不大。 长宁侯的紧张情绪稍微减轻了一些,忙让人去找陆显。 开春之后,陆显就不常在书院了。他一面在家读书,一面帮忙打理家中庶务。听闻皇上召见,他愣了一愣,匆忙赶至正厅。 看到昔日好友,陆显二话不说,就上前施礼。 郭越道声“平身”,让长宁侯夫妇退下,自己则对陆显道:“坐。” 陆显自然不敢还像以前那样,他道了赏,小心落座,又拱一拱手,认真道:“不知皇上驾到,有何吩咐?” 旧日亲密无间的好友,如今有了君臣之别。郭越早知道会这样,帝王之路本就是一条艰辛而孤独的道路。但他并不想失去老友。 郭越板了脸:“陆二,你怎么回事儿?我忙着公务没法找你,你也不来找我么?咱们书坊这几个月生意怎么样?是赚了还是赔了?你怎么也不跟我这大东家支会一声?” 初时见他疾言厉色,陆显吓了一跳,待听完郭越的话,陆显懵了一会儿,下意识道:“还行,这几月收入比年前要好一点。” 国丧期间,民间禁止一些娱乐,有人闲着无事,买话本子解闷,话本倒比以前卖的好了。 陆显话说出口以后,才猛地意识到新皇帝是故意如此,书坊生意大概只是随便找的由头。——郭越没当皇帝时,就不甚看重书坊的分红。如今郭越登基为帝,富有四海,只怕更看不上了。 郭越佯做认真点了点头:“大东家忙,你这二东家,可得多上点心。” 陆显连声应道:“是,是。” 郭越皱了眉,他放下茶杯:“陆二,这儿没有外人,你不必太拘束。”他看了陆显一眼:“咱们是多年的兄弟,你只管和以前那样就行。我还是郭大,你还是陆二。你太拘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陆显心说,我又何尝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以前郭越是个闲散郡王,两人之间固然有很大差距,但一则都是在书院中读书,两人志趣相投,身份的差异大多数时候都能忽略不计。而现在陆晋是皇帝了,君臣之别不是想忽略就能忽略的。 郭越诚恳道:“咱们相识多年,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清楚。你要是今后跟我生分,可着实伤了我的心。” 陆显面露惭色:“我不是跟你生分,我只是……” 君臣之别是横在两人之间的一把刀。 陆显试探着问:“郭大,你这皇帝做的开心么?有没有什么烦心事?用我替你分忧么?” 重新听到“郭大”这个称呼,郭越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最开始,他对这个称呼是抵触的,可是被陆二叫的多了,也就习惯了。如今听起来,熟悉而又温暖。 当皇帝开心吗?当然开心,执掌天下大权。但毫无疑问也有烦心事。 郭越摇摇头:“没有,我是皇帝,能有什么烦心事?” 不管前路如何,他总是要走下去的。至于烦心事,就不必说给人听了。 陆显微微松一口气:“那就好。” 郭越斜了好友一眼:“你别想着偷懒,等到需要用人的时候,你得随时做好为朝廷效力的准备。” “得令。”陆显笑着应下。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仿佛之间的隔阂并不存在一般。 新帝登基以后,勤于政事,善于纳谏,朝堂一片平稳。不过,仍有些有心之人怀揣着别样的心思。 郭越父母早逝,照拂他的除了姑姑东平公主,还有一些是他父亲康王留下的旧人。这些年,他们一直或明或暗护着他,待他登基后,这些人对他更加忠心。 第113章 婚事 有位廖老先生, 曾是康王幕僚,后一直在平安郡王府上做长史兼教习师傅, 郭越对他信赖而倚重。郭越继位后, 欲委以重任, 却被婉拒。 廖先生声称, 愿为了主上肝脑涂地, 却不想涉足朝堂。郭越见他态度坚决, 也不勉强他,就任他去了。 郭越从长宁侯府回宫,得知廖先生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理了理心情,宣廖先生觐见。 廖先生单名一个壮字,然而相貌清癯,生的斯斯文文,跟壮可毫不相干。他匆忙施了礼后, 一脸凝重道:“皇上真要加封陆晋为太保?” “嗯?”郭越挑了挑眉, “先生已经听说了?莫非先生觉得不妥?” 他们都很清楚, 表哥陆晋原是厉王之子, 论理封王都是正常的。但因为没真正认祖归宗, 所以只封了一个定国公。在他看来,这委实是委屈了表哥。其实加封太保也不过是虚衔, 为的是他自己心安一些。他不认为此举有什么不妥。 廖先生正色道:“当然不妥。”他脸上隐隐显出焦急之色来:“那陆晋是厉王遗孤, 他手握锦衣卫, 已是风光无限。皇上怎可再加封他?太保位列三公, 万一他生出了二心……” “不会的……”郭越毫不犹豫摇头, “不会有二心,廖先生多虑了。” “皇上!”廖先生皱了眉。 因为他是康王旧人,郭越待他一直恭敬有礼。这般急吼吼打断他的话,于他而言,还是头一次。 郭越似乎毫无所觉,他双手负后,神色淡淡:“朕说,他不会有二心。” 听他自称“朕”,廖老先生心中一凛,轻声问:“这又是为何?” 郭越暼了他一眼:“廖先生与表哥来往不多。想来对他也不够了解。”他微微勾了勾唇角,慢悠悠道:“他虽然在锦衣卫,干的是抄家杀人的事情,但他胸怀坦荡,是个端方君子。这也是为什么,朕依然让他在锦衣卫。他办事,朕素来放心。” 廖先生动了动唇,好一会儿才道:“可他毕竟是厉王遗孤,万一……不可不防。” 郭越微微一笑:“厉王遗孤又如何?莫说他没有认祖归宗,即使认祖归宗,恢复本姓。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是朕,只要朕善待百姓,做个好皇帝,他定然会好好辅佐朕,帮朕治理这江山。”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如果因为他的身份而疑神疑鬼,对他心存猜忌,那朕和先帝又有什么区别?” 廖先生神情微微一变,没再说话。 郭越眸中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他慢悠悠道:“如今皇室人丁稀薄,我们兄弟应该齐心协力,守护江山,守护百姓,而不是你争我斗,自相残杀。” 廖先生沉默了一会儿,长长一揖:“皇上说的是,是老朽狭隘了。” 郭越摇了摇头:“廖先生也是为了朕好,只是这话以后千万不要再说。” 廖先生连忙应下,十分受教的模样。然而他在心里叹一口气,想到:主上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太过仁善了。 对所有人善良,未必是一桩好事。 郭越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想,如果表哥真有当皇帝的心思,那么坐在皇位上的可能就不是他郭越了。 微微笑了笑,郭越说道:“先生还没用膳?不如留下来,陪朕一起用晚膳?” 廖先生连忙推辞。 郭越一笑,也不勉强。 皇宫晚间的菜颇为清淡,郭越瞧了一眼中间的一道菜,询问旁边伺候用膳的小太监:“这菜叫什么名字来着?朕恍惚记得,叫兄弟齐心,是不是?” 小太监答道:“回皇上,确实是这个名儿。” 郭越状似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朕吃着味道不错。教御膳房多做两份,一份送到陆大人府上,一份送到乐郡王那里。” 乐郡王是端王继子郭锦,年纪尚小。 “是。”小太监连忙应道,施礼退下。 郭越想起一事,忽的叫住正要远去的小太监:“行的快一些,莫让菜凉了。” 小太监不敢怠慢,匆忙去忙碌。 天子赐菜,是极为荣耀的事情。 年仅七岁的郭锦面露惊喜之色,他冲着皇宫的方向施了一礼,待听说这道菜名为兄弟同心后,心情更加复杂。 这一道菜,他吃的郑重而虔诚。 而那厢,“兄弟同心”送到定国公府时,陆晋正与韩嘉宜一道用膳。 灯光暖黄,两人相对而坐。简单几个小菜,陆晋又让人备了一点果酒,劝嘉宜饮下。 他知道,她不胜酒力,稍微饮两盏,会慢慢有醉态。一想到她酒后的娇憨模样,他不免有些心热。 “不能多喝,两杯就行了。”陆晋眸色沉沉。 这是果子酒,味道清甜,有几分像玫瑰露。 韩嘉宜嫣然一笑:“知道呢。” 她自己心里也有数的。 说话间,忽然有人来报,说宫里来人了。 韩嘉宜神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向陆晋看去。 陆晋神情不变:“速速有请。”他对妻子露出安抚性的笑容:“不要担心。” 韩嘉宜点一点头,她心说大概是去年端午那一遭,她被吓着了,以至于每次听到宫里来人,她总会暗暗一惊,不自觉地生出一些怯意来。 她想,以后不能这样了,今上不同于先帝。 正想着,一个有点面善的公公拎着食盒满面笑容走了进来:“皇上赐菜给陆大人。”他打开了食盒,露出犹自冒着热气的菜肴,笑道:“这道‘兄弟同心’,皇上觉得好,就命御膳房新做了两份,分别送给陆大人和乐郡王。” 听到“兄弟同心”,陆晋眸光微闪,恳切道:“多谢皇上赐菜。” 公公笑道:“陆大人慢用,小的这就先回宫复命了。” 送走这太监后,韩嘉宜端详着御膳,奇道:“这就是‘兄弟同心’?怎么跟我想象中的一点儿都不像?” “兄弟同心”是道宫中御膳,韩嘉宜虽然听说过,却一直无缘得见。 “这菜叫‘兄弟同心’,中间还有段故事。”陆晋拿银箸慢悠悠给两人分了一些,“说有姓张的两个御厨,虽是亲兄弟,却一直明争暗斗,誓要比个高低,为此还闯了祸,要被赶回老家去。这两人临走前,摒弃前嫌,合力做了一道菜,文帝尝后赞不绝口,亲自见了他们兄弟,并为这道菜取名叫‘兄弟同心’。” 韩嘉宜“哦”了一声,心想,和她猜的相差不大。 如果这菜本身和“兄弟”无关,那么就是背后的故事和“兄弟”有关了。 能让尝便美味的文帝赞不绝口,这道“兄弟同心”自然味道极好。 陆晋缓缓说道:“不过皇上赐菜,肯定不会因为它的味道……” 韩嘉宜笑了笑,眉眼弯弯:“是啊,他是想说,他跟你是兄弟。” 新帝性格温和宽厚,虽不是英武之君,但做个仁义的皇帝也不错。 郭越登基后,连下的几条政令,都与仁政有关。 五月初新帝下了新的旨意。 选秀。 当然这是以太后懿旨的名义发出来的。 “凡父兄为三品以上官员的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的未婚女子都要参加?”韩嘉宜微觉讶然,她忖度着道,“那得不少人?” 这会儿韩嘉宜正在长宁侯府。陆显就在不远处。 初时韩嘉宜嫁给陆晋,陆显觉得尴尬,和韩嘉宜相处也很不自在。后来时间久了,倒是习惯了。不过相比从前,他在她面前稳重老实了许多。 此时听了韩嘉宜的话,陆显忍不住笑出声:“你也不必紧张。你都嫁给我大哥了,自然不在此列。” 韩嘉宜面颊微红,忍不住道:“谁紧张了?我就是感叹一句,有些意外。” 陆显瞧了她一眼:“没什么可意外的。他如今做了皇帝,岂能再和旧时一样?” 他望着韩嘉宜的侧颜,心里忽的浮上一个念头:如果当初嘉宜同意了嫁郭大,那么作为郭大的结发妻子,她这会儿已经是皇后了? 但很快,他就赶走了这念头。他对自己说,这样想着没意思,嘉宜已经嫁了大哥,是他的大嫂,夫妻恩爱,感情和睦,想那些有的没的,又有什么意思? 陆显精神一振,笑道:“如今出了国丧,可以谈婚论嫁了。” 韩嘉宜暼了他一眼:“你都是定了亲的人了,还谈什么婚,论什么嫁?” “我当然不是说我,我和秀秀明年就要成亲的。”陆显一本正经道。他叹了口气,颇觉可惜:“如果不是接二连三的事情,说不定我们孩子都有了。” 他和袁佩秀原本打算在陆晋和韩嘉宜之后成亲的,可惜袁佩秀的祖母过世了,又逢上国丧,今天还没有春天。 只能等了。 不过知道对方也在等自己,那等待也就不是很难熬了。 陆显定了定神,他轻咳一声: “我说的,是表妹的事情。” 第114章 闺房 “静云?”韩嘉宜微讶, 随即垂眸。 也是,静云比她还要年长一岁,也确实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梅姨妈去了郊外庄子上, 娘又不愿再管此事…… 陆显微微一笑:“可不?” 年前他拜托大哥帮忙询问一下罗百户的意见,毫不意外的是,罗北又惊又喜, 忙不迭答应。只是一则双方都没有长辈操持, 二则先帝驾崩, 百日内民间不得嫁娶。这事便又耽搁下来。 初时他对这件事并非完全赞同,不过是各种阴差阳错罢了。他和静云从小一起长大,身为表哥, 他当然是希望静云可以嫁的好些, 后半生平安顺遂。但后来想想, 他差不多也能接受。 唯有一点教他心中不大安稳的是, 他拿不准,表妹那次说愿意嫁给罗北, 是对罗北有情, 还是单纯的感激救命之恩。 虽说这世上大多数夫妻一起度过一辈子都未必两情相悦, 但是与未婚妻相识多年且相互印象不错的陆显还是希望表妹能嫁一个合她心意的人。 陆显略过这个话题, 含笑问韩嘉宜:“说起来,你和大哥,你们什么时候让我做叔叔呢?” 韩嘉宜怔了一瞬, 面颊微红:“你说什么呢?这种事情是能急的么?” 陆显话一出口, 也隐隐有些尴尬。乍一听, 倒有点像他这个小叔子调笑嫂嫂了。他不自觉轻咳一声,以手为扇,扇了扇微烫的面颊:“你们将来如果生了孩子,是管我叫叔叔,还是管我叫舅舅?” “如果姓陆,自然是叫你叔叔。”韩嘉宜认真回答,“不过,你若是想拿他当外甥,也使得。” 陆显哈哈一笑。 两人正说着话时,陈静云走了进来。 前段时间冷热交替,陈静云一不小心染了风寒,一直在静养。韩嘉宜几次见她,她怕给人沾染病气,也不让多留。如今天气渐暖,她身体好转,听说嘉宜回来,就匆忙过来了。 陆显见两个妹妹似是有不少话要说,他打了个哈哈,大步离去。 陈静云坐在韩嘉宜身侧,笑道:“我瞧你成亲以后,气色比先时更好了一些。看来大表哥待你着实不错。” 韩嘉宜轻笑:“我待他也很好啊。” “嘉宜,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陈静云轻声道。 韩嘉宜浅笑盈盈:“我知道的,我想,如果你也过得好,那我会更放心。” 陈静云轻轻一笑,没再说话。她盯着韩嘉宜瞧了一会儿:“你这珠花有些歪了,我帮你戴好。”说着伸手帮韩嘉宜正了正发间的珠花。 她低头帮忙戴珠花时,见韩嘉宜脸颊微红,眼中也流淌着笑意,她微觉奇怪,轻声道:“怎么了?” 韩嘉宜摇头不语。 这珠花不是她自己戴的,她清早梳妆时,陆晋也在。或许他一时手痒,直接拿了珠花,簪在她发间,还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这种闺房私事,自是不好说与静云听。 不过,这日陆晋来长宁侯府接她回去时,两人同坐在马车里。韩嘉宜瞅了他一眼,轻咳一声:“你看我,跟清早有没有哪里不一样?” “什么?”陆晋没反应过来,他转了头,认真观察她,见她柳眉纤长,星眸明媚,白玉般的脸颊隐隐透出红晕。他心口一热,却没看出什么不一样来。 当然,他心知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说没看出来。他长眉一挑,认真笑道:“我看出来了,比清早更好看了。” “你胡说八道!”韩嘉宜嗔道。她抬起拳头,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打了一下。她指了指自己发间的珠花,“看出来了吗?” 陆晋笑笑,捧过她的脸颊,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果然见她脸上布满红霞,似喜似怨。他心中一荡,长臂一伸,将她揽进了怀里。 韩嘉宜推了推他的胸膛,却没有推动,便伏在他怀中,不再乱动。她故意板了脸:“你别糊弄我,人家正经问你呢。” 陆晋下巴蹭了蹭她的脸颊,“嗯”了一声。 知道他肯定是没看出来,韩嘉宜自己直接道:“你没看出来吗?这珠花重新簪过了。” “哦……”陆晋露出恍然的神情来,心说,有没有重新簪过,我还真看不出来。 韩嘉宜又道:“呶,你也看到了。你簪的不行,这才多久就歪了……” “下次一定注意。”陆晋毫不迟疑道。 韩嘉宜一噎,她那句还未出口的“下次你别帮忙了”,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随他,反正闺房之中,这些都不是大事,或许还能称为情趣。 陆晋正色道:“对了,嘉宜,我要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韩嘉宜抬起头。 “皇上要封我为太保,就在这两日。”陆晋慢悠悠道。 “太保?”韩嘉宜眨了眨眼,“好事啊。”她想了想,轻声道:“皇上还挺看重你的。” “嗯。”陆晋点头,轻轻吁了口气,早前他就隐约听说了此事,不过直到今日,皇帝才正式与他提起。 他回想着郭越对他说的话。郭越极其诚恳,回忆了一番往事后,又要与他共同期盼未来。他心里明白,郭越希望他可以好好辅佐。当然,郭越也在尽量向他释放善意。 他比郭越年长三岁,可以说他看着郭越长大。他对郭越的性情品格也算了解。他想,郭越不会辜负他的信任和期待。 对于新帝郭越登基后的初次选秀,礼部异常重视。 就郭越自己而言,他更倾向于选一个能与自己有共同话语的姑娘。但他是皇帝,他不能任性,不能所有事情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 他考虑了这些姑娘的身世、性情之后,从中选了八个,分别授与不同的分位。其余的,都又教他们回家去了。 至于最受人关注的皇后之位,郭越则给了李翰林的女儿,一个名唤李彤的姑娘。 李彤今年十七岁,家学渊源,她颇善诗词,之前在东平公主举办的诗会上,也曾多次夺魁。 她是家中长女,从十二岁起,就跟着母亲处理家中事务。她是个兼具才情与能力的女子。更难得的是,她性情稳重大方,豁达宽厚。 东平公主对她赞不绝口,郭越也从姑姑那里,看到了她的诗。 从她的诗里,他能看出来:她当得起皇后。 后宫除了宫人内监,还有新帝妃嫔、先帝后妃公主以及太皇太后等。他管理前朝,皇后管理后宫,肩上的担子也不轻。 皇后是李家女这一消息传出,去李家拜访的客人陡然多了起来。 韩嘉宜记得自己也见过这位李姑娘几次,为时不常的相处中,她对李姑娘的印象还挺不错。 她想了想,嗯,比对先帝的刘皇后印象要更好一些。 陆晋觑着她神色,忽然开口道:“会不会觉得有些遗憾?” “什么?”韩嘉宜愣了一瞬,没明白他问的什么。 陆晋话一出口后,也自觉失言。这时候说这话太没意思了。他摇头轻笑:“也没什么。” 而韩嘉宜已然醒悟过来,她哼了一声,伸手就在陆晋腰上重重掐了一把:“我为什么遗憾?是遗憾我当初没嫁他?还是遗憾你没有当上……” 她也不好说“没当上皇帝”,只指了指上方。 陆晋吃痛,却不躲避,只捉了她的手,笑道:“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我跟你赔不是。” 韩嘉宜暼了他一眼:“我有什么好遗憾的?他当皇帝是他的,他选皇后也是他的。难道我要遗憾没当上皇后附带着七八个妃子吗?” 如果当皇后是要帮后宫妃嫔,那她才不愿意呢。 当皇帝似乎很危险,当皇后好像也安全不到哪儿去,现在这样就挺好。 陆晋“唔”了一声,他自然知道她不是那等好权慕势的人,他也清楚,她中意的始终是他。否则,推荐也不会在还是平安郡王的郭越私下求娶时,拒绝不成,过来征求他的意见了。 思及旧事,陆晋心头一片柔软,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也越发温和。他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你最大的遗憾,是没早点嫁给我。” 韩嘉宜没想到他会说这么一句话,她呆了一瞬,笑道:“谁说的?我可没说过。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呢,偏爱胡言乱语,羞不羞?” 陆晋脸上没有一丝羞意,坦然道:“这有什么可羞的?哦,或许是我记岔了,是我,我最大的遗憾,是没早点明白你的心意。” 如果早点知道,她对他也有意,他也就不必一个人挣扎那么久了。 韩嘉宜原本还想调笑两句的,但看他神情真挚,眸中满满都是她的身影,她也没了说笑的心思,只轻声道:“嗯,我知道的。” 第115章 娇态 陆晋本就威名赫赫,被加封为太保之后, 在朝堂内外声名更响。 先时还有人预测,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后, 陆晋可能会受打压。但看这势头,非但没受打压, 反而比先前更受重用。 出于种种目的,想与他交好的人很多。有人找不到门路,干脆想从长宁侯府或是韩嘉宜处下手。 对此长宁侯心里自有主张,他还让沈氏叮嘱嘉宜,小心对待, 切莫给人可乘之机。 沈氏知道他说的在理,特意细细叮嘱女儿。 韩嘉宜闻言点了点头:“娘, 这我明白的。” 她既是他的妻子,自当好好辅助他,而不是给他添乱。 沈氏又问:“我听说前几日东平公主请了你过去?没为难你?” “没有啊。”韩嘉宜毫不犹豫地摇头,“东平公主为难我做什么?”她随即想到母亲这么问的缘由,轻笑着摇了摇头, “娘多虑了。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公主不是小气的人, 又岂会因为那么一点小事而计较?” 沈氏点一点头, 这才放下心来。 她又与女儿说些家常后, 才任其离去。 沈氏不知道的是, 对于沈氏母女当日的拒婚, 东平公主不但看开了,还隐隐有点庆幸。 原本东平公主觉得韩嘉宜的身份,做郭越的正妃会委屈郭越,做侧妃,陆家可能觉得受了委屈。如果当初真成了,这会儿还有一点麻烦呢。 现在挺好,越儿登基为帝,选的皇后她也满意,甚好甚好。 新帝大婚在即,东平公主正忙着教导李彤规矩,操心帝后大婚的事情呢。 面对廖老先生的求见,东平公主有些意外。她知道这是她胞兄留下的旧人,对越儿忠心耿耿。他来求见所为何事? “快请。” 待看见越发清瘦的廖老先生,东平公主微讶:“先生怎么看着更清减了一些?” 她请廖老先生坐下,又命人上茶。 廖老先生拱了拱手,叹了一口气,正色道:“公主,老朽思来想去,觉得此事还得请公主帮忙。” “嗯?”东平公主更加惊讶了,“廖先生这话说的……本宫一个妇道人家,能帮上什么忙?” 她心中思索,莫非是廖老先生不满意皇后的人选?想让她这做姑姑的干预一下皇帝的选择?可一来她对皇后很满意,二来皇后人选都定下来了,这事也轮不到他们说不。 廖老先生正色道:“除了公主,再无旁人。” 东平公主也紧张起来,认真道:“先生请讲。” 廖老先生缓缓吐了一口气:“皇上重用陆晋,又封了他做太保。” “这本宫知道啊……”东平公主有点不解。 这样大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虽然不问朝政,可也知道太保只是一个虚衔。以陆晋的出身和功绩,封他做太保,完全可以啊。 东平公主思忖了一下:“先生的意思是,太低了?” “什么?”廖老先生瞠目结舌。 东平公主只当自己猜对了,皱眉解释:“他毕竟没有认祖归宗,不好封王啊。而且也不是所有皇家子孙都封了王……” 廖老先生眼睛瞪的更大,长长的胡须也不禁轻颤起来。他稳了稳心神,颇有些痛心疾首:“公主不明白吗?陆晋手握锦衣卫,又是厉王遗孤,厉王在民间可也有些威望的。他现在没有认祖归宗,难保哪一天……” 趁皇帝不备,生出其他心思,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 东平公主愣怔了好一会儿,才似是回过神一般:“可是,越儿已经登基了啊……” 她后来从宫女那里知道,先帝驾崩之际,太后其实有意让陆晋恢复了身份继位的,不说是否可行,但陆晋本人明确拒绝了。 如果陆晋真有其他心思,何必等到以后呢?等越儿皇位坐稳了,再要行事,岂不更麻烦吗? 她细声细气说了自己的看法。 廖老先生摇头:“这难保不是他的拖延之策?如此一来,皇上和公主不都对他放心了吗?还会再对他心存防备吗?再者,即使他现在没这心思,将来呢?”他声音渐低,眸中有隐隐可见的冷意:“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 东平公主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先生是钻了牛角尖?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先生的意思是要将我父皇的骨血全部除去?要真这么做了,我父皇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啊。”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廖老先生,心想,她可能这些年根本就不了解这个人。她一直以为这是个心怀忠勇之心的义士,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在越儿身边十多年。此刻看来,他更像是个偏执到近乎病态的老人。 他是不是看谁都觉得可能会夺了越儿的皇位? 东平公主又道:“先生这么说,本宫倒是能理解晋儿为何坚持姓陆了。” 原来真有人疑心重到这种地步。放弃皇室身份还不够表明忠心吗? 廖老先生眼珠微转,没有说话。 东平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她放下茶杯,慢悠悠道:“今天的话,本宫就当先生没说过,本宫也没听过,先生以后也莫再对旁人提起了。” 毕竟是她兄长跟前的旧人,这些年跟在越儿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也不想说的太难听。 东平公主又道:“先生可能忘了,算起来,晋儿也是本宫的侄儿啊。” 以前是外甥,现在是侄儿,不管怎么说,都是亲人。陆晋又没做什么对不住他们的事,皇室人丁本就稀少。非要赶尽杀绝吗? 廖老先生怔了一瞬,缓缓起身告辞。 他心里清楚,公主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他痛心、遗憾而又惋惜。 皇上固执,跟皇上亲近的东平公主也对陆晋深信不疑。可他总觉得那是个隐患。 走出了公主府,天阴沉沉的。他回头望了一眼,心头乌云笼罩。 廖老先生重重叹一口气,也不骑马,牵着马大步离去。 天越发沉了。 韩嘉宜看着像是要下雨,吩咐丫鬟收起了院里晾着的衣裳。她自己掩了窗,坐在窗下出神。 雨越下越大了,雨珠落在地上,似乎在唱一首欢快的歌谣。 远远的,她看到了雨幕里走来的身影。她站起身,走到门口,隔着竹帘望去,果真看见披着蓑衣的陆晋。 他几步过来。 韩嘉宜在他之前掀开了帘子。 陆晋走进来,解下了蓑衣。地面上显示出一片水渍来。 他冲韩嘉宜笑笑:“在做什么?” “在等你啊。”韩嘉宜嫣然一笑,“下这么大雨,担心你没带雨具,淋湿了衣裳。” 她说着取了一块干净的巾帕,一面说话,一面踮起脚尖,帮他擦拭额前不小心被水淋湿的头发。 陆晋眸中含笑,他略微低了头,方便她擦拭,口中却道:“我自己来也行的。” 韩嘉宜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继续说道:“我让人准备了浓浓的姜汤,一会儿你渴一碗。” 陆晋脖颈微僵,动也不动。他“嗯?”了一声,有些不确定一样:“要喝姜汤吗?” “当然要喝了!”韩嘉宜一脸认真,“没看见你头发都淋湿了么?” 陆晋嘴角微微一勾,没有说话。 他先时为了任务,淋雨的次数并不少。像这般只有零星雨滴溅在身上的,于他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他的妻子,却记挂着,还让人为他准备姜汤。 其实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但他心里不可抑制地生出阵阵暖意。他看向韩嘉宜的目光越发温和了。 大多数时候,她在他眼中,是需要他去呵护的妹妹,是个带些天真的小姑娘。可是,她也在用她的方式来表达着她对他的关心。 “你不想喝么?”韩嘉宜轻轻皱了皱眉。 陆晋故意叹了口气:“辣。” 韩嘉宜咯咯而笑,她此时已经帮他擦拭好了头发,顺手搔了搔他的脖子,笑道:“姜汤不辣,真的。” 陆晋不大擅长吃辣,稍微吃一点,就会面颊发红,额头冒汗。 陆晋只笑了一笑,转了话题:“你的生辰快到了。” 韩嘉宜闻言双眼骤然一亮:“所以呢?” 去年她生辰时,恰逢家中出事,以至于她的及笈礼也没好好办。今年她又要过生辰了,他又特地提出来了,她难免心生期待。 陆晋瞧了她一眼:“这事儿先不急,不是还没端午么?” 他话题挑起一半儿,又临时改了话头。韩嘉宜自然知道他是故意的。她重重地哼了两声,扭过头不说话。 她这羞恼的模样,看得陆晋不禁轻笑,成亲以后,她在他面前不知不觉就多了一些娇态。其实他很喜欢她偶尔使一下小性子。 他自她身后缓缓伸手,把她抱在了怀里。他将头埋在她颈窝,轻声道:“好姑娘,你这是恼了我么?” 韩嘉宜还是不说话,明明是你故意逗我,还说是我恼了你。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他叹了一口气,有些苦恼的模样:“我本来还想着,和你一起去睢阳看看。既然你生气了,不想理我……” 他话未说完,怀里的人忽然大幅度动了起来。她扭了头看他,水眸忽闪,满是惊喜之意:“真的吗?” 陆晋含笑点头:“当然。” 成亲后,他有时会看到她盯着那方玉砚台看,心知她思念亡父,心怀故土。正好有机会,何不陪她回家乡一趟? 第116章 珠串 韩嘉宜心里欢喜, 但很快, 她想到一事,有几分不确定地问:“真的可以吗?” 他向来公务繁忙, 真的可以抛却繁琐的公务,和她一起回睢阳? 陆晋伸手, 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低低含笑:“借公务之便利,换嘉宜的欢心, 有何不可?我正好要到睢阳去, 机会难得。” 韩嘉宜大喜, 脸颊挨着他的手掌蹭了蹭,亲昵之极。方才的那丝不快,早被她抛到脑后了。 陆晋一笑,伸手将她再次揽进了怀里。 在接下来的数日中, 韩嘉宜一直沉浸在欢喜中。她快速处理并交代府中琐事,又在去长宁侯府时,同母亲沈氏说起了此事。 “你们要去睢阳?”沈氏吃了一惊, “不回京城了吗?” 韩嘉宜微怔, 随即摇头否认:“不是啊。是大哥要带我回睢阳一趟。我离开睢阳两年, 也想回去看看了。”她停顿了一下, 试探着问:“娘,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去一趟吗?” 沈氏的神色有几分不自然, 她缓缓摇了摇头:“我就不回去了。你们年轻人想出去走走, 我这年纪, 还去凑什么热闹?” “娘什么年纪?”韩嘉宜轻笑,挽了母亲的胳膊,“娘还年轻着呢,我跟娘一起出去,别人肯定要说娘是我的姐姐。唔,或许还会说是妹妹……” 沈氏被女儿逗笑了:“贫嘴。”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其实我回睢阳,也没什么意义。我在睢阳,一个亲友都没有。我回那里做什么呢?” 她语气平淡,韩嘉宜听后,心却像是被揪了一下。她的母亲沈氏也是在睢阳长大的,可惜后来和离,随兄长上京,和睢阳诸人断了联系。嘉宜进京后,沈氏对睢阳更是毫无牵挂。 故地重游,除了徒增感伤,毫无益处。 韩嘉宜尽量自然点了点头,似是并不在意:“哦,那我和大哥一起回去。” 沈氏轻轻一笑,嗔道:“你都成亲这么久了,怎么还唤他大哥?” “怎么了?”韩嘉宜应声道,“我以前就是唤他大哥的啊。” 成亲后,她倒是想过改称呼,可是感觉喊他什么都不对,就还坚持原来的了。 沈氏只点了点头,又随口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行李可都收拾好了?路引也办下来啦?” 韩嘉宜一笑,轻声道:“娘,这些都不用我操心的。大概是五月出发,就这几天。” “五月会不会热?”沈氏面显担忧之色,“你身体会不会受不住?” 韩嘉宜摆了摆手,满不在乎:“能热到哪里去啊?前年五月的时候,我也在来京路上奔波呢。” 而且,陆晋说这事由他一力操持,不用她忙活。不管怎样,他总不会热着她就是了。 她不提前年五月还罢,提起此事,沈氏心里便有点不好受。沈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也对,夏天还好些,有马车,有风,有冰。冬日天寒地冻,路又难行,那才麻烦。” 韩嘉宜认真点头,十分赞成的模样。 沈氏轻轻一笑:“那就趁着机会回老家看看。” 她心说,嘉宜成亲后,反倒比做姑娘时孩气一些。小姑娘难忘故土,是在情理之中。也难为陆晋肯纵着她。希望他们夫妻俩这次出门回来后,都能收了心,踏踏实实过日子,早些生一儿半女。她也能含饴弄孙。 得知母亲不愿意一同回睢阳,韩嘉宜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并不觉得太意外。她这个女儿还在睢阳时,娘都没回去过一次,更何况唯一的牵绊都到京城了。 韩嘉宜辞别母亲后,回定国公府。 阳光正好,她指挥丫鬟将书房的书拿出来晾晒。没想到居然还发现了一些没见过的书。 韩嘉宜心里甚是欢喜,不自觉就多看了一会儿,竟有些头昏眼花犯恶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踱步到阴凉处,她扭头问雪竹:“今儿什么日子?” 雪竹笑吟吟道:“甭管什么日子,姑娘想晒书,那就是晒书日。” 韩嘉宜不说话,她算了算日子,正犹豫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忽听下人来报,说是宫里来人了。 每次听到宫里来人,韩嘉宜都会心头一跳。 她应了一声,匆忙前去接待。 来的是宫中两个内侍,一个新帝郭越身边的张公公,另一个确实太后身边的陈公公。 张公公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右颊有一个明显的红痣。他原是康王身边的人,后来康王夫妇去世,他一直照顾郭越起居。 韩嘉宜之前进宫陪太皇太后说话时,曾见了他一面,对他印象极深。 而陈公公,韩嘉宜出入福寿宫,也见过几次。 张公公冲韩嘉宜施了一礼:“陆夫人。” 韩嘉宜心里一紧:“张公公。” 张公公姿态闲雅:“陆夫人,皇上口谕,请您速速进宫。” 韩嘉宜怔了一瞬,面带疑惑之色:“皇上让我进宫?” 她心说,没道理啊,她嫁给了陆晋,名义是郭越的表嫂,也是臣妻。身份本就尴尬,皇帝又突然召她进宫,不合情理。 张公公笑了:“其实,这主要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太皇太后?”韩嘉宜眼珠微转。 “可不是嘛。”张公公神态如常。 从进门开始,一直沉默的陈公公开口道:“陆夫人,太皇太后还在等您呢。” 韩嘉宜皱眉:“太皇太后?是有什么事吗?” 如果是往常,太皇太后宣她进宫,她肯定立时就去了,但今日她稍微有点不舒服,不禁有些犹豫。 陈公公笑道:“到了您就知道了。” 韩嘉宜略一沉吟,点头:“那容我换身衣服。” 张公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用麻烦了,皇上和太皇太后还在等着您呢,马车也在外面候着了。” 看事情紧急,韩嘉宜此时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她低声吩咐了丫鬟几句,随张陈两个公公出府。 两个公公坐在车前驾车,韩嘉宜一人坐在马车里。 马车行驶的平稳,可她却有一点恶心。她干脆双目微合,头倚着马车壁闭目养神。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的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眼皮突突直跳,一颗心也砰砰跳个不停,而且眼前时不时地浮现一个画面。 是她被困于一个地方的画面。 像是不知何时做过的梦,明明不是现实,却让她心中的不安越发浓了。 她一把掀向马车壁两旁的小窗帘,却发现掀不动。竟是被钉死了么? 韩嘉宜心里咯噔一声,她扬声道:“两位公公,我有件东西忘在家里了,可否送我回去一趟?” 她听到张公公的声音:“忘了便忘了,先进宫要紧。” 韩嘉宜更觉得不对了,她小心前行几步,猛地掀开了车帘。 马车疾驰,但周遭环境分明不是她所熟悉的进宫的路! 韩嘉宜又惊又怒又懊恼。她心里浮上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跳车。 但这念头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她忽的想到自己今日突如其来的恶心。如果是肠胃不适,也就罢了。如果不是,而是另外一个原因,那她跳下去…… 韩嘉宜缓缓摇头,对自己说,不能冲动。她不能冒险。 她掀开车帘这一动作,已被张公公看见。 张公公神色微变,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物,就朝韩嘉宜口鼻捂来。 短短数息间,韩嘉宜心里转过许多念头。但她最终做的是屏住呼吸,缓缓歪倒。 马车内铺着松软的布毯,她这一倒下去,倒也没受伤。 她听到张公公的声音:“得罪。” 韩嘉宜一动不动,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大哥来的?对方目的到底是什么?太皇太后和皇上是否知道此事? 马车继续疾驰,她隐隐听到张陈二人的对话。大约是认为她已没有意识,他们也没再刻意隐瞒。 “你把她怎么了?”问话的是陈公公。 张公公回答:“别担心,只是迷晕了而已。” “我今天配合了你,你答应我的……”依然是陈公公。 “放心,肯定做到……” …… 韩嘉宜手指摸索着马车上铺着的布毯子,悄悄掀开了布毯子的一角。果然摸到了半指宽的缝隙。 她悄然舒了一口气,稍一用力,扯断了手腕上戴珠串。 她先时戴的玉镯,这珠串是数日前陆晋新给她的,说是和她的珠花很配,珍珠不大,只有米粒大小,难得的是个头均匀,晶莹剔透。 她手攥着一把小珍珠,隔数息便顺着缝隙丢一个下去。同时思索着她该如何逃脱。 她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平时跟着陆晋多学点功夫,这会儿也能派上用场。 而这会儿陆晋刚从宫里出来,他一回府,还没进门,门房就主动告诉他:“夫人不在府上。” 陆晋笑容微敛:“嗯?备车,我要去候府。” 虽然成了亲,可嘉宜还是时常去长宁侯府。 门房连忙拦住:“夫人不在候府,早从候府回来了。她是进宫去了。” “进宫?”陆晋眸中闪过一丝讶然,“她进宫了?什么时候?” “有两柱香的功夫了?”门房认真想了想,“宫里来了两个太,两个公公,请了夫人进宫。” 陆晋双眉紧锁:“谁的人?” “皇上和太皇太后。”门房甚是笃定。 陆晋摇头:“不可能!”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福寿宫和太皇太后叙话,说起自己要往睢阳去。太皇太后根本没提让嘉宜进宫一事。 第117章 救人 马车中途停过一次, 后来继续前行。韩嘉宜两个手串的珍珠还没扔完,马车就停下来不再前行了。 车帘被掀开,韩嘉宜不敢再动, 她仍双眼紧闭, 保持着先前的姿势。 她感觉到有人靠近了她,她一颗心提的高高的。 忽的, 她头皮一疼。她强忍着, 唯恐自己发出声响。 “你……这是干什么?”是张公公的声音。 “取个信物而已, 不用担心。”这声音韩嘉宜不曾听过。 韩嘉宜心里越发惊疑不定, 取什么信物?难道是要以她为诱饵来对付大哥么? 她心念急转, 必须要想法子自救,一定不能成为引人上钩的诱饵。 而那厢陆晋很快已经确定了嘉宜并不在宫中,而且郭越表示对此事一无所知。 “表哥,我从来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郭越也急了,不自觉又恢复了原本的称呼,“好端端的,扣留她做什么?” 他心说,因为那些旧事, 他和嘉宜之间本就有点尴尬, 他大婚在即, 假借太皇太后的名义让嘉宜进宫?而且嘉宜也不在宫里啊! 郭越面带气恼之色:“好一个张用!” 内侍张用原本是他父亲身边的内侍, 后来又自请照顾他,细心周到。没想到居然假传圣旨,陷他于不义。 郭越使人去传张陈二人。然而却只带了陈公公一人。郭越怒问:“张用呢?” 小太监杜长林颤声道:“张公公的干儿子说, 他奉皇上之命,出宫了。” “胡说八道!朕何时……”郭越脸色陡然难看起来,他下意识看向表哥,见他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两人目光接触,陆晋先移开了视线,转向陈公公:“你是受谁指使?” 郭越闻言,心里一咯噔,也看向陈公公:“说!你背后那人是谁!” 陈公公有点懵:“什么受人指使?老奴不明白啊!” 郭越更加恼怒:“你和张用,假借朕的名义,将陆夫人赚出府,带到了哪里?你们是受谁的指使?” “……”跪倒在地的陈公公面露迷惘之色,“这不就是皇上您的意思吗?” “你!”郭越气急,“信口雌黄!朕何时下过这样的命令!朕让你们劫持陆夫人做什么?再污蔑朕,拖下去,砍了!” 他素来仁厚,说这种重话,还是头一次。他下意识看向陆晋,心里渐生不安情绪。 陈公公连声道:“老奴不敢撒谎啊,这确实是皇上您的吩咐啊。皇上饶命!” 陆晋面色沉沉,没有说话。 郭越心里更加不安,看这架势,倒像是陈公公替他背了黑锅。 陈公公此时也隐约意识到不对了,但这个时候,他如果再改口,就真变成假传圣旨、污蔑圣上了。 于是,他坚持自己的说法,涕泪交加:“皇上,是张公公传了皇上口谕,说皇上想与陆夫人私会,怕她不肯赴约,才让老奴出面帮忙……否则,老奴怎敢有这样的胆子?” 他有把柄在张用手上,所以张用逼他帮忙时,他略一思索就答应了。张用给的理由,他也不怀疑。先帝还跟明月郡主关系不一般呢,尚未大婚的新皇帝恋慕嫂子,也不是不可能。 “你……”郭越胸膛剧烈起伏,手足发凉。他曾私下想求娶嘉宜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说他要与嘉宜私会,这话传到表哥陆晋耳朵里,不管信与不信,都是一根刺。 他胡乱挥了挥手:“拉下去!”又急忙对陆晋道:“表哥,这是有人存心挑拨我们兄弟关系……” 他心说,这人好生歹毒,竟看不得他们兄弟同心,还借嘉宜来离间他们。 陆晋没有看他,而是紧紧盯着陈公公:“我夫人现在何处?可否安好?” 其实在进宫之前,他已经命令属下去找了。目前还没结果。一刻见不到嘉宜安稳,他便一刻放不下心。 郭越回过神来,暗道惭愧,这个时候最要紧的应该是嘉宜。 陈公公擦拭眼泪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老奴大致知道一些。” 但是他在中途下车了,并不知道目的地是何处。 郭越精神一震,却听陆晋冷声道:“带路!” “陆夫人平安无事还好,如果有事,你掉一百次脑袋都不够!”郭越急道,“表哥,我和你们一起去。”他停顿了一下:“咱们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也,也要救出嘉宜。” 陆晋只“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现在最想要做的,是救出嘉宜,其他的以后再说。 不过以他对郭越的了解,再联系郭越的反应,此事极有可能和郭越并无太大关系。 陆晋等人刚一出宫,高亮便迎了上来:“老大,知道了大致方向,兄弟们已经去找了。” 陆晋只点一点头。 而高亮目光微闪,才看到旁边的郭越,大惊,连忙施礼。 郭越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先去救陆夫人。” 而这个时候,韩嘉宜还在佯装昏迷。 她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问:“她怎么还不醒?不会死了?” “怕她跑掉,就用了迷药,可能用的太多了。”张公公回答得很笃定,“不会死。” “那就好,可千万别死了。” 两人低语几句,韩嘉宜听他们的对话里没什么有用信息,不免感到焦躁。 很快,他们出去了,房间静悄悄的。 韩嘉宜暗暗舒一口气,睁开眼打量四周。连个窗户都没有,也找不到门,她该如何逃走? 外面,张用低声问:“这一招管用吗?” “不管用也得用。”老者胡须微动,眼中闪过一道光芒,“皇上仁慈,你我都知道。只有帮他除了陆晋,皇上才能坐稳皇位。” 竟是廖老先生。 张用轻叹一声:“这道理我懂,只是老哥,到底……这一招有些阴损了。” 也不太稳妥。但他仍愿意相信廖先生。 “咱们也是为了皇上,为了老主子。老天能原谅我们的罪过。”廖老先生沉声道,“如果真有罪,老夫愿一力承担。” “别说这话。”张用摆了摆手,“我也有份。”他迟疑了一下,问:“让那姓陈的回去真没事?” 廖老先生缓缓摇了摇头:“就是让他回去,才更‘有事’。他不回去,又怎么证明这是皇上所为呢?” 毕竟陈公公可是真的以为是皇上恋慕韩氏,想扣下她金屋藏娇。 他的目的,就是让皇帝和陆晋之间敌对起来。不这样,皇上根本意识不到陆晋对他的威胁。当陆晋的敌意明晃晃地展现在皇上面前时,皇上还能无动于衷吗? 他预设的最理想结果,就是陆晋对皇帝怀恨在心,皇帝醒悟,从而一举除掉陆晋,得享太平。 张用认识廖老先生多年,他不识字,对于能识文断字编书本的廖老先生素来敬服。不过,此刻他忽的有一点点不确定:“可是,万一……” 他也是才想到的。万一陆晋真的中计,恼了,不管不顾要弑君自立,岂不是弄巧成拙? 廖老先生想的却不是这一点。他摇了摇头:“放心,就算陆晋暂时忍耐下来,皇上也容忍了他,咱们不是也有后招吗?他的夫人还在咱们手上,听说他对他夫人爱若珍宝。以他夫人为诱饵,设下陷阱,不信他不往里面跳。” 数日后,如果陆晋还没被皇帝除掉,那他就要用这种方式了。 他想,既然皇帝心慈手软,那这恶人就由他来做。 那厢陆晋一行已与那些去寻找嘉宜的锦衣卫们会合了。 陈公公中途下车,前路怎么走,他也不知道。 陆晋冷眸微眯:“那就一点点找,一家家搜。” 找人这种事,一向是锦衣卫们所擅长的。 忽然,有人高声道:“老大,你看。” 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 陆晋心中一动:“附近找找,看还有没有。” “是!” 一旁的郭越问道:“是什么?” “珍珠。”陆晋摊开手掌,“嘉宜戴的珠串……” 他挑了很久,对这珍珠极为熟悉。那珠串嘉宜一直戴在手腕上,他猜想大概是嘉宜意识到不对后,有意丢在地上的。 这是她故意留的线索。 很快,又有锦衣卫来报:“又找到一个。” 陆晋双眼一亮:“沿着这条线找。” 众人行走之间,隔一段路程,果然又陆陆续续捡到好几粒珍珠。 当他们一起进了一条小巷后,旁人犹可,郭越的脸色却再次变了。 如果他没记错,廖老先生的一处私宅就在此地。他小时候跟着廖老先生来过这里。 他在心里说,肯定不会是廖老先生,谁会把人藏在自己家里?而且,廖老先生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陆晋在廖家门口停下,他俯身看了看被碾碎的珍珠粉末,再看向门牌上的“廖”字时,眸中已不自觉带上了冷意。 使一眼色,已有几名锦衣卫分散开,几路进去。而他则叩响了廖家的门。 无人应答。 郭越站在他身侧,低低地叫了一声:“表哥!” 陆晋没有说话,他挥了挥手,高亮已然猛推大门:“锦衣卫查案,快开门。” 迟迟没人开门,高亮干脆用身子撞了。 门被撞开后,郭越头一个走了进去。 然而,他们并没有看到想见的人。 陆晋心里一沉:“仔细搜!” 珍珠是在这里消失不见的,按照数量来说,这路上见到的珍珠粒,一串有余,两串不足。 要么是被人发现,制止了她的行为,要么就是她被藏在这里。 陆晋面无表情看了郭越一眼。 郭越有些心虚,轻声道:“这是廖壮廖老先生的宅院。廖壮,就是我,是朕身边的一个……”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与廖老先生的关系。 然而陆晋脸上没什么表情:“臣知道。” 这宅院只有几个洒扫老仆,战战兢兢,声称主人在书房。 陆续有锦衣卫来报,说没找到。 陆晋看着天边西斜的太阳,心中焦虑不安。他一字一字道:“继续找!” 他又看向郭越,声音很轻:“这位廖先生和皇上身边的张公公,都是康王旧人啊,私交应该不错。” 郭越脸色急变,正要开口。廖先生匆匆赶来,大惊失色:“这是出了什么事?啊,皇上,不知皇上大驾光临……”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为什么?锦衣卫怎么找到这儿来的?皇上怎么和陆晋一起?难道是皇上知道了是他做的,又告诉了陆晋? 一时间他心头满是失望,暗暗感叹,扶不起,扶不起。 不过,很快,他又想到,反正,没人能找到。他依然可以实行第二步计划。 郭越微微合了合眼,缓缓说道:“朕小时候来过这里,那时调皮,无意间发现书房里另有乾坤,那是一个藏匿秘密的好地方。” 在看到廖先生的那一瞬间,他几乎就猜到了原委。他不敢相信这样漏洞百出还陷他于不义的事情,是廖先生做的。 第118章 结束 廖老先生神情大变:“皇上……” 皇上果然已经知道了!震惊、慌乱与痛心交织, 他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校花的全能保安 郭越见他神色,知道自己猜中了,他不解而又难堪, 动了动唇, 却是转向陆晋:“表……” 陆晋无暇细管他们,直奔书房而去。还未进去, 就听到一声女子的惊呼, 他神情大变:“嘉宜!” 那分明是嘉宜的声音! 而郭越还站在廖老先生面前。他面显痛苦之色, “是你劫持了陆夫人?” “皇上……”廖老先生并不否认。 郭越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紧跟在皇帝身后的锦衣卫一脸警惕望着廖老先生, 看似闲庭信步, 却有意无意挡住了其逃走的路。 廖老先生并没有逃走的意图,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皇上,还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郭越念头微转,已然猜到了廖老先生的意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目微合,好一会儿才道,“把廖壮拿下。” 锦衣卫就等他这句话, 闻言即刻上前, 制住了廖老先生。 廖老先生虽名中带壮, 但瘦而无力, 跟“壮”并不沾边。他那点挣扎,在锦衣卫眼里几乎可以忽略。 “皇上不要心慈手软,老夫这一切都是为了皇上啊!”廖老先生口中犹自说道, “只有铲除了隐患,皇上才能高枕无忧,得享万世江山……” 郭越原本偏过了头,不想看见廖老先生尴尬的情状。听到这话,他忍不住回头:“隐患?先生以为什么是隐患?” 廖老先生闭口不语。他知道,皇上很清楚他指的是谁。 郭越“哈”的一声轻笑,明明是嘲弄,却分明带着痛苦。他低声道:“你说他是隐患,但他奉公守法,勤勤恳恳,没有任何不当之处。反倒是你,挑拨在前,劫人在后,难道就不是隐患了么?” 他不大明白廖先生此举的用意。在他已经明确表示过表哥并无不臣之心后,还挑拨他与表哥的关系,就那么想看他们兄弟失和? “皇上!”廖老先生恍惚了一瞬,“老夫此举是为了皇上,为了江山社稷啊!” “朕不相信。”郭越低低一笑,又摇了摇头,“为朕好?为朕好,就不会害朕的肱骨之臣。就不会假冒朕的名义,陷朕于不义了。连朕的亲人,你都……” 廖老先生应声道:“皇上,帝王之路,本就是孤独的。” 郭越缓缓摇头,他按了按眉心,吩咐锦衣卫:“朕有些头疼,先堵了他的口。” 还有外人在,他不想廖老先生再说出什么来。他早知廖老先生有主意,但他没想到此人竟固执己见到这个地步。 为他好?为他好就是罔顾他的意愿?那他宁愿不要这样的“为他好”。 将方才这一切都听在耳中的高亮大声应了声:“是。” 知道这是劫持了陆夫人的幕后黑手,高亮也不客气,手腕稍一用力,直接卸掉了廖老先生的下巴,让其暂时无法出声。 郭越只听见“卡巴”一声,他怔了一瞬,移开了视线:“朕去书房看看。” 也不知表哥是否能找到书房密室的机关。 那厢陆晋一进书房,就开始寻找机关。之前潜入瑞王府寻找证据时,他们也曾研究过瑞王府的密室机关,并不缺少这方面的经验。 此番他环顾四周,很快发现了异常之处,书桌上摆放的花盆位置不太合理。 他伸手去搬,果真搬不动。他前后左右试着扭转,不得其法。 忽然,他听到了明显的“咔咔”声。盛满书的书架咯吱咯吱慢慢向旁边移动,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 陆晋心中一喜,大步上前。 那小道黑乎乎的,陆晋刚行数步,就听到有什么裹挟着风声向他袭来。他迅速躲避,同时身形微转,抬手欲锁对方脖颈。 然而在逼近那人时,他却在黑暗中看清了她的脸:“嘉宜?” “……大哥?”韩嘉宜的声音满是惊喜。她呆了一呆,丢掉了手里的“兵刃”,竟哇的哭出声来。她一把抱住了陆晋:“你怎么才来啊……” 虽然才几个时辰,可对她而言,就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她也不问陆晋是怎么找到她的。她只紧紧地抱着他,泪水不受控制就流了下来。 陆晋心疼极了。他一把将她抱起:“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你。你有没有吃苦?有没有受伤?” 光线太暗,他抱着她,快步走出了密道。 韩嘉宜伏在他怀里,将眼泪蹭在他衣衫上,瓮声瓮气:“我没吃苦,也没受伤。他们没为难我。这事儿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他们太坏了。” 她不吵不闹,陆晋心里满是怜惜愧疚。他紧紧抱着她:“嘉宜,我……” “表哥,密室的机关在……”匆忙赶来的郭越口中的话戛然而止。他面露尴尬之色,轻咳一声,问道:“嘉,陆夫人没有受伤?” “没有。多谢你们来救我。”韩嘉宜扯扯陆晋,示意后者放自己下来。她想起一事,“哦,对了,张公公还在密室里,应该没有死。”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里面很黑,最好带上灯。” 郭越脸色发青,指一指属下:“你们去把他给朕带出来!” 他袖子一甩,大步走了出去。 两个跟在他身边多年的人,共同参与了这件事。廖先生还坚持己见,一心以为是为他好。 他才不稀罕这样的为他好! 郭越方才的到来无意间冲散了韩嘉宜的惊惧。她拉陆晋的手,快走了几步:“你不问我张公公为什么在里面,而我却……” 陆晋微微一笑,结合她在黑暗中拿了棍状物来攻击他,他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温声问:“为什么?” “我上车没多久,就意识到不对劲儿。他们竟然拿着涂了迷药的帕子来捂我鼻子,当我那些话本子是白看的吗?”韩嘉宜转了转眼珠,“我就屏住气不呼吸,假装晕倒。我拆了手串……” “我看见了。”陆晋边说边从怀里取出一把米粒大小的珍珠,“就是靠它们找到你的。” “真的吗?”韩嘉宜面露惊喜之色。原来真派上用场了。她叹一口气:“可惜,好好的手串就这么毁了。” “回头我给你穿起来。”陆晋目光温和。 “不要,你笨手笨脚的,又不一定能穿好。” 陆晋笑笑,不以为意:“那就买新的。” “我记着了,你可别赖账。”韩嘉宜粲然一笑。她继续刚才的话题,“他们把我关在这里,后来不知道怎么了,那个张公公又进来了,正好,他们不在的时候,我捡到了一个东西……” 张公公进来后,看韩嘉宜还一动不动躺在那里,也不多想。 然而韩嘉宜却趁他不备,用捡来的棍子狠狠敲了他脑后。 张公公应声倒地,韩嘉宜则继续拎着棍子。她穿过黑暗的密道,发出惊讶的呼声。 她想赚那个陌生人进来,她好一棍子下去,趁乱逃走。 不过她没想到,她举起棍子后,忽然出现的竟是大哥陆晋。 他真的来救她了。 陆晋听她说完后,沉默了好久,紧紧抱着她,将怀里的人抱的更紧了。 “不过,你们来的很是时候啊。要是没有你们,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逃出去。”韩嘉宜忽的想起一事。她眸中光芒闪烁,“我本来想过跳车的,但是我没有,因为我,我……” “你什么?”陆晋皱眉,“不跳车是对的,我会来救你。”他神情郑重:“嘉宜,我一定会来救你。” “我知道啊。”韩嘉宜心说,她从不认为他会放弃救她,但她不想安心等他来救,她不要成为会连累他的诱饵。 她眼珠转了转:“我要跟你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她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轻声说了句话。 陆晋双目蹭的一亮:“什么?”他再次将她拦腰抱起:“走,咱们回家去。我让人请太医!” 韩嘉宜没有丝毫防备就被他直接抱了起来,唬得她连忙抱住他的脖颈:“你这是做什么?还没确定呢。” “所以更要请太医啊……”陆晋理直气壮。 韩嘉宜笑了笑,将头埋进他怀里,耳边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渐渐平静下来。 这次事件的所有原委在极短时间内就查清楚了。郭越表示一切按律法来。对此,陆晋没什么异议。按律法,光假传圣旨这一条,就够要他们的命了。 廖老先生人在狱中,等待行刑时,还多次请求面圣,甚至咬破食指,写了血书。 郭越浏览了一遍廖老先生的自白书,心情极为复杂。 到这个时候,廖老先生还是口口声声除掉隐患,坐稳皇位等等,苦口婆心,俨然一派是忠心耿耿的老臣模样。 放下血书,郭越沉声道:“备车,朕要出宫。” 夏日炎热,狱中蚊虫也多,廖老先生一手驱赶着蚊虫,另一只手执笔挥毫。 看见郭越,他精神一振,匆忙行礼:“皇上!” 郭越望着他:“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说?” “皇上不可太心慈手软了。”廖老先生认真道,“历来成大事者,无不是心狠之辈。皇上,听老夫一句劝,陆晋留不得。即使以前他没二心,经了这么一件事,他还能像从前一样吗?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郭越沉默了一会儿,忽的笑了:“我父亲早逝,但也曾教过我做人的基本道理。他没教过我滥杀无辜,也不会让我为难忠臣。皇室凋零,我若为一己之私,残杀兄弟,那将来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你是皇帝,你不需要兄弟。”廖老先生道。 “朕是皇帝,可朕首先是一个人!”郭越忽然提高了声音,“如果当皇帝,就是要杀光自己的亲人,那我不做这皇帝了!” “皇上!” “我为什么就不能当个仁君?靠德行靠才能,让人心悦诚服?你为什么就认定了别人会来抢我的皇位?”郭越语速越来越快,“我若行的正,坐的端,是个好皇帝,这皇位别人是抢不走的。” “皇上?” 郭越不理会他,继续道:“朕将来也会有子孙后代。若依先生之言,朕的子孙后代是不是都要杀死手足来坐稳皇位?”他摇了摇头:“廖先生,父亲去世后,你助我良多,我一直感激你的恩情。可这件事,的确是你魔怔了。朕清楚朕该怎么做。” 他转了身,大步离去。 “皇上!皇上!”廖老先生连唤数声,郭越都没再回头。 次日,郭越得到消息,廖老先生死在了狱中,已排除他杀的可能。 他正在写字的手停顿了一下:“嗯,知道了。” 消息传到定国公府时,韩嘉宜正坐在院中纳凉。她手里的纨扇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抬头望向陆晋:“死了?” “昨天皇上见了他,夜里他就悬梁了。”陆晋俯身,帮她捡了起来。 韩嘉宜“哦”了一声,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陆晋没有把纨扇还给她,而是极其自然地给她打扇。 凉风习习,韩嘉宜眨了眨眼睛:“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睢阳啊?” “什么时候?”陆晋笑笑,“等孩子生下来。你现在不宜奔波。” 宫里太医诊脉,说嘉宜已有身孕,月份尚浅,需要注意的事项很多。 “那公务……” 陆晋笑笑:“自有人替代。” 韩嘉宜叹了口气,心里为孩子的到来感到欢喜的同时,又忍不住觉得遗憾。 陆晋低头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叹什么气?一辈子这么长呢,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已与郭越讲明,以后会慢慢淡出朝堂。郭越自然不舍,但他态度坚决,只待郭越能独当一面就渐渐退出。 韩嘉宜想了想,很快释然。她轻笑道:“也是,这么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