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追夫:大理寺探案日常》 第一章童养夫跑了 姚菀刚从并州城回来,就发现自己养了十年的童养夫跟人跑了。 这对姚菀来说简直是个晴天霹雳,十年前,她将脏兮兮的小乞丐捡回家,洗干净,给他吃,给他穿,好不容易将他从一个干巴巴的小子养成了如今温润如玉的青年。这十年,她走南闯北的,破了许多个赏钱高的案子,其中不乏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好几次,她的脖子都是提在手上的,她这么辛苦又是为了什么呢?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姚家家道中落,她爹去世地早,最后一点积蓄都被她二叔给败光了。姚菀带着一家子出来自立门户,在这华阴县中也置下了一套宅子,可谓家有小富。苦日子都过了,眼看日子越过越好了,何覃怎么就熬不住呢? 姚菀知道何覃喜欢画圣吴能,这次还特意辗转去了长安城,花重金求了吴能的一幅画,打算送给何覃的。何覃高兴了,顺便将两人的婚事办了,以后她就是有家室的人了。以何覃的学识,绝对能考得上明年的科举,运气好些或许可以在长安城做官,她再努力一把,在长安城买栋宅子,这日子也就过得舒爽了。等将来有了孩子,就请个先生回来教学,他们的孩子,肯定像何覃一样聪慧…… 姚菀甚至将他们孩子长大后该娶怎样的媳妇都想好了,却没想到,第一环就开始出了错。 她千算万算,都算不到何覃跟人跑了。 这件事其实是没什么预兆的。 两个月前,她去长安城的前一夜,何覃还抱了她很久。第二日,何覃送她到官道上,特意穿着一身白衣。那是姚菀最喜欢他穿的一身衣服,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白衣的何覃,好看的如同谪仙一般。她骑着马跑出了很远,还看到何覃站在原地,尽管他的身影已经缩成了小小的一个点。 她总觉得,何覃很喜欢她,但是为何很喜欢她的何覃会跑了呢? 姚菀感觉到浓浓的不甘,她将画圣的画狠狠地摔到了地上,到底是哪个小妖精将何覃勾跑了呢? 姚母陈氏有些期期艾艾地拉着姚菀的袖子,道:“这何覃啊,生着一双桃花眼,那张脸生得忒好了,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现在跑了也好,至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免得以后成了亲再出这些腌臜事,坏了你的名声。” 姚菀深吸两口气才道:“这邻里邻外,人人都知我们的关系,他现在跑了,便不坏了我名声?” 姚母被哽了一下,她向来说不过姚菀,就只能哭,一边哭一边道:“我苦命的儿啊,怎么就遇上这么一只白眼狼呢?不知恩图报就罢了,还恩将仇报……” “阿娘,那拐走何覃的人是何人?那狗男女现在去了何处?”姚菀自是不甘心,想要当面问何覃一声‘为何’。 姚母不答,反而哭得更加大声了。之后,无论姚菀怎么问,姚母都不提那小妖精的名字,姚菀便知道那勾搭走何覃的人,身份不简单。 “阿兄呢?”姚菀问道。 阿娘不说,阿兄肯定会说的。姚母依旧是不答,姚菀便径直往后院走去。离去前还是将地上的画捡了起来,让阿娘收好。 那画可是花了她十两银子,这几乎是她一年的积蓄了,扔了实在心疼地紧。 一走进后院,姚菀便发现是一派张灯结彩的景象,不由地问路上遇到的丫鬟:“家里是有什么喜事吗?” 丫鬟支支吾吾才道:“大公子说何公子终于滚出姚家了,可喜可贺。” 姚菀听了,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她夫郎跑了,姚鉴就这般开心?!姚菀怒气冲冲地冲了进去,便见那院中,石凳上,一身紫衣的男子,眼睛半眯着,带着一丝朦胧醉意,倚在那里,衣裳半开,露出雪白的胸膛,手中还拿着一个酒壶,一滴一滴地酒落在胸膛上,妥妥一个妖艳贱货! “姚鉴,你在做什么?”姚菀怒声道。她常年在外行走江湖,累死累活地养家,姚鉴这贱货就负责在家啃老外加针对何覃,何覃跟人跑了,其中肯定有一半是姚鉴的功劳! 姚菀一声吼,姚鉴半眯的眼睛慢悠悠地睁了开来,脑袋倒着看姚菀。 “菀菀,你的脑袋怎么生到脚上去了?”姚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姚菀拿起石桌上的茶水,直接往姚鉴的脸上倒去。一杯热茶倒完了,姚鉴的脑袋也终于正过来了,一张俊脸被浇地红红的。他连忙护住脸,瞧着姚菀,一脸正经道:“菀菀,你兄长洗脸用温水就够了,下次可莫用开水了,免得坏了为兄的倾国容颜。” ‘倾国’这个词可不能随便用,姚鉴除了长安城和华阴县,就没去过其他地方,真不知道他的自信哪里来的。 姚菀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直接问道:“拐走何覃的是何人?他们去了何处?” “菀菀,何覃本就配不上你,如今跑了恰好,为兄为你寻个稍微周正些的。” 姚菀吞下去的血,差点又吐了出来。 何覃的样貌,那是整个华阴县都有目共睹的。姚菀觉得,姚鉴之所以这么讨厌何覃,便是因为有何覃的存在,他号称自己‘倾世容颜’时有些心虚了。 “姚鉴,何覃去了哪里?”姚菀道,眼睛微微眯起来,带着一抹杀意,她将手中的剑拔出来一些,一道冷光便映在了姚鉴的脸上。 “谋杀亲兄!谋杀亲兄!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姚鉴一边往后缩,一边叫嚣着,见姚菀越来越近,只能缴械投降,“罢了罢了,为兄便告诉你,那人便是卫谚……” 姚菀的眼皮不由得一跳,只因‘卫谚’这词实在刺激了她。 卫谚何人? 心狠手辣的大理寺卿,皇帝跟前的红人,名门闺秀眼中的好情郎,一柄霜华刀,一骑绝尘骑,卫谚一出,天下的案犯者皆无可避。 姚菀做的那些生意,正是从卫谚手里捡得一些零碎。 比如偏远的并州城,大理寺卿大人日理万机,根本管不了那里的案子。哪位富商被人谋害了,哪位大人的孩子丢了,诸如此类案子,官府断不了,那些人便会悬赏请人查案。姚菀便接一些这样的活,每破一个案子,就能拿一笔赏钱。 她,便是俗称的野路子推官,怕的正是大理寺卿这种正路的。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何覃是被卫谚拐走的?被一个男人拐走的?何覃喜欢的是男人? 何覃喜欢男人,那情迷天下女子的大理寺卿大人也喜欢男人,这得何等的巧合?难道便注定她此生要失去何覃吗? “……的妹妹。”姚鉴道。 姚菀:“……”姚菀手中的剑完全拔出来了。 姚鉴连连后退了两步,弱弱道:“我刚哽住了……” “那可是临安县主,当今圣上的外甥女,大理寺卿大人的亲妹。何覃和临安县主成亲了,便是县马了。临安县主也是瞎了眼,竟看上这等贪慕荣华富贵之人!”姚鉴愤愤道。尤其是在他这等倾世容颜之前,还看上何覃那伪君子,真是瞎了眼了。 “何覃跟临安县主跑了,跑到长安城去了?”姚菀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问道。 “那是自然的,卫家是长安城的大户,听闻那府邸足足有几千亩,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奢华程度堪比皇宫,那下人穿得衣服,都比我们穿得好……”姚鉴的脸上露出向往之色。 “我明日一大早便启程去长安城。”姚菀收剑,转身离去。 姚菀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姚鉴脸上的向往之色突然消失了,蓦地暗沉了下去。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姚菀不甘心。 纵然对方是临安县主,姚菀还是不甘心,十年了,即使是阿猫阿狗,也该有感情了,更何况是人,这十年来,她与何覃,也算知心人了。她始终不相信何覃是这般贪慕虚荣的人。 她总要向何覃问个清楚,才能死心。 第二章人肉饺子(一) 阿娘如何哭闹不肯,阿兄如何抵死不从,这些都不提了,最后的结果便是,姚菀一人、一马、一包袱,匆匆往长安城而去。 华阴县距离长安城并不远,当天傍晚,她便入了长安城。 临时找了一间客栈,姚菀便宿下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才想,她完全不知道何覃在哪。该怎么去找他呢?直接去卫府?目前看来,唯有这一则法子了。 第二日一大早,姚菀便早早去了卫府。卫府建在长安城的崇仁坊,这一带都是贵人府邸,卫府却有些与众不同。巍峨府邸,大门上的‘卫府’两字,闪耀着灼灼金光。 传说中的大理寺卿卫大人便是住在这府邸之中吗? 倘若何覃觉得姚鉴成了他的妻舅,难以对付,所以才跑的,难道这卫大人就好对付了吗?卫大人断案无数,自是洞察人心,做他妹夫,怕是愈加难受。 姚菀抬着脑袋瞧了一会儿,便觉得脑袋有些发晕。她来得太早了,卫府的大门紧闭着,她只能抱着包袱,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 又等了一会儿,卫府的门终于开了,姚菀连忙迎了上去。守门人问她要拜帖,她自是没有,姚菀又问何覃,守卫只说没这个人,姚菀便被灰头土脸地赶走了。 从卫府门口离去,姚菀方才彻底茫然了。长安城这么大?她该去何处寻何覃?但是此时叫她回去,她又不甘心。 她的脾性本就犟,不撞南墙不回头,此次必定是要见到何覃,她才肯放手的。 姚菀走着走着,便走出了崇仁坊,走到东市中。长安城是天子脚下,治理地很好,坊市分明,坊是贵人百姓居住的场所,市则是交易之地。东市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姚菀并非第一次来长安城来,上一次还来求了画圣的画,但是都没有好好逛过。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一间珠花档前。 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素色的长裙,脸上未施粉黛,头上连一朵珠花也没有。一般男子,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吗?以往,姚菀是不在意这些的,但是现在何覃跟人跑了,她不由得想得多了些。 姚菀挑了一朵珠花,刚要戴上,一股力突然将她推到了一边。还好姚菀身手好,没有摔在地上,后退两步,便站稳了。 乌泱泱人群挤做一堆,中间便让出一条大道来。随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姚菀被挤在后头,只见几匹马从远处飞奔而来,马上的人穿着玄色衣服,戴着黑色的帽子,身上配着长刀,气势凛凛,从他们面前飞奔而过,带起了一阵风。 人群似乎也被惊到了,一时无言,等那几匹马都走远了,才有人絮絮叨叨地说出声。 “那是大理寺的人。” “为首的是不是大理寺卿卫大人?” “霜华刀,是霜华刀,那肯定是卫大人了!” “可是又有什么大案子了?” 卫大人,卫谚?!姚菀绷着神经回想了一会儿,只记得一张俊朗绷紧的侧脸从面前一闪而过,其余的便记不清楚了。 姚菀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摸了摸脑袋,才发现那珠花不在脑袋上,那珠花是档子上最贵的,足足花了她五十文银子,姚菀心疼,找了一会儿,便从烂泥里找出了珠花的碎片。 姚菀看着那完全变了形的珠花,脸苦着,遇着这大理寺的人真是倒霉,白白浪费了她五十文银子。 不过‘案子’两字倒是引起了她的兴趣。姚菀向来对案子有兴趣,不知这是什么案子,传闻无所不能的大理寺又是如何查案的呢? 姚菀望着大理寺几骑绝尘而去的方向,不由得有些好奇。 日头尚早,姚菀便找了一个酒楼用午膳。 玉珍楼紧邻渭水而建,可见杨柳垂堤,风景秀丽,尤其是这炎炎夏日,有河风吹来,甚是舒爽。这是长安城最大的酒楼,达官贵人不少,消息也最为灵通。运气好些,或许便可以听到何覃的消息。 自决定了要寻何覃,她便打算在长安城呆久一会儿了。但是这长安城客栈很贵,吃一顿饭也花去好多钱,她只带了五两银子,这样算下去,是待不了几天的。 姚菀尚且在烦恼的时候,便听到有人道:“听说了那桩‘人咬狗’的案子吗?” “听说了,这也真是奇怪了,只闻狗咬人,这人咬狗还是第一次听说。只说安王爷的爱犬被一人给咬了,刚刚,那咬狗的人便死在城郊了。这事事关安王,坊间传闻,是安王为了爱犬报仇,杀了那人。不过大理寺断案神速,卫大人接手了这个案子,想必过不了两日,这真相便出来了。” 所以刚刚大理寺飞骑而过,便是因为这个案子? 人咬狗的案子,姚菀也曾碰到过。说到这人咬狗,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说那疯狗咬了人,人也会染上疯狗的症状,如疯狗一般,遇着什么东西,便咬什么。他咬了狗,只能说他面前恰好有一只倒霉狗罢了。 姚菀目光一转,又落到一妇人身上。那人与她隔着三个桌子的距离,气派可不小。三十出头的妇人,身材丰腴,黑发拢起,容貌艳而立,她的身周站着三个丫鬟,两个替她扇着风,另一个则随时听着她的吩咐。妇人倚靠在椅上,浑身透出一股慵懒与贵气。 姚菀迅速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这女子乍一眼看过去贵气十足,但是衣着和装饰都过于俗艳,可断定是后生富贵,加之盘发,已经嫁了人,那便是哪位富贵人家的妾氏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左边的一桌坐上了两人,那两人窃窃私语,便道出了这女子的出生。 “这不是梁王侧王妃乌氏吗?这乌氏也可谓是个奇女子,是扬州瘦马出生,不知怎么入了梁王的眼,被梁王从扬州带到了京城,先是封为贵妾,后是夫人,再后来又封了侧王妃,将王妃活生生气死了!乌氏善妒,气死正王妃,鞭策死小妾,毒妇之名整个长安都闻名,尽管如此,梁王偏偏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着!” “我前几年去过扬州,听过坊间一传闻。这乌氏出自扬州拈花楼,是拈花楼的花魁,其实是狐妖所化。乌氏所居房间,常暗香浮动,就是为了掩盖她身上的狐骚味。又有书生公子,夜宿拈花楼,见那院中狐狸聚集,对着的正是乌氏的房门,像是在迎狐仙。” “这样一来,岂不是让人敬而远之,这乌氏又是如何搭上梁王的?” “陈兄你这便错了,世人都有好奇之心,这一传闻传开,乌氏门前更是门庭若市,乌家娘子的名声,一时盖过扬州城的头号花魁。” 另一人啧啧称奇。 姚菀也是听得十分有趣。她瞧着那妇人,眉目之间倒真有一股媚气。风吹过,将乌氏的香气吹到她这边来,姚菀闻着,只一股浓烈的香气,其中并无什么狐骚味。 看来又不过是世人谣传罢了。 那两人偷偷议论期间,几盘精致的糕点也送了上来,放到了乌氏的面前。 乌氏身边的丫鬟,拿筷子夹着一块糕点,伺候着她吃了一口,一边低声道:“王妃,这便是您一直想尝的凤凰糕。” 乌氏嚼了几口,将那一口吞了下去,柳眉竖了起来:“凤凰糕为何是素的,既然没有凤凰肉又何谈凤凰糕?” 丫鬟又换了一种糕点夹到了她的口中。 “王妃,这是梅花香饼。” 乌氏尝了一口,便吐到了手帕上,一脸嫌弃道:“梅花在何处,没有梅花就罢了,连梅花香都没有。什么长安城第一楼,糕点味道还比不上扬州的十之一二。” 姚菀的左手边已经议论纷纷:“果然是瘦马出生,只识得魅惑男人的手段,半分文才都没。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此糕点因颜色红艳似火,所以取为‘凤凰糕’。而那梅花香饼,不过因为形状酷似梅花,才取了这么个名字。叫什么便想吃什么肉吗?还想吃凤凰肉,真是俗不可耐。” 最后一样是虾仁饺。 “王妃,这虾仁饺里绝对包着虾仁。” 那虾饺色泽晶莹,看似十分美味。 乌氏坐了回去,由着丫鬟夹了一个到她的口中。 乌氏嚼了一口,便觉那味道滑而不腻,鲜虾的味道弥散开来,嚼第二口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有些怪异,乌氏呕地一声突然吐了出来。 “啊”地一声尖叫声突然响了起来,姚菀转头看去,就见那乌王妃已经站起身,猛地后退了两步,而她身边的丫头也都跟着退了好几步,脸上一脸惊恐。 姚菀站起身,就见乌氏的呕吐物中赫然躺着一根手指——人的手指。 姚菀本来还对那大理寺有着几分好奇,却没想到半个时辰后,她的人便在大理寺了。大理寺与她以往所见的官府都不太一样,一进来便有一股冰冷之感,这里是案犯者的人间地狱,又由冷面阎罗卫谚镇守,不习惯的实在有些骇人。 被一起带来的不止她一人。乌氏和她的三个丫鬟,还有隔得近的几人,还有玉珍楼的掌柜,算起来有七八人了。姚菀混在人群中,一身素色的衣裳,十分不起眼。 等了一会儿,便出来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大理寺特有的玄色衣袍,白玉的脸上带着一丝绯红,脸上的气质就如那三月的嫩芽儿,十分好看。 这男子唤作‘李修玉’。 李修玉问乌氏的不过是‘为何要来这玉珍楼中?为何要选虾饺?可有什么仇人?’等。 乌氏道闻名声而来,随便点了几个,要说仇人,那就十分多了。她害死的王妃、小妾,还有一众丫鬟,简直不计其数。所以这李修玉也未从她口中问出什么。 李修玉又问了玉珍楼的掌柜,玉珍楼主要便是做糕点,后厨十分大,后厨的人就有二十几人,再加上一些进出的人,难以计数,所以根本不知道这包着人肉的虾饺是谁做的。李修玉从掌柜的那里要了一份名单。 李修玉最后问的才是他们这些旁观者。 每个人都叙述了一遍自己看到的,其中并无太多出入。 他们便被放了出去,那些人如蒙大赦,都往外跑,唯有姚菀走得最慢。 那根手指已经完全煮熟了、泡胀了,只能看到一些基本的特征,但是根本无法辨别出其主人的身份。一根手指代表着什么呢?会不会是一桩命案?这件事,究竟是针对乌氏,还是针对那手指的主人,抑或是两者皆有之? 李修玉觉得她不对劲,便将她提溜回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姚菀道:“我可否见卫大人一面?” 李修玉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迅速打了一个分:“你想见大人,先要洗干净脸,再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最后再施些粉黛。否则,你这般模样只会惹大人厌。” 姚菀知道李修玉误会了什么,这位卫大人这般大的名声,仰慕者肯定不少。李修玉将她当做仰慕者中的一个。 “关于这个案子的事,我以前遇到过类似的案子。”姚菀道。 李修玉想,这个倒是有些与众不同。 “我可以去禀大人,但是大人见不见你,便看大人的心情了。” 第三章人肉饺子(二) 姚菀坐在大理寺的偏厅里等着,她看着四周,只觉得庄严肃穆,牌匾上的四个大字也威慑力十足。 “你要见我?” 那声音冷沉而充满磁性,就在她耳边响起。姚菀抬起头,便看到一身玄色衣裳的男子。他的衣着和李修玉的并不一样,虽是玄色,但是却绣着白色的云纹,裹着强壮的身躯和笔直的腿,华贵、慵懒。 姚菀的目光落在男子的脸上,那男子靠得很近,初初见那张脸,就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心脏。 她只听闻卫谚生得好看,却不知道大理寺卿大人这般好看。他的眉毛浓黑如墨,眼睛暗沉沉的,五官深邃分明,眉眼上带着一股倨傲和凛然。虽好看,却也让人不敢靠近。 姚菀坐着,男子靠得很近,便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股浓烈的男性气息刺入了她的鼻端,充满了侵略性。 这便是传闻中的大理寺卿卫谚,与她昨日在东市上的惊鸿一瞥对上了。果然传闻非虚,这位大人,一如传说的锋芒毕露,不好对付。 姚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不正常的心跳,平静地望着卫谚:“正是,卫大人。” 卫谚后退了两步,双手抱臂,挑了挑眉道:“如今见了,你可以走了。” “大人便不想知道我为何要见大人吗?” “本寺的好奇心只表现在案件上。”卫谚道,“现已看出,你与乌氏的案子无关。” “大人是如何看出来的?”姚菀问道。 卫谚的目光落在她脚上:“你的鞋很新,但是却磨破了,说明你走了很远的路,再加上你身上的包裹,你是外地来的,并且刚来不久。” “若是我在长安城中走动的多了呢?”姚菀问道。 “你的衣服是新的,但是款式很旧。这种旧款式如今在长安城根本买不到了。”卫谚坐在了上首的位置上,慢悠悠道。 这是变着法子说她土了。 不过和长安城的花花绿绿相比,她确实有些土。 姚菀一时竟无言以对。 “卫大人,我见你,主要想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卫大人家中喜事将近,所以恭喜卫大人。” “第二件事,那咬过安王狗的人,他是死于疾病,应与安王无关。” “第三件事,神功三年秋,有人在酒楼中吃出手指和脚趾,最后查出是丈夫杀死妻子,将她分尸后,混入各大酒楼。” 姚菀说了三件事,其实重点在第一件事上。她想知道,卫谚究竟知不知道他妹妹拐了何覃,何覃究竟在不在卫府,以及他对临安县主与何覃的事如何看。 姚菀等了半晌…… “呵呵!” 她等来了卫谚意味不明的一声低笑,然后就被赶出了大理寺。 第二日,姚菀又去玉珍楼附近晃荡了。 本来生意十分好的玉珍楼,自出了这件事后,生意惨淡了许多,半天都不见一个客人。倒是外面慕名围观的人并不少。 “诶,你们说这事会不会和那东西有关啊?” “那东西,你说的是……” 姚菀瞧着身边两人低声议论着,说到后面,俱是面色惊惶。姚菀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两位兄台说的‘那东西’是何物?” “妖怪,吃人的妖怪……”那人低声道,“这乌氏与那妖怪一般都是吃人的,那妖怪莫不是要分些好吃的与乌氏?” “什么妖怪?” “半夜出来,形似狐狸,生着獠牙,许多百姓瞧见了。”那人道,“我有一日在外喝酒差点过了宵禁,回去的时候就听到了那叫声,特别渗人。” “莫要说了,可别被那妖怪盯上。”另一人道。 那两人说着便走开了。 姚菀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即使是个野路子推官,姚菀现在也得了职业病,就是对案子都十分好奇。见了案子却不知结果,那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抓肝挠心一般。 姚菀在玉珍楼溜达了一圈,又去长安城第二大酒楼醉仙楼坐了一会儿。 醉仙楼这位置紧邻着崇仁坊,坐在二楼,甚至可以遥遥望到卫府。姚菀的眼力很好,可以看到卫府的门口,若是有人出入,她便可以看到了。 姚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温润如玉的公子。 “菀菀,这是我在玉器店里买的玉簪子,你戴上定好看。” “菀菀,你穿上这红色的喜袍,肯定比绣娘好看多了。” 男子笑得温润,眼眸中竟是温柔的笑意,他望着她,仿佛眼里只有她一人。姚菀睁开眼睛,那张脸便彻底消失了。 姚菀怔怔的。 何覃,你究竟在不在卫府中呢? 你又为何要与临安县主跑了呢?是因为我对你不够好吗?还是你真的贪慕权势呢? 姚菀刚站起身,一个人便撞了过来。姚菀连忙躲开,却还是被那人撞了一下手臂。 那是个年轻公子,身材略肥硕,一张脸若满月,一笑,脸上的肉便一抖一抖的。他撞了姚菀,却还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待瞧了姚菀的模样,突然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带出一股淫色。 他在姚菀的身边坐下,便撑着两层下巴瞧着姚菀了。 姚菀的脸顿时黑了:“小二,结……” 姚菀还未说完,那公子便拿着扇子压着姚菀的手,像是轻轻一压,却如千斤重,完全动弹不得。姚菀瞧着他的手,脸色微微变了变,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刚冲撞了姑娘,某便请姑娘吃一顿饭,望姑娘莫怪罪。” 姚菀没做声。 胖公子面露喜色,将醉仙楼的招牌糕点都点了一遍。很快的,那些糕点便都送上来了。 “这是醉仙楼的招牌——金糕卷。姑娘可是手不方便,某喂姑娘吃。”胖公子笑眯眯,一只手压住了姚菀的手,姚菀完全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块恶心的糕点夹到了自己的口中。 姚菀被迫咬了一口,胖公子又夹了回去,像闻着美味一般道:“沾着姑娘的清香,更是人间美味。这醉仙楼的金糕卷,有些里面是真的藏着金子。这沾了姑娘福气的糕点,或许真的有金子呢。” 姚菀的脸色已经被恶心地微微发白了。 胖公子就着姚菀咬过的地方,细嚼慢咽地吞了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还未咬下来,胖公子的脸上便瞧着姚菀,露出一丝猥琐的笑。 “哈,还真有金子……” 胖公子将口中硬硬的东西吐了出来,当看清手中的东西时,胖公子的脸色猛地变了…… 这是一截脚趾! 姚菀再次出现在大理寺中。 李修玉瞪大眼睛,将她从头到脚瞧了一遍:“哈,怎么又是你?这案子是你干的?你做这些就是为了见大人?” “修玉!”李修玉身边站着一男子,那人生得周正,一脸浩然正气,一身玄色衣裳,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姚菀初瞧着他,不由得有些发愣,只因他生得与何覃有三分像,同样是剑眉,同样是凤眸,就连皱着眉的模样都有几分相像。 李修玉又从乖巧的小猫变成了炸毛的小猫,挡在了那男子的面前,双手抱臂:“你可别对阿牛有什么想法,我们阿牛可不喜欢你这样三心二意的。” 姚菀垂下了眸。 那与何覃生得相像的男子唤作‘赵阿牛’,与李修玉两人都是大理寺有名的捕快,大理寺卿卫谚的左膀右臂。 李修玉又问了她一些醉仙楼里的事,姚菀便如实答了。李修玉瞧着她的模样,虽然衣着很土,发型很土,身上一点装饰的东西都没有,但是那张脸着实生得水灵,一双眼水弯弯的,仔细瞧着,像是会勾魂一般。 李修玉再瞧阿牛,阿牛憨憨的模样,与这女子确实有几分登对,不由得警铃大作。 姚菀再次被赶出了大理寺。 她却不知,她刚出大理寺不久,她原本站的地方,一袭云纹玄衣的男子望着大理寺的门口,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第一次,可谓巧合,连着两次,便巧合地有些过分了。 第四章人肉饺子(三) 听说了吗?有人在玉珍楼里吃出了手指,又有人在醉仙楼里吃出了脚趾。吃出手指的是梁王府的王妃,吃出脚趾的是云中楼。乌王妃善妒,气死王妃,鞭死小妾。吃出脚趾的是大盗云中楼,这云中楼十分厉害,长安城里多少达官贵人的家都被他关顾过,他唯一的缺点便是爱炫耀,总戴着自己偷来的东西到处炫耀、骗吃骗喝。这乌王妃占了一个‘妒’字,云中楼占了一个‘盗’字。第一次是‘一’根,第二次是‘二’根,这是不是意味着是一种顺序呢?这贪与盗不都是佛法十恶中的之二吗?应是有人看不惯他们所为,替天行道的。” “王兄高见,这般说来,还有第三个了?” “这可不是我的高见,是大理寺里传出来的话。”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议论纷纷。而那妖怪吃人的传说,也传得越来越厉害了。 甚至有人说,这些妖怪,就藏在长安城的各大酒楼里,将吃剩下的东西扔在后厨里,被厨工门不小心包进去的。这些大酒楼的厨工,一般天没亮就起来干活了,没看清做出这样的事也是可能的。 大理寺中。 “我觉得有以下几种可能。”李修玉道,“第一种,如百姓所言,作案人是为了替天行道,恶心恶心乌王妃和云中楼,那手指和脚趾可以从任意尸体上割下来的。乌王妃是贪,云州楼是盗,再之后就是淫了。” “第二种可能,长安有三大酒楼,除玉珍楼和醉仙楼之外便是福春楼了。听说这两日玉珍楼和醉仙楼都是门可罗雀,唯有福春楼客满座。这般看来,得利便是福春楼了。” “第三种可能,碎尸混入酒楼,令天下人啖其血肉,其中必定怀着深仇大恨,可能因宿仇而仇杀。” 卫谚正对着高堂之上挂着的牌匾,双手负在身后。他穿着紫金色的官服,背上花团锦簇,却显出一股冷厉的气息来。 李修玉瞧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将手里的两份名单都要瞧破了,依旧没有瞧出什么破绽来。 “这两份名单,一份是玉珍楼的掌柜给我的,另一份是醉仙楼的掌柜给我的,都是可能在糕点里动手脚的人。这凶手,就该是这名单里重合的人。但是我看了好几遍了,却连个相似的名字都没有。”李修玉揉着看地发酸的眼睛道。 “大人,莫不是这掌柜的做贼心虚,给了我一份假名单?”李修玉从椅子上跳了上来,皱着眉头道。 卫谚露出一个笑:“掌柜为何要给你假名单?” 他的笑莫名几分冷意,李修玉泄了一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卫谚拿起卷宗:“手指连根剁下,指长一寸三,指甲脱落,第一个指节内侧有一颗痣,指腹有茧,其余肌肤细腻。女子,看骨骼年纪,十五到二十岁之间,擅琴类管乐……脚趾无茧,不是贩夫走卒之类,否则必定脚上生茧。看切口血液喷射状,当是死后才被切下的。” “大人,您说这脚趾和手指会不会是同一人?”李修玉看着那摆放在桌子上的手指和脚趾,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有些激动道,“城北有义庄,这些手指和脚趾会不会来自那处?” 李修玉话音刚落,一个黑衣男子便落在了他们的面前,那黑衣男子生得文修俊雅,却带着一股冷气,一看便不是好相与的。 “阿牛。”李修玉叫道。 赵阿牛看了他一眼,便对卫谚道:“大人,我去义庄查过了,十日内死亡的,包括已经下葬的,都无缺手指和脚趾的。” 李修玉愣了一下,对着他家大人竖起了大拇指。他想到他家大人早就想到了。 卫谚坐了下来,分明的指节敲击着座椅,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大理寺审案无数,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的情况,只有手指和脚趾,却无死者。长安城这般大,仅凭着手指和脚趾,又如何去找寻受害者呢? 卫谚的眉头皱了起来,俊朗的脸上蒙上了一股阴郁。 这是姚菀在卫府外蹲守的第三天。 她已经没有去酒楼的钱了,省下一些钱只能用作住客栈。过不了两日,她怕是连客栈也住不起了,只能露宿街头。 从天蒙蒙亮,等到天黑。卫府的大门打开了,姚菀伸长了脖子,隐约看到一个弱质纤纤的。那是个年轻女子,有人扶着上了马车。 卫府出来的年轻女子,多半是临安县主,眼神一晃,一男子也随后上了马车。 与临安县主一起出门的会不会是何覃? 姚菀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然而,那马车太快了,从她面前一闪而过。姚菀抱着包袱便连忙追了上去。她会一些拳脚功夫,但是却不会轻功,所以只能靠跑。她行走江湖多年,这跑还是很快的,但是还是追不上那马车。 马车里,纤细嫩白的手指了窗帘,目光落在了那后面追着的人身上。女子的眉头不禁蹙了起来,再望向马车里闭目养神的人,不由得道:“阿兄,有一姑娘追着我们的马车。” 她的阿兄自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这长安城的许多女子都喜欢他,但是像这女子这般的却甚少见。 卫谚靠在马车壁上,双手抱胸,闭目养神,俊朗的脸上毫无表情。 “阿兄。”她又叫了一声,卫谚方才睁眼。 此时,风吹起窗帘,他的目光便落在那跑得衣裳凌乱的女子身上。但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姑娘来。 倒是伶牙俐齿。 但是叫什么呢? 卫谚想了一瞬,未曾想出来,便闭上眼睛,继续闭目养神了。 “阿兄,那姑娘待你真是一片真心。” 马车拐了一个弯,那追在后面的姑娘的身影也彻底消失了。 姚菀蹲在地上,脸埋进了包袱里,一滴泪从眼眶滑落,渗进了包袱里,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她再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到泪的痕迹了。 她要继续留在长安,找何覃,等她累得不想再留下去的时候,便会离去。 距离在醉仙楼里发现脚趾已经过去两日了,案件依旧毫无进展。那素得陛下宠爱的梁王此时已经哭到了圣驾前,说若是不能寻出害他侧妃的人,他便窝在圣上面前不走了。圣上看着心烦,便将这压力压到了主查此案的大理寺上。 大理寺上下都很是心烦。 大理寺卿大人的心情不好了,便带着一众下属四处搜罗线索。 一大早就去了京兆府查失踪人口,午时又去了长安临近的县查,一日下来都不曾停歇。 李修玉骑了一日的马,累得血都快吐出来,等回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居然看到有人在门口卖! 堂堂大理寺门口,又不是东市,怎么会有人在门口卖呢? 李修玉下了马,一脸怒气地走了过去,那蒸笼后面藏着的小脸便露了出来,是一张他特别熟悉也特别烦的脸。 “哈,怎么还是你?!” 姚菀被提溜进了大理寺。 “所以,你这蒸笼不是蒸的,而是想蒸那手指和脚趾?”李修玉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着姚菀,看完后还望向赵阿牛,以寻求认同感。 这姑娘为引起卫大人的注意力,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若是那手指和脚趾带着特有的味道,用这蒸笼蒸,便能使那味道更加散发出来,那味道可能就是线索。”姚菀一本正经道。 李修玉道:“呵呵。” 姚菀继续道:“那一吃着金糕卷的时候,便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李修玉道:“呵呵呵。” “顺着味道,或许便可以找到这手指和脚趾的归属。”姚菀道。 “呵呵呵呵。”李修玉的脸都要笑僵了。 “你的意思是要让我给证物给你蒸?”李修玉道,“首先,这件事,我们大人就不应了。” “让她蒸。”卫谚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因为背光站着,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脸色。 李修玉:“……” 他家大人真是拆台小能手! 第五章人肉饺子(四) 片刻后,李修玉便将白布包着的手指和脚趾拿到了姚菀的面前,姚菀小心地打开,那手指和脚趾已经泡涨了,比正常手指粗了许多,颜色也是白如纸。姚菀甚至放到离鼻子一寸处闻了闻。 “香吗?”李修玉问道。 姚菀将那布包递到了李修玉的面前:“不如你啃一口?” 李修玉后退了两步,瞪了姚菀一眼,那眼神就像愤怒的小兽。姚菀觉得十分有意思。 姚菀脸上却没有什么受到惊吓的表情,李修玉不由得有些失望。 姚菀将手指和脚趾分别放入蒸笼里,然后借了仵作验尸的家伙。这两者本来已经蒸熟了,再蒸一次也无差别。 很快便起了烟雾,姚菀用手招了一些烟到鼻间,细细地闻着。 “这手指和脚趾是同一人的。”姚菀直视着卫谚,眸光坚定道。 这姑娘不仅不惧怕煮熟的手指和脚趾,还敢用蒸笼继续蒸,并且闻其味道。李修玉看着姚菀一直淡然的脸,有种上去扯扯她脸的冲动。 “你为何肯定他们属于同一人?”李修玉问道。 “因为它们沾染着同一种香气。”姚菀道。 “哈?”李修玉笑了一声,“脚趾上不该是脚臭味吗?又如何会带着香气?难道这位姑娘天赋异禀,手上也带着脚臭味?” 姚菀:“……” 这也怪不得李修玉质疑,实在是姚菀说的话太过于匪夷所思,就算这手指和脚趾沾着某种香气,但是经历几番蒸煮之后,那味道也早该没了。 “这手指与脚趾的主人应当是长期用某种香料泡澡,所以全身都沾染着这种香气,并且香气入肌肤,久久不散。”姚菀道。 这对姚菀来说也是有些意外。姚菀的鼻子比普通人敏锐许多。她本来想碰碰运气的,因为不是每个人身上都能带着香气的。恰恰,这手指和脚趾的主人,身上带着对她来说十分浓郁的香气,即使几番折腾,也仍旧保留了下来。 李修玉凑了过去,招了一些烟的味道过来闻,只闻到一股熟肉的味道,还混杂着某些恶心的味道,想到这是何种肉,李修玉不由得想吐:“阿牛,你过来闻闻。” 阿牛走了过来,同样的动作,然后摇了摇头。 “我们家阿牛这只大忠犬都闻不出来,莫非你是传说中的神犬?前几年嘉州府出了一只神犬,根据一只鞋子便可以寻到其主人,这位姑娘习得莫非是神犬**?”李修玉道。 这不明摆着骂姚菀是狗鼻子吗?姚菀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走到了李修玉的身边,突然朝着他龇了龇牙,李修玉猛地后退了两步,身体便撞在了墙上。 和姚菀相比,李修玉更像个小姑娘。 卫谚从位置上走了下来,皱着眉闻了一会儿,闻得十分投入,就像闻出了什么一般。 阿牛:“大人可曾闻到这位姑娘所说的香气?” 卫谚:“不曾。” 阿牛:“……” 李修玉将蒸笼撤去,脸上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这种香料我只闻过一次,品不凡,不是普通人家能用上的。洗浴的时候用上一点,香气留在身上,久久不散,若是每次洗浴都用上,时日长了,香气便会浸入骨髓。”姚菀道。 只是姚菀却想不起这香的名字了。 要循着这香寻到这受害之人,还是颇有难度的。 “切,什么神犬,不过是忽悠罢了。”李修玉问道。 姚菀依旧木愣着一张脸。 “富贵人家用的……阿牛,你去京兆府候着,若是有报失踪的女子,立即来报。”卫谚对赵阿牛道。 卫谚的目光落在姚菀身上,脑海中闪过几幅画面,第一幅是大理寺的初见,第二幅则是她追在马车后的模样。而现在,她竟是抱着蒸笼进了大理寺,这登堂入室的速度,很是惊人。 “名姓。” “姚菀。” “哪里人?” “华阴县人氏。”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助大人破案,但是想要求大人帮我一个忙。” “我大理寺何须你一来历不明的女子帮助?”卫谚嗤笑一声,三分不屑,七分倨傲。 姚菀的脑袋垂着,不言不语,旁人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卫谚伸出手,捏起了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完全落在自己的目光中。 姚菀紧紧咬着唇,眼睛直直地看着卫谚,水光潋滟的眼中带着一丝倔强。 他的脑海中不知怎么浮现出了临安的话。 ——阿兄,那女子待你真是一片真心。 卫谚猛地缩回了手,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指,漫不经心道:“罢了,本寺倒要看看,你的鼻子,是否比那嘉州神犬还要灵。” 长安城内某处府邸。 这长安城的天,说变就变了,乌云挡住了太阳,暗沉沉的,一股阴郁之气,也压在了心头。空气中似乎潜藏着一只野兽,随时可能将整座府邸吞入腹中。那野兽也潜藏在每个人心中,蠢蠢欲动。 他盯着那天,脸上满是焦躁不安,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在门口走来走去,脚步的‘哒哒’声,形成了一曲怪异的音调,直撞人心。 过了一会儿,一众黑衣人从远处而来,乌云氤氲下,那些人像是一团黑雾,阴森森的。 恰在这时,雨突然倾盆而下,然而,那种气闷的感觉愈加沉重了,根本没有消散的兆头。 “可有什么结果?”也顾不得雨水了,他冲了进去,管家连忙替他打着伞,却还是被淋了一身。 “老爷,我们已经寻到外城了,依旧没有大小姐的踪迹。” 那人的话,如平地一声雷,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中,让他愣在那里。一种惊恐的感觉从心底腾起,让他惶惶不安。 “没有……寻不到……怎么可能?我的儿啊……”他低声囔囔道,声音哀戚,“不,继续寻,再寻,肯定寻得到的。” 护卫们都低垂着头,沉默着不言。 “老爷,要么……要么去报官,这官府寻起来,总比我们寻好些。”半晌,管家开口道。 他转过头,直愣愣地盯着管家瞧着,那眼睛寒得渗人,将管家的脑袋瞧得垂了下去。 他摇着头道:“不可……不可报官……这件事,切不可传出去!” 他转身进了内院,想去换身衣服,只是刚进一个院子,便被丫鬟截住了:“老爷,夫人想见您呢。夫人说您若是不去,她便不吃饭了。” 他‘唉’地叹了一生气:“她又来凑什么热闹!我已经够烦的了!”隔了一会儿,声音沙哑道,“我就来。” 说完便朝着夫人的房间走去,一推开门,便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 那双眼发红,此时带着微弱的期盼:“大姑娘……还未寻到?” 他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并未,明日继续寻,长安城寻不到,便寻长安城外,我便不信,这大活人就不见了!” 听到尚且未寻到女儿,那妇人的脸色已是苍白无色,看着他的眼神带上了一股怨怼:“我的女儿啊,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啊……都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儿!” 妇人目露癫狂,几乎是哭喊着道。 妇人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他一阵烦躁,随手拿起一个花盆便朝着那地上狠狠地砸去,巨大的碎裂声混杂着妇人的哭声,令这整座府邸都阴森森的。 第六章人肉饺子(五) 嬉嬉闹闹的东市,冷冷清清的醉仙楼。 楼上,相对而坐的是两男子。 其中一人是白衣翩翩的年轻公子,面白如玉,眼睛水亮,另一人,则是紫衣,虽生得好看,但是眉目间笼罩着阴沉沉的光芒,有股戾气,让人瞧着不是很舒服。 白衣公子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往远处望去:“这处倒是赏景的好地方,景美……人更美。” 紫衣公子手中握着一杯子,听那白衣公子一句话,手一紧,那杯子不禁碎裂开来了,水便顺着他的手腕滑了下来,湿了衣袖。 白衣公子却像是没看到一般,笑眯眯道:“何兄,你便不来看看这美人?” 他的目光,正对的是卫府,而卫府的门口不远处,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紫衣公子并没有答他,更没有来与他一起欣赏美人,而是起身,拂袖而去。 姚菀在卫府门口蹲了一会儿,便觉得热得受不了,拐出了崇仁坊,去一家茶肆坐了一会儿。这茶肆有茶和糕点,姚菀只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咏春茶肆临河而建,凉风习习,又有说书人,比太阳底下晒舒适了很多。 其中说书人的一个话本甚是有趣。 只说长安城外华阴县中有个神医,医术十分高明,远近闻名。一天夜里,突然有人到他家中求医,只说自己家中老母病重,不得上门来看病,便求神医天亮时去家中看看。 神医怜惜那人一片孝心,便应了。第二日一大早,神医便按照那人留下的地方去寻了,等到地儿,却吓了一跳。只因那竟是一片乱葬岗,方圆几里之内根本毫无人烟! 神医又看了那人留下的地址,唤作‘王家村’,而那乱葬岗的墓碑之上,刻得都是王姓之人。那神医吓得没了半条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了家中。这一回去便生了一场大病,半个月后,人就没了。 这是个带着诡异色彩的传奇话本,听客们都心底发毛、不胜唏嘘。 姚菀听得津津有味,却有几个让人好奇的点。 “既是来寻医,又是病重,为何不自己领着神医回去?而要第二日让神医自己去?” “神医也该有些积蓄,这十几里路,为何要自己走着去,身边也不带个小药童?” 姚菀这话将说话本的先生说得目瞪口呆。 半晌后,话本先生才道:“某不过说个话本,这位姑娘怎么当起案子来审?” 众人俱是哈哈大笑,姚菀也跟着笑了起来。 姚菀歇地够了,便想继续在卫府门口去等。只是她刚走出茶肆的大门,一匹马奔腾而来,扬起了一阵灰尘。 姚菀看着那匹马,不由得觉得那确实是一匹好马,鬃毛浓密,脚步轻盈,与那传说中的马踏飞燕一般。 那上好的马停在了她的面前。 “姚菀。” 姚菀转头望去,便看到卫谚坐在马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顺着光听着,一张脸也像是蒙在一层金光中,说不出的俊朗非凡。 “上马。”卫谚道。 姚菀连忙一跃便上了马。 “大人,去何处?”姚菀问道。 “去找死者。”卫谚道。 三匹马从东市飞奔而过,而后到了一条巷子口,他们将马拴在巷子口,步行走了进去,最后停在一间坊外。 桂云坊。 长安城最出名的香坊。 桂云坊建于东市一偏僻的巷子里,门口铺着长长的青石板,巷子不宽,刚好容一辆马车过,四周都无甚商铺,十分清静。然而,酒香不怕巷子深,桂云坊的生意依旧很好,里面有几人在看香料,看衣着,都是有钱人家的夫人和娘子。 李修玉找到了老板道:“我们是大理寺办案的,把你们所有的香料都匀出一钱出来。” 姚菀坐在桂云坊的后院,她的面前摆着十几种味道的香料。 姚菀也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功用。不过卫大人此方法,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她一直思索着如何根据那香找到那名死者,却不曾想的迂回些。卫谚的意思应该是,先寻到那是何种香,再根据那香寻到用香之人。这样一想,就明朗了许多 “这许多种香气混合在一起会不会影响你的神犬功?”李修玉讥笑道。胡说八道也就罢了,还要连累他们在这里一起浪费时间,不能去查其他线索。 阿牛踩了他一脚。 李修玉瞪他。 “大人在瞪你了。”阿牛提醒道。 李修玉连忙闭嘴。 “这些香气区别很大,不会混了。”姚菀认真地回答道。 她坐直了身体,将那些用布包包好的香料,一个个放到鼻子上闻了闻,等闻到第十个的时候,姚菀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带着些欣喜,望向了卫谚:“是这个味道。” 她没想到竟是这般顺利。 不过想来,又是意料其中。 桂云坊是长安城最大的香坊,有各种名贵的香。而她从手指上闻到的香,也是富贵人家用的,这两者的重合性其实很大。 她身上用的没有一样是带着香气的,她的嗅觉本来就比普通人强很多倍,相同的香气在她鼻子里就放大了无数倍,所以每闻一次香料,都是一种折磨。 “这位姑娘果然好眼色,这可是上等的香,被称为‘龙脑香’,盛产于波斯和大食国,前几年可是贡品。龙脑香芳香浓郁,若是在洗浴的时候,滴一滴在水中,不仅有益身体,身上的香味还能久存不散。”掌柜道。 卫谚的眼神微微变了。所谓香味本就匪夷所思,姚菀说她能从手指和脚趾上闻出相同的味道,他本来只信一分,毕竟这天下能人异士多。但是却并未抱什么希望,不过因案子陷入胶着状态,试探试探这女子罢了。 “你这里买卖香料可有记账?”卫谚问道。 “自然是有的。” “可否看看账本?” 掌柜很快便将记录本拿了过来,递给了卫谚,卫谚迅速翻看了一番。 “年龄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富家小姐,经常购买龙脑香。”卫谚道。 他将购买龙脑香的女子挑了出来,又一一地问了掌柜的。要么是年纪大了,要么是这几日还来购买的,却没有一个符合的。 卫谚的眸色暗了下去。 姚菀也不由得有些失望。想要一举找到死者,是没那么简单的,是她操之过急了。 “你的鼻子不管用了。”李修玉道,说完还朝着赵阿牛眨了眨眼,眼睛里明显写着‘看我说的没错’。 姚菀将刚摸过辣香料的手在李修玉的脸上挥过,李修玉吸了一口气便大咳了起来,一张白皙的脸顿时咳得通红。 李修玉怒瞪了姚菀一眼,姚菀却似毫无所觉。 “会不会不是她自己来买的?”姚菀突然道。 购买龙脑香的名录已经列了出来,卫谚指着那些名字问道:“这里可有大户人家的下人?” “龙脑香这种东西十分珍贵,那些夫人小姐们都要亲自看过品质的,一般不会托人来买。” “那可有家中有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的女儿的?”姚菀问道。 掌柜笑了:“我与这些夫人有过几面之缘,所以印象深些,但是家中子女如何,便不是很清楚了。” 四个人走出了桂云坊,精神都有些低落,本来还以为有了点眉头,但是长安城这么多大户人家,他们总不能一户一户人家去查。即使发现那手指和脚趾都带着龙脑香,依旧是大海捞针。 姚菀走在卫谚的身后,卫谚的脚步突然顿住,姚菀一个没收住,脑袋便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姚菀撞得头晕眼花,这卫大人的背也太硬了。她后退两步,垂着脑袋。她本就生得白,撞了地方一下就红了。 卫谚的目光在她发红的额头上看了一眼,便指向了那牌匾:“除了桂云坊,还有哪些有名的香坊?” 百科书一般存在的阿牛立即道:“沉香阁或香云坊。” “去沉香阁。”卫谚道。 他们从桂云坊离开后就去了沉香阁。 与桂云坊的低调完全不同,沉香阁建在闹市区,客人比桂云坊多了许多,平民百姓多了许多。 他们四人走了进去,李修玉跟在最后,已经打了许多个哈欠。 “你们这里可有卖龙脑香?”赵阿牛。 掌柜瞧着赵阿牛一身玄衣,再看着他身后的气势不凡之人,连连点头:“有的。” 沉香阁的客人以普通百姓为主,达官贵人较少,龙脑香卖的也十分少。卫谚将账本翻了一遍,依旧是一无所获。 “再去香云坊。” 香云坊的掌柜是位女子,细心许多,她将客人的信息记录的很齐全,尤其是重要的客人。很快的,一份名录到了卫谚的手里,那里全是购买龙脑香的客人,后面则记录着大约年纪,多久来一次,每次买多少。这份名录一目了然,他们一眼就可以找到想要的东西。 卫谚的目光往下扫,突然顿在一个地方。 姚菀也看到了:“陈家小姐!城中大户陈老爷的女儿!” 陈家大姑娘年方十六,每月的十五都会来买一次龙脑香,这习惯自五年起就没断过。 “今天是月底了,陈家小姐上次来正好是十天以前!” 这句话却如同天籁一般,在二人的耳边响起。 就像一直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突然有一处黑暗裂了口,有光照了进来。 查案有两大好处: 一是金光闪闪的银子,二则是这种云开月明的感觉。 第七章人肉饺子(六) 陈家是长安城的大户,即使长安城的父母官见了他,也要给几分薄面。陈老爷名为陈决然,是做丝绸生意的,原来不过小生意,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机缘,几年时间就成了长安城的大户,如今长安城达官贵人身上穿的锦衣玉缎,有八成都是出自陈家布坊。 陈家老爷常得一些有趣的玩意,有些甚至引得当今圣上来观。长安城有几大有名富商,陈老爷便是其中一位。 长安城中,达官贵人多居崇仁坊,而这陈家有些特殊,府邸竟设在南面的城郊。 这来的一路上,百科全书?赵阿牛已经将陈决然的情况说了一遍。 陈家老爷是长安城的大善人,很是慷慨,每年交的税也令圣上甚为满意。陈家老爷只一妻一女,并未纳妾,对唯一的女儿也十分疼爱。陈家虽人丁稀薄,但是颇得美名。 姚菀听了陈老爷之事,对他也颇为好感,若这出事的真是陈家大小姐…… 从繁华的城北到陈家,即使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的时间,又是烈日当空,等他们到陈府门口时,姚菀已经变成一个汗人了,一张小脸晒得红彤彤的。 等下了马,卫谚突然扔给她一块手帕。 姚菀瞧着他看了一会儿,却并不接他的手帕。 “脸上的脂粉都化了,别人见了还道我大理寺的捕快如鬼一般。”卫谚道。 姚菀接过了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汗。那手帕上带着男性特有的气息,她有些不自在,手里捏着手帕,脸却不禁绯红了。 陈府矗立在长安城南面,四周没什么大街,十分安静,阳光充足,明显是一块风水宝地。红墙砖瓦,大门上的‘陈府’二字熠熠发光,光是看门的便有四个小厮,这气与卫府相当了。 李修玉躲在阴凉处睡觉,阿牛去敲响了陈府的大门,一听是大理寺审案,那几个小厮连忙跑着去府里禀报了。 片刻后,卫谚、姚菀和阿牛便坐在陈府的客厅里。 陈府里面的富贵程度比起外面看起来不遑多让,座椅都是上好的沉香木,墙上挂着的是前朝名人留下的墨宝,就连招待客人用的茶杯,也是金杯。 沉稳如阿牛,此时也有些不自在了,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茶杯,生怕磕了碰了。 反观姚菀,她身上衣着是最普通的,甚至比不上这府上的丫鬟,但是脸上一派淡然,眉眼温温顺顺的,有种端庄秀雅的气质,更像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卫大人!” 门外站着一中年男子,穿着金色的锦缎,满脸堆笑,笑容可掬,富贵气十足。 “陈某久闻卫大人名声,今日一见,果然气势非凡,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只是不知卫大人今日来陈府,有何贵干?”陈老爷道。 这中年男人便是长安城的富商陈老爷。别人家的富商都是身体肥硕的,这位陈老爷则有些瘦弱,只是身上那为商者的气势可是一点不减。 “贵府小姐可在府中?”卫谚直接问道。 姚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老爷,陈老爷脸上的笑却没什么变化。 “吾儿身体不适,在房里躺着呢,不知道卫大人寻小女何事?” 卫谚的目光直视着陈老爷,陈老爷是个老狐狸,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卫谚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便蒙上了一股煞气:“可是真的在房中躺着?” 陈老爷笑着道:“自是千真万确,大人上门问起小女,可是小女出了什么事吗?” 陈老爷这一问,大理寺确实不好答。 他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并不能成为定论,这样擅闯民宅,并无道理。若是传到言官的耳里,又要参卫谚一本。 姚菀道:“我近日拾得一物,像是陈家小姐的,不知可否有幸见一面?” 卫谚似有些惊诧,似笑非笑地看了姚菀一眼。姚菀的睫毛垂着,很长,挡住了眼中的思绪。 “这位姑娘交予某便可了。”陈老爷道。 这陈老爷还真是个老狐狸,轻易唬不到。 陈老爷望向卫谚:“卫大人,这……” “贵府小姐可能与一桩案子有关,望陈老爷体谅。”卫谚道。 他语气温文尔雅,但气势却截然不同,今日若是不见到陈家小姐,是不会走的。 “罢了罢了,去唤春兰,请大小姐来正堂。”陈老爷道。 陈老爷竟是真的去请了。姚菀由淡然变得微微发愣,难道受害人竟不是陈家小姐吗? 过了一会儿,一丫鬟扶着一瘦弱的小姐走了进来。那小姐脸色苍白,眼睑耷拉下来,进来便是一阵猛咳,一看便是病重的表现。 那小姐朝着卫谚一行人见了礼,便躲到了陈老爷的身后,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姚菀走到了那女子的面前,朝着那娘子行了一个拱礼,手里拿着一方帕子:“陈小姐,这手帕是某见小姐掉得,小姐瞧瞧可是你的东西,还是我看错了?” 那小娘子瞧了陈老爷一眼,见老爷点头,才伸出手去拿了那帕子,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姑娘着实看错了。”又还给了姚菀。 姚菀迅速在那小娘子的手上扫了一眼,又悄悄地吸了一口气,闻了闻那小姐身上的气味。一眨眼的功夫,她便做完了这些事,然后退到了卫谚的身边。 卫谚看了她一眼,姚菀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人见过了,自然是不得再待下去了。 “我看了她的手,手上无茧,十分白嫩,看来确实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而且,她身上的气味,也是龙脑香的气味。”一出陈府,姚菀便道,“陈家小姐好端端的,这般看来,那死者并不是陈家小姐。” 不是陈家小姐……这线索到此便断了。而且,卫谚怕是不会再给她机会了。姚菀不禁有些惋然。 “陈家老爷性子谨慎,若是要装,必然是最像的。”卫谚道。 姚菀不由得看向卫谚:“大人的意思是?” “那个陈家小姐有问题。”卫谚道,“找个真病的比装病的好,但是陈老爷却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姑娘不是突然病得,而是久病,那种病称为‘痨’,一劳累便会犯病。若是陈家小姐真得了这病,陈老爷是不会允她出门的。但是,每隔一段时间,陈家小姐都会亲自去香云坊。” 姚菀恍然大悟,对这位大理寺卿更是刮目相看。 卫谚瞧着她眼巴巴的眼神,尤其配着她那唇红齿白的样子,便犹如某种小动物一般。 “那大人刚刚为何不揭穿了他?” “陈老爷自有应对之法。只是他准备的愈充分,便愈能说明这陈府有鬼,这陈家小姐不知发生了何事。” “大人准备如何?”姚菀问道。 陈老爷滑溜地跟泥鳅似的,她查过很多案子,却没遇到这般狡猾的人。 “知己知彼,再来个出其不意。”卫谚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姚菀总觉得那个笑有些阴森,等她望去的时候,卫谚又是一副严正的面孔。姚菀差点以为自己刚刚是错觉了。 “卫大人,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姚菀道。 姚菀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怎么启齿一般。 可以说这个案子的突破口是由姚菀打开的。卫谚赏罚分明:“问。” “大人府中,近期可有秦晋之喜?”姚菀道。 卫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是那种笑容,平端令人心虚。 姚菀又道:“比如大人的兄妹,是否有要成亲的?” 她这话,倒像是欲盖弥彰了。 赵阿牛作为旁观者,都觉得这位姑娘问得太露骨了。这姑娘想问的,根本就是卫大人是否婚配。 卫谚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妹妹的亲事,由我父母做主,姚姑娘怕是寻错了对象。” 姚菀琢磨着卫谚的这句话,总觉得意有所指,但是这话里的意思到底是不是何覃要和临安县主成亲了?! 等他们出来,李修玉刚好睡了一个懒觉。他从马车上爬了起来,凑到了阿牛的身边:“你们在里面磨叽什么,我都睡了一觉了。” “找到手指和脚趾的主人了。”阿牛道。 李修玉的眼睛瞪大了:“啥?” “是陈家小姐的。”阿牛道。 “你是说……”李修玉深吸了一口气,“那位‘神犬’真的凭借着狗鼻子,找到了死者的身份?” 阿牛点了点头。 李修玉差点晕倒,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阿牛。 李修玉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那女子并不是在胡言乱语,还真是有几分本事的,等消化了,他又不由得后悔了,竟然没有看到最精彩的一幕:“阿牛,刚刚陈府里发生了什么,跟我讲讲。” 李修玉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充满好奇,有种说不出的可爱,看得阿牛不禁移开了目光。 佛堂。 咚咚,咚咚。 木鱼的声音渐渐有些乱了。房间的门紧闭着,整个房间都是暗沉沉的,周围影影绰绰的影子仿佛飘动着,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兽,将她包围在其中…… 她的手一抖,手中的木鱼便落在了地上。身后的门猛地被推开,她转头望去,便见一人站在门口,那人浑身是血,一双眼睛更是通红。 她浑身的血都冻僵了,连忙转过头,盯着堂上摆着的菩萨,嘴巴一张一合,念着经。 菩萨庇佑,祛除万邪。 她惊恐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再回头,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刚刚那一切,宛若只是幻觉。 她的心稍微安定下来,转头,却见菩萨本和善的脸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两滴红色的血泪沿着菩萨的眼睛缓缓地流了下来。 那双带着血泪的眼睛,宛若直直地看着她。 第八章人肉饺子(七) “小娘子,闻闻这是什么?” 姚菀一进府衙,李修玉便拿着一个东西,要往她的鼻子上递。 姚菀:“……” “若是你闻出来了,便是我长安城大理寺的人了,以后李爷就罩着你了。”李修玉道。 大理寺的人? 这对她这个野路子推官来说,是有些的。她喜欢查案,能进大理寺,便是正大光明的查案了,能领俸禄,最后只剩吃住的问题需要解决了。若是何覃能回心转意,那就更好了…… 姚菀回神,觉得自己想远了。如今,大理寺卿大人只答应这个案子没破之前,她可以自由出入大理寺,但是她一个女子,又如何能入大理寺呢? 那是一块褐色的布,姚菀从李修玉的手里接了过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闻完之后,脸色便变得十分怪异起来。 “这是你的?”姚菀道。 李修玉点了点头。 “尿布。”姚菀道。 李修玉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住了。 卫谚将姚菀手上的布拿了过来,扔到了他的脑袋上,转身便往府衙里走去了。 李修玉机械地转过身,看着阿牛道:“这是我娘给我做得枕头盖,我都盖了十年了,我娘说可以驱邪……他是乱说的对?” 阿牛只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带着童子尿,所以可以驱邪么?把尿布当作枕头盖用了十年本来就够可怜的了,更可怜的是他还拿来给姚姑娘快闻了,并且是当着大人的面……如果他是李修玉,他都恨不得撞死在墙上了。 “砰”的一声,李修玉的脑袋撞在了柱子上。 阿牛:“……” 李修玉转过脑袋,眼睛通红,额头也通红,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动物。 赵阿牛颇为无奈地伸出手,摸了摸他那泛红的额头。 进了内衙,卫谚便将一块官徽递给了姚菀。 “这官徽可让你自由出入大理寺。”卫谚道,“若是这个案子破了,我便许你一件事。” 姚菀眼睛一亮,其中光彩流转,本来秀气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光彩,竟是好看至极。 卫谚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大人,您这样怎么行?您应该问她所求何事,否则她求得是以身相许怎么办?”李修玉凑到了卫谚的身边,低声道。 这一次,赵阿牛和李修玉持的是相同的观点。姚菀三番五次的想要入大理寺,以各种机会出现在大人面前,上次还借机问大人的亲事,对卫谚的垂涎昭然若揭。卫谚许诺这般的承诺,不是将自己送到姚菀的手里吗? 这姑娘样貌不错,但是却是来历不明……卫谚何等身份,即使卫大人允了,他家中也不会允的。 姚菀兀自思索着,并不知晓自己被当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一张画像送到了卫谚的面前。 卫谚展开画像来看,姚菀凑了过去,见那画上女子生得漂亮,眼睛很大、憨实可爱。 “大人,这便是真正的陈家小姐?”姚菀问道。 陈老爷欺他们不识陈家小姐,但是陈家小姐时常在外走动,识得她的人却很多。 “再去陈府。”卫谚起身道。 他们再次此来到陈府,只是此次,陈老爷没有了前一天的和善。 再和善的富商,每天被大理寺上门骚扰一次,怕是也没好脸色了。 陈老爷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问道:“不知大理寺卿大人今日再来,有何贵干?” 卫谚朝着李修玉点了点头,李修玉便将那张画像放到了陈老爷的面前,摊开,然后道:“陈老爷可识得画像中的人?” 陈老爷那万年不变的脸,此时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也是,这巴掌都打到脸上来了,陈老爷若还是无甚变化,那长安城第一富商的名号,早晚落到他的身上。 陈老爷盯着看了片刻,然后道:“这是小女。” 这是陈家小姐,那昨日的便是假的了。 “不知陈老爷为何要这样做?”卫谚问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陈老爷叹了一口气道:“小女不见了……” “贵府小姐不见了,老爷为何不报官,而是做出这般掩耳盗铃之事?”卫谚的问话很犀利。 “都怪我宠坏她了,养成了她这般任性。她这孩子,一不合心意就离家出走,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某也着人去寻了,故而没有报官。”陈老爷道。 这样的话倒是合情合理。 “陈家小姐的左手小指内侧可是有一颗痣?”卫谚问道。 陈老爷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卫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陈老爷可否给我一件贵府小姐常用之物?”姚菀问道。 陈老爷惊疑不定,像是猜到了什么,连忙令人去拿了她的贴身衣物来,姚菀闻着那香气,和那龙脑香的香气如出一辙。 她和卫谚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一下,他们已经可以基本确定那小指和脚趾是陈家小姐的了。 陈家小姐怕是凶多吉少。 “陈家小姐身边伺候着的人是谁,本寺有些话想问她。”卫谚道。 “是春兰那丫头,我让人去唤她。”陈老爷神色恍惚道。 很快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便被领了进来,那女子看了卫谚一眼,又连忙垂下脑袋去,似乎有些怕他。 “卫大人,这就是春兰。”陈老爷道。 春兰很害怕卫谚,卫谚问了几句话,她都是垂着脑袋不说话,陈老爷呵斥了两句,她似乎更害怕了,跪在那里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春兰姑娘。” 如玉石般的声音响了起来,春兰抬头看去,便见一漂亮的姑娘。在一群杀气腾腾的恶煞里头,便如同一股清流。 “别害怕,我们只是问你一些话,你先起来好吗?”姚菀柔声道。 春兰点了点头,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朝着姚菀走了几步,离卫谚更加远了。 “你家娘子是怎么不见的,把这个过程告诉我们好吗?”姚菀道。 春兰咬着唇,点了点头道:“八天前,酉时的时候,娘子午睡起来,说觉得气闷,要出门走走。奴婢本来要跟着的,但是还没走出房门就被呵斥住了,娘子说要一个人出去走走,看着奴婢觉得烦。奴婢便没敢去了,只站在院子门口等着,只是等到天黑了,娘子也没有回来。如今过去足足八天了,娘子还没有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公子,您知道娘子去了哪里吗?” 丫鬟的话,与陈老爷所说的相符。 春兰眼巴巴地看着姚菀,带着些期待与依赖,卫谚咳了咳,春兰便如同受惊地兔子一般,连忙垂下了脑袋。 姚菀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道青紫的伤痕。 “卫大人,小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陈老爷像是鼓起了勇气,问道。 “陈老爷可是想通了?”卫谚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陈老爷,像是要看到他的心底。 陈老爷目光躲闪,片刻后才道:“某不是很懂卫大人的意思。” “如今还不能断定。”卫谚道,“我可否去小姐的闺房看看?” 陈老爷目露迟疑。 “陈老爷,这关系陈小姐的安危,大理寺办案所需,请陈老爷配合。”阿牛道。 陈老爷叫来一个小厮,带着卫谚他们去了陈家小姐的房间。 亭台楼阁,花草云集,一路走来,景致甚是丰富。他们走进了一个院子,一入门便是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百花齐放,开得正艳,蝴蝶流连花丛,别有一番风景。 “大人,这就是小姐的闺房。”小厮指着一间房间道。 姚菀推开了门,一阵清香飘了出来,正是龙脑香的香气,入目的是一座画着仕女图的屏风,屏风下是一个香炉,窗台处是两盆花,花开得依旧艳丽。正对窗户的墙面下摆放着一套沉香木的桌椅,屏风的另一侧,便是一张红木床,床旁是一个红色的柜子。 姚菀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副画上,那画中画的是一美人卧在花丛之中,一颦一笑,俱是栩栩如生。画上题字——锦绣云里,不如兰香。 陈家小姐的闺名里便带着一个‘锦’字,闺名‘陈玉锦’。 卫谚和姚菀在房间里缓慢地走了一圈,然后才走了出去。 “这里面用的东西都是顶好的,可以看出陈老爷对着独女的确是十分宠爱,只是这般宠爱,失踪这么久还不报案便更说不出去了。”姚菀道,“纵然时常离家出走,但是这已经过去八日了……” 姚菀闻着空气中隐隐有恶臭味,连忙循着那恶臭味而去,竟见那树丛中躺着一只死,肚子被剖开,五脏六腑流了出来,死状凄惨。加之天气热,这死便散发出一股恶臭味。 这陈家小姐的院落,即使娘子离家出走了,为何这死也不清了呢? 姚菀出了院子,便见卫谚与一老丈在说话。那老丈眼睛似乎有些不便,瞧着地上说着话。 姚菀走了过去,便听那老丈道:“小姐是老爷唯一的孩子,老爷十分疼爱娘子,在外面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备一份给小姐。” “你家小姐脾性如何?陈老爷的独女,总免不了有些骄纵?”卫谚平时冷着一张脸,对着这老丈倒是细声细语的。 老丈道:“小姐脾性是不太好,不然老爷哪舍得骂她。” “陈老爷骂过陈小姐?” “前几日还骂过呢,骂地挺凶的,小姐摔了很多东西。骂地狠了,小姐才离家出走的。” 他们往前厅走去。 “你可曾留意到陈老爷的手?”卫谚问道。 姚菀皱着眉认真地回想了一遍:“虎口处有茧,而且这茧不像是拿普通的刀剑造成的,而像是……”姚菀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是比较重型的刀!” 卫谚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陈老爷在做布生意前,就是个屠夫,拿的就是杀刀。” 他们回了客厅。陈老爷依旧候在那里。 “陈老爷害怕我们发现什么吗?”姚菀笑眯眯道。 陈老爷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这位公子说笑了,卫大人这番查探也是为了查出小女的下落,陈某又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春兰呢?”卫谚问道。 那胆小的小丫头很快被带到了卫谚的面前。 “陈小姐的房里,这几日可有人进过?”卫谚问道。 春兰摇了摇头:“没有。” “这么说来只有你进过了?” 春兰点了点头。 “陈小姐的房里东西,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我们刚刚走了一遍,便发现了问题。”卫谚顿了一下,“大件的东西,诸如花瓶都在,但是陈小姐的首饰为何只有寥寥几件。春兰,这些东西都是你拿走的吗?擅自偷走主子的东西,这罪责若是到了官府,可是要被杖毙的。” 卫谚目露威严,本来俊朗的脸也变得有些可怕起来。 春兰一下懵了,一下便跪了下去,连忙摇头:“不是奴婢!不是奴婢!奴婢不敢!”目光却不自觉地去看站在一侧的陈老爷,“老爷救命,老爷救命!” 卫谚的目光落在陈老爷的身上,冷声道:“陈老爷,你在隐瞒什么呢?” 第九章人肉饺子(八) 在卫谚的目光下,陈老爷像是脱力一般坐在了椅子上,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脸上也呈现出一股灰败之色:“卫大人都看出来了……春兰,将那天发生的事如实再讲一遍。” 春兰磕地脸上都是血,听到陈老爷的声音,才停下来。 “那一天,奴婢进门就看着小姐拿着一个包袱在收拾东西,把平常穿的衣服和一些贵重的首饰都放进了包袱里,奴婢有些害怕,连忙问小姐要做什么。娘小姐瞪了奴婢一眼,不准奴婢声张,说奴婢要是敢说出去,就割了奴婢的舌头。奴婢被小姐赶出了房间,站在门外,觉得不妥,又不敢劝。大约在酉时一刻的时候,小姐拿着那包袱出门了,奴婢想要跟着,又被娘子喝止了。奴婢只能呆在院子里,看着小姐往后门方向去了……小姐那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着白玉步摇,拿着一个浅粉色的包袱。” “小女被坏人蒙骗,与人私奔了。”陈老爷道,“与人私奔的女子,这名声传出去,陈家受累也就罢了,我这女儿怕是要吃一辈子的苦了。这也是我不敢报案的原因。这般将她悄悄地寻回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若是报了官,那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 他面容憔悴,头发斑白,这几天看来没少伤心。 “那可曾寻到?”卫谚不动声色道。 陈老爷摇了摇头:“我原本以为她已经出了长安城……卫大人两日接连上门,可是发现了什么?” 卫谚道:“有人从醉仙楼的虾饺里吃出一截手指,与陈小姐的特征相符。” 陈老爷彻底愣住了,表情先是难以置信,然后转为狠厉,右手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目眦尽裂,眼睛通红:“方渐离,他竟然敢这样对我儿!” “方渐离是何人?”卫谚问道。 陈老爷面露凶狠:“一个穷书生,整日便知道读那些穷酸书,人没本事,嘴巴却有本事,竟唆使的我儿和他私奔了。” “陈小姐的手指出现在醉仙楼,陈老爷,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我儿是跟方渐离走的,我儿出了事,肯定是方渐离搞得鬼。方渐离为了报复我不肯让他们在一起,所以这样对我儿吗?”陈老爷愤恨道,“虽然是个书生,但是那眉眼之间都是阴险,我就知道他不会干好事!” 为了报复他对自己喜欢的女子下手,还是这般惨烈的手段,这明显是说不通的……但是陈老爷却像认定了一般。 卫谚与姚菀走出了陈府。 姚菀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卫谚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她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出来。” 草丛里钻出一个小身影,春兰垂着脑袋跟在她身后,牙齿紧紧咬着嘴唇,脸上带着怯意。 姚菀慢悠悠地走着,这丫鬟也就跟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 “有什么话便说。”姚菀道。 “小姐与方公子情投意合,方公子是不会害娘子的。”春兰低声道。 “大理寺不会冤枉好人的。”姚菀道。 春兰脸色稍微好看些,紧紧咬着唇,欲言又止。 姚菀道:“春兰姑娘有什么话,便直说。” 春兰的脸色有些惶惶不安:“小姐……小姐会不会被妖怪吃了?” “妖怪?”姚菀面上不由得有些诧异,“春兰姑娘,这段日子是有什么怪异的事发生吗?” “前几听前院的人说,长安城里出了妖怪,专吃人畜。小姐出走的前几日,院子里总有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那种声音很奇怪,很沉闷,但是却很吓人,偶尔听一声都觉得头皮发麻。有一天晚上,我又听见那声音,就忍不住打开门偷偷瞧了——我看到小姐的门口上趴着一个巨大的东西,有些像人,但是它的爪子很长,用指甲划着小姐的门!”春兰面露惊恐,或许是想到那日恐怖的情形,身体忍不住抖了一下。 “第二天,院子里就多了一只死猪,肚子被剖开了。头一天被扔掉了,第二天又出现,有一次我见到小姐……小姐蹲在一只猪前,吃的满脸是血!小姐不准我再扔掉,所以……”丫鬟说着,回想着那惊恐的画面,脸上也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姚菀不由得想到之前听到的关于妖怪的传闻,难道还真的是…… 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姚菀嬷默默地念了两句,才将那寒气压了下去。 姚菀走出了陈府的大门,卫谚便在门口等着她,两人继续往前走。 “那小丫头说了什么?”卫谚问道。 “她说了一桩怪事……长安城中不是有妖怪吃牲畜的传言吗?”姚菀道。 卫谚看向阿牛。 阿牛道:“确有此事。东郊有一养狗人,弄了一园子,养了一群狗,日夜啼吠,十分热闹,有一日醒来,园中狗皆横尸,且死壮怪异,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后来就有传言,长安城有妖,专食人畜。” 姚菀有些意外:“竟是真有此事?” 卫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他板着脸的时候有些阴森森的,威慑力十足,似笑非笑时却又不怀好意,唯有这个,是真笑。他真笑起来,便驱散了那股冷意,格外好看。 “那养狗人可是姓杨?”卫谚道。 “大人是如何知晓的?”阿牛这般反应便说明这养狗人真是姓‘杨’了。 “杨镇与石宗都是长安富商,两人好斗富,杨镇穿丝,石宗便穿绸,石宗戴玉,杨镇便穿琉璃。杨镇养狗,石宗便养了獒,这狗的死,大概与獒脱不了关系。” “獒?”李修玉也有些好奇。 “獒是狗中之王。世人言鬼怪,但是鬼怪却出自人心。”卫谚道。 鬼怪出自人心。 纵然这般说,只是那春兰的话,思来想去都令人悚然。 难道是陈府之中有人装神弄鬼? “去方家看看。”卫谚道。 方渐离的家位于西市边缘。这一带则是百姓所居。卫谚与姚菀站在深巷的尽头,他们面前是一片低矮的房屋,低墙破瓦,地上生着青色的苔藓,房屋前的野草也已经有小腿高,这里呈现出一派颓废之气,与奢华的陈府相比,可谓天差地别。 李修玉指着其中一间屋子道:“这就是方渐离的家。” 趁着卫谚和姚菀等三人去陈府的时候,李修玉已经将方家的情况打探了一遍。 他们走到方家的门前,一阵咳嗽声便从屋里传了出来。 “有人?”姚菀道。 “方渐离父亲早亡,无兄弟姊妹,只有一老母。”李修玉道,“方渐离不是长安的人,他本是扬州人,家中有一老母,三年前,他带着老母一起入京赶考,然而未中,因路途遥远,他便带着老母留在了长安城,等着三年后的科考。” “这般看来是个孝子。”姚菀道。 姚菀盯着那生着苔藓的木门看了一会儿,等那咳嗽声停了,她才敲了敲木门。古旧的木门发出‘咚咚’的响声,又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老妇人面容和蔼,眼睛似乎有些不好使,眯着眼睛看了他们许久。 “你们是何人?”老妇人问道。 李修玉道:“我们是衙门的,寻方渐离问一些话。” “衙门的?大人,渐离可是出了事了?”老妇人担忧道。 “不过问些话罢了,您莫要担心。”姚菀道。 老妇人稍稍安心了一些。 “方渐离可在家中?”卫谚问道。 老妇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不在了。” “据闻他许多日都不曾回来过?”卫谚道。 老妇人掰着手指算了算:“算不清了。” “您儿子不曾回来,您便不着急吗?”姚菀问道。 “他肯定是去做活了,他在城里酒楼做帮工,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回来的。”老妇人道,“渐离那孩子,我是盼着他好好读书出人头地的,但是我身体不好,他不得不去找些工来做,不然都活不下去了。” 姚菀的目光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去,房间里光线有些暗,但是也能看清一些,这房间十分简陋,一张窄小的床,上面铺着一层泛黄的棉被,床下铺着一层草席,算是另一张床了。厨房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搭着简单的灶,墙壁漆黑黑的,烟雾之气很浓,散不去。 这母子俩便住在这矮小的房间里,相依为命。 “大娘,您可认识陈家大小姐?”姚菀问道。 老妇人的眼中有些茫然。 “陈家大小姐。”姚菀道。 老妇人眼中的茫然消失,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是脸色并不好看。 “渐离……喜欢那姑娘,但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又岂是我们这种人家高攀得起的?”老妇人叹了一口气。 他们离开了方家。 方渐离与陈家小姐私奔,陈家小姐却再也没有回来过,尸首出现在两大酒楼,而更巧的是,方渐离还在酒楼做活,有在糕点中混入尸首的条件,而且,自陈家小姐私奔后,方渐离便不见了。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结果——方渐离的嫌疑很大。 “阿牛,去查查方渐离,着重查和陈家的恩怨,尤其是陈年恩怨。”卫谚对阿牛道。 凶手将陈家小姐分尸入酒楼,不该死因爱生恨,这必定是深仇大恨了。 “修玉,你去找方渐离。” “方渐离和陈家小姐私奔了,我一个人去哪里找他们?”李修玉道。 “方家。”姚菀道,“只要在方家门口等着就可以等到方渐离。” 卫谚的目光落在姚菀的身上,没有了玩味的表情,反而十分认真,脸紧紧绷着,有些惊奇,有些探究。 赵阿牛看了他的眼神,暗自心惊,再看向姚菀,那表情也不一样了。 第十章人肉饺子(九) 姚菀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便看到卫谚抱臂站在一棵树下,目光追随着路边玩耍的一个小姑娘。 “你怎么知道方渐离会回去的?”卫谚问道。 “方母腿脚不方便,常年卧病在床,方家虽然简陋,却十分干净。桌案上摆着的精致的糕点,饭菜也是新鲜的。方家隔壁的街坊都是平民,不像是能买得起这般贵的糕点的,还能送给别人的人,所以那糕点有极大可能是方渐离带回来的。方渐离孝顺,怎么可能扔下老母与人私奔?” “也可能是邻居照顾,那东西也是方母托人买的。”卫谚道。 “方母勤俭节约,这不像是她会做出的事。”姚菀看向卫谚,“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记得那个小姑娘吗?我指着方家问了她一句话——‘住在那里的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那小姑娘道——‘一般都戌时回’。”卫谚道。 姚菀瞪着卫谚,一时竟是无言以对。她也算有见识了,查过几十件案子,但是和卫谚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 “所以说,方母撒谎了,方渐离并没有消失。”姚菀道,“方渐离,究竟在躲什么?” 难道真的是方渐离杀了陈家小姐,因爱生恨? 这只有查到最后,才知道真相了。 姚菀告诉卫谚自己宿在长安城的客栈中,实际上,她已经从客栈里搬了起来。长安城的客栈实在太贵了,她打算找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将就一下,等破了这个案子,她便提出要求要见何覃。她现在只盼着这个案子能早日破了。 姚菀抱着包袱在东市上走着,因本朝素有宵禁规定,所以太阳落山后,街上的人就越来越少了,本来热闹的东市变得逐渐冷清。 姚菀将钱袋取了出来,算了算,心中甚是纠结。住客栈太贵了,但是不住客栈,又能去哪里呢? 姚菀在一个台阶上坐下来,撑着脑袋思考着。她的时间不多了,再晚些就要被赶了。 “姑娘。” 姚菀抬起头,就看到自己三步开外,站着一白衣公子。 “姑娘可是姚菀?”那人问道。 姚菀纵使再淡定,此时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你认识我?”她偶尔来长安城,在长安也没什么认识的人,居然有人认识她? 白衣公子也是一喜:“你是姚菀,姚鉴的妹妹。我是姚鉴的朋友,他时常提起你的。前两日,我还收到他一封信,说你到长安城来了,让我照拂你一番。” “那你又是如何识得我的?”惊喜过后,姚菀警惕道。 “你阿兄的信上有你的样貌。”白衣公子说着,便取出了怀里的信封,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一封信,一张画像。 姚菀看了,确实是姚鉴的字,那画像,也是她的画像。姚菀再看那人,衣服品貌皆是不凡,姚鉴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白衣公子道:“我唤木白,松木之木,白泽之白,在这不远处有一处空宅子,你便暂住在那里。” 姚菀看了天色,又看了手中的信,最终还是决定跟着那白衣公子去了。那处空宅子竟也在崇仁坊里,两旁都是高门府邸,有些热闹。瞧着这光景,姚菀也稍稍安心了一些。 木白指了一间屋子给姚菀,自己并没有进去,而是在院子门口处拱手告别。 木白转身便出了院子,走到转角处,那里恰好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人。 木白走了过去,嬉笑着道:“何兄既挂念人家,为何不自己去带她来这里?反而在这里远远看着?” 那人转了过来,便是一张温润的脸,眉宇间不自禁地带上一股戾气。他的目光落在那高高的院墙上,深邃的眸中流淌着一种十分复杂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木白的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姚菀在房间里坐着,这里东西齐全,像是有人住过一般,根本不像木白说的,是空宅子。 开始的时候,姚菀十分拘谨,她将包袱放在床上,自己则站在窗户上,站了半晌,外面都无半点声音,也无被窥视的感觉,她才稍稍安心了一些。 住在这里,总比住在破庙里好一些。 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当闻到茶的味道时,突然愣住了。 这茶竟是她最喜欢的茶,味道很淡,她却闻得出其中的浓香。 她再看向那唯一的床,床上的被子是淡粉色的,也是她最喜欢的颜色。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的喜好,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一般。 难道姚鉴连她的喜好也跟木白交代了? 姚鉴何时这般了解她了? 同样的夜。 大理寺,灯烛下。 稍有经验一些的捕快都知道,要查两人之间乃至两家之间的关系,除了查记录在档的履历出生外,还有许多其他法子。 方渐离参加过科考,这档案便有记载。赵阿牛在户部查了半日的甲历,这方渐离的出生清白得简直不能再清白了。 他是扬州人,在进京赶考前,从未来过长安城。而陈老爷十八年前在长安城发家,这两人根本不可能有交集。 当然,这是不够的。 赵阿牛又去京兆府里借了《长安志》来看。 陈老爷作为长安城富商,而且是具有代表性的,在这《长安志》中自然有记载。陈老爷原本不过一个杀猪郎,后来遇着小富的洪家老爷赏识。洪老爷是做染坊生意的,看重陈老爷,将他招为女婿。洪老爷本有两儿一女的,长子身体不适,早亡,幼子与母亲遇着土匪,命丧屠刀之下,这洪家的家产便落到了陈老爷的身上。陈老爷有经商头脑,将染坊坐成了布坊,然后又成了今日长安城的几大富商之一。 从这里,依旧未看出其与方渐离有任何联系,更无陈年恩怨。 赵阿牛翻完长安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甲历和《长安志》中记录的内容都是相对正统的,往往会漏掉许多东西,而第三个法子,则是走访年纪大些的人,抑或看一些话本。这话本看似野路子,实际上写话本的人,都是根据真实的事改编的,往往在影射真相,记录的是档案或《长安志》等官方文书中不好记录的东西。 赵阿牛又去找了一些近二十年来流行的话本来看。 比起赵阿牛熬夜看话本,李修玉则显得更为苦一些。 他趴在屋顶上,感觉到整个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 “一个蚊子,两个蚊子,三个蚊子……”李修玉坐在屋顶,张开手掌放在面前,一个一个地数着粘在上面的死蚊子。 “蹬蹬蹬”,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起来。李修玉的耳朵动了动,连忙坐直了身体,眼光往下看去,便见远处走来一个黑黢黢的人影,那人影越来越近,月光照耀下的影子也拉得十分长。 那个身影停在了他躺着的屋檐下,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李修玉的身影飞了出去,落在了方家的门口。那门尚且未关上,里面的人正愣愣地看着他。 那是个瘦弱的青年,却带着一身儒雅气,见着他们先是一愣,然后突然走到窗边,跳了出去,便要往外跑! 方渐离拼了命的跑,但是跑了许久,却发现自己仍在原地。方渐离转身看去,就看到一张有些憨厚的脸,但是此时看起来,却尤为恐怖,犹如来自地狱的索命者! “大理寺办案,方渐离,跟我们回府衙一趟。” 出逃在外的方渐离被抓了!这对这个‘人肉饺子’案来说实际上是个大进展。在李修玉看来,这案子已经破了一半了,凶手找到了,现在便只要找出陈家小姐在何处以及凶手的作案动机便够了! 他做了半夜的蚊子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价值! 第十一章人肉饺子(十) 第二日一大早,姚菀来到大理寺府衙,便发现里面十分热闹。 卫谚坐在正中的位置,竟是一身官服,黑色的冠帽,深紫色的长袍,说不出的威严。 而他的,则跪着一个人。 “大人,这便是方渐离,我昨晚守到很晚才守到了他。他鬼鬼祟祟的,一见我就跑,我看就是做贼心虚,陈家小姐就是他害的!”李修玉道。 方渐离抬起头来,他身上穿着白色的长袍,如今已经沾满了泥巴,清秀的脸也已经是苍白一片,他颤抖着嘴唇道:“大人,某冤枉啊,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 “呵,还装傻,陈家小姐不是和你私奔了吗?陈家小姐出了什么事你还不知道?”李修玉道,看着他那装傻的模样,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顿。 “我在此,又何曾与玉锦私奔了。玉锦怎么了?”方渐离的眼中有些迷茫,那种表情不似作伪。 “七月十六日酉时你在何处?”卫谚问道。 方渐离的脑袋垂着,并不答话。 “你与陈家小姐约好七月十六日酉时见面,然后一起私奔,方渐离,本寺说的对不对?”卫谚身体微微前倾,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却透出一股强烈的威压。 方渐离的身体抖了一下,低声道:“是。” “你们见面后却因一言不合,然后起了争执对不对?”卫谚继续问道。 “争执之下,你实在气愤不过,便对陈玉锦起了杀手对不对?” 方渐离抬起头直视着卫谚:“不对,我从酉时初等到戌时末,都未曾等到玉锦!” 这样的答案其实并无意外。他们现在并没有掌握方渐离害人的证据和动机,所以只想诈他一诈。 观方渐离脸色坦荡,倒真不像是害人之人。 “说清楚具体过程与具体时辰,不可有任何隐瞒。”卫谚道,“若是想早点找到陈家小姐的话。” 方渐离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七月十日的时候,我和玉锦见过一面,玉锦说她在陈家待不下去了,要与我私奔。我喜欢玉锦,但是……但是我娘还躺在,若是我走了,我娘怎么办?所以我一直很犹豫。七月十五日的时候,玉锦让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说十六日戌时约在十字街尽头那棵大见面,玉锦说,若是我不去,那就永远别想见到她了。我左思右想,怕玉锦出什么意外,所以酉时就去了,左等右等,等到戌时末都不曾见到玉锦。我以为玉锦想通了,陈家毕竟是她的家,她又自幼锦衣玉食的,若是到外面哪里吃得了那般苦?后来,我便回来了。”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在家中,见了府衙的人也鬼鬼祟祟想要逃脱?”李修玉问道。 方渐离继续道:“其实这是玉锦告诉我的,玉锦虽然没来,却托人给我带来了一封信。玉锦叫我躲一阵子,她怕他爹为难我。实际上,这几日陈家的人也一直守在我家门口。” 这样一说却也合情合理。姚菀看着方渐离的表情,不像作伪,若他真的在做戏,那这书生就太可怕了。 “方渐离,将陈小姐给你的书信交给本寺看看。” 那封书信很快被送到卫谚的面前,对比的是从陈家小姐房里拿来的一本手抄本的书。 卫谚对比了方渐离给的那封书信,再与陈家小姐房里的笔迹对比,笔迹娟秀,确实是出自一人之手。 “陈家小姐的丫鬟春兰说陈家小姐拿着包袱出了门,方渐离却说并未见到陈家小姐,难道是陈家小姐一个人逃跑了,路上遇到了歹人?”李修玉道。 还是真的被妖怪吃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尤其是断案之人切忌。姚菀连忙拉回了自己的思绪。 陈家小姐为何要走?为何在陈家待不下去了?本来说好和方渐离一起私奔的,又是什么促使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陈家小姐信中说的‘被迫’是何意?”卫谚问道。 “是因为她的亲事。”方渐离道,“玉锦早就定了一门亲事,是长安城的大户。陈老爷知道玉锦和某的事,便迫着玉锦与那人成亲,玉锦被迫无奈,所以想与某私奔。” “你的意思是陈家小姐,还有未婚夫?”卫谚问道。 方渐离点头。 方渐离被带了下去。 “修玉,去查查陈家小姐的未婚夫,姚菀,跟我来。” 卫谚与姚菀的身影消失,李修玉不禁凑近了赵阿牛:“阿牛,你说大人每次出门都带着这姑娘是怎么回事?” 赵阿牛也是若有所思,他之前觉得卫谚说等这案子查清了就答应姚菀一件事,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现在想来,或许这火坑,他家大人跳得甚是乐意。 卫谚的目的地是一条街。 “从陈府到十字街街口的大榕树共有三条路,无论哪条路,都必须经过十字街。”卫谚指着脚下的路道。路的尽头,正矗立着一棵大榕树。如今阳光正空,而那却阴凉一片,风吹树动,竟有些阴森。 他们走到大,站了片刻,凉风袭来,那种阴森感更加明显了。 “按照陈家小姐的脚程,陈府走过来大约两刻钟。”姚菀道,“春兰说她是酉时一刻出的门,那走到这里就是酉时三刻。方渐离却说一直没有等到陈家小姐,那陈家小姐会不会就是这段路上出了意外?” “那封书信。”卫谚提醒道。 姚菀猛然惊觉:“陈家小姐给了方渐离书信,便是一开始就打算一个人走的,。” 卫谚摇了摇头。 姚菀疑惑地看着他。 “方渐离说的话不可尽信。” 方渐离说他没见过陈玉锦,但是却无人能证明。 他们看完了十字街,便往大理寺走去。 姚菀迟疑了一下,然后问道:“大人可曾听过‘木白’?” “木太傅第三子,便唤作‘木白’。”卫谚道。 那日的木白可是这个木白? 太傅位列三公,乃是正一品位,姚鉴是如何认识木白的? 莫非姚鉴平时吹得那些牛,十分有一分是真的? 他们刚回到大理寺,赵阿牛便将两本厚厚的话本呈到了卫谚的面前。 姚菀拿了其中一本来看,上面的墨迹刚干不久,明显是刚刚临摹的。 “大人,这是我搜集的一些话本,和陈老爷或许有些关系。” 姚菀看了其中两个话本,还真是‘或许’有点关系。其中一个是她在茶肆听得,一人夜里求医救母,第二日神医去了却发现是千里孤魂的话本,只因那求医之人被称为‘陈然’,与陈老爷的名字‘陈决然’有二字相似罢了。 还有更离谱的,讲一书生为富贵,抛弃结发妻子,娶了王爷女,至此平步青云的故事。这个话本,则与陈老爷无半分关系了。 “赵公子,敢问这两则话本和陈老爷的关系是什么?”姚菀问道。 “这书生靠着王爷女平步青云,陈老爷若不是娶了洪家小姐,有洪家小姐的帮助,又如何得今日富甲天下?”赵阿牛一本正经道。 这联想能力还真够丰富的。就这么一点点关系,难怪足足抄出两本这么厚的来。 卫谚却拿着一本话本认真地看了起来,姚菀瞧着他的模样,也耐着性子将这本传奇话本看完了。 只是看到其中一个话本,姚菀看到那话本的名字时,脸色微微变了。只因这话本的题目便是《商贾陈氏杂谈》。 这话本中讲的是一个杀郎,一日遇着浪荡公子良家娘子,杀郎而出,以一柄杀刀吓走了那浪荡公子。而那良家姑娘却对杀郎倾了心,奈何杀郎已有了发妻,良家娘子只得黯然离去。 姚菀刚拿着那话本走到卫谚身边,刚想说话,李修玉便从外面蹦了进来:“大人,我找到杀害陈家小姐的凶手了!” 第十二章人肉饺子(十一) 姚菀倒了一杯茶给李修玉。 李修玉喝了一口茶才稍稍平静:“大人您不是让我去查陈小姐的未婚夫吗?我稍稍打听了一下,便发现陈小姐的未婚夫姓林,长安城大户,做琉璃生意的。我去了林府,开始的时候林家的下人还不让我进去,尤其是我拿出大理寺的官徽,他们更不让我进了。我觉得十分奇怪,说大理寺断案,要见他们家的小公子。林家老爷也是遮遮掩掩的,一会儿说小儿子不在家,一会儿又说小儿子病了。后来我偷偷潜入林府,终于见了林家小公子一面。我一瞧,林家小公子确实病了,但不是林家老爷说的风寒,而是疯了!林公子被捆在床上,嘴里一直大喊着‘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双目赤红,手足乱舞,明显就是疯癫的症状。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肯定是杀了人,然后自己吓得疯癫了!” 李修玉一口气说出了好多话,一张小脸越说越兴奋,已经通红了:“我就寻了他贴身小厮问话,那小厮开始不肯说,我费了好大劲,他才一一道来。原来,七月十六日那天傍晚,林家小公子出了门,再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疯疯癫癫!” “陈家小姐是他的未婚妻,偏偏喜欢上个穷书生,他心中自然不忿,这出门的时候刚好遇上陈家小姐要和穷书生私奔,一怒之下杀了陈家小姐,又将她的尸骨混入各大酒楼以消心头之恨!”李修玉一口气说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着夸奖。 作案动机、杀人时间、证人、证物,这些都齐了,基本可以断定凶手是林家小公子了。 谁都没想到,这个案子竟然有这样的转机。 “大人,赶紧下通缉令,把林家小公子抓起来啊!”李修玉道。 “有个疑点,若是陈小姐是与方渐离汇合的过程中被杀,那方渐离为何会收到陈小姐让他躲起来的书信?”姚菀道。 李修玉道:“我也想到了这一点!若这林公子是装的呢?他特意令人模仿陈玉锦的笔迹写下这书信让方渐离躲起来,让其他人误以为陈家小姐和方渐离私奔了呢?” 姚菀的脑海中闪过电光火石的一道光。 卫谚道:“去林府看看。” 卫谚说完便往外走去,姚菀连忙跟上,李修玉对着空气中暴打一拳,也只能无奈跟上。 半个时辰后,一行三人便出现在了林府外。 果然与李修玉来时一般,林府的大门紧紧闭着,李修玉敲了很久,这一次,连个看门的小厮都没有。 “大人,林府果然有鬼,该怎么办?”李修玉道,“直接闯进去?” “修玉,大理寺有大理寺的规矩。”卫谚不赞同道。 “那该怎么办?” 卫谚走到了台阶上,用衣袖将台阶上的灰掸干净,然后便坐了下去。 “既然林家无人,那我们便等。”卫谚道,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个儒雅的笑,便如同坐在茶楼里一般。 姚菀突然听到身后门的另一边有脚步声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远,明显是跑远了。 姚菀看着卫谚的背影,心中腾起一股佩服之意。 林府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三道身影,太阳最烈的时候,姚菀还拿了几片大的树叶替几人挡着阳光。 黄昏的时候,林府的门终于打开了。 林家老爷是个身体肥硕的中年人,穿着宽大的袍子,身上的肉一抖一抖的,眉宇之间带着一股奸逆狡猾,见了卫谚等人连忙赔笑着走了过来:“林某一大早便去忙了,府里人也是没见识的,竟不知是卫大人。多有怠慢,还请卫大人海涵,卫大人不如进府一坐?” “听闻林老爷是京城大商户,现在看来果然与一般人不一样。” 林老爷往卫谚的身后看去,便看到一俊俏清秀的年轻公子:“这位大人何出此言?” “比如爱走后门。”李修玉慢悠悠道。 林家老爷满脸通红,表情讪讪的:“后门近些……” “林小公子可在府中?”卫谚问道。 林家老爷瞧了李修玉一眼,道:“小儿与好友出游了,不知大人有何事?” “何时出游的?”卫谚问道。 “昨日午时。” “与谁一起。”卫谚步步紧逼。 “崔侍郎家的二公子。” 卫谚转向李修玉:“去请崔家二公子。” 林家老爷的脸不禁白了:“可能是和其他人,小儿胡闹,他的事某也不是很清楚。” “那就不去请崔二公子了。”卫谚道。 林家老爷松了一口气。 “去林小公子房里看看。”卫谚道。 林家老爷的脸猛地白了。 林老爷的脸色可谓变了几变,他们等了半日,憋了一肚子气,不过如今看林老爷这色彩斑斓的表情便解气了。 “这般时候,林家老爷还想隐藏什么呢?”姚菀道,“卫大人的名声,林老爷不曾听闻吗?” 林家自开国之时便立足于长安城,林家家境殷实,林老爷也是继承先祖家产,立足于富商行列,与从小贩摸爬打滚成为大户的陈老爷不一样。 林家老爷早就听闻卫谚的名声,知道这位大人断案无数,手段雷霆,出生更是卓然。卫谚要查,他根本无力抵抗。 林家老爷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见隐瞒不下去便道:“大人跟我来。” 三人进了林府,去了后院。李修玉潜进来一次,已经是轻车熟路,直接走到了那捆着林家小公子的房门前:“大人,在这里。” 林家老爷木头一般地站在那里,脸色灰败。 “林家老爷,开门。”李修玉道。 林家老爷朝着守门的小厮点了点头,小厮打开了门,姚菀跟着卫谚一起走了进去。房间里昏暗一片,窗户与缝隙全部堵上了,只见床上躺着一人,穿着白色的衣袍,已经染成了红色,双目赤红,脸色狰狞,听到声音突然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似乎想要逃走。 “不是我杀的!他活该!别杀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般情形与李修玉说的一致。 林家老爷朝着卫谚跪了下去,老泪纵横道:“大人,小儿一时糊涂,请大人饶命,若是要以命抵命,大人便杀了某!” 纵然狡诈奸猾,对这小儿子疼爱却无丝毫作假。 李修玉的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仿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姚菀,带着骄傲道:“我就说林小公子是凶手。大人,果然与我所料不差。七月十六日酉时,林小公子出门会友,刚好遇上拿着包袱的陈家小姐,林小公子觉得奇怪,便拦住了她,两人在说话间起了争执,林小公子新仇旧恨上心头,不堪戴上这绿帽子,愤怒至极拿起东西狠狠地砸死了陈家小姐。嫉妒杀人,分尸裂骨,令人啖食,这种人简直穷凶极恶!” “大人,现在只需问出林小公子将陈家小姐的尸体扔到何处就可以结案了!” 第十三章人肉饺子(十二) 李修玉的推断确实很符合逻辑。 这般仇恨也足以令林家小老爷做出杀人分尸的行为,而林家小老爷身上的血便是证据。现在这般表现,明显是做贼心虚。 要说林家小老爷没有杀人都没人相信了。 但是…… “林小公子满身是血的回来,明显是惊慌失措,又吓得发疯,说明胆子很小,若是他有意识将陈小姐的手指和脚趾切下,又怎会连身上的血衣都不曾换下?”姚菀突然开口道。 “也许并非一人所为呢?他杀了人,然后有人从尸体上割下了手指和脚趾呢?”李修玉道。 卫谚却不说话,似在沉思,林家老爷跪在地上一直哭。肥硕的身躯如同一滩烂泥。 姚菀走到了床边,脑袋凑了过去,闻着林家小公子身上的气味,她早已闻到空气中微弱的酒味,越靠近床,那种味道越明显 “他杀了何人?”姚菀突然问道。 林家老爷有些迷茫:“我也不知,我问他他也不说,只这副模样,若是松开,他便乱抓人,还抓自己,便只将他关在家中。” “他嗜酒?” “小儿平日里很乖巧的,只有喝了一些酒的时候,脾性才大一些。” “他时常去哪里喝酒?” “距离这不远处有个‘飘香酒家’,小儿时常去那里。” 姚菀望向卫谚。 卫谚沉吟片刻:“修玉,去附近的几个酒家问清这件事。问问有人可曾见过林家小公子,他是何时去的,又是何时归来?” “为何?”李修玉不满道。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为何还要去问?就因为姚姑娘一句话? “林家小公子脸上一片乌青,即使隔了十日,也上了许多药,那些乌青仍旧很明显。那不是抓伤,而是斗殴后的痕迹,从伤痕上看,与他斗殴之人,力气并不小。而陈家小姐显然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也许是斗殴之后再杀了林家娘子呢?”李修玉道,“斗殴后本就怒气冲冲,遇上陈家小姐就起了杀心!” “修玉。”卫谚的声音里带上了威严,李修玉不敢再辩解,只能不甘地出了门。 姚菀望着李修玉的背影:“他说的其实也有道理。” “断案凭借的不是‘道理’二字,推理只是断案的一种手段。杀人讲究证据,我让他去酒家,查的就是证据。这证据抑或佐证是林家公子杀了陈玉锦,抑或佐证不是他。” 卫谚和姚菀离开了房间,在林府的客厅中坐下,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李修玉便回来了。 回来的李修玉像斗败的公鸡,整个人都有些无精打采的。 “林家小公子确实去过飘香酒家,酉时初到,喝了许多酒,喝到戌时末,与一外乡人一言不合,两人吵闹了几句,后来便打了起来,林家小公子用酒坛砸破了外乡人的脑袋,离开的时候满身是血。” “那外乡人呢?” “送去了医馆,无甚大事,好像是有急事,第二日就匆匆离开了长安城。” “所以林家小公子是以为自己杀了那外乡人,惊恐之下变成这般疯疯癫癫吗?”姚菀道。 林家老爷陪在一旁,听到他们的话呆愣了很久,后来突然惊喜了起来:“所以小儿并没有杀人!小儿没有杀人!”那肥硕的身躯激动地一抖一抖的。 卫谚和姚菀离开了林府,李修玉走在后面,整个人都是无精打采的。 姚菀放慢了脚步,走到了李修玉的面前,撞了撞他的手臂。李修玉看向她,眼睛通红通红的,像一只小兔子:“你赢了!” 说完身影就消失了。 姚菀:“……” 她不知何时被李修玉当成了对手,还莫名其妙地成了赢家。 夜已经深了。 姚菀依旧毫无睡意。 姚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来回地想着那几件事。 陈家小姐送给方渐离的书信,完整地剁下来的手指和脚趾,遍寻不到陈家小姐的尸首…… 姚菀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起来,连头发都来不及挽起,披着外袍便往外走去。 她先到了陈府,然后朝着十字街的大榕树走去。夜已经深了,月亮蒙在一层阴影里,到处都是暗沉沉的,蝉鸣声反而显得更加空旷寂寥,姚菀便在这黑夜中走着,冷风吹来,她不禁裹紧了衣裳。 “噔噔噔”,身后突然有脚步声响起,姚菀的心漏跳了一拍,身体也猛地僵住了。这漆黑一片的,她虽然不怕人,但是她怕鬼啊。姚菀脚步顿住,再仔细去听,那脚步声却消失了。姚菀又往前走了两步,那‘噔噔噔’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 姚菀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回头,就看到身后不远处站着一道黑色的身影,那影子直直地立在那里,犹如无常垂着长长的舌头,脚下虽未动,但是却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 姚菀尖叫了一声,便猛地往前跑了起来,而更要命的时候,身后的那道影子也跑了起来。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突然撞到一个东西,姚菀的冷汗不停地往外冒,她想转身跑,却被一股力一拉,落入一个些微冰凉的怀抱里。 完了……这下被鬼揪住了…… “姚菀。”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姚菀抬起头,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下巴。 “卫大人!” 姚菀给卫谚的见面礼是一拳砸在了卫谚的胸膛上。 卫谚抓住了她的手,月色亮了一些,姚菀的头发完全披散开来,借着月光,依稀可见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脸颊绯红,眼角带着泪光。 怀里的身躯绵软轻柔,是属于女子的身体,卫谚的脸绷得更紧了一些。 卫谚放开了她的手,后退了两步,黑夜掩去了他的脸上的不自在:“你怎么在这里?” 姚菀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李修玉说那书信是有人模仿陈家小姐写给方渐离,方渐离不在家中,便会造成陈家小姐失踪是和方渐离一起私奔的假象。但是我却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姚菀道。 卫谚不再多问,他们显然想到了一起。 方渐离与陈家小姐有书信往来,方渐离又是书生,完全可以仿照陈家小姐的笔迹,写出那封可以让自己摆脱嫌疑的书信! 卫谚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披散开来,暗夜的月光下,唯有一张莹白色的小脸格外分明,虽未着半分粉黛,却带着几分艳丽与蛊惑。 “头发束起来,莫吓着别人了。” 姚菀:“……” 姚菀束好了发,和卫谚一起走在长长的巷子里。这几条巷子的两侧都是其他府邸的围墙,只到了十字街才有一些住户。两人的脚步停在那些住户前。 “还有一个时辰天亮。”卫谚看了看天道。 姚菀裹紧了衣袍:“那等等。” 两人寻了一个台阶坐下。夜色静谧,皓月当空,姚菀腿拱起,双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抱成一团。风依旧呼呼地吹着。 姚菀感觉有些怪,不是因为这冰寒的夜,她经历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抓逃犯的时候,等证据的时候,她不习惯的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月光很朦胧,卫谚的脸也像是蒙上了一层温和的神采。以往,她只有想着那闪闪的银子,方才觉得夜不漫长,如今,那种寂寞冷清的感觉淡了许多。 卫谚的身体往前坐了坐,刚好挡住了风。姚菀吸了吸鼻子,便吸入了一股凛冽的男性气息。 “谢谢。”姚菀道。 “坐这处刚好赏月,刚那位置被挡住了。”卫谚道。 姚菀:“……” 卫谚确实是一本正经地赏月。 卫谚将身上黑色的外袍脱了下来,扔到了姚菀的手里:“有些热,帮我拿着,我四处看看。” 那黑色的衣裳是卫谚惯穿的,上好的布料,摸在手里都有些暖和。卫谚回来的时候,见姚菀真的是拿着,他嘴唇抿地紧紧的,却没有说话。 鸡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东边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地上,天亮了。 第一户住户打开了门。 姚菀和卫谚走了上去。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见了姚菀和卫谚有些惊诧。姚菀从袖子中取出官徽,给那妇人看了看:“大理寺查案,请问这位大姐在七月十六日酉时左右可曾见到一穿着鹅黄色衣裙,戴着白色步摇,背着浅粉色包袱的十六七岁的姑娘从门口走过?” 现在距离七月十六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那中年妇人蹙着眉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道。 下一家开门了,他们继续询问下一家。十字街大约有二十几户百姓,这一家一家问下来,也不是什么辛苦的事。 “陈家到那棵大榕树必定要经过十字街,而那时是酉时,百姓多已归家。若无百姓看到陈玉锦经过,那方渐离说的基本就是事实,若是有……” 他们问了十几户,大多是一样的答案,在问到倒数第二户的时候,那人突然拍了一下大腿道:“我见过!” 姚菀与卫谚对视了一眼,像是有诧异,却又有些了然。 那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那一带着崽崽在门口玩耍,便见一年轻姑娘背着包袱从门口经过,与大人您说的一样,鹅黄色的衣服,浅粉色的包袱,头上还戴着白色步摇!那姑娘是朝着大榕树走去的。” “你可曾看过这姑娘与一书生在大榕树底下相会?” 那妇人认真想了片刻:“那姑娘走了过去,与一位白衣书生说了话。” 方渐离和陈玉锦肯见过,方渐离在说谎! 第十四章人肉包子(十三) 查方渐离,这是如今大理寺全力追查的一件事。 这全力追查很快就看到了效果,傍晚的时候,一桩陈年旧事便被挖了出来。 方渐离的作案动机找到了! 第二天,大理寺升堂,审理陈家小姐被害一案。 姚菀第一次见识到大理寺升堂审案的情景。 大理寺审案和官府审案,这两者比起来,前者总让人觉得威严许多,一股沉甸甸的气空气中,却又有种莫名的激动与期待。 卫谚坐在高堂的位置上,一身紫金色的官服,俊逸非常,却又带着一股冷气,令人不敢直视。赵阿牛和李修玉站在两侧,再下面,这是两排的兵卒,公堂威严,正中则跪着书生方渐离。 方渐离一身白衣,染上了黑土,黑发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他跪在那里,面容惶惑:“大人,某可是犯了什么错?” 卫谚道:“方渐离,你与陈玉锦约好七月十六日酉时于十字街街口的大见面,酉时三刻时,陈玉锦如约到了大,你们相会后便一起私奔,熟料走到无人处,你竟然对陈玉锦下手,设计害死了她!” “玉锦……她果然出事了。我跟她说过的,外面太过凶险,她不该胡来的!”方渐离愣了一下,眼泪不自主地落了下来,然后猛地磕了一个头,“大人,某冤枉啊,某一心爱慕玉锦,又怎么会去害她,还做下这般丧心病狂的事?” 方渐离脸色苍白,一副伤心至极的表情,姚菀却觉得这人真可怕。用‘人心难测’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方渐离了,用‘人面兽心’或许更恰当一些。 “方渐离,你说七月十六日傍晚并未等到陈玉锦,但是却有人佐证那一日酉时,陈玉锦经过十字街,并且与你相会。”卫谚道。 方渐离愣了一下,脸色灰败了一些:“大人这是认定某杀了玉锦吗?但是某那日足足等了两个时辰,确实没见过玉锦啊!” “十字街的百姓可以作证,陈玉锦确实来了。”卫谚道。 “这……怎么可能?”方渐离的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光,双手抓着自己的脑袋,将一头青丝抓乱了大半。 方渐离再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道光:“不可能的,肯定是看错了,若是我见了玉锦,那玉锦的那封书信怎么解释?”他的声音有些晦涩,“若是我杀了玉锦,又如何会有那书信呢?” “这便是你聪慧的地方了,你心思缜密,将一切安排的无懈可击。你是书生,与陈玉锦书信来往这么久,早就学会了陈玉锦的笔迹。你自己给自己写一封,又有何难?”卫谚突然出声,声音严厉无比。 赵阿牛道:“我在你家中找到一本书信,上面收集的都是陈家小姐写给你的信。你说这信是陈家小姐托人带给你的,那你说是何人给你的?” 李修玉那句‘特意令人写下这书信让方渐离躲起来,让其他人误以为陈家小姐和方渐离私奔了’提醒了他们,若是寻不到方渐离,确实可以伪造出陈家小姐喝方渐离私奔的假象,但是也同样可以洗脱方渐离的嫌疑。因为这封信,方渐离可以躲起来,躲过陈家的追寻,而官府找到他后,他用这封信,便可以解释他为何躲起来,同时也可洗脱自己的嫌疑。 “不是我写的……是何人,是……一路人罢了。玉锦决意离去,托一人给我送来的。” 狐狸已经漏出破绽了。 卫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方渐离,你还真不是一般人,你用一封书信来洗脱自己的嫌疑。你恨她,杀了她,你又在酒楼做帮工,所以便将那手指和脚趾混入玉珍楼和醉仙楼中,让天下人啖她血肉。你看起来是文文弱弱的读书人,却想不到心思这般歹毒。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似文人,实则狠毒至厮。”姚菀道。 “玉珍楼和醉仙楼的手指和脚趾……”方渐离先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呈慢动作变化,从最开始的一片空白,转化为狰狞。 虽然只有短短的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情绪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姚菀冷眼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方渐离的脸才稍微恢复了一些正常:“我与她无冤无仇,我为何要这般对她?” 这便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了。 作案动机。 卫谚几乎出动了整个大理寺,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查出了一段往事。 方渐离是扬州城人,自幼在扬州长大,未曾来过长安,更不可能与陈家有牵扯。但是方渐离有亲人。 天宝元年,陈老爷与夫人洪氏成亲五载,依旧不得子。陈老爷纳了一房妾氏,那妾氏入陈家不过八年,便已经怀有身孕。陈老爷对那房妾氏十分疼爱,却不曾想妾氏临盆那日,一场大火将整个产房都烧了,那妾氏与腹中胎儿,全部葬身火海之中。 那妾氏姓冷,自扬州城而来。那女子本是被一家人收养的,那家人便姓方,因家境差,老母幼弟,才嫁给陈老爷为妾氏的。 当卫谚说完的时候,方渐离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了。他木愣愣地瞧着地上,不发一言。这般沉默,便是认罪了。 “方渐离,你是怎么害死陈家小姐的,又将她的尸首藏到了何处?”卫谚冷声问道。 半晌后,方渐离才嘶哑着声音,低声囔囔道:“锦绣云里,不如兰香。” 此句之后,无论卫谚怎么问,他便再也不发一言了。 锦绣云里,不如兰香。 姚菀总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但是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了。 “听说了吗?玉珍楼和醉仙楼的人肉案子破了,那人肉是陈家小姐的,杀人的是个书生!那书生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却没想到心这般狠,杀人也就罢了,还分尸,将尸体混入大酒楼中!” “听说那书生喜欢陈家小姐,却因爱生恨,所以才杀了她!”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都议论着这个案子,百姓们也多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于姚菀而言,这本该是开心的事。案子破了,凶手也抓到了,她的功不可没,卫谚也答应过她一个条件,她便可以提出通过卫谚见何覃一面。 但是越到这时候,姚菀反而愈加惶恐起来。 见了何覃,若是何覃没有苦衷,离开只是因为真的喜欢临安县主怎么办? 其实这也是不无可能的。他们相识之时,都是七八岁的年纪,相处十年,最熟悉的莫过于彼此。何覃整日对着的是她,便觉得是要和她成亲的,直到他遇上临安县主,才知情爱为何物。 那时,她该怎么办呢?离开长安城,回到华阴县,再找一个普通的男子成亲,然后相夫教子? 不过,这一日并没有到来。卫谚没有结案,便意味着这个案子并没有了结。但是,终有一日,她是必须面对的。 姚菀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一脸的茫然。东市上的人熙熙攘攘,她被撞了无数次,直到后来,身边的人像是完全散开了一般,姚菀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便看到了身边的人。 卫谚骑着马,正站在她的身侧。他的腰间配着霜华刀,手放在刀柄上,座下正是绝尘马,里是一股桀骜不驯。姚菀看着她走过的路,再看卫谚,这位大人想必已经跟了自己一段路。但是,大理寺卿大人却并没有出声,姚菀觉得,若是她没有发现他,他会一直跟在她身边。 “卫大人。”姚菀仰起脸,看着卫谚。 卫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仰起的小脸,在阳光下微微发红。 “你是华阴县人?”卫谚问道。 姚菀道:“正是。” “那你对长安城必定不太熟,我带你看看这长安城。”卫谚拍了拍自己身前的位置。 姚菀望着那神勇非凡的绝尘马,想着在马上飞腾的感觉,一时竟忘了烦恼,也忘了男女之别,轻轻一跃便落在卫谚的身前。绝尘骑走出人多的地方,卫谚一扬马鞭,绝尘便飞奔了起来。 极赋大理寺卿特征的霜华刀和绝尘马本就十分吸睛,再加上那一男一女共乘一骑,悄悄地吸引着许多人的注意。 李修玉和赵阿牛恰好在茶肆中喝茶,将这一幕完全收在了眼底。 李修玉忧心忡忡道:“阿牛,我们是否要提醒一下大人。姚姑娘本就对大人有想法,大人还这般撩她,这姑娘要是死缠烂打非要嫁给大人怎么办?” 赵阿牛深表同感。 而与他们遥遥相对的酒楼中,靠窗而坐的两人,同样看到了这一幕。 木白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这东市是越来越热闹了。” 半晌都未有回应。 木白眼角的余光扫过,便见对面的白衣男子,整个人都紧绷着,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卫谚,大理寺卿,正三品,二十有四,不近女色,至今未娶,甚至连通房丫鬟都没有一个。”木白睁着眼睛,便将卫谚的生平背了出来。 “何兄,你觉得如何?” 短短的一瞬,对面的人竟奇异的放松了下来。 “距离科考不过两个月了。”那人道。 “以何兄的才华,根本不惧金榜不提名。”木白道。 “不惧金榜不提名,而惧不是题在第一名。木兄,告辞。”他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木白靠在椅子上,嘴角噙着一抹笑,目送他离去。 第十五章人肉饺子(十四) 姚菀想到了一件事。 方渐离最后说的那句话——锦绣云里,不如兰香。 这句话出自她在陈家小姐闺房里看到的那一副画,画中,美人卧在花丛中,一颦一笑,带着一股妍丽。而画上,写着的便是这几个字。 方渐离怎会知道这画上的字,还是说这画就是他赠给陈家小姐的? 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即使杀了陈家小姐,却对陈家小姐仍有爱意,还是想说其他的事呢? 姚菀想着这件事,便想了半夜,脑袋都想得疼了,却仍旧想不出所以然来。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陈家小姐的尸首究竟在那里? 姚菀刚走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便看到一个老妇跪在那里。 老人家腿脚不便,是半爬着从家中来到大理寺的,裤子的膝盖处已经破了两个洞,其余处也有许多碎痕。烈日炎炎,老妇人便那般跪在那里,斑白的头发散乱,脑袋不停地往地上磕着,姚菀见了这一幕,心中不由得有些心酸,连忙走了上去,将那老人扶了起来。这老人也是十分眼熟,正是方渐离的老母。这位老妇人身体本来就不好,此时看起来更像是苍老了几分。 “姑娘!”老妇看到姚菀,也认出她来,像是抓到了最后救命稻草,十分激动道,“渐离是冤枉的,求您救救渐离,渐离不会杀人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老妇人哭道,苍老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姚菀拿着手帕擦干了老人脸上的泪水:“大娘,您先别急,大人不会冤枉任何好人的。” 方母道:“渐离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又怎么会杀人呢?况且是那姑娘,他对那姑娘十分好,怎么会杀她呢?大人,求您查清楚啊!” 人心可畏,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想说。仇恨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 但是看着老妇人这般模样,也不忍说出口了。 “大娘,方渐离的事尚未判决,大理寺是不会冤枉好人的。”姚菀道。 她安抚了老妇人许久,又托了一位捕快送她回去了。 姚菀的心沉沉的,走进了大理寺,桌案上摆着两本话本,正是赵阿牛誊抄的那两本,她拿起其中一本看了起来。 她之前已经看了一遍了,将其中几个话本的书页折了起来,现在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其中一个话本说得便是,杀郎遇浪荡公子良家娘子,而出,以一柄杀刀吓走了那浪荡公子。而那良家娘子却对杀郎倾了心,奈何杀郎已有了发妻,良家娘子只得黯然离去。 只是,越看越烦躁,方母苍老的脸和方渐离绝望的脸在她脑海中交替出现着。 姚菀放下手中的话本,猛地朝着后堂走去。她是一路问过去的,终于走到了卫谚暂时休息的门外。 姚菀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她是鼓着一开口气来的,当推开门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卫谚在换衣服。 他刚衣服,露出精壮的上身,他穿着衣服的时候,只觉得身材挺拔,衣服,便是肌肉密布,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充满力量。 姚菀的脸猛地红了。 听到声音,卫谚便转身了,直直地看着门口站着的人。 姚菀彻底愣住了,她垂下眸,一时有些无措。她该转身离去,但是脚却像被什么钉住一般,怎么也动不了。 “好看吗?” 头顶上方响起一个调笑的声音。 姚菀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再抬起头,卫谚已经穿戴整齐了。的便服搭在架子上,他换上玄色云纹的衣袍,正气凛然,俊朗的脸上却似笑非笑。 他靠得很近,脸离她只有两寸的距离,姚菀的眼珠转向一侧,脸烧得厉害。 卫谚低笑了一声,才拉开了距离。 那股压迫力突然消失,姚菀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热气也退却了一些。 “你走得这么急,是有何事?” 姚菀这才想起自己所谓何事。她挺直了腰板,一字一句道。 “方渐离看似文弱书生,其实心智沉稳。若是他能安排这么一个稳妥的办法杀死陈家小姐,便就该想到若是被查出来,他也难逃一死,他与老母相依为命,他死了,那他老母该怎么办?” “他的杀人方法看似很谨慎,但其实处处有漏洞。” “他伪造了那封陈玉锦的信洗脱嫌疑,但是却有无数双眼睛看到他和陈玉锦相会了。” “他在酒楼做帮工,又为何将手指和脚趾混入酒楼中?” “每一样证据,看似在洗脱嫌疑,其实都在将他推入杀人凶手的位置上,永世不得脱身。” 卫谚看了她很久,看得姚菀又差点脸红了:“你说得有道理。” 这个案子,确实有很多疑点。 整个陈家充满了怪异的地方,而方渐离,明显知道什么,却也保持了沉默。 真相究竟是什么? “大人,我在陈府洪氏的房间里寻见一样东西。”赵阿牛从外面走了进来,道。 “何物?”卫谚问道。 赵阿牛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将布包打开,里面竟是个布娃娃。 布娃娃的脑袋上有许多孔……就像是针扎的一般,看背面,便是一个人的名字与生辰八字了。 开元七年,六月廿三。 生辰之上,血淋淋的三个大字——王秀娘。 这个娃娃,看着便给人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一看便是一个布娃娃,但是那眼睛却像是真的会看人一般,看得人头皮发麻。 “大人,这是什么?”姚菀看着便觉得十分不舒服。 “巫蛊之术,以木、土、纸、布等做成仇家的偶人像,藏于某处,诅咒,或用箭射之,或用针刺之,可使仇人得病而亡。” 姚菀自是听过巫蛊之术,昔日汉武时期,有大臣以巫蛊之术陷害当朝太子与皇后,致十万人丧命,不可谓不狠毒。 只是这还是第一次见,看那布娃娃的脑袋上布满针孔,便知这作蛊之人有多恨这布娃娃代表的人了。 “看名字,这当是女子,观生辰,这女子与洪氏年纪相当,这女子是何人?洪氏竟这般恨此女子?” “洪氏的仇人?也不知是什么血海深仇了,这布娃娃的脑袋都要被戳透了。” “用的是白布,名字后还带着一个‘阴’字。”卫谚盯着那布娃娃,眼里闪出两道慑人的光芒,“这诅咒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 换句话说,诅咒的是鬼。 竟是什么仇恨,连死了,洪氏也这般恨她。而洪氏如此,那化为鬼的王秀娘怕是也更是如此。 姚菀听着这句话,再结合长安城里妖怪的传闻,以及春兰说有怪物夜里扒着陈家小姐房门之事,整个人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难道是这王秀娘化为厉鬼来索命了吗? 这个布娃娃的发现让这个案子添了几分诡异的色彩。 “阿牛,去查查这个女子。”卫谚道,“再查查她和方渐离的关系。” 赵阿牛领命而去。 姚菀深深吸了一口气,坐得离卫谚近了些,想借这位大人的阳气祛除一些阴气。 “大人,我们去见见方渐离。”姚菀道。 方渐离穿着白色的牢狱服,中间写着的‘囚’字,盘腿坐在角落里,痴痴地看着自己的手,整个人像是陷入了魔怔之中,与这个世界完全隔离了。 “方渐离。”卫谚叫了一声。 方渐离依旧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像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一般。 “方渐离,真的是你杀了陈家小姐吗?”姚菀问道。 方渐离依旧毫无反应。 “你若是认了罪,便是死罪,你死了,你娘当如何?”姚菀道。 方渐离依旧维持着那个动作,连眼珠子都不曾动一下。 卫谚带着姚菀离去。 “都说方渐离孝顺,现在看来,天下不孝之人莫过于他了。”姚菀冷笑一声。 等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那垂着头的人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紧紧盯着牢门的方向,眼神清明,虽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第十六章人肉饺子(十五) 傍晚的时候,阿牛便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查了出来。 王秀娘,是陈家老爷陈决然的结发妻子。 两人青梅竹马,一起入的长安城,王秀娘却在陈决然与洪氏成亲两年后突然暴毙。 这件事太过巧合了。 巧合的像有妖。 姚菀不由得想到那个话本,书生为富贵,抛弃结发妻子,娶了王爷女,至此平步青云。 那时,赵阿牛说这话本和陈老爷有关,她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现在想来,已经有七八分可能了。 陈决然的老家在长安城外靠近华阴县的一个名陈家村的村子里,而王秀娘的家,则是王家村。两座村子隔着一条河,距离很近,来往也很密切。 第二日,卫谚便带着姚菀等人一起前往陈家村。 从长安城到陈家村这段路有一段还挺恐怖的。山民多信风水,入葬之时都会请风水师算上一卦,他们来的一处刚好是向阳临水,可谓风水宝地,所以那山上竟是坟堆,白日里往那过,都有些阴森森的。 陈家村是个小富足余的村子,村口两棵大榕树,枝繁叶茂,上有虫鸟栖息,生机盎然,过了拱环形的小桥,是一排排鳞次栉比的房子,整洁有序,掩盖在一片青绿色之中,如世外桃源一般。 姚菀的眼中露出赞叹,与卫谚一起走过小桥。一路走下来遇着几个村民,对他们有些好奇,却并不排斥。 姚菀问起‘陈决然’的名字,这些村民们都并不陌生。 “陈老爷是个好人啊,若是没有他,哪有我们陈家村的今天?陈老爷不忘本,后来富贵了,也时常回来看看。陈家村路不好走,陈老爷就修了山路,陈家村时常干旱,陈老爷便挖了这沟渠,如今我们陈家村算是这方圆几十里最富裕的村子了!” “陈老爷可是我们陈家村的贵人,如今我们陈家村村头的祠堂里还供奉着陈老爷的长生牌位呢!” 这些人的语气里对陈决然充满了感激,看来这位陈老爷确实是个大好人,不仅乐善好施,而且不忘本。 “那几位可曾知道‘王秀娘’?”姚菀问道。 这几个年轻人俱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们说的可是隔壁王家村的人?那你们就要去王家村问了。” 夕阳笼罩着安宁的山村,四周变得安静下来,姚菀和卫谚走在这山间的小路上。 “难道赵公子得到的消息有误?”姚菀道。陈决然与王秀娘是在陈家村成亲的,而后两人一起去了长安城做商贩,为何人人都知陈决然,却无人知道王秀娘呢? 卫谚摇了摇头:“未必,刚刚我们问话的都是几位年轻人,与陈决然不是一辈的,他们之所以知道陈决然,是因陈决然是陈家村的恩人,口口相传,而王秀娘却未必了。” 他们又问了一老人,果然如卫谚所言,那老人是知道王秀娘的。 “这种无德的恶妇,还是莫要再提了!”老人一脸厌恶道。 无德的恶妇?莫非当年的事还有什么隐情?并不是如他们所想,陈决然并非为了荣华富贵抛弃发妻,而令王秀娘抑郁而亡? 姚菀再问起,那位老人便不愿再提起了。 他们寻了一户人家用午膳。妇人慈祥,老丈则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姚菀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不客气了,与卫谚一起上了桌。晚膳简单,但是对于半日奔波的两人而言,却已经是佳肴。 卫谚沉稳,气势威严,举止优雅,一看就是大官。他和姚菀就像带着丫鬟出行的大官。 老丈将唯二的两个鸡腿,一个放进了妻子的碗里,另一个则摆到了卫谚的面前。 “大人请用。” 肉香扑鼻而来,姚菀眼巴巴地看了一眼,知道没自己的份,只能暗自吞了一口口水,继续扒着自己碗里的白饭和青菜。 姚菀自幼是喜欢肉的,不过在家里的时候,她得把肉省着给阿娘和何覃吃,阿娘和何覃不吃的时候,就会被姚鉴抢走。在外查案的时候,她又舍不得吃,唯有在破了一个案子,主人家请吃饭的时候,方才可以大快朵颐。 在长安城的时候,虽有了住处,她还是省吃俭用的,现在算来,已经很多日没沾过荤腥了。 突然,一个鸡腿落在了她的碗里。姚菀眨巴眨巴眼睛,没错,是鸡腿,卫谚面前那个摆鸡腿的盘子已经空了。她深吸一口气,馋地口水都流出来了,望向卫谚,双眼亮晶晶的,像一只久旱逢甘霖的小兽。 她总是木着一张脸,难得这般模样,但是现在这模样,总透出一股可爱劲。 姚菀以最快的速度啃完了鸡腿:“多谢大人。” 姚菀觉得大理寺卿大人,其实是一个好人。 “我不吃鸡腿,又不能拂了两位老人家的好意,就只能委屈你了。”卫谚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姚菀:“……” 老丈眼睛滴溜溜转着,突然靠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可是来暗访的?” 卫谚给他一个神秘的眼神。 老丈像是瞬间悟了,警惕地四处看了看,像是防止隔墙有耳一般,而后凑近了卫谚,谨慎道:“大人,暂时无人偷听,您有什么要问的都可以问我。” 姚菀:“……” 老妇人看了姚菀表情,笑着道:“老头子以前在军中做斥候的,习惯了。” “不过是了解一些民情罢了。”卫谚道。 了解民情便了解到这几十年前的事上,有之前的铺垫,老丈的戒心完全消失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王秀娘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爹是铁匠,去世的早,她虽是女娃,却挑起了她爹的手艺,做的一手好活。能干,人又漂亮,当年啊,这十里八乡的小伙子,许多都追着那姑娘。决然家是屠夫,买刀的时候与那姑娘相识,也就成了这段孽缘。王秀娘自己来陈家村看过,执意要嫁给决然。他们成亲后,王秀娘确实是个好媳妇,将他家打理的井井有条。那时啊,大家都说决然好福气,却不曾想,人只能看到当前,是看不到当后的事的。他们一起去了长安城,开了个猪肉铺子,生意是越做越好,家里的房子也翻了几遍,却不曾想出了后来的变故。” “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这长安城,花花绿绿的事多了,人难免会受诱惑。秀娘是个有想法的,不知怎么认识了长安城里的富家公子,便不甘心过这苦日子了。后来竟是抛下了决然,与人私奔了!”老妇人叹了一口气道。 “恩爱夫妻闹到这样的下场……后来想来,王秀娘面生狐媚,本就是个不安分的!苦了决然啊……好人也是有好报的,决然与王秀娘和离后,与新夫人成亲,安安稳稳这么多年,如今也是长安城的大户了。那妇人也因年老色衰,被人抛弃,落得孤独身死的下场,村民们都念着决然的恩情,平日里都不会说这件事,更不会提那无德的妇人的。” 姚菀不由得有些唏嘘,没想到‘攀上富家娘子,抛弃糟糠之妻’突然翻转成‘妇人不堪诱惑,抛夫与人私奔’,原来陈决然才是那悲情人物。 若是如此,那陈家小姐的死与这件旧事,多半没什么关系了。 第十七章人肉饺子(十六) 用完午膳后,他们立即去了王家村。 虽是一河之隔,与陈家村相比,王家村破败许多,他们问了几位年纪大些的大娘和老丈,便问到了王秀娘的家。 王秀娘家中破败,一片废墟之中独余三间小茅屋还立着,一进门,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烟尘落了一身,因久无人居,蜘蛛结网,老鼠乱行。房间的角落里散落着一些铁器,应了王家原是开铁匠铺的事实。 从那些老人的口中,可知王秀娘是个十分有灵性的女子,虽为女子,性子却比许多男子还强。时间荏苒,昔日那姑娘住的地方,如今竟成了这般废墟。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他们又问了邻里关于王秀娘的事。 “王秀娘从长安城回来后就日日将自己关在房间中,已经有些疯疯癫癫的了。陈家那个确实厚道,即使和离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送些东西过来。她啊,以前瞧着挺机灵的一个姑娘,怎么就不知道惜福呢?” “她爹娘照顾着她,爹先去世,她娘年纪一大把了,还得伺候着她。后来她娘去世了,便只剩她一人,整日疯疯癫癫的,要不是陈家那个,死了都没人给她下葬。” “陈家老爷前一段时间还来看过她呢,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这样长情的人,很少了。” 王秀娘家中尚且破败,外面更是野草丛生了。姚菀踩着野草,绕着王秀娘的家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前面的杂草消失了,那是一块小空地,与四周的环境截然不同。看第二眼,姚菀便注意到这其实是一块墓地。那是两座相连的坟,一般大小,各自竖着一块木制的牌位。 两块牌位,一块新,一块旧,旧的一块字迹已经完全模糊了,新的那块却清晰地看到‘王秀娘’三字。与旧的那一块相比,这新的像是不久前才立下的。 这是王秀娘的墓?! 王秀娘母子相依为命,这墓地为何这般干净,像是不久前清理过,拔了草,还有香火……姚菀的目光突然落在墓前的空地上,那里正放着一把刀! 姚菀猛地后退了两步,眼睛不禁瞪大了,表情不足以用‘惊诧’二字来形容了。 “发现了什么?”卫谚穿越草丛而来,走到了她的身边,看着她,问道。 “屠刀。”姚菀道,“用香火是祭拜,墓前放着刀又是为何?难道用刀来祭拜?” 卫谚走了过去,将地上的刀拿了起来,那屠刀长约六寸,宽约四寸,刀口锋利,刀口处有暗红色,像是锈迹。卫谚伸出手,抹了一把暗红色的地方,然后放到鼻下闻了闻,脸色微微变了。 “姚菀,你来闻闻。”卫谚道。 姚菀伸出食指,抹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一开始觉得是铁锈味,但是铁锈味之中却带着一股血腥之气。 “这不是铁锈,这是血迹!”姚菀道。 “沾着血迹的屠刀为何会放在这里?”姚菀道,“难道是陈决然?” 这里已经完全荒废了,王秀娘与母亲相依为命,死后也是陈决然立的碑,此处已经无人会来。 姚菀觉得头脑发胀,不由得看向卫谚。 卫谚的目光依旧在那两个牌位之间游荡着:“若说王母的牌位是王秀娘立的,那王秀娘的牌位又是何人立下的呢?” “唯有陈决然了。刀很锋利,血迹仍有血腥味,难道这上面沾着陈玉锦的血?!陈决然杀了陈玉锦来祭奠王秀娘?”姚菀被自己的推测吓了一跳,脸色不禁白了。若这是真相,那也太匪夷所思了,虎毒尚且不食子,陈决然又如何下得了手? 卫谚盯着王秀娘的牌位,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陈决然…… “你看这墓碑上的字,是不是很眼熟?” 姚菀盯着墓碑上的字,脸上的表情猛地变了。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姚菀心中的惊讶已经溢于口外了,只因墓碑上的字竟然是陈家小姐的字! 陈家小姐是洪氏之女,为何要替王秀娘立碑?这屠刀究竟是谁放在这里的呢? 一时间,无数个疑问在姚菀的脑海中飘过。她向来清醒的头脑差点变成一团浆糊。 卫谚将带血的屠刀收好,然后道:“立即回长安城。” 姚菀迟疑了一下,阳光当空,但是这紧邻的两座坟,已经散发着冷森之气。姚菀仿若看到一披头散发的女子站在那里,披散着头发,拖着血淋淋的手臂,看着她。姚菀觉得头皮发麻,连忙转身,沿着原来的路走了出去。 等走出王家村的时候,姚菀看着身后笼罩在阳光中的村庄,却依旧有一股阴冷的感觉。 回去的时候,三个人都加快了步伐,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便到了驿站之中,取了马车,便往长安城飞奔而去。这一去又是三个时辰,等到长安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姚菀虽有些迷惘,但是她有种预感,真相近在眼前,他们的大人已经扒开了真相的一角了,越靠近真相,她有一种兴奋的感觉,热血沸腾,心跳地厉害。每次接近真相的时候,她才有这种感觉。 “听说了吗?原来那陈家小姐不是方渐离杀的!” “不是证据确凿了,怎么又不是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这是大理寺卿大人亲自说的,方渐离突然翻供了,说自己是冤枉的,据说还要指认凶手呢。” “凶手指认凶手?这事情就奇了。” 姚菀刚走到陈家的时候,就听到这些议论声。她继续往前走,便撞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春兰!”姚菀道。 春兰本来是低垂着头的,撞着人也满是惶恐,见了是姚菀,一张小脸顿时红了,朝着姚菀行了礼,低声道:“姚姑娘。” 姚菀一脸便看到春兰脖子上的血痕,眼神不禁暗了暗:“是洪氏?” 春兰的脸色一红一白,咬着牙摇了摇头:“姑娘,不碍事的,您今日来还是因为小姐的事吗?” “是啊,我再来看看。” 通报过后,姚菀便与春兰一起入了陈府,去了陈玉锦的院子里。这一次来与上一次来没什么差别,依旧是整齐干净,可见春兰这丫头很用心,只是因为这里的主子消失的日子日渐长久,更添了一抹阴冷之气。 春兰跟在姚菀的身后,眼神偶尔滑过他身上,带着恋慕,又悄悄地藏起来,等姚菀看过来的时候,半分不曾透露出来。姚菀如何眼尖,早就察觉到了这丫头的目光,春兰命苦,她有怜惜,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当作不知道了。 “姑娘,小姐……是真的不在了吗?”春兰咬着嘴唇道。 春兰的眼中带着微末的期待,然而真相摆在面前,姚菀只能残忍道:“是的。” 春兰的眼眶不禁红了,囔囔道:“不是方公子,那肯定是妖怪……妖怪吃了娘子……” 这丫头浑身是伤,她家娘子待她未必是好,春兰伤心,或许是因为陈家小姐的死,抑或是为自己今后的命运。 “这世上没有妖怪,杀人的,都是人。”姚菀道。 春兰的脸色白了几分,半晌后才开口道:“不是妖怪,那会是谁呢?” “自然会查出来的。”姚菀道,“陈夫人打你是因为陈小姐的事吗?” 春兰点了点头:“确实是春兰的错,夫人打奴婢没有错。” 姚菀叹了一口气,真是苦命的丫头。 “若是实在受不住了,就去大理寺寻我。”姚菀道。 寻她又能如何呢?她自己还自身难保。她在大理寺不过一临时工,等破了这个案子还不知在何处。不过看着这丫头,她真的是起了恻隐之心。 春兰的泪水不禁落了下来,抽噎着道:“多谢姑娘,姑娘的恩情,春兰无以为报,从未有人对春兰这般好过。”春兰抹了一把泪,又重复了一句,“从未有人对春兰这般好过。” 春兰便这般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一张脸上全是泪水。 姚菀心中堵得难受,想到今日来的目的,只能递给春兰一块手帕。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指着一个位置道:“我记得之前这里挂着一幅画的。” 春兰看了一眼:“老爷让人烧了,因这是……这是方公子送的。” 方渐离送的画…… 陈老爷烧了…… 姚菀昏昏沉沉地回到了大理寺中,她脑海中有一团迷雾,先是乌蒙蒙的一片,却有绽开之势,只差一点点东西。 她撞上了一个人,抬头便看到了赵阿牛。她扭头看了一圈,卫谚和李修玉都不在。 “赵,卫大人呢”姚菀问道。 “大人说去钓鱼。”赵阿牛道。 “钓鱼?”这般闲情逸致? “说是钓鱼,去的却是牢狱。”赵阿牛板着脸道,“渭河涨水,但是要淹到大理寺还是有些难度的。” 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卫谚要钓的此鱼非彼鱼。 第十八章人肉饺子(十七) 牢狱阴森,寒气扑面,方渐离靠着墙坐着,眼神痴痴地盯着一个地方看着,神思已经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他的手指抓着墙壁,一下一下地抓着,手上有了血痕,他却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般。 “方渐离,有人来看你了!”狱卒道,说完又嘀咕道,“都说要放出去了,偏还要来。” 过了一会儿,一穿着粗布麻衣、头上戴着短巾女子拿着一个篮子便走了进来。方渐离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怔怔的。 “方!”女子柔媚的声音响了起来。 方渐离从地上缓缓地站起身,他晃悠悠地才站稳,走到了牢门处,目光冷漠地盯着那女子。 女子的脸上蕴上了冷水,从短巾中露出的脸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带着哭腔叫了一声:“方,我……” “为什么?”方渐离开口,声音嘶哑。 女子将手中的篮子放下,从里面取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水,递给了方渐离:“方,你先喝口水,之后的再慢慢说。” 女子的眼神中带着祈求,眼泪已经流下来,凄惶不安,方渐离终究还是心,叹了一口气,接过了女子手中的水。 方渐离刚想喝下,‘砰’地一声,他手中的杯子便被打落在地上。 那女子转头看去,当看到来人时,脸色顿时白了,身体的力气也像抽干了一般,靠着身后的牢门才勉强站牢。 卫谚的目光落在那女子手上,表情有些意外,却又像是在意料之中。 “春兰姑娘。” 春兰的嘴唇抖了抖,朝着卫谚跪了下去:“春兰拜见大人。” “春兰姑娘原来识得方渐离?”卫谚饶有兴趣道。 春兰垂着脑袋:“平日里娘子与方公子之间的书信,是奴婢传的。娘子出门的时候身边跟着许多伺候的,许多事不太方便。” 姚菀刚好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姚菀看着春兰,冷声道:“春兰,你还要欺瞒到何时?” 春兰的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脑袋似有千斤重一般,再也抬不起来了。她用力地垂着脑袋,像是要掩盖自己的脸,又像是在害怕什么。依旧是一言不发。 锦绣云里,不如兰香。 原来,方渐离早已知道了凶手,并且还指认了凶手。 不如兰香。 兰香,春兰。 大理寺的公堂上,春兰跪在那里,伪装的厚重的身躯看起来可怜无比,但是姚菀却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了。 她自诩向来能看透人心,却在这一次看岔了。 经过仵作的检验,那杯子上查出了毒,春兰想要毒死方渐离。杀人灭口,已是铁证。 陈家小姐的尸首于陈小姐所居的院子里找到。过了一会儿,验尸的结果便出来了。 “死者虽面容皮肤不堪,尸首有腐烂,但是皮肉漆黑,是中毒而亡。死后被毁尸,缺一手指与脚趾,其余指甲皆被拔出,有黑色脓血流出。” 他们寻遍十字街附近,却不曾想过陈玉锦根本就没去过那里,她死在家中,尸体就掩埋在陈家,掩埋在她自己的院子中。从头到尾,陈玉锦都没有离开过陈家。 这一切,都是春兰姑娘精心布下的局。 “我怀疑了无数人,却一直未曾怀疑到你身上,春兰,你竟然心思缜密到这般程度。”卫谚感叹道。 “奴婢并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春兰低声道。 “王家村王秀娘坟前的那柄屠刀,是你放的。”卫谚道,“王秀娘去世也足有十七八年了,那立下的牌位,却像是新立的。上面的笔迹,与方渐离收到的那封书信,以及陈家小姐闺房中的笔迹,全是一样的。” 并非陈家小姐的字迹。 全是春兰的笔迹。 这世间最厉害的模仿,便是真实。陈家小姐刁蛮任性,展现在人前的那些书法和临摹本,怕都是春兰抄写的。于是,春兰的笔迹便成为了陈家小姐的笔迹。 “大人便是靠这般揣测断案的吗?那大人为何不说那牌位是陈家小姐立的?”春兰依旧垂着头,声音里却带上了嘲讽,哪里还有往日所见的畏缩? 果然是伶牙俐齿,与往日所见畏畏缩缩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人便是这般可怕,你永远不知道他真正的一面是什么。 只有更有力的证据,才能让春兰招认。 姚菀看着跪在春兰身边的方渐离道:“那一日,你母亲到大理寺中来给你求情了。” 方渐离怔了一下,他母亲腿脚不便,如何到这大理寺中的,可想而知。 方渐离默默地看了春兰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像是爱极,又像是恨极。 “那封书信,是春兰给我的。”方渐离道。 春兰见了方渐离,还给了那一封让他藏起来的书信。那封信,不是方渐离写的,而是春兰。 从他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已经可以还原七月十六日发生的事了。 七月十六日,或许在更早一日的夜里,当春兰将一碗含着毒的吃食端给陈家小姐后,陈家小姐便再也没有起来了。春兰用屠刀砍下陈家小姐的手指和脚趾后,还对她的尸体进行了凌虐,然后将她埋在了院子中。等到了酉时,她便穿上了陈家小姐的衣服,从后院悄悄地走了出去,往十字街而去,与方渐离会和。春兰给了方渐离一封信,让方渐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坐实了方渐离与陈家小姐私奔的事实。 春兰这个举动,可谓计中计。若是方渐离躲得好,那所有人都以为陈家小姐和他私奔了,没人想到陈家小姐出了事;若是方渐离被发现了,那所有的证据都会指向方渐离是凶手。 这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那封让方渐离躲起来的书信,春兰特意说出陈家小姐离家时穿得衣服,不过都是要引他们入局,让方渐离来做这个替死鬼。 而这个计中计最关键的一点是—— 锦绣云里,不若兰香。 方渐离真正所爱,怕并非是锦绣一般的陈家小姐陈玉锦,而是兰香。这或许才是方渐离执意不肯与陈家小姐私奔的原因。 若是愿意,抛下功名,带着老母一起离开又何妨? 方渐离的那幅画,想送的人根本就不是陈家小姐。陈家小姐看不透,春兰却已了然,将这一切一步一步地设计在自己的计谋之中。 当日公堂之上,方渐离听闻陈家小姐的手指和脚趾混入酒楼之中,应当早就猜到真相。能将人肉混入糕点中,并非厨工才能做到。春兰以探望之名去看方渐离,再将人肉虾饺混入早已做好的饺子中,便是天衣无缝。 若非老母在上,无人依靠,方渐离甚至愿意为春兰认下这宗罪。 何等聪慧的女子。 春兰脸色发白,一言不发。 卫谚看着春兰一动不动的身体,她那姿势,带着一种倔强。 卫谚喝了一口水,顿了一下。姚菀站在卫谚的身边,目光复杂地看着底下跪着的姑娘。 “春兰,你与陈家的仇,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卫谚问道。 春兰慢慢地抬起头,清秀的脸在这一刻竟显得狰狞无比,尤其是她的眼神,那般冷,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刃,要刺入人心一般。 “何止深仇大恨,简直是血海深仇!” “我出生便无母亲,于那仇恨中长大,想得便是有朝一日能让陈家的人得到报应。” 春兰句句如含着寒刃一般,凶狠,恶毒,将那段埋藏在时光深处的往事徐徐道来。 陈决然与王秀娘本是结发夫妻,成亲两月后,两人一起离开生活了二十年的村子,去了长安城,不过想日子过得好些。王秀娘跟着他吃苦,过得很满足,却不曾想陈决然的心思不止于此。陈决然是个十分有想法的人,他并不甘愿一辈子当个屠夫。 而当洪氏出现的时候,当洪氏向他表达爱意的时候,陈决然便有了想法。 洪氏不嫌弃他已有妻子,愿嫁给他,条件只有一个,就是陈决然与王秀娘和离。陈决然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便与王秀娘商议,先和离,待来日他辉煌腾达,定会再次迎娶她。 王秀娘何等精明的一个女子,在情爱面前却成了傻子,竟信了陈决然的话。 陈决然与洪氏成亲,王秀娘被安置在城郊的一个小院子里。 成亲后,洪氏便开始不满足于此,她在知道陈决然与王秀娘还有来往后,便大闹了一场,威胁他若是不将王秀娘送回村子里,便让他净身出户。陈决然已经尝过银钱的甜处,只能允了洪氏。 将王秀娘送回村子里,王家村与陈家村又这般近,这一举动便会暴露陈决然负心薄幸的名声。陈决然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便将那恶名扣在了王秀娘身上。 “她等了又等,以为终有一日,陈决然会回来接她,然而,每次陈决然匆匆而来,都是匆匆而去。渐渐的,她也猜到了一些,这般打击之下竟是有些疯癫了。” “那一年,她的疯病又犯了,心心念念都是她的陈郞,便顶着已是足月的肚子,往长安城的方向而去,却不曾想在半路上突然产子。” 路过的人见此情景,便匆匆去城里寻了大夫来给她看。 话本里,大夫走了十里路替人看病,却只寻到一片乱葬岗,惊吓过度,回到家中不过半月便去世了。而现实中,大夫去了,却看到了那躺在荒野里的妇人,挺着一个大肚子。不曾想,那大夫与妇人竟是旧识。 那大夫与妇人相识许久,早生爱慕,却恨她不争。妇人诞下了孩子,自己却去了。大夫葬了妇人后,便将那孩子带回去养了。一养便是十三年,大夫去世,便只剩下一个孤女。这十三年来,孤女听闻最多的便是仇恨二字。唯一的亲人去世,她剩下的便也只有仇恨。 “十四岁那年,陈家刚好招下人,我便趁机入了陈府。” 看着陈家锦瑟和鸣,看着陈家小姐受尽宠爱,而她心中的仇恨不断地蔓延着。 她是个十分有耐心之人,她潜藏在陈家中,寻找着最恰当的复仇机会。这一藏,便是六年。 直到方渐离的出现。 高傲、被捧在手心的陈家小姐竟然看上了这个穷书生。更让春兰诧异的是,在方渐离的面前,这刁蛮的娘子竟收敛了原来的脾性,变得温柔似水起来。 陈老爷很快发现了两人的往来,并且极力反对。两人情正浓时,又如何甘心断了?这时,春兰的作用便显现出来了,她成了陈玉锦和方渐离之前的传信筒,与方渐离也渐渐熟悉起来。 陈老爷最终还是发现了,彻底阻断了陈玉锦和方渐离之间的关系。陈玉锦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与陈郎主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陈老爷一气之下便要令陈玉锦和林家小公子成亲。陈玉锦万般无奈之下,便想到了与方渐离私奔。 这对春兰来说是一个十分好的机会。 那酝酿了足足六年的复仇计划,从这一刻开始实施。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是听了春兰的叙述,姚菀一时不知该如何评断。 原来真相竟是这般的。 “你恨陈氏夫妇,所以杀了他们唯一的女儿报复他们,那方渐离呢?纵然知道与你有关,方渐离却仍旧替你隐瞒,而你却将杀人之事推到他的身上,春兰,这便是你所谓的报仇吗?”卫谚厉声道。 春兰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纵然陈玉锦那般了,方渐离还喜欢她,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她?” “所以你也恨方渐离吗?” “当然恨,我恨一切喜欢她的人。”春兰木着脸道,“差一点,差一点我就可以让他们一起去陪我娘了。” 原来最终的结果,不过得一个‘恨’字啊。 方渐离的眉眼垂了下去,挡住了满眼苦涩。他突然想到他刚入长安城的时候,无处歇脚,与母亲一起坐在一处树荫下,年轻的姑娘端着一碗水送到了他的面前,明亮的眼睛望着他:“给这位大娘喝口水。” 自那之后,那姑娘的脸便深深地映在了他的脑海里。 如今却只得来一个‘恨’字啊。 “畜生!”人群之中突然冲出了一个人,冲了进来,狠狠地甩了春兰一个巴掌,将春兰整个人甩得撞在了地上。 陈决然双眼通红,身体都止不住颤抖着。 春兰从地上慢慢怕了起来,看着陈决然,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还不是你生的畜生,陈决然,我的今天,陈玉锦的今天,其实都是由你而起!当年,若非你贪图富贵抛弃妻子,若非你贪慕名声,将恶名加诸于娘的身上,又岂会有这么一天?这便是你的报应!” ‘报应’二字如一道响雷响彻头顶,陈决然猛地后退了两步,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春兰满眼恶毒,却在扫过姚菀的时候露出一个笑,姚菀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春兰便捡起地上的那般‘凶器’屠刀,直接从自己的脖子上抹过,鲜血顺着刀口流了下来,春兰保持着瞪着陈郎君的方向,缓缓地倒了下去。 “啊!”方渐离突然大叫一声,扑到了春兰的面前,用手想要捂住她的伤口,那鲜红的血液还是喷涌而出。那双初见时漂亮而明丽的眼睛,里面的光泽渐渐消散,直至再无光亮。 她已经无声无息,那话却仍旧在陈决然的耳边响起,与十几年前,王秀娘的话混合在一起,组成一首最恶毒的曲子,时时吟唱,令他寝食难安。 报应啊。 原来在六年前,管家带着三五个刚挑的小姑娘带到他的面前让他看,他一眼便瞧见那有几分眼熟的面孔,一念之差留下她的时候,那报应便开始了。 陈决然瘫倒在地上,浑浊的眼中,已经完全没了神采。 第十九章何覃的声音 幽兰坊。 一座建在船上的坊楼。 此处夜景如画,更有美人如花。 男人的含深意。李修玉自动理解了,直接出门,去叫人了。 姑娘们很快鱼贯而入。 姚菀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对她而言,食物和美酒比美人更有吸引力。若是早一些叫姑娘来助兴,姚菀是不会看一眼的。但是此时,酒已半酣,她的肚子也填地差不多了,便颇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些姑娘们。 一共来了三位姑娘,为首的抱着琴的白衣姑娘最为惹眼。一身白衣,气质脱俗,五官更是艳而不俗,身姿也十分窈窕。只是身上的香味过于浓烈了,尤其是对于姚菀这狗鼻子来说,简直刺鼻了。 那姑娘进来后,便在卫谚的身边坐下,恋慕的眼波在卫谚身上流转着,瞎子都知道她喜欢卫谚。 那香味无孔不入,弥漫在空气中,刺激地她想打哈欠。姚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修玉看着姚菀的脸色,心道,果然如此。 姚菀已是忍无可忍,冷着脸站起身,便要往外走去。 卫谚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要去何处?” 姚菀道:“出去走走。” 她说完,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李修玉忍不住凑近卫谚道:“姚菀对大人果然一片真心。” 瞧这醋吃得多厉害。 卫谚拿起一杯酒,直接灌了下去,面上的神色莫辨。李修玉却觉得他家大人的心情似乎不错……? 走出房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姚菀深深吸了一口这新鲜的空气,方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幽兰坊其实是一艘大船,这船便开在渭水之上,每到一处,景色都截然不同。 姚菀站在窗边,往远处望去,远处烛光星星点点,便是万家灯火,闪耀在眼前。和风拂面,像是带走了所有的愁绪,让她的脑袋里有瞬间是泛空的。 不再想如何赚钱养家糊口,不再想何覃在哪里,不再想何覃是否真的已经忘了她…… “何兄,这位柳姑娘是大儒柳成的女儿,因家中出了变故才沦落到这风月坊中,刚刚一见,感觉如何?” “三甲之才,可惜是个女子……” 后者的声音低沉厚重一些。姚菀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只因那声音十分熟悉,那人曾在她的耳边,用这样的嗓音和她说了无数次话,有捉弄的,有调笑的,但是更多的,是温柔的。 “菀菀……菀菀……” 他总喜欢在她耳边这么叫她。 姚菀像是瞬间回神,转身便朝着那声音的来源处追去。 两首曲落,青玉姑娘的琴艺确实不负虚名。一众糙汉子都听得如痴如醉,琴音停了片刻,方才有人回过神来。 青玉目光莹莹地落在卫谚身上,卫谚却看着那空着的位置,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青玉姑娘这两首琴曲足足弹了一刻钟。 “大人,姚姑娘会不会出什么事了?”赵阿牛道。 卫谚突然起身,离去。 青玉的目光落了一个空,慢悠悠地收回了目光,哀柔婉转。 那眼神,看得人骨头都酥了,偏偏有人不懂。李修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月光与灯烛交汇,整个幽兰坊都笼罩在一层幽光中。卫谚出了房门,四处走了走,他的脚步飞快,一点也不似散步。 他们所在的房间在最高层,是整个幽兰坊最好的房间。卫谚走了一圈,便要下楼,下到第二层的时候,一个人影刚好从下面撞了上来,撞进了他的怀里。卫谚本能地想要躲开,下一瞬,借着月光,便看清了那人的脸。 卫谚身影未动,任由那人撞进了自己的怀里。阶梯有些抖,这一撞,她的身影有些不稳,便要往后倒去,卫谚伸出手,便将她捞进了怀里。 月光下,姑娘的脸更白了,白得比玉石还要精致,那水弯弯的眼睛微微发红,看起来有些可怜。 卫谚瞧着她的眼睛,颇有些无奈:“怎得这般冒冒失失的?” 姚菀听见何覃的声音了!只是她沿着声音追去,人却已经不见了,她怎么找也找不到他! 她一定要见何覃,即使翻遍整个幽兰坊都要把何覃找出来……岂知她找了一会儿,便晕头转向,有些迷路了,这便撞上卫谚了。 她垂着脑袋,手握成拳,不说话,透出一些倔强来。 他有意让她看透真相,断了那不切实际的想法,却不曾想到看着她这般模样,也动了恻隐之心。 夜色笼罩下,卫谚已经是一脸无奈。 “罢了,你有何想说的便说罢。我已经答应你一个条件,无论如何,也不会食言。”卫谚道。 姚菀突然抬起头,看向卫谚。 月光下,那张总是冰冷抑或笑得不怀好意的脸,此时竟带上了罕见的温柔。 姚菀行走江湖多年,见了许多恶,但也见了很多善。有很多人给了她善意,帮助她。卫谚……卫大人应该也是个好人。 姚菀咬着唇,将唇咬得通红,才低声道:“大人,我想见何覃?” “何覃是何人?” “临安县主与他在一起,我与他自幼相识。”姚菀道。 她始终未曾说出‘未婚夫’三字,纵然这般时候,她还顾念着和何覃的情分。 姚菀说完,一时未听到答复,再去看卫谚的脸色,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骇人。 第二十章见到何覃 临安县主卫婴宁卫谚的胞妹。 卫婴宁自幼便是在家人的呵护下长大,这也养成了她心思细腻、多愁善感的性格。 看见鱼死了会哭,看见花落了会哭,卫谚脸一板,她也哭,完完全全一个小哭包。所以,在这唯一的妹妹面前,卫谚展现了自己仅剩的温柔。 卫婴宁觉得,她的兄长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人长得好,脾性好,还有本事,也难怪长安城的女子对她阿兄趋之若鹜了。 卫婴宁擅长绣花,除了和一众贵女嗑瓜子唠嗑的时间外,都喜欢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绣花。 这一天,她正绣着花的时候,她阿兄不知何时进了院子,坐在横栏上,悄无声息的。卫婴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着横栏上随意坐着的英俊男子,不由得叫了一声:“阿兄。” 阿兄对着她露出一个笑。 那笑与往日无二,她却觉得阿兄心情不佳。 她将手中的绣花举到卫谚的面前,讨好道:“阿兄,这是我为你绣的牡丹,给未来嫂子的。” 卫谚的目光却落在她篮子里放着的东西上,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一块绣着花的手帕。 “鸳鸯?” 卫婴宁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点头。 “阿娘前段日子提的,说你看上一个叫什么……”他撑着脑袋,似乎在努力回想。 她阿兄堂堂大理寺卿,自有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本事,这明显就是在打趣她。 卫婴宁轻轻哼了一声:“坏阿兄,他叫‘何覃’。” 何覃。 呵呵。 卫婴宁瞧着阿兄那恨不得将手中的帕子捏成粉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心惊。 “他现在在何处?” 她阿兄语气阴森森的,像是要把何覃砍了一样。 卫婴宁起身,撒娇似地拉了拉卫谚的袖子:“阿兄,何覃是个很好的人,你莫要为难他了。” “婴宁,他在何处?”卫谚又问了一句。 卫婴宁收了撒娇的表情,低垂着眉道:“东街口第一间,等他考上了功名,再来娶我。” 胞妹和母亲去了一趟华阴县探亲,回来时就给他添了一个妹夫。 卫谚一口老血卡了很久,早就将何覃的过往调查了一个遍,一个书生,寄人篱下,还有个青梅竹马,虽未定亲,却是邻里公认的一对。 卫谚对这结果自然不满意,奈何妹妹铁了心。 卫谚没想到何覃的青梅竹马竟是姚菀。 呵,还真是巧。 想到此处,卫谚便觉得一股气在心中翻江倒海。 也不知那何覃到底有何本事,竟让那村姑从华阴县追到长安城。 卫谚心中愈发不爽。 卫婴宁看着阿兄脸色阴晴不定、变了几变,突然起身,转身离去。 卫婴宁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太反常,有妖。 姚菀只收到一个口信,那口信是赵阿牛送来的。 她本来没觉得什么奇怪的,卫谚答应让她和何覃见一面,如今送来了何覃的住址,自是帮了她的忙。 赵阿牛却并未离去。 那是一张与何覃十分相似的脸。 “大人似乎有些生气。”赵阿牛留下这句话才离去。 姚菀自是一头雾水。 赵阿牛为何要说这句话?卫谚生气又与她何干? 想不通,便不想。 何覃住在东街口,距离她住的地方隔了十几个坊市,长安城太大了,若非卫谚告知,她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何覃。 当日下午,姚菀顶着烈日,穿过十几个坊市,走到了何覃的住处。 门紧闭着,无人,姚菀便坐在他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撑着下巴,等着。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姚菀不免胡思乱想起来。她知道何覃其实并未同她阿兄说的那般,是个吃软饭的,只会写一些酸腐诗,其实何覃是有野心的。何覃写的那些诗,她虽看不太懂,读着却觉得有一股气势在其中。何覃时常盯着长安城的方向看着,那种眼神,姚菀也看不懂。 她七岁那一年就捡到了何覃,那时的何覃只比她大一岁。但是,姚菀总觉得他是鱼游浅滩,终有一日会归于大海的。 而她却帮不了他什么,她只会努力赚钱养家,让他安心准备科考。如今,他来了长安城,而临安县主,身份显赫,自会给他添助力。 过往行人见那小姑娘坐在台阶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都觉得有些可怜。姚菀身上的衣服虽无半分破,但是款式放在长安城来太老旧了,甚至不如街上的乞丐。有几位好心的甚至往她面前扔了好几个铜钱。 姚菀再回神时,身前已经多了十几枚铜钱。 什么嗟来之食,什么士不可辱,姚菀不会和钱过不去。她弯下腰,将地上的铜钱一枚一枚的捡起来,捡了几枚,便看到面前出现了一双脚。 姚菀吸了吸鼻子,绕过了那双脚,将剩下的铜板也捡完了。她蹲在那里,不动。 那双脚又停在了她的面前,也蹲下了身:“菀菀……” 姚菀垂着脑袋,差点把脑袋垂在了地上。一双大手捧着她的脑袋,让她抬起头。 小姑娘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红的,却一滴泪也没流下来,这般模样格外令人心疼。 “菀菀。”男人又叫了一声。 姚菀依旧不作声,也不看他。两人便这样僵持着。 “你来长安城是来找我的吗?”男人先开口。 姚菀猛地挥开了男人的手,一拳便打在了男人的胸口上,似乎要将连日来的伤心与委屈都发泄出来。她与一般的女子本就不同,行走江湖多年,人看着小小的,手劲特别大。 身着紫衣的年轻公子,薄唇紧抿着,那本是一张俊朗而带着一些凉薄的脸,此时微微发白,眼中的温柔却并未褪去。 他便站在那里,任由她打,只要她消气便好了。 “何覃,跟我回华阴县。”姚菀道。 “再过一个月就科考了。”何覃道。 姚菀沉默了一会儿:“那等你科考完再回去。” 何覃没有说说话,他甚至没有看姚菀。 过了很久很久,何覃道:“菀菀,我不会回华阴县了。” 姚菀觉得无比疲惫,虽然早就猜到了结果,但是此时听到何覃的话,还是觉得一阵阵绝望。何覃这人,做什么事都深思熟虑的,他既然决定了来长安,决定和临安县主在一起,便不会轻易改变。 姚菀甚至连问‘为什么’的力气都没了。 师父说过,有些事求不得便不求了,否则也是白费力气。 她不再看何覃一眼,转身离去。小姑娘的身影混进了人群中,很快便消失不见了。何覃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很久,也没有挪步。 姚菀独自一人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便这样胡乱走着,心中腾起的是一股迷茫感。 姚菀走着走着便哭了起来。这世上的事,都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她和何覃,相识十年了,十年的感情,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忘却的。她现在是一想到往日的回忆,便觉得十分难受,像是一股气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 她走着走着,便走到一条河边,坐了下来。 太阳已经下山了,夕阳的光辉照耀着大地,红色一片,映着河水也是红的。 此处是平康坊后的一条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脂粉的香气,失魂落魄的姚菀却并未察觉道。 小姑娘坐在河边,衣着虽旧,但是身姿纤细而窈窕,自是落入了某些人的眼中。 一男子摇着折扇,望着河边的身影,眼睛看得不由得直了。 另一人走了过来,拍了一下那男子的肩膀:“卢兄,看什么呢!” 那男子浑身酒气,转头便喷了后来人一脸的酒气,摇头晃脑道:“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嘿,卢兄真是好兴致,刚那香儿姑娘还不让何兄尽兴吗?”那人用手肘撞了一下何姓男子,一脸暧昧道。 男子却并未回答他,而是往河边走去了。 “小娘子!” “小娘子,叫你呢!” 姚菀转头,便看到一男人正笑着看着自己,酒气扑面而来,让她一阵恶心。颇为好看的一张脸,神色却有些流气,脸色惨白,体虚之兆,眼神瞧得人并不舒服。 见她看他,男子便靠了过来:“小娘子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与我说说。” 姚菀皱着眉,站起身,刚要走,那人又挡在了自己的面前:“这般良辰美景,小娘子便急着要走吗?” 姚菀转身,让人跟个猴子似的,又立即挡在了她的面前。姚菀本就心情不佳,这登徒子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沙包,她捏了捏拳头,便要不客气的开揍…… 在她开揍之前,有人一脚便将他揣进了河里,只发出‘砰’的一声,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水花。 姚菀:“……” 姚菀看着来人:“卫大人。” 卫谚双手抱剑,一身玄色官服,自是丰神俊朗,却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卫大人怎会在这里?”姚菀问道。 “你也不看看这是何处。”卫谚道。 姚菀四处看了看,看着那不远处勾栏坊,才知这是长安城有名的风月地——平康坊。这平康坊是男子作乐的地方,想到这里,姚菀不只眼眶红了,脸也红了。 “你这般蠢,便不要在这长安城里四处乱走,否则添了案子,还要耗费我大理寺的人力物力。” 卫谚的话不可谓不毒。 但是……姚菀悄悄地瞧已经没有动静的河面,卫大人来了,才添了案子。 姚菀红着眼睛看着卫谚。 那目光柔柔的,带着一些委屈。 卫谚移开了目光:“对着尸体都不曾哭过,现在倒是哭了起来。姚菀,我真是高看了你。” 卫谚脸上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姚菀看着他,红着眼眶,却笑了:“大人,这世上有许多事比看到尸体更吓人。” 卫谚冷笑了一声:“呵,本寺何时要你教训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姚菀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心中的悲伤没那么浓了。 第二十一章送子观音(一) 后来,那河里的人还是叫人捞了起来,也没出人命,也没给大理寺添麻烦。 姚菀的心情却好了一些。 她自平康坊离开后,便回了自己现在的住处。何覃也见了,她来长安城的目的也达到了,现在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只是,这里还是那位木白公子让她暂住的,她还未谢过木白公子,擅自离去不是很好。 明日去太傅府拜访一下木白,若是能见到,道个谢,再离去。 姚菀将自己的东西收拾成一个包袱,躺在,闭眼睡去。 这一晚却睡得并不怎么安稳,梦里来来回回都是何覃,从他们幼时初见,到同住一屋檐下,再到被大人们打趣…… 等梦醒的时候,她和何覃之间的故事也已经结束了。而天,也亮了。 姚菀起来洗漱了一番,背着包袱出了门,只是她刚出门,门口便守着两个人,看衣着,正是大理寺的捕快! “姚姑娘。”姚菀时常出入大理寺,这两人都识得姚菀。 “两位,有何事吗?”姚菀问道。 “有个案子,要请姚姑娘回去问话。” 案子……大理寺又有案子?大理寺又有什么案子,与她有关呢? 听到‘案子’二字,姚菀整个人就精神了,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始末。 姚菀到了大理寺便知道了事情的起末。 昨天夜里,长安城发生了一桩命案,死者正是昨天傍晚,在平康坊河边,调戏她的那位男子。 那男子名唤卢千石,乃是范阳卢氏之后,其父亲在朝中任中书舍人。中书舍人,品级虽不高,但掌起草诏令、侍从、宣旨、劳问、接纳上奏文表,兼管中书省事务,权威甚重,且得皇帝信任。 卢千石死了,死得还颇有些蹊跷。至于具体怎样的死法,那两人没有透露。 姚菀刚进大理寺,一人便指着她道:“正是她,我昨晚与卢兄在河边散步,瞧见这女子,卢兄被美色所惑,说了几句过分的事,这女子怕是怀恨在心,所以对卢兄痛下杀手!” 姚菀瞧着那人,却觉得陌生。 “昨天是本寺将卢千石踹河里的,你岂非要说我是她的帮凶?”此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本来空着的首位,多了一个人。卫谚坐在位置上,双手撑在桌案上,看着那男子,问道。 那人本来指认的慷慨激昂,卫谚这一说,他便怂了。 “这……某并非这意思,某胡言乱语,这谁是凶手,自然是要大人去查。” 之后,那人便被带了下去。 李修玉看着姚菀背上背得包袱,摩挲着下巴道:“姚姑娘背着包袱,可是要畏罪潜逃?” 心中却甚是八卦,那一日在幽兰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日之后,瞧着大人心情不好,而姚菀竟是要离开长安。难道是姚菀告白不成,伤心离去,那大人的心情为何又不好呢? 大人的心思真难猜。 卫谚也注意到了姚菀的小包袱,眼神暗沉沉地盯着她看着,看不出含义。 姚菀将包袱往后藏了藏,问道:“大人,这卢千石是怎么死的?” 卫谚却像是没听到她的问话一般,不答。整个大理寺衙门都安静下来,这便尴尬了。 姚菀厚着脸皮又问了一句。 “你不是要回你的华阴县吗?问这些话作甚?”卫谚道。 以前的卫谚,顶多笑得不怀好意,却鲜少在语言上讥讽她。姚菀隐约觉得自己得罪卫谚了,但是却想不通怎么得罪他了。 “大人都传我来问话了,这案子自然与我有关。”姚菀道。 竟敢与大人顶嘴。李修玉看着姚菀,悄悄朝她竖起了大拇指。再去看卫谚的脸色,果然很难看。 就在所有人以为姚菀会被轰出去的时候,卫谚开口了:“修玉,你将案子描述一遍。” 李修玉嘴巴圆的可以放下鸡蛋,近日里大人是愈加喜怒无常、不可捉摸了。他很快反应过来,道:“大理寺是早上接到报案的……” 清晨的长安街,尚且有些安静。 一众大理寺飞骑从长安街飞驰而过,停在了卢府前。 卢府的众人,脸色都十分难看,没什么哀伤,惶然居多。管家带着李修玉等人往里,径直去了卢家少爷的房间。 房间门紧闭着,一靠近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李修玉走在最前面,慢慢推开虚掩的房门。 入眼的场景十分骇人。 卢千石身在一滩血里,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呈跪伏的姿态,朝着的正是房门的方向。 “卢千石死于割喉,死后被去势。”李修玉道,想着将卢千石翻过去后看到的情景,不由得觉得隐隐发疼。 “没有其他伤口了?”姚菀问道。 李修玉道:“仵作验过了,没有其他的伤口,并且,伤口处十分利落。卢千石被人从河里捞出来,抬着回了家,经大夫诊治,没什么大碍。他夫人守了前半夜,后半夜实在困乏,就去了另外一间房睡。那房间与卢千石的房间相邻,从头到尾,卢少夫人都未曾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喉咙上的伤口足以致命,所以凶手的目的并非杀了卢千石这么简单。”姚菀道。 “杀人的花样越多,花的时间也越多,被人发现的机会也更大。如果只是为了单纯的杀人,凶手根本不必做出这么复杂的事来。”李修玉道。 “对于凶手来说,杀人手法和杀人一样重要。”姚菀道。 “所以,卢千石是死于韵事?”李修玉说完,便看向赵阿牛。 百科全书?赵阿牛道:“卢千石有一妾,夫人出自太原王氏,本朝望族,与范阳卢氏门当户对。三位妾氏也都貌美如花。除此之外,卢千石与长安陈几位名有染,时常出入风月场所。有一次,他路过扬州城,为秦淮花魁一掷千金。并且,平日里在路上遇见好看的女子,都要上去调戏一番。” 姚菀:“……” 李修玉:“……” 这拉得仇恨简直不要太多。 “卢千石死时是跪着的姿态,这是一种赎罪的姿势。”一直沉默的卫大人终于开口道,“卢千石在行不轨之事时,可否出过人命?” 这个问题难倒赵阿牛这本百科全书了。 “大人,我去查查。”赵阿牛说完,身影便消失了。 卫谚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去卢家看看。” 姚菀尚在原地,十分想跟上去,又想到卫谚的态度,简直冰火两重天。 卫大人走出许多步,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道:“怎么不走了?难道还要本寺亲自请你?” 姚菀连忙跟了上去。 卢府建在崇仁坊中。在一众精致而奢华的府邸中,卢府并不算出众,且格局普通,淹没在泱泱府邸中。 他们见了卢千石的夫人王氏。 王氏是五姓女,纵使丈夫被杀,她在卢家的地位依旧很不一般。王氏在客厅见了大理寺的人。她气质端庄,面容温婉,一看便是大家闺秀。王氏的眼眶微微发红,脸色惨白,显然因这次的事打击不轻。 姚菀的目光却落在王氏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少夫人可否将昨晚的经过再复述一遍?”李修玉问道。 王氏点了点头:“昨晚大夫看过后,夫郎便醒了过来,身体有些虚弱,我便伺候在他的身边。后来我也有些困乏了,夫郎便让我去歇着了。我近来困乏,躺在便也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我心中念着夫郎,起身便去瞧瞧。推开门,没想到……”王氏顿住,显然也为早晨见到的事骇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我昨晚便该一直陪在夫郎身边的,否则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少夫人不必介怀,凶手是早有预谋。除了少夫人宿在卢家公子的房间隔壁,可还有其他人宿在附近?”姚菀问道。 “我身边有一老嬷嬷与丫鬟伺候着,都宿在外间。夫郎的门外也有两小厮守着夜。”王氏道。 他们又盘问了老嬷嬷、丫鬟,以及两个小厮,四个人都说媒听到任何怪异的声音,除了一个小厮半夜去过如厕之外,其余人都不曾离开。 在卢千石身旁有五个人的情况下,还以这样复杂的手法杀死他…… 这样看来,凶手不仅用心良苦,而且难度极高。 问完之后,卫谚便带着一众人离开卢家。 “太原王氏,名门望族,王氏身份何等显赫,嫁入卢家,却发现丈夫竟是这般浪荡子,是否会……” 卢千石死了,王氏便可以另行改嫁。 “王氏怀着身孕。”姚菀道。 若无身孕,王氏回了太原王家,便可再论嫁娶,但是这怀了孕便不一样了。谁会娶一个怀着孕的女子呢?卢千石一死,王氏与腹中孩子便真的成了孤儿寡母了。 姚菀跟着众人走出了一段距离,卫谚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瞧着姚菀。 “你不是要回华阴县吗?跟着我作甚?” 第二十二章送子观音(二) 卫谚是真的变了,就像吃了火药桶,而且专门针对她。 姚菀本来是准备离开长安的,但是让她遇到这么一个新鲜而复杂的案子……若是她此时离开,就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她心中爬着,在真相出来前,她就会抓肝挠心的不好受。 然而,卫谚的脸就像高高的城墙,根本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姚菀本是和李修玉共乘一骑来的,如今卫谚发话了,李修玉又岂敢公然违背他的话。来的几人都上了马,一阵风过,便都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姚菀背着一个小包袱,不由得有些犹豫了。 不远处,连烟尘都落在地上,平静了。 姚菀转了一个方向,往太傅府走去。卢府与太傅府都建在崇仁坊,但是这崇仁坊也十分大。姚菀走了快一个时辰,又问了许多人,才走到太傅府外。 大门巍峨,门匾熠熠发光。姚菀盯着看了一会儿,才上去敲了门,小厮也算和善,听了姚菀的描述,便进去禀报了。 不一会儿,一个白衣公子便出现在门口。 木白人如其名,生得唇红齿白,笑起来还带着几分可爱的意味。他一笑,让人平生好感。 姚菀道:“这几日得木公子照顾,姚菀铭记于心。” 木白的眼珠子转了转:“为了不让姑娘天天惦记着,某倒是有一个法子。” “哈?” “我起的晚,还未用膳,姑娘不如请我用膳。”木白眨了眨眼道。 姚菀笑了:“好。” 这位年轻的公子倒是有趣。 一刻钟后,姚菀便与木白坐在了和风楼上。 “我没想到阿兄会有木公子这样的朋友。木公子是何时识得阿兄的?” 木白替姚菀斟了一杯茶,举止优雅,有些模糊道:“好些年了……姚姑娘这便打算回去了吗?” “我在长安城也无事了,是该回去看看我娘了。”姚菀道。 和风阁同样是个听故事的好地方,两人刚坐下不久,便听邻桌的人说起了一件趣事。 那趣事讲的是,有一妇人与丈夫成亲许久,却一直不得孕,渐渐不得婆婆欢喜,两人之间时常有龃龉。初始的时候,丈夫还帮衬着妇人,时间久了,便也不喜。有一日,妇人与丈夫吵闹之后,跑出了家门,气急之下也不知道跑出了多久,等回神的时候便发现自己身处郊外,四周皆是旷野,不辨方向。妇人惶惶不知何往,又见天黑,只能乱走一气,后突遇一白衣人。白衣人袅袅脱尘,却又如同裹着一片云彩,怎么也看不清长相。 “何往?”仙人问道。 妇人便将自己遭遇说了。 白衣人指着一个方向:“往此路,得汝欲得。” 妇人一看,那是一片棘草,哪里有路?她转头欲问,那白衣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旷野之中不见痕迹。妇人便觉得是真神仙,按着那人指的方向走,没走多久,竟真的出现了一条小路,妇人一喜,又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却见一座庙宇,隐匿山中。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乌云遮月,那庙宇竟是亮着灯,夜风袭来,那像是唯一温暖的地方,妇人便走了进去。这一看,那庙宇供奉的竟是送子观音! 此时,妇人又回想起方才白衣人的话。 “往此路,得汝欲得。” 这话竟是有两重含义,妇人想要走出这荒野,但是最想要的其实是能有孕!妇人顿时惊喜交加,念着这是否神仙相助? 妇人在观音像下跪了一夜,朦朦胧胧间,似乎身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周萦绕着一层云彩,飘飘渺渺,手中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孩,然后递给了她…… 第二日,妇人再醒来的时候便发现那座庙宇已经凭空消失了,她跪在山野之中,面前却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昨晚的事竟像是一场梦。 妇人由樵夫指引着出了山野,才发现自己所在之地离家亦不远,又不由得想到那白衣人指引的话。 白衣人是真是幻?那庙宇是真是幻? 妇人后向人说起此事,别人都道妇人或许是求子心切生了魇,妇人也觉得有些不真切,便不再提及。 却不曾想,一月之后,那妇人竟真的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大胖小子。 在此之前,妇人与丈夫已成亲五载都不得子! 这事在十里八乡传颂,一时被传为奇事。 听完一段趣事,店小二才将点的菜送了上来。 木白抿了一口茶,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姚菀。 “姚姑娘觉得如何?”木白道。 “若是你再看,说不定就有孕了。”姚菀道。 木白笑了,笑得温文尔雅:“姚姑娘真有意思。” “这世上本无神鬼,都是人为。不过是时人无聊时编出来打发时间的罢了。”姚菀道。 “这位小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这可不是什么神神鬼鬼,而是确有其事,那妇人,可是当朝某位大人的夫人。”邻桌的客人道。 姚菀朝着那客人拱了一下手,真心实意道:“某错了。” “那妇人过于疲累眩晕罢了,便生了错觉,以为那寺庙消失了。那庙宇也并非讹传,距离兴善寺不远,乃是一座观音庙。”另一人道,“听说十分灵验,抢了兴善寺不少香火。” 这般趣事萦绕心头,那茶味淡了几分,景致也像是少了几分吸引力。 “姚姑娘离开后,何时会再来长安城?”木白问道。 姚菀道:“应该不会再来了。” 不会再来了啊。 早膳之后,姚菀看了天色,便辞别了木白,准备出城了。 姚菀用仅剩的钱去西市买了一匹马,骑上马,便往长安城门而去。 她刚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却遇到一个熟人。 李修玉一身白衣,偏偏像个地痞流氓似的,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坐在凳子上,脚则搁在桌子上,一副大老爷的模样。 李修玉看到了姚菀,便将狗尾巴草吐了出来,一跃而起,负手走到姚菀的面前。李修玉看看马,再看看她的着装:“你真的要走了?” “不走又如何?”姚菀问道。 “你便不想知道谁杀了卢千石?” “想知道又如何?” “想知道便留下来查案啊。”李修玉道,“整个长安城,除了大人,我只承认你和我差不多聪明了。” “我并非大理寺的人,又岂敢干扰大理寺查案。”姚菀道。 李修玉觉得有趣:“嘿,你这是和大人置气吗?” “李大人说笑了。” “李大人?哈哈哈,姚菀,你果然生气了。”李修玉从未见过姚菀生气,只觉得她生气的模样格外有趣,“好啦好啦,别气了,你先别急着回去。卢千石死了,你作为嫌犯,在凶手抓到之前,可不能离开长安。” 姚菀瞪着眼睛:“那卫大人……” “这正是大人下的命令。”李修玉道。 卫大人的心思,反复无常。 姚菀对这个案子确实感兴趣,李修玉提出,她自然顺杆子而上,留了下来。等这个案子破了,她再回去。 李修玉带着背着小包袱的姚菀回到了大理寺,还给了她二两银子,说这是协助破案的赏钱。 姚菀回去的时候,刚好碰到案情的进展。赵阿牛已经受过卢千石迫害的人的名单都整了出来。 “卢千石虽行事荒诞,但是一向都以钱财解决,很少闹出人命。唯一一次人命是半年前,一石姓姑娘从外地来长安探亲,被卢千石看上了。卢千石给了许多钱要纳那女子为妾氏,岂知那女子性子刚烈,竟直接撞在墙上死了。”赵阿牛汇报道。 “石姓……她探望的是何人?”卫谚问道。 “大人,我已经查过了,她有一兄长在富贵人家做奴仆,巧合的是,她兄长此时东家正是卢家。”赵阿牛道。 “为了替妹妹报仇,他混入卢家,趁机杀死了卢千石!”李修玉道,“阿牛,我说的对不对?” 赵阿牛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更巧合的是,石姑娘的兄长正是那日守在卢千石门外的两个小厮之一。” 他这话一出,真相已经隐隐露出端倪。 “去卢家。”卫谚道。 卫谚的话一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大理寺衙门,其余人也都迅速跟上。 姚菀自觉跟上,自己寻了一匹马,翻身骑上。 此时便显现出旧款式的好处了,若是新款式的襦裙,内衬只是一层轻纱,骑马的时候,风一吹,则别有一番景致了。姚菀的裙子下是裤子,翻身上马,行云流水,与一众爷们相比,没什么不方便的。 大理寺的人马进了卢府,迅速分为两拨,一拨去带石七,另一拨则去搜查石七的住处。 大理寺乃是整个皇朝最权威的审判机构,大理寺卿出身不凡,更得皇帝宠幸,在这个年代,大理寺有着超乎寻常的威严和地位。 因大理寺的突然造访,卢家专门腾出一个厅堂,作为审案的地方。 卫谚坐在厅上的位置,石七很快被带了过来,跪在了中央的位置。 这瘦弱胆小的小厮明显被吓坏了,一脸惊惶地四处看了看,看到的挺拔威严的黑衣衙役,唯独那一群人中的姑娘,如烈日骄阳下的一抹阴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稍后便觉得一股阴森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石七顺着那目光看去,明明是一张十分好看的脸,却觉得分外骇人,吓得垂下了脑袋,不敢再看。 “石七,你可有一妹妹唤作石榴?”卫谚道。 石七垂着脑袋,声音颤抖道:“是的。” “那石榴半年前可是被卢千石逼迫而死?”卫谚道。 “能伺候少爷是她的福分,那丫头不懂惜福,她的死跟少爷无关!”石七连忙道。 “呵。”卫谚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冷笑。 石七莫名觉得胆寒,一股冷意沿着他背部攀爬而上,传遍全身。 “前天夜里,你与王二守在卢家少爷门外,其间,王二去了一趟如厕,你做了什么?”卫谚问道。 “我……我一直守在少爷的门口,哪里都没去啊!”石七道。 “你一直守着,那凶手是怎么进门,犯下案子的?” 石七急了:“我……我不知道!” 李修玉忍不住道:“卢千石被一刀毙命,再被去势,摆出跪伏的姿势,石七,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你还想装傻到什么时候?” “大人,大人我冤枉啊,我怎么会谋害少爷呢?不是我!”石七大叫出声。 此时,一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大人,这是石七的房间里寻到的。”那人说完,将包裹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把小臂长的短刀,那短刀上尤带着血迹! 石七看着那把刀,顿时脸色苍白如纸,瘫倒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十三章送子观音(三) 石七被押入了大理寺天牢。 石七虽并非卖身入的卢家,不是奴籍,但是他杀了人,杀的是还卢家少爷,五望之族,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整个天牢都听得见石七的喊冤声和哭嚎声。 李修玉去了一次,吓得滚了出来。 “我还从未见过这般生龙活虎的死刑犯。”李修玉道,“要是大理寺天牢建得没那么牢靠,都要被他嚎地塌了。” 姚菀与李修玉肩并肩地坐在衙门里,咬耳朵道。 卫大人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变得喜怒不定后,李修玉对她的态度反而奇异的好了。 按照他的话说,他只喜欢和自己差不多聪明的人做朋友,姚菀虽然有些讨厌,但是也是仅有的智商能配得上他的人了。 “你觉得石七就是凶手了吗?”姚菀突然问了一句。 “他有作案动机,还有作案时机,现在也有了物证,凶手不是他又是谁?姚菀,别疑神疑鬼了,不是所有的案子都像你想的那么复杂的。” 姚菀点了点头。 李修玉又道:“姚菀,你到底怎么得罪大人了?” 姚菀道:“卫大人时常这般吗?” 李修玉摇头:“大人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这一次,整个大理寺都看出他心情不虞,没人敢惹他。” 姚菀呆着一张脸。 李修玉瞧着她的模样,也觉得她不知晓,便道:“好啦好啦,也别多想了,男人嘛,总有那么几天。” 李修玉说完,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们二人转身,便见一人站在他们身后,瞧着那张脸,便如同见了鬼魅一般。 “呵,呵呵,阿牛,你在叫我?我马上就来。”李修玉说完,便一溜烟地消失了。 卫大人的目光便落在姚菀身上。他瞧着她,脸上突然扯出一个笑。 姚菀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总有那么几天?”卫谚低声重复道。 姚菀:“……” 她扭头,已经完全看不到李修玉的影子了,她只能再扭头回来看卫谚。 卫谚双手抱臂,等着她的答案。 姚菀道:“大人,已经确定石七是凶手了吗?” 用这么蠢的话题来转移话题,转移地这么刻板愚蠢,卫谚差点被她气笑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离开长安了?” “那你就希望是了?”卫谚的眼中闪出两道危险的光芒。 “但是我又觉得不是。”姚菀道。 卫谚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因为你的鼻子?你又闻到了什么?” 姚菀摇头。 “这个案子没什么疑点……” 卫谚话音未落,一人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 “大人,梁王府有人来报案了!” “什么案?” “梁王……梁王死了!” 梁王的身份可不一般,的堂叔,当年太后与圣上落难的时候,这一位暗中施以援手,太后念着旧恩,圣上对他也十分宽容。这位王爷,这么多年都挂着一个闲职,但是身份却比嫡亲的王爷高出一些,就是因为有皇帝罩着。 梁王出了事,这件事可不一般了。 卫谚带着大理寺一众人迅速赶往梁王府,当看到梁王尸首时,在场的一众人莫不变了神色。 并非因其死状太过惨烈,而是因为其死状与卢千石一模一样! 梁王死在自己的主卧里。他的主卧甚是奢华,分里外两层,里层铺着大理石地板,修着一个浴池,泡着乳白色的液体,四周摆放着名贵的花种,简直像一个女子的香闺。外层则放着床、香炉、茶几等一众家具。梁王死在外间,同样是被割喉,死后被去势,跪地。 唯一的不同点是,梁王跪伏的方向不是门口,而是床的位置。 案件发生时,还是躺着人的。 梁王死于后半夜。前半夜,梁王与侧王妃折腾了许久,侧王妃半夜起来喝水,梁王仍躺在她身边,第二天醒来,便看到窗前的位置跪了一个人。侧王妃惊吓过度,现在还是疯疯癫癫的。 梁王的尸首已经搬了出去,房间地上带着血迹,但是却很整齐,不像经过打斗的模样。 经过仵作验尸,梁王的伤口和卢千石如出一辙。 也就是说,杀死卢千石的凶手和梁王是同一人…… 而昨晚,石七正关在天牢中,也就是说石七不是凶手。 卫谚看着姚菀许久,这个案子他都不曾察觉到,而姚菀却若有所觉…… 卫谚转身离去。 大理寺上下一片鸡飞狗跳。 不同地点,不同时间,两个死于同种方式的死者,这便是连环杀人案了。 这样的案子很少见,线索太散,而且凶手也十分狡猾。 他们先对梁王进行了一番调查。 梁王妃早逝,梁王府只有一侧王妃,再无其他妾氏,甚至连个的丫鬟也没有。 “乌氏,本是女子,不知怎么入了梁王的眼,跟着梁王回了长安,从一个丫鬟做到了侧王妃,甚得梁王宠爱。” “上次那个人肉饺子案,不就是乌氏吃出了手指吗?”李修玉道,“上一次为这事,梁王就去太后面前闹了,由此可见对这侧王妃实在宠爱的很。” 等乌氏的精神稍微稳定了一些,便被请来了大理寺问话。 乌氏这女人,并非他们上次所见的刁蛮愚蠢,否则也不能入了梁王的眼,在这梁王府里独得宠爱。她以前嚣张跋扈,是因为有梁王宠着。现在梁王横死,她已知靠山不在了,变得十分温顺。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低眉顺眼地站到了他们的面前。 姚菀看到她的时候,很难将她和玉珍楼那个跋扈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昨晚你是何时起身的?那时梁王还躺在你身侧?”卫谚问道。 “我睡到半夜有些渴了,起身来喝水,听到外面的打更声,是子时三刻。”乌氏道。 “那时梁王还活着?” 乌氏咬着嘴唇:“王爷躺在我身侧,那位置还是热的。” “后半夜你可曾离开过房间?” 乌氏摇头。 “你后半夜可曾听到什么声音?”卫谚继续问道。 “我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到,一觉醒来到第二天,睁开眼便看到……”想到那一幕,乌氏的脸色更加白了几分,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心中的恐惧。 “这几日梁王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卫谚问道。 乌氏想了想,眼中生出一抹恐惧,她还是摇了摇头。 姚菀拿起桌子上的一个杯子,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这个茶杯是你拿来喝茶的,还是梁王的?” 乌氏看了一眼:“王爷的。” “这里的味道是远志的味道。远志,可安静宁神。梁王近日里是有什么烦躁的睡不着的事吗?”姚菀道。 乌氏的嘴唇抖了抖,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 “乌王妃。”卫谚的声音变得冷凝起来。 乌氏道:“王爷近日里都在做噩梦,他说他梦到了王妃,他说王妃来找他了……王妃已经不在了,怎么可能回来?这世上没有鬼的。”她说着却看向卫谚,似乎要求证一般。 乌氏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她与梁王做多了亏心事才怕王妃来找他们。卫谚自然没心情去安抚她。 “梁王可有什么仇人?”卫谚问道,“尤其是情仇。” “情仇……王妃!”乌氏猛地抬起头,然后又猛地摇头。 乌氏的情绪有些激动,一手捂着肚子,另一手掩着唇便想呕吐,脸一白,就晕了过去。 乌氏在王府里作威作福,对这些下人一直不好,如今梁王去世,这王府做主的便是梁王世子。乌氏已经失势了,下人们又岂会冒着得罪世子的危险,来讨好乌氏? 所以,乌氏这一晕,根本没人上来照看,最后还是卫谚开了口,才有人匆匆请了一位大夫来。 大夫在给乌氏看病的时候,卫谚便与管家说着话。 “世子在凉州,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管家道,“大人,您也不能怪王府不近人情。您是不知道这乌氏曾经做过什么,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整个王府的人啊,都恨不得她去死。” 梁王妃是郑氏女,荥阳郑氏,嫡系长女,自幼便入女学,才学兼备,脾性也十分温和。郑氏女嫁入梁王府后,将整个王府管理的井井有条,对待下人宽厚仁德,整个王府的人都十分尊敬她。梁王待王妃也是真好,出个远门,每个月都会写信回来,回来的时候总是带一堆东西。 直到有一日,梁王带回来的不是一堆礼物,而是一个女。 那一日,梁王妃将自己收拾的十分精致,在王府门口等着,当看到梁王从马上抱下一个年轻而妩媚的女子时,她向来的雍容再也维持不住了。整个王府从来未曾见过这样的王妃,如同开得颓废的花儿一般,令人心疼,却又无奈。 那时,所有人都想,王爷不过一时兴趣,唯有王妃,才是这王府的女主人。 “王妃是病逝的。乌氏小产,所有的大夫都围在她的身边,王妃这里冷冷清清的,她的丫鬟跪在乌氏的门外跪了整整一天,都不曾求到王爷过来看一眼。”老管家叹了一口气,想起了旧事,眼眶不禁红了。 老管家说完,那大夫也从侧厅走到了客厅:“她有了孩子。” 那大夫道。 大夫的话一出,其他人的面色都各自不一。 乌氏怀孕了?!这个时候怀孕,也不知道是喜事还是悲事了。 大理寺了解了情况,便离开了王府。 走到门口的时候,卫谚问道:“药材的味道大致相同,不过苦辛二类,你竟能闻出远志的味道?” 姚菀道:“我阿娘的精神头不太好,我时常熬这药。” 所以这也不能归功于她的神鼻子了。 卫谚问完便没有再说话了,往拴马的地方急速走去,身上的披风随风猎猎,留给她一个伟岸挺拔的身影。 姚菀似想到了什么,连忙追了上去,道:“大人,卢千石的夫人王氏怀孕了,梁王侧妃乌氏也怀孕了。” 卫谚突然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这两则案子是一人所为,所以有共通点。但是并非所有的共通点都是线索。” 第二十四章送子观音(四) 夜色浓。 空旷的官道上响起了一阵马蹄声。月色洒在地上,照亮了那条官道,重重树影落在两侧,添了一抹阴森的感觉。 一匹马由远及近奔来,近了,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那是一张俊朗偏英俊的脸,额前一刀伤,眼中透出的气息刚毅而冷硬,那种气势,是长期在战场上厉兵秣马才有的气质。他的脸紧紧抿着,眼神却透出一抹焦急,恨不得那马在快一些,快一些! 他猛地甩了一下马鞭,安静的夜里,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吼声,随即倒在地上,前蹄跪了下去,只发出几声呜咽声,便没了气息! 在马倒地前,那人身后极好,已经一跃离开,所以并非受伤。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此处荒郊野岭,距离最近的驿站都要几十里路。 那人的眼神愈加急切,将包袱背在背上,看准了一个方向,快速朝着那方向跑去。 夜色更加浓了,月亮被乌云遮住,树影斑驳,阴森寒冷的气息更加浓了。 他的脚步突然顿住,只见远处密林中,隐隐有火光闪耀着,又似有无数人的说话声,夹杂着些许笑声。 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人的说话声? 他压下那种奇怪的不安感,若是真的遇上人借上一匹马,那就能快些了。 他只迟疑了一下,便立即往那人群走去。 那灯光明明暗暗,他走了很久,似乎到了那灯光闪耀处,但此处却又是暗影一片。灯光不见了,嬉笑怒骂声也不见了! 冷风吹来,莫名寒意,他心中的不安感愈加浓重,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极致的安静后,乌云散开,月光也透出了光亮。 脚步声响起,一人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借着月光,是个俊俏得有些阴柔的男子,戴着白色的帽子。 “这位兄台为何会在此处?”他问那阴柔男子。 “我家主子出门游玩,路过此处,暂且停歇。主子刚算到有贵客临门,便让我在此等候。” “你家主子是何人?”他问道。 阴柔男子轻笑了一声:“你来不就知道了?” 阴柔男子在前引路,他跟在身后,开始是山路,后来豁然开朗,走了一段路后,眼前景致突变,竟出现了一座府邸!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是这荒郊野外中建着一座府邸是何等的怪异! 白衣男子走到门口,那大门便开了,里面走出一黑衣男子,同样俊俏偏阴柔的长相,戴着黑色的帽子,比那白衣男子多了一股凶戾之气。 “我家主子在里面等候你。”白衣男子道。 他看了一眼那颇有威严的府邸,再看了看那一黑一白的两男子,然后拾级而上。进了门,当他一进门,门便关上了,同时,一股力道猛地压了下来,强迫他跪在了地上。 “堂下之人,以下犯上,目无法度,行奸淫之事,汝可认罪!” 那声音空空的,像是从四面八方响起,让人头晕目眩。 黑衣白衣两男子,荒野府邸,如大理寺一般的公堂,惊堂木声,再是那空旷辽远的声音,让人仿若走入鬼门关受审判。 那被迫跪着的人突然抬起头,看着那坐在黑暗里的身影。 他冰冷的目光似刺破了那黑暗,终于看清里面人的面孔:“是你!” 长安大街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男人一身黑衣,外面是黑色的披风,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然而,纵然是这般乌鸦的装束,因其五官硬朗,面容英俊,平添华贵气质,如优雅贵公子,却多了几分冷冽的气质。 他身后跟着一姑娘。 那姑娘衣着普通,但是肤白如玉,眼睛水汪汪的,并非十分惊艳的容貌,但却很耐看,五官精致,很漂亮,看着很舒服。 男人走一步,那小姑娘便走一步,男人停下,小姑娘便也停了下来。 姚菀也实在是没法子了。 她自诩能看透人心,但是却根本看不透卫谚。这人并非面瘫,会笑,笑得不怀好意,让人背后发寒。而不笑,不声不响的时候,更加吓人。姚菀不知如何得罪了卫谚,惹得他不待见。 姚菀今日便想问一个答案,奈何卫谚根本没有和她说话的兴趣。姚菀只能逮着跟在他身后。好在她脚程快,轻功好,完全跟得上卫谚。 转了一个弯,人少了许多,卫谚靠着墙站着,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卫大人,我是做错了什么事吗?”姚菀问道。 姚菀思及自己开始不受待见的时间,便是从那日幽兰坊上开始。那一日她做了什么呢?不过是求了卫谚一件事。 想到此处,姚菀悚然一惊。 难道是因为何覃的事? 想到何覃,姚菀心中有瞬间的阴郁,不过很快恢复平静。 临安县主是卫谚的胞妹,她提出与何覃见面,在卫谚眼里便是明摆着撬墙角。纵然事实是她才是被撬墙角的那一个。不过卫谚肯定是心向临安县主的,这才有了这么多日的阴阳怪气。 猜到卫谚生气的原因,姚菀的心中竟涌起一股委屈。不过委屈很快被驱散了,她行走江湖多年,阿娘兄长不再身边,偶尔寄人篱下,早已习惯了委屈。 她很快调整好心态道:“我只想问一个真相,无意破坏令妹的婚事。”又带着颇为赌气的语气道,“过去的事,我都不计较,卫大人却与我这弱女子计较吗?” “弱女子?”卫谚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句。 她还未高到自己的肩膀处,脸那么小,手臂那么细,确实是个娇弱的女子,只是那表情倔强,眼神竟有些咄咄逼人,这姑娘,对着各式各样的尸体镇定自若,推理案件时条理清晰,比大理寺的一众爷们都强了许多,又哪里弱了? 这小姑娘跟在身侧,面对着那些复杂难懂的案子,都觉得没那么累了,她总能给他一些惊喜。 卫谚突然笑了,这笑不同与以往的笑,不会让人背上冒寒意,反而如春风化雨,令那张本就俊朗的脸更加好看了几分。 “你没有错。”卫谚道。 姚菀眨了眨眼,尚且不能适应卫大人的变化。 “若是你助我破了这个案子,我让你在大理寺做详断官如何?”卫谚道。 姚菀的眼睛顿时亮了:“以女子身份做官?” 当朝女子做官并非无先例,当今身上之前,便是武皇,宫中皆有女官,不过这外朝却基本无女子。 “你不必考虑可不可行,我答应的事,便自然行。”卫谚道。 姚菀心中欣喜,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笑,笑得眉眼弯弯,格外好看。 ‘轰’的一声,姚菀转头,便看到一辆马车急速撞来。 赶马车的位置已经空了,马完全失控,拖着马车四处乱撞,撞得许多东西飞到了空中,本来干净的街道变得凌乱不堪起来。那马车直直地朝着他们而来,姚菀刚想躲开,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落在屋顶了。 姚菀下意识抓住了卫谚的衣襟,一撞便撞入了她的怀里,撞在那坚硬的胸膛上,属于卫大人的气息钻入鼻孔。 “站稳了。”卫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卫谚纵身一跃,便直接落在了马背上。这一番先是一夹马背,再是一拉缰绳,使出一股巨大的力量,竟是生生地将那马拉得在原地打了几个转,然后停住了! 围观的百姓俱是一愣,而后不由得赞叹道:“好身手!” 卫谚从马上一跃而下,手中拿着缰绳。姚菀也从屋顶跳了下来。 眼前的马车,十分华贵,必是哪位达官贵人的。而这达官贵人出行,都是仆从成群结队。如今这马车四周无仆从,便知这马车失控将一众仆从都甩在后面了。 卫谚将马的缰绳捆在了一棵大树上,转身便要离去。 “谚哥哥……”一个尤带着一些惊恐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来。 那声音三分温婉、三分柔媚、三分动人,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魅人。俗话说闻声识人,听着这女子的声音便觉得定是个绝色佳人。 众人的目光都不禁落在那帘子上,恨不得将那帘子看穿了,看出了那绝世佳人的模样。 唯有姚菀的目光是落在卫谚身上的,带着些许探究。 卫谚瞪了她一眼,姚菀连忙收回了目光,改看那绝世佳人。 细白修长如柔夷一般的手落在帘子上,将那帘子掀开,便露出一个绰约的身影。那女子穿着一身白色的一群,头发用玉钗挽着,肤若凝脂,脸如满月,身姿丰满,便如同天上来的仙子。长安城不乏美女,但是这般绝世的却难得一见,有几个定力差的,便看得呆了。 奈何美人的目光只落在一人身上,目光莹莹如含水,一半哀婉,一半妩媚:“谚哥哥……” 这时,无数人都恨不得自己都是卫谚。 姚菀也随大流看向卫谚。 卫谚硬朗的脸上表情无丝毫变化,朝着马车中的人行了一个礼节性的礼,带着一些冷淡与疏离:“董夫人。” 董夫人。 这女子已是他人妇。 已是他人妇还这般轻浮,逮着人便叫‘哥哥’,便不太应该了。 姚菀看这女子便有些不顺眼了。 第二十五章送子观音(五) 卫谚‘董夫人’三字一出,那女子的表情便是一滞。 美人蹙眉,别有一番动人:“今日多谢谚哥哥的救命之恩,婉儿铭记于心。婉儿也许久未见谚哥哥了,今日得空,不如趁今日一叙?” 卫谚道:“但是我没空。” 美人轻轻叹气:“那婉儿便待得谚哥哥有空。” 卫谚道:“这凡事讲究一个先来后到,我与这位姑娘已经约好了。” 崔婉儿的目光落在姚菀身上,瞧着那是个比自己年纪还要小的小姑娘,长得跟自己差不多好看,但是却比自己嫩许多,这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了。 姚菀:“……”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那谚哥哥便是不愿与我一叙了?”崔婉儿的眼睛微微眯起。 卫谚道:“是。” 崔婉儿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猛地抖了抖双袖,然后垂头四处找了起来,那架势,竟像是要将整个马车都翻过来一遍一般。 美人寻得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惊惶不定,最后望向卫谚,带着一些无助:“谚哥哥,有人偷了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姚菀问道 “与你何干!谚表哥,刚这马突然发了狂,将赶车的甩了下去,开始狂奔,一定是有人在马车上做了手脚,趁机偷走我的东西!” 崔婉儿要去看卫谚,卫谚的身形一动,落在了姚菀的后头,姚菀便堪堪挡住了她的视线。 崔婉儿焦急中带着几分怨毒。 姚菀:“……” 看来卫大人有意拿她做挡箭牌。 姚菀想,卫大人今日答应若是梁王的案子破了,便让她入大理寺,那她便送卫大人一份厚礼。 “是何东西?刚马车狂奔之时可曾遇到什么怪异的事?”姚菀板着脸,煞有介事道,“这问案的活都是我这种小捕快干的,卫大人负责在关键的时候提点我们一番。” 崔婉儿瞪着姚菀,姚菀不为所动。 崔婉儿的牙齿都咬碎了,不得不继续道:“一块玉石,挂在脖子上的,刚马车狂奔的时候,我觉得脖子一痛,恍然间有一双手从车顶伸了下来,抢走了我的玉!” “那手是何模样?” “男子的手,其余便没看清了。” “他的脸是何模样?” “只伸进一双手,我又如何看得见他的脸?”崔婉儿有些气愤,再次看向卫谚,语气顿时柔和下来,“那块玉是观音庙请的,很重要,谚哥哥,你快帮我寻寻。” 卫谚走到了马车前,将马车里的布置扫了一遍,马车里的布置不可谓不奢华,经历这一番颠簸,里面的许多东西都是完好如初。马车的设计也是别处一格,两侧是假窗,窗户开在头顶,一个约四寸长四寸宽的小口,可以容得下一个成年男子的手臂。 卫谚一靠近,崔婉儿就目光盈盈地落在他身上,像是恨不得钻进他的怀里。就在崔婉儿往卫谚身上挪的时候,身体绵软地想要坐不住的时候,姚菀再次挡在了他们之间,崔婉儿的脑袋便靠在姚菀肩膀上了。 崔婉儿瞬间坐直了身体,恶狠狠地瞪了姚菀一眼。 “观音庙?是祈福的,还是求子的?”姚菀问道,“不过观你模样,应当不是求子。” “为何?” “观你面相欲求不满,明显是丈夫不在身侧,若是如此有子,那才怪哉。”姚菀道。 崔婉儿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你不帮我寻回东西,问我这些作甚?” “因为你根本没有丢东西。”姚菀钻进了马车,坐在了崔婉儿的对面,目光落在她那白皙的脖子上。 崔婉儿脸色猛地变了:“你这捕快便是这般做事的吗?抓不到贼人就说我没丢东西?” “马车疾奔的时候,人的身体会往后倒去,所以你只可能在后面的这几个位置,男子手长不过三尺,这该是多长的手臂才能从你脖子上扯下东西呢?”姚菀冷静道,“再来,按你所言,是贼人将东西硬生生地从你脖子上扯走的,那你脖子上为何一点痕迹都无,白皙如旧?” 姚菀等着崔婉儿恼羞成怒、化身泼妇。 然而,她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尾。 崔婉儿上一瞬还是那恶狠狠的表情,下一瞬羞怯的笑意,捶了姚菀的胸口一下:“小姑娘的眼睛也太利索了,我不过和卫谚开个玩笑罢了。” 姚菀捂着自己的胸口,汗毛都立了起来。 “罢了罢了,看来今日卫大人是没空了,来再奉上拜帖。小姑娘,你也一起哦。”崔婉儿朝着姚菀眨了眨眼,起身,坐回了马车里。 此时,她的家仆也追了上来,向卫谚和姚菀道了一通谢,便赶着马车离开了。 姚菀看着远去的马车,一时有些难以回神。 “她素来爱捉弄人。”卫谚道。 姚菀这才回神:“变脸比变天还快,我一时都没适应过来。” 卫谚但笑不语。 “她是谁?”姚菀问道。 “崔婉儿,清河崔氏,父亲为刑部侍郎,三年前嫁入武将世家董家,为董家妇。” “不过她应当是去求子的。她身上带着香火气,而且,她袖中藏着一本经书,我窥见了书的名字,是一本《送子观音经》,所以她说的并非全是假话,她是自观音庙归来。纵使那番变故,她仍将经书紧紧护着,可见那经书对她着实重要。” 卫谚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了。 姚菀看着他的脸色,不由得有些忐忑:“有什么不对的吗?” “本寺觉得自己官位不稳了。”卫谚一本正经道。 姚菀瞬间领悟了,学着崔婉儿嗲声道:“谚哥哥这般睿智无双,这大理寺卿的位置坐得妥妥的……” 卫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姚菀回神,脸色不由微微发红。刚刚那一瞬,她像是被崔婉儿上了身。 卫谚与姚菀一起去梁王府,围观的人也都散开了,那场闹剧便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长安每一日都有各种各样的新鲜事,这件事很快便被人们忘在脑后,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上一次,单单乌氏受了惊吓,梁王哭到圣驾前,圣上便给了大理寺压力,这一次却是梁王出了事。圣上勃然大怒,抓了梁王府的一众侍卫,又给大理寺下了死命令,要尽快破案,若是圣上等不及了,那卫谚这冠帽便就保不住了。 整个大理寺都是忧心忡忡,然而这两个案子线索太少,没有任何目击者。 卢千石和梁王的死都是悄无声息的,尤其是梁王府,守卫重重,居然无人发现有人潜入梁王的卧室,杀死梁王后离开。 按理说,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凶手就是梁王府的人。但是,梁王府的人是怎么潜入卢府的呢? “或许凶手不止一人。”姚菀道。 “凶手有两人,一人为卢府中人,另一人为梁王府中人,两人约好以同样的方式杀人……”卫谚道。 “所以,石七的嫌疑还是很大的。”姚菀道。 卫谚与姚菀一起走入了梁王府,李修玉和赵阿牛已经候在了那里。 “如果说石七是为了报仇,那杀死梁王的人也是因为报仇……”卫谚道,“修玉,去查查石七可曾与梁王府的人可曾有过接触。” 李修玉领命而去。 穿越长长的廊道,便到了梁王的房间,里面的摆设没有动,这房间装饰奢华,贵气逼人,却因为主人的溘然长逝,没了人气,有些阴气森森。 大理寺已经将这个屋子的每一寸地方都查过了,都未曾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姚菀的目光突然落在一个地方。她走了过去,那抽屉半开着,姚菀打开,里面放着一本书,姚菀将书拿了出来,那书的封面上,正是‘送子观音经’三个字。 那本书很新,有两个可能,第一个是主人未曾翻阅,另一个则是主人太过珍惜。姚菀将那书放在鼻尖闻了闻,便确定了是后一种可能。 如崔婉儿一般,这些经书都是观音庙请回来的,自然带上香火气。而这本书上,香火的气味已经完全被另一种香味掩盖了,这种香味正是来自乌氏身上的。 “乌氏其实是个相当精明的女人,世子已经长成人,这梁王府早晚会落到梁王世子的手上。乌氏年轻,梁王早晚有仙逝的一日,又因梁王妃的死和乌氏相关,若是梁王去世了,那乌氏……所以她唯一安身立命的方法便是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儿子,若是她再有野心一些,或许还有机会坐上老太妃的位置。”姚菀拿着那本书道。 “这本经书是乌氏请的?”卫谚拿过了那本经书,翻看了一番。 乌氏是在梁王死之后才知道自己有身孕的,在这之前,梁王都是乌氏唯一的倚靠。这本经书只能说明,乌氏急切地想要个孩子,也只能说明,梁王的死与乌氏无关。 第二十六章送子观音(六) 李修玉将石七的生平,具体到他某一日他用的早膳等,都查了出来。从调查结果看,石七并无与任何梁王府的人交好。 “大人,我觉得卢千石不是石七杀的。”李修玉道,“我调查之后,就发现石七根本不可能为了替妹妹报仇去杀了卢千石。石七知道卢千石喜好年轻貌美的姑娘,便想到了自家妹妹。他因自己欠了赌债,便动了歪心思,一封家书将妹妹喊来了长安,然后借机让卢千石看到自己的妹妹。石七的妹妹确实长得水灵,卢千石一眼便看上了,这才有了强行纳妾的事。” “说起来,石榴之死,石七还是帮凶!这样一个贪生怕死、贪慕虚荣的人,又怎么会为了妹妹杀死卢千石?” 李修玉说的确实有道理。 这样一来,石七洗清了嫌疑,他们之前的那个猜测便有些不对了。 凶手到底是因为什么,要在杀死两人之后,还刻意将他们摆成那样的姿势呢? 仇杀?情杀?同时和卢千石与梁王有仇,还是同时与他们有情呢? 真相愈加扑朔迷离。 两天后,姚菀突然收到了崔婉儿的一封书帖,邀她在酒仙阁见面。 酒仙阁算是长安城的一处雅地,当朝文人多好酒,这酒仙阁又出好酒,而酒仙阁的老板有一雅癖,便是不论富贵,不收银钱。若是字画入得了老板的眼,方可品一品这酒。于是,这酒仙阁中便形成了独特的一景。走廊上随便挂的一幅画,便可能出自当朝某位名士之手。 因此,便形成一种这样的风气,文人对酒仙阁趋之若鹜,并以能喝到酒仙阁的酒为荣。 崔婉儿能入酒仙阁,这便不是一般人的本事了。 九月长安,风光正好,真花虽落,但是这一众聘聘婷婷的女子,也是繁花似锦,姚菀四处瞧着,觉得这街景甚好。 姚菀这样溜达着便到了酒仙阁的门口。 奉上崔婉儿的书帖,小童便带着她进去了。 酒仙阁,虽以‘阁’命名,但是里面却十分大,进了第一道门的时候,跟普通的酒楼无甚区别,而进第二道院门的时候,就是别有一番天地了。 小童引着姚菀走过长长的小道,然后停在一条木道前,那木道通向湖深处,四周杨柳垂堤,看不清终点。 “卫郎君和崔娘子已经到了,您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便可以看到了。”小童道。意思便是让她一个人去。 崔婉儿不仅邀请了她,还邀请了卫谚? 姚菀踏上木道,踩出吱呀声,转眼间,她便已经走到了尽头。 那是一处凉亭,四周飘着曼妙的轻纱,优美的乐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哀婉动听。 女子身影窈窕,微风吹起轻纱,便可窥见那绝色容颜。她白皙的手指拨动着琴弦,动听的琴音流泻而出……卫谚则靠坐在柱子上,闭着双眼,冷厉而俊朗的五官中有些别样,像是沉浸其中。 绝子配上俊朗洒脱的男子,也是一番景致。 姚菀悄无声息地站在凉亭外看着,目光不禁落在卫谚的身上,这人确实生了一副好皮相,浓眉,鼻梁高挺,嘴唇很薄,五官立体,棱角分明。 还有那双眼睛…… 卫谚突然睁开眼睛,纵然如姚菀,此时也吓得差点摔下湖里。 卫谚眼中带着隐约不怀好意。 崔婉儿瞧见卫谚的神色,垂下了眸,拨动琴弦的动作慢了下来。 琴声止,姚菀走进了凉亭,挑了一个位置坐下。 “谚哥哥,这首曲谱是你当年赠我的。”崔婉儿道。 “你的曲调,与往年不同了。”卫谚道。 崔婉儿的目光飘向远处,眼中情绪复杂,低声道:“此去经年,我已为人妇三年,又如何能一样?” 卫谚不答。 崔婉儿脸上的笑盖过了那些莫名的情绪:“这几年,谚哥哥都与我生分了。” “与彼时身份不同罢了。”卫谚道。 姚菀不由得多看了卫谚两眼。卫谚与崔婉儿的熟稔程度超出了她的想象,这场本该是卫谚和崔婉儿的会面,因为她的存在,便有些画蛇添足了。 至今,姚菀仍不知崔婉儿邀请她来的目的是什么。她们不过一面之缘。 在接到拜帖的那一刻,姚菀的脑海中闪过的还是那本《送子观音经》,所以便想与崔婉儿见一面。 崔婉儿的脸颊上飘上了一抹红云,脸上的哀愁也彻底消失了,喜悦自内而外,那漂亮的脸也多了几分神采。 “谚哥哥,我有身孕了。” 董夫人对卫大人说——我有身孕了,还是满脸欣喜地说出这话。姚菀脑补能力再差,此时都读出一些不寻常来了。 姚菀转头望向湖面,默默地思考着一个问题,她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寒风自身后来,她的脖子冷刷刷的,看来是来不及了。 她终于明白了崔婉儿的意图,她是要借卫谚的手解决自己啊! 最毒妇人心! 卫谚看着表情纷呈的姚菀:“你脸抽筋了?” 杀人灭口前还要冠上个‘脸抽筋’的身体缺陷吗? 卫谚看着姚菀一副‘大难临头、生无可恋’的表情,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我与董夫人已经三年不曾见面了。” 原来不是和卫谚私奔,姚菀松了一口气,像是捡了一条命。 “恭喜董夫人。”姚菀道。 崔婉儿‘咯咯’地笑了起来:“谚哥哥身边的人,都是这般与众不同,多谢了,待来日孩子出生了,你一定要跟着谚哥哥来喝满月酒哦。” 姚菀道:“好。” 崔婉儿先行离去,卫谚未走,姚菀便也不敢走,只坐在一旁看着。 卫谚走到琴边,伸出手指在琴上拨动着琴弦,发出的调子与崔婉儿刚刚弹奏的一样。 姚菀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难道卫谚真的喜欢崔婉儿,知道崔婉儿有孕后便闷闷不乐了? “卫大人。”姚菀道,想说些安慰人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卫谚突然望向她:“你可会琴曲?” “会一些,但是刚刚董夫人弹得我并不会。”姚菀道。 卫谚让出了位置:“随便弹一首。” 卫谚为大理寺卿,威严还是有的,姚菀坐在了刚刚崔婉儿坐在的位置上,提了一口气,手便落在了琴弦上。 姚菀弹了一首《阳光三叠》,这首曲子是她咋并州城跟着一位师太学得一手曲子,这首曲子空旷辽远,与崔婉儿弹的哀婉绵长完全是两种风格。 姚菀弹的时候,卫谚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那种专注的目光,仿若他的眼中唯有她一人,但是姚菀知道,卫谚像是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姚菀倒是镇定,平静地将那首曲子弹完了。 卫谚靠着柱子坐着,黑发飘落在额前,眼睛黑黢黢的,依旧盯着她发呆。 姚菀忍不住轻声咳了咳。 “卫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姚菀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朝与突厥战事吃紧,董简驻守代州整整一年,其间并未归来过。” “董简,是崔婉儿的丈夫,受封镇国将军。” 姚菀很快听出了问题,董简驻守代州一年未归,那崔婉儿是如何怀上身孕的? 第二十七章送子观音(七) “大人,我们去卢府看看!”姚菀看着卫谚,突然道。 卫谚不知姚菀是怎么想到卢府的,不过看着她的模样,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便应了。 卫谚的绝尘马正关在马厩里,两人出了酒仙阁,便有小厮牵着马到了卫谚的面前。 卫谚翻身上马,朝着姚菀伸出手。 姚菀的手搭在卫谚手上,借着这一股力,姚菀翻身而上,坐在了卫谚的身后,卫谚一夹马背,一拉缰绳,绝尘马便奔腾起来,穿过纷杂的街市,来到了卢府的门前。 这段日子,因为卢千石的案子,大理寺的人时常出入卢府,因此,众人对卫谚的到来都见怪不怪了,卫谚下了马,立即便有人来替他牵马了。 卫谚与姚菀一起去了卢千石出事的房间。 与梁王的房间一样,卢千石的房间基本上被翻了一遍,没有寻出任何有用的线索。姚菀在卢千石的房间转了一圈,便来到隔壁的房间。那房间并未上锁,姚菀一推,门便开了。这是一间侧卧,装饰摆设远远不如主卧,但是却精致一些,有些像女子的闺房。 姚菀打开了床头的抽屉,当看到一样东西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大人,您快看!” 姚菀的手中,赫然拿着一本《送子观音经》! “卢千石的夫人怀孕后,便宿在这侧卧里,所以这里的东西是卢千石的夫人的。乌氏有一本《送子观音经》,卢千石的夫人也有一本《送子观音经》……” 卫谚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送子观音经》不简单! 东市。 “琳琅,你说这竹球好看,还是这风筝好看?”崔婉儿手中拿着两样东西,每一样都舍不下。 “小姐您若是喜欢,不如全都要了。”琳琅笑着道。 崔婉儿一愣:“我倒是傻了,当然全都要了。”她说完便笑了,手下意识地抚在自己的腹上,脸上蒙上了一种朦胧的光辉。 她本就生得好看,但是却很少露出这般笑容,琳琅看着,不由得有些呆了。 崔婉儿在这街市之上竟是逛了半日,待回了董府的时候,身边的侍从都拿满了东西。 崔婉儿刚踏进董府的大门,便见门后站着一个人,半个身子都隐在了黑暗里,崔婉儿自诩没什么怕的人,唯独对眼前的人有些发憷。 崔婉儿道:“叶嬷嬷。” 叶嬷嬷一动不动,语气平板道:“夫人,老夫人要见你。” 崔婉儿的眉头皱了起来,总觉得有什么压在心口,闷闷的,便道:“这天色也不早了,怕惊着娘休息了,还是明日一早去问安。” “夫人,老夫人要见你。”叶嬷嬷依旧是平板的一句话。 崔婉儿心情不由得有些烦躁。夫人让叶嬷嬷来,便是打定主意要让她去的了。 “那便去,若是惹着娘不开心了,叶嬷嬷,你知道后果的。”崔婉儿咬着牙道。 叶嬷嬷躬下身,无声无息。 崔婉儿与婆婆的关系并不好,她是崔家幼女,自幼便被父母和几个哥哥姐姐捧在手心疼的,脾性难免孤傲,这在董老夫人看来并不是合格的儿媳。董老夫人想着要磨一磨这儿媳的脾性,越磨,两人的关系便越差了。 崔婉儿踏进董老夫人房间的时候,便感觉到一股怪异的气息,那闷闷的感觉愈加明显了,她一进门,门便被从外面关上了,叶嬷嬷站在外面,崔婉儿看着她那死板的无丝毫气息的脸,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崔婉儿转头,便看到董老夫人坐在首座,而房间里唯一站着的,竟是替她诊治身体的王大夫。 “娘。”崔婉儿叫了一声。 “你这一声‘娘’,老身可担待不起。”董柳氏冷笑道。 “娘不是应了三年了,为何现在不敢应了?”崔婉儿笑眯眯道。 董老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崔婉儿,你为人妇,却毫无为人妇的自觉,你为人儿媳,却未做到侍奉公婆,你为董家人,嫁入董家三年,却未曾为董家传宗接代!” “何谓人妇的自觉?何谓儿媳的自觉?我一心待简哥,毫无二心,我欲侍奉公婆,却得你百般嫌弃。再说这子嗣,王大夫在这里,便知道我如今已有身孕,所以你说得这三件事都不成立。”崔婉儿道。 董柳氏的脸色猛地白了,一口气差点上不来。那王大夫已经将头低到了地上,哪里敢说半句话。 “崔婉儿,简儿已经一年未归,你是如何怀上他的孩子的?!” 大理寺。 说到霜华刀,所有人想到的便是赫赫有名的大理寺卿。而大理寺卿身边最为人知的便是李修玉和赵阿牛。李修玉性子机敏,赵阿牛则为百科全书,对长安城的许多人事了若指掌。 而如今,这两位左膀右臂正紧紧贴着墙,偷听里面的谈话。 其实这听墙角的原本就是李修玉一人,姚菀见了刚想斥责他便李修玉污为同伙,李修玉又对着赵阿牛撒了个娇,赵阿牛便一脸正直地站在那里,实则竖起了耳朵。 他们三人其实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董家说婉儿行不端之事,与他人厮混怀了身孕,如今将她关了起来,不肯她出门,也不肯崔家人见她。” “怀之,你与婉儿自幼一起长大的,便知她虽爱胡闹,但是脾性纯良,待人也是一心一意的,又岂会做出这般事?” “当年这桩婚事父亲本是不答应的,父亲中意的明明是……”那人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是婉儿属意董简,为了嫁给董简甚至不惜以死相逼。婉儿对董简情意深重,这件事一定是有隐情的!” “婉儿怀着身孕,董家还这般对她,简直是天理难容!” 说话的是个青年,与崔婉儿有几分相似,容貌秀丽,却更添几分英气。 卫谚坐在那里,直直地望向了青年:“寄安,你觉得隐情是什么?” 崔寄安愣了一下:“我……我知之甚少,所以才来求你。” “你也不信董夫人。”卫谚道。 崔寄安的脸色微微变了:“怀之,我是看着婉儿长大的,又如何不信她?” 卫谚并不说话,而是直直地看着他,看得他垂下了脑袋。 崔寄安叹了一口气:“这件事确实匪夷所思了,这段时日,董简确实未回来过,但是婉儿却认定了那孩子是董简的。外面确实也流传着一些与婉儿不利的传闻。我并非不信婉儿,而是实在想不出其中关节,所以才来求你帮忙。若是可以,希望你暗中调查,给婉儿,也给崔家留几分薄面。” “那你知道些什么?”卫谚问道。 崔寄安一喜,知道卫谚是答应下了这件事,连忙道:“我昨日见了婉儿一面,婉儿只说那孩子肯定是董简的,但是却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在隐瞒着什么。我再问她,便不肯说了。我怕这日子久了,便坐实了婉儿与人通奸的罪名。父亲的脾性耿直,这般罪名下,是绝对不会护着婉儿的。到时吃苦的还是婉儿……” 卫谚道:“我知道了。” “怀之,婉儿的事,便拜托你了。” 门一打开,台阶上便已横排站着四个人,从高到矮,姚菀自然是排在末位。 卫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偷听?” 姚菀、李修玉二人都同时后退了一步,唯有赵阿牛还站在原地,顺利背锅。 只是不知道是无意背锅,还是有意背锅。 崔寄安走后,卫谚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写着字。横竖撇勾,每一笔都是遒劲有力。 “大人,这件事存在颇多疑点,我觉得该与董夫人见上一面。” “所谓瓜田李下,如今董家想尽办法找出奸夫,我要是去见崔婉儿,就刚好顶上这个位置了。”卫谚看了她一眼,凉飕飕道。 “大人可以派其他人去呀。”姚菀眨了眨眼道,暗示的意味十分浓烈。 “派谁?” “与董夫人鲜少有来往的。” “赵阿牛?” “和董夫人生不出孩子的。” “李修玉?” 姚菀气得跺脚,手指指向自己:“我啊!” 卫谚被她逗乐了,极力忍着笑,脸上的表情却作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鬼知道英明神武的卫大人怎么突然变蠢了! 姚菀心中吐槽道。 夜色深深,整个董府都笼罩在一层朦胧夜色中。董家是武将世家,董家的每个儿郎手里都是沾着鲜血的,所以这董家府邸,比其他的府邸多了一些森森阴气。一道黑影出现在董家房上,匆匆走过,踏过无痕,只发出轻微的声音。 姚菀猛地回头,便发现身后空荡荡地毫无一人,她继续往前走,那轻微的脚步声却像是两重声音合在一起的。姚菀觉得有人在跟着她,但是回头却看不到人,不由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不信鬼神,但是她真的很怕鬼啊! 姚菀连忙加快了步伐,最后停在一间房屋上,掀开了一片瓦,待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又盖上了瓦,翻身便下了屋顶,落在一个院子里。 姚菀已经看清了形势,这个院子共有四个人看守着,两人守在院子门口,两人在围绕着院子巡逻,而院子里是没有守卫的。 姚菀贴着墙站着,手指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过了一会儿,那门便打开了。 与前一次相比,崔婉儿未着脂粉,憔悴了许多。崔婉儿一见姚菀,连忙想要关上门。 姚菀连忙将脸上的面巾取了:“是我。” 姚菀闪了进去,崔婉儿连忙将门关上了。 “谚哥哥让你来的?你是来救我出去的?不,我不出去,我若是出去了,便坐实了这个罪名。我要等简哥回来,你们谁都不要带我出去。” 姚菀面无表情地看着崔婉儿演完了一场戏。 “董夫人,时间紧急,我可否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夫人可是真的怀孕了?” 崔婉儿抚着自己的腹:“自然是真的。” “这孩子可是董将军的?” 崔婉儿的柳眉竖了起来,有些不悦:“自然是简哥的。” “夫人是如何怀上董将军的孩子的?” 崔婉儿的脸色白中带红:“自然是行夫妻之事。” 姚菀领悟过来,脸色猛地红了,不自在地咳了咳道:“我的意思是,董将军征战在外,夫人是如何怀上的?” 崔婉儿顿了一下:“这是我的私事,不便告知。” “夫人若是执意不告知,这可能将夫人推入地狱。”姚菀的声音冷凝了下去。 崔婉儿迟疑了许久,终于道:“九月末的时候,简哥回来过。” 第二十八章送子观音(八) 董简九月末的时候回来过,何时回来,回来了几日,为何董家的其他人不知晓。 崔婉儿给出的回复如下: 九月廿三回来的,九月廿六才走,董简本该驻守代州,此番是偷偷回来的,所以只有崔婉儿知道。而且董简也叮嘱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若是传了出去,便可能遭皇帝降罪,不但危及自身,还可能毁了整个董家。 姚菀得了答案便不敢再久留了。 她刚闪出门,便感觉到一股掌风扑面而来,那随带的杀气更是令她全身发寒,姚菀依赖着本能躲闪,但是对方太快,那一掌便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肩膀上。 姚菀的身体撞在了柱子上,发出一声剧烈的声响,她全身麻木,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姚菀刚呼出一口气,冰凉的手便落在了她的脖子上,猛地用力,掐得她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姚菀勉强睁开眼睛,便看到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其实也称不上凶神恶煞,虽然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其实是一张十分艳丽的脸,然而眉间阴云密布,在此时的姚菀看来,便如同地狱的恶鬼一般,索她命的恶鬼。 “你是何人?”‘恶鬼’问道。 姚菀拼命地指着自己的脖子,那人才稍微松开了一些:“若是敢有半句虚假,本官便杀了你。” 姚菀勉强点了点头,那人才松开了手,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 “我是……来看婉儿姐姐的。”姚菀放柔了声音,用自己原本的声线道。 细柔的,女子的声音。 “女子?”那人皱眉,突然蹲下身,伸出手落在姚菀的胸口处,粗暴地扯开了她的衣服。 姚菀简直目瞪口呆。 这本是极其猥琐的动作,但是那人做起来极其自然,就像检查着死尸一般,等确定她是女子了,才收回了手。 姚菀连忙拢上了自己的衣物:“我确实是女子,而不是什么和婉儿姐姐有染之人。” “哪里来的女子?为何身怀武艺?” “姚家的,自幼与婉儿姐姐交好。幼时拜了师,所以习得一些武艺。”姚菀道。 姚菀见他似乎信了,微微地松了一口气。这人看似比卫谚还要可怕几分,那浑身冷气冻得她发寒。 姚菀站起身,笑着道:“天色也不早了,我便先告辞了。” 姚菀一边说一边后退,就在她要一跃上围墙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速度之快,她根本没法躲避,于是她腰间的东西便空了。 “大理寺的官徽?”那人的脸色突然变得微妙起来,“卫谚的人?” 姚菀心中‘咯噔’一声,觉得完了,她为什么忘了脱官徽呢?看这人的脸色和语气,明显就是和卫谚有仇啊! “卫谚做了什么亏心事,竟要手下人来掩盖?”那人突然望向姚菀,眼中寒光更甚几分。 那人步步紧逼,那脚步声如夺命生,姚菀背靠在墙上,退无可退。看着那人脸色如乌云蒙面,姚菀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我命休矣! 刑部大牢。 这是姚菀被投入狱中的第二日,不过一晚上,她已经面色惨白、形容憔悴了。牢狱的阴湿冰冷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不远处不断传来犯人的惨叫声,她右边牢房里的兄弟血肉模糊地趴在地上,左边的那位俨然已经疯了,正对着墙壁无声地嚎啕着。 她有种错觉,不是进了牢狱,而是进了地狱。这一天的时间下来,她也知道自己在哪里了,现在只能盼着卫大人能早日来救她于水火之中了。 “兄弟,据闻你是刑部侍郎董大人亲自抓进来的,你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杀了几人?还是放火烧了哪位大人物的府邸啊?” 姚菀一转头,就看到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出现在自己的右侧,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便发现那是个脑袋,披头散发,正是那无声嚎啕的兄弟。 “没杀人,也没放火。”姚菀道。 “那是行刺了某位王爷吗?”那人一脸八卦道。 姚菀自认为不是穷凶极恶:“兄台何出此言?” “因为董掖上次抓进来的人,没过几天就砍了,据说是想行刺宰相大人的。” 姚菀的眉头不禁跳了一下,她竟忘了其中关由。董简姓董,董掖也姓董,似乎就是一家子,所以董掖会出现在董家。 董掖与卫谚齐名,为长安城两大神断,但却是彻彻底底的死对头。姚菀不由得想到自己以前在茶馆听到的卫谚和董掖的恩怨,董掖为了争一个案子,曾经带人围了卫谚的大理寺,那场争斗轰轰烈烈,最后皇帝亲自调解,方才化解了这场纷争。 董掖这次抓了她,真正目的怕是要对付卫谚。 这种夹缝求存的事不好做,一不小心就成了炮灰。 逃狱? 姚菀靠着墙坐着,全身都像被马车碾过一样,连站起来都困难。 午食是两个馍馍,左右两边的犯人三下两下就啃了,但是姚菀什么都没有,只能看着馍馍流口水,董掖明显想要虐待一下她。 再这样下去,姚菀觉得自己要废了。她靠在牢门上,脸色苍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外面的走道,走过的狱卒见了她,也都停下来看两眼,不由得生了一些恻隐之心。 这小公子生得俊秀又可怜,怎么就得罪了董大人呢?就算他们想开小灶也不敢开啊! 也有稍微知道她身份的,因着董掖和卫谚是死对头的关系,刑部和大理寺也是相看两厌,所以这知晓内情的狱卒,往她面前过都是抬头挺胸,一副看不起她的模样。 姚菀蹲在刑部大牢里,苦不堪言。 董府。 夜深了,冷风习习,董掖一身青色的衣衫,站在屋檐下,冷风吹起了他的衣裳,黑发随风飘起,月光下,他的眼神也似带上了丝丝冷意。他轻抚着手中的玉扳指,整个人透出一种气质——慵懒、冰寒,像一只猫一般。 “大人,大理寺的卫大人在门外站了一天了。” 董掖的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不过一日。” “卫大人说想见您。” “他想通了?”董掖来了兴趣,眼中带着些兴奋,“请卫大人进来。” 卫谚穿着一身紫衣,身材挺拔,董掖便站在廊下等着他,看着那遥遥走来的身影,兴趣盎然。 卫谚在距离他十几丈的距离停下,两人便这般遥遥对视着。夜色朦胧,微风轻拂,空气却已经凝固了。 董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已经闪现出不耐烦,而卫谚依旧站在那里,不急不躁,便如同欣赏着夜色一般,俊朗的脸上神色平静、闲散。 董掖先没了耐性:“卫大人好耐性,但是那牢中的小捕快怕是没耐性了。” “我手下的小捕快得董大人的调教,实则幸事。”卫谚道。 董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卫大人在府外等了一日,不就是担心这小捕快吗?如今又何必说这些官面话?” “那便恳请董大人放了这小捕快。”卫谚诚恳道。 董掖的眼中有些恼怒:“你莫不是忘了本官提得条件?卫大人磕了这三个响头,我便姑且不念小捕快擅闯官宅之所为。” 卫谚笑着道:“其实我来是要告诉董大人一件事的。” 董掖终于没了耐性,修长的手化作利爪,向卫谚袭去。卫谚岿然不动,却在董掖的手要触及时突然闪身,只被撕下一片衣襟。 董掖愈加愤怒,手也更重了,便如此一个追一个躲,几个回合完毕,卫谚身上衣服碎了几个洞,但是董掖也未占着什么便宜,黑发散落下来,也有些狼狈。 卫谚虽着破衣,却依旧仪表堂堂,气质翩翩:“董大人,我那小捕快姓姚,父姚竟。” “姚相?”董掖的神情变了几变,脸上的戾气散了几分,眉宇间竟是透出罕见的柔情,囔囔道,“姚相之女……” 第二十九章送子观音(九) 十一月已经是深冬,寒风凛冽,树叶凋敝,只剩枯藤老枝,到处一派荒凉之景,然而这长安城南郊的一处别院,却是别具一景。别处枯枝,而这里竟是许多蓊蓊郁郁的绿树,在这冬日里成为独特的一景,只因这别院的院里院外种的都是冬日不落叶的松柏。 “朝华之草,戒旦零落;松柏之茂,隆冬不衰。” 偶有行人,都道这别院住的定是哪位高雅的文人,竟是这般风骨。沿着高高的围墙而行,转到前门,见那门匾上上书的一‘卫’字,都不由得有些惊诧。这长安城中能书‘卫’字的很少,最出名的莫过于那一位。 这别院的主人莫不是出自郑国公一族?这一族都是武将出生啊,竟也有这般雅致? 朱门之内,更植松柏。午后的阳光还是有些烈的,蓊郁的松树底下传来两个低低的议论声。 “即玉,你说房里躺着的那一位俊公子和大人是什么关系呀?” “大人不是说过了吗?一好友,暂居于此。” “大人这般说,你便信了。咱们这院子,可是鲜少有外人住进来过,那位俊俏的小公子,还是大人抱着进来的。你可没瞧见大人抱他进来时的样子,那脸绷得吓人,我可从未见大人那般紧张过。大人还吩咐红鸾姐姐亲自照顾,咱们这些小的只能远远瞧着。若这是位姑娘,那指不定就是咱们将来的夫人了。” 姚菀睁眼的时候,便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地方。她身上只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散落,躺的是软塌,屋中摆设简洁,入目的轻纱帐顶,转头,便是一座屏风,屏风上绣的是山鸟画,颇有一番意境。屏风旁放着一香炉,香炉旁是一张红木桌,桌上摆放着一花瓶,看颜色,也颇有些年代了。 姚菀躺在,缓了一口气,那些记忆也渐渐回笼。 她本该在刑部的牢狱之中,又饥又饿之下,便晕了过去。 这是何处?她为何在这里?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隔着屏风,隐隐见一风姿卓绝的女子。那女子绕过了屏风,出现在了姚菀的面前。 女子着着粉色的衣着,一张脸胖乎乎的,五官却不失精致,这样貌生得十分讨喜。虽是憨厚讨喜的长相,年纪也轻,但是眉宇气质淡然,这年轻的女子,不简单。 女子见姚菀醒了,便是一笑:“姑娘醒了。” 见姚菀面露疑惑,那女子又道:“这里是卫大人的别苑,我是红鸾,是大人遣来照顾姑娘的。” 姚菀从红鸾口中知道自己整整昏迷了两日。 红鸾说,她是被卫谚带回来的。带来的时候,她已经失去知觉。 “大人还说了,姑娘莫要怕家中母亲担心,他已经派人去告知夫人了,只说大理寺有事。” 若是她那般半死不活的被扔在姚母面前,她娘不知道要吓成什么样了。她担心的事,卫谚都替她想到了。 “姑娘便好好养伤,若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红鸾一边替姚菀捏着有些僵硬的手臂,一边道。 只是她是如何从卫谚的死对头牢狱里出来的?姚菀一直心存疑问,后来,她也听过许多传闻。 有人说卫谚如何冲冠一怒为蓝颜,一路杀进了刑部监狱,将她从牢中抢了出来;也有人说卫谚冲进了董府,与御史大人一决高下,大战一天,终于打败了董掖,将她救了出来。 这些传言听得多了,姚菀都差点被洗脑,以为这是真的了。 姚菀后来问起卫谚这件事,卫谚只道这话本编的甚好。 姚菀用明亮的眸盯着卫谚的脸,未曾看出半分玩笑的成分。 姚菀想了想,脸上也不禁浮起了一丝笑,道:“这话本编得确实好。”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红鸾姑娘客气了。”姚菀笑着道,“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卫大人……我有些话想告知卫大人。” “大人去大理寺了,这两日,大人都有来看姑娘呢。等太阳落了山,大人包准来,姑娘莫要心急了。” 姚菀确实有些急,她急切地想要将那日从崔婉儿口中问出的话告诉卫谚,但是红鸾一眼望过来,七分笑意,还有三分别有深意,看得姚菀脸不禁一红,好像有什么别的似的。 姚菀面色粉白,此时添了红润,便显出颜色艳丽来。她的睫毛很长,眼睛水润润的,头发披落下来,半遮着眉眼,竟显出一股媚来。 红鸾瞧着她,不禁有些发愣。 “姑娘生得真好看。” “什么?” “姑娘,我替您梳头。”红鸾道。 姚菀靠在,董掖那一拳着实不客气,她躺了两日都不得下床。红鸾便这般替她梳着头,红鸾心灵手巧,梳得发髻倒是好看。姚菀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不得劲。 “红鸾姑娘,替我束起来就好了。” 红鸾愣了一下:“姑娘这般模样才好看。” 姚菀看着镜中的自己,终究没有坚持,由着红鸾替她梳了一个好看的头发。姚菀瞧着镜子中的自己,确实挺好看的。 如红鸾所言,太阳落山的时候,卫谚便来了。 见卫谚来了,红鸾露出一个颇深意的笑,出了门,还刻意将门关上了。 或许是因卫谚救她一命的关系,今日姚菀瞧着卫谚格外的好看,那总爱板着的脸也别有一番味道。 卫谚连衣服都没换,依旧是那身紫金色的官袍,走到了姚菀的面前,皱着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黑幽幽的眼中暗含着一些担忧,姚菀不由得有些羞赧,她想到了红鸾的话,本来以为她说的那些只是客气话,现在看来,卫谚确实挺在意她的。 “莫不是冻傻了?”卫谚道。 姚菀:“……” 旖旎散尽,姚菀恨不得现在就起来揍卫谚一拳。 “大人,我那日偷偷潜进了董府,见到了崔婉儿。崔婉儿告诉我,九月廿三的时候,董简悄悄回来过。这才是丈夫不在,崔婉儿却怀孕的真相。”姚菀道,“董简是怕皇帝降罪,偷偷回来的,这事除了崔婉儿,谁都不知道。大人,您赶紧让人保护好崔婉儿,等董简的书信到了,崔婉儿就可以洗脱这不贞的罪名了。” 这是她费了半条命才得来的消息。这董掖是董简的叔叔,董家的靠山,若是时间迟了,还不知怎么对待崔婉儿了。 董掖是帮着董家的,卫谚却已经答应了崔家的人,这注定不会只是董家的家事,而极有可能成为大理寺和刑部的较量。姚菀赶紧告诉卫谚,只盼着他们在这个案子上能有几分先机。 姚菀说完便看向卫谚。卫谚垂着眸,似在思量,眼中却无任何喜悦的神色。 姚菀的心不由得‘咯噔’一声落了下去:“大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董简从代州回来,又回到董家,这般大的动静,外人不知,董家又怎会不知道?若是董家知道,又岂会将此事闹大?”卫谚道。 姚菀愣了一下,再将那日见到崔婉儿的情景细细地回想了一遍,崔婉儿的神色也渐渐地清晰了起来。崔婉儿的神色可是毫无破绽。。 “大人的意思是……崔婉儿说谎了?”姚菀道,“她腹中的孩子,不是董简的?” 卫谚摇了摇头:“既是,又不是。” “大人这是何意?”姚菀有些糊涂了。 牢中一日,一睡两日,三日之后,她与这世间竟是脱节了。 “董夫人觉得是,但是其他人却不觉得是。”卫谚道,“昨日,我与董掖一起见了董夫人一面……” 卫谚说起了昨日见董夫人的事。 说来卫谚与董掖本是想看两厌的关系,因着董掖和董家的关系,崔婉儿也是被董掖捏在手心的,董掖又如何肯令卫谚见她呢? 等见了崔婉儿,卫谚才知道其中缘由。 董掖的意思不过有二,一是为了炫耀一番,二是想趁机看看他与崔婉儿之间是否有染。 短短几日,那性子张扬地有些跋扈的崔婉儿像是换了一个人,漂亮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头发凌乱,脸上满是凄苦,见了卫谚,像是遇见了靠山,也不理会董掖在场,三步两步便跨到了卫谚的面前,出口便是一句话:“谚哥哥,我是冤枉的。” 董掖便坐在那里,眼睛闭着,除去肃杀之气,竟像是一个局外之人一般。 瓜田李下,他与崔婉儿之间这般,确实如姚菀所言。 崔婉儿紧紧地抓着卫谚的袖子,眼中满是期待,卫谚却并未甩开她,而是温声道:“董夫人,莫要慌,只管将真相道来。我必不允他们冤枉了你。” 崔婉儿眼中惊恐不安淡了一些,却只垂着眸,黑发挡住了漂亮的眉眼,一时不发一词。 董掖突然睁开眼睛,目光扫了崔婉儿一眼。 崔婉儿娇弱的身躯抖了一下,更加抓紧了卫谚的衣袖。因为董掖那一眼,崔婉儿终究不再沉默。 她道:“那一日,天有些阴,我在院子中,再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丫鬟们也不知去了何处。院子里起了风,我觉得有些凉,便进了房间,房间里燃着烟,四周景致都看得不甚清楚,我一进去,便觉得有一双眼睛看着我。我也没在意,只寻了一蒲团跪了下去,后来,突然有人将我抱了起来。我吓了一跳,只道是哪个登徒子,竟还将手伸进我的衣领里!我挣扎许久,终于看见了那人的模样,竟是简哥!简哥离开长安整整一年,自是想我的,而后便……”崔婉儿的脸色有些发红,“后来几日皆是如此,三日后,简哥便离开了,只给我留下一封书信,说是赶回代州了。” 崔婉儿描述的景致,大约是有几分吓人的。空无一人的院子,万籁俱寂,崔婉儿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里面有些暗,黑暗中像是有双眼睛瞧着她…… “那封信呢?”卫谚问道。 “那封信我明明放在床头的,但是第二日醒来居然不见了。”崔婉儿秀丽的眉头蹙了起来。 “董简回来,可有其他人看见?”卫谚继续问道。 崔婉儿仔细想了想:“那一日琳琅送汤的时候,瞧见简哥了。” 琳琅是崔婉儿的贴身侍女,很快被带了上来。 第三十章送子观音(十) “那琳琅说了什么?”姚菀问道。 她心中痒痒的,有些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卫谚叹了口气:“琳琅只说了两个字——‘不曾。’” 姚菀虽然已经知道结果不太好,但是听闻这样还是不胜唏嘘。 事到如今,就像是崔婉儿自己编了一场戏,奈何她选的戏子不配合,将她的努力毁于一旦了。 “崔婉儿来往的……可有特别要好的男子?”姚菀问道。 卫谚的神色也不太好看:“未必有关系好的,但是董夫人的性子……“ 见着好看的总要上去撩撩,之前在街上与卫谚那次便是最好的说明。这般说来,崔婉儿还真是作死了自己,坐实了这‘偷人’的罪名。 只是卫谚刚刚所说的‘是,又不是’是什么意思呢? 姚菀灵光一闪:“也未必是最差的结果。这娘子与丫鬟各执一词,或许是因为这丫鬟心生怨怼,所以借此机污蔑娘子呢?” “琳琅唤董夫人‘娘子’,唤董简‘姑爷’,这缘故便是琳琅是跟着董夫人一起入董府的。琳琅的话是董掖问出来的,董掖的问案能力又岂是个小姑娘能招架的?后来琳琅便连忙改口,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反倒成了此地无银。”卫谚道。 姚菀没想到竟有这一番变故。卫谚显然已经查过那叫‘琳琅’的丫鬟了。若琳琅所说是真,那崔婉儿所说便是假的了。这般说来,那便真的是崔婉儿与他人私通…… 崔婉儿平日的性子,再加上她腹中的孩子,这下是真的坐实了罪名了。董掖,以及董家该都是这么想的了。 崔婉儿虽是崔家的女儿,亲姐还在宫中为妃,但是做出这般有辱家风的事,崔家怕是会交由董家来处置。 这般想来,崔婉儿凶多吉少。 想起幼年时初见的那姑娘,此时却落到这般境地,姚菀心思也是十分复杂。 “那你说的‘崔婉儿觉得腹中孩子是董简的,而其他人却不信’又是何缘故?”姚菀问道。 “后来我要离开董府的时候,那丫鬟突然找了我,和我说了一桩事。”卫谚道。 “她说了什么?” 卫谚又继续说起了昨日在董府中发生的事。 董掖自然没怀什么好心,他让卫谚听这番话,便是要告诉他,崔婉儿确实是与人有染。董掖得到想要的,便将崔婉儿带走了。 崔婉儿已经有些疯狂,眼神中早已没了往日的灵动,只囔囔道:“简哥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你们都不信我!简哥!” 卫谚看着那被董掖带走的歇斯底里的少妇,不由得有些恍惚,记忆中,那个灵动单纯的少女,似乎彻底不见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他想将崔婉儿带走,但是董掖不会让他带走的,一旦被董掖发觉了他的心思,这对崔婉儿更加不利。 卫谚心事重重地走出了董府,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丫鬟突然追了下来,直接跪到了卫谚的面前,面露恳求。 “大人,您救救娘子。” “再这样下去,娘子会被他们逼疯的!” 卫谚看着她。 琳琅便将心中所想一五一十说出来了:“娘子嫁入董府,一直不得老夫人喜爱。娘子在家是娇生惯养,郎主和夫人宠,几个兄长姐姐宠,到了董府,虽有些不顺,但是得姑爷宠爱与护着,却也过得还好。但是娘子嫁入董府,两年不孕,董老夫人更加不喜她了,因董老夫人日日念叨,娘子又不准姑爷纳妾,这姑爷对娘子,也没有初时好了。后来姑爷去了代州,老夫人与娘子更是势同水火。娘子终日抑郁,时常精神恍惚。娘子极有可能是因为思夫心切,所以才产生了幻觉。” “我见你家娘子好好的,又如何恍惚?”卫谚的声音陡然转冷。 琳琅垂下了眸:“大人见到娘子的时候,正是娘子心情好的时候。前一段日子,娘子精神恍惚的厉害。有一日,她道,琳琅,我瞧见观音庙的娘娘显灵了,正对我笑呢。又有一日,她背后指着董老夫人道,这黄鼠狼转世来祸害我的,我偏不让她如意!还有一日,我突见娘子房中有笑声,便悄悄推开门看,见娘子正抱着那根黑色的柱子撒娇,唤地竟是‘简郎’!” “若只是精神恍惚,产生幻觉,那董夫人的身孕是从何而来?”卫谚问得一针见血。 琳琅的眉头皱了起来,好半晌才道:“奴婢一直守着娘子的,也未曾见娘子与其他男子有过亲密之举,所以奴婢想,娘子会不会是梦见与姑爷……然后就怀了身孕?” 卫谚不动声色地瞧着琳琅的脸色,这丫鬟说的情真意切,丝毫不像作伪。不过他断了这么多案子,也知这世上的人不得只拿眼睛瞧。 眼睛看见的真相,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真相。真正的真相,是需要千丝万缕的证据去证实的。 姚菀听完卫谚的话,也是不胜唏嘘。谁都想不到那样的女子,竟有这般一段遭遇。可见这人世界,没有什么是十全十美的。 姚菀靠着枕头坐着,陷入了沉思中,风从窗台吹了进来,吹起她耳边的一缕头发,愁容之上,更添一分凄婉之美。 “产生幻觉与丈夫而有身孕?”姚菀道,“我在书上曾看到一段趣事——某位大人出使于外,其妻思念至深,荏苒成疾,忽昼梦与之交,因而有孕。这故事其实是一则笑话,不过是那妇人行了不端之事,托了个借口,可笑的是,那丈夫竟信以为真。但是关于崔婉儿,这话却是出自丫鬟的口里,你的意思是崔婉儿想借丫鬟的口说这些话?” 卫谚摇了摇头:“再想想。” 再怎么想也十分对崔婉儿不利啊! “大人,我觉得还是得再查查这丫鬟。”姚菀道。 表面上看这丫鬟与崔婉儿亲厚,但是人心难测,谁知道崔婉儿和这丫鬟之间有没有什么仇呢? “这不失为一种可能。”卫谚道。 这只是一种推测,没有证据,什么都白搭。姚菀恨不得现在就下地,找那丫鬟好好查探一番。 “我想见琳琅。”姚菀道。 “琳琅在董府之中,你进去一次就剩半条命,再去一次,半条命都没了。”卫谚毫不嘴软。 “谁说的,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姚菀道,说完便要下床。 然而她一动得剧烈,便觉得胸口一阵闷疼,那里可是生生地受了董掖一掌之力! 剧痛之下,姚菀只栽进了卫谚的怀里,靠着她的胸膛,缓了一口气。卫谚张开手臂,怀里的人格外娇小,他却没有拢紧手。 “这便是好得差不多?” 那一阵疼很快过了,姚菀扫过卫谚的脸,竟见他那俊朗的脸上有几分担忧,等再看去,那担忧已然消失不见,姚菀只当自己看错了。 “还有些疼。”姚菀讪讪道。 “哪里疼?” “胸口疼。”姚菀道。 “董掖手上功夫了得……”又是董掖亲自擒的姚菀,这伤是怎么来的显而易见。卫谚的脸上闪过几分他自己都不曾知道的阴郁。 “董掖此人有些阴毒,又与我有恩怨,以后记得躲着他。”卫谚道。 姚菀吃了这么一番亏,又岂不知道要躲着?姚菀忙不迭地点头。 卫谚脸色又好看了些许。 “这几便好好养伤,待伤好了再回大理寺。”卫谚道。 “这个案子……” “你养伤便好了,伤好前莫过问这个案子。”卫谚说完便离开了。 卫谚话中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姚菀只得乖乖地躺着,盼着伤快些好了。 卫谚一走,红鸾便推门进来了,手里捧着一碗药:“姑娘,该喝药了。” 红鸾将药端到了姚菀的面前,一只手那着勺子舀了一口,便要喂她。姚菀连忙道:“我自己来。” 红鸾也不勉强,递给了她,提醒道:“这药有些苦,姑娘……” 红鸾话音未落,姚菀便将那一碗药灌了下去,脸色自是岿然不动。 红鸾暗自心惊,这药她尝过,苦得呕吐了半晌,这姑娘果然与寻常人不一般,听闻是大人身边帮着破案的。红鸾对姚菀更是恭敬几分,里里外外都是亲自伺候着。 姚菀只觉红鸾跟其他丫鬟不同,她年纪虽不大,但是行事沉稳,自有一股气势在其中。但是这别苑里知道的,便知这红鸾是如何的不同了。红鸾姓郑,虽不是荥阳郑氏的嫡系,但是也沾上了一些亲。荥阳郑氏是七望之一,何等荣耀,这即使沾点亲也不得了了。所以红鸾不仅是世家女,而且不是一般的世家女。当年,红鸾兄长得卫谚相救,为了报恩,她竟舍了世家女的身份,即使为奴,也要报这恩情。从这件事中,这女子的秉性可见一斑。 当年,许多人都道这世家女一时冲动,坚持不了多久,然而如今,红鸾便成了卫谚最信任的人,独自打理着这一处别苑。 姚菀的母亲也是荥阳郑氏的,若真要算起来,她与红鸾之间还有几分亲戚关系。 “姑娘,大人不回卫府的时候,就会来这别苑中宿着。”红鸾道。 “这处离大理寺远吗?”姚菀问道。 “不是很远,骑马不过一刻钟。”红鸾道。 红鸾陪着姚菀说着话,见她面露疲色,便适时退了出去。 第三十一章送子观音(十一) 在床上躺的久了,姚菀便想出去走走。 寒风吹得有些冷了,姚菀便披着一件白色的狐裘,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只露出一张小脸来。她的头发束着,生得唇红齿白,便有些雌雄莫辩了,加上她刚来时是男装,这府中的人都将她当做男子看。 也可以说卫谚是故意的,除了红鸾,都让其余人以为她是男子。 姚菀后来想想,卫谚其实也是为了她的名声着想。男未婚女未嫁,她宿在卫谚的别苑里,传出去将来她还怎么嫁人? 红鸾便引着她在这别苑中四处走了走。这别苑比她想象的大了许多,卫谚看着五大三粗的一个人,这别苑里的布置倒是不错。后花园中修着一个人工湖,假山流水,奇山怪石,虽是冬日,却也别有一番景致。 姚菀从狐裘中伸出一个脑袋,四处看着。红鸾则在一旁引着,见她有好奇的,便出口解释一番。 “红鸾姑娘,我为何觉得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我呢?”那些目光并不是那么露骨,但是姚菀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好奇而带着探究的目光,就像看着什么新奇的物种。 姚菀自觉除了穿得多了一点,没什么奇特的地方,为何引来这些围观呢? 红鸾轻声咳了咳,凌厉的目光四处一扫,那些目光便消失了。 两人绕过一处假山,便见俩小丫头正凑在那里说话,目光焦急地盯着一个地方。 姚菀与红鸾走了过去。红鸾一出现,那俩小丫头一看便是一惊,连忙垂下了脑袋:“红鸾姑娘。” “你们不做事,在这里看什么?”红鸾问道。她的声音并不冷厉,甚至算得上温和,那两个小丫头却吓得缩成了一团,这位姑娘在这别苑中的威信,可见一斑。 姚菀扫过那两个小丫头看着的地方,眼神不禁凝住了。红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被卡在假山间的小东西,不由得也有些发愣。 “这冷冰冰的冬日,怎么会有刺猬?”红鸾疑惑道。 那浑身长着刺的小东西,卡在离地约三丈的假山缝隙里,四肢无力地伸展着,这副小模样,可笑又可怜。 “刺猬冬日里喜欢寻个温暖的地方冬眠,那里本有个小山洞,这小东西特别会挑地方,没想到睡到一半,山洞塌了,他便卡在了石缝之间。”姚菀道。 听姚菀这般描述,这小东西便是又蠢又可笑又可怜了。 “真是个蠢东西,但是也不能放着不管,莹儿,去拿个梯子来。”红鸾笑着对那俩小丫头的其中一个道。 “罢了,这拿了梯子来也救不出它来。这假山生得太奇特了,摆得低了,够不着它,摆得高了,横着过去依旧有些距离。”姚菀道。 红鸾瞧着,也觉得姚菀说的有道理,若是这般:“难道只得这般卡着?” 姚菀将身上的狐裘脱了下来,露出风流纤细的身段,将狐裘递给了红鸾:“只能我活动活动身子骨了。” “您身子还未大好,不可。”红鸾连忙道。 她话音刚落,身侧的身影便消失了,只一阵风吹过。红鸾抬头,便见一抹纤细的身影靠在那假山之上,借着一时的靠力,手隔着一层布料将那刺猬托起,转瞬间便落在地上。 这一系列动作可谓行云流水,叫那一旁的小丫鬟看得呆了,就连红鸾,也有些呆了,又顿时悟了。 姚菀这帅气的一跃惊呆了许多人。 除了那假山旁突然出现的人。 姚菀不知道卫谚是怎么出现的,只觉得卫谚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连着好好的一张脸看起来也有些恐怖了。 红鸾也瞧见了卫谚,连忙道:“大人!” 卫谚走了过来,径直走到了姚菀的面前,将她上下扫了一遍。红鸾连忙将狐裘披在了她的身上。然而那厚厚的狐裘,依旧无法挡住卫谚那不善的眼神。 “大人在瞧什么?”姚菀被瞧得不自在,便问道。 “看人是怎么找死的?有伤在身还这般上蹿下跳,姚公子莫不是嫌自己命长了些?”卫谚道。 他这话一出,红鸾与那两个丫鬟便连忙跪了下去。 姚菀是听惯了卫谚挖苦毒舌的,但是红鸾却不曾听过,此时只觉得卫谚已是大怒,吓得脸色惨白。这也确实是她的失责,她陪着,竟还令这位姑娘这般冒险。 “我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小东西也着实可怜。”姚菀隔着手帕捧着那小刺猬。小东西躺在她的手心,已经奄奄一息。姚菀捧着小刺猬到了卫谚的面前,眼睛也眼巴巴地看着他。 卫谚脸色稍缓:“都起来。” 红鸾起身,捧过姚菀手中的小刺猬,带着那俩小丫鬟离开了。这假山后只余卫谚与姚菀两人。 姚菀跟着卫谚身后走着,见卫谚面色不善,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道:“大人,崔婉儿的案子可有进展?” 卫谚看她:“你猜。” 姚菀:“……” 她显然已经得罪了卫谚,卫谚不会直接告知她案情的。 猜?从哪里猜呢?这几日,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无时不刻都在猜,也猜出了无数种可能。现在只差线索将这些穿起来了。 卫谚依旧在前面走着,目不斜视。姚菀皮厚地走了上去,扯了扯卫谚的衣袖:“求卫大人赐教一二。” 卫谚余光扫过她。 又是那眼巴巴的眼神。不太像刚刚那蠢得卡在缝隙里的小东西了。 “线索就在董夫人身上。”卫谚金口开了。 线索在崔婉儿身上?那就先撇去丫鬟琳琅,撇去董老夫人,撇去董掖,也撇去卫谚。只有崔婉儿一人。 姚菀将从东市遇到崔婉儿之后的事都回想了一遍。她的记忆力十分好,两三个月前的事都记得十分清楚。 姚菀一直跟着卫谚往前走着,跟到一个地方,卫谚突然停住了脚步。 姚菀抬头看他,面露疑惑。 “这是我的卧房,姚姑娘莫非想进来看看?”卫谚挑眉看她。 姚菀回神,连忙后退一步,表明自己对卫大人无丝毫觊觎之心。 卫谚关上了门,想着姚菀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好笑。这里不是卧房,而是书房。他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翻阅起《长安志》,看了半晌,又觉得无趣,便又选了一本志怪类的传奇话本看了起来。 “大人,”小厮敲响了书房的门,“老夫人来信了。” “进来。”卫谚道。 小厮将卫老夫人的信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卫老夫人就是郑国公夫人,这位老夫人便是这般得趣。卫谚时常回卫府,而有点事,老夫人竟还要给他送一封信,还是厚厚的一封信。 卫谚打开信,上面的字体娟秀,但是话中的意思,却是一层又一层,那一叠又一叠纸的内容之下,表达的不过是一个意思——老夫人身边一侍女十分乖巧,老夫人觉得太好用了,便送来了他这别苑中。 这别苑里的丫鬟,大半都是老夫人送来的,卫谚早就习惯了。他也不想徒增麻烦,所以没说什么,便是收下了。 他处理了这件事,那房门突然被撞开了,一个身影便闪了进来。 姚菀的脸色白中泛红,显得十分激动:“大人,我猜到了!” 卫谚靠在了椅子上,整暇以待地看着她:“哦?” “崔婉儿的话中透露出了讯息。”姚菀压抑着激动,将她猜到的事娓娓道来。 崔婉儿向卫谚的描述中透露出极大的讯息。她说她午睡醒来时,丫鬟不见了,自己便进了门,房间里燃烟,四周景致看不清,她觉得有一双眼睛看着她,也没在意,只寻了一蒲团跪了下去。 这话里其实透露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琳琅一直伺候在她身边的,她醒来时,丫鬟们为何全都不见了?她进了门,即使屋中燃着烟,那也不该看不清四周的景致。而且,她觉得有眼睛看着她很正常。她的家中,又如何会有蒲团呢? 这番话细细想来,便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崔婉儿并不是在家中,而是在寺庙之中。香烟缭绕,才迷了眼睛,寺庙中有佛,佛有眼,看着她也正常。若是在寺庙之中,那蒲团之事也说的过去了。 “崔婉儿产生幻觉与董简相见的地点,不是董府,而是寺庙中。” 至于丫鬟们全都不见了,那想来便有些毛骨悚然了。 卫谚道:“我已经着人去查了董夫人的行踪,这几个月,她时常去西郊观音庙。那观音庙距离兴善寺不远,因为几年前的一桩旧事,香火比兴善寺还好。” 卫谚的话证实了姚菀的猜想。 “那一们在街上,遇着崔婉儿的马车乱奔,那时,崔婉儿正是从观音庙回来!”姚菀双眼亮晶晶道。 “而且,乌氏和郑氏的,再加上崔婉儿的《送子观音经》都是那座观音庙请的。”卫谚道。 一部《送子观音经》将两件命案以及崔婉儿的离奇怀孕案联系在了一起!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呢? 第三十二章送子观音(十二) 第二日,一辆马车停在卫府别苑的大门口。 李修玉仰躺在马车里,双手交叉撑着脑袋,晃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李修玉晃荡了一会儿,便将嘴里的狗尾巴草吐了出来,白玉般的脸上写满了八卦。 “阿牛,你知道这个观音庙是干嘛的吗?里面供奉的是送子观音!据说这观音十分灵,有求必应,所以香火才十分旺。大人和姚菀要去这观音庙,孤男寡女的,容不得我不多想啊。大人这个老树,难道要开花了吗?” 赵阿牛怀里抱着剑,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仿佛没听到李修玉的话一般。 赵阿牛不理,李修玉不恼,而是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坐到了赵阿牛的身边,学着赵阿牛的神情道:“嗯。” 李修玉学完又立即躺回去,翘着二郎腿继续道:“这两人啥时看对眼的,还未成亲,就想着生子了。虽然这姚菀比我稍微蠢一些,但是配大人还是绰绰有余。” 李修玉又跳到赵阿牛的身边,板着脸道:“修玉,不可诋毁大人。” 李修玉再次躺回去:“嘿,阿牛,你是觉得姚菀配不上大人吗?你说她坏话,小心我告诉她。” 赵阿牛:“……” 赵阿牛被他聒噪地闭不了目,也养不了神,只能面目表情地看着他。 赵阿牛转头便看到大人与姚菀站在马车外,显然看足了这场戏。赵阿牛突然觉得无比丢脸,便将那仰躺着的小子提溜了下去。 姚菀与卫谚坐马车,赵阿牛和李修玉一起坐在马车前赶车。 观音庙位于长安城西郊,与兴善寺不远,但是香火却异常旺盛。他们是乘马车去的,一路上有许多与他们一般的马车,多是女眷,也有许多丈夫陪着妻子的。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便歇了一歇,姚菀本是不肯歇的,奈何现在卫大人主事。 姚菀只得乖乖地在茶棚里坐着。她邻桌的小娘子,那目光总在她和卫谚的身上瞧着,先是疑惑,附耳在她那年轻的夫君耳边说了什么。那夫君也看了他们一眼,虽年轻,但是面容沉稳,并非一般人家的。那夫君又在小娘子耳边说了什么,小娘子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 那小娘子是个活泼的,笑着问道:“姑娘,你也是去观音庙吗?” 想来是本以为她是个男子,想着这两男子去观音庙作甚,后来与她夫君咬耳朵知道她是女子,才回神,这时便与她打招呼了。 姚菀笑着道:“去这条路还有不是去观音庙的吗?” 小娘子‘咯咯’地笑了起来:“姑娘说得对,这天气不热了,观音庙的香火也更旺了。不过姑娘这般打扮可不是很好。” 姚菀穿着白色长袍,戴着青色的冠帽,可谓翩翩公子,姚菀自己看着都觉得甚为满意,又如何不适合去这观音庙中呢? 那小娘子像是看出了姚菀的疑惑,解释道:“姑娘是第一次来这观音庙。” 姚菀点头。 “这便是了,这观音庙只得女子进入,男子是不得进的。姑娘这身装扮,势必是要拦在外面的。” “我倒是第一次听闻这庙宇只准女子进去的。” 上了马车,继续上路,姚菀对卫谚道。 卫谚摩挲着下巴:“有蹊跷。” 有蹊跷但是耐不住灵验,所以来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因为观音庙的这桩规矩,距离观音庙不远处修建了许多客栈与酒楼,甚至还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集市,当女客去观音庙中的时候,男客便在此处歇息观光。 卫府的马车停在一间客栈前。 卫谚订下了两间房间。姚菀与李修玉在房中,卫谚则带着赵阿牛去了集市中。 “两个大男人,集市有什么好逛的?!”李修玉一脸嫌弃道,脑子却从窗户伸了出去,朝着集市的方向看着,一脸地好奇。 姚菀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她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走了过去,将李修玉面前的窗户关上了:“是没什么好逛的,也没什么好看的。” 李修玉:“……”他身体一僵,愤恨地看了姚菀一眼,便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喝起茶来。 姚菀忍着笑。 姚菀走到另一边窗户,只对的便是观音庙的正门了。观音庙紧挨着山而建,有台阶拾级而上,暗红色的大门气势巍峨。 今日天阴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层雾气,整个观音庙都笼罩在淡淡的雾气里,看得不是很真切。姚菀盯着看着,不知为何,竟看出一丝邪气来,那种感觉令人很不舒服。 那阴森的观音庙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郑氏和乌氏在观音庙中请了《送子观音经》,她们的丈夫以同样的方法惨死。 崔婉儿在这观音庙里竟见到了董简,且怀上身孕,但是董简从来未曾归来过。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联系呢? 姚菀发了一会儿呆,卫谚和赵阿牛便归来了。 赵阿牛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他刚进门,手里的包袱就被李修玉抢了去。 李修玉打开了包袱,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有些惊诧:“怎么是女子的衣裳?” “观音庙不是不准男子入内吗?” 李修玉看着姚菀身上的男子装束,不由得恍然大悟。 “但是,你确定姚菀能穿得上这样的衣裳吗?”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套轻纱制成的裙子,仙气飘飘,但也并非一般女子能驾驭的了的。 姚菀倒没有在意,而是从李修玉的手里抢了过来。 李修玉再次拿出一套衣裙:“嘿,居然有两套,这一套花花绿绿的,适合农家姑娘,大人也觉得姚菀穿不了这仙气飘飘的衣裳,所以还买了套备选的吗?” 一直沉默的卫谚终于看了李修玉一眼:“那裙子是给你的。” 李修玉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不由得挖了挖耳朵:“大人,我没听错?” “那观音庙有蹊跷,姚菀一人进去太危险,所以必须有一人与她一起,护着她。” 李修玉一脸不乐意:“那您让阿牛去啊!” “集市上没有阿牛的体型能穿的女装。”卫谚一本正经道。 赵阿牛和卫谚都是属于身形高大的,就算穿上女装,身形太高,肩膀太宽,脸上的轮廓太硬朗,一眼就看出是男子了。除非观音庙的和尚是瞎的。 李修玉依旧是不情愿:“就算是女装,也不该这样花花绿绿的,为何我不能穿姚菀那样的衣服?” 这小子倒是爱美。 “修玉,别闹。”赵阿牛沉声道。 李修玉这才拿着那套衣服出门,去隔壁换衣服去了。 赵阿牛和卫谚也出了门,姚菀开始换起衣服来。 李修玉三下两下便将衣服换好了。他身形偏小,皮肤白皙,脸上的棱角不甚分明,几乎可以用漂亮形容,穿上这套衣裙,除了他本人有些别扭外,几乎毫无违和感。 他捏捏捏捏地走了出来,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脸红彤彤的,那模样比许多人家的小娘子还要好看许多。 卫谚和赵阿牛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穿着这身衣物跑都跑不起来,走两步都可能绊倒,我还怎么保护姚菀啊。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自己。”李修玉扯着嗓子抱怨道。 “我保护你。”赵阿牛突然道。 也不知是逗他还是说的真的。 李修玉不由得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保护你。”赵阿牛面无表情重复道。 李修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扯着自己的衣裳道:“哈哈,我胡说八道的,我这般英明神武,怎么可能保护不了自己?” 过了一会儿,姚菀的那扇门才打开。 只见一妙龄姑娘,身材娇小,体型纤瘦,身着白色纱制的曲裾,黑色的长发挽起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睫毛很长,如刷子一般,眼眸很大,宛若盛着一泓秋水,嫣红的唇,分外诱人。 李修玉看一眼便呆住了,只惊鸿一瞥,卫谚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将姚菀推进去,迅速关上了门。 门外,妙龄美人变成一扇冰冷的门板,李修玉十分不快道:“真是的,看一眼都不肯,大人这是越来越霸道了。不过,没想到这姚菀穿着这身衣裙还挺好看的。” 李修玉嘟囔着道。 门里,姚菀眨着一双漂亮的眸子,十分疑惑地看着卫谚。 卫谚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两圈,有种想将她身上的衣物扒下来——换上一件朴素一些的衣裙,不会有这样耀眼。 姚菀看不出卫谚的情绪,迟疑着问道:“不好看吗?” “过于显眼了。” “显眼才好,才能吸引某些人的注意。大人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姚菀看着卫谚,像是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买的时候确实是这样想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但是如今,他已经后悔了。 姚菀的眼神透亮,毫无杂质,却莫名看得人心虚。 半晌后,卫谚才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第三十三章送子观音(十三) 一辆马车停在观音庙外。 每日里都有无数达官贵人的马车停在外面,所以这辆马车并未有什么显眼的。 车夫躬身打开了车帘,马车上走下两个妙龄女郎。前面的穿着白色曲裾,窄衣宽袖,翩若惊鸿,该是某位达官贵人府上的夫人,那扶着她的则穿着一身花衣,可爱中带着几分天真,像是夫人身边的丫鬟。 那妇人下了马车,与马车里的人打了招呼道:“夫君,妾身进去了,你明日里再来接妾。” 姚菀摆了摆手,便拉起自己的衣裙,踏着台阶而上。 看着姚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观音庙的大门里,卫谚才放下车帘。赵阿牛赶着马车往那客栈而去。 待下马车的时候,赵阿牛突然问了一声:“大人,姚姑娘那声‘夫君’,大人听着可是十分受用?” 嘿,跟着李修玉这小子混久了,赵阿牛这根木头居然也会打趣他了。 卫谚宽容大量,一点也不介意,只轻飘飘地道了一句:“赵阿牛,你下个月的月俸减半。” 赵阿牛的嘴巴闭得紧紧的。 再说姚菀这边。 姚菀踏入了观音庙的大门,一股脂粉味便扑面而来。这也难怪,这观音庙中可谓姹紫嫣红,走动的都是女眷。 李修玉的脸上写满了好奇,这瞧瞧那看看,拉着姚菀一起去烧香拜佛。 这观音庙供奉的主要为送子观音,香炉里插满了香,香烟袅袅,可见这香火旺盛的程度。姚菀买了香,在送子观音像前跪了下来。 她并未立即跪下去,而是盯着那巨大的观音像看了一会儿。 人来人往的佛堂姚菀跪在那里突然觉得人群离自己越来越远那些嘈杂的声音也离自己越来越远她隐隐看到眼前的佛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姚菀只觉得眼前一花,四周的景象突然变了。整座庙宇都静悄悄的,她跪在蒲团上,脑袋眩晕,一股香气萦绕在鼻端。 脚步声响起,在这静悄悄的庙宇里显得格外突兀。 姚菀转头,便看到一人站在门口。 何覃! 姚菀眼睛眨了眨,想要叫他,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话。 姚菀一眨眼,何覃的脸突然变了,变成了卫谚! 姚菀张大了嘴巴,脑海里乱成一团。 这观音庙不是不准男子进出吗?卫谚是怎样进来的? 复又,姚菀心中又觉得有些欣喜,仿若有了安全感,眼巴巴地看着卫谚…… “嘿,发什么呆呢!” 姚菀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入眼的是一张秀气白嫩的脸。周围的景致又变了,观音庙里热闹起来,眼前依旧香烟袅袅,座上,菩萨的脸依旧敦善,并未有丝毫诡异。 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吗? 但是那幻觉为何如此真实? “姚菀,起来了!”李修玉又催促了一声。他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像是很丢脸。 姚菀扭头,几个妇人看着自己,脸上都带着不满,不满自己一直占着一个蒲团。 姚菀连忙站起身,突然觉得身体有些软,李修玉扶着她,才让她没有摔倒。 两人并排走出了这座大殿。 姚菀扭头看去。 “修玉,你拜了送子观音吗?”姚菀问道。 李修玉猛地瞪了她一眼,脸又红了:“我是男的,又生不出孩子,干嘛要拜?” 姚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的意思不是让你生,你可以替你将来的娘子求啊。” 李修玉才发现自己想岔了,哼哼道:“没拜。” “去拜拜。”姚菀道。 “不去。” “我觉得那里有些怪异,我刚跪在那里的时候,四周的景象都变了。”姚菀将自己刚刚的感觉讲了。 李修玉脸色也严肃了起来。 他和姚菀在一起,他是男人,要有担当。 李修玉走了进去,等有了蒲团的空位,便学着其他人的模样,笨手笨脚地跪了下去。 李修玉拜完,起身,走到了姚菀的面前:“没什么诡异的,你莫不是昨夜没睡好,产生了幻觉?” 姚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姚菀和李修玉去典座处登记了要过夜,由人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一位小和尚领着他们去住处。 姚菀走着,总觉得有股目光在看着她,她转头,只见典座正忙着安排其他人的住处,也没有人看她。 或许是她多想了。 观音庙里面很大,共有五重大殿、四个大院及东西厢房等。香客便住在东西厢房。 姚菀和李修玉住在相邻的东厢房。 观音庙外的客栈里,卫谚负手站在客栈二楼,朝着观音庙的方向看去,深邃的眸子里盛着沉思。 “大人在担心姚姑娘?”不知何时,赵阿牛站在了卫谚的身后,突然道。 卫谚转头看向他,不知为何,这赵阿牛是越看越不顺眼了。 “我在想案情,这案子若是再不破,那陛下该问罪了。”卫谚道。 “大人的眼里是担忧,不是焦虑。”赵阿牛看着卫谚的眼睛道。 卫谚眯着眼睛看着赵阿牛,那眼神看得人发毛,但是赵阿牛却像是无所觉。 “赵阿牛,你下个月的俸禄没有了。”卫谚道。 赵阿牛彻底将自己的嘴巴闭上了。 他与卫谚站在一处,望着观音庙的方向,想得是俸禄没了,该如何向李修玉交代。 夜深了,卫谚还未入睡,门突然敲响了。 卫谚打开门,门口站着一男人,正是白日里搭话的那个小娘子的夫君。 这男人唤作王正卿,乃是刑部郎中,从五品上。 王正卿的脸色苍白,眼下是一片漆黑,精神很不济。 卫谚与他相识,白日里装作不识,一则因为刑部与大理寺向来不合,二则卫谚明显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王正卿手里拿着一壶酒,朝着卫谚拱了拱手:“下官拜见卫大人。” “王大人不必客气。”卫谚道。 “下官的娘子宿在观音庙中,下官便住在这客栈里。夜里颇有些无聊,便想来与卫大人喝杯酒,也为白日里未曾拜见卫大人赔罪。” 王正卿明显是有目的而来。 “请进。”卫谚让开了位置,王正卿便走了进来。 两人在桌子两侧坐下。 王正卿替卫谚倒了一杯酒。王正卿想将倒满酒的杯子移到卫谚的面前,手一抖,便将酒碰得差点落在地上。若非卫谚手快,那酒便摔在地上,酒杯碎了酒也洒了。 王正卿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卫大人见谅。” “王大人,没睡好?” 王正卿笑了笑,试探着道:“那一位姑娘是卫大人的心上人?” 卫谚的脸隐匿在月光中,表情有些模糊。 “不是。” 卫谚的年岁不小了,爱慕者也不少,但是却依旧未曾娶妻。 董掖和卫谚是死对头,因此,刑部和大理寺也是死对头。刑部里时常会编排大理寺的一些事,卫谚不娶妻便是他们重要的话题来源。 刑部众人猜着猜着,便猜出了两种可能。 一则,卫谚不举,看着挺拔俊朗,其实就不是个男人。另一个可能就是,卫谚喜欢男人。 这两则说法流传得久了,弄得刑部众人都觉得是真的了。 若那姑娘是卫谚的心上人,那这两个可能都打破了,刑部的众人不知道多失望。 王正卿也松了一口气。 “卫大人是来查案的?” 卫谚喝了一口王正卿带来的酒,果然是好酒。 “嗯。” “案子和观音庙有关?” 卫谚挑起眼皮,看了王正卿一眼,看得他背后一寒。王正卿知道自己问得有些多了。 “前两日,董大人也令下官查了观音庙的事,属下查了,这观音庙建于十年前,五年前香火才开始旺盛起来的。下官翻遍了各种各种志录,这观音庙并无什么不妥的地方。”王正卿说着,像是在说服卫谚,又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王正卿便告辞离去了。 卫谚看着王正卿的背影,总觉得他刻意强调观音庙没问题这一点十分刻意,就像在逃避什么。 还是说,王正卿知道什么? 片刻后,王正卿去而复还。 “卫大人,下官确实没睡好。这几日,下官一直在做梦,梦到有人要杀下官。” 观音庙里,姚菀未曾入睡。 她躺在床上,想着白日那一幕,越想越不对劲。 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披着外袍便悄悄地出了门。 香客与僧人们都入睡了,整个观音庙都沉浸在寂静之中。 她悄悄地溜入了每一座大殿,在香炉前闻了一会儿,试图从香炉里闻出除了香的味道,还有其他什么味道。 当踏入最里面那座殿的时候,姚菀终于闻出不同来。她凑近了正在燃烧的香,那种味道愈加明显了。 她整个人像是要飘起来,四周的景象逐渐模糊,她像是进入一个十分美妙的地方。 姚菀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痛觉顿时驱散了那种感觉。 那种味道,闻起来很好闻,令人昏昏欲睡,还能产生幻觉。 恰在此时,本来虚掩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第三十四章送子观音(十四) 姚菀想要转身,却发现自己被钉在那里,根本动不了。 她听到有人走了进来,走到了她的身后,从背后抱住了她。 那是属于男人的宽阔的胸膛。姚菀头晕沉沉的,任由那人将她抱了起来,走出了佛堂。 外面黑漆漆的,一出去,姚菀便彻底堕入了黑暗里。 姚菀再睁开眼的时候,看着四周熟悉的桌案与摆设,便发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窗台上水养的桃花开得正旺,光从窗台上照进来,那一处的景致都蒙上了一层白光。 姚菀浑身软绵绵的,刚要起身,便有一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大人。”姚菀叫了一声,却发现声音梗在喉咙里,消失了。 卫谚手里端着一个碗,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 卫谚今日竟是一身黑色的便服,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和了一些,浑身蒙着一层金灿灿的阳光,竟是格外好看。 姚菀盯着他,一时入了神,直到他在她的脑袋上了弹了一下,姚菀才猛然回神。 卫谚的碗里是黑漆漆的东西,像是药。 卫谚舀了一勺子,递到了她的嘴边。姚菀张开嘴,那东西便入了口,黏糊糊的,吃不出什么味道。 吃了一口,姚菀的嘴便闭上了。卫谚试了两次,她都不张开嘴,卫谚便无奈地放弃了。 卫谚并未离去,那双深邃的眸子便那样看着她。 姚菀被他盯着不自在,但是盯着盯着,他们之间的目光便有些变味了。有一股火在姚菀的身体里燃了起来,身体像是失去了控制,心脏‘砰砰’的跳着,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男人突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男人的薄唇紧紧抿着,缓缓地靠近…… ‘砰’的一声,窗台上的装着桃花的花瓶,突然砸在地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天旋地转间,四周的景致突然变了,姚菀的脑袋晕乎乎的,身体如堕入寒冰一样,浑身发寒。 熟悉的味道钻入了鼻端,许多事穿成一个真相,冲入她的脑海。 姚菀猛地睁开眼睛,便对上了一张陌生的脸。 她并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而是依旧在观音庙中,在她面前的也并非卫谚,而是陌生的和尚! 那香有毒,能令人产生幻觉。 那和尚的脸也并非清心寡欲,而是充满。因为姚菀的突然清醒,他的脸上露出明显怔楞的表情。 姚菀趁着那和尚怔楞的瞬间,随手拿起一样,朝着他的脑袋狠狠地砸了过去。 那和尚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脑袋上留下来。 姚菀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急切地想要看到卫谚,她已经知道真相了! 姚菀冲动门口,手刚落在门栓上,便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 “送个饭,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出来?” “那姑娘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与之前的那些都不同,莫非他看上眼了?” “他不要命了?!” 姚菀从门的缝隙看去,便看到两个和尚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姚菀的目光落在窗上,为了防止人逃跑,那里已经钉死了。所以这扇门是唯一的出路。 这里的和尚都会一些武功,她对付门口两个和尚很简单,但是这观音庙里这么多和尚。若是她贸然冲出去被发现,那些人为了防止秘密泄露,极有可能会杀人灭口。 那两个和尚说着,便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姚菀的手紧紧抓住门,眼看着就要暴露了,背后已经冒出了冷汗。 就在那两个和尚要推开门的时候,一个和尚匆匆走来,说了一些吩咐。 “智乾住持叫我们呢你赶紧的别磨蹭了。”其中一个和尚道。 几个和尚三五成群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姚菀冷汗都落了下来。 她打开门,悄悄地溜了出去。 她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刚推开门便对上李修玉难看的脸。 李修玉见了她,眼睛一亮,脸色更加黑了。 “姚菀,你去了何处?”李修玉抱臂,恶狠狠地看着她,像是她给不出满意的答案,他便要痛打她一顿一般。 “李修玉,我们赶紧出去,找大人。” “还大人,大人让我看好你,要是知道你到处乱跑,你让我怎么跟大人交代?”李修玉唠叨道。 “这里很危险,我要去见大人,我知道真相了。”姚菀道。 “危险?这里的和尚还会吃了你?”李修玉挑了挑眉道。 “会。” 李修玉:“……” 李修玉与姚菀一起往外走去,然而他们还未走出院子,便被两个和尚拦住了。 “两位施主,住持想要见二位。”其中一个和尚道。 李修玉盯着那俩和尚的脸,眼神里含着戾气,嘴巴很大,竟像是真的要吃人一般。 “我像是有喜了,得赶紧回去看看。我夫君日日盼着我怀上孩子,我夫君脾性不好,若是出了什么事,一不小心就抄了这观音庙。所以见住持的事还是下次来。”李修玉睁着眼睛胡说八道,却将姚菀挡在了身后。 两个和尚的脸俱是冷了下去,很快的,许多和尚围了上来,他们根本无路可逃,只得跟着和尚们去了禅房。 禅房的门打开,老和尚背对着他们跪着,手里敲击着木鱼,囔囔有声,声音尖细。 姚菀和李修玉一进去,门便从外面关上,还上了锁。 老和尚转过了脑袋,干巴的脸如树皮一般,嘴巴一动,树皮跟着一抖,这般年纪,脸上却无半丁胡子,诡异而恐怖。 老和尚的眼睛扫了二人一眼,扫得人毛骨悚然。 “两位施主,请坐。”老和尚开口道。 姚菀和李修玉在位置上坐好,两碗黑漆漆的东西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送子汤是老衲求来的,老衲与二位有缘,只要喝下这送子汤,二位即可得偿所愿。”老和尚道。 这在别人看来宝贝一样的东西,对于他们确实穿肠毒药。 姚菀盯着那黑漆漆的东西,与她梦中所见如出一辙。是毒药?这老和尚想杀人灭口? “两位若是不喝,老衲只得叫弟子来帮助二位了。”老和尚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威胁。 李修玉端起了面前的汤,眼看着放到嘴边就要喝下去,突然朝着老和尚的脸扣过去,老和尚的脸瞬间黑了,黑色的汁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流了下来。 “喝,喝你老娘,老子才不喝,全给你喝!”李修玉立马跳起身骂道,手里拿起凳子便朝着老和尚砸去。 而此时,门开了,十几个和尚跳了进来,朝着二人袭了过去。门再次关上,好一出关门打狗。 李修玉和姚菀没有武器,这些和尚手里却拿着棍杖,在武器上略胜一筹,又仗着人多势众,李修玉和姚菀处于弱势。 眼看着那和尚的棍杖朝着自己的脑袋上砸来,姚菀便有种‘吾命休矣’的感觉。 恰在此时,门突然推开了。 卫谚身着黑色宽袖长袍,合身的衣服勾勒出挺拔的腰身,脚踏长靴,一手负在身后,便那样站着,却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此时的卫谚如同天神下凡一般,浑身闪耀着金光。 卫谚手里拿着霜华刀,刀却未出鞘,‘嗖嗖’两声,便将所有的和尚掀倒在地,身姿风流倜傥,若是叫长安的姑娘看到,不知道俘获了多少芳心。 而如今在场的唯有姚菀,姚菀的心砰砰地跳着,盯着他那挺拔的身躯,嘴唇张了张,竟有些睁不开眼。 卫谚走到了姚菀的面前,朝着她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很大,上面长满了粗茧,虎口处尤为甚,是长期用刀的结果。姚菀盯着那手掌,不由得想到了这几日产生的幻觉。 虽说是幻觉,但是那种感觉十分真实,幻觉中的男人与现实里的男人渐渐重合,姚菀的脸不禁涌上了红晕,她的脸颊绯红,如同三月一般红艳。 一只修长白皙,但是生着茧的手搭了上去,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暧昧。 李修玉瞧着两人,露出促狭的笑。 卫谚嫌恶地甩开了李修玉的手,转身便朝着观音庙外走去。 第三十五章送子观音(十五) 大理寺的人将整个观音庙悄悄围了起来,香客可以自由出入,但是一个和尚都出不得,也入不得。 卫谚走在前方,姚菀则落后其几步。卫谚停,姚菀也停。卫谚不由得转头看她,朝着她挑了挑眉,姚菀这才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面前是门槛,姚菀像是有些心不在焉,便那般撞了上去,卫谚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像抱小孩一般将她抱起,然后再稳稳地放在地上。 卫谚盯着她瞬间通红的脸,有种在她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卫谚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压下那种冲动,放开了她。 卫谚一行人则来到一家酒楼二楼的包厢中。这包厢很安静,但是可以直接看到观音庙的大门。 李修玉换了一身衣服,变成了英俊潇洒的模样,迅速占据了赵阿牛身边的位置,将姚菀挤到了卫谚的身边。 李修玉撑着脑袋看着眼前的人,男子俊朗不凡,女子娇小漂亮,两人坐在一起真是相配。 姚菀被他盯得背后发毛,反观旁边的男人,倒像是毫无所觉,长腿伸着,一手放在霜华刀的刀柄上,一派慵懒的模样。 空气中的气氛很怪异。 姚菀深吸一口气,咳了咳,似乎想驱散那种诡异的气氛。 “卫大人,我已经知道一部分真相了。”姚菀道,目光扫着李修玉和赵阿牛,欲言又止。 这件事事关崔婉儿的清白,此时尚未有定论,若是太多人知道并不好。 “哟哟,人家想独处呢,阿牛,我们就别这样不识趣了,换一家包厢吃饭。”李修玉一脸促狭,拉着赵阿牛便往外走去。 门关上,整个包厢只剩下两人,卫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气氛更加诡异了。 “不是李修玉说的意思。” “我知道。” 姚菀冷静下来,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崔婉儿以为自己见到董简,其实是她以为的。” 卫谚收起了身上的癖性,薄唇紧紧抿着,表情变得极为认真。 “崔婉儿来到观音庙中,贴身丫鬟不知道为何被支开了,傍晚的殿中空无一人,她在蒲团上跪了下去。香炉里的香袅袅而起,香味萦绕在她的鼻端。崔婉儿迷迷糊糊间,便见到一身形熟悉的男子站在她的身边。那男子正是她的丈夫,董简。崔婉儿很是喜悦,一时间不知道今夕何夕,以为在家中,小别胜新婚,便与丈夫恩爱了起来。”姚菀道,“其实,这一切都是她的幻觉,那香有致幻的作用,而那男人,也不是董简,而是寺庙里的和尚。” 卫谚托着下巴沉思了起来:“那香产生的幻觉能令人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姚菀,你见到了谁?” 姚菀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空白。 她不知道该震惊于卫谚的聪慧还是发散性思维了。 “菀菀看到的是我?”卫谚改了称呼,嘴唇还微微勾了起来,俊朗地叫人移不开目光。 “卫大人,卢千石与梁王的死,会不会和这座庙有关?”姚菀强行转话题。 卫谚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顺着姚菀的思维往下,事情将变得极为严重起来。 董简从未归来,崔婉儿的孩子并不是董简的。王氏和乌氏都怀有身孕,也就是说他们的孩子也并非是自己丈夫的。 观音庙这么多香客,其中不乏达官贵人,再往前算,观音庙之所以出名,就是朝中某位贵人的夫人所求应验…… 卫谚的脸色沉了下去:“吃完后,立即下山,我要问郑氏和乌氏话。” “为何还要吃?”姚菀心情更加急切。 “你在庙中两日都没怎么吃,那般瘦巴巴的,若是饿得晕倒了,传出去还说本官苛待下属。”卫谚冷着脸道。 姚菀确实饿了,肚子里空空的。 卫谚并不吃,而是看着她吃,将她喜欢的肉都夹到了她的碗里。 卫谚看着她如同仓鼠一般,将自己夹得菜全部吃了下去,心情无比愉悦。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看人吃饭也这般愉悦。 待姚菀将一桌吃食一扫而光,卫谚一行人便朝着山下而去。 李修玉和赵阿牛并未回大理寺,而是直接去带了乌氏和王氏。 乌氏和郑氏的肚子又大了许多,两人的日子却过得截然不同。 乌氏出生低贱,只是仗着梁王的宠爱作威作福,梁王死后,乌氏无母族庇佑,梁王府便以梁王世子为尊。梁王世子与乌氏有宿仇。若非乌氏腹中怀着梁王的孩子,梁王世子恐怕要杀了乌氏。乌氏挺着一个肚子,脸色苍白,身上的衣着也是旧衣,早无了当初的嚣张跋扈。 王氏则不一样。 王氏出生太原王氏,母族是世家,更何况她腹中还怀着卢千石的遗腹子,夫家恨不得将她供起来。王氏挺着一个大肚子,衣着华丽,妆容精致,脸色红润,身后跟着一大堆仆从。 乌氏和王氏入了大理寺。 她们并未入公堂,而是分别进了一个房间。 乌氏一进去,便看到威严的男人端坐着,脸上的表情冷厉,骇得她垂下脑袋,不敢多看。 “卫大人。”乌氏低眉顺眼道。 乌氏终于适应了落差,寻得了新的求生之道。 “夫人去过观音庙?” 乌氏悄悄地抬起头,看到卫谚锐利的目光,她似乎无处遁形。乌氏低头道:“去过。我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一直未曾得子,无子傍身,我的日子会很难过。都听人道观音庙灵验,所以我也去求了。没想到上天怜悯,我居然怀上了孩子。然而,我怎么也没想到……” 乌氏说着便抹起了眼泪。 她哭得梨花带雨,颇为楚楚可怜,只是欣赏的人已经不在了。她面对的只有审视的目光。 卫谚想,乌氏哭究竟是真的伤心梁王死了,还是梁王死后,她没了靠山呢?又或许两者皆有之? “乌氏,你与梁王可曾在庙宇中恩爱过?”卫谚问道。 乌氏愣了一下,她一时有些疑惑卫谚的问题。她心中百转千回,眼前的男人挺拔俊朗,腰身结实有力,若是躺在他,想必是另外一分光景。 乌氏突然抬起了头,眉眼之间竟是风情万种,起身,在卫谚的身边坐下:“卫大人可要听细节?那是一处安静的禅房,王爷将我抱着放在了,了我的腰带,却并未脱去我的衣物,而是将手从下摆处伸了进来,从我的腰身往下……” 乌氏说着,还了嘴唇,手却落在了卫谚的腿上,见卫谚没拒绝,乌氏便是一喜,慢慢往上…… 乌氏的手突然缩了回来,不由得看向卫谚:“你与王爷一般……” 卫谚抓住了乌氏的手,眼睛微微眯起:“与王爷一般?” 乌氏脸色白了,媚态散去,抿着唇不说话。 “其一,庙宇之中男子根本进不去。其二,两年前梁王从马上摔下来,伤及某处,这件事是个禁忌,知道的人都被封了口,但是要查,总能查的出……” 乌氏刚要说的是不举,梁王不举,所以乌氏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梁王的。 乌氏浑身冒出了冷汗,衣裳瞬间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整个人也晕沉沉的,像是随时可能倒下去一般。 卫谚起身,转身便出了房间,让人将乌氏带走。 他的目光落在隔壁的屋子里。 姚菀正与王氏在说着话。王氏与乌氏不一样,她出生世家,更注重名声。要王氏开口,比乌 第三十六章送子观音(十六) 姚菀与王氏面对面坐着。 王氏坐姿端庄,秀雅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似闲适,实则一直紧绷着身体,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若非姚菀懂得察言观色,很容易被她骗了去。 “卢夫人。”姚菀替她倒了一杯茶,推到了她的面前。 王氏接过了茶,喝了一口:“许久没人这样叫我了,其实我很不喜欢这样的称呼。” “夫人既然不喜欢这个称呼,为何不早日离开卢府?” 王氏笑了笑:“小娘子你年纪尚幼,不知世家门阀的旁根错节,有许多事不是我能选择的。” “卢大人死了,夫人倒是解脱了。”姚菀像是漫不经心道。 王氏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我可未曾说过这样的话。这都是命,他的死与我无关。” “夫人时常去观音庙?” “并未去过。” “夫人房中的《送子观音经》?去过观音庙,供了香火,都是有记载的。” 王氏揉着太阳穴:“受的打击太大,许多事都记得模糊了。大致是去过一次。” “夫人在庙中可曾遇到过特别的事?”姚菀继续问道。 王氏的表情微微变了,像是很不想提及那件事一般。 “卫大人在审乌氏?”王氏道,“若是两人独处一间,乌氏空闺寂寞,很容易产生什么想法。卫大人生得俊朗非凡,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姚菀不由得朝着隔壁看去,那乌氏虽然落魄,但是身段确实好,身材丰腴,胸前的白肉很是诱人。男人最忍的便是。何覃便那般被临安县主拐走了。 姚菀竟有种过去瞧瞧的冲动。很快,她的心神一凛,看向王氏。王氏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但是竟然看破她的心思,牵着她的鼻子走。 “夫人不想提及庙宇中的事?”姚菀道,“夫人不说,我也大致猜到一些。夫人腹中的孩子,便是在庙宇之中怀上的。” 王氏脸上的笑容消失,坐在那里,不再说话。 “观音庙只准女子,男子是不得入内的。” 无论姚菀说什么,王氏只闭口不谈。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腹部,脸上的表情方才柔和一些,可见她真的喜欢腹中的孩子。 姚菀见从她口中问不出什么事,便不再问了,将王氏送了出去。 门口处,卫谚已经等在那里,乌氏那里显然已经问完了。 姚菀打量他片刻,见他衣着整齐,气息平稳,只是姚菀的心并未放松,她闻到卫谚身上的一股香气。 “真臭。”姚菀轻哼了一声道。 她的鼻子灵敏,那香气明显是乌氏身上的香气。这香气颇为浓郁,并非共处一室就有的,卫谚与乌氏应该有接触。 “乌氏开口了?大人用了美男计?”姚菀斜睨她道。 对于乌氏媚态横生的,卫谚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只觉得眼前的女人是团软肉,还有些恶心,但是看着眼前女子生气的小模样,卫谚便有种将她拉到怀里抱抱的冲动,他胸中像是有一头野兽,想要奋力挣脱束缚。 卫谚一直不说话,姚菀只当他默认了。 “那乌氏的滋味如何?” 那野兽已经探出了脑袋。 卫谚摸了一把她的脑袋:“菀菀,我想尝尝你的味道。” 姚菀愣在那里,嘴唇微张着,眼睛都忘了眨了。 这模样可爱极了,卫谚察觉到自己胸中的野兽即将奔腾而出,立即转身离去。 “本寺大人去将观音庙的和尚端了,晚了免得他们跑了。”说着,便大步迈出了大理寺,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姚菀的脸后知后觉地红了。 姚菀在大理寺中等着消息。 以往这个时候,她肯定根据仅有的线索推出案件的轮廓了。但是她的心有些乱。一会儿想着观音庙中的那些幻觉,一会儿想着卫谚刚刚的那些话。 姚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修玉站在门外可看足了戏,才迈步进去。 “小姑娘思春了?” 李修玉一出声,吓了姚菀一跳。 “姚姑娘,等你做了卫夫人,可得罩着小的。”李修玉朝着姚菀拱了拱手,道。 “李修玉!”姚菀瞪他。 李修玉在姚菀对面坐下,一脚搁在椅子上坐着:“大人带着阿牛去观音庙了。姚菀,这个案子你是怎么想的?观音庙那些和尚和卢千石、梁王的死有什么关系?” 姚菀赶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将思维集中在案子上,然后道:“这两个案子如今有一个共同点——王氏和乌氏都去过观音庙,且都有了身孕。梁王和卢千石死后还被去势,之前我们便好奇凶手为何要多此一举,到底是一种仪式,还是一种刑罚呢?如今看来,这是一种刑罚。本朝有一条刑罚,那些与后妃有染的男子,除了被处死之外,还要去势。而且,梁王和卢千石死后跪着的方向是朝着一个方向的。” 姚菀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案发现场的两幅画面。 她睁开眼的时候,指向一个方向:“正是观音庙的方向。” 李修玉听得目瞪口呆。 李修玉觉得很匪夷所思,但是仔细想,又觉得姚菀说得很有道理,简直无懈可击。 “你的意思是,观音庙里的和尚把自己当做皇帝了,那些去求子的便成了后妃?” 姚菀摇了摇头:“被‘宠幸’过的才是后妃,所以乌氏和王氏有孕后,梁王和卢千石才被杀。” “乌氏和王氏成了‘后妃’,她们原本的丈夫就成了‘奸夫’了。”这逻辑,没毛病!而且,之前的疑惑全部得到了解释,简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待大人将那些和尚全部抓回来后,一审问,就可以结案了!”李修玉兴奋道。 这案子再不结,皇帝就要降罪于大理寺了,到时候刑部再趁机踩他们一脚,那董掖就得飞上天了。 李修玉一想到这副画面,便想吐一口血。 于是,大理寺门前出现了这样一幅场景——秀气的少年和漂亮的姑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伸长了脖子朝着远方看去,恨不得卫谚立即出现在大理寺的门口。 “姚菀,大人那皮相倒是生得好,但是秉性怪异,一点都不温柔,你喜欢大人哪了?”李修玉用手肘撞了撞姚菀,问道。 “我才没喜欢他。” “大人的爱慕者众多,但是他眼高于顶,长安城的贵女们,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偏偏看上你这乡野丫头。姚菀,你是不是给大人灌了什么**汤。” “大概是我天生丽质?” 李修玉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大人有恋狗情节。” 这梗来源于神犬。 姚菀狠狠地捶了李修玉一拳头,捶得李修玉躺在地上,差点起不来。 “小娘子,你得温柔一些,到时候将大人捶死在,小心陛下问你罪!” 时间便在两人的打闹中度过了。 到了傍晚,马蹄声响起。 一众人骑着马乌泱泱地朝着大理寺飞奔而来,为首的正是飞云骑,霜华刀——卫谚! 马蹄声响起,飞尘扬起,最终停在了大理寺的门口。 卫谚翻马,朝着大理寺走去,姚菀和李修玉连忙跟上。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疑惑,观音庙的和尚了呢?而且,大人的心情似乎有什么不快? 卫谚入了大理寺,往自己的位置上一坐,冷着脸不说话。 卫谚是兴冲冲而去的,回来的时候,带着挫败,败兴而归。 “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卫谚看了姚菀一眼:“观音庙的那些和尚俱不是真正的男人。观音庙的住持说为了防止佛门重地发生**之事,但凡入庙的和尚,都必须去势。” 那些和尚全是太监?他们是太监,就根本无法令乌氏和王氏怀孕。 这也意味着她之前推测的全是错的。 晴天霹雳砸在姚菀头上,将她砸得懵了。 第三十七章送子观音(十七) 姚菀在大理寺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头顶正气凛然的牌匾都无法驱散她内心的阴霾。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本来以为真相就在眼前了,却没想出现一块巨石,堵住了出路。 马蹄声慢悠悠地在她面前响起,来回反复,姚菀却未曾抬起头来看一眼。 骑在马上的卫谚心中颇为抑郁,平日里,只要他骑着飞云往人群里一走,十个姑娘有九个都痴痴地盯着自己看着,唯有姚菀视而不见。 殊不知那骑着马在大理寺门口来回兜圈的人才更为怪异。 大理寺的兵士们想,若非这怪异之人是他们的顶头上峰,早就拿着棍杖将他赶跑了。 卫谚从飞云骑上翻身而下,姿态潇洒,然而却无人欣赏。 他伸手拍了拍姚菀的肩膀,姚菀才抬头,懵懵地看了他一眼。 小姑娘鼻头红红的,表情发懵,尤为可爱,撩得卫谚心头痒痒的。 “别难过了。”卫谚道,“真相在跟我们玩捉迷藏呢。” 姚菀只是颇受打击,破了这么多案了,她该愈挫愈勇才是。姚菀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脸上的挫败一扫而光。 卫谚拍了拍自己的马。 飞云是一匹汗血宝马,黑色,体型、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步伐轻盈,十分漂亮。 姚菀盯着眼前的马:“送我?” 卫谚轻笑一声:“飞云不同意。上马,带你去一个地方。” 卫谚一脸神秘的模样,姚菀倒是颇为好奇。她翻身上马,卫谚坐在她的身后,一手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腰,另一手握着缰绳。 卫谚一甩缰绳,飞云便迅速奔跑了起来。 姚菀不是第一次与卫谚共乘一骑了。但是上一次,卫谚的手并未搂住她的腰。 四周的景致似乎都模糊了,姚菀的注意力便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强劲有力,臂膀上是结实的肌肉,炙热。那只手勒着她,竟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耳朵微红。 若是卫谚伸出第三只手来,会忍不住捏捏她的耳朵。 卫谚心思也飘了起来,马慢了下来,最后成了慢悠悠的散步。 “卫大人,我们似乎是第三次经过这里了。”看着熟悉的亭子,姚菀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卫谚终于收回了心神,令马停了下来,翻巴,又朝着姚菀伸出手,将她扶了下来。 实际上,他们三次经过的亭子正是目的地。 姚菀在亭子里坐着,卫谚去栓了马,才走进亭子里。 此处风景秀丽,人烟又稀少,一眼便可以将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有种繁华归于眼底,独独此处清静的感觉。 卫谚从怀里取出两壶酒,将其中一个递给了姚菀。 姚菀接过,打开,一股淡淡的清香钻入鼻端,久久不曾散去。 姚菀的鼻子异于常人,别人闻到一点香,在姚菀鼻子里都会放大几倍。所以,姚菀不怎么喜欢有味道的东西。但是独独这酒香,令人回味。 卫谚将她带到这荒无人烟的亭子里来喝酒——姚菀觉得挺有意思的。 卫谚整个人都坐在亭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酒壶,喝了一口。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喝着什么琼瑶美酿一般,眯着眼睛看着远方。 姚菀也尝了一口。 她走南闯北的,酒量还可以。 酿是好酿,经年的香。 姚菀终于知道为何有些人这么喜欢喝酒了。 酒酿入口,微风拂面,整个人都飘飘起来。 卫谚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将案子的事完全扫出了脑海。再回头的时候,便看到姚菀端坐在那里。 她双手搁在腿上,端坐着,竟是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感觉,与平日里的咋呼狡黠截然不同。 “菀菀。”卫谚低声叫了一句。 那端坐着的人毫无反应。 卫谚从栏杆上跳了下去,拿起她放在一旁的酒壶,空了。 “菀菀。”卫谚又叫了一声。 姚菀的眼神迷离,慢半拍地抬起头,傻乎乎地看着他。 卫谚一看,顿时乐了。没了往日的精明,明显就是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小姑娘的脸颊有肉,下巴尖尖,眼眸里像泛着水光,一张小脸儿无一处不恰到好处。 卫谚以前不知道自己喜欢怎样的姑娘,但是见着姚菀便知道了,这姑娘完全就是按自己的喜好长得。 卫谚伸出手捏了捏她的鼻头。 姚菀水润的眸子盯着他,似乎在疑惑他为何要这般做。 “哥哥?”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透气。 真是可爱极了。 哥哥? “何覃,别闹。”姚菀低声嘟囔道。 姚菀的话却令卫谚的脸顿时黑了。 他心中那瞬的感觉酸酸的,就像吃了一个酸桔子,又像泡在醋缸里,很不好受。 姚菀是为了何覃来长安城的。 何覃若不是与自己的妹妹牵扯不清,他与姚菀或许就在一起了。 想到这两人在一起,卫谚的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放开了捏鼻子的手,在横栏上坐下,冷风拂面,他需要冷静。 直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 姚菀依旧一脸懵,拉着他的袖子:“卫谚。” 现在才认出他来。 “晚了。”他冷哼一声,将脑袋扭了过去,开始专心欣赏起长安城的美景来。 姚菀似乎想爬起来,与他坐在一起。但是她喝醉了,连站都站不稳,爬着爬着便往前栽去,刚好栽进了卫谚的怀里。 卫谚将她捞进了怀里。 “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 姚菀那迷离的眼睛已经闭上,已经睡了过去。 卫谚粗糙的手指点在了她的额头上:“别想何覃了。” “他让你伤心,你还想他作甚?” 卫谚盯着她的红唇,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凑了过去。 姚菀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那酒性甚烈,开始入口的时候不觉得,反而越喝越香,等到后面,酒劲霸道,她便迅速醉了。 醉了后的脑袋是完全空白的,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今脑袋像是被洗脑了一般地回荡着一句话—— 别想何覃。 这段日子,姚菀忙着案子,倒是把何覃忘了,但是一经洗脑,脑海里都是‘何覃’二字。 姚菀深吸一口气,将昨日发生的事捋了一遍。 卫谚带着她到一座亭子里,给了她一壶酒——所以是卫谚送她回来的吗? 她的衣服未动,鞋子倒是脱去了。 姚菀从爬了起来,洗漱之后就去了大理寺。 来到大理寺后,姚菀便发现大理寺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弥漫着一层古怪的气氛。 姚菀一进去,便刚好与李修玉撞上了。 李修玉一脸的怒气,像是吃了炮弹一般,一张小白脸上弥漫着一股黑气。见着是姚菀,也未将黑气彻底出来。 “卫大人呢?” “刑部。” “卫大人又和刑部的董大人闹上了?”姚菀的第一反应。 “刑部大牢。”李修玉道,“董掖说梁王和卢千石是大人杀的,将大人抓进了刑部大牢。” 第三十八章送子观音(十八) “升堂!”威严的声音响起。 刑部大堂上,董掖一身紫色的官服,腰身挺拔,坐在那处,不怒自威。 而他审的人有些特殊。 一般犯人都是跪着,神情狼狈、惶恐不安。 而今日的犯人则坐在椅子上,神情倨傲,气势不凡。他若是坐在董掖那个位置上,完全可以反客为主。 董掖眯着眼睛看着卫谚跟个大老爷似地坐在那里,怎么看也看不顺眼:“谁搬的椅子?” 卫谚拍了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自带的,不行?” “大理寺卿大人可曾审过坐着的犯人?” “这般开眼界的机会便留给董大人了。” 董掖:“……”他一点也不想要这个机会。董掖自觉地若是再继续下去,他会忍不住动用私刑,到时又让卫谚抓住机会。 他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一拍惊堂木,还未开始升堂,外面又闹了起来,乱糟糟的一片。 董掖冷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大理寺那边的人,说要进来看升堂。”下属满头大汗的汇报道。 董掖嗤笑一声:“昔日里大理寺审案的时候,可从未让我们刑部的人看过。” “别胡说,我们可不是大理寺的人,而是所审的人的家人。董大人不让我们看,难道是想要对卫谚来个屈打成招?”一人已经从刑部兵卒的重重守卫中钻了进来,站在那处大摇大摆道。 董掖的眼睛望着来人。来人是个姑娘,身上穿着青色的衣裙,精致的小脸不施粉黛,却依旧楚楚动人。董掖看得却不是这些,她即使换了装束,但是董掖还是一脸认出了她。 “据本官所知,姑娘姓姚。不知姑娘与卫谚之间是何等亲属关系?”董掖一脸虚心求教。 而那坐着的卫谚也转过脑袋,等待着她的答案。 她来这里是为了救卫谚的,结果卫大人居然和这董掖一伙,来对付自己。 姚菀的心中颇为不平衡,悄悄地瞪了卫谚一眼。 卫谚道:“董大人,这该清楚了?” 董掖:“……”他清楚——个屁。 “刚刚这位姑娘与我在眉目传情。”卫谚一本正经道。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都落在姚菀的身上,似乎想看看敢与大理寺卿大人眉目传情的究竟是何等女侠。 姚菀的脸不由得涨红了。她对卫谚确实有那么几分意思,但是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与卫大人铜墙铁壁的脸皮比起来,她的脸皮颇为不争气。 为了让案子尽快审下去,董掖又做了让步。 姚菀留了下来。 董掖手里的惊堂木终于拍了下去。 “卫谚,你杀了卢千石、梁王以及刑部郎中王正卿,并且试图杀害董简,你可认罪?”董掖问道。 卫谚皱着眉头不再说话。 卢千石和梁王之死,他都之情,但是王正卿怎么死了?试图杀害董简又是什么意思? “卫谚,你为何不说话?”董掖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卫谚道:“我在想,天上掉下来的锅,我要不要去接住,然后背起来。” 董掖:“……”他的眼中满是怒气,深吸一口气,已经濒临动用私刑的边缘。 “王正卿是怎么死的?”卫谚终于问了一句正常的话。 “王正卿死在家中,死状与卢千石、梁王一模一样。王正卿跪在血泊之中,被人去了势。王正卿跪着的地方,用血字写着一个‘卫’字。据本官所知,王正卿死前,曾经与你有过一次夜谈。” 那一日,王正卿夜里寻他,说的便是观音庙一事。王正卿向他强调观音庙没有问题,那时他觉得王正卿太刻意了,此时想来,王正卿一直欲言又止,是想告诉他什么吗?王正卿还说梦到有人要杀他,还是说他已经预感到自己要死了? 王正卿查观音庙应该查到了什么,但是碍于某些原因,一直没有说出来。 然而,无论他知道什么,人死了,都没用了。 “董简差点被杀又是何事?”卫谚继续问道。 董掖道:“带董简。” 董简作为指证卫谚的人,在这起案子中的地位尤为重要。 很快的,董简便被带了进来。 董简与董掖虽然同姓董,但是样貌并不相似之处。董掖阴柔,董简阳刚,董掖阴狠,董简英武。董简是个将军,举手投足都带着武将粗犷气质。董简刚到长安不久,满脸疲惫,胡子拉渣,眼睛迅速锁定了卫谚,嫉恶如仇地看着他。 姚菀闻到了董简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董简受了伤,且伤得不轻。 “董简,你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何事,说说。”董掖道。 董简摇了摇头:“我收到家中的信后,便迅速向陛下请命,得到陛下的同意后迅速赶回来。行至半路的时候,见到一处灯火通明,有说话声,我便上去看了看。但是又什么都没看到,我便转身离去,突然被一穿着白衣的男子拦了下来。那男子说他主子要见我……” 那日,暮云重重,又是荒郊野外,凭空出现一男子本就诡异。 董简鬼使神差地跟着去了。 “我被带到一处地方。那地方如同大理寺的公堂一般,我一进去,坐在高堂上的人猛地一拍惊堂木,说我犯了错,强迫我跪下,后又大刑伺候,竟拿剑刺我……我猛地反应过来,这是有人要杀我。还好我的伤在腰腹,伤势并不重。我拼尽全力才从那诡异的地方跑了出来。”董简虽然是个武将,但是想到那一日的事依旧觉得毛骨悚然,“那坐在高堂之上的正是大理寺卿——卫谚。” 董简盯着卫谚:“本将想问问大理寺卿大人,为何要杀本将?” 卫谚‘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被一个杀气腾腾的武将盯着,卫谚还能笑出声。 “其实我也想问和董将军一样的问题。”卫谚一脸无辜道。 “因为崔婉儿。”董掖道。 董掖的话音落,董简的脸上便露出痛苦的表情,双手紧紧握成拳,复又松开,再握紧。 卫谚脸上的笑意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董掖将不好提及的话都说出了口,如同将完好的伤口撕开,重新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卫谚,你与崔婉儿是青梅竹马。崔婉儿成亲后,依旧与你有往来。若是崔婉儿有了你的孩子,你又担心董简回来后与你算账,你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董简。崔婉儿彻底成了刮寡妇,便可与你再续前缘了。”董掖道。 卫谚眼睛闭了一瞬,复又睁开眼睛,冷笑着问道:“那董大人的意思是我与那王氏、乌氏,乃至于王正卿的小娘子都有一腿,所以将他们全都杀了?” 董掖没有再说话。 如今只有迹象表明王正卿是卫谚杀的。 卫谚和王正卿那一夜究竟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董简指证卫谚要杀他。若是卫谚得逞了,董简死后的姿态会不会和卢千石、梁王等一样? 姚菀一直在旁边听着。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案子突然牵扯到了卫谚的身上。 她本来觉得崔婉儿的孩子是在观音庙怀上的,但是观音庙里的和尚都是太监,那崔婉儿的孩子就近是谁的? 卫谚要杀董简?还是董简在撒谎?若是撒谎,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并未想杀董简,崔婉儿腹中的孩子与我无半分关系。董大人,还是请你查清楚了再来审这案子。”卫谚冷声道。 案子审到这里便审不下去了。 董掖本来想让两人对峙,如今两人各执一言。卫谚这个嫌疑人反而趾高气扬,气势汹汹。 卫谚作为嫌疑人,还是被关在了刑部的大牢。 董掖会去寻找更加有利的罪证,让卫谚不得不开口的。 姚菀作为旁观人员,被赶出刑部之前,转头看了卫谚一眼,却只看到一个背影。 姚菀一出刑部的大门,李修玉和赵阿牛便围了上来。 “姚菀,案子审得怎么样了?”李修玉问道。 姚菀将里面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李修玉顿时失魂落魄道:“完了。” “你是觉得大人是真的想杀董简吗?”姚菀喉咙发干,问道。 卫谚和崔婉儿之间,看似清清白白,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李修玉跟在卫谚身边这么多年,难道他知道什么? “大人和董掖是死对头。大人落在董掖手里,董掖肯定会趁机去伪造证据,让大人不得翻身的。”李修玉道。 姚菀却悄悄松了一口气,又想着董掖的为人,应该不至于如此。 “我们一定要在董掖伪造出让大人不得翻身的证据之前找到大人无辜的证据!”李修玉道。 第三十九章送子观音(十九) 姚菀也觉得必须要查出证据,证明卫谚是清白的。 她害怕的不是董掖。姚菀本能地觉得,这个案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许多。 董简指证卫谚,像是特意设计好的,要将罪行推到卫谚的身上。 李修玉信誓旦旦要替卫谚洗刷冤屈,但是平日里他只听卫谚的命令,如今卫谚不在,群龙无首,李修玉就跟没头的苍蝇似的,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姚菀坐在大理寺的躺椅里,闭着眼睛,晒着阳光,看似一派悠闲的模样。实则,她将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这个案子最开始是源于何处呢? 观音庙的传说,崔婉儿有孕,卢千石和梁王的死…… 观音庙之所以出名是源于朝中的一位贵人许的愿灵验,诞下麟儿…… “李修玉,你去查查与观音庙传说相关的贵人是哪一位。赵阿牛,你去跟踪卢千石的夫人王氏。”姚菀道。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李修玉对姚菀的态度由质疑、蔑视到信服。 他正是没有主意的时候,姚菀给了一个方向,他便连忙照做了。赵阿牛则闷声不吭地去做自己的事了。 姚菀倒像是成了大理寺的主心骨了 刑部大牢。 一人坐着,一人站着,一人在牢里,一人在牢外,牢里的人没有丝毫沦为阶下囚的感觉,盘腿坐着,双手抱臂,面容英俊,气质卓绝。 “董大人也进来坐坐?”卫谚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道。 董掖令人打开了牢狱的大门,自己走了进去,在卫谚的身边坐下。 卫谚:“……” “若是身边美女相伴,此景甚好,但是……”看着身边虽显阴柔,但是五官凌厉、棱角分明,一看便是男子的人,瞬间被没了意思。 董掖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 “我没笑。” 卫谚不想与他继续‘你到底笑没笑’的幼稚问题,便闭上了嘴。 “董大人审了一个大案,这名声传出去,水涨船高,很快就可盖过我大理寺。”卫谚压低声音道。 “我审了一个把天下人都当傻子的案。”董掖道。 这个案件,其实明眼人一看,便是有人故意要栽赃陷害卫谚。这栽赃陷害算不得高明,董掖却顺着陷害之人的思路审了一番,还将卫谚下狱,到时候真相一出来,刑部的名声就毁了。 “若是天下人都甘心当傻子呢?” “你身边的那位姚姑娘便不是傻子。”董掖道。 说到姚菀,卫谚有种感同身受的骄傲,若是他有尾巴,此时尾巴都翘了起来。当然,他该庆幸没有,否则他俊雅非凡的大理寺卿的形象就要保不住了。 卫谚将自己翘起的嘴角压了下去,露出一个内敛的笑。 “董大人心心念念地想将我下狱,如今我终于被关在刑部的牢狱中,岂不是遂了董大人的心思?”卫谚道。 “我更想的是将刑部大狱中的十八般刑具用在你的身上。” “这一点,卫某怕是不能满足董大人了。” 凶手栽赃卫谚,便是想着刑部与大理寺是死对头,刑部绝对不会放弃这个可能扳倒大理寺的机会,说不定还会添油加醋,确证了卫谚的罪行。然而凶手没有想到的是,这其实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一场戏,要得便是令凶手放松警惕…… 一旦放松了,才可能露出马脚。 大理寺里,姚菀并不知道她家大人与董掖正肩并肩坐着闲聊,还以为她家大人在刑部大牢受苦呢,所以心急火燎地想要找出证据证明自家大人的清白。 姚菀面前的桌子上叠着一堆厚厚的书,几乎将她淹灭。 这里面,有大理寺的一些卷宗,有长安城的城志,有临近县的县志,还有一些名家写的志怪,各种奇奇怪怪的书皆有。姚菀要做的便是从其中找出和观音庙有关的蛛丝马迹,然后记录下来。 半天过去了,姚菀找出的信息十分有限。 “姚姑娘。”赵阿牛从门外走来,他生得高大健壮,走起路来也虎虎生威。赵阿牛和何覃生得相像,但是气质上却决然不同,何覃是温润如玉型的,姚菀已经不会将他们二人错认了。 赵阿牛大步走到了姚菀的面前,道:“姚姑娘要我查的事,我已经查到了。传得神乎其神的主人翁其实是如今的李丞相与其结发妻子。李丞相与结发妻子成亲十年未孕,十三年前李夫人误入观音庙,回来后不久便怀有身孕,这件事也被传为奇闻,这也是观音庙名声之始。李丞相素有贤能之名,门生满天下,无论是百姓还朝臣对他都十分尊重,所以这传闻之中都隐去了他的名字。” “和李丞相熟悉的人中,可有带‘卫’字的?”姚菀问道。 “姚姑娘的意思是……这,幕后之人与李丞相有关?只是李丞相的为人,天下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善人。” “人都是有两面性的。心里想的和做出来的往往是两回事。”姚菀道“而且李丞相被人利用也不一定。” 赵阿牛看着她,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那我再去查查。”赵阿牛说着,便转身离去。 姚菀没有看那些书,而是想起了一段旧事。 昔日里她父亲在朝中为相的时候,与这位李丞相交好。父亲常当着她的面夸李丞相是个治世能臣,唯一的弱点便是太心善了。 一个人,一旦走到了权力的巅峰,太过心善也会成为弱点,为人所利用。 十年前,她父亲突然辞官,带着一家人离开长安,归隐。那一次走得很匆忙,父亲只道他厌倦了朝廷的尔虞我诈…… 但是离去的那一日,她分明记得父亲脸上的依依不舍。 鬼使神差的,姚菀竟是想到了这件事。而且,父亲的表情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竟是如此的清晰。 “姚菀!” 李修玉如同一阵风一般卷到了姚菀的面前,白皙的脸上满是兴奋。他拉着姚菀便要往外走去。 可惜他忽略了姚菀与一般女人不一样,李修玉一拉,姚菀却岿然不动。 “你要拉我去干嘛?”姚菀问道。 “你不是让我去跟踪王氏吗?这一跟踪果然有问题。卢千石死了,王氏一直呆在卢家,说是要为卢千石守节,看起来情深义重,但是对于卢千石的死,王氏却一点都不伤心,每日都淡妆浓抹的。跟了两发现,王氏其实有奸夫!”李修玉道。 姚菀表情颇有些惊诧,她觉得王氏不一般,却没想到其中竟然有意外之喜。 第四十章送子观音(二十) 姚菀与李修玉悄悄潜卢府的门口。 卢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没过一会儿,王氏便走了出来。王氏脸上涂着脂粉,柳眉细长,皮肤白皙里透着红润,嘴唇嫣红,既有世家女的端庄秀雅,又有别样的明艳动人。 王氏由身边的丫鬟扶着上了马车,马车缓缓而行。 “你看到王氏的奸夫了?” 李修玉露出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 姚菀脸色一黑,瞪着他。 李修玉道:“王氏每日打扮成这般出门不是有奸夫是有什么?只是王氏向来谨慎……” 所以李修玉不是叫她来看奸夫的,而是叫她来找奸夫的。 姚菀和李修玉悄悄地跟在马车的后面。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别苑前。那别苑临水而建,春深水暖,杏花如云,微风拂过,春景正好。 “王氏乃是世家,家境殷实,这别苑是给王家给王氏陪嫁的。”李修玉道。 王氏下了马车,拢了拢泼墨的黑发,便往里走去。 门口处守着两个小厮,为免打草惊蛇,这大门是不能走了。两人走到围墙处,相视一眼,便同时一跃而上,又同时落地,只是位置从围墙外换到围墙里了。 这别苑很大,可见王氏家境殷实程度,出嫁个女儿都送这么大的别苑。 “分头行动?”李修玉询问道。 姚菀一点头,李修玉的身影便迅速消失了。 这别苑大是大,里面的人却很少,半日都不见一个下人,姚菀在其中的行踪便方便许多。她从院子穿了出去,绕过一个巨大的湖泊,便走到另一个院子前。 姚菀走了一圈总觉得有些怪异。 她幼年时候曾跟随阿娘入宫,这别苑竟是有些像缩小版本的皇宫。姚菀眯着眼看着眼前的院子,这间院子的大小和布局有些像主院。她悄悄走了进去,便看到了两道身影映入了眼帘。 正好,这院子里种着许多花,那两道身影便隐在花丛里。一男一女,男子的身形高大,女子则娇小柔弱,他们身周蔓延着姹紫嫣红的花,一副要厮守到老的模样,本是十分动人的一幕。若那女子不是刚刚丧夫的王氏便好了。 这两人依偎在一起,男子在王氏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王氏便低声娇笑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这春日却增添了几分躁动。 “陛下今日召臣妾来,可是想臣妾了?” “你是朕的小心肝儿,朕日日都想。” “他死了,但是卢氏的府邸就如同一个牢笼一般,困得臣妾难受,陛下何时接臣妾入宫呢?” “宝贝儿,后位为你备着呢,等时机成熟,自会来接你。” “乌氏与崔氏皆怀有龙嗣,乌氏出生低贱,便封个七品的贵人。崔氏出生清河崔氏,世家之后,可封妃。” “宝贝儿,你做主便好了。” 那两人的声音渐渐大了,姚菀也听清了他们说话的内容。她不由得将目光落在那身形高大的男子身上。 皇帝? 不对,新帝刚登基不久,还是少年模样,如今的皇后是当年的太子妃,皇后刚诞下龙子,帝后正是恩爱的时候。 而眼前的男子,从背影上看,年岁至少也有三旬。 姚菀盯着眼前男子的背影,像是想到了什么,心不由得狂跳了起来。 乌氏,崔氏。梁王妃乌氏,崔婉儿崔氏! 卢千石和梁王的奇怪死状,观音庙里的和尚皆被去势,董简归来路上遇审判,王氏别苑如同一个小皇宫……这一系列事情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真相,在姚菀的脑海里若隐若现。 她知道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如今要确认的唯有一件事。她压抑着心中的狂喜,静悄悄地观察着眼前的二人。 王氏仰头看向身边的男子,眼神里透出的爱慕不像作假,几近痴迷。 男子挑起了王氏的下巴,含着她嫣红的嘴唇,开始吻了起来。男子的手落在王氏的腰带上,她的衣裳半褪,露出白皙地刺眼的脖颈和锁骨。 姚菀脸不由得一红,眼看着就要上演一场活。 她不由得将目光落在那男子的脸上,以面相的角度看,这男子三十出头的年纪,棱角分明,眉眼锋锐,混杂着贵气与戾气,可见这男子出生不凡,但是青年受挫,气运不佳,求而不得。 姚菀正打量地起劲的时候,一柄到落在了她的脖颈上,冰凉的凉意从她的脖子上蔓延开来,直至全身。 看似动情的男人突然起身,转瞬便出现在姚菀的面前。 男人的脸凑得很近,这一下,姚菀能更好地替他看面相了。男人生着一双丹凤眼,但是行至眼尾处微微下来,便成了一个败笔,乃是凶煞之相了! “好看吗?姚姑娘?”男人的嘴角勾出一个弧度,眼睛却毫无笑意,冷声问道。 姚菀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正视眼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一幕。 王氏站在男人的身后,平日里的温婉褪去,眼神里迸发出嫉恨的光芒,像足了一个毒妇。 “姚菀,昔日姚丞相之女。只是姚相退隐之后,姚家也随之败落,如今朝廷之中,已无姚氏之人。陛下若是喜欢,便收在身边做个小玩意。”王氏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话。 “朕的后宫,自然由皇后做主。” 王氏顿时露出一个娇憨的笑,竟似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般欢喜。 姚菀看得却有些毛骨悚然。她觉得面前的两人都像个疯子,但是他们偏偏觉得自己没疯。 她被两个人拿着大刀押着了一个房间,男人随后跟了进来。 男人一挥手,那两人便退了下去。姚菀后退了两步,男人欺身而上,便将她困在了墙角。 姚菀吸了一口气。 “小东西,朕香吗?” “那日观音庙中人不是那和尚,而是你。”姚菀道。 那日她中了迷香,昏昏沉沉间有人靠近,那人身上带着一股特意的香气,而待她清醒之后,看到的是一个和尚,那个和尚身上并没有这种香气。 男人轻笑了一声:“小东西,从你踏入观音庙的那刻起,朕便看上了你。你跟了朕,朕破例封你为妃如何?” 姚菀那日刻意打扮地花枝招展,果然一进去便引起了这人的注意。只是她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观音庙的和尚身上,没想到…… “梁王和卢千石是你杀的?”姚菀继续问道。 “他们玷辱了朕的妃子,自然该死。一刻值千金,小东西,莫再说这些了。”男人轻笑一声,便将姚菀懒腰抱起,走到床前,将她扔在,自己便栖身压了上去。 姚菀伸出手撑住了男人的胸膛,眼睛湿润道:“你骗我。” 男人眼中带着笑,似乎十分喜爱她的模样,多了些耐心:“朕哪里骗你了?” “你不会封我为妃,你会杀了我。”姚菀道。 男人笑了起来,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亲昵道:“那朕会让你死前尝到人生极乐的。” 姚菀的额头一股湿意,她觉得很恶心,但是还是忍着没有去擦掉。 姚菀脸上露出狡黠一笑:“但是恐怕你没这个机会了。” 姚菀话音刚落,本来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她身上的男人被一股巨大的力拉开,狠狠地摔在地上,而姚菀也被拉入了一个怀抱。 姚菀顿时放松了下来。 这个怀抱炙热坚硬,胸腔剧烈的跳动声敲击着她的耳膜。卫谚将她抱得,手在她的额头上不停地擦着,姚菀生得白皙,额头很快就擦红了,卫谚仍旧觉得不够,最终在她的额头上用力亲了一下。 “咳咳。”董掖手里押着凶手,盯着那紧紧抱在一起的二人,咳了咳。 卫谚这才收敛了一些,将姚菀从怀里放开,转而握住了她的手,挑了挑眉看向董掖。卫谚的手很热很干,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茧子,姚菀的脸微微发热,想要将手抽出,卫谚却抓得更紧了。 卫谚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姚菀只得作罢。 卫谚终于将目光投看向被董掖押着的人。 男人半跪在地上,黑发散落下来,露出的双眸正恶狠狠地看着两人。 卫谚露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好久不见呀,卫王殿下。” 第四十一章送子观音(二十一) “你们既然认出了本王,竟然敢这般对本王,这藐视皇室的罪名,你们可担待地起?”卫王厉声道。 “卫王殿下若是担得起谋反的罪名,下官自然担得起藐视皇室的罪名。” 卫王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看着卫谚,似乎要将眼睛瞪裂了一般,格外骇人。 卫谚却像是毫无所觉。对着董掖道:“董大人,这个案子里姚菀可立了大功,所以这案子该放在大理寺审理。” 大理寺比刑部二比一,董掖盯着那双手紧握的两人,没有与他争个高低,而是点了点头。 从别苑到大理寺的一路上,卫谚都握着姚菀的手。 无论是别苑外的烂漫,还是长安街头的繁华盛景,都没有吸引姚菀的目光。她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卫谚的手上,心砰砰地跳着,有一种难言的喜悦灌注着她的胸腔。 卫谚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耳朵却也悄悄红了。马车逼仄,两人的呼吸相闻,空气都似乎炙热了几分。 卫谚很不自在,便道:“你家里有几人?” “我阿娘和阿兄。”姚菀道。 “姚夫家出生,当年有幸见一面,温婉如玉,清秀如竹,却又甘心过乡野生活,乃是位与众不同的夫人。”卫谚道。 “你看到是一面,我阿娘凶起来的时候拿着扫把追着我们身后打。”姚菀道。 “啊?那你阿娘,会喜欢我这种生得俊朗、且才华了得的年轻俊秀吗?”卫谚假装不在意地问道,耳朵却竖了起来。 姚菀不由得笑出声,卫大人的脸皮真厚。 姚菀盯着他看着,将他从头到尾地品评了一番。 “你这么在意我阿娘,要给我做后爹?” 卫谚伸出手,在姚菀的脸颊上掐了一下。她看起来瘦,下巴尖尖的,脸颊却颇有肉,手感很好。掐了一下之后,卫谚又跃跃欲试。 二十来岁的年纪了,早过了弱冠的年纪,又位高权重的,竟还有这般孩子气的时候。 好在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姚菀也免掉了脸被掐肿的厄运。 大理寺到了。 这件案子事关重大,卫谚并未立即审理,而是上书给了皇帝。皇帝的旨意很快下来了,命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两堂会审,秘密审理此案。年轻的皇帝还向卫谚讲了一段皇宫秘辛,便于他审理此案。 大理寺和刑部向来水火不容,这还是第一次两堂共同审一案。 大理寺的门紧紧关着,公堂上并无其他公差,唯有卫谚、姚菀、董掖、李修玉和赵阿牛几人。 卫王被带了上来。 卫王乃是当今陛下的皇叔,是先帝爷最小的同胞弟弟。 但是皇家向来是没什么亲情可言的,即使是一母同胞,在皇权面前,也可能同室操戈。 十几年前,皇宫其实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帝的几位弟弟坐腻了王爷的位置,对那龙椅有了兴趣,一合计便商量了一场逼宫。最终还是皇帝技高一筹,那几个弟弟一败涂地。 其中涉及的共有五位王爷,其中便包括这位先帝的胞弟,卫王。 其余几个王爷,有的被当场屠戮,有得则被暗自处死,唯有这位卫王殿下,先帝生了恻隐之心,没有杀他,只将他幽禁于卫王府。 十几年的生涯,可能逼疯了这位卫王殿下,便有了之后的惨案。 卫王今年的年岁是三十五岁,正当壮年的年纪,短短间,却像是老了十来岁,鬓角竟是添了白发。 卫谚并未令他跪下,而是让人搬来了椅子,让他坐下。 “十年前,李相夫人无意入观音庙,回来后不久便有了孕,令观音庙的名声大振。那时只是巧合。” “你被常年幽禁于卫王府,皇位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卫谚道。 卫王终于开口了:“我这么多年一直在做梦,做噩梦。你以为我那兄长真会这般轻而易举地放过我吗?六哥和八哥算是幸运的,当场被斩杀了,十哥和十一哥就惨了,他们被抓了,兄长选择了最残酷的方式——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一刀地剐在十哥和十一哥的身上,皮肉一点一点的消失,最后只剩下骨头,鲜血一点一点的流尽……而我,则被迫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那昏暗的烛光下,昔日里的意气风华的十哥和温文尔雅的十一哥,变成了两个血人,他们发出痛苦的声,他们伸出手向他求救。烛光一闪,他隐约看到十哥的另一边脸已经完全没了血肉,鲜红骨头毫无隐藏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在之后无数个夜里,他都会梦到这一幕。 他的同胞兄长以这样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不要对皇位生出半分觊觎之心。 然而,有些东西压抑得久了,反而会生出畸形的执着。 他想做皇帝,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 有一日,他终于发现了做皇帝的方式。 他也可以有宫侍,他也可以有后宫三千。 这时,他便看上了观音庙。 观音庙的香火渐渐旺盛起来。那些和尚们,去势之后便成了他的宫侍。那些来往不绝的女子们,便成了他的后宫三千。 他看着顺眼的,便翻了牌子,宠幸了她们。香炉里的迷烟让这些女子产生幻觉,她们一直以为在和自己喜欢的人在欢好。 乌氏和王氏怀了他的孩子,便是他的妃子了。他们原本的丈夫再与他们欢好,便是通奸了,所以他要处死他们。宫里面,那些和妃子们有染的侍卫,都是要被除以宫刑的。 董简没有死,是因为他并未与崔氏欢好。所以,他们设计了审判的一幕,来警告董简,董简罪不至死。同时,他假扮了卫谚,便是知道卫谚在查这个案子。 他看着王正卿写下‘卫’字,才杀了他。 卫王疯了,但是却有人陪他疯。 王氏出生名门,也曾想要找个情投意合的丈夫,欢欢喜喜地度过一生。卢氏也是大家族,却没想到卢千石是个的败笔。此人才华全无,反而十分,终日在外拈花惹草,家中的妾氏也是纳了一房又一房。王氏对卢千石,只有恨,没有爱。她为着家族名声,麻木地维系着这段姻亲。 直到她遇到了卫王。 一个疯子遇上了另一个疯子。 他们都为自己创造了一个美梦,深陷在美梦里,无法自拔。 至此为止,这关系着几条人命的案件便终于水落石出了。 卫王并未有任何挣扎,方方地承认了他的所作所为,并在写着他罪状的纸上签字画押。 极度的恐惧之后,他反而有种解脱的。 终于不用再做那样的梦了。 看着卫王被押下去的背影,一时间,大理寺的公堂上静悄悄的,没有人再说话。 第四十二章曲终人散(一) 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意,两侧青松如盖,姚菀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地爬上去,待爬到顶峰的时候,身上已经冒出了一股热汗,被风一吹,方才有一股凉意。 绿林深处,豁然开朗,竟是有一处院子。白色的围墙,红色的砖瓦,坐落在青山深处,别有一番景致。 这座院子是崔府的一处别院。清河崔氏,名门世家,颇为富庶,这别苑是崔婉儿的嫁妆归属于她 姚菀走到别院前,拿着门环扣了扣,厚重的声音便在这深山之中响彻。不一会儿,门便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旬左右的老伯。 “姚姑娘吗?”老伯问道。 姚菀点头。 老伯便道:“姑娘快跟我来,小姐候着呢。” 这老伯原本是崔府的奴仆,负责看管这别院的。这别院做了陪嫁之后,老伯也跟着陪了过来,划归到崔婉儿的名下。这老伯总共看守这别院十几年了。 “小姐整日关在屋中,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便是发呆,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真怕她闷坏了。姑娘来的正好,陪小姐多说说话。” “我是看着小姐长大的,以前小姐性子最为活脱,如今变成这么一副样子。那董府,真不是好地方。” 老伯絮絮叨叨地说着。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座小桥,便来到一间房间前。 “小姐就在里面。” 门虚掩着,风一吹便开了一个缝隙。依稀可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发却是浓墨的黑,这一黑一白,颜色耀目。 姚菀推门而入,便见崔婉儿靠坐在窗旁,与第一次相见的时候简直是两个极端。 今日的崔婉儿穿着素白的衣裳,未施粉黛,脸色也是一样的白。她闭着眼睛,下巴尖细,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安静地如同处子一般。姚菀甚至有种感觉,眼前的人是没有气息的。 突然,崔婉儿睁开了眼睛。 姚菀也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崔婉儿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我不会死的,我还没活够。这世间色彩斑澜,到了阴间便再也看不到了。” “既然色彩斑斓好看,你为何躲在屋中?”姚菀道。 崔婉儿定定看着她,半日才冒出一句:“你真讨厌。” “我发现了一件事。” “何事?” “你总喜欢说反话。”姚菀道。 崔婉儿'噗嗤'一声便笑出了声:“你被卫谚带坏了。卫谚便是这般,生着一张正经的脸,脸皮却厚的不得了,特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姚菀笑了笑,没有说话。 崔婉儿像是遇着有趣的事,整个人都有了精神:“你与卫谚在一起会不会很无趣?你们在大理寺待惯了,都是擅长推理的。卫谚只要去喝花酒,你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男人都是不服管的,你管得紧了,他便想反抗了。” 姚菀瞧她说得理所当然,嫩白的脸上飘起了红晕:“卫谚不会喝花酒的。” 崔婉儿‘嗯’了一声:“卫谚是个好男人,出生好,生得好,又得皇帝重用。我与他本是青梅竹马……” 姚菀盯着她。 “但是,我知道卫谚不喜欢我,他待我与待那妹妹无甚区别,我可不想去给他做妹妹。董郎待我好……”想到了什么,崔婉儿脸上的笑突然凝固了。 “若是这孩子没了,你与董简是否可以像以前一样?” “没了,芥蒂还在。我就是这般,若是他看不过眼,便一封休书送过来,我父兄不会有丝毫为难他。我在董府受了许多苦,他常年驻守在外,便将我丢在这水深火热之中。我也早已受够了。” 姚菀陪着崔婉儿说了一会儿话,方才离去。 崔婉儿这次受得打击颇大,但是她的性格本就开朗豁达,或许离了董家,她的生活更为恣意一些。 姚菀与卫谚说起这件事。 卫谚只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笑得姚菀心痒痒的,十公好奇他那个笑的含义。 几日后,姚菀便知道他那个笑的含义了。 董简三番五次地往那山中别苑跑,最终,崔婉儿打掉了腹中的孩子,与董简一起回了董府。 “崔婉儿对董简有情,便早已不是当初恣意妄为的崔家小姐了。” 这一场震惊朝野的案子便这样悄悄落幕,最终曲终人散,整个长安恢复平静。 崇仁坊一代达官贵人出没。 这里的府邸更是一座比一座气派。 这一日,其中一间毫不起眼的院子里,却迎来了一位客人。 姚菀半睡半醒间,便听到了敲门声。姚菀连忙穿上衣服出去开门,便看到卫谚穿着整齐,一身黑衣,如松柏般笔直的身躯,便立在家门口。 卫谚的目光不经意地从姚菀的脸上扫过。 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是刚刚醒来,眼神迷离,脸颊绯红,眼下却没有乌青,还未完全清醒,但是昨晚却睡得不错。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 只见她穿着青色的小衣,裹着白色的外罩,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漂亮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嘴唇微张,这般模样格外吸引人。再配上那刚醒来娇憨的面容,看得卫谚心中痒痒的。 “大人,您怎么这么早来了?”姚菀终于从神游状态回神,问道。 卫谚忍住吞口水的冲动,低声咳了咳:“近日里长安城无甚案子,本官便清闲了许多。上位者便要多关心下位者的生活,这样才能令下位者更加尽心尽力地办事。本官今日特来探望下属,若是你们有什么困难,尽管告知本官。” 李修玉:说是探望下属,为何只探望姚菀一人!! 李修玉若是在场,听到这句话,恨不得往卫谚的脸上糊一口口水。 李修玉不在,所以卫谚这体恤下属的人设维持得不错。 姚菀微微侧开身让卫谚进来。 卫谚在前面走着,姚菀迷迷糊糊地跟跟在后面。卫谚突然停住脚步,一转身,他双手负在身后,姚菀脚步没停住,便撞到了他的胸口上。 卫谚的脸上挂着得逞的笑,伸出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菀菀一早上投怀送抱,这般热情,我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很容易把持不住。” 姚菀:“……” 卫大人一人便完成一出戏。而故事的女主角一脸懵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卫谚在姚菀所住的院子里转了一圈,方在客厅坐下:“当年姚相归隐,姚氏一族已经完全从长安消失,你这住得地方是怎么来的?” 姚菀道:“我兄长有一好友木白,说这院落空着,便先由我住着。” “木白与你兄长亲不亲近我不知道,但是却与一人亲近——何覃。” 卫谚漫不经心地将这些话说完,目光却紧紧钉在姚菀脸上,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当看到姚菀脸上一闪而逝的错愕和震惊时,没有分辨出其他神色,卫谚便松了一口气。 他闲下来,便将姚菀的祖宗十八代都调查了一个遍。 姚相之名,如雷贯耳。姚家祖上虽然不是什么世家,但是能养出姚相这般人物,可见是底蕴浓厚的书香门第,品性不凡。 姚相之女,当然也是很不错的了。 以上全是泛泛看了一遍,卫谚的重点放在姚菀的生辰八字如何,几岁与何覃相识,和何覃有没有拉过小手…… 调查的结果显然还是令他稍微满意的。 卫谚又刻意解释了一句:“这何覃将来是我卫家的女婿,所以他的事我都调查的很清楚。” 姚菀腾地站起来:“明就搬出去。” 她便说姚鉴何时在长安交上木白这样一看便是世家子弟的朋友了,原来是何覃。姚菀为何覃入京,入京牵绊住她的却是大理寺的案件,她与何覃已经不想有半分联系了。 何覃决定于临安县主成亲,便是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所有情思。 这正中卫谚的下怀。 “你在大理寺任职,大理寺会为你安排住处,你今日收拾一番,明便来帮你搬。”卫谚道。 若是李修玉在,肯定会问为何自己和阿牛没有这番优待。 第四十三章曲终人散(二) 长安卫府。 卫婴宁立在檐下,看着阿兄如同一阵风一般从自己身边刮来挂去,每往外刮一次,他卧房里的东西便少一样。 卫婴宁看得头晕,眼眶都红了,当卫谚第二十次从她身边路过的时候,卫婴宁便伸出手,拉住了她阿兄的衣襟。 “阿兄,你要去作甚?”卫婴宁问道。 卫谚的心情显然很快,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抹笑:“为兄去替你追嫂子回来。” 卫婴宁露出震惊的表情。 一则,她兄长这样眼高于顶的男人,竟然能看得上哪位姑娘,这位姑娘还令阿兄这般兴师动众的追究竟是何等天仙。 二则, “阿兄,我也是姑娘家,我想姑娘家大概不喜欢夜壶。”卫婴宁看着兄长手里的夜壶,分外艰难道。 她真担心那姑娘本来对兄长有好感,兄长一追,那姑娘便跑得没影了。 卫谚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个夜壶。 他解释道:“在追嫂子前,你阿兄先要换个住处。” 搬家这夜壶就罢了。卫谚又将夜壶放回了原地,指挥着一众下人将自己的东西,放在了马车上,自己则赶着马车离开了。 卫婴宁怔在那里。 她的兄长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一边,她的母亲总是惦记着兄长的亲事,想早日抱上孙儿,奈何这兄长总是不开窍,那一众贵女的画像放在兄长面前一个一个挑,兄长从来都不会看第二眼。若是母亲知道兄长有喜欢的女子——母亲肯定既惊诧又惊喜,感谢菩萨显灵,让他们卫家不会绝后。 另一边,她又特别想知道那令兄长东西的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貌若天仙的大家闺秀?还是开朗活泼的小辣椒? 卫婴宁心里痒痒的,后者显然更具有吸引力。 她是娇养的花朵,轻易不出门,稍微磕碰都不得了,万一遇着什么辣手摧花的恶徒,那便要了半条命。奈何她此时又心痒的厉害,终于想到了多日未曾见面的未婚夫,卫婴宁便想着将看阿兄的心上人和与情郎见面这两件事都做了。 卫婴宁拿起毛笔,立即给何覃写了一封信,让身边人送了出去。 同源客栈。 入京赶考的考生们多居于此。 秋闱刚过,考生们都等着揭榜,所以这客栈里依旧住的满满的。 秋高气爽,年轻的公子穿着单薄的黑色衣袍,立于二楼,望着这长安的秋景。 “过几日就放榜了,这诸多举子都在外走动,要想平步青云,也得有靠山。不过何兄不必担忧,待放榜了,何兄金榜题名,便可娶美娇娘,将来那荣宠的卫府,还有那颇受皇帝重用的大理寺卿,都是你的靠山。”一白衣公子跨过门槛,走到了黑衣公子的身旁,似笑非笑道。 何覃负手而立,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木白瞧着他脸色“你不喜欢大理寺卿?霜华刀,飞云骑,卫谚在这长安城里张扬但不跋扈,被无数少女追捧着,你居然不喜欢他?” 何覃一个冷眼扫了过去,木白终于住嘴了。 何覃为何不喜欢卫谚,其实他心中有数。只是何覃决定入京的时候,便该将这些事抛下了。 “何公子,县主给您一封信。”卫府的下人呈到了何覃的面前。 何覃立即将那封信拆开来看了。 信里的意思表达的很简洁了。 兄长瞧上了一姑娘,何郎陪我一起去看看那姑娘什么模样。 信上所言是长舌妇所为之事。但是卫婴宁说得天真烂漫,说是阿兄相看嫂子,便高雅了许多。何覃皱着眉盯着那封信,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在‘嫂子’二字身上。 何覃心中有所猜想,心中闷闷的。他与临安县主有婚约,成亲前最好不要见面。他也没这心思…… 何覃心念一转,便应了那人。 “去告诉县主,我在崇仁坊西门处等她。” 姚菀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很快便收拾好了,便只有一个包袱。床铺还要睡一夜,明日一早一卷便够了。 天刚亮,姚菀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她起身,迷迷糊糊地穿上衣裳,刚打开房门,便对上了一张放大的俊脸。 “卫大人,扰人清梦,可不是一件好事。”姚菀道。 卫谚将脑袋缩了回去,负手立着。 “姚姑娘,你看这太阳就快升起来了。一没案子,你就偷懒,辜负了这大好时光,更不是好事。”卫谚一本正经道。 “卫大人刚敲的是院门,为何却出现在我的房门口?” “这院墙困不住本大人。菀菀,你说本大人是从何处跃进来的?” 姚菀围着围墙走了一圈,走到其中的最矮处:“此处。” “你便这般看不起本大人?” 姚菀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叶柄处嫩绿新鲜,是刚掉落不久的,上面沾着红泥,你从卫府来这里,刚好要走过一段红泥路。” 卫谚的脸上顿时挂上了得意的笑:“真不愧是本大人最得力的下属。” 卫谚单方面将姚菀吹捧了一番,却不见姚菀有半分回应,便去帮着将姚菀的铺盖给卷了。 外面已经停着一辆马车。 卫谚将她收拾好的东西便往马车上搬。姚菀的东西很少,瞬间便被搬光了。 临安县主缩在暗影里,正伸长脑袋往外看着,当看到姚菀的脸时,脑海中闪过一道光。 “这姑娘看着眼熟,好像是兄长的爱慕者。”卫婴宁道。 长安城的民风向来开放,长得好看的男子会引人争相围观。但是这女子追着要嫁给一个男子却是少数。这姑娘干出这样事,便说明对兄长是真心。 卫婴宁想着,便觉得有些替兄长开心。 她拉扯着身边人的衣袖:“那姑娘便是兄长的爱慕者。眉清目秀,生得好看,身形丰满,与兄长倒是相配。” 卫婴宁说了几句,身边的人都没回应。 她扭头,便吓了一跳。 只见何覃身体紧紧地绷着,手握成拳,眼睛则瞪着远处的两人,眼神黑得深邃,里面有浪潮涌动着,有什么情绪似乎要喷薄而出。何覃极力压抑着,身上却依旧散发出一股冷气。 在卫婴宁的印象里,何覃都是温文尔雅的,何曾这般吓人过。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何覃突然迈开脚步,朝着那二人走了过去。 诶,诶,何郎,我们是来偷看的,你这样走出去就暴露了! 卫婴宁心中想着,但是又不敢喊出声。她兄长耳力好,听着声音一下便能发现她的存在了。 卫婴宁的脚迈出半步,又怂地缩了回来。 她是家中小妹,虽然受宠,但是还是惧怕这兄长的。兄长将她教成大家闺秀,要是知道她干这样的事,肯定会教训她的。 卫婴宁缩在那里,祈求何覃不要暴露自己。 姚菀的东西全部放在马车上。 卫谚拉开马车的帘子,姚菀刚跨上一只脚,身影突然顿住了。她僵在那里,脚步声从她身后响起,她也不回头。 直到熟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菀菀。” 卫谚直面着何覃。 当婴宁将何覃带回长安的时候,卫谚对何覃进行第一次调查,将他的生平家事以及秉好都调查了一个遍。 当知道姚菀和何覃的关系时,卫谚又对他进行调查了一次,几乎将他的祖宗十八代都翻了出来。 卫谚第一次看何覃的时候,便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何覃虽然是个书生,但是有野心,他的眼神刚毅,里面藏着什么,卫谚看不出来。 而今,他看出来了。何覃的眼中藏着一只野兽,那野兽正挣扎而出,他俊俏的脸有些狰狞。 卫谚突然伸出手,拉住了姚菀的手。 何覃的目光瞬间落在交握的那双手上,嘴唇紧紧抿着,双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菀菀。”何覃固执地唤她。 姚菀转过了身体,看向他。 姚菀是为他来到长安的,她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何覃没有回答她,但是却用行动告诉她。姚菀并非死缠烂打的人,她领悟后哭了一顿,便不再纠缠了。只是她决定彻底和何覃撇清关系的时候,才知道住的地方居然是何覃给的。 她要离开这里,但是此时,何覃站在她的面前又是何意? 姚菀看向他,目光里带上了询问。 卫婴宁说卫谚有心上人的时候,何覃便想到那个人会不会是姚菀。 何覃知道自己不该来的。当他决定来长安的时候,便是与过去彻底撕裂了,其中自然包括姚菀。但是他的想法不受控制。 他来了,看着姚菀和卫谚交握的双手,证实了一切。 何覃深吸一口气,心里闷闷的难受。其实他早就该想到这一日了的。他和姚菀分开,姚菀早晚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他们会成亲生孩子。会有另一个人代替自己陪在姚菀的身后。 他虽想到,但是这一日真的到来时,何覃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他胸口,闷得他难以呼吸。 “菀菀,你要搬去何处?”何覃冷静下来,问道。 姚菀也不知道自己要搬到哪里去,卫谚并没有告诉她。 卫谚拽住姚菀的手更加紧了:“这是大理寺的机密,便恕不奉告了。” 卫谚拉着姚菀上了马车,然后赶着马车,从何覃的身边离开。 何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离去的马车,像是一尊石像一般。 卫婴宁从阴影处出来,望着何覃,若有所思。 第四十四章辨恶钟(一) 马车慢悠悠地前行着。 姚菀坐在马车里,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微微走神。她想到刚刚何覃的表情,里面透着悲伤与嫉妒。 姚菀知道何覃对自己是有情的。只是有情,为何又要抛下她?她与另一样东西摆在何覃的面前,何覃选择了另一样罢了。只能说何覃对她的感情不够深。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才停了下来。 卫谚掀开帘子,将所有东西都搬了下去,然后抱臂站在那处,看着姚菀。 “姚姑娘,你是等着本大人也一并将你从马车上搬下来吗?” 卫谚生得英俊,五官凌厉,凤眸飞扬,这人生来就是张扬,像是发着光,吸引着人的目光。卫谚挑眉的动作别有味道,姚菀看着他,心情便好了许多。 姚菀正在发呆,便发现自己腾空而起。 卫谚竟是真得将她搬起来了! 卫谚抱着她走到院子门前,一伸脚,便将门踹开了。 姚菀是被卫谚抱在怀里的,他的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背部,另一只手臂搂着膝盖下,姚菀贴着他结实的肌肉。 姚菀反应过来,脸色一红,便要从卫谚的怀抱里跳下来。 卫谚好不容易有个一亲芳泽的机会,哪里肯轻易放下。两人在空中过了几招,最终卫谚技高一筹,抱着姚菀进了她的房间。 “这是何处?”姚菀问道。 “这里距离大理寺只有两条街的距离。”卫谚道。 姚菀终于得以从卫谚的怀里跳下来,走到窗户旁,推开窗户便看到一片荷塘。如今已是秋日,荷叶泛黄。姚菀却可以想到夏日,接天莲叶、英日荷花的情景。湖风吹到脸上,格外凉爽。 姚菀推开前门。 这院子一进一出,对比她之前住的大了许多。院子中间围了起来,种着许多花。这里打扫的很干净,一看就是有专门的人打理的。 卫谚邀功似得道:“这里比你之前的住处是不是好了许多?” 卫谚本来是走冷酷路线的,遇到姚菀后,路子便走得有些歪了。这人一旦陷入感情里都是会变的,卫大人尤其验证了这一观点。向来高傲的男人,如今连宅子比别人大,也要拿出来比较一番。 “这是卫家的?” 姚菀知道,这是个世家横行的时代,有些世家,甚至比皇家还要富裕。卫家也是世家之一,这样的院子不知道有多少个。 姚菀独自一人住在这里,总有一种金屋藏娇的感觉。 “我不能住在这里。”姚菀道。 卫谚:“……” 他板着脸道:“这里靠近大理寺,若是有紧急的案子,你们可以及时赶到。到时李修玉和赵阿牛也会住进来。” 姚菀便无话可说了。 整个院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姚菀随便收拾了一下,便可以入住。 这里有个老妈子负责看管,见有人来便做了午膳。卫谚陪着姚菀用了午膳才离去。 近日大理寺无事,又因早上被卫谚吵醒,姚菀下午的时候便睡了一个午觉。 睡得迷迷糊糊间,姚菀听到有微微的响动,她第一反应是卫谚又来闹腾她了,下一瞬,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种危险的气息将她包围。姚菀从床上跳起来,还未走两步,便被人敲了一下,晕了过去。 姚菀再醒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躺在另一张床上。 这张床比她刚刚睡的床还要奢华,但是姚菀却觉得分外不安。她动了动,便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结结实实地捆着,根本动弹不得。 有人绑了她。 绑她的目的是什么? 是因为她本身,还是大理寺的案子? 姚菀心中惊疑不定。 下一瞬,门突然被推开了。 来人是个面容粗犷的青年男子,穿着一身黑衣,身形壮硕,身上的气息干净利落且危险,是常年习武者才有的气质。 男子一进来便坐到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姚菀看着——身形窈窕,容貌秀美,是个尤物。 姚菀也看他,她不认识此人。男子的眼神太过于直勾勾,看得姚菀很不舒服。 “你为何要抓我?”姚菀径直问道。 男子道:“我对姑娘一见钟情,奈何家中有妻如河东狮。此处乃我的一方宅院,姑娘可住在此处。我一得空便来与姑娘逍遥,姑娘觉得如何?” 强抢民女做妾的事还说得这般文雅,似在与姚菀商议。 姚菀的目光在男子身上扫了一圈:“好。” 姚菀捕捉到男子眼眸中瞬间的错愕。 “一般姑娘遭遇此事不该宁死不从吗?” “我如今落在你手中,不知这是何处。你的武功在我之上,外面或许还守着更厉害的。我根本逃不出去,所以识时务者为俊杰,从了你。”姚菀道。 男子沉吟片刻,竟是从她的话里挑不出毛病。 “既然我从了,你该解开我身上的绳子了?”姚菀问道。 是这个理。 男子将一把利刃扔在了床上,姚菀拿着匕首,将自己手上的绳子先割断,然后割断了脚上的绳子。 男子想,这肯定是她的缓兵之计,等她解开绳子,肯定会寻机会逃跑。男子的身体不由绷紧了,盯着她看着。 姚菀解开绳子,便往床上一躺,完全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男子屈着手,敲击着自己的腿。 “来啊。”姚菀叫道。 “来干嘛?”男子下意识地问道。 “你抢我来,不就是要洞房吗?我都准备好了。”姚菀道。 男子愣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不知道怎么招架,他看着窗外,讷讷道:“这青天白日的……我娘教我不可白日宣淫!” 姚菀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笑。 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朝着那男人走了过去。 男人看着她走近,顿时警惕起来:“你要干嘛?” 姚菀越靠越近,男人起身不由得后退。这幅光景像是倒过来了,姚菀是强抢民男的,那男子倒像是被抢的。 “白天也可以做点白天可以做的事啊。”姚菀低声道。 那男子退到门口,被她这话一吓,转身推开门,落荒而逃。 姚菀看着男子迅速逃走的身影,不由得扶着膝盖,笑出了声。 “你是怎么识出来的?”一中年妇人站在门口,望着姚菀问道。 此妇人穿着一身藕色襦裙,梳着半翻髻,额头一点梅花妆,样貌清雅如月华,唯有眼下的细纹泄露了年岁。她透着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冲淡了那丝贵气。 姚菀不由得想到自家娘亲。 “他腰间挂着卫府的腰牌,是卫家的人。身形壮硕,虎口有茧,是常年习武者才有的。他离我足足有两丈远,不敢碰我。由此,我只能想出一个身份——他是卫府的侍卫。至于您,可以调动卫府的侍卫,您便是卫大人的母亲,卫老夫人。” 妇人又抿着唇笑了起来:“你刚那模样,与谚儿一般模样。” 妇人便是承认姚菀说得都是对的了。 姚菀朝着妇人行了一个礼:“姚菀拜见卫老夫人。” 卫老夫人往前走了两步,将她扶了起来,这次用的是打量儿媳妇的目光看她的。 眼前的女子并不瘦,身形圆润丰满,前凸后翘的,一看便好生养。她长相秀美,气质温婉,是讨男人喜欢的长相,婆婆看着,也同样欢喜。 这么多年来,儿子一直不开窍。乍闻儿子有了心上人,卫老夫人既欣喜又担忧,想着能引得儿子动心的会不会是个狐狸精。 如今见着人,漂亮是漂亮,却与狐狸精完全搭不上边,卫老夫人便安心了。 她夫早亡,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卫老夫人一直盼着能开枝散叶,奈何儿子对女人似乎不感兴趣。卫老夫人在无数个夜里,想着儿子形单影只的模样,都想着要不要往儿子床上塞个少年试试。 这是一个母亲深深的无奈及对儿子的心疼。 而今,这姑娘的出现令卫老夫人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卫老夫人拉着姚菀在椅子上坐下。 “姚菀,是个好名字。” “老夫人过奖了。” “你不是长安城人士?” 姚菀点头。 “父亲是昔日相爷,母亲是大家闺秀,难怪养出你这般钟灵毓秀的姑娘。”卫老夫人道。 卫老夫人更加欣喜了几分。 姚相归隐后,姚家便没什么权势了。但是对于卫家而言,这并不是什么事。卫家已经够显贵了,根本不需要联姻来巩固地位。谚儿如今得陛下信任,若是真娶个王公权臣之女,反而会引起皇帝忌惮。姚菀这样的身世刚好,身上有名门闺秀的气质,配她儿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卫老夫人看儿媳,越看越满意,拉着姚菀的手便不舍得撒手了。 “你原本住的那处院子靠着热闹的街市,虽然去大理寺方便,但是长久住不是很好,这处宅子是陛下赏赐的,一直空着,你便住在这里。”卫老夫人道。 这一日换一个住处,且更为奢华,姚菀有种富人挥金如土的感觉。而且,她根本没办法选择,因为她被绑架来的时候,自己的行李也一并被绑架了来。 天快黑了,卫老夫人才拉着姚菀的手依依不舍道:“明日老身要去兴善寺烧香,你便陪着老身一起去。” 明日并未休沐的日子,还得去大理寺呢。 卫老夫人瞧着她的模样,立即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道:“莫非姚姑娘嫌弃老身,不愿与老身一起吗?” 姚菀道:“那好……我明日向大人请休一日。” 卫老夫人立即眉开眼笑。 姚菀隐约从老夫人身上看到卫谚的影子,这两位不愧为亲母子,那狡猾的劲一模一样。 第四十五章辨恶钟(二) 姚菀在房间里静静地坐着,想着今日发生的事,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 姚菀这些年走南闯北的,在别人眼里便是野丫头。她在的时候别人不敢说,背地里都道她有先见之明,捡了个童养夫,否则谁敢要?后来何覃跑了,看笑话的众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姚家的丫头天天和尸体打交道,就连那童养夫都被吓跑了,看来是没人敢要了。 姚菀本是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的,但是她阿娘在乎。她爹去世了,她当家,不想自己阿娘还受人指指点点。其实她只要寻个人嫁了,那些人便无话可说了。但是何覃的事对她打击颇大,姚菀不太识情爱,便被情爱伤了心,她像乌龟一样,将脑袋缩了起来。 而恰恰此时,卫谚出现了。初见时,卫大人如同骄傲的孔雀,身上披着华丽的羽翼,而后相处下来,姚菀又觉得他如夏日的清风,有温柔的一面。卫大人硬生生将她缩着的脑袋扯了出来。 姚菀想,她是喜欢卫大人的。 那种喜欢不同于何覃的喜欢,她心中有些患得患失,总觉得不真切。她父亲是丞相,但那也是十来年前的事了,早已脱离了这世家贵族的圈子。 在这个时代,对男女的婚约约束少了一些,但是还是将就门当户对的。卫谚的家世过于显赫了。这长安贵妇莫不是高高在上的,她们的门第观念很重。卫家的老夫人却甚是和善,倒是有些像阿娘。只是阿娘性格温婉,秉性温和一些。 这新院子比之前卫谚安排地还要好一些。不仅是更大,而是在布置上花了心思。阿娘是大家闺秀,兄长又是不靠谱的,所以姚菀在家人身上的心思花得颇多,此时感觉到别人在她身上花了心思,心中总有种暖暖的感觉。 姚菀这人,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此时便将卫家老夫人的好意记在了心里。 兴善寺位于长安城南,香火旺盛。 姚菀坐在马车上,另一双眼睛悄悄地打量着自己。姚菀看过去的时候,她的脸突然红了,缩到了卫老夫人的身后。待她移开目光的时候,她又看了过来,就像一只胆小的小兔子。 姚菀知道她的身份,卫谚的亲妹,被封为临安县主的卫家小姐。卫小姐抢走了何覃,抢走了她的青梅竹马。姚菀以为自己再遇到她的时候会恨,却没想到真遇到的时候,她的心会那般平静。 姚菀坐着,卫小姐慢慢地朝着她蹭了过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句:“姚姐姐。” 那是她与卫家小姐的第一次见面,当小姑娘开口唤她的时候,过往的一切全部烟消云散,她竟有些喜欢这个小姑娘。 “姚姐姐,我叫卫婴宁,你可以叫我‘婴宁’,阿兄也是这样叫我的。”卫婴宁道,“姚姐姐,我听说你原来是推官,跟阿兄一样查案的,你真厉害。那个人肉饺子案还有送子观音案,阿兄说能破案都是你的功劳。姚姐姐,你真厉害。”卫婴宁的脸上写满了崇拜。 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姚菀以为卫婴宁是胆小的小兔子,等熟悉一些,才发现她是个小话唠。 待到马车停下来时,姚菀和卫婴宁已经混熟了。卫婴宁话少,没什么朋友,只觉得眼前的姐姐格外投缘,恨不得挂在她身上听她的那些见闻。 卫婴宁想,若是姚菀做自己的嫂子,那日子肯定会有趣很多。 “婴宁。”卫老夫人叫了一声。 卫婴宁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姚菀的手臂,走到母亲的身边,挽住她的手。 兴善寺建在半山腰上,而香客的马车一般都停在山下,香客自行爬上山朝拜,这才显虔诚之心。 卫家的也不例外。 卫老夫人心情甚好,左手女儿挽着,右手未来的儿媳妇挽着,她雍容的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朝着兴善寺走去。 姚菀走南闯北的,体力很好。但是卫老夫人和卫婴宁,一个上了年纪,一个弱质纤纤,姚菀顾及着她们,慢悠悠地走着,待走到山上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卫老夫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在栏杆上坐下,由贴身嬷嬷打着扇子。 兴善寺入口往左,围满了人。 这有人的地方便有热闹。 卫婴宁拉着姚菀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姚姐姐,咱们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姚菀拉着卫婴宁的手往人群处走去。 那边缘处有围栏,围栏上挤满了人。姚菀和卫婴宁只得站在后头。 “看到了吗?那便是辨恶钟,由交趾国进献。” “这辨恶钟大有来头。传闻一百年前,交趾国三皇子乃是个穷凶极恶之徒,竟嗜杀了父亲,篡夺了皇位,并将一众兄弟全部杀死了,唯有五皇子逃了出去。三皇子紧追不舍,追着五皇子进了沙漠。五皇子无路可逃,于漫漫黄沙中,看着三皇子的人越来越近,宛若来自地狱的恶鬼,表情狰狞凶残,举起手中的刀,朝他刺来……而就在那一瞬,地突然震动了起来,一阵强风吹来,漫天黄沙,待黄沙散去的时候,那地上竟然凭空出现了一个钟。三皇子一众人看着那钟,脸上突然呈现出惊恐的表情,那些平生所作的恶全部从眼前闪过,那些杀死的人都回来索命——这钟便是辨恶钟。” “这钟在交趾国的皇宫里挂了许久。每一任皇帝即位前,都必须斋戒朝拜辨恶钟,这钟被奉为国之珍宝。这次交趾国竟将镇国之宝进献给我朝,陛下龙颜大悦,大赏交趾使者。” “辨恶钟,真能辨恶?不过是传闻罢了。” “这位兄弟,这你就不知道了。交趾国将辨恶钟进献给我朝的时候,陛下与诸位大人也是如此认为的。刑部尚书董大人便说了一句,‘试试便知。’于是这一试,便不得了了。” 围观的人都被吊起了兴趣,不由得看下那个人:“这该如何试?” “这还不简单,董大人从死牢之中挑出几个穷凶极恶之徒,这些人都是要秋后处斩的。董大人令这几个人往辨恶钟前一站,诸位猜发生了什么事?”那人刻意卖了一个关子,继续道,“半刻钟后,那些人的脸上皆露出惊恐的表情,嘴巴张大,眼睛瞪着,竟是生生给吓死了!” “这钟太邪性了。皇帝便令人将钟放到兴善寺来,希望着佛门正气能够镇压住邪性。诸位若是不信,不妨去试试。” 众人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听得心里毛毛的,无人敢试。 卫婴宁听着,只觉得背后阴风阵阵,不由得拉住姚菀的手:“姚姐姐,这是真的吗?” 姚菀没有说话 恰在这时,那些人散开一条缝隙,姚菀便看到下方远处悬挂着一个钟,远远地看着,竟似有一股黑气萦绕之上。 姚菀眨了眨眼睛,再看去,那黑气却已经消失不见。 第四十六章辨恶钟(三) 姚菀住的厢房,刚好正对着辨恶钟挂着的位置。 那钟大约有一人高,一人可环抱,上面刻着一些古怪的花纹,初看像是神兽貔貅,再细看,又像是一些陌生古老的文字。姚菀盯着那些文字看着,觉得有些眼熟,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传闻是离这钟三丈之内看着,便能看到自己平生所作的恶。 众人虽然好奇,却也只远远地围观,谁也不敢靠近了看。 这辨恶钟却也着实有些邪性,姚菀远远地看着,便仿若置身于黄沙之中,感受着那黄沙遮天蔽日、脚下土地震动的情景。 辨恶钟,真能辨恶? 姚菀正在好奇间,突然见一人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那人约不惑的年纪,身上穿着广袖宽袍,身上透出一股身居高位者的气息。 他朝着辨恶钟慢慢地走了过来,站在辨恶钟一丈左右的距离站定。 天突然黑了下来,空气中隐隐有雷声响着,很快的,雨滴便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打在他的身上。 阴森森的宫殿,血腥味充斥着每个角落,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尸首,他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闪电扯开了暗沉沉的云,照亮了前面的景象,只见一人站在他的面前,那人脸上满是血。 他吓得后退一步,心像是跳出了心脏,再一瞬,又照亮了眼前,只见一柄剑正刺入了那人的胸口处,鲜血从他胸口处流了满地,那已经是一个死人。 “父王!父王!” 幼童哀戚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里,原来是俩幼童死死地抱住了那死人的腿,那死人才没有倒下去。 “轰隆!” 又是一道亮光。 那哭喊着的幼童突然转身看向他,眼里充满了仇恨。 四周的一切突然模糊了,他朝着身后缓缓地倒了下去。 姚菀不禁站起身。因为她的面前发生了一件极为不可思议的事。那人站在辨恶钟前,初时正常,而后,脸色突然变了,变得狰狞扭曲起来,眼睛瞪大,眼球突出,嘴巴张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惊恐的事,然后就缓缓地倒了下去。 姚菀从窗户上爬了出去,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了那人的面前,伸手去探他的呼吸,便发现他已经没呼吸了。 这副样子,就像活生生被吓死的!辨恶钟真的能辨善恶?! 姚菀刚想抬头去看头顶悬挂地辨恶钟,两人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大胆女子,竟敢伤害丞相大人!” “你对丞相做了什么?” 姚菀不由得看向躺在地上的人。丞相,李丞相?这刚刚被辨恶钟吓死的竟是李丞相? 那两人冲到李丞相的面前,探了鼻息后,脸色全都变了。 他们是李丞相的贴身侍卫,如今李丞相突然一命呜呼,这看护不利的罪名他们根本担待不起,如今只能想着赶紧抓一人好交差,而眼前的女子就是最好的人选。 “拿下她!” 那两人根本不给姚菀解释的功夫,直接向她发起攻击。姚菀被动地应付着,很快落于下风,被那两人制住了。姚菀的手被他扭着,一动便痛苦异常,根本动弹不了。 姚菀觉得自己简直是飞来横祸。 “李六,你去通知丞相府,我押她去见官。” 那人押着姚菀走了两步,突然有人挡住了他的脚步。 那人瞪着来人:“你是何人,何故挡住我的去路,你与这女子是一伙的吗?” “你不是要押着她去见官吗?我便是官?” “你是什么官?” “大理寺卿,卫谚。” 卫谚身上穿着一身靛青色的便服,袖口处是白色的花纹,头发用玉带束着,别有一番俊朗潇洒。 卫谚从怀里取出一枚令牌,递到那人的面前,令他能看得清楚。 乌黑色的令牌,上书‘大理寺卿’四个大字,气势灼人。 那人朝着卫谚跪了下去:“卫大人,我是丞相府的侍卫,负责丞相的安全的。刚刚丞相在辨恶钟前突然没了气息,这女子恰好在丞相身边。请大人为丞相府做主。” 卫谚看着那垂着脑袋的女子,不由得隐隐有些头疼。 他听闻姚菀跟着阿娘与妹妹上了兴善寺后,左思右想的,终于按捺不住,便也上了山,却没想到刚好碰到这一幕。 丞相暴毙于辨恶钟前,姚菀堪堪在场…… “将她交给本大人,本大人会查清丞相的死因的。”卫谚道。 那人便将姚菀交给了他。 卫谚连忙弯腰去将她扶了起来,只是扶到一半,那丞相府的家丁突然回头,卫谚连忙后退两步,双手负在身后,装模作样道:“本官要好好审审你。” 待那家丁的身影消失了,卫谚便收起了端着的姿态,咳了一声:“菀菀,你还真会为我添麻烦。” 姚菀也很无奈:“我就住在那间厢房里,看着李丞相走到辨恶钟前,大约半刻钟的时间,李丞相的脸上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倒在了地上,生生被吓死了。” “你一人出行就出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所以说,你以后做什么事都要跟我在一起。” 姚菀:“……卫大人,如今又添了一桩案子,丞相暴毙,难道这钟真的能杀人?大人,你得好好审理这辨恶钟了。” “都说辨恶钟能辨恶,十恶不赦之人被吓死也就罢了,但是李丞相的名声甚好,乃是有名的大善人,怎么会被辨恶钟吓死呢?”卫谚道。 卫谚突然看向姚菀:“菀菀,你觉得这辨恶钟真的能令人看到自己的罪恶?” 姚菀想着今日所见所闻,突然变得不确定起来。李丞相确实是被吓死的,她亲眼所见。 卫谚自顾自答道:“我却不相信。我一定会将凶手揪出来的。” 卫谚起身,要朝着那辨恶钟走去。姚菀突然拉住了他。 卫谚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担忧,心情不由得好了起来:“菀菀是担心我干了什么坏事吗?”他望着姚菀,揶揄道,“卫某平生想干的坏事都是对着你的,若是这辨恶钟能让我看到,那我甘之若饴。” 卫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姚菀的手突然缩了回来,脸不由得发热。她不知道卫谚从哪里学来这一副脸皮厚的本事,反正她自己是自愧弗如了。 卫谚走到了辨恶钟的面前,伸出手抚摸着上面的花纹。这太阳当空的,摸着却依旧有一股寒气通过接触的地方传到自己的身上。 李丞相为何会出现在辨恶钟前?这里是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吗? 李丞相在临死前究竟看到什么,为何会呈现出那种惊恐的姿态? 卫谚觉得只要自己解开这些谜题,便可以窥见李丞相的死因了。 卫谚摸完了辨恶钟,便拉着姚菀的手朝着兴善寺的门口处走去。 “去何处?” “回大理寺。”卫谚道。 “老夫人那里……” “我会让人跟母亲说一声的。”卫谚道,“菀菀,你想着的不该是如何讨好母亲,而是讨好我。哦,也对,菀菀这是孝顺,提前侍奉公婆……” 姚菀突然不想和卫谚说话了。 飞云骑朝着山下飞去。 飞云骑上坐着两人,高大俊朗的自然是大理寺卿卫大人,而他怀里护着的人,只看到隐约身形,是个女子。 飞云骑从兴善寺到大理寺扬起了一路的灰尘,而对于整个京都就如同平静的湖泊,李丞相的死就像一枚石子,扔入了平静的湖泊中,平静的湖泊开始乱了。 第四十七章辨恶钟(四) 李丞相原名李淑,十二年前,姚相告老还乡后,当今圣上便擢李淑为丞相。李丞相为相期间,定下了许多政策,利国利民,为人所称道,且其为人面面俱到,是长安高官贵族里有名的老好人。 李丞相还身陷一些虚无缥缈的传闻里。 送子观音案中,观音庙香火兴起的传闻—夫妇成亲数年无子,妇人受仙人指点后来到观音庙,不久后怀孕并诞下子嗣。这传闻的原型便是李丞相与李夫人。 卫谚与姚莞回到大理寺后,便令人从吏部调出李丞相的生平,迅速浏览了一遍。 李丞相夫人郑氏,乃是郑家女,当年有名的才女,求娶的人踏破门槛,最终看中李丞相的才华下嫁。 李丞相有一子一女。长子十二岁,女儿堪堪六岁。 一家人甚是和睦。 从生平履历中,根本看不出李丞相做了什么恶,能被辨恶钟生生吓死。 “大人!”声音刚落,一人便跳了进来。 此人正是李修玉。李修玉最注重仪容,此时却鼻青脸肿的模样,白色的衣袍上也多了好几个脚印,看起来颇为狼狈。 卫谚问:“发生了何事?” “大人,李丞相的尸首被刑部抢走了!” 李丞相之死非同小可,卫谚在路上便下了命令,令李修玉亲自将尸首带回大理寺,令赵阿牛去丞相府,争得丞相夫人同意后对李丞相进行验尸。 只说这李修玉正带着丞相的尸首归来,突然冲出来一群人,一句话不说便将大理寺的人胖揍了一顿,然后将李丞相的尸首抢走了。 那带头之人正是刑部尚书董掖。 卫谚差点被气得笑了:“董掖还真是无法无天了,之前大理寺和刑部之间便有不成文的规矩,这尸首谁先发现,案子便是谁的。董掖竟然明目张胆地抢大理寺的案子,还是这样的大案!” 卫谚气得不轻:“我去刑部走一趟,李修玉,你去查查李丞相为何要来辨恶钟前,姚菀,你去丞相府走一趟。” 两人听令后,立即去做自己的事。 姚菀骑着马来到了丞相府。丞相府已经收到了丞相的死讯,里面哭声一片。 姚菀敲开了门,将令牌举到了看门人的面前:“大理寺姚菀,求见李夫人。” 很快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走来,擦着头上的汗道:“大人,丞相出了事,全府上下乱成一团,丞相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大人见谅。夫人乍闻此事,受到打击,晕了过去,恐怕见不了大人了。” 姚菀看了那管家一眼,管家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我便告辞了。” 姚菀离去,管家悄悄松了一口气。 姚菀沿着丞相府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处,跃过围墙,跳进了丞相府中。 这后院静悄悄的一片。 姚菀潜进一下人房,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下人的衣服,又套出李夫人的住处,立即向李夫人的住处走去。 她一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妇人低低的哭声。 “他便这样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该如何?” 姚菀在门上戳开一个洞,往里看去,只见昏暗的房间里有两人。年约四旬左右、气质雍容的妇人,及一个小少年。妇人哭得梨花带雨,还没到晕过去的地方,而那小少年坐在那里,面无表情,脸上却无丝毫悲伤。 姚菀听到声音,刚想闪身,突然被人揪了起来。 姚菀一回头,便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以及一张颇为妖孽的脸。她前脚刚到,董掖后脚便来了。 姚菀看到他便觉得胸口疼。 “姚姑娘原来喜欢做侍女,我府上刚好缺,不知姑娘有意否?”董掖笑着道。 姚菀连忙摇头。 “大胆贼徒,鬼鬼祟祟地在丞相府作甚?你从实招来,否则本大人让你下刑部大牢招!”董掖突然变脸,厉声道。 姚菀:“……”卫大人,快来救我。 面对喜怒无常的刑部尚书,姚菀真的觉得很累。 “谁在外面?”妇人收了哭声,问道。 董掖身后的老管家走了出来,对着门里道:“夫人,刑部尚书董大人求见。” 那妇人起身,走到门口处,却没有开门。 “妾心中难受,形容不整,不便相见,董大人有话便直说。” 董掖对着屋里拱了拱手道:“夫人请节哀,死者已逝,生者由存。李丞相之死,董某深感惋惜。李丞相死因未明,唯有查明真凶,方可告慰李丞相的在天之灵。所以,董某请验李丞相之尸。” 妇人顿了片刻,道:“正如大人所言,死者已往,妾只望丞相安心离去。破案方式有千万种,还望董大人留丞相一个全尸,寻其他方式。董大人要验尸,妾是万万不同意的。还望大人速将丞相送回入殓,否则妾只能入宫求圣上做主了。” 妇人说着便哭了起来。只是语气强硬,根本不容验尸。 董掖也只得无奈离去。 姚菀毫无存在感地跟在董掖身后,一走出丞相府便准备开溜,下一瞬却被董掖抓住了。 姚菀:“……”她落在董魔头眼里,根本没有还手的权利。 “董尚书!” 姚菀绝望之际听到这声音,差点开心地跳起来。 董掖看着她瞬间开心起来的脸,语气阴森森的:“很开心?” 姚菀立即哭丧着一张脸。 董掖将姚菀紧紧地抓在自己身边。卫谚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又道:“董大人这般对卫某的未婚妻,恐怕有些不妥。” 董掖的眼睛微微眯起:“未婚妻?”终于放开了姚菀。 姚菀连忙跑到卫谚的身后。 董掖的目光在卫谚和姚菀之间徘徊,心情似乎更加不郁了一些。长安城里时常议论他们二人不娶妻之事,如今卫谚这般人居然都有了未婚妻,董掖自然开心不起来。 很快的,大理寺的人将董掖给包围住了。 “董大人,也请跟卫某走一趟。”卫谚骑在马上道。 “卫大人,你这是何意?”董掖满脸不快道。 卫谚道:“董大人,这问题该我问你才对。本官一直好奇你为何这般急抢走李丞相的尸体要审理此案,直到本官发现一件事,李丞相来辨恶钟前见得最后一人是董大人。本官很好奇,李丞相和董大人独处的一个时辰里,董大人对李丞相究竟说了什么话,导致李丞相急匆匆地赶往兴善寺,辨恶钟前。” 姚菀听着不由得悚然一惊。 她想到,这辨恶钟能辨恶的传闻,便是董掖将刑部大牢中的作恶之人,放到辨恶钟前,被生生吓死,才坐实的。 第四十八章辨恶钟(五) 交趾国进献辨恶钟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辨恶钟能辨恶,这是交趾国广为流传的,交趾国使者也向皇帝及朝臣普及了这件事。 董掖先利用死囚之事,坐实了辨恶钟能辨恶之事。李相死于辨恶钟前,死状惊恐,便可说明李相是被辨恶钟生生吓死。姚菀作为证人,完全可以证实这件事。 李相死了,还背上恶名。 董掖为何要这么做? 姚菀不禁看向董掖,董掖也正好看着她,像是看清了她心中所想,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姚菀毛骨悚然。 董掖坐在大理寺中。 卫谚道:“上次董大人请卫某到刑部一坐,今日礼尚往来,也请卫某也请董大人来大理寺一坐。” 董掖的眼睛微微眯起,扫了一圈大理寺的公堂:“大理寺比刑部破败许多,卫大人最近缺钱?” 卫谚道:“大理寺建寺于百年前,而刑部则建于十年前,大理寺并非破败,而是古朴。“ 姚菀听着这两人不自觉开始斗起嘴来,不由得有些无语,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见了面便是这般。 “董大人为何要与李相打赌,让他来辨恶钟前?”姚菀问道。 那两人终于停止了斗嘴。 卫谚重复了一句:“董大人为何要与李相打赌,让他来辨恶钟前?” 董掖对于他重复姚菀的话很不屑,从鼻子上哼出一声。 卫谚道:“妇唱夫随,董大人嫉妒,也是情理之中。” 姚菀的脸不由得微微发红。 董掖更不屑了。 事情回到正题。 董掖道:“本官不过想证实辨恶钟是否真的能辨恶。” “那董大人证实了吗?” “本官不知道。” 姚菀总觉得董掖隐瞒了什么。 卫谚道:“董大人若再不从实说,那董尚书就要变成董囚犯,常住我大理寺了。李相乃是我朝之丞相,突然暴毙,如今民间传闻纷起,并非小事。陛下要本官速审理此案,还请董大人配合。” 董掖沉默了一会儿,便将那日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那一日,交趾国使者带着辨恶钟从城门处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那钟用一块黑布盖着,所有人都伸长了脑袋想要看清,却连一个角落都没看到。 “大人,您说辨恶钟真的能辨善恶吗吗?” 董掖嗤笑一声:“辨恶钟能辨善恶,那还要刑部作甚?要本官作甚?” 董掖话音落,突然天上便飘下了许多白纸,这白纸很晦气,百姓们见状便立即四处逃散。 董掖走了过去,捡起地上的白纸,便发现那些白纸并非白纸,而是写了字的。 “那上面写得都是刑部大牢里死刑犯的名字,有的用红色的墨写着,画着巨大的叉,有的则是用黑笔写着。”董掖道,“后来,我令人从刑部大牢里带了一些死刑犯出来,里面有些人的名字是用红色的墨写的,有些是用黑色的墨写的,这两类人带到辨恶钟前,红色墨写得全部被生生吓死,而黑色墨写得安然无恙。” “本官重新翻查了这些活下来的人的案宗,便发现其中有可疑之处。本官对他们的案件进行重新审理,然后竟发现这些人都是无辜的。” “无数个夜里,我一直问自己一个问题,辨恶钟真的能辨恶吗?” 姚菀听得目瞪口呆,流传于外面的版本简化了许多,真相比传闻更加恐怖。若是辨恶钟真能辨恶,那便是关乎鬼神了。 董掖其实已经动摇了。 经刑部判处的冤假错案,辨恶钟竟然能分辨出来,这种事情仔细想想,便觉得十分恐怖。 辨恶钟真的能辨恶,那还要刑部作甚? 诸如董掖、卫谚这种,他们断狱无数,心中的信仰便是凭着证据与推理断案,而这种信仰突然崩塌,对于断狱之人是十分可怕的。 姚菀几乎可以理解董掖为何要与李相打这个赌了。 李相的善人名声,是整个长安城都知道的。李相为相十载,一心为国为民,从未做过什么以权谋私之事,待百姓如亲人,路上见着人都面带三分笑意。 这样的人必定是不惧辨恶钟的。 这样的人,却死于辨恶钟前。 董掖先是狂喜,觉得之前的都是巧合,辨恶钟辨恶乃是一派胡言。 然而,再深思,董掖突然更为惶恐不安了。 若是辨恶钟辨恶是真的呢?李相这般善人心中或许也藏着一只猛兽……无数双眼睛都看不出来,辨恶钟却看出来了。 这便是董掖急迫地想要追查李相之死的原因。 他想要一个答案。 卫谚道:“李丞相的尸首,还有那些写着名字的白纸,一并交给大理寺。” 董掖离去后,卫谚问姚菀:“你觉得如何?” “董掖还隐瞒了一些东西。”姚菀道。 “我与董掖其实是师出一门,入门的第一天,师父便说过,断狱者,敬鬼神,不信鬼神。董掖的这一思想根深蒂固,而这一次,他却动摇了,他刚刚所说的那件事不足以令他动摇,说明他知道了更多的事。” 董掖究竟隐瞒了什么? 这后面就像有一双手,推动着这些事的发展。 那双手针对的究竟是刑部的死囚,董掖,还是李丞相? 真相深不见底,甚至连一个角落都窥见不到。 董掖行事倒是果决,很快,卫谚要的两样东西便送了过来。 白纸上写着红字,画着大大的红叉,看起来十分触目惊心,一股冷意透着那张白纸传遍全身。 姚菀盯着那红字看着。 “大人,这字挺好看的。”姚菀道。 别人都只觉得这白纸晦气,上面用红色墨水写着字更加不详,唯有她看出字好看。卫谚摸了摸她的脑袋,挑着她的下巴,令她看向自己:“字好看,还是我好看?” 姚菀已经习惯了他的**:“大人好看。” 卫谚觉得她嘴上像是抹了蜜,不由得想要尝尝。 李修玉在此时走了进来,咳了咳。 以往大理寺的一种大老爷们都是没家室的,李修玉倒是没觉得什么,如今随时随地都有两人在他面前秀恩爱,李修玉深感孤独。尤其这段时间赵阿牛还神出鬼没,他连一个吐槽的人都没了。 卫谚突然拉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作甚?” “李相的尸体必须验,我们必须征得李夫人的同意。”卫谚道。 两人一走出大理寺,到无人的地方,卫谚便勾着她的下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果然尝到甜蜜蜜的感觉。 卫谚带着姚菀,再次来到丞相府外。 “董掖上次亲自登门,被李夫人狠狠地拒绝了。”姚菀道。 “我与董掖不一样。” “为何不一样?” “因为菀菀你在我的嘴唇上抹了蜜,我一定将李夫人说得心花怒放。” 姚菀反应过来卫谚在说什么,脸一红,瞪他。 “菀菀是在气我对别的姑娘甜言蜜语?”卫谚故意会错意道,“我错了,以后只对你一人甜言蜜语。” 姚菀被他说得一张脸都通红了,卫谚才心花怒放,大笑了一声,敲开了丞相府的大门。 来门的依旧是老管家。 “大理寺卿卫谚求见丞相夫人。”卫谚彬彬有礼道。 “丞相刚去,夫人忙着处理府里的一众事务……” “那本官便在这里等丞相夫人闲下来。” 老管家斗不过厚脸皮。 管家将卫谚请了进去。 李夫人脸色苍白,面带愠怒。 “卫大人,丞相已去,就该早日入土为安,你们何时将丞相的尸首送回来?” 卫谚道:“待查明丞相的死因。” “我与董大人说过,你们破案的方式有千万种,为何要拘着这种不放?丞相活着的时候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死了还不能安心入土吗?” “夫人,丞相死于辨恶钟前,如今整个长安都在传闻丞相人面兽心,他这般入土,真得能安吗?这并非唯一的破案方式,但是却能协助大理寺破案,尽快还丞相清白。”卫谚道。 李夫人后退了两步,坐在椅子上,脸上浮现出悲伤的表情。 半晌后,她才点了点头道:“你们验。” 得到丞相夫人的同意后,大理寺几位有名的仵作立即聚集在丞相的尸首旁。 丞相死去已有一日,浑身僵硬,脸色发青,意境散发出一股味道。 姚菀的鼻子很灵,一靠近,便觉得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她却没有离开,而是大睁着眼睛看着那些仵作忙碌着。 他们脱下他的衣服,剖开他的肚子…… 仵作忙碌了半日,看着依旧睁着眼睛看着的姚菀颇为诧异,这剖尸验尸是十分可怕的一幕,一般人见了都呆不了片刻便相吐,而这姑娘却生生从开头看到了结束。 “死者是死于心梗死。”仵作道,“第一种可能,死者死前受到巨大的惊吓……” 姚菀不由得一惊,李丞相真的是被活活吓死的?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死者身前服了药。死者便是后者。” 第四十九章辨恶钟(六) “听说了吗?辨恶钟真能辨恶,刑部那几个恶煞全部死在了辨恶钟前,还有李淑……” “我便说那李淑不是什么好人,你不信,你看,辨恶钟一辨便出来了。” “是啊,人不可貌相,那李丞相看着是个好人,没想到也是作恶多端。” “欸,你们说那李淑究竟做了什么恶?” 晌午的酒楼里,一堆人聚在这里,如妇人一般讨论着这长安城里话题度最高的事。 那人的疑问一出,其余人都不由得怔住了。 辨恶钟说李淑做了恶,那李淑究竟做了什么恶呢? “说起这事我突然想到一事,你们还记得这条街上住着的一个寡妇吗?那寡妇将自己的骈头带到家里,还搞那事,被她男人抓到,她男人一口气没上来就直接去了。那一日天黑乎乎的,我隐约看到那寡妇的骈头,长得有些像李淑?” “你是说李淑做得恶就是搞了人家女人,气死了人家男人?” “人家是丞相,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看得上那寡妇?我看哪,肯定是位高权重,收了人家的钱,办了坏事……” 酒楼的二楼,一黑衣男人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这些议论声,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打着扇子离开了。 很快的,整个长安便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闻。 有说李淑与人偷情,害死人家汉子的。 有说李淑收钱,帮着人侵占别人家产的。 有说李淑当年逼走姚相,才有了今日的位置的。 活着的时候,满载赞誉、两袖清风的李丞相,恐怕不曾想到死后竟然臭名昭著。 若说这是某些人的目的,那他达到了。 “其余的我不知道,但是关于我爹是被李相逼走的事,不属实。爹对李相的评价,就是心善二字。”姚菀道,“这人与李相之间,肯定有血海深仇。” 卫谚道:“你确定李相是被谋害的?” 姚菀扭头看他:“难道不是?” 卫谚手里拿着一份案卷:“我已经差到了李相的具体死因。” 姚菀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给我看看。” 卫谚将东西放到她的头顶:“你能拿到就给你看。” 姚菀只高到卫谚的肩膀处,她本来就生得娇小,跟卫谚相比,就更小只了。她伸出手去够,卫谚越举越高,姚菀扒着他的肩膀,便挂在他身上,身体从他身上擦过,手一伸,便从他手里抢过了案卷。 卫谚有意逗弄她,结果小姑娘灵活的根本不给他机会。 不过卫谚还是有收获的。 “好软。”卫谚哑着声音,回味无穷道。 姚菀不明所以地瞪着他。 “莞菀好软。” 姚菀瞬间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一红,惹得卫谚心一荡,想去捏捏她的脸。下一瞬,他的脚上便传来一声剧痛,转眼,他的菀菀便不见了。 姚菀打开那份调查记录看了起来。 李相确实是中毒身亡的。 李相的心脏有一些毛病,一直在吃药。卫谚去查了李相吃的药及药方,便发现里面有一味药被换了。他吃得药不仅不能治好病,反而会加重病情。 “这药是长期吃的,所以经手的应该是李相十分亲近的人。” 卫谚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药是御医给的方子,但是药是过李夫人的手的。” 李夫人? 姚菀此时想来,便觉得李夫人很不对劲。她一直在阻止他们动李相的尸首,此时想来,恐怕就是为了隐瞒一些事。 “去拜访一下李夫人?问她对这件事怎么看?”姚菀问道。 卫谚点了点头。 这是这个案子的突破口。 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姚菀要去牵马,便被卫谚拦住了。 “这里到丞相府不过三条街的距离,骑马还得找地方拴马,我们不如走过去。这天下着小雨,骑马更容易淋湿。” 卫谚的话有理有据,姚菀便只得服从。 卫谚只拿了一把伞,姚菀要去拿伞,又被他拦住了。 “雨这么小,一把扇就够了,留些给其他人。” 卫谚拐弯抹角说这么多,不过想与她撑一把伞,雨中漫步。姚菀断案时挺机灵的一个人,遇着情事,便也成了一个傻姑娘。 两人打着一把伞,走出了大理寺,走进了小巷。 他们抄得近路,小巷里静悄悄的,基本没其他人。卫谚前后看了看,便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搂进了怀里。 姚菀紧紧地靠着他的胸膛,热气腾腾的,姚菀脸发红,心却跳得厉害。 卫谚看着她红彤彤的脸,心痒痒的,终于伸出手,在她脸上掐了一下,心满意足。姚菀瞪他,卫谚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胸腔都震了起来。 两人走到丞相府外的时候,都已经恢复了正常,一派正经的模样。 李丞相已经下葬,丞相府一下安静下来,到处飘着白绫,竟有些阴气森森。 他们来了几次,管家都已经认得他们了。 “卫大人,丞相昨日就已经下葬了,已经过了吊唁的时间了。”管家道。 他满是褶皱的脸上堆满笑意,话里的意思已经透出一些不耐烦。 “本官是来找你的。”卫谚道。 管家顿时傻眼了:“卫大人的意思……” “本官想看看丞相的住处。”卫谚道。 管家只得引着卫谚入府。 李丞相的卧房布置得大方朴素。入口处是一张屏风,上面绘着山水画,墙上也挂着许多山水画,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卫谚看了一圈:“李夫人没有住在这里?” 管家道:“夫人睡眠不好,怕扰着丞相,所以都睡在自己的院子里。” “李丞相和李夫人的关系如何?”卫谚问道。 管家露出为难的表情:“奴才不好妄议主子的事。” “这并未妄议,而是本官在问案。”卫谚严肃道。 管家顿时有种跪在大理寺朝堂被审问的感觉,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相敬如宾。我在府中待了十年,从未见丞相和夫人吵过架。” “待李小郎君呢?” “丞相大人脾性好,也从未骂过小郎君。” “本官想见一下李夫人和李小郎君。” 管家道:“我立即去禀报夫人。” 卫谚和姚菀候在丞相府的厅堂里等着。 姚菀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些疑惑不解。 “发现了什么吗?”卫谚问道。 “我阿娘和阿爹的感情很好,阿娘的脾性也是好极了,但是过一段时间,两人也会拌嘴,小吵一番。真正相敬如宾的,反而不像夫妻了。” 姚菀总觉得这对夫妻之间怪异的很,加上那药被换了的事,她觉得李夫人的嫌疑很大。 第五十章辨恶钟(七) 丞相夫人郑氏也是世家女。她脸色惨白,似乎还没有从丞相的死中缓过神来,她的长相并不出众,生着一张良善的脸,但是气质脱俗,端坐在那里,便有一股雍容的贵气。 姚菀盯着她看着。 人心是最可怕的东西。 她之前破过许多桩命案,许多凶手与普通人并无不同。他们混迹于正常人中,那张温和的皮下也需藏着一颗恶毒狠戾的心。 破案的过程,便是揭开人的那层皮的过程。 郑氏的皮下,藏着的究竟是罪恶还是无辜? “李夫人,贵府公子呢?”卫谚问道。 李夫人面色淡淡道:“小儿顽劣,正由师父教导学习。” 李夫人话音刚落,窗外便响起一声“噗通”声巨响。郑氏的眉头蹙起,有些不快。 姚菀起身,便看到窗外一十岁左右的小孩落在地上,身上的衣服黑漆漆的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也是一片脏污。 一小厮匆匆将少年扶了起来,将小孩的全身上下都检查一遍,见没什么问题才松了一口气:“公子,您吓死奴才了。” “毓儿,进来。”郑氏叫道。 那小少年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小厮轻轻推了他一下,小少年才走进门来。 “这便是小儿。”郑氏道,“卫大人见笑了。” 姚菀盯着那孩子,这便是观音庙传闻中,郑氏求子得子,生下的孩子吗? 这小少年一脸顽劣,完全不像书香门第出生的孩子。 小少年站了一会儿,满脸的不耐烦:“没什么事我走了。” 他说着也不等郑氏说话,便转身离去了。 姚菀一直盯着郑氏的脸看着。 那一刻,郑氏的脸上没有痛苦和无奈,竟是有一丝厌恶。 厌恶,这种情绪从母亲身上体现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卫谚跟了出去。 “李毓。”卫谚叫他。 李毓走得很快,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声。卫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小少年在湖边站定,手里拿着一个石子,朝湖里扔去。那石子在湖面上激起两片水花,小少年撇了撇嘴,似乎极为不满意。 卫谚捡起一个石子,身体微倾,手上用力,石子便飞了出去,竟是一个漂亮的弧度,打出三连击! 李毓顿时对身旁的男人刮目相看,满脸赞叹道:“你好厉害,可不可以教我?”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了,你为何不戴孝?” “她不让我戴。”李毓道。 “你娘?你不喜欢她?” “她也不喜欢我。”李毓道。 “李丞相呢?” “他也不管我。”李毓道。 李丞相和李夫人只有这根独苗,按道理该十分宠爱才对,为何这般不理不睬? 不寻常,很不寻常。 厅堂中,姚菀和郑氏说着话。 “夫人与丞相是青梅竹马?”姚菀问道。 郑氏摇了摇头:“什么青梅竹马,他不过一个穷书生。那一年的科考,父亲是主考官,许多举子都登门拜访……” 她的思绪回到许多年前。 那一年,她正是如花的年纪,与众姐妹一起躲在帘子后面,偷偷朝外看去。 厅堂里聚集了一众青年才俊,他们一身白衣,侃侃而谈,年轻的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张扬。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站着的那人身上,与其他人相比,他穿得格外落魄,身上只是粗布麻衣,这般时候,他手里还捧着一本书看着。 她突然想到前几日,在繁华的大街上,她丢了一串珠花,青年追着她走了三条街才将珠花还给她。 父亲姗姗来此,一众青年都围了上去,唯有他站被挤在角落里,从始至终,都未曾和父亲说过一句话。 他便默默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局促也没有难过。 事后,父亲问她对哪个举子印象最深。 她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张老实淡然的脸。 他父亲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此子将来定不凡。” “后来,他高中状元,父亲便是他的恩师,他时常来府中,一来二去便与我相熟起来。”郑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他啊,第一次送我的东西竟是一本《诗经》,他自己誊抄的。说他木讷,这人却又有趣的很。” 郑氏说着,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他说过要与我一生一世的,我们走过那么多苦难,他却先我而去了。” 郑氏脸上的爱意不似作伪,悲伤也不像作伪。 姚菀递给她一方手帕:“夫人请节哀。” 郑氏哭了一番,才冷静下来:“姚姑娘,你还有什么问的吗?如今整个长安传着的那些事,我听一次,难受一次。人言可畏,他们便随心所欲地将那些恶加诸在他身上。他不是这样的人,他这一辈子都没做过恶。” “夫人和丞相从来不吵架?”姚菀问道。 “他有心悸的毛病,我跟他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而且,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吵的。” “李丞相一直在吃药?”姚菀问道。 郑氏点了点头:“吃了十多年了。” “那些药可是一直经由夫人手的?” 郑氏点头。 “那药也是夫人抓的?” “那药是城东的回春堂那里定时送过来的。”郑氏道,“那药有什么问题吗?” “里面有一味药换了,那方子本来可以治好丞相的病的,换了之后反而会加重他的病情。”姚菀道。 郑氏的脸色顿时变了,似乎很难相信,低声囔囔道:“怎么会这样?他向来不与人结仇的,为何会有人害他?” “夫人,丞相出事前几日可曾有过特别的举动?”姚菀问道。 郑氏道:“秋闱刚过,最近正是放榜的日子,有许多考生上门拜访。他说,其中有一个考生很出色。他和那个考生很谈得来,那个考生似乎叫……何覃?” 何覃的才华素来出众,得到李丞相的赏识也是意料之中,难怪他不愿待在小小的地方。 从丞相府离去后,姚菀更加糊涂了。 她与卫谚肩并肩走着。 “郑氏对李丞相的感情不似作伪,而且能换掉李丞相的药的不止她一人。” “我刚刚突然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要害李丞相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他们分工合作,有人将辨恶钟能辨恶之事弄得神乎其神,有人换了李丞相的药,有人将他引到辨恶钟前。”姚菀道。 “然后呢?”卫谚挑了挑眉看她。 “然后我觉得我们该去回春堂看看,李丞相的药究竟是谁换的。” 查出这一点,她便能大致猜出凶手是谁了。 第五十一章辨恶钟(八) 卫谚和姚菀朝着回春堂走去,刚走到半路,突然有人挡住了他们的路。 来人正是赵阿牛。 “大人,查到董掖给的那张纸的字迹出自何人了!” 辨恶钟送入长安,那些写着刑部大牢死囚名字的纸散落在董掖的面前,这里便是一切事情的起点。 写下这些名字的人与李淑的死肯定脱不了关系。 “谁的字?”卫谚问道。 “画圣吴能。”赵阿牛道。 对于画圣吴能这个人,姚菀并不陌生。何覃喜欢吴能的话,为了让何覃开心,姚菀去求过吴能。 吴能的画价值千金,且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他这人脾性很诡异。开心的时候热情好客,不开心的时候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见。且他不开心的时间要远远大于开心的时候。 姚菀上次去见他,便是遇到他不开心的时候。姚菀在他门外等了整整三日,用各种办法逗他开心,最后还是以一道菜敲开了他的门。 这个线索对这个案子十分重要,卫谚和姚菀没有继续往回春堂而去,而是转了一个方向去了吴能那里。 吴能居于闹市,拥有一处院落,院子外的杂草已经有一人高。 卫谚刚要踩上去,姚菀便拉住了他。 “曾经有人为了讨好吴能,将他院子外的杂草全除了,后来这人便被吴能永远拒之门外了。因为这杂草是是吴能种的。”姚菀道。 “你为何知道?”卫谚问道。 姚菀:“因为我就是那个人。” 卫谚:“……” “还好吴能的视力不好,第二次上门的时候,我身上放了香料,他便没认不出我。” 卫谚的脸色变得十分扭曲:“我可以笑吗?” “可以。” “哈哈哈!”卫谚大声笑起来。 他想象着姚菀为了讨好吴能,哼哧哼哧把人家的杂草除了,结果发现这是人家刻意种的……这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行径……越想便越觉得可笑,又觉得莞菀怎么蠢得这么可爱呢? 姚菀在一旁翻白眼。 卫谚笑完后,两人便绕过了杂草,直接从墙头跃了进去。 里面的院子倒是干净,干净得寸草不生。 只摆着几个石凳,吴能便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壶酒,一边喝酒,一边吟诗。 姚菀和吴能有两面之缘,熟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这第三回,算是老朋友了。 “先生。”姚菀作揖道。 吴能顿时跳了起来,迅速冲到门口,打开门,看到外面茂密的杂草依旧还在,便松了一口气。 姚菀尴尬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吴能看着她,冷哼一声,坐回了自己的石凳上。 卫谚往前一步,在他的身边坐下,将一张纸摊开放到他的面前:“先生认识上面的字吗?” 吴能醉眼迷离,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然后道:“这字写得这么好看,当然是老夫写的。” “那就请先生跟我去趟大理寺。” 吴能:“……” 他像是不明白卫谚的意思,傻愣愣地盯着他看着。 卫谚取出大理寺的腰牌,放到吴能面前。吴能盯着那腰牌看了好一会儿,嘟囔着道:“老夫不去,老夫字写得好看,难道还得坐牢吗?” 吴能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卫谚也跟在他的时候,进了他的房间。只见房间里一地的纸,有的上面写了字,有的画了画,当拿到其中一张画的时候,卫谚的脸色猛地变了。 姚菀也感觉到他的变化,凑过去看,也愣住了。因为那画上的不是别人,竟是李淑的夫人郑氏。 画上的应该是年轻时候的郑氏,但是轮廓和气质,一眼就辨认出来了。 姚菀的脑袋中瞬间闪过许多个想法,不由得看向吴能。 吴能的头发披散,胡子拉渣,醉醺醺的,根本看不出年纪。 之前她为了讨好吴能,调查过吴能的出生。 吴能出生世家吴家。吴家是朝中显贵,吴家子弟在朝中为官的并不少。但是吴能这人脾性十分怪异,竟是毫无功利心,一心扑在作画上,后来也终于一举成名。 两人看着画,吴能突然冲了上来,将两人手中的画抢了过去,紧紧地护着。 “李淑死了,先生很开心?”卫谚突然问道。 “我当然开心,李淑这个假仁义的伪君子!” 提到李淑的时候,吴能的眼中闪过一抹嫌恶的光芒。 “你喜欢郑氏?”卫谚问道。 吴能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郑盈袖。”姚菀道出了郑氏的闺名。 “阿袖。”吴能终于有了反应,蹲在了地上,抱头痛哭起来,“阿袖,李淑死了,你终于解脱了,是我没用。” 姚菀和卫谚对视了一眼。 待吴能大哭了一场,姚菀方才继续问道:“众人都道李淑是个贤相,你为何说他是伪君子?我见过李相一面,他并不像坏人。” “那是你被他骗了!他拆散了我和阿袖,还强迫阿袖嫁给他!”吴能说着,脸上满是仇恨。 “我不相信,李相明明是个好人!”姚菀作气愤状。 吴能更加气愤,趁着酒劲,便将心中埋藏着许久的往事讲了出来。 吴家和郑家乃是世交,他和郑盈袖自幼相识,可谓青梅竹马。那一年,他们约好在郑盈袖十六岁那一年,他便上门提亲,却没想到中间横插了一个李淑。 李淑是那一年的举子。那一年,郑父是主考官,所有举子都该尊称他一声“恩师”。 李淑上门拜访恩师,却于花园中遇到花容月貌的郑盈袖,对她一见钟情。 李淑是寒门出身,即使中了状元,与郑家的门庭也相差太远了,所以郑父是看不上他的。郑盈袖与吴能青梅竹马,对李淑也无意。 所以,郑盈袖根本不可能和李淑在一起。 “李淑这个卑鄙小人,抓到到阿袖爹爹的把柄,强迫阿袖嫁给了他!”吴能道,“我去找阿袖,让阿袖跟我走,但是阿袖说,她不能走,她一旦走了,郑家便完了。阿袖哭了很久,终究认了命,嫁给了李淑那个衣冠禽兽!” “李淑死了,老天开眼,阿袖终于解脱了!” 吴能说着,便放声大笑了起来。 这一次,卫谚并未用请,而是直接让赵阿牛将吴能押到刑部大牢里去了。 “菀菀,你怎么看?”卫谚问道。 “凶手的目的不仅是要杀死李淑,还要他死在恶名之中。” “当辨恶钟,这个由交趾国进贡,本来就充满神奇传说的东西进入长安的时候,凶手便觉得机会来了。” “郑盈袖出生郑氏,借助娘家的势力,她可以查出刑部大牢中死刑犯,哪些是无辜的,哪些是有罪的。再由吴能将他们的名字写下来,撒到了董掖的面前。以董掖的性子,肯定会一探究竟,这便是辨恶钟能辨善恶的事彻底在长安传来,众人深信不疑。” “郑盈袖是李相的夫人,再由她偷偷换了药,让李淑在辨恶钟前病发……” “郑盈袖在演戏,她不喜欢李淑,所以也厌恶和他的孩子。” 李淑不仅死了,还死在恶名中。 “若是如此,董掖起着很重要的作用。他为何要帮郑氏和吴能?”卫谚道。 他总觉得董掖隐瞒了极为重要的东西,让这个案子停滞不前。 他们还有几个疑团没有解开。 卫谚和姚菀又立即去了李府。 郑氏端坐在那里,脸上遍布着泪痕,面色惨白憔悴,甚至连头发都没有梳。 但是,在听了吴能的话后,姚菀觉得这个女人尤为可怕。 “吴能被抓了,如今正在大理寺的大牢中。”姚菀道。 听闻此事,郑氏的脸上没有丝毫惊奇,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发生变化。 “吴能说了一段旧事,是关于夫人的。”卫谚道。 郑氏摸索着手上的翡翠镯子,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姚菀却能感觉到了她的紧张。 姚菀将吴能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郑氏突然站起身,将桌子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面露疯狂:“他在胡说八道!” “夫人心中若是没鬼,为何这般激动?” 郑氏像是想到了什么,坐回了椅子上,抿着唇不说话。 “我累了,想要休息了,请二位回。你们大理寺若是真确定了我和丞相的死有关,便将我押入大牢,至于其他事,请恕不见。”郑氏说着,便拂袖而去。 两人看着郑氏离去的身影,她的脚步慌乱,惶然且惊恐。 第五十二章辨恶钟(九) 姚菀已经基本确认凶手就是郑氏了。 只是,他们还需要弄清楚几个问题。 首先,就是必须找到郑盈袖就是凶手的证据。 天黑了,回春堂已经关门,他们只得第二日去。 夜里,姚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一件事。吴能说当年李淑用胁迫了郑父,李淑不过一举子,用什么秘密挟持了世家的家主?郑氏像是藏着什么秘密,董掖也有秘密,他们的秘密是什么,会不会是同一个? 姚菀越想越睡不着,便干脆不睡了,刚推门,便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卫谚露齿一笑:“我刚掐指一算,发现你睡不着,所以就来陪你。” 明明是自己也睡不着,卫大人的脸皮真是一日比一日厚。 两人都睡不着,便坐在屋顶看风景。 今夜月色刚好,月华如水,披在两人身上,和谐而静谧。 “风真大,都将我吹过来了。”卫谚坐得更靠近姚菀一些,还煞有介事道。 “……”姚菀翻了个白眼,坐得离卫谚远一些,“哎呀,我也被风吹过来了。” 卫谚连忙搂住她的肩膀:“风这么大,被吹到屋下就不好了。” 姚菀:“……” 论皮厚,卫大人计胜一筹,她认输。 “我的肩膀空着也是空着,让你靠一下。” “我不靠。” “客气什么?”卫谚挑了挑眉,“长安城不知道多少姑娘想靠呢。” “那就给想靠的姑娘靠。” “哟,我家菀菀吃醋了?” 姚菀再次认输,将脑袋乖乖地靠了上去。 感觉到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卫谚动都不敢动。 夜更深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落在了地上,进了屋,放在床上。 黑暗中,卫谚坐在床边痴痴看了许久。真不愧是他看上的姑娘,真是越看越好看。 第二日一大早,两人没有去大理寺,而是直接去了回春堂。 回春堂的生意很好,店铺里全是人,等冷清下来,已经是晌午了。 “大理寺查案,我要见你们掌柜的。”卫谚道。 伙计看着大理寺的令牌,很快去将掌柜的叫了出来。 掌柜的是个四旬左右的中年人,颇有见识,见到大理寺的人也是不慌不忙的:“二位大人有什么要问的吗?” “李淑的药方是不是你们这里抓的药?”卫谚问道。 掌柜的点头:“是的,里面有些药材只有我们这里有。” 卫谚拿出药方:“这药方本来是一剂治病良药,但是因为一味药改变了,却成了毒药。” 掌柜的没有丝毫惊诧,也没有隐瞒:“确实换了一味,但是这是抓药之人要求换的。” “李夫人?”姚菀问道。 掌柜摇头:“是李丞相亲自来抓药的,我提醒过他换药的危险,但是他不听,一意孤行。” 掌柜话一出,姚菀和卫谚都愣住了。 这个结果明显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怎么会是李丞相自己来抓的呢? 李丞相明知道危害,还将药吃下去了,这不是自杀吗? 自杀…… 姚菀这个念头一动,虽然是荒唐至极,但是许多事却又理清了。 若是杀死李丞相的凶手里有李丞相自己,那他为何抓药换了一味药,还走到辨恶钟前,这一切便都可以解释了。 “大人,不好了!” 人未到,声先道。 下一瞬,一个人影便冲了进来,朝着姚菀冲了过去。 卫谚反应迅速地站在姚菀面前,那个身影便钻进了卫谚的怀里。 卫谚脸上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离我远一些。” 李修玉也迅速往后退了两步。 “大人,李夫人死了!” 这话一出,卫谚和姚菀都是一惊。 “究竟怎么回事?”卫谚问道。 “李夫人向来起得早,但是今日日上三竿,她的房门都没打开,下人们便撞开了门,就看到李夫人安祥地躺在床上,已经没了气息。房间的门窗都紧紧关着,没有破坏的痕迹,所以初步断定李夫人是自杀的。丞相府的下人六神无主,便来大理寺报了案。” 若是在这之前,姚菀还以为郑氏是畏罪自杀。但是这里刚刚有了转机,李丞相的药并非郑氏下的,郑氏为何自杀? 一行人又立即赶往李府。 短短的时间里,这座府邸已经由原来的繁华之地变成颓败院落,格外萧瑟。 门口上挂着的白绸还未撤去,迎风飘荡着,下人们也都哭丧着脸。 管家带着李小公子跪在门外。 李毓的脸上懵懵的,这接二连三发生的事终于让这顽皮的少年不知所措了。 卫谚推门进去,便见床上躺着一人。 郑氏穿着一身翠绿色的花裙子,头发并未盘起,而是少女时的发型,面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若非胸膛毫无起伏,几乎与活人无异。 郑氏放在身上的手紧紧握着,像是紧紧捏着什么东西,姚菀不由得上前,刚要碰到她的手,一个小身影便撞了过来,推了她一把:“不准碰我娘!” 李毓护在床前,不肯任何人靠近郑氏。 管家连忙走了过来,拉住少年道:“少爷,卫大人也是为了查清夫人的死因。” “什么死因,就是因为李淑死了,她才跟着去的。在她眼里,我什么都不是。”李毓吼着,声音里仇恨混杂着委屈。 “我恨你们!不喜欢我,为何要生下我!”李毓发泄了一顿,便转身走了。 姚菀掰开了郑氏紧紧抓着的东西,里面是一个红色的布包,布包里是一捆头发。 老管家叹了一声:“少爷说的虽然是气话,但是有些话是不错的。结发夫妻,这里面包的是夫人和老爷的头发,夫人是追着老爷而去的。这个家,终究没了。” “管家,你在这李府呆了多少年了?”姚菀问管家。 老管家道:“十五年了。” “管家,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姚菀道。 姚菀走出门,老管家有些忐忑不安地跟了出去。 “管家,李毓不是李相的孩子。”姚菀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老管家惊诧地看着姚菀,终究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观音庙那个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只是,我想问跟李毓一样的问题,丞相夫妇既然不喜这个孩子,为何要将他生下来?”姚菀问道。 老管家低着头,不答。 “管家,这些事对案情有帮助,还请你不要隐瞒。”姚菀道。 “本官知你护住,但是阻碍办案可要治罪。”卫谚的声音响起。 管家连忙跪下去:“小人不敢。丞相和夫人成亲多年,感情很好,但是一直没有孩子,夫人看过很多大夫,也吃过许多药,却一直怀不上。后来,夫人被……被恶人玷辱,竟然怀上了孩子,所以这问题便在老爷这里了。夫人之所以不打掉孩子,是为了老爷的名声,为了丞相府的名声。” 郑氏意外怀上孩子,因为原因太过难堪,所以便借用了观音庙。 李毓并非李相的孩子,难怪李相对他不闻不问,郑氏对他也十分不喜。 若是这般,那吴能说的那些话…… “吴能在撒谎。”卫谚道,“抑或说是酒后的疯言疯语。” 第五十三章辨恶钟(十) 大理寺大牢。 但凡大牢,都是阴森恐怖,但是比起刑部大牢,大理寺大牢则好一些,主要是大理寺卿比较开明,时常让狱卒组织犯人们参加一些活动,比如蹴鞠。 卫谚带着姚菀进了大理寺大牢,有些犯人甚至和卫谚打招呼。 “卫大人来啦。” “卫大人,这次审理什么案子?” “卫大人,这漂亮的姑娘是您的娘子?” 卫谚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有眼光。” 两人走到了关押吴能的地方,顿时,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吴能用手指在墙上画着,他没有画笔,便咬破手指,用血在墙上画着。 吴能不愧是画圣,即使是血画出来的东西也依旧传神。 少女身上穿着血红的衣裳,立于血红的花海中,有种怵目惊心的美。 姚莞一眼便看出了那是郑氏。 吴能一直画,疯狂地画着,将两面墙全画满了。他的血流了许多,脸色惨白,像是纸人一般。 姚菀有种毛骨悚然的想法,她觉得吴能这样子,就像是疯子一般。 “你这样下去,血会流干的。” “那纸上的字真的是你写的吗?” 姚菀问了两句,吴能根本不理会她,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疯狂地画着。 “郑盈袖死了。”姚菀道。 吴能的手终于顿住,身体僵住,半晌后才回头,赤红着眼睛看着姚菀,眼神里带着一丝凶狠:“你在说什么?!” “郑盈袖死了,自杀,你知道原因的。”姚菀道。 “阿袖!”吴能叫了一声,“你竟然对他用情这么深,跟着他去死。我哪里不好了!” 吴能的眼里露出仇恨的色彩,朝着面前的虚空疯狂得挥舞了起来:“都是你,李淑,你这个伪君子,是你勾引阿袖的,你迷惑了阿袖!阿袖喜欢的明明是我。你娶了阿袖又不待她好,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吴能的手突然无力地耷拉着,眼睛里泛着一丝异样的光:“阿袖,你来找我了吗?你别生气。” 吴能的脸上全是讨好,伸手在虚空中一拉,似乎拉住谁的手,拉着在自己的身边坐下来。 “阿袖,我说过要带你来这里的,这里是不是很美?” 吴能的模样,赫然已经疯了。 卫谚的用意在于问出那些名字是不是吴能写的,吴能为何要这样做,在李淑的死中,他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但是这样,明显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两人又去见董掖,却被拦在刑部尚书府外。 “我们家大人说您有两个选择:要么您让这位姑娘去见大人,要么谁都不见。” 卫谚是个很记仇的人,可记得董掖对姚菀做的那些禽兽事,哪里放心让她一个人去见董掖? “我选择第三个?”卫谚道。 “啥?”传话的护卫顿时愣住了。 卫谚一出脚,便将面前的护卫踹到了一旁。 卫谚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打进尚书府。尚书府的护卫迅速围了上来,护卫们又迅速倒了一地。 当护卫将这件事禀报给董掖的时候,董掖还在湖边平静地钓着鱼。 董掖听闻,便收了线:“卫大人总是能给我惊喜。” 见卫谚比钓鱼其实有趣多了,但是卫谚和姚菀形影不离,这便有些刺眼了。 不过卫谚下了决心要见到他,便会愈挫愈勇,在卫谚折腾出更多的幺蛾子之前,董掖决定先去见他。 董掖到的时候,地上已经倒了一大片的护卫。 卫谚收了脚,意犹未尽道:“董大人应该晚点来的,我还没打够呢。” 护卫们的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董掖的眼角不禁抽了抽。 董掖带着卫谚与姚菀去了会客厅。 “卫大人,有何贵干?”董掖问道。 “自然是想你了,董大人。”卫谚道。 董掖握着茶杯的手不由得紧了紧,阴柔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那卫大人便留在刑部。” “做上门女婿吗?” 这种时候,卫谚还要占一个便宜。 姚菀已经看到董掖额头的青筋秃了出来。 姚菀轻声咳了咳。 卫谚道:“董大人,那就对不住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董掖手里的茶杯已经出了裂痕。 为了防止卫谚继续作死,姚菀立即道:“大理寺已经查出杀死李淑的凶手了。” 董掖眼眸一凝,神色变得莫测起来。 “董大人,你和李丞相的赌局,是谁提出来的?”姚菀问道。 “我提出来的。”董掖道。 那时,辨恶钟的事萦绕在心头,李淑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善人,他便顺口提了一句。 没想到他赢了,李淑真的去了辨恶钟前,竟被吓死了。 这里的每一件事都是偶然,但是事后想起来,竟是一环扣一环的必然。 “李丞相是自杀的。”姚菀道。 董掖的表情顿时变得怪诞:“你还不如说李淑是看到辨恶钟呈现出他的罪行而吓死的。” “你的说法也是对的。”姚菀道。 董掖一时不明白她话中究竟是什么意思。 “有一点可以肯定,李淑确实有罪行。这或许是他此生唯一的罪行,他一直被这一桩罪行折磨着,最后想以死赎罪。” 董掖陷入沉思中。 他的脑海中呈现出那日和李淑下棋时的情景。 当他提出输了的人要去辨恶钟前时,李淑竟像是松了一口气,有种屈从于命运的认命感,眼神里又带着一丝异样的兴奋。 李淑的棋艺其实很好,董掖与他对奕,多半是输的。那一日,李淑像是心不在焉,所以便输给了他。就像是故意输的一般。 董掖越想,越觉得姚菀的说法没有那么怪诞了。 “李淑的罪行是什么?”董掖问道。 “这便是本案关键的地方。” “你们不是已经查出凶手了吗?” “李淑是自杀,但是这个案子并没有结束。李淑寻死赎罪根本不需要这么复杂,故意毁坏自己的名声,像李淑这样的,是最在乎自己的名声。有人这样做,明显就是为了报仇。李淑的罪行应该早就犯下了,他为何此时才寻死,便说明有人刺激了他,有一双手推着李淑去寻死。”姚菀道。 董掖没有说话。 卫谚和姚菀其实已经从董掖的表情里看出了答案。 李淑的确是自杀的。 只是那个让李淑惶惶不安的罪行究竟是什么? 他们翻遍李淑的生平,都只发现这是个彻彻底底的大好人,为官也是一生清廉。唯一的仇人或许就是吴能了。 吴能已经疯了。 这还真成了一桩未解之谜。 “夺人所爱,这或许便是李淑心中的结呢。”姚菀道,“吴能对郑氏的爱已近偏执,一直说李淑是伪君子,便想借机让天下人看清李淑的伪君子面孔。” 吴能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 郑氏葬在了李丞相的身边,这对夫妻,终究还是永远在一起了。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李丞相逐渐被百姓和长安城所遗忘。 只是,百姓们想到李丞相,不再是那个清廉爱民的好官形象,而是不知道做了什么恶的伪君子。 辨恶钟却成了一个禁忌,让人觉得是不详的存在,没有人敢靠近。 抑或是人们给自己找个借口,毕竟每个人心中都藏着恶。 天气晴朗,卫谚带着姚菀踏着青。 走着走着,姚菀便闻到了香火的味道。 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两条路,卫谚指着其中一条路道:“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指引我走这条路。” 姚菀便跟着他走这条路。 香火味越来越浓。 然后他们便走到一间庙宇前,上书“月老庙”三个大字。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指引我们来到这里。”卫谚高深莫测道,“这真是缘分。” 姚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明明是你引的路。” “仙人之地,便不要说这样俗气的话了。”卫谚厚着脸皮继续瞎编,“既然已经到这里,我们就去求月老给我们挑个合适的时间成亲。” “啊喂,月老负责姻缘,可不负责帮人算日子。”姚菀叫着,却被卫谚拉了进去。 这里香火旺盛,不过来的多是独身的男女。像姚菀和卫谚这般一对的,多半是来还愿的。 姚菀和卫谚面对着月老在蒲团上跪下。 他们身旁跪着的是一豆蔻年华的姑娘,正诚心地拜着。 卫谚闭着眼睛一会儿便睁眼道:“月老说下个月十六日是良辰吉日,我们在这一日成亲,可以三年抱俩。” 旁边的姑娘拜完了,明显听到卫谚的话,正以一种十分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们。 姚菀顿时觉得十分丢脸。 两人求完了,便离开了月老庙。 两人是走着下山的。 “这条路也是通往兴善寺的。”姚菀觉得这条路有些熟悉。 卫谚点了点头。 他们下山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多是下山的人,上山的人寥寥无几。 一人急匆匆地往山上走着,撞了姚菀一下。 卫谚连忙扶住了她,一看撞人的人还是熟人:“林太傅?!” 卫谚本来是要发火的,但是这人是太子太傅,极为风雅的一个人,在朝中的人缘也很好,卫谚与他是点头之交,但是对他印象很好,这火便发不出来了。 卫谚叫了林太傅一声,林太傅却像是没听到一般,跌跌撞撞地朝着山上走去。 姚菀回头,看着那急切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不由得有些好奇。 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让他急着上山吗? 第五十四章辨恶钟(十一) 天边暗红色的夕阳,四周幽暗的树林,一级一级的台阶,汹涌的下山人潮,这一切在他眼中都逐渐模糊,他只有一个念头,上山,在规定的时间到达约好的地点。 他感觉不到疲累,也感觉不到痛苦。 他终于看到了庙门,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狂喜的笑。 但是,他依旧没有松一口气。 直到他赶到约定的地点,看到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 “邗轩。”他几乎颤抖着叫出一个名字。 那背对着他站着的人缓缓转过了脑袋,当看到他的脸时,他露出错愕的表情。 “怎么是你?” 太子太傅林敏学死了,死在辨恶钟前,死的时候是跪着的,是早晨起来的僧人发现的。 就在卫谚和姚菀觉得辨恶钟的事已经完结的时候,突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接到报案后,卫谚和姚菀带着人便立即赶往兴善寺。 “林敏学是昨日傍晚上山的,上山的时候慌慌张张,很不寻常。”卫谚道。 换句话说,林太傅其实是自己送上门被杀的。 昨日里见到的活生生的人,今天便死了,世事难料。 因为是清晨,所以路上的人并不多,入了兴善寺,辨恶钟四周围了一群僧人。 卫谚一到,其中一个僧人便走上来道:“主持让我们守着不得任何人靠近,便于大人查案。” 卫谚点了点头:“帮我谢过主持了。” 若说上一次,李丞相自杀于辨恶钟前,这与兴善寺无关,但是林太傅明显是被杀,有人在兴善寺被杀,兴善寺难辞其咎,主持的做法实在明智。 大理寺的人一到,僧人们也就散去。 林太傅的尸首没有被动过,只被人抬起头来辨别了身份。 兴善寺香火旺盛,即使是林太傅,也多次来这里听大师讲经,所以兴善寺的人认得他。 林太傅以跪趴的姿势死去的,这是一种赎罪的姿势,致命伤是胸口的一刀,一刀毙命。但是在这之前,林太傅的胸前竟是被生生刮下两块肉来。 林太傅死前肯定遭受着极大的折磨。 从林太傅的死状可以断定,凶手和林太傅之间有着深仇大恨。 “林太傅失血过多,但是这里血迹很少,可以断定林太傅不是在这里死的。”姚菀道。 他身下几乎只有一点血迹,而且四周都没有血迹。 姚菀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幕——夜深人静之时,有一人背着一个袋子,到了辨恶钟前,将袋子放下,里面赫然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将人从袋子里弄了出来,摆出跪趴的姿势,再悄然离去。 卫谚完全赞同她的看法,便吩咐李修玉道:“你带人去将整个兴善寺搜一遍,看看哪里有血迹。即使凶手将血迹清理了,也会留下蛛丝马迹。” 李修玉立即道:“放心大人,不管哪里,我都给您搜出来。” 李修玉带着人离去。 卫谚命人将林太傅的尸首送下山去。 姚菀绕着辨恶钟走了一圈,此时再看辨恶钟,依旧有股阴渗渗的感觉,那里面似乎散发出一丝恶意,让人背后发寒。 她回头一看,便见林太傅刚刚跪着的位置,此时正跪着一个人。 姚菀顿时吓了一跳,再去寻卫谚,便没看到卫谚的身影了。 那跪着的人突然动了,头抬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姚菀走了过去,便在他的背上敲了一下。 “舒服,再敲敲。”卫谚没皮没脸道。 姚菀脸顿时黑了:“你跪在这里干嘛?” “我想知道凶手到底想让林太傅看什么。” “难道不是辨恶钟?”姚菀问道。 卫谚抬头看了看,除了辨恶钟,确实也没什么了。 姚菀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快起来。” 卫谚立即站直了身体:“听菀菀的。” 不听难道一直跪在地上? 卫谚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卫谚和姚菀先去查了林太傅的生平履历。 林太傅今年四十有六,是先帝重臣,也得当今圣上重用,因此做了太子太傅。 太子便是将来的帝皇,这基本奠定了林太傅三朝重臣的地位。 林太傅有一妻两妾,妻子出生名门,但是早亡,两房妾侍,一个为小户之女,另一个为青楼名妓,林太傅更宠爱青楼名妓一些。 林太傅共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一儿一女为嫡出,其余都是妾侍所出。 林太傅的嫡长子如今也在朝中为官,官拜户部侍郎,正四品。 “林太傅有个毛病,就是好色。林夫人出生名门,她在的时候,林太傅还不敢太过。林夫人死后,林太傅便处处留情。这七个儿女是其妻妾所生,其余流落在外的便不可考证。” 与李丞相不同,林太傅的仇人肯定不少。单说他处处留情这一点,便极有可能遭遇情杀。 “林太傅昨晚为何要匆匆上兴善寺?”姚菀问道。 “去林府看看。”卫谚道。 林府位于崇仁坊内。 林太傅的死讯已经传到了林府之中,里面的哭声震天动地。 姚菀进到厅堂里,便被这架势吓了一跳,里面跪了许多人。桌子上摆着一个花圈,花圈上写着一个“奠”字,最前面跪着两个妇人面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哭声很大,很凄惨,都是干嚎着,连眼泪都没有出。 下面的一众子女也是如此,脸上并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唯有一稚童,哭得满脸是泪。 “苏夫人,唐夫人。” 卫谚叫了一声,那前面两个干嚎的妇人便停止了哭,起身看着卫谚。 “两位夫人,这一位是大理寺卿卫大人,专门查太傅的案子的。”领路的管家对那两个妇人道。 两人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泪水,一前一后走到了卫谚的面前。 其中一个气质端庄,该是小户人家出生的妾室苏氏,另一人举手投足之间含着一股媚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卫谚看着,里面的意味十分明显,该是青楼出生的唐氏。 苏氏看着唐氏的模样,便冷笑了一声:“老爷尸骨未寒,唐妹妹你还是忍耐着一些。” 姚菀看着唐氏看卫谚的目光也很不舒服,她对唐氏道:“你跟我来。” 唐氏很不情愿,但是还是跟着姚菀去了。 “昨天夜里,你在做什么?”姚菀问道。 唐氏道:“我一直待在房中,不曾出过门。” “林太傅近段时间有什么反常的吗?”姚菀继续问道。 唐氏道:“老爷以前最疼我的,但是最近老去苏氏那个狐狸精那里。” 唐氏的表情变得神神秘秘起来:“姑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知道是谁杀了老爷……” 另一边,卫谚问苏氏:“你觉得是谁杀了林太傅。” 苏氏道:“肯定是唐氏那个狐狸精。她和人偷情被老爷发现了,老爷说要将她赶出林府。” 卫谚露出沉思的表情。 “昨天林老爷匆匆出门是什么原因?”卫谚问道。 苏氏道:“老爷收到一封信,就匆匆走了。” “那封信在哪里?”卫谚问道。 “老爷收到信后是去书房看的,我并没有看到那封信。” “带我去林太傅的书房看看。”卫谚道。 苏氏便领着林老爷去了林太傅的书房。 林太傅的书房里堆满了书。 卫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脚步突然停在灯烛旁,那里有一些纸张燃烧后的黑灰。 他心念一动,便看到地上有一张未烧完的信纸。 信纸已经烧了大半,但是却可以辨别几个关键的字眼。 兴善寺……落款处是邗轩。 姚菀问完后就去见了卫谚。 卫谚的脸紧绷着,像是遇到极为不可思议的事。 两人走出了林府,去往的方向却不是大理寺。 “我们去何处?” “丞相府。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卫谚将那残存的信递给了姚菀。姚菀看着,这封信明显就是引林太傅去兴善寺的信,极有可能是凶手留下来的。 “邗轩,这人便是凶手?”姚菀问道。 只是凶手会留下这样明显的证据吗? 卫谚道:“李淑,字邗轩。” 姚菀手一抖,差点将信扔在地上——这是死人写的信? 林太傅的死难道和李丞相的死有关? 两人去了丞相府。 丞相府里的下人几乎走光了,连看门的都没有。 卫谚敲了许久,才有人来看门,正是之前见到的那一位老管家。 老管家见到卫谚也是一愣:“卫大人。” 卫谚道:“本官想去李丞相的书房看看。” 老管家引着卫谚去了书房。 “这府里还剩多少人?”卫谚问道。 老管家叹了口气,心中难免生悲:“我带着少爷,还剩两个下人。过一段时间,我将这宅子卖了,便带着少爷回老爷的老家。” 老管家没有亲人,无处可去,便与少爷相依为命了。 说着便到了书房外,卫谚和姚菀进了书房,很快便寻到有李丞相字迹的书帖。 卫谚拿着书帖和信上的字迹一对比,竟是一模一样。 姚菀也看到了…… 她吞了一口口水:“死人也能写信?” 第五十五章辨恶钟(十二) 姚菀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眼神里泛着水光,可爱地让人怜爱,身体还不自禁地朝着卫谚身上靠着。 卫谚伸出一只手来搂住她的肩膀:“或许就是在这间书房里写的。” 这时恰好一阵风吹过,姚菀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背后冒出来,连忙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卫谚的腰。 自己喜欢的人投怀送抱,这感觉简直好极了。 “都说人死后,鬼魂喜欢在留恋的地方徘徊。李丞相兢兢业业,这书房恐怕是他最为留恋的地方。”卫谚阴森森道。 姚菀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卫谚身上,牙齿打着颤道:“出……出去。” “叫声'谚哥哥'来听。”卫谚道。 姚菀简直百依百顺:“谚哥哥。” 卫谚心满意足,抱着姚菀出了书房。 一出书房,姚菀便从他的怀里钻了出去,还在他的脚上狠狠踩了一脚。 怀里绵软的感觉顿时没了,卫谚颇为遗憾。 “……莞菀,你怎么过河拆桥?”卫谚颇为委屈道。 姚菀瞪他:“你吓我。” 卫谚无奈道:“莞菀,你觉得死人怎么能写信?这明显就是有人装神弄鬼。” 姚菀怕鬼,所以被卫谚一吓,脑袋就一团浆糊。此时肯定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唐氏跟我说凶手是苏氏。她说苏氏所出的八少爷最得林太傅宠爱,但是林太傅最近怀疑八少爷并不是他的儿子,正在查这件事。苏氏心中有鬼,所以先下手为强,杀了林太傅。”姚菀道。 “苏氏说唐氏和人偷情被林太傅发现,所以杀林太傅灭口。”卫谚道。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无语了。 这两人互看不顺眼,所以争相说对方的坏话。真不知道是其中有人撒谎,还是两人都撒谎了。 卫谚回到大理寺后,便召来阿牛,让他好好去查查林太傅的家事。 “那封引林太傅上山的信上的字迹和李丞相的字一模一样……” “凶手对李丞相的字迹极为熟悉,且具有很强的模仿能力。” “李丞相已经死了,为何他的信还能引林太傅上山?”姚菀问道。 卫谚的眉头皱起来,陷入了沉思中。 林太傅和李丞相同朝为官,自然相识,但是若是一般的关系,林太傅收到已死之人的心肯定会惊恐万分,而不是急切地想要赴约。 两人究竟是至交好友,还是说林太傅有什么把柄握在李丞相的手中?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李修玉那里终于有了进展,他找到林太傅被杀的地点了! “大人,林太傅被杀的地方是在归一殿,那里面供奉的是地藏菩萨,两侧是十殿阎罗。”李修玉道。 “十殿阎罗主审判,所以可以明确一点,凶手和林太傅之间肯定有血海深仇。”姚菀道。 卫谚点了点头:“还有什么发现吗?” “凶手清扫了血迹,血痕用蒲团盖住。”李修玉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得意洋洋的神情,“我还寻到一样东西。” 李修玉拿出一个玉佩。 “每天傍晚的时候,僧人会打扫归一殿,并将殿门关上,所以这东西,要么是林太傅的,要么是凶手的。” 若是凶手遗留的东西…… 姚菀接过玉佩,放在鼻尖闻了闻,竟是有一丝香气,这种香气很淡,对于她而言并不冲鼻,但是却有安气凝神的作用。这玉佩玉质十分澄澈,一看便不是凡物。 李修玉一脸邀功的表情。 卫谚盯着那玉佩,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若是我记得没错的话,李丞相就有一枚这样的玉佩,是陛下赏赐的,所以他一直佩戴在身上。” 卫谚的话一出,李修玉和姚菀顿时站直了身体,背后齐齐有寒气冒了出来。 难道昨晚真的是李丞相见了林太傅? 归一殿里供奉着十殿阎罗,算是兴善寺里最阴森的地方了。 夜里,一道黑影在阴森森的大殿中与林太傅相谈甚欢。 黑影对林太傅甚是不舍,手里突然幻化出一把匕首,刺入林太傅的心脏…… 姚莞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幕,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林太傅收到信,总要有送信的人。”卫谚道。 卫谚又带着姚莞去了林府。 一进内院,又看到极为精彩的一幕。 唐氏和苏氏两人撕扯在一起,头发散乱,衣裳扯破,脸上都是抓痕。唐氏抓了苏氏的脸一把,苏氏便扯着唐氏的头发,两人恨不得扯下对方的一块皮下来。 下人们都站在一旁,不敢上去拉架。 最后还是卫谚上前去将两人拉开了。 “大人,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唐氏看到卫谚,便朝着卫谚跪了下去,哀戚道,“是这贱人先动手的,她要杀了我。” 苏氏道:“大人,她要杀了我的儿子,我才气不过的。我要撕了她的脸,看她是不是恶鬼变的!” 原来是清晨,苏氏的幼子在院子里玩,突然发出一声求救声。苏氏连忙赶来,便看到唐氏正掐着她的儿子。 “齐儿脸色发青,若是再晚一步,就要死在她手里了!”苏氏道。 唐氏摇头:“不是我!”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还有丫鬟,就是你!”苏氏恶狠狠地瞪着她。 “不是我,是老爷!”唐氏道。 唐氏这话一出,竟是诡异地寂静下来了。 姚菀望着苏氏,便看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恐。 唐氏道:“我在灵堂里守了一夜,早上的时候,迷迷糊糊间看见老爷朝我走来,然后,我的身体便不受我控制了,我的神志也迷糊不清。等再清醒的时候,便看到这贱人朝着我撕来。”唐氏看着苏氏,“老爷为何有这么大的怨念,你该知道的。” 苏氏恶狠狠道:“你在胡说八道,老爷最疼齐儿了,怎么会要杀齐儿?” 唐氏冷笑一声:“你心中有数。” 苏氏像是有些慌:“我去看看齐儿。” 苏氏的身影消失,唐氏的脸上露出一个胜利般的笑容:“她做贼心虚了。正是因为老爷最疼那个野种,在知道真相后才会这么气。” 唐氏朝着卫谚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卫大人,您还有什么话要问我的吗?上次这位姑娘问的不够透彻,您不如再问问我?” 姚菀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唐氏,然后道:“你并未在灵堂待一夜。灵堂里点着香烛,但是你身上却没有丝毫这样的味道。” 唐氏脸上丝毫没有被揭穿的惊慌:“但是有人信了。” 唐氏转身,便扭着屁股,风情万种地走了。 “其实我还挺喜欢唐氏的。”卫谚若有所思道。 姚菀顿时觉得一股火气从自己的胸口处腾了起来,恨不得将卫谚看着唐氏的眼珠子挖下来。 “因为她让我知道莞菀是喜欢我的。”卫谚勾唇一笑。 他本来就生得好,配上这样痞性的笑更加帅气了。 姚菀看着,心中的空气顿时消散,心中涌现出一股甜丝丝的感觉。 两人去见了林府的管家。 管家叹了口气道:“老爷在的时候,苏夫人和唐夫人争宠就争得厉害。但是她们有分寸,都是变着法子来讨老爷的欢心。老爷也很享受这样的感觉,所以便纵容她们争。老爷不在了,她们便无所顾忌了。” “林侍郎不管事吗?”卫谚问道。 林侍郎是林家的嫡长子,林太傅死后,他便该当起这个家,但是卫谚似乎没有看到他。 “大少爷另外建府了,只回来给老爷守灵,并不管她们二人的事。” 林夫人早亡,林太傅游走花丛,与长子的关系看似不怎么好。 “苏氏说,林太傅死前,曾经收到一封信?”卫谚问道。 管家道:“是有这么一回事,那信还是我送到老爷手中的。老爷收到信时,表情很奇怪,然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了起来。” “信是谁送来的。”卫谚继续问道。 管家认真回想了一下:“城东那里有一些小孩专门帮人送信的。那是个小男孩,十岁左右,癞痢头,下巴上有一颗大痣。” 卫谚和姚菀问出了这些,又立即赶往城东。 这里确实有一群孩子,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帮人跑跑腿,赚一些钱。 姚菀买了一些糖果。 姚菀吼了一声,说有糖果吃,那些小孩立即蜂拥而上。 这些小孩都十分野,看着姚菀手里的东西,眼睛都红了,便要去抢。只是还没触及姚菀,便被一只大手给提了起来,猛地打了一下屁股。 其余的小孩都愣住了,看着卫谚,都生了敬畏。 “一排一排站着,排好队,否则没有糖吃。”卫谚久居上位,气势很足,那些小孩都畏惧他,立即站好了。 卫谚扬了扬巴掌:“排过一次的也不准再排,否则……” 本来不在的小孩,听闻有糖果吃,都争相来排队。 姚菀一边发着糖果,一边观察着那些小孩。当一个小孩站在她的面前,姚菀的眼神定了定…… 十岁左右,癞痢头,下巴上有一颗大痣。 都对上了。 卫谚立即将他揪出去,姚菀也差不多将糖发完了。 小孩被卫谚揪着,有些发懵:“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抓我?” “两日前的傍晚,你是不是往太傅府送过一封信?” 小孩摇头,卫谚眼眸转冷,小孩又立即点头。 第五十六章辨恶钟(十三) 卫谚双手抱臂,低头看着他:“将那天傍晚的事细细讲一遍。” 小孩扯开喉咙便道:“早晨的时候,我娘叫我出来抓药,我便遇到住在我家隔壁的老爷爷,便帮他抬了一下东西……” 这小孩啰嗦得让人想打人。 卫谚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从傍晚开始讲。” “我并非在这里专门送信的。我抓了药,准备回家,走到巷子里的时候,一个人突然拦住了我的去路。”小孩道,“我刚进巷子的时候,都没看到那人的,她就像凭空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吓得就要往后跑,然后她将一两银子放在我的面前。她说让我送信,那些银子就归我了。我娘叫我买药,我买了一天,回去肯定会挨打。但是我要是拿着这些银子回去,她一开心,或许就不会打我了。所以我就答应了。” “他何等模样?是男是女?”卫谚问道。 “她很瘦,穿着一件宽大的披风,看不清楚脸,声音很沙哑,分不出男女。她的手腕很白,很细,戴着一个翠绿色的镯子,所以我觉得是女子。”小孩一脸神秘的模样,“还有一件事,我拿着银子和信就走了,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当我走出巷子回头看的时候,她就不见了。你说,我是不是见鬼了?” 小孩一脸好奇和兴奋,似乎很期待卫谚的回答。 “她大概有多高?”卫谚不答,而是继续问。 小孩抬起头来看了看姚菀,又看了看卫谚,然后道:“比她高一点。” “带我们去那个巷子。”卫谚道。 小孩便将他们带到了巷子里。 卫谚拍了拍小孩的脑袋:“你可以走了。” 小孩朝着卫谚伸出手,一副要钱的模样。 “去大理寺拿。” 听到“大理寺”三个字,小孩一溜烟走了。 这是一条幽深的巷子,两人在这巷子里走了两遍。 姚菀仿若看到巷子中央,有一道披着披风的黑影站在那里,她缓缓地转过了头……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姚菀回神,便看到卫谚紧紧贴着自己站着,自己的脸便贴在他的胸膛上。 卫谚的手放在她的头顶,又稍稍比高了一些,比在了自己身上的位置。 姚菀后退两步,手上像是握着一把匕首,朝着卫谚刺去。 卫谚捂住胸口的位置:“谋杀亲夫。” 姚菀翻了一个白眼。 “如果凶手比林太傅矮太多,那刀刺入是斜向上的。” 但是林太傅的刀却是直入的。当然,也不能排除是林太傅被剐了两刀后站不住跪或躺在地上,方便凶手行凶。 “凶手至少有两个人,送信的女人,以及兴善寺里行凶的男人。”姚菀道。 能够生生从林太傅身上剐下来两块肉,这也不是一个女人能办到的。 两人又在这巷子里走了几遍,便回了大理寺。 “阿牛,你说会不会真的是李丞相回来找林太傅了?”李修玉问赵阿牛道。 天上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两个男人都没打伞。 赵阿牛走在前面,听闻此言,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李修玉的声音里是有一丝紧张的。 他跟姚菀一样,其实也怕鬼。这件事太诡异了。 “不会的。”赵阿牛笃定道。 李修玉敲敲松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了上去,与赵阿牛肩并肩走:“阿牛,你查林府的事发现了什么吗?” 赵阿牛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你先告诉我一点点嘛。”李修玉快步走到赵阿牛的前面,面对着赵阿牛,倒着走。 “林府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大理寺中。 赵阿牛道:“林府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苏氏的幼子确实不是林太傅的儿子。林太傅已经知道这件事,并狠狠地打了苏氏一次,苏氏差点一命呜呼。但是不知为何,林太傅依旧独宠苏氏。而唐氏确实有别人有染,这人也是朝中重臣,林太傅在朝中甚是圆滑,他虽然知道,但是一直隐忍不发。林太傅出事前还和林侍郎吵了一顿,两人不欢而散。林太傅和林侍郎的关系一直不是很好。当年,林夫人的死和林太傅其实脱不了干系。” 唐氏是个青楼女子,林太傅对她甚是着迷,林太傅要将她接回林府的时候,林夫人是不肯的。林太傅一意孤行,林夫人因此被气得病了。林太傅独宠唐氏,对林夫人不闻不问。林夫人的病越来越重,最终抑郁而终。这件事,林大少爷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父子之间的感情十分淡薄。 卫谚道:“让人去盯着林府,有什么事立即汇报。” 赵阿牛和李修玉便退了下去。 李修玉一直跟在赵阿牛身后。 “阿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李修玉道。 他总觉得赵阿牛不像以前那般亲近他了,最近,赵阿牛总是独来独往。 赵阿牛生得高大,虽然有点黑,但也甚是俊朗。李修玉不由得想到一个念头:“阿牛,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便有些不舒服。 大人有了姚菀后,两人便绑在一起了,大人去哪里查案都要带上姚菀,偶尔还秀秀恩爱,看的他都有些孤单寂寞了。若是阿牛也有喜欢的姑娘,变得跟大人一样,那他彻底就是一个人了。 李修玉顿时有种被抛弃的惶恐,颇为可怜地看着赵阿牛。 赵阿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喜欢的姑娘。” 李修玉顿时开心起来。 两人并肩走着。 “阿牛,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家里的事呢。” “阿牛,你真的没有家人吗?” 一路上,只剩下李修玉叽叽喳喳的声音。 夜里,李修玉突然惊醒过来。他听到隔壁的房门打开了。 这么晚了,阿牛要去哪里? 李修玉心念一动,便爬了起来,披上衣裳,便也悄悄开门出去了。 他远远看到阿牛的背影,自己也悄悄跟在后面。 阿牛这么晚了出来干嘛? 难道他骗自己?他其实有喜欢的姑娘,是去见姑娘的? 赵阿牛出了崇仁坊,而后来到平康坊。 这平康坊是教坊司、青楼等所在地,是男人的温柔乡。 李修玉已经差不多猜出赵阿牛的目的了。 阿牛也是男人,男人来这平康坊当然是来发泄的。 李修玉不由得有些郁闷,阿牛真不仗义,怎么不带上他呢? 尽管已经知道阿牛的目的,李修玉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看着阿牛进了一家青楼,被一众姑娘迎了进去。 李修玉藏在暗处,将那些姑娘的姿色都品评了一个遍。 这个肤色不够白,那个胸太小,再一个脸太丑……总而言之,就是没一个配得上阿牛的。 阿牛点了一个姑娘上了楼。 李修玉便直接落在了屋顶上。 青楼的楼顶是完全封住的,李修玉并不知道赵阿牛究竟在哪个房间,他便掀开瓦,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着。 其间,自然少不了一些火辣的画面。不过他看到男人不是赵阿牛,在松了一口气后,李修玉便将瓦盖了回去。 李修玉寻了一遍后,终于寻到了赵阿牛的房间。 房间里,那姑娘已经不见了,只有赵阿牛一人喝着酒。只是过了一会儿,李修玉又觉得不对劲。这人并不是赵阿牛,他虽然生得和阿牛很像,但是皮肤更白,气质更加文雅一些。 他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门口突然响起几声敲门声。 男人喝酒的动作一顿,突然仰头看了一下。 男人气质文雅,但是表情冰冷,眼底寒意,身上的戾气却比阿牛重一些。 被男人这一看,李修玉便差点从屋顶上滚下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李修玉回头看去,便看到赵阿牛站在他身后。 李修玉低声叫阿牛来看:“阿牛,这里有一个人长得跟你很像……” 只是他再低头的时候,那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若非那里有一只空了的酒杯,李修玉几乎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第五十七章辨恶钟(十四) 一大早,大理寺便有人来报案,报案的居然是林府苏氏身边的人。 “大人,苏夫人让奴才来报案,唐氏谋害齐少爷!” 这件事,卫谚并不奇怪,上一次,唐氏便装神弄鬼想要掐死苏氏的儿子。卫谚只当作这是唐氏和苏氏之间的矛盾,只是这件事三番两次的发生…… “事情具体是怎样的?”卫谚问道。 下人道:“齐少爷吃了糕点后,便头发晕,口吐白沫,大夫来看,便说少爷是中毒了。大夫用了催吐的法子,才令齐少爷保住一条命。后来查,膳房的人说唐氏碰过糕点,一定是唐氏要谋害少爷!” 姚菀闭上眼睛,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捋了一遍。 林太傅收到李丞相的信上了兴善寺,死在了供奉十殿阎罗的归一殿。 杀死林太傅的人身上戴着李丞相的玉佩。 这一点可以推出,林太傅的死和李丞相的死是有联系的。 送信给林太傅的是个女子。 杀死林太傅的是个男子。 这两人和林太傅之间有血海深仇。 唐氏和苏氏不和,且都有杀死林太傅的嫌疑。 唐氏三番五次想要杀死苏氏的儿子。 以唐氏对林太傅的感情,自然不可能是为了林太傅出气。 那只有两个可能,唐氏极度厌恶苏氏,又或者说…… “杀人灭口。”姚菀道。 卫谚听闻此言,面色一凛,立即起身:“去林府。” 从大理寺去林府的距离并不远,两人骑马,一刻钟便到了。 两人进了林府的大门,由管家引着去了苏氏那里。苏氏正守在床边,眼眶发红,一看到卫谚,便连忙走了过来,在他的脚边跪下:“大人,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唐氏那个贱人将我的齐儿害成了这样!” 苏氏哭得稀里哗啦,眼睛里都是对唐氏的恨意,恨不得将她撕了一般。 姚菀看着床上的人。床上的孩子七八岁,躺在那里,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这小孩真是那日哭得最厉害也是最真诚的小孩。林太傅死了,或许便只有这小孩是最伤心的,但是讽刺的是,这小孩并不是林太傅的孩子。 “本官会查清这件事的。令公子的身体如何了?”卫谚问道。 苏氏擦了擦眼泪:“齐儿的命是保住了,但是不知何时会醒来……” “很快就会醒来的。”卫谚道。 “哈?”苏氏愣了一下。 “你要对外道,齐少爷很快就会醒来,这也是讨个好兆头,不是吗?”卫谚低声道。 苏氏点了点头:“是的,齐儿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卫谚和姚菀又去见了唐氏。 他们去的时候,唐氏正坐在梳妆镜前,梳妆。她的黑发散落下来,挡住了半边的脸,只露出一双黑的发亮的眼眸,浑身透出一股媚意。她只着一件衣裳,虽然三十多的年岁,但是风韵犹存。 唐氏不慌不忙地梳着妆。 “糕点里的毒是你下的?”卫谚问道。 “是啊。”唐氏红唇轻启,承认的很干脆,“你将我抓起来啊。” “你为什么要下毒?”卫谚问道。 唐氏柔媚的眼神从卫谚身上扫过,又看着姚菀:“可以让这个小姑娘出去吗?” 姚菀很厌恶她的眼神:“若是我不出去呢?” 唐氏扭过了头,继续梳妆,根本不理会他们二人。 姚菀翻了一个白眼,准备出去,却被卫谚拉住了手。 “唐夫人,你的运气真好。”卫谚道。 唐氏梳妆的动作一顿,却没有说话。 卫谚继续道:“若是齐少爷真的死了,那你就得以命抵命。好在他没什么事,很快就要醒了,所以你保住了一条命。这不是运气好吗?” 唐氏笑了一声,依旧没有说话。 “唐夫人,有些事做过了便会留下痕迹,无论你怎样抹,都是抹不掉的。终有一日,真相会大白。”卫谚道。 唐氏的脸上依旧挂着妩媚的笑,对他的话似浑不在意。 卫谚拉着姚菀的手离开了她的房间。 脚步声远去,唐氏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去。 “抹不掉吗?”她低声囔囔道。 卫谚和姚菀还未踏出林府的门,便被苏氏拦住了。 “卫大人,您就这样走了吗?为何不将唐氏那个贱人抓起来?”苏氏就在门口等着的,见卫谚就这样走了,如何肯依? “苏夫人,这是你们的内宅之事,并未在大理寺的管辖范畴。”卫谚冷冷回道。 “卫大人,你这是要包庇唐氏吗?唐氏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说大人,荤素不忌,连唐氏那贱人也……”苏氏气愤之下,已经是口不择言。 她想着,尽管不能杀了唐氏,也要将唐氏抓进牢狱里关上几天! 岂知,卫谚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了唐氏。 “本官自有判断,还请苏夫人莫要胡言乱语,大理寺的牢狱里还空了几间房。” 苏氏咬得牙根生疼,才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卫谚带着姚菀离去。 夜深了,一道影子急匆匆地走过走廊,来到一间房门外。 原来那是一道丫鬟的身影。 她穿着丫鬟的衣服,低眉顺眼,推开了房间的门。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她顿时一喜,走到了床前,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手里便拿出一根银针,银针在烛光下闪耀着冰冷的亮光,银针朝着小孩的脑袋刺去…… 就在银针要触及小孩的脑袋时,她的手突然被抓住了。她错愕地抬起头,便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她的面上终于露出惊恐的表情,往后退了两步,手中的银针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与此同时,门从外面被推开,一群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其中有苏氏,有苏氏的心腹,还是大理寺的人。 这扮作丫鬟的正是唐氏。 唐氏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冒了起来,站在那里,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我的齐儿究竟怎么得罪你了,你要置他于死地?”苏氏冷声质问道,走到床上的人身边,见床上的人安然无恙,她才松了一口气。 苏氏抱起床上的人哭了起来:“我们娘俩的命怎么这么苦?遇上这样恶毒的女人?” 唐氏此时也明白,这其实是一场局,引她入瓮,而她上当了。 “唐氏,你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唐氏摇了摇头。 “那就随本官去大理寺。” 唐氏被带入大理寺,连夜审理唐氏。 然而,无论卫谚问什么,唐氏都一言不发,就像个哑巴一般。 “你杀苏氏之子,根本不是为了林太傅,而是为了杀人灭口。” “卫大人既然这样觉得,那等他醒了,不就真相大白了吗?”唐氏反问道。 这件事便这样僵持了。 唐氏被关入大理寺大牢,苏氏幼子却不知何时醒来。 在苏氏幼子未醒来的日子里,大理寺抓紧对唐氏进行了调查。 唐氏相好的是明家的小将军,那小将军不过二十出头,足足比唐氏小了十五岁。但是那位小将军对唐氏极为痴迷,两人偷情的事几乎是林府公开的秘密。 林太傅明显知道这件事,他没什么过激的行为,也没有为难唐氏,只是对唐氏没那么宠爱了,开始独宠苏氏。 “林家的关系真是一团糟。”姚菀道。 这位林太傅也是个人才,内宅堪比后宫,精彩纷呈。 接下来破案的关键就落在苏氏幼子的身上。 苏氏幼子被很好的保护了起来。 当苏氏那边来报他醒过来的时候,卫谚和姚菀便立即赶往林府。 小孩睁开眼睛,依旧有些发懵,痴痴地看着围着他的人。 苏氏抱着他大哭了起来。 小孩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有些反应过来:“娘。” 小孩的性子有些胆怯,只和他熟悉的人说话,卫谚怎么问他,他也不理会卫谚。 “让我来。”姚菀道。 姚菀在小孩的床边坐下。她生着一张漂亮的脸,很讨喜,就连小孩都喜欢她。 姚菀温柔地叫了他几声,小孩将脑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 “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想查出是谁杀了你爹,让你爹安心离去。我问你一个问题,这关系着能否抓住杀死你爹的凶手。你好好回答我好不好?”姚菀好声好气道。 小孩认真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你有没有看到你唐姨娘做什么奇怪的举动?”姚菀问道,“她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或者她做了什么坏事?” 小孩认真地回想起来。 那是个阴天,他一人在葡萄藤下玩着游戏,玩得腻了,便躲在密密麻麻的藤里,从缝隙里看外面的世界。 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你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人在做什么,外面的人却看不到你。 小孩兴奋地玩着这个新游戏。 “我看到唐姨娘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手腕上戴着一个翠绿色的镯子,朝着后院走了出去。”小孩道 第五十八章辨恶钟(十五) 那封李丞相的信是唐氏送给林太傅的,换句话说,就是唐氏引林太傅去兴善寺的。 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就能查出许多事情来。 比如唐氏和明禄的奸情并非始于偷情。 林太傅这人是个阴险狡诈的人,十分善于钻营。他想与明将军交好,奈何明将军性格耿直,最是厌恶他这种人,根本懒得与他虚与委蛇。 于是,林太傅便通过明小将军这条路,将唐氏送给了明小将军。 唐氏比明小将军大十几岁,但是由于唐氏手段了得,竟是勾得明小将军动了真心。唐氏或许也是真心换真心,竟真想与明小将军好好过日子。 明将军油盐不进,唯一的软肋就是明小将军。林太傅借着唐氏,从明将军身上得了不少好处,哪里肯让唐氏和明小将军好好过日子? 于是这两人便联合想了一计,杀了林太傅。 明小将军是上过战场的人,从林太傅身上剐下两块肉不在话下,他们在战场上杀多了人,再杀人的时候,或许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辨恶钟,李丞相,不过都是障眼法。 唐氏千算万算,算漏了她这一切被人看在眼里。 这个变数就是苏氏的幼子。 李修玉得意洋洋地将自己查到的与推断全部说出来。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阿牛也帮了我很多。大人,你要是论功行赏,可别忘了阿牛。”李修玉谦虚道。 姚莞和卫谚两人都直直盯着李修玉。李修玉纵然皮厚,也有些不好意思。 “有什么问题吗?” “林太傅死的那一夜,明禄在哪里?”姚莞问道。 李修玉道:“阿牛已经去查了,很快就可以查出真相了。” “阿牛是何时去的?” “一大早就去了。” 一大早到现在心也好几个时辰过去了。 明禄是这个案子的关键…… 卫谚起身:“去明家看看。” 明家并非世代的武将世家。明将军当年不过当今圣上身边的一个侍卫,得到皇帝重用提为侍卫首领,十五年前那场宫变中,明将军护驾有功,皇帝便给了他兵权,让他去打战。 明将军征战数年,到如今已经是战功累累,位列一品将领,儿子明小将军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小年纪便展露出非凡的征战才能。也因此,明氏父子很得圣上信任。 卫谚和姚菀到明府的时候,便察觉到有些不正常。 当卫谚自曝身份后,便有人领着他们二人进门。 “将军刚刚派人去请大理寺的人,没想到您来的这么快。”引路人道。 到要请大理寺的地步,便不是什么好事。 姚菀心中一跳:“贵府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将军……被人害死了。” 姚菀和卫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震惊来。 这个案子越扯越深,当他们以为接近真相的时候,真相反而离他们更远了。 明禄所居的院子已经被紧紧围住了,这些人都是明家的将士,此时表情沉重,眼睛里带着仇恨。 赵阿牛也在其中。 赵阿牛一见卫谚,便走了过来行礼:“大人。” 卫谚看了他一眼:“究竟怎么回事?” 赵阿牛的眉头紧紧皱着。 “大人,我早上到明府的时候,明小将军还未起身,我便在客厅中等着。我等了一个时辰,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和明府的人一起到了明小将军的门外,敲了一会儿门都没有敲开。我闻到了血腥味,便一脚踹开了门,一进去就看到明小将军躺在床上,一柄剑刺在他的胸口处,血流了一地。”赵阿牛道。 赵阿牛在,不准人动明小将军的尸首。 卫谚和姚菀进去,还看到明小将军死亡时的模样。 地上的血已经干涸了,明小将军躺在血泊中,一柄剑直刺入他的胸口,他的脸色毫无血色,隐隐发青,眼睛闭着,颇为安详。 明小将军应该是睡梦中被人杀死的。 姚菀在血迹旁停了下来,这血里除了血腥味,似乎还有其他的味道。 姚菀又盯着那柄剑看着。那柄剑的剑柄有些奇特,上面刻着古怪的花纹,像是上古神兽貔貅,这花纹十分精致。 凶手用这般别致的凶器杀人,一般而言都有特殊的用意。因为,凶器很容易暴露凶手的身份,越是特殊,越容易查到凶手的身份。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嫁祸于人。 卫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阿牛,你进来的时候,门是从里面锁上,还是从外面锁上的?”卫谚问道。 赵阿牛道:“是从里面锁上的。大人,这就是问题的所在。这个房间是一个密闭的空间,门和窗都是完全关上的,死者处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而且,与我一起进来的有明府的管家和明小将军的贴身小厮,一共三个人。这期间一直是我们三个人,没有第四个人从这间房间里走出去,凶手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混在我们其中离开。” 卫谚问道:“这个房间里是否有连着密道或密室?” “属下搜过了,没有搜到。” “再搜搜!”卫谚道。 凶手总不可能凭空消失! 姚菀沿着墙壁走着,突然看到地下有一些白色的烟末!姚菀弯下腰,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是迷香燃烧后的残灰。凶手用迷香迷晕了明小将军,再杀死他的。明小将军并非睡着了被杀,而是迷晕了被杀。”姚菀道。 “吾儿!”一道身影从外面冲了进来,带起一股强劲的风。 下一瞬,一人便出现在床前,这人正是明将军。 明将军在军营练兵,距离明府有几个时辰的距离,他在听闻明禄出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这一路上,他一直是懵的,当他看到明禄躺在床上,毫无气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几近疯狂了,目眦尽裂,格外狰狞。 “禄儿!禄儿!”明将军大叫了两声,“究竟是谁,谁杀了我的禄儿,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明将军的手紧紧地握成拳,青筋凸了出来,若是凶手在他面前,他真的可能将凶手直接撕了! 明将军暴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好一会儿,他才压抑住心中的躁动。 “卫大人,你一定要查出杀害我儿的凶手!”明将军对着卫谚道。 “这是卫某的分内之事,也请明将军节哀。”卫谚劝道。 明将军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当看到那柄剑的时候,明将军的目光微微变了。 姚菀捕捉到他那一瞬的目光:“明将军认识这柄剑?” 明将军摇头道:“不认识。” 自从明将军看到那柄剑后,他的情绪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其中的愤怒与恨转化为恐惧与愧疚。 赵阿牛几乎将整个房间都翻遍了,就差掘地三尺了,并未寻到任何地道和密室。凶手真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一般。 明将军不肯任何人动明小将军的尸首,大理寺不得验尸,只得将凶器带了回去。姚菀又让人刮了一些凝固的血回去。那血里面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她总觉得有些怪异。 大理寺的人离开后,明将军便令其他人全部退下,自己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与死去的明小将军。 明将军坐在窗前,握着明禄的手,压抑着哭出了声。 “他回来了……” “为什么不杀了我?都是我做的,为何要杀我的儿子?” “禄儿,我可怜的儿,都是为父造的孽啊!” 他的身体突然僵直了,总觉得有一道身影站在他的身后。 凶手是凭空出现的!凶手根本不是人! 明将军缓缓地转过了脑袋,便看到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 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的脑袋转了回来,脸色彻底变了,只看见明禄的手心上出现了一个血红的字。 俭。 他的手不受控制得抖了起来,越抖越厉害,突然跪了下来,疯狂地磕着头。 卫谚和姚菀回到大理寺。 凶器被拿了出来作重点研究。 “明将军明显认识这一柄剑,他却不说,他究竟在隐瞒什么?”姚菀道。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一个父亲竟然去隐瞒儿子的死因。 卫谚拿着那柄剑,细细地看着:“所以这柄剑是关键,这上面的花纹这样特殊……” “我好像见过上面的花纹。”姚菀盯着那上面的花纹看着,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第五十九章辨恶钟(十六) 书房寂静,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回忆中的景致微微泛黄。 “阿爹,这是什么?” 小姚菀趴在书桌前,看着阿爹手上拿着一柄剑。 阿爹的手向来是拿笔的,他的笔便是剑,可以对那些奸臣佞臣口诛笔伐。 阿爹一身正气,却与剑有些格格不入,毕竟阿爹是个浑身书卷气的文人。 那剑上的花纹很是特别,小姚菀看得入迷。 阿爹却突然收了剑。 他的面上忧心忡忡:“这是爹的一个老友赠给爹的。这剑名叫叠龙剑……” 小姚菀撑着脑袋认真地听着,眼睛却盯着他:“阿爹,你是因为什么事烦恼吗?” 阿爹道:“忠和义,该选哪一个?” 小姚菀道:“可以都选吗?” 阿爹听了她的话,突然沉默了。他的手摩挲着剑柄,半晌后,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之后不久,阿爹便辞官归家了。 姚菀从记忆中回神:“这剑叫叠龙剑。大人,你听说过叠龙营吗?” “十五年前,京都有一个支很有名的队伍,叫叠龙营,那是皇帝的亲卫部队,直接听命于皇帝。叠龙营所用铠甲、刀剑都是特制的,传闻叠龙剑剑柄上刻的正是上古神兽貔貅。后来不知何原因,叠龙营一朝消失,再也无人提及。”卫谚道。 那个时候,他尚且年幼,对于叠龙营也仅限于听闻。叠龙营对于幼年的卫谚而言,是一个神秘的存在。 “大人,你觉得叠龙营为何会消失?”姚菀问道。 “或许触及什么宫闱秘辛了。”卫谚道。 “凶手用叠龙剑来杀明小将军……”姚菀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带着明显的报复异味。不过十五年前,明禄才五六岁,与叠龙营会有什么恩怨情仇呢?” “不是明禄,而是明将军。” 卫谚立即起身:“我得去查查叠龙营的事。” 姚菀紧紧跟在他身后。 卫谚脚步顿住,颇为无奈道:“菀菀,你便一刻也离不开我吗?” 姚菀的心痒痒的,急切地想要知道叠龙营的事,听闻此言,瞪他:“我是想早点知道真相!” 卫谚的语气温柔极了,无奈而宠溺:“菀菀,我知道你对我的一片真心,但是我这次得入宫去查,就不方便带你了。等咱们俩成亲了,你是朝廷命妇,才能入宫。咱们就分开一下下,好吗?” 姚菀:“……”卫大人戏真足。 “好。” 卫谚摸了摸她的脑袋,才转身离去。 叠龙营的消失太过神秘,也只有宫中能查到一些东西了。 姚菀在大理寺也同样没有闲着。 明禄的血液里被仵作查出确实有一样东西,那种东西可以加速血液的凝固。 密室之中,凶手是怎么潜入房间里行凶,又是如何悄悄离去的? 凶手为何要往死者的血液里加加速凝固的东西? 姚菀的脑袋中充斥着许多疑惑,想得她头昏眼花。 姚菀的脑袋中突然闪过一道光,她意识到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立即转身便往外跑去。她骑着马,便要赶往明府。 此时,天空中突然下起了大雨,倾盆大雨浇灌下来,姚菀浑身都湿透了。 她并没有停下来躲雨。 明小将军是明将军最重要的人,凶手杀死明小将军,针对的就是明将军。凶手在杀死明小将军后,肯定会对明将军动手。她必须要赶在凶手之前找到明将军! 姚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突然,她的前面冲过来一个人。 姚菀心中一惊,连忙拉住缰绳,强迫马停了下来。 那人手里捧着书,书全部掉在了水里,他手忙脚乱地捡着。那是个熟悉的身影,姚菀的心绪变了,她将马停住,便跳下了马,走到了那人的面前。 “何覃。” 再见面,姚菀依旧无法将何覃当作一个陌生人。 何覃浑身湿漉漉的,怀里的书也完全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落在了身上,他竟是有一些狼狈。 何覃看着姚菀,也是愣了一下:“你淋湿了。” 姚菀道:“你也淋湿了。” 何覃道:“真巧。” 他的眼睛里带着微不可查的心疼:“雨太大了,你在屋檐下躲一下。” 姚菀摇了摇头:“我有急事。” 姚菀说着便要翻身上马。 何覃往前迈了两步,到了姚菀的身边:“姚菀,昨日放榜了,我中了状元。”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状元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大事,他就是想与姚菀分享这个消息一般。 姚菀却没有什么诧异的,以何覃的才学,确实有这样的实力。 “恭喜了啊。” “谢谢。” 两个相识十几年的人,竟是到这样生疏的地步。 姚菀骑着马的身影远去,何覃手里抱着书,眼里有什么情绪翻滚着,最终压抑了下去。 很快的,姚菀便到了明府外。 明府的管家见到姚菀便露出惊诧的神情。 卫谚来的时候都带着姚菀,虽然没有介绍她的身份,管家也知道她是大理寺的人。 “姑娘,是发生了什么事?”管家问道。 她浑身湿漉漉的,冒着大雨而来,明显就是有急事。 “我想见明将军。”姚菀道。 管家道:“姑娘请随我来。” 管家带着姚菀到了明小将军的门外,伸手敲了敲。 里面并没有答复。 管家道:“小将军出了这样的事,将军伤心过度,已经一日没有吃过东西了。将军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陪着小将军,未曾出来过。” 姚菀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她的心中总有些不安。 “管家可否再敲一下门?”姚菀道。 管家又敲了一下,里面依旧无人响应。 “将军伤心过度……” “管家,将门砸开。” 管家犹疑了一下:“这恐怕不妥。” “明将军这么久没出来,若是再里面出了事怎么办?”姚菀冷声道。 姚菀盯着门底下看了一下,眉头皱得更加紧了:“我们离去后,明将军不曾出来,也不曾有人进去?” 管家点了点头:“是的。” 姚菀伸出手。 “姑娘!” 姚菀的手在门上用力一推,门突然打开了。 管家:“这……” 姚菀走了进去,只看到明小将军的尸首一直躺在床上,里面却空无一人。 姚菀嘴唇紧紧抿着,眼神扫视了一圈,她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将军呢?!”管家不禁道。 “你不是说明将军一直在房中吗?”姚菀问道。 “门一直关着,我来敲过几次门,将军都有应声的,来送饭,也被将军挡在门外,所以我以为将军一直在房中。”管家道。 地上的血迹有几个脚印,很凌乱,其中有两种脚印,是两种不同的鞋踩出来的。 之前大理寺的人来时都小心避过了血迹。也就是说,这房间里有人造访过了。 姚菀走到了床前,盯着明小将军的尸首。 早上看的时候,明小将军是直挺挺地躺着的,但是这一次,他的手从床沿耷拉下来。 姚菀抬起他的手,突然看到他的手心血红一片,就像是刻意糊上去的血迹。 凶手是想要遮挡什么吗? “明将军恐怕被人掳走了。”姚菀道。 “将军身怀武艺,怎么可能?”管家的表情很难相信。 管家立即让人冒雨搜查明将军的下落。 姚菀已经不想等管家搜查的结果了,因为她早就知道了结果。 雨依旧下着,此时,姚菀方才觉得有些冷了。 她骑着马回到大理寺。 李修玉见到她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姚菀,你这是趁着雨天想洗个澡?”李修玉愣愣道。 姚菀突然抓住了李修玉的手:“你带着仵作去明府,去确认一下明小将军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凶手在血液中加凝固的东西很可能是为了隐瞒杀人的时间! 姚菀的脑海中模模糊糊有一个想法。 李修玉听她的话,见她很急,也没问什么,立即带着仵作去了。 姚菀换了一身衣服,将自己湿漉漉的衣服换了下来。 凶手针对的果然是明将军。 凶手掳走了明将军,会将他带到哪里去呢? 看来只能等卫谚的消息了。 第六十章辨恶钟(十七) 倾盆大雨之后,沟渠里满是水,地上泥泞一片,空气中带着泥土清香。 姚莞有些心浮气躁。 “姚莞!”突然有人叫了她一声。 姚莞回头,就看到李修玉站在她身后,眼睛里带着兴奋的光芒。 “姚莞,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仵作断出明小将军是今日清晨被杀的!” 今天他们进入案发现场的时候,死者身上的血已经凝固,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死者是夜里被杀死的。 死者并非死于夜里,而是在清晨,凶手这样做是为了隐瞒什么呢? 姚莞撑着脑袋想着,越想,脑袋便是一团浆糊。 她想得入神,因此并没注意到有人走到她的身后。 突然,她的身体腾空而起,便落入一个带着凉气的怀里。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薄怒:“有人说你冒着大雨出门,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 姚莞突然有些心虚,复又想到这是自己的身体,抬头想要辩解,一看到卫谚的眼神,便又怂了。 看着他带着薄怒的脸,姚莞的心里竟是暖暖的。 卫谚抱着她进了房间,将她放在床上,脱去鞋子,用被子将她裹成一团。 又去倒了热水,喂着她喝了一口热水,姚莞顿时暖烘烘的。 她的身体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面色粉白,脸颊红彤彤的,眼眸水润,尤为可爱。 卫谚盯着她的模样,心里的一点点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红红的脸颊:“莞莞,你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否则你生病了,又得我照顾你。” “当然,我是自愿鞍前马后的,只是你自己难受。” “你难受,我也跟着难受。” 姚菀讷讷的,不知道说什么。 卫谚脱去鞋子和外袍,也坐在了床上,连人带被子全部抱进怀里捂着。 “明将军被凶手掳走了。”姚菀道。 卫谚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所以没有诧异:“我查到叠龙营的事了。叠龙营是在十五年前的那场宫变里覆灭的。” 十五年前,五位王爷共同发动宫变,意欲夺取皇位,其中便包括送子观音案中的卫王。这场宫变最终以五位王爷的失败告终。 “叠龙营的统领和当时的十王爷交往甚密。叠龙营背叛了皇帝,明将军也是叠龙营其中一员,他告知了皇帝这件事。后来,叠龙营护送宫变失败的十王爷逃跑,在东城门处被皇帝的人围住,所有叠龙营的将士全部死在那里,除了今日的明将军。”卫谚道。 “所以,这是叠龙营的幸存者回来报仇了吗?”姚菀道。 这件事竟是涉及十五年前的那场宫变,那一切都变得十分复杂起来。 “凶手本来可以直接杀死明将军,却将他掳走……” “凶手杀明将军,或许是为了祭奠死去的人。” “那凶手会将他掳到哪里呢?” 这一刻,姚菀和卫谚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地方。 即使报仇而来,那肯定要在当年的埋骨之地处置了仇人! “东城门。” 卫谚话音落,姚菀“咻”地便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姚菀眼神倔强,卫谚知道劝不到她休息,便拿了一件衣袍将她裹了起来,自己也披上外袍,两人带着几个人出了大理寺,赶往东城门。 昔日宫廷要地东城门,如今已经荒废了。 当年宫变之中,这里有一场极为惨烈的战斗,无数人埋骨于此,血流成河,皇帝心中始终有个疙瘩,便重新修建了东城门,将位置往南移了五里路,这里便荒废下来。 城门完全用砖墙封死,墙头的草木已经有一人高,地下散落的兵器锈化得很严重。 风一吹,空气中便蔓延着严重的铁锈味。地下偶尔还会有两块骸骨。 “陛下对叠龙营的背叛十分痛恨,所以,陛下是不准给这里的人收尸的。”卫谚道。 姚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这样的一幕。 刀光剑影,刺入了人的身体,带出一阵血花。呐喊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有人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时过境迁,野草疯狂生长,尸体化作枯骨,散落在野草间。 不知道多少流离失所的冤魂,在这里徘徊,怎么也寻不到归途。 卫谚的身形突然一凛,拉着姚菀便躲到了角落里:“有人来了。” 果然,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又突然顿住,那人迟疑了一下,像是发现了这里有人,转身立即跑了。 姚菀和卫谚从角落里现身,只看到一道黑影,两人连忙追了上去。 跑得人身手不错,跑得很快,姚菀和卫谚只远远地看到一道黑影。 “我去追。” 卫谚话音落,身影便不见了。卫谚的轻功比姚菀好很多,自己跟着只会成为累赘。卫谚去追,姚菀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姚莞流汗了,不知道是因为跑了热,还是因为紧张。 每次即将要靠近真相的时候,姚莞便会觉得莫名紧张。 姚莞跑了一段距离,便看到卫谚押着一个人,那人被迫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身上的市井味十足,背秃了下去,畏畏缩缩的,根本看不出他能潜进明府杀人,还能掳走明将军。 不过人不可貌相,凶手脸上是不会写着“我是凶手”四个大字的。 “明将军呢?”卫谚问道。 那人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什么明将军?” 卫谚没有与他废话,直接将他抓回了大理寺。 那人跪在大理寺的公堂上,依旧是懵的。 “小人根本不知道明将军,大人冤枉啊!”那人磕着头道。 “那你为何去东城门?当我们追的时候你为何又跑?”卫谚敲了一下惊堂木,厉声问道。 那人的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 “小人只是个卖豆腐的,和隔壁卖猪肉的老板娘约好在东城门见面。卖猪肉的老板很凶,我怕……”他垂着脑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道。 姚菀和卫谚都愣住了。 他们要逮的是叠龙营的幸存者,怎么逮了一个卖豆腐的? 卫谚走到他的面前,要去拿他的手,他下意识躲过了,但还是落在了卫谚的手里。 卫谚强迫他张开手掌,盯着他的手心看着。 卫谚冷笑一声。 “你手上的茧子是常年拿剑产生的。我追你的时候,你跑得很快,我抓你的时候,你反抗的动作是本能,这些都不该是个卖豆腐的该有的。”卫谚将他的手一甩,冷声道。 那人的面色一白:“小人确实是卖豆腐的,大人不信可以去东市问问,小人卖豆腐卖了十几年了。” “那十几年前呢?”卫谚咄咄逼人,“那时你任职于叠龙营!” 听到“叠龙营”三个字,那人愣住了,面色很快恢复:“小人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卫谚给了姚菀一个眼神,姚菀便将那叠龙剑放到了他的面前。 他愣愣地看着那剑,颤抖着手去拿剑,却没有拿稳,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他趴在剑上,突然低声哭了出来。 那一瞬间,他佝偻的背仿佛挺直了,身上那畏畏缩缩的气质一扫而尽,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手执叠龙剑,可斩天下心怀不轨之人。 “你去东城门究竟是为了什么?”卫谚逼问道。 那人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卫谚:“这些年,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到那些活生生的兄弟,他们被困在这里,一遍一遍地告诉我寻不到回家的路。” “你是来收尸的?”姚菀不禁道。 皇帝明令禁止不可替东城门的人收尸,但是那些骸骨还是越来越少。 “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去收一具,就是怕人会发现。今日我发觉那里有人,所以就跑了。”他道。 “你并没有杀明小将军,掳走明将军?”卫谚问道。 “我时时刻刻都想,但是我连明府的大门都进不去,还好上天开眼,明演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终于遭了报应!”他咬牙切齿道。 卫谚令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关上了公堂的门。 卫谚去宫中只查到一些记载的东西,皇帝作为当年那件事的见证人,他当然不能去质问皇帝。而今,眼前的人亲历当年的事,问他是再好不过的了。 “跟本官说说十五年前的事。”卫谚道。 那人的身份暴露,便没打算再活下去了,所以也没有隐瞒:“叠龙营并没有背主,叠龙营的主人就是十王爷!明演才是叛徒,若非他背叛了叠龙营,十王爷不会死,叠龙营也不会覆灭!” 这和卫谚在宫中查到的并不一样! 卫谚紧紧盯着他,没有说话。 “我在这世上苟活了十五年,每日都战战兢兢的,不敢和人来往,生怕连累了别人。我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唯一遗憾的便是没有看着明演死。不过,这一日也不会太久了。”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笑,“明演很快就会死了!” 他说着,突然拿起叠龙剑,刺入了自己的心口处! 卫谚其实完全有时机可以阻止他的。 但是他没有做。 这件事关系宫闱秘辛,他死了其实比活着好。 第六十一章辨恶钟(十八) 他睁开眼睛,便发现四周黑黢黢的。 他只有眼睛能动,身体软绵绵的,根本动弹不得。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一般, 突然,面前出现了一道黑影。 月色下,黑影的脸渐渐显现出来。 当看到黑影的脸时,他突然露出极为惊恐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黑影慢慢蹲了下来,那黑色的影子将他淹没…… 黑影抬起手,一道银光闪过,一块皮肉便落在地上,血洒了一地。 第二日一大早,兴善寺又来报案。 “卫大人,辨恶钟前又有人死了!”和尚擦了擦自己光头上的汗,急切道。 卫谚比他还急,带着姚菀立即赶往兴善寺。 姚菀多少已经猜到死者的身份。 明演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将军府和大理寺的人将整个长安城都翻了一遍,都未寻到他的身影。 姚菀想了许多地方,却忽略了这个最简单的地方。 “死者是何等模样?”姚菀迫不及待问道。 和尚是出家人,比一般人更不惧生死,但是想到那一幕,脸色依旧白了。 “小僧……不好说,姑娘看过便知道了。”和尚道。 姚菀却连看的机会都没有。 姚菀还未靠近死者,就被卫谚挡住了。 姚菀推案无数,算是见过不少死人,她向来自诩大胆,卫谚不让她看,便足以说明死者死的有多惨烈了。 “根据血液凝固情况及皮肉上尸斑断定死者死于昨晚。死者身中一百六十一刀,有刀痕重叠者不可计,多处可见骨头。死者挣扎的痕迹很明显,血液蔓及的地方很广,可见死者是被生生剐死的,难以分辨其致命伤。死者受的折磨,很像是刑罚中的凌迟。”卫谚将自己查看的结果及仵作验尸的结果告诉姚菀,“死者,正是失踪的明将军。” 竟是如此。 果然如此。 “凌迟……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十五年前的那场宫变中,有两位王爷正是凌迟处死的。”姚菀道。 “其中便包括十王爷赵又俭。”卫谚道。 凶手是来替十王爷报仇的吗? 凶手为何选择十五年后来报仇呢? 凶手这样杀死明将军,便说明他的仇恨很深,他选择十五年后,只能说明前十五年,凶手并没有能力报仇。 十五年前,凶手会不会只是个孩子?若是个孩子,便可以解释为何选择十五年后来报仇了。 李丞相的死,林太傅的死,再到明将军的死,这三人的死,看似完全不想干,却因为都死在辨恶钟前,而连在了一起。 李丞相是惊吓而死,林太傅被生生剐了两刀,明将军儿子被杀、自己也被凌迟而死。 辨恶钟倒像是一种仪式,将所有罪恶的人聚集在一起,以此来祭奠先灵。 明将军的尸首被抬走。 大理寺的人将地洗了一遍,洗去了血迹。 兴善寺的僧人们又清洗了一遍。 “卫施主。” 卫谚扭头,看到来人,连忙站起来:“住持。” 住持朝着卫谚点了点头。 他望着辨恶钟。 今日是个阴天,黑漆漆的辨恶钟像是散发出一股冰冷的凉意。 “这是第三个了。”住持道,“这是不祥之物,卫大人,可否将这辨恶钟移走?” “佛门的凛然正气都无法镇住这不祥之物吗?”卫谚问道。 “不详,并非妖魔,而是人心。”住持道。 “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除魔,而非移走辨恶钟。”卫谚道。 住持没有再说话。 住持是佛门中人,也是红尘中人,这件事牵扯得越来越广,他想移走辨恶钟,便是不想兴善寺牵扯其中。 卫谚问道:“昨夜,凶手在辨恶钟前凌迟了明将军,兴善寺中便没有人看到吗?” 住持道:“这便是诡异的地方了。兴善寺里是有人巡夜的,巡夜的路径便包括这里,巡夜的人每半个时辰经过这里,都未发现不寻常的地方。尸体还是今日清晨发现的。” 死者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与夜色融为一体,死者倒在那里,无人发现,还是说得过去的。但是凶手刚好在行凶,有人经过还发现不了的话,那便有些不寻常了。 这便说明,凶手在半个时辰内便在死者身上砍了三百多刀。这也说明,凶手是个十分善用刀的人,每一刀都恰到好处,身手了得。 住持离去,姚菀和卫谚肩并肩坐在台阶上,望着辨恶钟。 清晨的兴善寺笼罩在一片寂静中,只是空气中隐隐弥漫的血腥味冲散了香烛味。 姚菀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圈,将两个圈连起来:“凶手将明将军从明府掳走,来到兴善寺,避过许多人耳目,且在辨恶钟下行凶,这其实是一个充满危机的过程。但凡被人碰到,凶手都可能暴露。” 卫谚没有做声,等着她说下去。 “这只能说明辨恶钟对于凶手而言很重要。辨恶钟的作用是什么?是恶人。李丞相、林太傅、明将军,这三个人中,李丞相和明将军是天下人眼中的好人,所以凶手是在辨恶钟前杀了他们,既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罪恶,又想让天下人看到他们的罪恶。而林太傅,他知道自己是个恶人,是不会悔悟的,所以凶手在十殿阎罗前杀了他,再将他的尸首扔到辨恶钟前。”姚菀将凶手的动机分析了一遍。 “如今,我想知道的有三件事。 第一件事,这三人,除了明将军,其余人和十五年前的那场宫变是否有关系? 第二件事,是否有和十王爷相关的孩子活下来? 第三件事,明将军是不是最后一个?是否还有第四个人死在辨恶钟前?” 若是查清了前两件事,凶手的动机和身份基本可以确定了。 卫谚点了点头。 姚菀觉得他们这次面临的凶手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从交趾国将辨恶钟进献入长安的时候,一切便在他的算计之中。最开始的时候,姚菀甚至没有意识到凶手的存在。李丞相死于自杀,林太傅可能死于情商,直到明小将军的死,凶手的意图才渐渐显现出来。这是多深的城府,才能做到这样步步为营? 太常寺卿,陶府。 陶大人酷爱花花鸟鸟,他的府邸之中,有一个专门的花鸟园。 陶大人最大的乐趣便是来侍弄他这些花花草草。 如今是秋日,大多数花已经枯萎,笼子里的鸟儿倒是多了一丝生气。 这花鸟园里有一只鹦鹉,能口吐人言,说一些吉利的话,是陶大人最心爱的小宠物,取名为五公子。 这一日下朝后,陶大人照例来听五公子说说吉利的话,寻寻开心。 陶大人往笼子前一站,五公子就像认出他一样,跳到笼子靠近他的一边。 “陶大人!陶大人!”五公子欢快地叫了两声。 陶大人肥圆的脸上露出一个笑,甚是得趣。这小东西之前都不唤他的,如今竟是认得出他来了。陶大人等着后面的话。 “陶大人,十月十六,亥时,亡。” 五公子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这话一出,竟是阴森森的。 陶大人听闻,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相信的话一般。 “陶大人,十月十六,亥时,亡。” 五公子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陶大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知道不是错觉。 他慌忙招来了看守花鸟园的下人:“今日本官去上朝的时候,有人来过吗?” 下人摇了摇头:“下人一直守着,并无人进来。” 陶大人挥手令下人退下,五公子突然又叫了一声,叫得他的心格外慌乱。 十月十六,正是三日后! 第六十二章辨恶钟(十九) 陶大人最喜爱的五公子死了! 鸟笼被打开,五公子摔在地上,脑袋扭曲了,身下一摊血迹! 侍弄花鸟的下人吓了一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这小东西的命可比他重要多了! 下人一扭头,便看到自己身后阴森森地站着一人,他的脸色阴沉沉的,甚是骇人! “大……大人,五公子死了!奴才该死!”下人吓得跪了下去,连忙磕头道。 “这东西中邪了,是本官弄死的,处理了。”陶大人语气淡淡道。 下人只觉得大人的声音也是阴森森的,大人对这鹦鹉甚是喜爱,竟然将它杀死,还是这般残忍的方式,怎么看中邪的都是陶大人啊! 下人心里这么想,却不敢真的说出来。 陶大人有些浑浑噩噩的,鹦鹉的声音一直在他脑海中响起,且让他想到一个故人的声音。 “大人,明府来人了。”管家来汇报道。 陶大人面露诧异:“本官与明府从未有来往,明府来人做甚?” “明府说邀请大人您去参加明将军的葬礼。”管家道。 陶大人脸上的诧异更甚:“明演那老家伙死了?” 陶大人这段时间称病在家,整日侍弄花花草草,足不出户,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这么多大事。 “是啊,明将军死了,死得很惨,据说是被凌迟死的。” “凌迟……” 管家扭头便看到陶大人的脸色煞得白了。 转瞬间,陶大人便往外面走去。 “明府的人呢?” “在客厅候着。” 陶大人赶到客厅,那里却空无一人。 管家愣了一下:“刚刚明明还在的。” 他让那人候着,那人悄无声息就走了? 明将军下葬的那一日,陶大人终于出了门,去参加了明将军的葬礼。 “听说明将军是死在辨恶钟前?” “是啊,生生剐了三百多刀,最后几刀才致命的。” “辨恶钟辨恶,明将军莫不是做了什么恶?” “明将军脾性是暴躁了一些,但是说到作恶,应该没有。” “谁作恶了都是藏在心里,谁知道呢?” 陶大人听着那些议论声,心里更加惶惶不安了。 只有一日了。 李丞相死了、林太傅死了,如今明演这个老头儿也死了,就快轮到自己了。 大理寺。 卫谚正在一筹莫展间,突然听人说有人来报案。 卫谚看到来人,倒是一惊。 太常寺掌控宗庙礼仪,和大理寺并无什么交集,卫谚和太常寺卿陶三景也没什么交情,在他的印象中,陶三景是个极为孤僻的人,沉默寡言,我行我素。 陶三景怎会来报案? “陶大人要报什么案子?”卫谚问道。 陶三景道:“有人要杀我,就在明日亥时!” 卫谚还是第一次听到报案报这样的事。 知道有人要杀自己很容易,还知道有人在何时杀自己…… 陶三景看到卫谚不太相信的表情,立即道:“是真的,有人要杀我,卫大人,你得派人保护我。” 卫谚道:“陶大人先坐下。” 陶三景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急切的状态,卫谚话音落,他极为不耐烦,但还是坐了下来。 卫谚给他倒了一杯茶,陶三景喝下茶后,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陶大人可否讲讲事情的前因后果?你是为何觉得有人想杀你,你还知道杀你的时间?” 陶三景道:“我养了一只鹦鹉,那鹦鹉能口吐人言。就在两日前,鹦鹉突然说我要在三日后的亥时亡!” “或许是有人故意恶作剧?”卫谚道。 陶三景给出的线索完全无法说服卫谚。 “若是这般也就罢了。而且,鹦鹉的声音很像我一个死去的故交。”陶三景说着,便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明明是白日,却让人毛骨悚然。 卫谚再三保证会派人去保护他,并查出幕后之人,陶三景才离去。 卫谚将这件事告诉姚菀。 “鹦鹉的声线都是一样的,怎么可能会像他的一个故交?”姚菀道。 卫谚点了点头:“若不是我知晓陶三景的性子,我还以为他是故意来找我麻烦的。” 卫谚此时可谓焦头烂额。 朝中一连死了三个位高权重的大臣,朝野之间传说纷起,传到皇帝的耳中。皇帝下令让卫谚尽快破案,找出凶手,安抚民心。 陶三景竟然以一个这么奇怪的理由来报案。 “陶三景说了故交是何人吗?”姚菀问道。 卫谚摇头。 “心中有鬼。”姚菀道。 “正是心中有鬼,所以才将鹦鹉的声音听成故交的声音。 ” “之前查得两件事查得如何了?”姚菀问道。 “当年涉及宫变的五位王爷,六王爷有一子一女,十五年前,一个十九岁,一个十六岁,八王爷有两个女儿,当时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五岁,十王爷,也就是叠龙营效忠的人,有一双双胞胎儿子,具是三岁,十一王爷有一子,早夭,卫王无子。只是他们的孩子都在十五年前死去。当今圣上斩草除根,是绝对不会留下祸患的。”卫谚道。 “十王爷的孩子若是活着,今年便刚好十八岁。”姚菀道。 “而且,我还查到一件事。在那次宫变之前,发生了一起科考舞弊案。李丞相李淑,正是参加了那次的科考。林太傅时任吏部尚书。李丞相的丈人,正是那次的考官。。”卫谚道。 姚菀那时年幼,那时她父亲在朝为相,所以对这件事有些印象。 “这次的科考舞弊案牵连甚广,据说牵扯到某位王爷?” “就是十王爷,那舞弊之人,拿到考题,答卷十分完美。最终查出的结果是,十王爷结党营私,往朝中安插自己的人。皇帝震怒,将十王爷软禁在府中。” “科考舞弊案之后,便有了宫变。” 李丞相、林太傅、明将军,这几人都与当年的十王爷有牵扯啊。 那场宫变牵连五位王爷,牵连甚广,乃是一场宫廷秘辛,所以无论是户部典籍还是史书上,对这件事的描述都是相当简洁。 姚菀和卫谚要还原十五年前的事,单从记录上是很难实现的,他们必须从其他方面下手,比如寻一些经历过科考舞弊案的人,问一下之前的事。 科考案后,负责科考的吏部大换血,其中官员,有罪的流放,无罪的都告老还乡,如今的吏部,都是后来提拔上来的。 第二日,他们方才寻到一人。 那人当年在吏部只是一个小官,稀里糊涂的进吏部还没多久,便被免了职,永世不得为官。 他家中无人,便在长安留了下来,自己摆了一个摊,卖卖小玩意,十五年下来,也开了间小店,衣食无忧。 大理寺的到来,倒是令他一惊。 科考舞弊案断送了他的前程,他对这件事时分抵触,很少提及此事。若非他婆娘与人争吵,拿自己男人曾做过官的这件事炫耀,是没有人知道这件往事的。 卫谚直接说明了来意:“可以说说十五年前的那桩科考舞弊案吗?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他不得不将那埋藏着的记忆挖出来。 “那一年的吏部尚书是如今的林太傅,考官是郑大人。我不过是小小的考功令史。林太傅说,那一年入京的举子是这么多年来最有才华的,今年的皇殿上,将会热闹了。举子有才学,吏部和林太傅以及郑大任的面上都有光。林太傅最看重的其实是李淑李丞相,但是结果出来后,有一举子的答卷十分出人意料。后来又有一人指认道那考生的考卷其实是出自自己之手。这便引出了科考舞弊案。” “科考关系到朝廷选拔能人,陛下知道后大怒,下令一定要彻查此事。后来,三司对这件事进行会审,最终查出答案是出自十王爷的府上。” “王爷利用科考往朝堂安插自己的人,自古以来都是十分忌讳的事。当日那个舞弊的考生不得再参加科考,吏部的人也全部换了一个遍。”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明明是一场权力的博弈,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便如小虾米一般被冲到了岸边。 “那个指认文章出自自己之手的人是何人?”卫谚问道。 那人沉思了一下,终于想出一个名字:“陶三景。” 他的话一出,卫谚和姚菀都不禁站了起来! 陶三景! 陶三景竟是牵扯进这桩旧事里! 卫谚觉得陶三景的报案实在荒唐,为了给太常寺面子,便派了两个衙役随便应付了一下他。 此时想来,陶三景的处境应当十分危险! 第六十三章辨恶钟(二十) 陶三景报了案,带着两个大理寺的人归来保护自己,却依旧觉得不放心。 他让府里所有的下人夜里都不要睡觉,而是组成巡逻小队,在府外巡逻着。 “陶大人。” 陶三景正在房中,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顿时吓了一跳,回头看着来人穿着大理寺的衣服,才松了一口气。 “在下赵阿牛,是卫大人派我来保护您的。我们在暗中保护,希望您不要声张。”赵阿牛道。 赵阿牛带着二十个大理寺的人,埋伏在陶三景的门外。他们的目的不仅是保护陶三景,还有守株待兔,抓住凶手。 卫谚对此番的期待还是很大的。 他不知道凶手的身份、样貌和年龄,他们其实处于一个十分被动的境地,而今晚是个很好的机会。 但是凶手竟然敢预告杀人,便说明他有足够的自信。他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第一个是让陶三景恐惧,这煎熬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将越来越严重,同时,也根本不将大理寺放在眼里。在大理寺的眼皮底下杀人,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大理寺的人从两个增加到二十个,陶三景依旧觉得不安。 有些东西,不是人多就能守住的,比如——鬼。 黄昏降临,陶三景一口饭都没有吃。 夜色渐深,他愈加焦躁不安起来。 陶三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潜伏在他房间外的衙役们都可以看到一道影子映在墙上,晃来晃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赵阿牛等一众人都有些紧张起来。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遇到这种预告杀人,对方会不会只是和他们一个恶作剧? 即使是真的,他们将陶三景的房间围得水泄不通,凶手又如何进得去? 凶手挑这个时间来行凶,不是自投罗网吗? 想到这里,一众人又不由得放松下来。 就在这紧张与放松之间,亥时渐渐临近。 房中的陶三景不安到了极点。 赵阿牛躲在草丛里,浑身紧绷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房门,看着陶三景的身影。 亥时到了! 众人开始都是十分紧张的,连吞口水都悄无声息,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亥时渐渐接近尾声,凶手还没有出现,众人渐渐放松下来。 果然是开玩笑的。 凶手不会出现了。 就在此时,房间里突然响起“啊”的一声,陶三景的身影竟然消失了。 赵阿牛心中一惊,身影立即从草丛中窜了出来,一脚踹在门上,将门踹开了。 赵阿牛本以为会看到陶三景倒在血泊里毫无声息的模样,却没想到陶三景只是坐在地上,面露惊恐地看着一个地方。 陶三景指着一个地方,手颤抖着,像是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 “那……那里!” 赵阿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并未看到什么东西。 陶三景站起来,走到窗旁,脸因为害怕而痉挛:“有一道黑影,刚刚从这里闪过去。” “陶大人,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陶三景讷讷道:“没有吗?” “陶大人可以来看看。”赵阿牛道。 陶三景四处看了看,确实什么都没有。 “陶大人,亥时就快过去了,您可以睡一觉了。”赵阿牛道。 陶三景的精神有些恍惚,灯烛的映衬下十分惨白。 赵阿牛带着人退了下去。 “大人,亥时已经过了,咱们还要继续守着吗?”衙役问赵阿牛。 赵阿牛道:“继续守着,直到天亮。” 亥时过了,陶三景也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再走来走去,而是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灯烛没有吹灭,映衬着他的影子,很长。 一夜便这样平静的度过,东方现出鱼肚白,很快的,朝霞挂在天边,一丝阳光照耀在大地上。 “他娘的,有人耍我们呢!”有人爆了一句粗口。 这些衙役们一晚上没睡,精神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如今一个个眼眶发红,胡子拉渣的,活像一群暴怒的土匪。 这也难怪他们抱怨了,任谁这样守了一夜,什么都没守到,脾气也不能好。 阿牛道是松了一口气。 阿牛走到了门口:“陶大人,昨夜平安无事,您好好歇着,我们便先回大理寺了。” 阿牛话音落,里面久久没有回答。 “他娘的,肯定睡着了。” “我们在外面守的这么辛苦,他倒好,睡得这么死。” 衙役们窃窃私语道。 阿牛一个眼神扫了过去,他们便不敢再说话了。 阿牛走到门口,吸了吸鼻子,眉头不禁皱了起来。阿牛伸手,昨夜门被他踢坏了,此时一推,门就开了。 阿牛走了进去,当看到里面的人时,脸色顿时变了。 “陶三景死了?!” 大理寺中,卫谚和姚菀听闻此消息,俱是一惊。 昨天,那么多大理寺的衙役守在陶三景的门外,守株待兔,如今凶手没逮着,陶三景竟然死了?! 赵阿牛跪了下去:“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折罚。” “如今不是折罚的时候,究竟是怎么回事?”卫谚问道。 赵阿牛将昨夜发生的事描述了一遍。 这件事比明禄之死还要怪异。 明禄死在门窗都紧紧关着的房间里,相当于一间密室,凶手凭空出现,而又凭空消失。 而陶三景,门外可是有二十余人紧紧守着,凶手还能在杀死陶三景后悄无声息的消失,这也太诡异了。 “早晨的时候,属下推门进去,就看到陶三景坐在椅子上,匕首刺入了他的心脏,血流了一地。亥时,陶三景还是安然无恙的。从亥时到清晨,这短短几个时辰里,属下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赵阿牛道。 即使凶手原本藏在陶三景的房间内,那他也是插翅难飞。 赵阿牛怎么也想不通。 卫谚直接带着仵作去了陶府。 这是这两个月里的第五桩命案了。 陶府里人心惶惶。 “死者的致命伤在胸口处,一击毙命。凶器是一把尖锐的匕首,从正面刺入。”仵作道。 “死者死前为何未发出声音?”卫谚问道。 仵作答不出来。 姚菀盯着尸首的位置。 “这张椅子的摆放位置很讲究。”姚菀道,“凶手该是这样行凶的。” 姚菀绕到死者的身后,摆出这样的姿势——一手捂着死者的口鼻,一手拿着匕首,刺入死者的心脏。 凶手的位置恰好被挡住,无法映在墙上。所以,在外面的人看来,便是死者一直坐在椅子上,即使有微小的动静,也不会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死者是何时死的?”卫谚问道。 仵作道:“亥时末。” “亥时末,属下推开门看了,死者还活着。”赵阿牛开口道。 他感到难以置信,所以才反驳仵作的话。 “阿牛一出来,凶手就行凶了。”姚菀道。 阎王要你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凶手定下陶三景亥时死,就真的要让他亥时死。 陶三景惊叫的那一下,凶手或许就出现了,但是很好得避过了所有人的视线。 “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呢?”赵阿牛问道。 他之前便搜查了陶三景的房间,里面是空无一人的。后来,他们便一直守在门外,根本没有人进去。 “我们一直守着,凶手也不可能出来。早晨,我们又搜查了一遍这里,依旧是没有人。” 凶手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太邪门了。 姚菀看着这个房间,纵然白日,她也觉得心里发毛。 不可能有鬼的,世上本无鬼,肯定可以解释的。 姚菀闭上眼睛,让自己烦乱的脑袋沉静下来。 卫谚绕到死者的身后,蹲在地上看着。那里散落着一些红土。死者的鞋子是干净的,那这些红土…… 姚菀也注意到了。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到院子的草丛中。 长安这种红土很稀少的。 陶三景酷爱养花草,有些花草需要特殊的土种,比如红土。他这草丛里便有一片红土。 姚菀将明禄之死和陶三景之死联系起来想了想。 明禄是在清晨被杀的,凶手却要将他伪装成是半夜死的。 陶三景是在亥时末被杀的。大理寺的人冲进去的时候,陶三景还活着,也就是说大理寺的人进去后,他才被杀的。 所以说,陶三景死的时候,房间并不是没人进去过。 想到这里,姚菀变的心绪不宁起来。 她心中惊涛骇浪,脸上却是丝毫不显。 卫谚走到她身边,轻笑道:“这事,有意思了。” 他笑,笑声却是冷冰冰的。 第六十四章辨恶钟(二十一) 姚菀又去了一趟明府,她详细问了那一日明禄被杀的细节,已经基本确定了凶手能做到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原因了。 李修玉坐在大理寺的院子里,擦着剑,有些走神,锋锐的剑刃差点割破手指。 “修玉。” 李修玉连忙回神,看着姚菀凑近的脸,吓了一跳,手中的剑差点落在地上。 “被人抛弃了?”姚菀打量着他道。 李修玉立即跳脚:“什么抛弃?!我根本就没和什么人在一起过,就算要抛弃,也是我抛弃别人!” “这么激动肯定有问题。”姚菀煞有介事道。 李修玉立即压下暴躁,坐好,一副“我才没激动”的模样。 “剑鞘给我用用。”姚菀道。 李修玉瞪她:“作甚?” “破案要用。”姚菀道。 李修玉便将剑鞘递了过去。 姚菀接过剑鞘,进了内堂,将凶器叠龙剑拿了出来,插入剑鞘,刚刚好。 姚菀盯着严丝密缝的剑和剑刃,心中便有一个声音响起——果然如此。 她知道明禄是怎么被杀死的了,同理可得陶三景是如何被杀死的。但是,她没有解开真相的激动,心中反而有一丝不知所措。 怎么会这样? 卫谚从外面进来,看到那剑与剑刃,也注意到姚菀的模样,握住了她的手。 “菀菀。” 姚菀的表情有些哀伤,看着卫谚:“怎么会这样?” 卫谚轻轻叹了一口气:“真相如此。” 姚菀破了许多案,但是从来没有一个案子的真相令他这般难以接受。 她倒是宁愿这个案子永远查不出真相。 “这个案子破了,可以向陛下交待了。”卫谚道。 李丞相、林太傅、明小将军、明将军,以及陶三景的死是一人所为,凶手已经捉拿归案。 这件事渐渐在长安城传开来。 至于凶手是谁,杀人动机是什么,无人知晓。 正因为如此,这反而成了整个长安城话题度最高的一件事。 众人都在纷纷猜测凶手是谁。 “何兄,哦不对,如今该称状元郎了。状元郎,你觉得卫谚为何不公布谁是凶手?”木白问道。 何覃摇身一变,由默默无闻的举子变成了状元郎,整个长安城无人不知他的名字。 新任的状元郎是个温文尔雅的俊朗青年,不知道俘获了多少少女的心。朝中的大臣也争相笼络,若非状元郎有主,都恨不得将家中适龄的女儿嫁给他。 还是卫府的临安县主有眼光。 何覃的面上没什么特别欣喜的表情。 即使被钦点为状元的那一日,何覃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众人只觉得这位状元郎确实深不可测,其实,何覃确实没觉得有什么开心的。 他皱着眉,思考着木白的话。 “好久没见卫婴宁那个丫头来找你了?怎么了?吵架了?”木白的脸上顿时闪着八卦的光芒,“你考上状元了,什么时候和那丫头成亲啊?” “没有抓到。” 木白愣了一下,才知道他在回答他之前的话。 “没有抓到凶手。”何覃重复了一遍,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天下起了小雨。 李修玉和赵阿牛站在滴雨的屋檐下。 “大人说抓到凶手了。”李修玉道。 “嗯。”赵阿牛应道。 李修玉扭头看去。 恍然间,便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记得自己刚刚捡到赵阿牛的时候,他还是少年模样,如今,他的身形长了,变成高壮的男人,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五官也长开了,凌厉了许多。 唯一不变的是,阿牛还是那么黑。 赵阿牛感觉到李修玉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便从衣袍里取出一袋银子,递给李修玉。 李修玉接了过来,掂量着里面的份量,至少有二十两。 阿牛的月俸涨了,每个月有四两银子,但是都全数交给了李修玉。 “阿牛,你偷藏私房钱。”李修玉道。 “嗯。” “你藏私房钱娶媳妇吗?” “嗯。” “你给我你不娶媳妇了吗?” 阿牛沉默了一会儿:“给你娶媳妇。” 李修玉一怔,看着阿牛,突然生气了,将一袋银子全部扔到了阿牛的身上。 “我才不要。” 李修玉说完,就转身走了。 卫谚为了庆祝大案得破,组织了一场庆功宴,邀请的有刑部尚书董掖,御史大夫,及大理寺的几位心腹。 卫谚亲自做东,宴会地点便设在大理寺的内院。 董掖在收到请帖的时候,只道:“有意思。” 刑部和大理寺是死对头,如今他却要去大理寺去作客,明日穿出去,就要被刑部的一众人骂叛徒了。 纵然如此,这宴会董掖还是要参加的,太有意思了。 不过为了彰显面子,董掖特意晚了一些去。 他到的时候,卫谚、姚菀、御史大夫及李修玉都已经到了。 所谓晚宴,只有一壶茶。 董掖在位置上坐下,看到还有一个空出来的位置,才知道自己不是最后来的。 “卫大人,你这是场鸿门宴啊,你说抓到凶手,却又不说凶手是何人,莫非要演一场凶手就在我们中间的戏码?”董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 李修玉突然碰倒了手中的杯子,里面的茶溅了一身,众人看来,他连忙将茶杯扶好,拍去身上的水滞。 “这还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何人的?”御史大夫问道。 “等会你就知道了。”卫谚打了一个哑谜。 众人只得耐心地等着。 今晚的月色很美,姚菀却无心欣赏,她颇有些焦躁不安。 卫谚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姚菀深吸一口气。 一人走来。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显现,高大而挺拔。 董掖自然认识他,卫谚的左膀右臂,赵阿牛。 赵阿牛在最后一个位置上坐下,这人便来齐了。 卫谚道:“凶手便在我们中间。” 董掖微微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的表情。 “首先,我来说一下简单的案情。这是一个连环杀人案,死者共有五人。其中,李丞相、林太傅、明将军的死,都和辨恶钟有关。凶手杀了他们,且在杀人的方式上都很有讲究。李丞相清廉正直,一生美名,凶手却毁了他的美名,让他死后承受骂名。林太傅风流半生,死后,后院乱成一团,无人送终。明小将军对于明将军而言乃是最重要的,凶手先杀死明小将军,让明将军感受至痛而后杀死他。再到太常寺卿,凶手让陶三景足足受了三天的煎熬,而后死去。” “这五个案子的第一个案子是林太傅,这便和辨恶钟有关。辨恶钟之所以声名远播,便是由我们的刑部尚书董大人引起的。” 御史大夫的目光不由得看向董掖,难道说凶手是董掖? 董掖坐直了身体,面色坦然。 “李丞相和林太傅的死的线索是很少的。我是从明家的案子及陶三景的案子知道凶手是谁的。明小将军的死和陶三景的死都是密室杀人,这样的杀人手法说明凶手极其聪慧。 明禄的死是这样子的,其实在早晨去敲门的时候,明禄只是被迷烟迷晕了,当门被撞开,冲进去的第一人将手中的剑刺入了明禄的心口,后面的人进来,看到的便是明禄身死的情景了。凶手之所以往明禄血里加加速凝固的东西,便是为了混乱查案人对于明禄死亡时间的判定,这样就没人想到凶手是死于早晨敲门进去的人手里了。凶手进去的时候,剑鞘里是有剑的,出来的时候,剑鞘空了,但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死亡的明禄身上,根本不会注意凶手的剑鞘。 至于陶三景的死,就更简单了。陶三景亥时惊声尖叫,外面保护他的人冲了进去,见他无碍又退了出来,第二日再进去却又见他暴毙,期间,并无人进出。真相是这样的,陶三景的那声尖叫是凶手故意吓他的,外面的人冲进去,但是有一人没有离开。他杀了陶三景后,便一直潜藏在房间里。第二日,一众人冲了进去,凶手又混在人群中,然后离开。” “凶手是你们大理寺中人?”御史大夫突然问道。 卫谚不答。 李修玉的身体紧紧绷着,他的皮肤本来就白,此时已经惨白到了极点。 赵阿牛倒是镇定,认真地听着,面色毫无变化。 “凶手的作案动机是什么?”董掖问道。 “十五年前发生了一场科考舞弊案,让皇帝对当时的十王爷产生了忌惮。李丞相、林太傅及陶三景都涉及这场科考舞弊案。至于明演,叠龙营本来是十王爷的人,护送十王爷逃走,明演出卖,十王爷被捕,叠龙营全部覆灭。”卫谚道。 董掖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样的话,这个案子竟是牵扯到十年前的宫变,那就十分复杂了。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为十王爷报仇的?” 卫谚点了点头。 “那凶手的身份?” “十王爷之子。”卫谚看向阿牛,“赵阿牛,你说本官说的对吗?” 第六十五章辨恶钟(二十二)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阿牛的身上。 阿牛笔直地坐着,手摆放在腿上,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正经,没有丝毫惊惧和紧张。 倒是李修玉先坐不住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阿牛不知道的!大人,你问阿牛做什么,阿牛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三司的最高掌权者根本没有理会他,李修玉只能将目光转向姚菀:“姚菀,不是这样的,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认识阿牛这么多年了,阿牛就是阿牛,根本没有什么其他身份……” 姚菀道:“明禄死的那一天早上,是赵阿牛踹开了明禄的门,率先冲了进去。其余人反应不及,都比他慢了一程。而且,赵阿牛是随身配剑的,他的剑柄和叠龙剑相合。” 李修玉突然就哑声了。他坐在那里,十分茫然,最后只能拿期待的眼神看着赵阿牛,希望从他的口中听到他是冤枉的。 半晌后,赵阿牛终于开口了。 “科考舞弊案,是一桩阴谋。”赵阿牛道。 李修玉的心彻底沉下去,人坐在那里,灵魂却像丢了。 “那是一桩针对十王爷的阴谋。李淑,林敏学,陶三景,他们一起设了一个局,将科考舞弊的罪名推到十王爷的身上。十王爷在朝堂中素有贤王的美名,深受爱戴,但是却因为这件事而染上了污名。”赵阿牛道。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一道先帝遗诏,传位于十王爷。”赵阿牛道。 赵阿牛这话一出,其余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虽然只说了简单的一句话,但是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便都可以知道。 能设下这么一个大局,调动这么多人,将科考舞弊的罪名推到十王爷的身上,也只有上位者才能做到。 “陶三景一派胡言,李淑还确证了他的说法。”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李淑因愧疚而自杀了。 李淑是个十分良善的人,他因为某些原因作出这样违背良心的事,所以这十几年一直生活在愧疚中。 “我去见了李淑,李淑心中愧疚,所以便选择了自杀。”赵阿牛道。 姚菀突然明白,十五年前,自己的父亲为何要辞官归隐了。 十王爷贤能,得百姓推崇,若是没有这封遗诏,那便是良臣,但是有了这封遗诏,这封遗诏便成了他的催命符。 她阿爹已经感觉到当时的风起云涌,整个朝堂一起,要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将十王爷变成乱臣贼子。所以,她阿爹选择退隐。 “十王爷隐约感觉到了危险。其余四个王爷想要谋反的时候,十王爷是不赞同的,但是他根本别无选择。无论他做什么,他都会被归为乱臣贼子。” “叠龙营护送十王爷一家逃离。叠龙营对十王爷忠心耿耿,但是却出了明演这个叛徒。若非他,十王爷的一家不会死于屠刀之下。” “他将忠心耿耿的十王爷逼成了乱臣贼子,还将他凌迟处死……” 赵阿牛说到这里,眼睛里爆发出浓烈的仇恨,他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面上的青筋爆了出来,格外可怕。 卫谚和李修玉与赵阿牛的相识时间最长,在他们的印象中,赵阿牛是个沉默寡言、踏实可靠的形象,从未有过这么满身戾气的时候。 “李淑和林敏学其实是忘年交。李淑才学出众,林敏学惜才,李淑之死,对林敏学打击颇大。我以李淑笔迹引林敏学上了兴善寺,在十殿阎罗面前对他的罪恶进行了审判。” “至于明家和陶三景,你们都猜到了。” “杀死陶三景的人是谁?”姚菀道。 那一日,他们守在陶三景的门外,撞门而入,赵阿牛见没事后便离去,而凶手则一直留在房中。所以杀死陶三景的不是赵阿牛,而是有帮凶。 赵阿牛便不再说话了。 之后,无论他们再怎么问,赵阿牛都不再开口说任何话。 赵阿牛下狱,被关在了大理寺的地牢中。 卫谚进宫,将案情向皇帝陈述了。 皇帝接近五旬的年纪了,或许是因为朝政劳心,两鬓的头发都已经斑白了,脸色发白,眼角的细纹很明显,从轮廓能依稀分辨年轻时的俊朗。他穿着常服,但是威压尤在。 卫谚汇报的内容集中在案件的分析,对于凶手的身份及杀人动机都只进行了简单的陈述,十五年前科考舞弊案及宫变更是很少提及。 有些事并不适合放在明面上说。 卫谚不说,皇帝其实都知道。 卫谚说完后,皇帝没有说话,整个大殿都沉浸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皇帝的咳嗽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 “朕没想到,十弟的孩子还活着。他纵然做出那样的事,他的孩子始终是皇族血脉。”皇帝道。 “但是,这个孩子却杀死了朕的丞相、太傅、将军、太常寺卿。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啊。”皇帝轻叹了一口气,像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过了一会儿,皇帝才道:“朕想见见这个孩子。你这孩子,这次又立了大功,必有重赏。” 卫谚道:“臣谢主隆恩。” 卫谚退下去后,皇帝的脸色也冷了下去,眼中闪过一道杀意。 大理寺的地牢,阴森而潮湿。 赵阿牛在里面坐着,他盘腿,眼神不知落在哪里。 李修玉在牢外坐着,脑袋靠在柱子上,发着呆。 李修玉突然扭头看了他一眼:“阿牛,你想不想逃出去?” 赵阿牛看向他,冰冷的眼神有了一丝暖意:“逃不掉的。” “阿牛,你怎么这么傻?再过几年,他们自己就死了,你干嘛要杀他们?他们的命哪里比得上你的命?”李修玉道。 赵阿牛对上他清澈的眼眸,或许只有他觉得自己的命比那些人的命重要了。 “修玉。”赵阿牛叫了一声。 李修玉看向他。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得你好像照顾过我似的。”李修玉的眼眶红了,“我才不要你关心!” 姚菀来看赵阿牛。 她和赵阿牛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是阿牛踏实可靠,姚菀早就将他当作一家人了。 知道赵阿牛是凶手后,姚菀心里是很难过的。她的目的是破案,但是第一次希望这个案子她破不了。 收起个人感情后,姚菀认真思考了这个案子。 她今天来看阿牛,既是来送别,也是来找他解惑的。 姚菀看着阿牛,道:“那些散落的白纸上死囚的名字是吴能的字迹,引林太傅去兴善寺的是李淑的字迹——另一个人,他具有极强的模仿能力,是个文人。当年,十王爷有一对双生子……” “那只是传言罢了。”赵阿牛道,“你不用问我,我不会说的。” 姚菀便也真的不问了。 “替我跟大人说声'抱歉',然后帮忙照顾修玉。我欠修玉一个恩情。”赵阿牛道。 “好。”姚菀道。 一辆马车停在大理寺的牢狱外。 赵阿牛浑身上下被搜查了一个遍,没有留下任何凶器。他的手被反绑着,眼睛用一块黑布蒙上,便被人带了出去。 他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地行进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时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赵阿牛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脚底冒了出来,而后突然一声巨响,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送凶手入宫的马车在路上突然爆炸了,整个马车都烧了,很快化为灰烬。”这则消息迅速传到了大理寺。 姚菀乍闻此事,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她刚刚还见到阿牛,虽然知道阿牛难逃一死,但是却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快。 “那马车是宫中来的……”姚菀道。 卫谚的脸色也并不好看:“那一位或许根本就没打算见阿牛。” 那场宫变、那段过往,是那一位最想埋藏掉的事,他又怎么会见阿牛,将旧事一点一点挖出来呢? 第六十六章辨恶钟(二十三) 赵阿牛死了,马车化为灰烬,连尸首都找不到。 这桩震惊京城的案子便以赵阿牛的死为结局。皇帝下令不必再查,这件事牵连太广,且涉及宫帏秘辛,越查会越发不可收拾。 大理寺中的宴会,实际上就是一场三司会审,但是赵阿牛说得一些事,三人都有默契的没有说出去。 真的有遗诏吗? 十王爷究竟是贤臣还是反贼? 再追究这些已经没意思了。成王败寇,凌驾于高位、决定人生死的,是当今圣上。 只是这个案子真的了结了吗?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姚菀坐在院中,望着湛蓝的天空,觉得这件事远远没有完结。 还有太多的疑点没有解决。 至少还潜藏着一个凶手。 他是帮凶,还是主谋? 阿牛的死令他悬崖勒马,从此收手,还是憋了一个大招? 十王爷最大的仇人是谁? 姚菀越想越头疼,便不敢再想下去了。 赵阿牛的死对李修玉打击很大,李修玉闷闷不乐许久,最终带着一个装着烟灰的坛子,离开了大理寺,离开了长安,不知去往何处。 赵阿牛和李修玉是卫谚的左膀右臂。 姚菀问卫大人断了左膀右臂的感觉是怎样的。 万年老处男卫大人开了一个荤玩笑,意味深长道:“没有左右手,有菀菀啊。菀菀,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姚菀不做声,卫谚便跟在她身后,就像一只大型犬,念念叨叨道:“菀菀,你答应我。” 有种姚菀不答,他便要跟到天涯海角的架势。 走了一段路,身后的人突然不走了,姚菀不由得回头,看着卫谚。 高大的男人肩膀耷拉下来,有些伤心:“菀菀是不喜欢我吗?” 姚菀的心瞬间软了,后退了两步,拉着卫谚的手。卫谚的脸上立即露出一个笑,勾过姚菀的脑袋,便在她脸上印下一个吻。 “我写信给我阿娘了,过一段时间,我阿娘跟阿兄会入京。这成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卫谚听得简直心花怒放:“那等阿娘入京后,我立即去提亲。” “是我阿娘。” “也是我阿娘。菀菀,你若是觉得吃亏,也可以叫我娘阿娘啊。” “诶,我怎么觉得还是我吃了亏?” “你嫁给我这样英俊潇洒的青年才俊,怎么吃亏了?” 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这样高大俊朗的夫婿带出去,确实颇有面子,至少可以镇住姚鉴,不用忍受她阿兄的絮絮叨叨。 卫谚回卫府,将姚菀送回了住处。 “这么快就到了啊。”卫谚颇为遗憾道,“菀菀,你知道十八相送的故事吗?” “知道。” 姚菀说着,便转身要进院子。 “菀菀,我们还没走到十八里路呢。”卫谚眼巴巴道。 姚菀提着裙子又走下了台阶:“那我送你回去。” 两人这般行为在别人眼里简直是智障,但是两人都没觉得,反而觉得甜蜜蜜的。 姚菀送卫谚到卫府门口,便见门外站着一人,手里正拿着折的桂花。 一会儿,卫婴宁便从提着裙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卫婴宁娇弱得像朵娇花。何覃是个书生,身形修长瘦削,卫婴宁站在他面前依旧显得娇小。 何覃将手里的桂花递给了卫婴宁,卫婴宁接过,何覃不知道说了什么,卫婴宁的脸上便飘起了红晕。 卫谚的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拉着姚菀的手走了过去。 何覃摸了摸卫婴宁的脑袋,卫婴宁便捧着花进去了。 何覃转头,便看到卫谚和姚菀两人。 他的眼神扫过两人交握的手,几乎不着痕迹,然后朝着卫谚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便转身离去了。 卫谚心中有心事,将姚菀送回了住处,便没有再坚持十八相送的戏码了,而是立即赶回了家中。 卫谚一回去,便碰到了老夫人。 “娘。”卫谚叫道。 卫老夫人道:“何覃来提亲了。” “娘觉得怎么样?”卫谚问道。 “婴宁毕竟是县主,当初说得便是等他高中再议亲事。何覃也争气,如今高中状元……婴宁愿意便好了。”卫老夫人道。 “婴宁愿意吗?”卫谚问道。 “长兄如父,你好好问问婴宁的意思。”卫老夫人道。 卫谚到婴宁的院外的时候,婴宁正拿着一个花瓶在那里插花,见到他,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阿兄,花好香。” 卫谚盯着那桂花:“何覃用这一束花就收买你了?” 婴宁巴掌大的小脸上泛起了红晕,抿唇不说话。 婴宁就是朵娇花,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呵护着,免风吹雨打和暴晒。卫谚难以想象娇花摔在地上的结果会是怎样。 “婴宁……” “阿兄,你不赞同这桩婚事,是吗?”婴宁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很单纯,又像是能看透人心。 卫谚点了点头:“婴宁,你该找个一心一意对你好的男人。何覃心思太深,看不透,不适合你。” “何覃想和我成亲。” “他想你就嫁给他?” “何覃救过我一命。” “婴宁,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 “阿兄,我也喜欢何覃。” 卫谚一时无话可说。 婴宁娇弱,也听他的话,如今却为了何覃与他争论。 看着婴宁小脸上倔强的表情,卫谚便没有再跟她争论了。 “阿兄,你跟姚菀姐姐什么时候成亲?我们可以在同一日成亲呀。”婴宁突发奇想道。 想到姚菀和何覃的那些旧事,卫谚恨不得他们俩一辈子都不见面。他对婴宁的提议完全没有兴趣。 卫谚沉默不言地回到了房中,便让人去将何覃地底细再查一遍。 他就这么一个妹妹,不能让妹妹落入火坑。他必须确认何覃要娶他妹妹是没有任何目的的。即使不是很喜欢,也会照顾好她。 赵阿牛的案子了结后,辨恶钟辨恶的传闻也不攻自破。辨恶钟被视为不祥之物,令兴善寺将其封箱藏了起来,一般人无法看见。 有一日,山上突然来了一个和尚,要见卫谚。 “卫大人,住持下山让小僧来告诉你一件事,辨恶钟不见了!” 辨恶钟不见了? “那辨恶钟重五百公斤,需有十人合抬才抬得动,但是却从兴善寺消失了,还是悄无声息的。”和尚道。 卫谚将这件事和姚菀提起。 “这辨恶钟莫非自己长了脚走了?”姚菀想了半日,也只能想起这一个可能。 卫谚也搞不懂,究竟是谁费这么大的力气,去偷这一个不祥之物呢? 第六十七章辨恶钟(二十四) 秋深,落雨,滴滴答答。 卫谚看着姚菀,看了又看,忍不住道:“何覃来卫府提亲了。” 姚菀表情一怔。 她和何覃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并非说见面不识就是陌生人了。她为何覃入长安,兜兜转转,卷进几桩大案,心也归落他家。此时听闻何覃提亲的消息,心情也是极为复杂的。 她和卫婴宁几面之缘,她娇弱而聪慧,姚菀对于这个抢走她童养夫的小姑娘完全恨不起来。 “婴宁也是你的妹妹,菀菀,你得替她把把关。”卫谚勾着她的手道。 姚菀将那些乌七八糟的思绪赶出了脑子,尽着长嫂的责任,认真分析道:“何覃很有才学,做事认真,有些固执,但是为人沉稳,是个有责任心的人。” 卫谚自然希望婴宁选的是良人,但是听着这些夸奖的话从姚菀的口中说出来,他便有些心塞。 “只是,有一点,何覃的心思藏得太深,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长安城。 马车中坐着一个中年美妇,妆容得体,身上穿得虽然不是什么华服,但是难掩雍容的气质。 妇人掀开马车的窗帘往外看着,一边看,一边轻轻地感叹。 她离开长安城是在十五年前,一晃十五年过去,身边的位置空了,这长安城也是物是人非,热闹如往昔,却也再寻不出一个熟悉的面孔了。 马车的旁边是一人骑着马,他穿着灰黑色的袍子,腰带随意地系着,露出壮硕的胸膛,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酒壶,一边骑着马,一边喝着酒,喝得醉眼朦胧。 他一张脸生得俊俏,姿态肆意风流,引得一众女子偷偷相往,有些还红了脸。 “嗝……”他打了一个酒嗝,“菀啊骗我,还说长安城有比我好看的人,让我来长长见识。这走了一路,哪里有比我好看的?” 马车中的姚母,听闻此疯言疯语,连忙将帘子放了下来,假装不认识外面的人。 姚鉴行了两步,面前突然蹦出了两个官差,两人手里的刀交叉,拦住了他的去路。 姚鉴自认俊美无双,但是却是个遵纪守法的好青年:“我犯了什么错了?” “长安城有禁令,喝醉酒不得骑马。醉酒骑马属于醉驾。这位公子还是跟我们走一趟。” “我……我只是个乡下来的,不知道有这些规定。” 无论姚鉴怎么辩解,他连人带马都被迁到了官府。连带着他阿娘也被连坐了。 姚鉴抬着头盯着府衙门口的巍峨的牌匾,上书“大理寺”三个字,总觉得有些熟悉。 他的脑袋乱哄哄的,被两个官差逮了进去。 堂上威严,姚鉴一个乡下来的,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于是开始耍赖。 “我没喝酒,你们怎么证明我喝了酒?” “你手里拿着酒壶。” 姚鉴连忙将手里的酒壶扔了。 姚鉴恍然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他一转头,就看到自家妹妹正挽着阿娘的手,站在门口,一脸得趣的笑。 姚鉴的酒终于醒了一些了。 他想起来了!那个即将成为他妹夫的人不是大理寺卿吗?他被这个妹妹耍了! “醉驾?!”姚鉴一脸问罪的表情。 “阿兄,你入了长安城可得收敛一些,不能那么好酒了,否则喝酒误事啊。”姚菀苦口婆心道。 “在长安城不能喝酒,那我还是回家去。” “阿兄,你就想做一辈子的乡巴佬吗?长安城美女如云,你便不想找个比你好看的娶了吗?”姚菀道。 姚鉴的表情变得迟疑,而后勉为其难道:“那我就暂时不喝酒了。” 姚母的重点显然不在于此,她四处看了看,拍着姚菀的手道:“菀菀,你不是要让我见一个人吗?” 姚母说得很委婉,姚菀的脸还是不禁红了。 姚母看着姚菀的模样,心里还是开心的。她接到姚菀书信的时候,整夜的睡不着。 何覃的离去,对她的打击很大。姚母的秉性懦弱,这么些年,只能让姚菀在外面走南闯北,她心中诸多愧疚,也希望女儿能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当知道女儿遇到这样的人时,她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 姚菀也是好奇,刚刚卫谚都在的,此时去了何处? 卫谚穿着玉白色的长袍,上面绘着云纹,身上冷峻的气质收敛了一些,若非腰间挂着霜华刀,便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了。 卫谚在镜子前看了看,确定自己一丝不苟后,才走出门。临走时,又觉得自己身上的腰带不是很配,又换了一根腰带。 卫谚生于富贵之家,出生的起点就比人高很多,本身又才华出众,一路走来可谓顺风顺水,从来没有这么忐忑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姚菀、姚母及姚哥,三人在大理寺的偏厅中等着。 卫谚一踏入,三双眼睛便一齐落在了他的身上。 三个人的心思各异。 姚菀:卫大人穿白衣挺好看的,以后要让他多穿白衣。 姚母:这人看着沉稳,比何覃好多了。 姚鉴:他娘的,这人貌似长得比自己好看? 卫谚走上前去,先朝着姚母行了一个礼:“姚夫人。” 又朝着姚鉴作揖:“姚兄。” 姚母满脸慈爱地看着卫谚,将其余人视为无物。 “年几何?” “二十有六。” “好,好。”比菀菀大一些好,好照顾她,姚母满意,“可问明姓?” “卫谚。” “郑国公的卫家?” “正是。” “好,好。”郑国公一族,乃是京中贵族,根基深厚,姚父在的时候,便时常提起卫家,对其品行大加赞赏。 “家中有何人?”姚母问道。 “有母亲和一妹妹。妹妹不日将成亲。”卫谚道。 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 何覃呆在姚家那么多年,突然离开入京,这在姚母心中便是一个疙瘩。 姚菀开口道:“阿娘,要和卫大人妹妹成亲的是何覃。” 姚菀话音落,姚母便愣了一下。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何覃就像她半个儿子,何覃的离去,让她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觉得何覃薄情寡义。亲疏有别,所以她后来暗自庆幸,庆幸看清了何覃的人品,否则自己的女儿就要落入火坑了。 “望他能好好待人家姑娘家。”姚母道。 这番见女婿,姚母见得十分满意。 从大理寺离去后,便去了姚菀的住处。 这住处已经变成姚家的了。 “菀菀,以后就让你阿娘和阿兄住在长安城。”卫谚道。 “这里距离卫府很近,以后你要看你阿娘也方便。” 姚菀便被说动了。 所以,她是打算让阿娘和阿兄常住,信中便让他们将能带的东西都带来。 这院子很大,加上姚菀共三人,住进去还是十分空的。 卫谚又从卫府支了两个丫头过来伺候姚母,还有三个粗工干杂活。这个院子顿时有了人气。 一家人忙活了许久,等忙完的时候已经晌午,厨工刚好做好饭。 姚菀挨着卫谚和姚母坐着,对面坐着阿兄。 身边的两人都往她碗里夹菜,筷子都碰在一起。 姚菀的心暖暖的,心里开心极了,便蔓延到脸上,满是笑意。 姚菀休沐,在家中陪母兄。卫谚则要去大理寺。 姚菀送他离去。 两人走到门口出,姚菀见四周寂静无人,突然勾下了卫谚的脑袋,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吻如同蜻蜓点水,姚菀的脸却红透了。 她进了门,门关上。 卫谚摸着自己刚刚被她亲过的地方,也忍不住笑了。 姚菀挂上门,背靠在门上,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一抬头就看到姚鉴一脸被虐狗的表情,哀怨地盯着她。 “我也要去找个娘子!”姚鉴道。 他喜欢肆意妄为的生活,不像娶妻,不想被拘束,但是看着自家妹子这般模样,姚鉴也被勾得发了情,想要找个娘子亲亲我我了。 姚菀回到房中,姚母正坐在那里,纳着鞋。 姚菀进来,她便抬头看她。 “走了?” “走了。” “什么时候成亲?” 姚菀在她身边坐下,挽着她的手道:“阿娘,你就这么急着将我嫁了?” 姚母拍着她的手:“卫谚确实不错,比何覃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我就知道我女儿能遇着一个好的。” 姚菀红了脸,没有否认。 “等卫婴宁的婚事之后。”姚菀道。 没过几日,卫婴宁和何覃的成亲日子便定了下来,订在一个月后,良辰吉日。 第六十八章辨恶钟(二十五) 一个月后,卫府上下张灯结彩。 或许是陛下怜惜何覃的才华,又或许是因为郑国公府的关系,皇帝并未将何覃外放,而是留在了长安,做了个京官。官职虽然不起眼,但是他尚且年轻,起点比外放的官员不知道高了多少,又有郑国公府的关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皇帝还赐给何覃一个府邸,刚好成亲用。 姚母也收到了何覃的请帖。 何覃养在姚家,即使没有亲缘,也有情份,如今菀菀又寻到良人,姚母便不打算计较过往,所以便打算应邀。姚鉴却说什么都不肯去了,他跟着妹妹去了卫府。 姚菀陪着卫婴宁坐在她的闺房之中。 少女穿着大红的喜袍,喜袍很款单便愈加显得她娇小了。她面色粉白,脸颊绯红,嘴唇红艳,眼眸含水,端的一个美娇娘。 她的手紧紧地抓着姚菀的手,显得有些紧张:“姚姐姐,我有些怕。” “嫁给喜欢的人,有什么怕的呢?该欢喜才对。”姚菀笑着拍着她的手道。 卫婴宁脸颊鼓起来:“那姚姐姐要是嫁给阿兄,会开心吗?” 姚菀刚刚还一副过来人老成的模样,此时却突然红了脸。 两个姑娘对视着,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姚姐姐,我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 “你喜欢阿兄,阿兄也喜欢你。我从来没见过阿兄那样喜欢一个人,或者说,在你之前,阿兄根本就没喜欢过人。” “何覃不喜欢你吗?” “何覃待我好。”卫婴宁的眼眸里染上一些茫然,“我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何覃。” “我第一次见到何覃的时候,他不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但是却是我见过最温文尔雅的人,他的书卷气很浓,看人的时候眼睛能勾人魂。他救了我和我我阿娘,我便许他一件事,他说他想跟我一起入京。那时,我以为何覃对我一见钟情。只是有些事,随着时间的推移,看法就会发生改变……” 姚菀怔了一下。 她以为何覃和卫婴宁是两厢情愿,却没想到是何覃提出的要求。 她突然浮现出那之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何覃的眼神,像是与她诀别一般。 那时,何覃便打算走了,他还没遇到卫婴宁。 何覃入京,依附郑国公府,是想要什么呢?权势?地位? 她一直以为何覃是个不注重的名利的人。 不过到如今,她或许根本就不了解何覃,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姚菀看到桌子上摆开的书册,上面的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 “何覃誊抄的。”卫婴宁道。 姚菀盯着书册,脑海中闪过一些异样的想法,转瞬即逝。 外面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到了。 姚菀和喜娘一起扶着卫婴宁出了闺房。 新郎骑着高头大马而来。 新科状元本就是个俊朗非凡的青年,穿上大红的喜袍,更显喜气与俊逸。 姚菀站在卫婴宁的身边,看着何覃一步一步地走近。 何覃接过了她手中的喜绸,先是看了姚菀一眼,那眼神里的情绪晦暗难懂,看得姚菀怔住。他很快移开目光,看着卫婴宁,满脸都是深情。 新郎与新娘站在一起,便是一双璧人。 新郎背着新娘上了花轿,敲锣打鼓而去。 卫老夫人的脸上带着浓浓的不舍,眼泪夺眶而出。 姚菀便在一旁轻声安慰着。 她的精神有些不专注,脑海中回荡着的一直是何覃的那个表情。 何覃的那个表情让她想到何覃入京前最后一次见面的表情。 就像是……诀别! 今日是何覃和卫婴宁成亲的日子,本是大喜,为何要诀别?! 姚菀的脑海中上过许多细节,突然站起身,立即出了门,骑着马朝着刚刚迎亲队伍走过的路径追去! 郑国公府的临安县主要嫁给新科状元何覃,这件事轰动长安,甚至连当今身上都要亲自参加婚礼。 新科状元的府邸里,可谓满朝勋贵。 “迎亲的轿子回来了!” “这位新科状元的命真好啊。” “这一位前途不可限量,还是卫家有眼光,卫家将来必会受其惠。” 新郎和新娘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果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何覃无父无母,他本意是让姚母坐首位的,姚母不肯,高堂之上便挂着两朵红花。 新郎和新娘牵着红绸拜了天地。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所有的宾客以及新郎新娘都跪了下去。 很快的,一个五旬左右的威严男子便走了进来。帝皇穿着便服:“不必拘礼,朕今日来,一来恭贺何爱卿新婚,二是与诸爱卿同乐。” 皇帝在首位上坐下,两边是穿着便服的侍卫。 新郎向皇帝敬酒。 内侍试过之后,才将酒递给了皇帝。 皇帝像是十分开心,端着酒便一饮而尽。 礼成后,新娘被送入了洞房,新郎则留在外面陪酒。 皇帝撑着脑袋坐在那里,刚毅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朕记得临安还是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如今便已经嫁人了。”皇帝感慨道。 时光荏苒,一下竟是过了这么多年,小孩儿都长大了,自己也老了,两鬓半白。 时间再往前一些,那时候,他的那些兄弟还在,朦朦胧胧间,他似乎看到了他的那些皇帝…… 皇帝突然清醒过来,脸微微发白。 “何大人,外面有人送来一份大礼。”府邸里的下人来汇报道。 “抬进来。” 大礼被抬了进来,确实是一份大礼,外面是一个黑色的箱子,那打造箱子的木头是沉香木。单单外箱都价值不菲,里面装着的东西更叫人期待了。 “这是谁送来的?” “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似乎想看看究竟装着什么。 何覃道:“开箱。” “不可!”另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十分年轻的女子。 有认识她的,便知道她的身份,大理寺卿卫谚的准夫人,便是今日新郎官的嫂子了。 姚菀的目光便和何覃对上了。 姚菀道:“今日是状元郎大喜的日子,这箱子来历不明,还是不打开好一些。” 这时众人才想着,似乎未见到送礼的人? 何覃没有说话。 姚菀令人将箱子抬走。 箱子很沉,好几个人才将箱子抬走。 箱子被抬到了偏院。 当人都离开后,姚菀便自己打开了箱子,当看到箱子里的东西,姚菀的脸色一变。 这件事,既在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过了一会儿,姚菀反而有了一种这样的想法—果然如此。 箱子里躺着的便是兴善寺消失的辨恶钟,辨恶钟案并没有完结。 姚菀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姚菀回头,便看到面无表情的何覃。 她脑海中的许多东西串成了一条线。 李丞相死前,和何覃有往来。何覃算是李丞相的门生了。 何覃的笔墨千变,要模仿一个人的字迹何其简单? 那个小孩说让他送信的是个女子,但是披风完全掩盖了容颜,只凭着一只手和一个手镯判断是女子的准确性又有多高呢? 还有那一日,自己去明府的路上,若非遇到何覃,被那么一耽搁,或许明演就不会被绑走了。 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很寻常的事,一旦开了一个豁口,便都变得极为可疑起来。 让姚菀真正怀疑的是辨恶钟,以及何覃和赵阿牛相似的容颜。 “何覃,你今日若是杀了他,你知道多少人要给你陪葬吗?”姚菀冷声道。 何覃穿着红袍,更衬得脸发白。 “当年他杀人的时候,便从未想过谁是无辜的。”何覃嘲讽的笑道。 他满脸嘲讽,眼神凶狠,这或许便是最真实的何覃。 她以前熟识的何覃,都是带了一层面具的,内里其实是个被仇恨折磨的血肉模糊的人。 “何覃,卫婴宁对你真心一片,你便用她的真心让她和她的家人堕入地狱吗?” “你在乎的还是卫谚?”何覃嘲讽地笑了一声,“我忘了,你也是卫家的人了。” 姚菀脸色变了又变,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何覃,你何必将自己伪装成这般无情的人,让所有人恨你?”姚菀道,“这便是你之前抛下我和卫婴宁一起入京的原因?你已经计划好了报仇。” 喜袍下,何覃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何覃,你杀不掉他的。他是九五之尊,你知道他带着多少侍卫来的吗?阿牛已经死了,他临死前想得或许便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你这样罔顾自己的性命,对得起他吗?”姚菀厉声质问道。 何覃脸上的狠戾消失,变得茫然起来。 “不,这也是阿牛希望的事,只要杀了他,大仇得报,我是生是死也没什么关系了。” “如果不报仇,我还能做什么呢?” 他被仇恨折磨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前的记忆停留在那一片血海中。 他和他的同胞兄弟紧紧挤在一个水缸里,看着刀砍在阿娘身上,温婉的阿娘变得血肉模糊,看着自己亲近的人一个一个死去。 何覃时常做着噩梦,噩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一日,被人从水缸里拖了出来,脑袋被砍了下来。 “何覃,离开长安。” 第六十九章佳偶天成(一) 前几日,新科状元与临安县主成亲的事,在长安引起很大的轰动。街头巷尾皆是谈论那一日婚礼的事,有谈这门亲事来了多少显贵,有谈皇帝临场的亲事何其少,有谈状元郎必成大器。 这阵轰动还没过去,状元郎又引发了另一桩轰动。 这一桩事直接让整个长安城目瞪口呆。 状元郎挑灯看书的时候,烛光烧着了,将整个屋子都扫了,待找到的时候,状元郎已经化作一具焦尸了。 何府。 红绸直接换成了白绸,喜闹变成了哀愁,笼罩着整个府邸。 “姚姑娘,小姐在里面。”翠竹是卫婴宁的贴身丫鬟,她面上有些担忧,“姚姑娘,小姐有些奇怪,您劝劝她。” 姚菀心中担忧,快步走了进去,便见卫婴宁穿着白色的孝服,更显身材羸弱。只是当看到她的脸时,姚菀才知道翠竹所谓的奇怪是什么意思。 丈夫去世,这对一个新婚妇而言是十分大的打击,但是卫婴宁的脸上没有丝毫悲伤的表情,她的表情淡然,眉目之间和之前无异。 姚菀仔细地盯着她看着,似乎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不同来。 “姚姐姐,你这样看着我做甚?”卫婴宁被她看得羞红了脸,娇嗔道。 姚菀直接问道:“何覃死了,你不伤心吗?” “成亲那一日,我在喜房里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何覃,那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了。我以为我会伤心,但是我一点伤心的感觉都没有。何覃消失了,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卫婴宁眨着水润的眸子看着姚菀,“姚姐姐,我觉得我大概是不喜欢何覃的。” “那你为何执意要嫁给何覃?”姚菀根本理解不了这小姑娘的想法。 “我就想看看我到底喜不喜欢何覃。”卫婴宁道,她说着,便吐了吐舌头,“再说,他都没死,我干嘛要伤心。” 姚菀的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姚姐姐,你也知道的,何覃没死。那具焦尸根本不是何覃。我看到焦尸的时候还哀嚎了两声,也算对得起何覃的救命之恩了。” 那一日,姚菀最终说动了何覃,何覃答应离开长安。 没过几日发生这件事,姚菀便猜到是何覃的金蝉脱壳之计了。 她没想到卫婴宁看起来毫无心机,竟能看透这件事。 “何覃喜欢的是姚姐姐。” 卫婴宁再次语出惊人。 姚菀还没有说话,卫婴宁便继续道:“但是他没有阿兄那么喜欢姚姐姐,姚姐姐,我阿兄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了,你一定会开心的。” 姚菀脸上露出一个笑意:“我知道的。” “何覃”下葬后,卫婴宁便被接回了卫府。 姚鉴和卫谚合得来,时常出入卫府,两人称兄道弟,没事的时候就一起喝喝酒,练练拳脚。 姚鉴的酒量一般,却偏偏要喝,所以时常是一副迷醉的模样。 姚菀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他偏偏不听。 “没有姑娘会嫁给一个酒鬼的。”姚菀道。 “以酒为伴,酒便是我的娘子。”姚鉴中气十足道。 只是,他说下这句话的时候,没想到打脸打得这么快。 这一日,他抱着酒壶在卫府的后花园里走着,突然看到干枯的树下,一女子穿着白色的狐裘,嫩白的小脸被冻得通红,气若幽兰,明艳动人。 他看得顿时呆住了,只以为遇到了仙女。 他的眼神迷离,仙女在他眼前变成了好几个影子,姚鉴追着其中一个影子而去,最终便追丢了。 姚鉴酒醒后,怅然若失许久。 姚鉴心中郁闷,又喝了几口酒,这一次,又遇到了朝思暮想的仙女了。 他想上去和仙女儿说话,只是仙女的酒量比他还浅,他刚开口说一句话,口中的酒气便令仙女醉了。 从那以后,姚鉴便再也不喝酒了。 他不复邋遢的模样,开始认真地穿衣,头发束起,胡子刮得很干净。他本就生得俊俏,这一拾掇,便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俨然换了一个人。 姚鉴除了夜里在家里睡,其余时间都基本呆在卫府,讨好卫婴宁,讨好卫老夫人,还好他机智,已经事先讨好了卫谚! 卫婴宁在花园里种花,有人立即给她打伞。 卫婴宁在湖边钓鱼,立即有人给她捧着鱼篓。 前一日,卫婴宁一无所获,眉头稍微皱了一下,第二日,她的鱼钩很快便有鱼咬钩了。 姚菀见了也是啧啧称奇:“婴宁,没想到你这直钩也能钓上来鱼。” 卫婴宁离去后,姚菀在湖边站了好一会儿,一个脑袋冒了出来,带出了一大片水花。 姚鉴落在她面前,浑身湿漉漉的。 姚菀露出一个惊诧的表情:“好大一条鱼!” “臭丫头!”姚鉴湿漉漉的手便要来戳姚菀的脑袋,姚菀瞬间便闪开了,“你是故意在这里看我丢脸的。” 姚菀笑嘻嘻得逃开了。 卫谚和姚菀的亲事定在来年的开春。 姚家。 从冬到春,姚菀一直在给自己缝制嫁衣。 她从小便被当男孩子一样养着,跟着姚鉴一起玩泥巴、上山摘果子、下水捉泥鳅,唯独这女孩子该会的事,她一窍不通。 她阿娘是个慈母,她并不强迫姚菀去学女工,该做的,她自己都做了。 缝制嫁衣对于姚菀来说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她跟着阿娘学了一段时间,终于学到了一些基础,只是用来做嫁衣还远远不够。 偏偏姚菀很看重嫁衣,这缝了又解,半个月下来,嫁衣的进度停滞不前。唯一有变化的便是她的手了,她的手指上不知道添了多少针眼。 卫谚一脸心疼地帮她上药:“菀菀,不如找长安城最有名的绣娘绣一件。” 姚菀固执地摇头:“我这辈子就嫁这么一次人,还是嫁给我喜欢的人,所以我一定要亲手缝嫁衣。” 卫谚听着开心,看着她的手指又忧心,便在这欢喜与忧心之间徘徊着。 这样日复一日,于某一日,姚菀突然发现自己的嫁衣竟然已经半成了。因此,姚菀一度怀疑自己日有所思,夜里梦游来绣了。 姚菀的心中疑惑越来越深,这一日,姚菀没有睡。 她披衣起身,朝着绣房走去,便发现灯烛还亮着。 姚菀推开绣房的门,便看到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手里拿着一根绣针,熟练地在红色布料间穿梭着。 正在忙碌的人也抬头看着她。 姚菀愣愣的,一时不能反应过来。 “菀菀,你怎么醒了?” 姚菀走了进去,走到了卫谚的身边,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卫谚放下了绣针,将姚菀搂进了怀里:“菀菀。” 姚菀低垂着脑袋,卫谚垂着头去看她,便发现她的眼眶红红的。卫谚顿时慌了:“菀菀……” 姚菀泛着卫谚的手去看,他的手该是拿刀拿剑的,如今却为她拿着绣针。姚菀想哭,并非因为难受,而是因为感动。 “菀菀,你说要亲自绣嫁衣。你的便是我的,所以我绣是一样的。”卫谚连忙解释道。 她抬起头,亲了卫谚一下。 卫谚日思夜想都是一亲芳泽,如今佳人献吻,他自然是毫不客气。 卫谚抱着姚菀,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两个人便亲吻了起来。他的舌头撬开了她的牙齿,扫尽她口中的空气,姚菀也用力地回吻着。两颗离得很近的心,都剧烈地跳动着。 之后,都是卫谚在绣着,姚菀便在一旁陪着,端茶送水的。 这嫁衣紧赶慢赶的,终于在成亲之前绣好了。 姚菀试了嫁衣,红艳艳的衣服,充满喜气,衬得她面容格外红润,脸上隐约窥见幸福的光泽。 这嫁衣并不算精致,绣工跟长安城的第一绣娘比起来更是天差地别,姚菀却觉得这是她此生穿得最好看的衣服。 第七十章佳偶天成(二) 正月十八,良辰吉日,宜嫁娶。 临安县主和驸马爷的事,伴随着驸马爷的意外去世,而渐渐销声匿迹。 冬去春来,郑国公府终于迎来了一件大喜事。 大理寺卿卫谚要娶妻了! 大理寺卿卫谚是什么人?那可是整个长安城里赫赫有名的黄金单身汉,世家出生,年纪轻轻便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位高权重,深受皇帝信任。最重要的是,卫谚生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俊逸逼人,可将随便一个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 到底是谁家姑娘这么有福分呢? 长安城的百姓很快扒出了新娘的身份,新娘姓姚,任职于大理寺。 原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未婚嫁的女子都想着,早知道自己就该去大理寺任职的。她们却从未想过,面对那些血腥的尸体,她们能坚持多久。 再深扒一些,众人便发现这姑娘并非平头百姓,还是有来头的,而且来头不小,竟是姚相之女! 姚相的名声,但凡年长一些的都知道,乃是一代名相。 到这个时候,众人只能收起羡慕和嫉妒,衷心地祝福这两人了。 正月十八很快就到了。 这一日,卫谚早早就起床了,甚至可以说,他根本就没有睡。一想到可以将菀菀娶回来,卫谚便兴奋极了,晚上根本在床上躺不住,便在花园里跑了两圈,跑得将卫婴宁吓晕过去,才老老实实回到房中休息。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小厮还未敲门,门就打开了,只见他家大人神采奕奕。 卫谚由着下人忙活,净面,梳头,穿上喜袍,还给他的脸涂上了一层薄粉。 “大人生得真俊。”伺候他打扮得老婆子由衷道。 卫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也觉得听好看的。今天他肯定能迷倒菀菀,对姚菀为所欲为。 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气势汹汹……哦不,器宇轩昂地出发了。 卫谚的婚事比之前状元郎的婚事还要轰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上挤满了人,众人都伸长脖子看着,就像一睹新郎官的风采。 卫谚领着迎亲的队伍到了姚府外。 接下来便是一道道礼俗。 卫谚做得十分认真,那模样,和他查案时候的认真如出一辙。 当新娘子出现的时候,卫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姚菀穿着大红色的喜袍,红袍蜿蜒,依旧可以勾勒出她的身型,她的头上盖着盖头,看不清脸。 “新郎官,回神了。” 姚鉴背着姚菀到了卫谚的面前,叫了一声。 卫谚也回头了。 大舅子背着新娘上轿。 卫谚悄悄牵着新娘的手,两人的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新娘子上了轿,起轿,轿子往着卫府去。 卫谚骑在马上,轿子里坐着自家娘子,可谓风光满面。 外面围观的人群中,有一风雅的公子,但是面容却极为普通,穿着灰色的衣袍,紧紧盯着轿子,直到轿子完全消失在他的面前。 从姚府到卫府,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巷子,这巷子只能容一人过。 今日真是个好日子。 卫府迎亲的队伍,竟是和另一只迎亲的队伍狭路相逢,在小巷的中间相遇了。 两边的轿子都停了一下。 这边道:“你们往后退一点,我们先过去,你们再过来。” “新娘子坐在里面,这轿子可不能退,否则这亲事不长久的。” 这一下,两边都不退,眼看着便要误了吉时,两边都急得直冒汗。 “我倒有个主意。”有人道,“不如两位新娘换一下轿子。” 这换轿子并不是很好,但也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于是,两边新娘便换了轿子,两边的轿子终于起驾,开始前行了,喜庆的锣鼓声又重新敲了起来。 轿子落在卫府的门口。 卫谚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帘子,当他看到里面的景象时,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只见轿子里只有一件红色的嫁衣,而里面却空无一人! 卫谚几乎将整个轿子翻遍了,都可以确定轿子里确实没有藏着人! 他看着新娘上轿的,菀菀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 卫谚脸上的喜意消失殆尽,脑海中只剩下慌乱和不安。 菀菀怎么会不见了? 菀菀去了何处? 他闭上眼睛,将这一路发生的事捋了一遍,唯一的变故便发生在那条小巷子里。 卫谚直接穿着喜袍就冲了回去,将那些正等着喝酒的下属给抓了出来,让他们去查案。 很快的,那小巷中的另一支迎亲队伍的身份很快查了出来。 那是一支假的迎亲队伍,所谓新郎和新娘都是有人假扮的! “有一个人给了我五两银子,只让我假扮新郎就可以了,其余什么都不用做。” 其余人也是一样的回答。 “那个给你们银子的人呢?” “他就在迎亲的队伍里。等我们穿过了巷子,他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结果这些人描述出来的样貌根本没有一处共同点,总结而言就是这个人的样貌十分普通,普通到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卫谚坐回了椅子上,极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那个人安排了这么一出戏就是为了让菀菀和假新娘换顶轿子。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卫谚突然站起身,他想到了,对方的目的就是要让菀菀换一顶轿子。 卫谚将那顶轿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终于有了一个新发现。 这个轿子除了门口处,还有一个出口,便是在轿底下。轿的底部是可以移动的,刚好有一个可容一个人过的口子。 所以说,姚菀是从这个口子里离开的。 卫谚立即招来了轿夫。 “你们在抬轿的过程中,有没有感觉到轿子突然轻了下来?” 那八个轿夫互相看了一眼。 那是八抬大轿,姚菀本来就轻,分担到每个人身上的重量就没有多少。 这一点重量消失,他们是能感觉到的,但是却不会多想。 其中一人道:“好像是过了青浮桥的时候,轻了一些。” 其余人被他一说,都好像有了印象:“应该就是那里。” 卫谚立即去了青浮桥。 那是一座小桥。 从姚家到卫府,先过巷子,再过青浮桥。 这果然是蓄谋已久的一个阴谋。 青浮桥很窄,轿子里的人从轿底上下去,刚好藏身在桥下。 卫谚心中太过开心,所以在经过这座桥的时候,并未发现其中的变故。 究竟是谁劫走了菀菀? 对方劫走菀菀的目的是什么? 菀菀会不会有危险? 天下之大,菀菀究竟去了哪里? 对方如果真的要劫走菀菀,有很多时机可以选择,为何要选在他们成亲的时候,布下这么复杂的局呢? 卫谚沿着迎亲的队伍走过的路径一遍一遍地走着,试图找到这些答案。 其余人看着都觉得他疯魔了一般。 但是大理寺卿大人浑身散发着一股冷意,根本无人敢靠近。 他在青浮桥边坐了下来。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双手不由得握成了拳。 卫谚想到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对方怎样才能悄无声息地将姚菀劫走呢? 对方劫走姚菀有两种方式,对方原本藏在轿子里,将她迷晕后,从轿子底部将她劫走。 第二种便是对方藏在桥底,趁着轿子经过的时候,将她劫走。 轿子底部的位置只容一人过。 所以以上两种方式都是不可能完成的。 只剩下最后一种方式——菀菀自己从轿子底下离开的,这样才能做到悄无声息。 菀菀为何要偷偷离开? 逃婚? 不可能的。 这个阴谋明显不是菀菀策划的,菀菀只是其中的胁从者。这说明对方胁迫了菀菀。 这一路上,若要悄无声息地从轿子里消失,青浮桥不是唯一的选择,而菀菀选择这里的,是要告诉自己什么吗? 第七十一章佳偶天成(三) 华阴县,姚府。 姚家举家迁往长安,只留下一个空壳子,顿时冷清下来。 姚家有个姑娘,不学女工和家务,专门和尸体打交道。 尽管这姚家原本也是名望之家,姚家姑娘的父亲更是当年名扬天下的贤相,但是这和尸体打交道的姑娘也实在骇人。 四里八乡的青年才俊听闻都退避三舍。 还好这姚家聪慧,早早给她养了童养夫,就不怕这姑娘嫁不出去了。 然而,姚家姑娘十八岁那一年,这童养夫竟然跟别人跑了! 这一下,四里八乡都沸腾了。 “我就说,这世上哪有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娘子天天摸尸体?” “是啊,一想着那双手是摸过尸体的,晚上睡着也不踏实啊。” “这下姚家姑娘是嫁不出去了。” “唉,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做这样的行当?” “听说了吗?姚家姑娘去长安城,说是要把他童养夫追回来了!” “这姚家姑娘还算聪明,知道不将他追回来,是嫁不出去的。” “不过听说那童养夫是跟着临安县主入京的,这一边是尊荣无双的世家女,另一边是天天跟尸体打交道的市井女子,这童养夫除非脑抽了才会跟姚家姑娘回来。” 姚家姑娘去了长安,之后就杳无音信了。 再次有姚家姑娘的消息,是华阴县有在长安的人,听闻了大理寺卿要娶妻的消息。 大理寺卿卫谚要娶的姑娘叫姚菀。 那姚家姑娘莫不是叫姚菀?! 这消息惊得那人跳了起来,赶紧多方打听,确定那大理寺卿要娶的姑娘就是姚家姑娘! 那人从长安归来,便将这个震惊的消息告诉了十里八乡。 这一下,邻里更加沸腾了。 大理寺卿卫谚是什么人?! 那可是世家子弟,又有才能,年纪轻轻,便是大理寺卿了。 这姚家姑娘还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然找到这样好的夫婿! 这一下,众人便不敢看轻姚家姑娘了。 不愧是姚相之女,配这大理寺卿还是可以的。 “我是看着姚家姑娘长大的,这小姑娘从小就聪明伶俐,与众不同,难怪让大理寺卿另眼相看。” “是啊,听闻姚家姑娘在长安城协助卫大人破了几桩案子,那姑娘真是厉害。” 但凡经过姚家府邸的邻里,都忍不住停下来说几句话。 他们不知道的是,空荡荡的府邸里住了两个人,他们说的话都落在那两个人耳里。 “这人便是如此,落井下石的多,景上添花的,但是雪中送炭的却少之又少。”何覃道。 “人做好自己就可以了,何必在乎别人的看法?”姚菀道。 本该开开心心的新嫁娘,如今却落脚在这荒芜的府邸。 “菀菀,你怨我吗?”何覃问道。 “怨你什么?” “怨我当年突然离开,置你于流言蜚语之中,如今你寻着幸福,我却又横插一脚。”何覃道。 “怨恨是有的,但是我怨了,你就不会做这些吗?” 何覃没有说话。 他如今后悔了,后悔放开姚菀。当看到姚菀要嫁给卫谚的时候,心中疯狂地嫉妒着,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设计了那样的阴谋,以自己为诱饵,逼迫姚菀就范。 那一日,良辰吉日,姚菀满心欢喜,穿着大红的喜袍,牵着卫谚的手,一生那么长,她却似乎看到了终点,她和卫谚一起,直到白发苍苍…… 姚菀心里忐忑而期待,当她坐上喜骄,看到那上面放着一封信时,姚菀心中的欣喜一扫而光。 那是一封藏头信,是她以前和何覃经常玩的把戏,两人把这些当情趣,玩了好些年。 何覃道,你若不来,我便来。 这便是威胁。 何谈以自己为诱饵,若是姚菀不听从他的安排,那他便现身,那将会掀起一场风浪,让许多人丧命。 何覃后悔了,但是再让他选一次,他依旧会做跟原来一样的选择。 仇恨的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那种执念根深蒂固,他不能为了姚菀而妥协。 所以,他其实是不可能跟原来在一起的。 不可能,又想要,他的心情很复杂。 “所以,何覃,你和那些人是一样的。”姚菀道。 她看着他的脸色,便已经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他们两太熟悉了,之前,何覃心中藏着深仇大恨,她在一些方面看不透。如今,她已经知道他的仇恨,如拨云见雾一般,她能看透他了。 “菀菀,不念过去,从如今开始不可以吗?我们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何覃道。 “何覃,你让我陪着你一起隐居,整日读读书,吟吟诗吗?但是我志不在此。”姚菀道。 他们两并非无情,但是情不够深,感情不够跨越仇恨和喜欢,谁也不肯为谁妥协。 “但是,我还是不甘心。”何覃低声道。 他的眼神描绘着姚菀的眉眼。 他茕茕行走于人间,带着仇恨而生,从来没在意过什么人。姚菀是他唯一在意的了。 她眉眼温婉,但是眼神却十分执拗,带着倔强。 “菀菀,不如我们就来赌一赌。” “赌什么?” “赌卫谚什么时候寻到你。”何覃道,“我们就在这里等卫谚一日,明天早上,若是卫谚还没有到,那你便跟着我离开。” 姚菀道:“好。” “你这么相信他?” “何覃,你已经输了。”姚菀道。 何覃心里酸酸涩涩的,脸上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真希望卫谚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聪明,那你就是我的了。” 姚菀觉得,根本不用等到明天早上,大概今天傍晚,卫谚就可以寻到这里。 毕竟,卫谚是除了她之外最聪明的人了。 这一天,姚菀和何覃像是老朋友一样相处着。 两人一起吃饭,对弈,姚菀喜欢悔棋,何覃便让着她。 两人一起散步,何覃将外袍脱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 吃过晚饭后,两人坐在院子里,小酌了一口。 这酒是何覃五年前埋在树下的。 “菀菀,等我娶你的时候,我们就把这酒挖出来喝。” 幼年时候的戏语终究没有实现,这酒还是拿出来喝了。 姚菀只喝了一小口,这酒很醇厚,她的脸红彤彤的,脑袋有些发晕。 她眯着眼睛看着何覃,只见一个何覃变成了好几个何覃。 姚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努力打起精神,看着何覃。 “这酒……何覃,你在这酒里……” “下了药。”何覃面不改色道。 “何覃……你骗我!”姚菀愤怒极了,起身想要走,没走两步便天旋地转起来,身体便倒了下来,倒在了何覃的怀里。 何覃紧紧地抱着她,在她红彤彤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菀菀,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失去你。” 飞云骑在小道上狂奔着。 快一点,再快一点。 卫谚猛地甩着马鞭,从长安城到华阴县,恨不得片刻就能赶到。 卫谚在青浮桥上坐了许久,一直在想姚菀留给他的提示是什么。 卫谚不经意地转头一望,便望到了望乡台。 那望乡台望的是南方故地,由来便是前朝王爷迎娶了南方的世家女,那女子到了长安城,思念故地,王爷疼爱妻子,便建了望乡台,让她在此处遥望故乡。 望乡台…… 望乡! 卫谚于是立即赶往华阴县姚家。 这一路,他心急如焚,马不停蹄。 “菀菀,等我。”他心里默默道。 当他到达姚府门口的时候,心便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几乎没有停顿,便走了过去,推开了姚府的大门。 第七十二章佳偶天成(四) 卫谚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疯了似地将整个姚府都找了一遍,都没找到姚菀。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这里明显有人住过的痕迹。 所以,望乡台地提示是不会错的。 只剩最后一个地方了,卫谚朝着姚菀的闺房走去…… 夜深了,一辆马车在路上行进着。 赶车的是个清俊的年轻公子,可惜一路都没有人,只有月光见到这一幕。 离开华阴县,走得远远的,找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他和姚菀住下来。 姚菀心里有卫谚,但是随着时间的逝去,再深的感情都会淡,最后在她的身边的只有他,他会对她好,他们会相伴到老。 何覃赶了一段路,他仔细地算着时间,卫谚肯定已经追不上他了,他才停下来。 “菀菀,喝口水。” 何覃叫着,手里拿着水壶,掀开马车的帘子,便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何覃脸上温柔的笑意凝固了,手中的水壶落在地上,水溅在了身上,他却丝毫无所觉。 卫谚走到门口,伸出手,便发现门没关。 菀菀若是在,门一定会关着的。 门口有马车褶子,就像是匆忙走了一般。 但是,卫谚还是怀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将门推开,房间里的灯突然亮了。卫谚看着里面的景象,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是在做梦吗? 只见床上坐着一人,穿着红色的喜袍,虽然盖着盖头,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就是他的菀菀。 卫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走到了床前,挑开了她的盖头。 同时,那张日思夜想的小脸蛋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姚菀涂了胭脂,白嫩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眸水润,嘴唇嫣红,漂亮极了。 她抬起头,带着新嫁娘的羞涩。 “夫君。” 卫谚有种飘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他不会是思念过度产生了幻觉,在做梦。 卫谚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软软的,热热的,摸着她的脖子,很细腻,再往下…… 姚菀脸一黑:“卫谚,你摸哪里呢?” 卫谚的手下软绵绵的,连忙缩回了手。 他又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眼前的景象没有变化,不是梦?! 姚菀瞧着他的蠢样,忍笑道:“夫君,洗澡水已经打好了,你先洗个澡,等下就……”姚菀的脸更红了,“洞房。” “嗷呜!” 卫谚三下五除二,扒了衣裳,便跳进了桶里。 他的脑袋其实有些晕乎乎的,幸福来得太快,让他有一种不真实感。 这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他不仅找到了姚菀,菀菀还要跟他洞房。 洞房! 卫谚胡乱搓了一遍,便从浴桶里走了出来,衣服也没穿,就穿着床边走去。 “夫君,你真不要脸。” 卫谚的身材是真好,宽肩窄腰,胸上和腹部上都覆盖着蜜色的肌肉,雄姿勃发。 姚菀害羞地捂住了眼睛,手指却又露出缝隙,姚菀便从缝隙偷偷看他。 “卫夫人,要不要奴才替你宽衣?” “准。” 卫谚便来脱姚菀的衣服,他这奴才有些不称职,太过心急,结果衣服越脱越紧,脱得他额头冒出了汗,呼吸粗喘,眼睛都发红。 “卫郎。” 姚菀轻声叹了一口气,便拉着他到床上:“冷吗?” “热,菀菀快来帮我灭火。” 卫谚身上的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汗珠,在这春寒料峭的季节里,他的火气旺得很。 姚菀勾着他的脖子,吻着他的嘴唇。 卫谚的吻有些生疏,完全是一腔热情,两人都不是各种老手,只凭着本能,用力地吻着对方,像是在战场上,刀光剑影,非要整个你死我活。 “菀菀,等到长安城,我再赔你一个嫁衣。”卫谚哑声道,说着,便撕去了姚菀上的嫁衣,一片雪白的肌肤映入了他的眼睛。 “菀菀,我好喜欢你。” “菀菀,你真美。” “菀菀,我爱你。” 每撕掉一块衣裳,卫谚便说一句甜言蜜语。 姚菀腻在他发的糖里,不能自拔。 当最后一块布料撕去的时候,这世间至美的景象便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卫谚将她放在床上,便俯身覆了上去。 灯烛闪耀,被翻红浪。 如莺的声音为这夜添了春意。 夜还很长。 卫谚这个莽汉子积蓄了二十五年的力量,在这一夜里爆发,可谓惊天动地。 姚菀的体力不错,开始还能陪跑,到了后面便完全不行了,闭上眼睛由卫谚一个人忙碌着了。 姚菀不知道她忙到了什么时辰。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卫谚已经偃旗息鼓。 姚菀浑身酸疼,像是被马车压过一般,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姚菀浑身懒洋洋的,刚想闭上眼睛继续睡,一只手便落在了她的身上,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她的肌肤。 姚菀扭过脑袋,便对上了卫谚放大的俊脸。 这位爷真可谓是练家子,忙碌了大半夜如今还是神采奕奕的,甚至比昨夜里还精神了。 卫谚深邃的眉眼里闪着饿狼的光芒。 “菀菀,可以吗?” “不可以。” 卫谚露出委屈的神情,撒娇似地蹭了她一下:“菀菀……” 姚菀直接将他的大脑袋推开了。 “等我歇歇,我饿了。” 卫谚连忙跳起身去弄吃的了。 卫谚这人从来没下过厨,便骑着飞云骑去买了些吃的,又跑了回来。 等喂饱了姚菀,两人又来了一场消食运动。 两人便在这府里度过了两天没羞没臊的日子。 后来,姚菀想起,依旧觉得脸红。 两人终于有时间谈起正经事了。 姚菀将她一上花轿就看到信,后续怎么悄无声息从青浮桥上消失,又是怎么和何覃到姚府的事说了一遍。 “我和何覃打了一个赌,但是他食言了。”姚菀道,”我能看得透何覃心里在想什么,知道他根本不想遵守这个赌局,所以他给我酒的时候,我并没有喝。我陪着他演了一场戏。他不是设计让我从花轿悄无声息的消失吗?我也设计回报了他一次,从他的马车上悄无声息地消失。后来我想,这其实是我和何覃的一个赌,我赌赢了,他不会再纠结于过往了。” “菀菀,他有没有拉你的手?” “……卫大人,你这重点不对啊。” “叫‘夫君’。” “夫君,我觉得你变了。”姚菀一本正经道。 “变得更好看了吗?情人眼里出西施,菀菀,你肯定是更爱我了。” “我是说你变得像一只犬了。”姚菀道。 卫谚伸出舌头,在她嘴唇上舔了一下:“是这样吗?” 两人没什么东西,便上路回京了。 卫谚弄了一辆马车,那马车格外豪华,里面摆着床和桌子,就像小型的卧房。 姚菀躺在里面,就像躺在床上一般。 直到后来,姚菀才知道卫谚置办这么好的马车就是不怀好意。 行了一段路,姚菀便发现不对劲。 她仔细地看了看卫谚,发现他不是人假扮的,自己也不是被绑架了,便松了一口气。 “卫郎,这不是往长安城的路啊。” “菀菀真聪明,我已经给京里给咱们两个阿娘都写了信,便先不回京了。” “去哪里?” “菀菀,我要带你去江南看看南地的风光,去看扬州的美人,去看京陵的古韵,去看看漠北的黄沙。” 马车行着,行至荒野,却突然停了下来。 赶车的人不见了。 “卫谚,这样何时才能到扬州?!”里面传来一声女子的暴喝。 那声音被另一个人吞进了口里。 很快,马车摇晃起来。 绿草茵茵,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最后落在了那奢华的马车上。 这一路春光正好。 他们有大把的时光,从春日到寒冬,又迎来了下一个春日。 等卫谚赶着马车到扬州的时候,姚菀的肚子已经隆起来了,恰好看到三月的烟花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