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神相贾琏》 第1章 真贾琏魂归荣国府 时值盛夏,蝉声嘶嘶。只披着一件月白薄衫的贾琏正站在廊檐下逗弄画眉鸟。 鸟声清脆,一声长一声短,仿佛真懂人语似的。 这时穿着大红洋缎撒花褙子的王熙凤迈过门槛往这边走来。 闻声贾琏看过去,就见她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脖子上挂着赤金盘螭璎珞圈,下面穿着一条素白绫裙,腰上系着豆绿串珠流苏宫绦,一步一袅娜,端的是妩媚娇艳。 此时的王熙凤还没有《红楼梦》后期的市侩俗气,她身上还有几分新媳妇的娇羞。 贾琏是个爱美人的,因笑道:“我们二奶奶回来了。” 王熙凤原本心里还臊的慌,听他这一声挑逗就绷不住笑了,爽利利的道:“奴家这里给二爷认错了。” 贾琏笑道:“你倒是能屈能伸,既如此你泼醋拿木瓜砸我脑袋的事儿就掀过去。” 王熙凤脸上一红就回嘴道:“还不是二爷自己不庄重,馋嘴猫似的偷我的丫头,我这才气的狠了,再者说,我也不是真心砸二爷的,二爷就是我的天,我哪里敢,我砸的是那个小娼妇,谁知二爷护的紧,我倒比不上一个丫头了。” 王熙凤清脆的嗓音一哽,在贾琏身边站住脚啜泣起来。 贾琏望着这恍若神仙妃子的大美人心里是一点气都没有,因此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拿指头往香腮上一拧就调戏了一把。 “这是在外头呢。”王熙凤嗔了贾琏一眼,“老太太叫咱们过去呢,二爷不怕臊得慌咱们就走一趟,宽宽老人家的心。” “你不怕臊得慌,我一个男人怕什么,来,服侍二爷更衣。”贾琏笑着举步进了屋。 王熙凤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几分笑模样,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家二爷身上多了点东西,至于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总之是比先前更让她喜欢了。 却说贾琏已经不是从前的贾琏了。 他虽然真名也叫贾琏,却是个混迹在现代社会的相术师,因为慕名阅读《红楼梦》,在读到贾琏时吐槽了一句:这个贾琏是没见过女人吗,怎么专朝仆从的女人下手,分明是荣国府的正统继承人怎么把自己弄的跟二房管家似的,在读到终于贾赦丢了爵位被二房贾政承袭之后,他气的冷笑连连,扔书睡觉。 谁知一觉醒来他就成了书里的贾琏,因为偷王熙凤的陪嫁丫头安儿被王熙凤撞破砸了脑袋而昏迷不醒。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府里已经把寿衣棺材都准备好了,还是贾赦坚持请医问药一直拖着,这才等到了他苏醒。 在《红楼梦》里贾赦身上一直都被贴着好色荒淫等负面的标签,其实从他这件事上就能看出,贾赦身上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他记得书里有个情节,贾宝玉被赵姨娘和马道婆害的要死了,连贾政都放弃了,贾赦却依旧坚持请医问药,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贾赦对贾氏子嗣是很重视的,也许这和他是贾府嫡长子有关。 对贾母他也是很孝顺的,甚至到了愚孝的地步,否则他也不会任由贾政一房霸占象征着家主地位和权利的荣禧堂。 想着书里贾赦的下场,贾琏唇角扬起一抹笑,桃花眼中波光涟涟。 这样想着,在不知不觉中贾母居住的荣庆堂就到了,早有打帘子的丫头往里面通报了一声。 贾琏一进门就见满屋金碧辉煌,一群粉香脂艳的丫头把一个富态雍容,遍身绫罗的老太太围着,正在谈笑。 下手坐着一个衣着素淡,神情端庄,手里捏着一串蜜蜡佛珠的中年女人,这大概就是王夫人了,果真一副慈悲面容。 众人见他们进来都不说话了,贾母面带关心的道:“琏儿可大好了?” “大好了,老太太。”贾琏笑盈盈的走上前来。 这时一个丫头把两个蒲团放在了贾母跟前,贾琏就携着王熙凤的手跪下了,笑道:“这些日子让老太太挂心了。” 贾母见果真好了反而板起脸来训斥道:“依着我,你们小夫妻这事根子还在你身上,往后可不许这样,听见了没有?” 贾琏垂下头做出个羞臊乖顺的模样,“是,都听老太太的,往后和她好好过日子,只老太太得说说她,谁家媳妇像她似的恨不能压服了我往天上蹿,都是老太太偏心惯的她。” “这不用你说。”贾母转脸望着做鹌鹑状的王熙凤道:“你也有不是,你差点要了他的命!他若果真没命了,且不提我这个老婆子,你看大老爷怎么和你拼命。哪个爷们不是馋猫托生的,一星半点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谁年轻做媳妇的时候不是这么过来的,要都像你似的要强耍性子,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下首玫瑰椅上坐的王夫人笑着道:“老太太也莫要生气,凤丫头还是年轻不知忍耐的缘故,她在家做姑娘的脾性一时半刻还没改过来呢,往后您多教导教导她也就知道了。” 贾母听罢往大红蟒缎圆枕上一歪就笑道:“你说的也有理,想我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有家里人宠着,也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由着性子来,可嫁了人就不一样了,时时刻刻要小心着怕漏了怯丢了丑惹人笑话。” 王熙凤也知道自己险些酿成大错,早把自己要强的心去了一半,这会儿也不敢大声说笑卖弄自己的口齿,只觑着贾母和王夫人的神色,小心翼翼的插话道:“老太太,二太太,我早已知道错了,往后我一定改。” 贾母因笑道:“鸳鸯,快把你们二奶奶扶起来,可怜见的,瞧把她吓的,往日一半的伶俐都没有了,我瞧着心里还是疼她。” 鸳鸯笑着上前来扶,王熙凤和贾琏都趁势站了起来。 王夫人笑道:“瞧凤丫头这样我瞧着也是真的知道错了,往后你们要好好过日子,不可再这样由着性子胡闹了。” 贾琏和王熙凤都低着头应下。 贾母又道:“为你的病你老爷出了大力,狠操了心,这就带着凤丫头去那边请安去,也是你的孝心。” 王熙凤忙道:“早就想着了。” “老太太,我们去了。”贾琏道。 “去。” —— 贾赦住在由花园隔出来的一套院子里,单独开了黑油大门出入。 较之荣庆堂荣禧堂的宽敞阔绰,这里多了些精致的亭台楼阁,石桥流水,贾赦所居住的院子也小巧了许多。 美则美矣,却显得狭窄拥挤。 从风水布局上看,久住则不利身心,容易消磨人的志气,心性也会随着年深日久的风水侵蚀之下变得狭窄刻薄。 所谓相由心生,境随心变,反过来也成立,环境很能影响人,若是意志坚定还好,若是意志本就不坚定的人,住在这样的环境里受到的影响就大了。 把荣国府继承人挤兑到住在这种地方,不知是巧合还是人为。 “二爷来了。” 候立在门旁竹帘外的丫头往里面通传了一声,随后就高高打起了帘子。 贾琏微一低头进去后就见正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福寿纹墨绿长衫的中年男人。 这人和贾琏一样长了一双桃花眼,眼底虽浮肿泛青一副纵欲过度之相,但撇开这些细看就不难看出,这人年轻时候也是一个玉树临风的俊俏公子。 而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贾赦,字恩侯的贾大老爷了。 “给父亲请安。”贾琏垂手打千,满面笑痕。 一声父亲把正佯装逗蛐蛐的贾赦喊的心里泛酸躁意上涌,“你竟也知道我是你父亲,难得!” 贾琏直起腰笑道:“若是连自己的生身之父都不知道我还是个人吗。” 贾赦乜斜着眼瞅贾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刻薄。 王熙凤忙上前道:“给父亲请安。” 似王熙凤这般伶俐乖觉,惯会察言观色的人,贾琏一改了称谓她也痛快的改了,即便她心里再不屑贾赦,嘴上她都是甜言蜜语的。 “来人啊,把这妒妇给我打出去,我不要这个险些害死我儿的小娼妇站脏了我的地方。”贾赦冷冷一喝,王熙凤“刷”的一下就白了脸,身子一软就跪下了。 纵是她在贾母王夫人跟前再是百伶百俐,到了这时候也怕的一句话不敢回。 贾琏没看王熙凤,笑着上前从丫头手里捧起茶碗递给贾赦,“父亲且饶她这一回,她也不是故意的,往后您且瞧着,我定然治的她服服帖帖的,哪怕父亲不看我也看她给我生了大姐儿的份上。” “糊涂油蒙了心的东西。”贾赦接过茶碗啜了一口乜斜眼瞅着贾琏道:“快滚,还等着我赐你饭不成。” “父亲不知,我从阎王殿里逛了一圈回来想明白了许多事儿,那边再好我终归是这边的人,我待那边尽再大的心力到了也都是宝玉的。父亲纵然打我骂我,到了也是我给您摔盆哭丧,父亲的东西也都是我的。” 贾赦一口茶喷了出来,要笑不笑,要恼不恼的骂道:“贼囚根子狗娘操的,竟敢咒你老子,贪图你老子的东西,你老子还没死呢!” 贾琏笑道:“父亲怎么骂起自己来了?” 说完拉着王熙凤就往外疾走。 贾赦一想一愣,顿时气的脱下鞋就狠狠扔了出去,痛骂道:“王八羔子!”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有二设。】 【一千人心里一千个红楼梦,不喜勿喷。仅以此文娱己娱人。】 第2章 小夫妻掏心锦绣帐 却说王熙凤的陪嫁丫头安儿被撵出去之后就到了她在荣国府认下的干娘家里暂住。 她这干娘是余信家的,在王夫人跟前听差使唤很有些体面,却是个捧高踩低的老货,之前捧着安儿不过是看在王熙凤跟在王夫人后面管家的面子上,如今安儿做下那等不顾廉耻的事情被撵出来,余信家的本不想让安儿住在自己家里,却被安儿一番野望志气给迷惑住了。 做奴才的再体面也没有主子体面,哪怕是半个主子呢。 于是在安儿承诺一旦她成了贾琏的姨娘每年给她多少多少银子,还要提携兄弟的豪言壮语下,余新家的就找上了贾琏身边的小童兴儿,让兴儿给贾琏传话。 “二爷,奴冷眼瞧着安儿对爷倒有几分痴心,她又是那样的品貌身段,温柔贴心,二爷收了定然受用。” 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正是说懂不懂的年纪,他哪里知道“受用”真正的意思,只是一张脸上摆出的笑容不知跟谁学的,分明还是懵懂纯质偏做猥琐样儿。 贾琏放下手里的书因笑道:“收了人家多少好处?” “就知道瞒不过二爷。”兴儿苦着脸往袖子里掏。 “猴儿崽子,别做那个样子现眼了,二爷还能看上你那点银子不成,只我有句话你给我牢牢记在心里,往后甭管谁给你银子能收的你收下不能收的你一点不能沾手,若是打听我的事儿、咱们这院里的事儿,没有我的允许你一个字不许往外说,若是让我知道你坏了我的规矩,即刻就把你发卖了,你听明白了没有?” 兴儿到底年岁小,虽有几分聪明机敏,但并不奸猾,此时给他立规矩正是时候。 却在这时王熙凤掀起大红撒花软帘走了进来,贾琏一点不奇怪,反而笑道:“我还当你要听到什么时候呢。” 兴儿却吓的了不得,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小小的身体抖的瘟鸡一般。 王熙凤却没理他,眼眶一红就道:“我早想好要把平儿给你做房里人了,偏你等不及摸上个不安分的贱蹄子,论相貌品格,安儿给平儿提鞋都不配。安儿是老太太做主撵出去的,你偏要她岂不是打了老太太的脸,再者,二爷若果真非她不可又置我于何地呢,她若回来哪还有我站的地儿。” 贾琏踹走兴儿,笑望着默默流泪的王熙凤,“你心里果真这样贤惠吗?” 此时的王熙凤哪敢炸刺,满心的想挽回贾琏的心,行的是以柔克刚的缓兵之策,因道:“你若不信我今晚就腾出地方让你和平儿圆房如何?” 贾琏笑道:“凤哥,你我也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你是什么脾性我还能不知吗,别人是醋盘子醋碗你就是醋汁子拧出来的。” 王熙凤娇艳的脸顿时就红了,只咬着牙等贾琏说下去。 贾琏轻笑一声把王熙凤拉到床上安坐接着道:“凤哥,打从这次从阎王手里逃出命来我算是开了几分灵窍,我就想着咱们既成了夫妻就不能相互防着、口蜜腹剑、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的,这实在不成个样子。何为夫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上品的夫妻。” 王熙凤眼中蓄满了泪水,睫毛轻颤就滚落双颊,“自来我是一心一意想和你过日子的,可你偏要伤我的心。我也想学别人那样贤惠大度,可我的心每每涨疼的厉害,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在贾琏鼓励温柔的目光下,王熙凤不知不觉就敞开了心扉,腻白的下巴微抬,红唇轻启,“二爷,凭我的容色身段家世,匹配你是绰绰有余了,凭甚我一心一意对你,你却对我三心二意,凭甚我还要给那些狐媚你的娼妇好脸色,没打死她们就是我的慈悲了,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揭开了这一层纸后王熙凤似是豁出去了,挺直腰杆斜眼瞅贾琏,“自来我也知道我有这种想法便是大大的妒妇了,凭你把我的话告诉谁去,出了这个门我是不认的。琏二哥,你既说咱们是从小长大的,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你就是个馋嘴猫,不被我看到眼里的还罢了,你偷偷摸摸的我也不知道,若让我看到眼里的还和你没完。” 贾琏因笑道:“再用木瓜砸我脑袋不成?” 王熙凤呸了贾琏一口,哼声傍气的道:“你是爷们,我岂敢打你砸你,我不要命了不成,可我是你明媒正娶进来的正头娘子,那些贱蹄子我还整治的完,到时管叫你看看我的手段!” 此时的王熙凤心计虽有却是年轻气盛,被贾琏几句好话就掏出了心里话。 等王熙凤真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两只眼睛都直了。 但她到底是那个凤辣子,话音一转就描补起来,拿帕子掩住嘴就故意大笑一阵,然后才道:“可是被我那些狠话吓到了,实话告诉你,这不过是我图嘴上痛快罢了,正像老太太说的那话,你们男人都是馋猫托生的,我若真和你较真一辈子还过不过了。” 贾琏静静看她表演,唇角笑意荏苒。 书里的王熙凤八面玲珑、心狠手辣,她扮演的是个反面角色,可当他身临其境却发现王熙凤也有赤子之心,在她刚嫁给贾琏的时候对贾琏也是一心一意,就像现在,玲珑机变却不失妩媚可爱。 任何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也不是一天炼成的。 从她面相上看双眼波光潋滟,面带桃花气色,五官柔和,正是气运攀升之时,若按照这样的面相走下去她不会有离婚之难病亡之灾,只她天停高耸、地阁瘦薄,是少年繁荣,中年枯败之相,这不是皮肉相而是骨相,骨相却是难改。 贾琏抬起王熙凤稍尖的下巴唇露冷笑,笑的王熙凤心里发凉,“二爷你看什么?” 贾琏把王熙凤往怀里一搂,抚弄着她的下巴调笑道:“你既和我说了掏心窝子的话我也和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在这家里我只你一个,那些丫头仆妇哪里配给你提鞋。平儿我也不要,往后只守着你过日子,你看好不好?” “我自欢喜,你可别是哄我的?”心里虽然把贾琏的话当成放屁,可又止不住的高兴。 “不哄你。只你也答应我,你要和我一心一意,凡是家里的事、你自己的事都不许瞒着我,若让我知道你瞒了我什么,我也不和你缠磨,一纸休书给你了事,你可能答应?” 王熙凤又是欢喜又是狐疑的看着贾琏,嘴上却道:“你若做得到我就做得到。” “你是一点不肯吃亏。”贾琏抬手把帐帘金钩扯了下来,搂着王熙凤的腰肢就滚进了绮丛锦被中。 一时颠鸾倒凤,被翻红浪。 平儿尚且不知王熙凤想把她给贾琏的事儿,在门口听见里头的动静脸一红就端着针线笸箩守在了门外。 睡别人老婆有一种禁忌感,这一番胡搅蛮缠把王熙凤累的直喊腰疼。 完事后王熙凤迷糊着睡去,贾琏却精神奕奕。 他贾氏一脉天生神相,却逃不过短命的诅咒,所以他真正是个混吃等死的人,既决定扮演贾琏,这王熙凤这荣国府他就勉为其难的接收了。 什么天阁宽地阁瘦短命相,他说要改了王熙凤的命那就要改,他是不怕因果反噬的。 却说平儿端了水出来就撞见周瑞家的要往屋里来,她急忙把水倒在廊檐下的芭蕉树下拦住道:“周嫂子你做什么呢?” 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二爷在屋里吗?二太太让过去一趟。” 平儿笑着拉住还要抬脚进屋的周瑞,“嫂子先去我屋里等会儿子。” 周瑞家的回过味儿来一指白亮亮的天,眯缝着眼笑道:“到底是年轻夫妻,惯会受用。我也不等了,怪不好意思的,你替我告诉一声。” “嫂子慢走,二太太那里……”平儿红着脸往前送了两步。 谁知这周瑞家的腿脚利索,三两步就出了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觉得本书还可以一读,宝贝们记得收藏一下哈~谢谢啦~ 第3章 王夫人委托管家事 外头的动静贾琏听了一耳朵,叫了平儿进去问话,得知是二太太找就由平儿服侍着穿戴完毕独自去了上房。 按照贾琏的记忆,王夫人居住在荣禧堂东面院子的小三间正房里,但白日起坐见人却是在荣禧堂里。 荣禧堂说到底只有荣国府真正的继承人才能居住,二房贾政夫妻也是掩耳盗铃。 到了荣禧堂前,望着这五间大正房,贾琏脑海中只剩下书中描述此处时用的“轩昂壮丽”四个字。 那写在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上的“荣禧堂”三个字犹然冒着星星点点的余荫金光,下头的小字和宝印如“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万几宸翰之宝”等呈现出一种风一吹就会消失殆尽的灰色。 这预示着当“荣禧堂”三个字上初代荣国公所赋予的庇护金光彻底消散之后,荣国府将不复存在,荣国公的不肖子孙们将会风流云散。 打帘子的赵姨娘见贾琏只站在那里却迟迟不进屋就笑着卖弄道:“二爷快进来,日头底下仔细晒坏了,二太太在屋里念佛呢。” 贾琏看一眼娇美活泼的赵姨娘,抬脚就进了屋。 堂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副对联: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王夫人此时正坐在兽腿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佛珠,炕几上摆着一本打开的佛经。地下是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贾琏随意挑了一个坐下。 “凤丫头怎么没来?” 贾琏笑道:“累着了在屋里睡觉呢。” 此话一出王夫人就皱了皱眉,眼中厌恶之色就翻涌了上来。 贾琏忽然想到了一句评价王夫人的话“天真烂漫,喜怒出于心臆”,所以此刻她毫不掩饰自己对于白日宣淫的厌恶,所以她偏喜欢袭人的形容朴素温柔和顺,宝钗的藏愚守拙素衣荆钗,不喜晴雯的风流灵巧张狂轻浮,黛玉的仙姿玉貌锦心绣口。 这样一个人,不能用单纯的好坏来评价,纵观《红楼梦》全书,晴雯和黛玉的死也不能归咎于她一人身上,所以从她面相上看她一生都没有大磨难,晚年还有后福。 “你出去,明儿让凤丫头过来一趟。”王夫人垂下眼皮侧了侧身子继续捻佛珠翻经页。 “二太太有什么话和我说也是一样的,明儿我要带着她去清虚观还愿,还要在那里住些日子亲手抄些《阴鸷文》散给人,归期不定。” 王夫人一皱眉牵动起了眼角数条细纹,“你自己去也就罢了,让凤丫头留在家里我有用得上她的地方。我找你们过来就为了说管家的事情。之前你躺在床上生死不知,凤丫头一心守着你我也不说什么,现如今你大好了,也该让凤丫头重新拾起来了。” 让她继续跟在你屁股后头充当管家娘子吗,到了大厦将倾时你一句凤丫头到底是那边的人就把她打发了。 《红楼梦》中都说王熙凤是聪明人,可在他看来王熙凤就是个出头椽子傻大胆。 聪明反被聪明误,便是真正的蠢。 《红楼梦》里真正聪明的人全都隐而不出心中有数,大家伙似乎商量好了,冷眼看着王熙凤拼了命的维持荣国府这艘破船表面的风光。 “二太太不知内情,我也不敢瞒着您,也不怕您笑话我没出息,打从我醒转回来一时半刻都离不开她,二太太若强留她我也没有办法,没得和长辈争呛,只我这才挣回来的半条命怕就要没了。”贾琏故作伤心的拿袖子抹眼睛。 “罢了,我知道了,你去,没得恶心我。”王夫人眼睛不离佛经,赶苍蝇一般一挥缠着蜜蜡珠串的手。 “侄儿告退。”贾琏恭敬而出。 —— 天上太阳**辣的晒着人,把躲在门旁竹林里的看门婆子晒的酣声如雷。 安儿轻轻推开后门一出溜跑了进去,直奔通往贾琏院的夹道子。 她也不敢现于人前就偷偷躲着,直到看见贾琏从外面回来她猛的就扑了上去一把抱住贾琏的腿,“二爷你不能不要我!” 贾琏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她就笑了起来,“我正要找你呢,起来,跟我进来。” 安儿见状,只当是贾琏夫纲振奋要收她做小顿时眉开眼笑,心想也不枉她没脸没皮作的这一场,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可恨那个母老虎拦在前头,早晚治死她我做大! 彼时王熙凤已经梳洗停当,心里欢喜就抱着大姐儿逗弄,母女两个呜呜啊啊的对话很是亲香。 待看见贾琏领着安儿进来王熙凤顿时就竖起了眉眼,但她不知道贾琏是什么打算,于是转瞬间就笑了起来。 平儿最是了解王熙凤见她这样忙把大姐儿接了过去,并担心的扯扯她的袖子。 王熙凤拍开平儿的手,站起来,笑容满靥的道:“恭喜二爷喜得佳人,我这就让人收拾西厢房去如何?” 贾琏笑道:“你该打,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不成。我把她带进来就是没想瞒着你。我和她的事情虽说是你情我愿两厢勾连,如今我及时抽身到底对她不住,二奶奶开恩还了她身契放她出去。” 王熙凤“啊”了一声呆住了。 贾琏从平儿手里接过大姐儿抱在怀里,一边笑着逗弄一边道:“平儿你去找她的身契,你们奶奶的东西你总是知道在哪里的。” 平儿心里狠替王熙凤高兴,答应一声就进了里间。 安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白纸,膝行爬到贾琏脚边哭道:“二爷你不能这样没良心,我不出去,死也不出去!” 王熙凤定定神,心里欢喜无限,对跪在地上哀求的安儿反而宽容了几分,“咱们主仆一场,这样,我再送你二十两嫁妆银子,你就别再哭哭啼啼纠缠不休的了,最后一点脸皮也不要了不成?” 安儿嚎哭道:“我还剩什么脸皮,所幸我也不活了。” 话落爬起来就往墙上撞。 就在这时平儿拿了卖身契出来急忙一把抱住,劝道:“安儿,好死不如赖活着。我都听见了二奶奶要送你二十两嫁妆银子呢,有了这银子你出去后有的是人聘你为正头娘子,你自己当家做主好日子在后头呢,做什么寻死。” 王熙凤站在贾琏身旁冷笑道:“一般的人咱们安大小姐看不上眼呢。” 贾琏叹息道:“我从不觉得人往高处走有什么不好,只是如今我没那个心了,做不成你攀爬的梯子,你何苦纠缠不放呢。” 王熙凤气不过瞪了贾琏一眼,“都是你招惹的好人!” 贾琏笑道:“到底也有我一半的错,二奶奶你给她寻条生路。” 话落抱着大姐儿就进了里间。 “二爷,二爷别不管我。”安儿瘫在地上哭嚎不止。 王熙凤反而笑道:“你接着哭,我看你能不能哭的他回心转意。” 平儿、安儿、丰儿和嫁给了来旺的宁儿都是从小服侍王熙凤长大的丫头,她们之间的情分不同一般,否则依王熙凤的性子就不是只把安儿撵出去了事了。 这会儿平儿见安儿哭的可怜就道:“你这个作死的蹄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如今二爷眼见是不要你了,你还不跪求大小姐给你一条生路还等什么呢。” 平儿喊出大小姐来就是想勾出王熙凤和她们之间的情分来,王熙凤自是知道,于是冷笑道:“平儿我看你是白替她操一回心了,眼见着她根本不领你的情。平日里我最恨那些自己不尊重往下流走的贱蹄子,在家时我也每常说给你们听,谁承望我自己的丫头倒打我的脸!” 安儿心一横就嚷起来,道:“你生来是主子小姐,你哪里懂得我们这些卑贱人的苦楚,好不好的拉出去配小厮,若是再犯个不大不小的错就撵出去任凭去死,我偏就不甘心。二爷那样的人物,哪个见了不爱,你问问平儿丰儿她们心里有没有二爷,我不信只我一个人有这个心!她们不过是扭捏作态没机会伸手罢了!” 平儿把心一冷撒开了手,指天发誓道:“我要有那个心就让我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王熙凤冷眼看着安儿,“平儿你何苦跟她置气,她自己下贱就打量人都和她一样呢。二爷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二爷既要给你一条生路那就按二爷说的办。平儿你去外头叫两个人来。” “是。” “让我死了!”安儿爬起来就又要往墙上撞。 这次平儿没拦着扭头直接出去叫人。 王熙凤笑道:“你撞啊,你撞死了我给你埋尸。” 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安儿紫涨着一张脸皮,却是失去了撞死的勇气。 不一会儿平儿领着张材家的、王兴家的进来了,王熙凤一摆手两个媳妇架起安儿就拖拽了出去。 王熙凤呆坐了一会儿就对平儿道:“把银子给她拿上。” “是。”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继续求收藏啦~ 第4章 大姐儿尿撒锦绣袍 大姐儿将将五个多月,正是吃了睡睡了吃的年纪,不想被贾琏抱在怀里之后却活泼爱笑起来。 这小人专挑了贾琏和王熙凤的优点长,整个粉团子一般惹人爱,把贾琏内心里深藏的慈心都勾了出来,爱惜非常,不禁为她看起相来。 替婴孩看相要听其啼哭之声,于是贾琏拧了她小屁屁一下,大姐儿吃疼柔声细气的哭了起来,起初还有些许嘹亮渐渐的气息就细软了下来,小猫崽子似的。 贾琏又观其唇耳皆薄,却是个薄命流荡之相。 这和书里的结局不一样,书里结局巧姐嫁给了刘姥姥庄子上的地主。 是了,他怎么忘了,《红楼梦》是一本没有完结的书,后面的结局都是后人续的。 如此,他以后也不必拿书中结局来看待这个世界里的人物了。 正在这时他觉大腿上一热,探手一摸笑了,“好闺女,你一泡尿可把我这件新上身的衣服毁了。” 王熙凤掀帘子进来就听见这句急忙把大姐儿抱走交给了外间的平儿,似乎生怕他从此厌恶了大姐儿就急忙骂道:“小挨刀的就是没福分,她老爷才发了善心抱抱她,她就这样不争气,回头看我不狠狠拍她几下子。” 一边骂一边找了一件靛青色连珠纹的长衫给贾琏换上。 贾琏笑道:“我听出来了,你哪里是骂大姐儿,你分明是抱怨我没抱过大姐儿。” 王熙凤抚平长衫上因折叠放置而弄出来的褶皱,抬起头来笑道:“呦,我怎么敢抱怨你,你可是我们娘们的顶梁柱,话说回来你若真能撑起咱们这个小家,我从此就甘心被你压服。” 贾琏笑着往贵妃榻上一歪,翘起二郎腿道:“上有天神下有阎罗,你记着今日自己说的话。” 王熙凤笑着在他身边坐下,两手交叠放在腿上,一根涂了嫣红指甲的手指翘起指着贾琏,“我若忘了就让我头上长疔如何?可你若还像以前那么偷偷摸摸不着调就让你从此沾不得女人如何?” 贾琏一把搂住王熙凤在怀里,轻轻抚弄着她红润的唇瓣,笑道:“好。” “又弄什么鬼。”王熙凤拍掉贾琏的手嗔了他一眼,“和你说正经的,二太太找你过去什么事儿?” “让你管家的事儿,不过我给推了。” 王熙凤“啊呀”一声,“作死的你怎么就给推了!” 话落就要起身却被贾琏扣在怀里动不得。 “你放手,你自己没出息还带累我和你一样不成?” 贾琏笑道:“知道你是个好强爱权的,且听我说,迟早这荣国府都是咱们说了算却不是现在。” 王熙凤撇嘴,“不是我埋汰你,凭你我得等到猴年马月去,还得靠我自己小心谋划。” “你想怎么谋划?是不是忍辱负重跟在二太太身边做她的管家娘子?” “说的恁难听,你是大老爷的嫡长子,这偌大家业迟早不是咱们的吗,我跟着二太太管家应当应分,我看谁敢把我当管家娘子使唤。” “二太太就敢,老太太更敢,更何况你上头还有个正经婆婆大太太呢,这三头都压在你头上,你能有几分权利使,还不是要听她们的,好不好的,三重孝道压下来,不是你的错也是你的错。” “你当我没想过吗?我心里清楚着呢。可依着你又有什么好办法不成?咱们做晚辈的还能违逆长辈吗?哪家新媳妇也都是这样熬下来的,我受几年夹板气,吃几年委屈就是了。” “那是几年呢?你忖度着老太太能活几年,大太太二太太能活几年,几年下来咱们荣国府又是什么光景你预料的到吗?难道你真以为荣国府的荣华能再延续几十上百年不成?” 王熙凤面色一整,低声道:“你是不是在外头听到什么风声了?” 贾琏笑而不答,却道:“你自己分析分析咱们荣国府的势力,二房是一股,大房是一股,老太太占着孝道自己是一股,三方势力往三个方向使劲,如此拉扯之下荣国府不散架都难。你我二人都以为这荣国府终究是咱们的,所以尽心尽力的服侍上头维持锦绣,殊不知,到头来咱们两个是一场空。” 王熙凤悚然一惊,讷讷道:“不能……” “怎么不能。元春妹妹被送到宫里两年你可知道二太太往里头送了多少钱?” 王熙凤怔然摇头,“我才从二太太手里接过给丫头仆妇发放月例的差事,还不曾接触过元春妹妹的事情。” “傻婆娘,你跟在她后头一辈子都接触不到。可我在前院却知道一点,每月宫中总有一笔银子被二太太提走不知去向,少则五六百,多则三四千。长年累月下去,咱们家里有金山银山也不够填的。” 王熙凤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心里还存着几分希望,“元春妹妹入宫也是为了咱们荣国府不是?” 贾琏冷笑,“若果真她得了大造化咱们大房就彻底站不起来了。按理说我是长子嫡孙,在府里的地位合该只比正经袭爵的大老爷低,你别跟我提二老爷,二老爷终究是要分出去的,能贵得过我这个嫡长子吗,可事实上我在府里什么地位你是知道的,还比不上宝玉那个黄口小儿。咱们俩生的大姐儿,正经嫡出大小姐,你见老太太抱过没有,又问过几回呢。” 贾琏的话让王熙凤心里沉甸甸的,“依着你,咱们倒是那夹缝里的可怜虫了?” “难道不是吗,你以为捡着二太太施舍给你的那点管家权利你就真的是主子了吗?说到底不过二太太身边一条自以为聪明实则被人利用的狗罢了。” “你!”王熙凤气的脸皮涨红。 贾琏却望着她笑道:“这就受不了了,还有呢。我知道你看不上大太太的刻薄小气,极少去她那里尽孝心,巴心巴肝的奉承二太太,如今二太太用得上你处处维护你,可若有一日你没了利用之处,到那时大太太以婆婆的身份压制你的时候,你猜二太太会不会管你?” 王熙凤额头沁汗,牙齿紧咬,身子绷直。 贾琏却还不放过她继续道:“果真有一日二太太把管家权都放给你,银库钥匙也交给你,你猜银库里还能剩下多少银子?若没了银子,老太太二太太大太太大老爷二老爷公子小姐们问你要吃要喝要穿你哪里弄钱去?怕是依着你要脸要强的心卖了自己的金项圈珍珠钗都要服侍的他们满意。” 王熙凤身子一软瘫在贾琏怀里,贾琏抱着她轻拍。 “如此你还想跟在二太太后面管家吗?哦,还有,你也许觉得我们贾家一门两国公,祖宗又是发了战争财的,银库里定然堆满了金银珠宝,你定然想不到,至今连我这个嫡长子都没进过银库呢,何时被人搬空了咱们俩还在屋里睡大觉呢。 你合该知道的,咱们贾家的规矩,长辈屋里的猫狗都比咱们贵重,那些长辈屋里出来的嬷嬷管事们都是咱们头上的爷。宁国府的贾蓉你是见过的,他还得管赖大赖升叫赖爷爷呢。这就是我们‘钟鸣鼎食书香世族’贾家的好规矩,奴仆成了主子,正经嫡子嫡孙反成了奴仆。” “别说了。”王熙凤满身汗津津的,禁不住扯了扯衣领,“你这是全往坏处想呢,一家子骨肉总有好的时候。” “你说的也对,一家子骨肉总有好的时候,荣国府里有银子使的时候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日银库空了你再看。有道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更何况是这么一大家子人呢,从上到下哪个心里没有小算盘。” 王熙凤再次咬牙,“那、那咱们就没有出路了吗?” “我是有整治荣国府的心,可上头长辈层层压着,一时半会儿肯定施展不出来,只能是咱们自己先出息了再慢慢治。若果然二房有了坏心从中作梗,老太太偏袒,咱们只好撂开手随着上面的长辈们一块高乐,千里搭长棚总有散的一日,到那时各奔前程。” 王熙凤冷笑:“你说的轻巧,咱们做小辈的还不是要听长辈的,他们若让咱们俩管家,咱们还真能撂开不成?” “果真逼到脚跟前了,那就提条件,彻底清查荣国府的库房和账本,到时候看情况再定计。你记住了,咱们要是管家就要有绝对的权利,我主外你主内。” 王熙凤继续冷笑,“你想的倒美,咱们家那些奴婢仆妇哪个是好缠的,到时肯定四处嚼蛆。” “所以我才说,要么不管,若要管就要一气呵成,不给他们反扑的机会。做事情最怕做到一半,上头强行终止。不说溃烂处更溃烂,咱们更成了笑话,从此还有威严可言吗?” 王熙凤坐直身子望着贾琏道:“那你现在可有主意?” “有。我跟二太太说了,明儿就带着你去清虚观还愿,还要在那里抄《阴鸷文》散给人,归期不定。” “咱们还能永远躲在清虚观不成?你这算什么主意。” 贾琏笑道:“你不是陪嫁了两个庄子三个铺面吗,咱们先把你的嫁妆经营好,别的且不管。家里头,二老爷是不通俗务的,大老爷是个只爱享受的,宝玉没长成,只我还能管管外院,咱们等着人来请就是。” 王熙凤笑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贾琏笑道:“这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咱们自己手里要有钱。不分家咱们也不能有私产,但经营你的嫁妆却是谁也管不着的。你等着看,我保准让你赚的盆满钵满。” 虽不知道贾琏说的有几分,但此时王熙凤心里高兴就笑道:“行,我就等着二爷给我赚钱了。” 贾琏笑道:“你去安排一下咱们明儿一早一家三口就去清虚观。” “都听二爷的。” 话落王熙凤欢欢喜喜的出去了。 第5章 清虚观初露相面才 提到清虚观就不得不提观主张道士,他是贾代善的替身,先皇御口里的大幻仙人,又被当今皇帝封为终了真人,王公贵戚常以神仙称之。掌道录司印,是道教官方的掌权人。 而贾琏对他在书里的模糊印象是知恩图报,近距离接触之后对这个老道士的印象才清晰起来,这是个人情练达、世事通明,道俗通吃的人物。 “昨儿接到府上的通知已经晚了,我连夜紧着让人收拾出了一个小院子来,里头一应家什都是现成的,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一个小厨房,却是能常住的,只是委屈二爷二奶奶了。” 贾琏掀开襁褓把大姐儿的头脸露出来,因笑道:“有什么可委屈的,是我们做小辈的扰了您老的清净才是。凭您老的声名权势,一般二般的人家还摸不着门呢,我们一家三口是享了祖宗的福。” 这话说的张道士心里熨帖非常,因笑道:“二爷抬举了,小道也是托赖府上良多。” 落后半步的王熙凤笑道:“依我说咱们都是自己人,哪有什么他抬举我我托赖他的,反倒生分。” 张道士笑道:“二奶奶说的狠是。” 说着话小院就到了,张道士止步,笑道:“二爷二奶奶一路坐车而来定然疲乏,且先休整,随后我就让小道士送上热热的饭菜来。” “老神仙别忙走,我还有事要劳烦您。”贾琏把大姐儿交给王熙凤才道:“想必老神仙已经知道我来清虚观的目的,除了《阴鸷文》不妨多赐些别的道书给我,也让我知道几分道法的深厚。” “这有什么难的,二爷若感兴趣晚间可来寻我,我有一屋子的书呢,管教二爷知道我们道法的博大精深。” “老神仙有请敢不从命。”贾琏笑着作揖。 张道士忙扶起来笑着走了。 一时夫妻二人进了屋,早有提前来打点的丫头仆妇挂好了卷草纹碧绿帐子,桌椅几案也都擦拭了一遍。 这一住就是半个月,荣国府来催了几次都被贾琏挡了回去。 王熙凤却是沉不住气了,尤其当她发现贾琏开始沉迷道书,时常和张道士对坐论道的时候她害怕了,她怕贾琏和东府的贾敬一样从此撇家舍业入了道门一门心思炼丹成仙。 于是这一日她抱着大姐儿去了张道士特意给贾琏腾出来学道的书房,却见从台阶到院子里排起了一个长队,小道士们正交头接耳嘻嘻笑着玩闹。 “这是做什么,他琏二果真要舍了我们母女入道修仙不成?!” 王熙凤把大姐儿往平儿怀里一搁就急忙闯了进去,却见屋里的贾琏正端坐在一张黑木长桌后面和一个小道士说话,走到近前就听到他道:你天庭狭窄,眼似羊,山根折断是无亲无故之相,腮骨宽大,唇大而厚,定好与人斗气。 这时后面一个小道士就蹿到前面来惊叫道:“二爷都说对了,我和张铁蛋一个村的,他从小就克死了自己的爷奶爹妈,现如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可不就是无亲无故吗。” 张铁蛋被人说破了身世恼羞成怒的吼道:“不是我克死的!” 吼完就推开旁人逃了出去。 “二爷,你何时有了这本事?”听到这里王熙凤把自己来此的目的都忘了。 “这不是才学的吗。” 王熙凤冷哼,骂道:“骗你娘的鬼。” 兴儿在贾琏的示意下把小道士们哄走就笑道:“二奶奶别不信,二爷真是现学的,这些日子都是奴才亲见的。” 贾琏笑道:“不过玩玩,做不得真。” 王熙凤奚落道:“我还当你要学敬老爷去修仙问道呢,我告诉你,你甭想!” “修什么仙问什么道,我哪里舍得下你和大姐儿。对了,这些日子我琢磨着给大姐儿起了个名字,我说给你听看你喜欢不喜欢,我观咱们大姐儿稍有弱症,遂以名字补足就叫贾芃如何,《诗·风·鄘风·载驰》中有‘我行其野,芃芃其麦’之语,就取草木茂盛之意,愿我儿如草木一般生命力茂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王熙凤是没读过书的,只些许认得账本,虽然没听懂贾琏说的诗句却是听懂了“生命力茂盛”几个字,于是笑道:“如今二爷越发出息了,取的名字也用上典故了,我看这名字就极好,只不知是哪个字?” 贾琏笑道:“随了她这辈兄弟们的名,草字为头,凡人的凡。” 一听从了兄弟们的名,王熙凤大喜,却道:“我们大姐儿真是得了大造化 ,只老太太那里若问起如何回呢?” “你忘了,敏姑妈就是从了兄弟们的字,老太太还有什么说头。” 王熙凤这才放开了高兴,从平儿怀里抱过大姐儿道:“娘的心肝,现如今你也有名字了。平儿你吩咐下去,往后咱们院里的人都喊芃姐儿,有这个名字压着咱们还怕什么命轻不轻的,这可是她老爷给她取的。” 有名和无名差别大着呢,王熙凤自然千欢喜万欢喜的。 正在此时大老爷板着脸,手里托着两个文玩核桃大步走了进来,“小畜生,你若敢学贾敬我就打断你的腿!” 王熙凤忙对站起来的贾琏道:“是我让人写信把大老爷叫来的,我怕你真学了东府敬老爷。” 王熙凤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这事不能让厌恶贾敬作为的老太太知道,更不能让二房的人看笑话,所以就想到了贾赦。贾赦纵然再混账,他是贾琏的亲爹,也不会不管贾琏。 “大老爷莫着急,原来是我误会了二爷,都是儿媳的错,大老爷原谅则个。”王熙凤抱着芃姐儿拦在中间赔笑道。 一听是误会了,贾赦站住脚就大喘了一口气,抬起一根手指狠狠指着贾琏。 贾琏忙捧起桌上他还没动过的茶碗递给贾赦,“父亲先歇歇喝口茶润润喉咙,咱们再说话。” 平儿很有眼色,忙知会侯立在角落里的兴儿搬了一把圈椅放在贾赦身后。 贾赦坐了,喝干了一碗茶,耷拉着一双眼皮老大不高兴,没好气的道:“爷们说话,娘们退下!” 王熙凤不敢触霉头,急忙抱着芃姐儿带着平儿等奴婢避了出去。 兴儿在贾琏的示意下也急忙退了出去并关上了屋门。 屋内一静。 贾赦乜斜眼瞅着贾琏,“放着偌大家业不管,跑来道观胡羼,王八羔子小畜生你想怎么样?” 贾琏笑道:“从前我只当父亲是个贪财好色之辈,时至今日我才知父亲的不易。原来父亲是有心无力,碍于孝道不好施展的缘故才至管家权旁落。” “有点意思,你接着说。”贾赦慢慢转动起包浆似玉的核桃,开始拿正眼看贾琏。 “我想着,老太太是偏疼二叔的,父亲也无可奈何,何不从我开始真正拿回管家权呢,实不瞒您,从前我在外院办事厅行走时,赖大、吴新登、戴良、余信这些老人很不好使唤,我知道他们上头各有主子,可他们实在可恶。我虽为晚辈,可到底是府上的嫡长子,威信竟然还比不上赖大,这让儿子如何甘心。再者说,这也不是大家子的规矩。想来祖父在世时不是这样各自为政朝令夕改的?” 贾赦耷拉着浮肿的眼皮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时你祖父虽也偏疼老二,可最看重的还是我,我是享受了几年嫡长子的威风的。” “那后来为何……” 贾赦龇牙,一副不愿意提起的模样。 贾琏趁势道:“父亲,我是您的长子,家族里重要的事件该让儿子知道了。” 贾赦快速转动了几下核桃才道:“因为太子被废。” 贾琏一瞬脑补了很多东西,忙试探着问道:“父亲,敬大伯痴迷修道可有这方面的原因?敬大伯进士出身,可是咱们族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了,无缘无故不可能抛家舍业去道观?” 贾赦模糊着“嗯”了一声,“其他支持太子的人家被斩的斩被流放的流放,一夕败落,只咱们两府上因着祖宗的功勋和脸面勉强保住了。” “那元春妹妹入宫是老太太的计策还是府上的?” “那是老太太牵头,官路止步于你二叔,只得走外戚的路子了,如今咱们荣国府是老太太的一品诰命撑着呢。只是这些年下来,假的也成了真的,子弟们越发都不成样子了。琏儿,你的心是好的,只怕老太太不许咱们大房冒头。” 贾琏沉吟片刻道:“若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父亲,这管家权不要也罢。我只一心经营她的嫁妆铺子,多攒些钱财防身。陪着老太太高乐,今宵有酒今宵醉。” “你不能学我自己就把自己糟蹋的不成人样!”贾赦厉声提醒。 贾琏连忙道:“父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呢。” “你有屁的数,当年退下来时我心里也有数,可到底怎么样呢?” 贾赦说完怒气冲冲走了出去。 这气,贾琏心知不是冲着他的。 第6章 闲逛街始开玉容阁 这一日贾琏来了兴致便带了王熙凤出门闲街,进了一家名叫珍宝阁的店铺便不走了,坐下暂歇。 挽了发髻穿了男装的王熙凤捏着玉骨扇使劲扇了几下抱怨道:“大热的天我说不来逛,你偏要带着我,弄的满身汗津津的不舒服,往常怎不见你这般稀罕我呢,带扇坠似的带着我。” 贾琏笑道:“我若抛下你外头逛去你又编排我偷香窃玉,我带着你出来你又嫌热得慌,我的二奶奶你终究要我怎么样呢。”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出声,给贾琏扇了几下凉风道:“罢罢罢,谁让我摊上你这么个人呢,我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两口子说着玩话珍宝阁当家掌柜就端了个用大红金钱蟒袱子垫着的黑漆圆盘过来,盘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多块一般大小的白玉牌。 “琏二爷您瞅瞅这货色怎么样?”掌柜的赔笑道。 贾琏随手翻了翻笑道:“玉质虽不是顶好,但还能用,只是还不够,这样的还有没有了?”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立时多了几分真切,忙忙的道:“有,只要是琏二爷您要就一定有,不知您总共要多少?” 完整的麻将牌一副一百四十四张,家里长辈有老太太、贾赦、大夫人、二夫人,宁国府那边的贾珍再送一套,总共是五套,五套一百四十四张就是…… 贾琏心算了一下就道:“我要七百二十张。” 掌柜的也算了算自己库房里的存货急忙道:“不知琏二爷是即刻就要还是等一等?实不瞒您,库里没有那么多,要从下面的分店里调取,最快也得三天。” “不急。” 掌柜的忙笑道:“那您是先付定银还是我给您送到府上去再打总?” 贾琏笑眯眯的道:“我一分不给。” 王熙凤侧目,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却猜测他是手头紧张的缘故。 掌柜的赔笑道:“您说笑了不是,谁不知道您是荣国府的公子,还缺这点银子使不成?” “缺不缺的另说。掌柜的打过叶子牌没有?” 掌柜的依旧笑容满面,没有半分怠慢,“闲暇时常用做消遣,二爷有何指教?” “我这里有种新式的叶子牌,我把规矩玩法告诉你,你看能不能抵偿了去可好?” 掌柜的顿了顿笑道:“二爷不妨说出来,回头小人再跟我们东家商量,如何?” “也好。”贾琏抬起右腿搭在自己的左腿上,从靴掖里抽出厚厚一沓纸来递给掌柜的,“拿给你们东家瞧瞧,我在荣国府等着你们把这五套麻将牌送去。” 掌柜的恭敬接了后退一步,然后赔笑,让跑堂的伙计续茶上点心。 王熙凤歪头凑近贾琏偷偷往他袖子里塞银票,低声道:“你弄什么鬼?你若没银子我这里有,拿去,别给我丢人现眼的。” 贾琏得了银票也不还,只笑道:“你等着看,这些玉牌我一分不花也是我的。” 此时那掌柜的已拿着图纸去了楼上,又过了两刻钟从楼上下来一位头簪羊脂玉龙头簪,身穿一袭朱红色宝相花纹长衫的男子,只见他长了一双狭长的凤眼,鼻梁挺直,唇若涂丹,肤白貌美,体格风骚,若非他腰上缠着黄带子,真个比南风馆头牌还有风情,却又天然拥有傲于众人的贵气。 王熙凤登时就站了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拿眼睛直瞪贾琏。 贾琏也急忙站起抱拳拱手道:“荣国府贾琏不知这珍宝阁是您开的,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水澜晃晃手里的麻将图纸,笑道:“这麻将牌是你想出来的?” 贾琏笑道:“在下读书不行,于俗务玩乐上倒有几分天赋,因此从叶子牌上改进出了这麻将牌,若您看得上就拿去用,只当是琏二孝敬您的。” 水澜打量着贾琏“嗯”了一声,坦然拿了递给站在后面的掌柜。 “我观你相貌体格也是个不俗的人物,闲了不妨到我府上玩玩。我是个没有上进心的,也只在玩乐上下功夫。” “是。”贾琏笑应。 水澜见贾琏不卑不亢的倒是笑了,“你去。” 贾琏再度拱手,拉着王熙凤就走出了珍宝阁。 王熙凤此时已吓出了满身冷汗,低声问道:“他、他腰上缠的明黄宫绦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是哪位王爷你可认出来了?” “总之是位王爷,回头问问父亲。” 王熙凤又是欢喜又是惴惴,忙道:“咱们没有得罪他,我瞧着这位爷倒是看得上你似的。” 贾琏把王熙凤扶上马车,随后他也跳了上去,便对驾车的男仆道:“回清虚观。” “我和你说话呢!” 贾琏笑道:“你急什么,是我的缘法怎么都跑不掉,不是我的缘法上赶着巴结也无用。” “我还不是为了你,你倒不咸不淡的。”王熙凤薄嗔浅怒,因激动而显得两颊驼红。 “知道你一心一意替我打算,但现在说什么都还早,走一步看一步。”贾琏握了王熙凤的手轻捏,转而笑道:“打从你嫁进我们家也没见你出过门,你在家时可有哪些闺中手帕交,又去过哪些地方游玩?” 王熙凤叹息一般的“嗨!”了一声,“我能有什么手帕交,我最是不耐烦应付那些连说话都扭扭捏捏蚊子哼哼似的小姐们了,可别说出去玩了,不过是从我家到你家罢了。但凡我是个男的,我也天天出门逛去,今儿逛青楼明儿游胜景,我也开阔开阔眼界。可偏生我是个女的,这辈子也只能在宅子里打转悠了。” 由王熙凤便可推知这个时代的贵族女性的娱乐生活是匮乏的。 贾琏笑着轻拍王熙凤的手,“往后我常常带你出来可好?” 王熙凤长叹一口气,“我的爷,您说的轻巧,我若天天跟你出来逛我在老太太太太们那里成什么人了,你心里想着我我承你的情也就罢了。” 贾琏细细打量王熙凤,笑道:“我看你嘴皮子有些干,平素都用什么胭脂膏子?” 王熙凤颇觉好笑,“怎么,你也想学宝兄弟吃别人嘴上的胭脂不成?” 贾琏笑道:“宝兄弟那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我怎比得了。不过,我倒想到一门赚钱的生意,你那三间铺子现如今都在做什么用?” 王熙凤道:“我又不会做生意,又不能似男人一般出门应酬,三间铺子都租给人收租子呢,一个月也有一千多两的进账。” “你若信我,等铺子到期就别租给人了,咱们自己做生意。” 王熙凤笑道:“你先说说你打算做哪一行生意,要是没赚头的我可不依。” 贾琏笑道:“这些日子我琢磨了许多东西,开铺子是第一件要做的事儿,连名字我都取好了,就叫玉容阁,专门给女人开的铺子。” 王熙凤撇嘴斜眼,“我当你脑子里有什么好主意呢,原来还是满脑子女人,你色/鬼投胎的不成?” “二奶奶误会我了,铺子就算开起来也不是我管而是你管,你且听我细说。” 随后贾琏便把自己开美容院的初步设想细细告诉了王熙凤。 他在现代时有一任女朋友就是美容师,他帮她开了个美容院,当时还特地托他那些权贵客户弄了个历朝历代美容古方集,不巧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翻过一遍都记在了脑子里。 “凭二奶奶你长袖善舞的本事,咱们的玉容阁定然会红红火火的开起来。” 王熙凤本就是脂粉堆里的英雄,让她掌管玉容阁那就是老鼠钻进了米缸里,直把她欢喜的两手紧握,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想着自己即将和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夫人小姐们打交道,王熙凤便笑道:“你这主意果然不错。这一呢咱们玉容阁可以是一个消遣散心的好去处;这二呢,哪个女子不想自己漂漂亮亮的惹人爱。只是这银子花费不小,我这里只有压箱底的三万两银子不知够不够?” “先用着,不够再想办法。” 贾琏却想着,做美容院怎能少得了面膜,而面膜里最关键的东西是无纺布,以现在的科技水平定然是弄不出无纺布的,在他的计划里打算用蚕丝布代替。 在现代社会是有蚕丝面膜的,但却是徒有其名,因为那些所谓的蚕丝面膜不过是较为轻薄的无纺布罢了。 到了古代,养蚕的多了,他要弄出真正的蚕丝面膜来。 “先扩建店面。你的铺子带不带后院?” 王熙凤忙道:“有的,我那三间铺子是连在一起的,每个都有后院,就在鼓楼大街上。” “如若能建成一个园林就更好了,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我记得二叔身边有个叫山子野的清客,他就极擅长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回头我就去把他找来。” 王熙凤连连点头,“回去后你先把美容方子抄给我,我让人去香料铺子置办材料。” 顿了一下王熙凤又道:“不行不行,我识不得几个字,到时还得让人念给我听,那不就泄露了吗,还是你去督办此事。” 贾琏笑道:“不急,咱们慢慢来。你现在知道自己不读书的坏处了,回去后就学起来。” 王熙凤笑道:“可不是。早知我要做大掌柜,早年在闺中时就该苦读了。” 贾琏大笑道:“现在读书也不晚,正好和咱们芃姐儿做同窗。” 却说夫妻二人回到清虚观张道长已等候多时,不为别的,只为传老太太的话让回家去。 既是老太太都开口了,张道长也不得不从命赶客了。 贾琏欣然拜别,一家三口乘车回转。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喜欢的求收藏啦~ 第7章 秦可卿初入荣国府 午后,日影西斜,两个穿绿色褙子的丫头正在凉亭里闲话,一个圆脸的,一个容长脸的。 “你看见没有,今儿来了个比二奶奶还像是神仙妃子的人物。”圆脸的道。 “怎么没看见,我当时也在呢,可巧撞见她被丫头媳妇们簇拥着从我身边走过去。”容长脸的道。 “如何,果真比咱们府上的二奶奶更好吗?” “不是我偏向外人,都说咱们二奶奶是彩绣辉煌神仙妃子似的人物,可在她面前又算得什么。” 圆脸绿褙子丫头捂着嘴笑道:“二奶奶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我不信有比二奶奶还好看的,莫不是因为二奶奶呵斥过你,你心里有怨故意这样说的。” 而在她们身后正是从此处经过的贾琏夫妻,贾琏听了这些话倒没什么,王熙凤听了早已气的脸沉如水。 “丰儿,你去,给我掌她们的嘴!大天白日的不知服侍主子只知闲逛嚼蛆,烂了舌头的下贱种子,惯的她们!” 贾琏笑着拦住王熙凤,低声道:“倘若今时今日荣国府是你我二人当家做主,任凭你想打谁的嘴我不拦着,可毕竟不是,何苦得罪了她们,让她们心怀怨恨,你好时还罢了,你若不好了她们和她们那些牵三挂四的亲戚就该作践你了。” 王熙凤柳眉一竖,冷哼,“我还怕她们不成!” “来旺家的、王兴家的,你们去给我狠狠掌她们的嘴!” 谁知容长脸绿褙子丫头是个胆子大的,低着头开口道:“奴婢绿柳,是大太太屋里的大丫头,原本二奶奶要掌我的嘴我不该说什么,可究竟要有个名头,我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二奶奶,求二奶奶明示。” 王熙凤被气个倒仰。 贾琏拦住要发火的王熙凤,淡笑道:“这倒是个牙尖嘴利会反抗的人才。” 这样一个人物放在后世的阅读理解里头定然是个勇于反抗封建主的先锋。 可放在时下,这丫头就了不得了。 绿柳又道:“担不起二爷说的牙尖嘴利,究竟我又错在哪里呢,不过说一两句实话,二爷二奶奶若不信可自去老太太屋里看那个秦姑娘,若你们能昧着良心说秦姑娘比不得二奶奶,我也无话可说,任凭主子们责罚便是了。” “你听听,这到底是谁家的祖宗来了咱们家,让她服侍人是委屈了她!” 贾琏笑道:“她是有志气的,回头我去大老爷那里要了她的身契放良。” 绿柳听了反而脸色发白,急忙道:“奴婢任凭二爷二奶奶责罚就是,为这点子小事就要撵奴婢出去何苦来呢。” 贾琏笑道:“姑娘,我并不是说气话,从你的话语里我听出你并不是一个甘心做奴仆的人,留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迟早会因得罪了主子被狠罚而丢命,不如我做个人情放你的良,出去后好生过活,我看好你。” 绿柳急哭了,方才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的错,“嘭嘭嘭”往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求二爷给奴婢一条活路,奴婢死也不愿出府。”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了,“二爷,我服你了,还是你的主意好,往后我也学你。” 贾琏无奈道:“我真不是说的反话,是真心实意的放她的良。” 王熙凤笑道:“罢了罢了,都听二爷的,咱们走,老太太那里还等着呢。” 绿柳爬起来还想追被来旺家的、王兴家的掰着膀子按在地上,来旺家的阴阳怪气的道:“姑娘,你是有志气的,还求什么呢,像我们这些奴才秧子求还求不来呢。” 王兴家的笑道:“甭和她浪费口齿,我知道她是王善保家的侄女,咱们两个夹着她送到她老子娘手里去。” 谁知一家三口到了荣庆堂却被鸳鸯拦在了廊檐上。 这个时候的鸳鸯不是《红楼梦》后期的金鸳鸯,而是赖鸳鸯,乃是赖嬷嬷的外甥女。 “传老太太的话,他们翅膀硬了,要往天上飞,可把我这个老太太放在眼睛里?我老人家很生气,让他们在窗户外头站一会儿子。我这里有娇客,仔细被破落户冲撞了。” 贾琏面带微笑的听着,还有心情欣赏赖鸳鸯的目下无尘。 王熙凤却心头惴惴不安,生怕从此见恶于贾母,这样热的天后背上生生沁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贾琏握住王熙凤的手,捏了捏,“无碍,有我呢。” 赖鸳鸯传完话就摔帘子进屋了,给了夫妻俩好大一个没脸。 王熙凤气的咬牙,低声道:“我真瞧不上她那个浪样!” 贾琏笑道:“你何苦生这些闲气,咱们府里这样的副小姐还少吗,何况在我看来,迎春都比不上她。” 其实在读书的时候他就很纳闷贾母养孩子的方式,没见她教迎探惜黛玉宝钗什么有用的技能,反而像是喜欢猫猫狗狗一样的喜欢着这些花骨朵,闲了就召来说话,烦腻了就撇在一旁。即便是对待她珍爱的贾宝玉,也是一样的教养方式,这就狠让人看不懂了。 若说这位老太太对孙女孙子的爱是假的,可到底不像。 那只能说,放养就是贾母的养育方式了。 人老了,精力可能有限。只喜欢高乐,不愿费心为子孙筹谋。又或者实在是子孙们不争气,老人家有心无力。 可能两者皆有。 因为贾母还曾为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婚事筹谋费心过,可见二玉果真是她的心头宝。 若非林黛玉自己的身子不争气,说不得贾母依旧会坚持促成婚姻。可惜林黛玉寄人篱下,日夜思虑担惊,终究毁了自己的身子。 又在廊檐下呆站了一会儿,就见湘妃竹帘被打起,一个袅娜纤巧的女孩走了出来。 贾琏咳嗽了一声,秦可卿微惊下意识的转头看来,就见她生了一双顾盼多情波光潋滟的明眸,乍然惊艳。 王熙凤见状偷偷掐了贾琏的后背腰一把。 贾琏笑着拱手送走了秦可卿才对王熙凤道:“依我看,你并不比她差。你是人间富贵花,她嘛,并不是此间的人,身上有仙气,也有鬼气,倒像是鬼仙投胎似的,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你这朵娇艳爽利的富贵花。”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出来,“呸,你个没正经的。” 这时里头传下话来让进去。 贾琏当先迈开腿,面带微笑,云淡风轻。 王熙凤就紧张了许多,扶了扶鬓角的衔珠点翠凤,这才跟随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早上好~ 第8章 荣庆堂再提管家事 贾母高坐在荣庆堂上,身边依旧珠环翠绕。 “琏儿你可恶!”贾母嗔怒,“凤哥,你更可恶。他平素是个没孝心的,我不管他,你每常到我跟前来尽孝,我瞧着的确是个好的,怎么一出了大门就不想回来了,还要让我们三催四请的,你往常那些孝心难道是假的不成?” 王熙凤笑着上前,“哎呦呦,老祖宗冤枉我了,我在清虚观里一时半刻的都没忘了替您老祈福消灾呢。平儿,快把我抄写的《阴鸷文》拿给老祖宗瞧瞧。” 贾母变怒为喜,打趣道:“如今你也能写一笔好字了不成?” 王熙凤笑道:“好不好的不在字上,在我的孝心,老祖宗快瞧瞧。” 贾母果真从平儿手里接过了一沓纸,看过之后就笑着分给众人看,“你们快瞧瞧她写的这些墨团子,难为她还能写这么多张,只是我却一个字都认不得,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比泥鳅爬的还不如呢。” 大家哄笑。 王熙凤笑的更欢,“这都是人家的孝心,老祖宗不说赏赐几个反倒打趣起来,真个让人伤心。” 贾母笑声更大,伸出指头虚空里指了几下,“我便说,我这里哪一日都少不了你,有了你我还能笑几回,用饭都多吃半碗呢。” 王熙凤笑道:“老祖宗既这么说,往后我每日都来,只怕老太太还嫌我聒噪呢。” 贾母道:“你闲了来替我老人家解闷也就是了,平常还是帮着二太太管家,二太太也有了年纪,她精力不济每常不能顾全,你胆大心细,正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可不许你图受用推三推四的。” 王熙凤脸上笑容不减,只是却拿眼睛看向贾琏。 贾琏被贾母忽视良久了,闻言就笑着插话道:“孙儿有事要单独禀告老太太,事关家族大计,老太太可愿意听?” 贾母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下死眼把贾琏瞅了一会儿,见贾琏并无心虚退避之状就道:“你们都下去。” “是。”遂,大太太二太太领着李纨迎春等小姐仆婢们依次退出。 不过片刻,荣庆堂里只剩下贾琏、王熙凤、贾母和赖鸳鸯。 贾琏见赖鸳鸯站着不动,便笑道:“劳烦姐姐出去逛逛?” 贾母道:“她不用出去,我身边离不得她。” 贾琏笑了笑,“老太太定然是恼了我了。” 贾母哼了一声,“凤丫头都是被你带坏的!” “老太太这话从哪里来?”贾琏佯装不解。 “我只问你,为何推了二太太让你们小两口管家的事情?你自己推了也就罢了,再不济外院还有几个能干的老家人,少你一个也不至于就天塌地陷了。可你怎么也替凤丫头推了,往常她跟在二太太身边查漏补缺不是很好吗?” “老太太既然问了,孙儿也和您说几句敞亮话,还请老太太不要生气。若是觉得孙儿的话大逆不道,您只当没有听见也就是了。” “你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来。”贾母冷哼。 “老太太,我父亲才是这荣国府的袭爵人。” 贾母登时眯起了一双老眼,却没急着吱声。 “论理管家的该是大太太。” 贾母淡淡道:“大太太嫁进来的那年不是没让她管过,可她小门小户出身哪里管得好,这才请了二太太接手,二太太是个识大体的,她几番推辞都是我硬让她管的,你们若要怨就怨我!” 贾琏笑道:“二太太管家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下头的管事仆妇们时常不知听谁的,如此便分成了二房一派,大房一派,还有您的荣庆堂也自成一派,如此三驾马车向三个方向行驶,老太太以为咱们荣国府长此以往下去会如何?” 不等贾母说话贾琏接着道:“不外乎是一种结果,上头主子打架,下头的人钻空子,偷拿偷取肥了自己的腰包。” 赖鸳鸯猛的瞪向贾琏。 贾琏混不在意,继续笑着道:“常言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何况硕鼠呢。这便是孙儿的薄知浅见,老太太听听也就罢了。” 赖鸳鸯冷冷的开口道:“想来二爷是拿住什么人了?” 贾琏笑道:“不曾拿住什么人。” “哦,原来是全凭您自己的揣测啊。奴婢这里也有句话说给二爷听,那便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王熙凤冷笑道:“鸳鸯姑娘真是好大的气性。只是老祖宗屋里的阿猫阿狗都是比我们尊贵的,我们做小辈的还能说什么呢,只得听着罢了。” “鸳鸯,你出去。” 赖鸳鸯急忙跪下道:“老太太,奴婢从十岁上就进来服侍您,奴婢待您的心只有忠诚,奴婢的家人们也是一样的,绝不是琏二爷口里说的什么硕鼠。” 贾琏笑道:“我何曾特特指出是哪一个哪一家呢,鸳鸯姐姐多心了。” 赖鸳鸯脸上一白,还想自辨,却被贾母呵斥了出去。 “老太太,我的这些话很诛心,能不泄露还是不要泄露出去了。” “这不用你说,鸳鸯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孩子。” 赖鸳鸯双拳紧握,回应了一声“是”,垂头退了出去。 贾母似笑非笑的睨着贾琏,“琏儿,你狠敢。” 贾琏笑道:“无非仗着老太太眼光长远,识大体顾大局,不是那等只为了一己私心而置子孙后代于不顾的普通老妇人罢了。” 贾母,史老太太,她是正经侯府嫡女,生长在四王八公最辉煌的年月,其眼光见识绝对不是一味只知高乐的蠢妇。这从太子被废之后,教养元春送入宫中走外戚的路子就可见一斑。 如果没有元春入宫,后被封为贤德妃,延续贾府荣华十几年,贾府早已败落。 在这个时期,贾母仍旧有扶助贾府继续青云直上的心,所以才有今日他和贾母单刀直入式的对话。 此时贾母看贾琏的目光变得温和欣慰,唇角有了几分笑意,“你能想到这些就狠是不错,你出息了,我冷眼看了这些年,也只有一个你跑来我跟前和我说这些心底话。不像你的父亲,假做成了真,一味只知吃酒睡觉,他心里还要怨我偏心你二叔,偏偏的他又不肯说出口,只好自己憋在心里难受,我只冷眼看着并不排解,你知为何?” 贾琏笑道:“父亲自己把自己困在了黑油大门里,他心里认定了,别人说什么都是不管用的。” 贾母眼中泪光一闪,招手道:“琏儿你过来,和祖母坐在一起,咱们祖孙好生说话。” “是。”贾琏恭敬顺从。 “凤丫头,你也下去。” “是,老祖宗。” 此时,偌大荣庆堂只有贾琏和贾母二人,说起话来就更直接了。 “我不曾想到,竟是你看的最明白,真的是出息了。我坐在这里,看的比你更明白些,咱们府上人口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注1。” 贾母深吸了一口气又接着道:“我有心想做些什么却是有心无力,祖母头上虽顶着个一品诰命的衔儿却终究是个内宅妇人,我管得了内宅也管不严外宅,咱们府上不能乱,你懂吗?” 怕贾琏仍旧不能明白深意,又道:“咱们府上的奴仆多是家生子,你处置了一个就有一窝子跳出来,懂吗?你们贾氏儿郎,并没有一个能真正压服他们的。当年荣禧堂的你父亲可以,如今黑油大门里的你父亲就是个一戳就倒的草包。要徐徐图之,懂吗?” 贾母又道:“实话告诉你,我之所以一力扶持二太太管家,那也是因为二太太身后站着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我为你求娶凤丫头也是这个道理,这下你总该明白了,我要借王子腾的势来稳住府中上下。” 作者有话要说: 注1:这句话是红楼梦原文,第二章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第9章 贾相师断言寿夭命 琏二爷惹怒了老太太被打了十板子! 这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往荣宁二府各个角落。 贾琏趴在藤屉子春凳上被抬回了荣禧堂后面的粉油大照壁小院。 “这是怎么说的,老太太哪怕不同意呢也不能这样打你啊。”王熙凤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小盒药膏一边轻轻的抹一边气愤的道。 贾琏笑道:“老太太这是做给赖鸳鸯那些下人看呢,用老太太自己的话说,这是为了稳定咱们府中上下。” “放屁!”王熙凤磨牙恨恨不平,“早知如此,咱们管那些闲事做什么,随着上头高乐就是了。” 贾琏敛了笑,淡声道:“我是这家的长孙,你是这家的长孙媳妇,撇开是不能了。” “老太太究竟怎么跟你说的?” 于是贾琏把和贾母的对话说了一遍。 王熙凤又惴惴不安又愤恨不平,道:“这还了得,往后纵然他们犯了错也打不得骂不得了?既如此,从今往后就像供祖宗一样供着他们!” 贾琏因笑道:“老太太吓唬人呢,你别慌,咱们家还没到那个地步。” 贾府真正的末日是贾元春和王子腾死后,银库枯竭,才有贾政被常随糊弄丢官,奴仆联合外人入府偷盗,奴大欺主等事。 “姜还是老的辣,她老人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大房和二房之间的龃龉变成了大房二房和豪奴们之间的。” 王熙凤拍拍胸口,“原来是这样,老太太拿这些话吓唬咱们狠有意思吗?!” “狠有。老人家喜欢平和并不喜欢改变,同时她也不想得罪死了我,所以让人只打了十下,我的屁股只红了一点并不见血。老人家深谋远虑,她这是给自己也给贾府留后路呢。”贾琏试着坐了起来。 王熙凤忙问,“疼不疼?”并帮着在后背放了两个大红蟒缎引枕。 “你上了药凉飕飕的不疼了,哪来的?” 王熙凤脸一红,收起小小的碧玉盒子就放到了梳妆匣的最底层抽屉里,重新坐会床边才道:“我妈给的,说是洞房花烛夜完了后用,怕你鲁莽弄坏了我,谁知你是那样温柔我并不觉得狠疼。” 她的脸已红若烟霞,可说起话来依旧干脆利落,并不似一般闺秀那样扭捏羞涩。 贾琏喜欢这样的王熙凤,却也不再引逗她,怕她的脸红透了羞恼。 “虽说老太太是打了你,可也是打在我身上,把我对这府上的心也打没了,我才知道老太太才是真正掌权的那个,二太太是老太太倚仗的那个,我服侍的再好再尽心又能怎么样呢,你又比不上宝玉,想来我更比不上将来的宝二奶奶了,真如你说的,我终究会枉费心机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王熙凤曾经是真的把荣国府当成了自己的家一样费心经营的,如今她看透了,她的心也冷了。 “你能真正明白就狠好。放心,往后有的你忙,咱们才不在乎府里这点权利呢。” 王熙凤被逗笑了。 正在此时平儿掀开大红撒花软帘一角低声道:“二爷二奶奶,大老爷来了。” 王熙凤被大老爷吓着了,急忙就躲避了出去。 不一会儿贾赦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漆雕红木匣子走了进来,在床前站住也不坐,幸灾乐祸的道:“蠢货,挨打了,活该。” 贾琏笑道:“儿屁股疼就不下床给父亲请安了,父亲随意坐。” 贾琏随意的态度不仅没有惹怒贾赦反而让贾赦笑哼了一声。 “拿着,糟践你媳妇的嫁妆算什么男人。”贾赦把漆雕匣子往床里面一扔就道:“这里头是你娘的嫁妆,够你糟践的了。你若果真出息了就做出个样子来我看,否则我就当没生养过你这个王八羔子。” 撂下话贾赦就迈着老爷步走了。 贾琏微微一笑,打开匣子随手翻了翻里头的契书。 王熙凤抱着芃姐儿进来,笑道:“这小挨刀的不愿意平儿哄,眼睛满屋子转悠,我一看她这样就是找你呢。” “抱过来我瞧瞧。”贾琏一招手芃姐儿就笑了起来,嘴巴一咧透明的哈喇子都流了出来。 王熙凤把芃姐儿放到贾琏怀里问道:“父亲和你说了什么?” “把我娘的嫁妆给我了,说糟践你的嫁妆算什么……” 这时平儿隔着软帘子说了一声“珍大爷过来了”。 王熙凤回头吩咐,“快请进来。” 她也没像躲贾赦一样躲贾珍,而是亲自掀起软帘迎了进来。 “珍大哥也听见我们这位被老太太打了?” “听见了,所以过来瞧瞧。是为得什么呢?老太太一向慈和悲悯,几时听她真正打过什么人呢。”贾珍在床边的交椅上坐下就问了起来。 贾琏笑道:“我也没什么能瞒珍大哥的,原本我预备下的治家的方子也用不上了,就送给珍大哥。” “凤哥。” 东西是王熙凤收起来了,因此她听着贾琏说起就去找了出来。 贾珍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会儿就笑道:“难为你怎么想的,我才看了这一点就觉得狠好。” 贾琏因笑道:“你果真觉得好就按着我这方子来治家,还能俭省些,也防着被下头的人贪墨。” 贾琏细细打量贾珍,随后道:“从你的面相看,你天庭饱满,印堂发亮,长眉似剑,本该是个英武果决能干一番事业的人物,可偏偏你眼含血丝,眼下泛青,是个着相于女色的,若戒了定能成就一番事业,若不戒,长此以往终究会在女色上栽跟头。” 贾珍笑道:“你何时会给人看相了?” 贾琏笑道:“我是经过生死的人,又在清虚观受了张道长的熏陶,有些许的心得罢了,谈不上会不会,珍大哥信不信都在你。” 转而又道:“今儿回来被老太太冷在窗户外头站了一会儿,巧合见到了一个风流袅娜天仙一般的人物,我观她的面相是个容易沾惹情天孽海薄命寿夭的,若是配个软弱站不直的男子定会从了面相,若是有个英武果决的男子配她倒还能改了薄命多情相。” 贾珍心上一动,面不改色道:“可是秦氏女?” “听丫头们闲话是姓秦。” 贾珍就笑道:“那是我替蓉儿定下的媳妇。” 贾琏抬手掐算了一番脸色忽变。 贾珍也跟着提起了心。 “珍大哥,你可知道这秦氏女的生辰八字?” 贾珍没犹豫忙告诉了。 “珍大哥你的呢?” 贾珍更没有犹豫,马上都告诉了。 贾琏似模似样的掐算了一会儿道:“珍大哥,你给蓉儿换了秦氏女的庚帖没有?” 贾珍忙道:“还不曾换,今儿让秦氏女进来就是请老太太帮着相看相看的,若是老太太也满意才……” 贾琏满脸庆幸之色,忙道:“千万不可,这秦氏女和蓉儿狠不是良配。珍大哥,我算着这秦氏女乃是贵人命格,却不知为何蒙上了一层阴翳,必得一个英武果断的掌家人配她才可镇得住她一身的贵气。 蓉儿是万万不可的,一则他小仍旧如孩童一般,二则他性子太软,如何镇得住那贵人?从来便是雄凤配雌凰,哪有凰鸟配雏鸦的道理。” 被贾琏明里暗里的夸成了雄凤,贾珍一腔虚荣心都被满足了。 又听得贾琏竟算得了秦氏女的身世,由不得他不重视贾琏的相面之术。却笑道:“你这就算错了,这秦氏女不过是营缮郎秦业养生堂抱养的,家境再清寒不过,可不是什么贵人。” 贾琏道:“珍大哥哄我呢,咱们蓉儿乃是正经的宁国府嫡长孙,纵然传到他爵位又降一等,也不至于娶一个这样家世的宗妇。” “你知道了?老太太告诉你的?” 贾琏疑惑道:“什么?” 贾珍却笑着站起来道:“没有什么。你歇着,我去了。” 贾琏又强调道:“珍大哥记得我的话,这秦氏女绝不是蓉儿的良配,我方才合了她和大哥哥的八字,此女配大哥哥当是天作之和,地配一双。” 贾珍走到门口回身朝贾琏笑了一声,笑意深深。 却说贾珍从荣国府出去之后也没有回去,而是直奔了清虚观找张道长,找完张道长又去了天齐庙等道观寺庙,最后去了玄真观见贾敬,不知他怎么说的,蓉儿和秦氏女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半个月之后贾珍反而用娶正妻之礼娶了一位贵妾回来。 自她进门,尤氏便托病不出,一股脑把管家权交了出来。 贵妾是个温柔和气的人,将将半个月就把宁国府上下收拢了,连着荣国府这边算在一起没有一个不说她好的,倒把尤氏比到了泥里。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求宝贝们收藏,留爪啦~ 第10章 丑丫头改命遇星光 清晨,从廊檐下挂着的鸟雀鸣啭起,大厨房就开始忙碌了。 第一个先预备老太太的饭食,每日用水牌写了进上去由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选好再打回来,他们才开始动手做,期间菜蔬米面、鸡鸭鱼肉该削皮的削皮,该蒸煮的蒸煮,该拔毛的拔毛,该剔骨的剔骨。 其次就是二房,再次才是大房,李纨那处。 “大火!”炒菜的厨娘喝了一声。 蹲在木柴边上的丑丫头连忙塞了一根木头进火塘。 紧接着旁边一个正揉面的厨娘就骂道:“下作黄子死娼妇,火都快灭了也不知道添!” 丑丫头不敢辩驳,忙跑过去拨火添柴,却不小心把灰烬弄到了厨娘的裤腿上。 “我操你娘的!”厨娘一脚把丑丫头踢个倒翻,一头撞在灶台上,半边脸都擦肿了。 她本就生了一脸的脓疮烂痘,皮子又黑黄,如此又见了血皮,就更丑了。 厨房里的人见状不知可怜她却都哄笑起来。 丑丫头蜷缩在地上,不哭不闹,像个死人。 “你们欺负她一个娘不疼爹不要的做什么,也不嫌可怜。”一个正在切菜的白胖厨娘说了一句。 “偏你好心,你怎么不把她捡回去养着。”揉面的厨娘冷嗤,“你也就嘴上说说卖什么便宜好心,咱们谁不知道谁啊。” 水蒸气、烟火气笼罩着整个厨房,不是靠近站着都认不出谁是谁;切菜声、剁肉声,声声嘈杂不绝。 平儿站在门口问一个老嬷嬷,“我打听着你们厨房里有个丑丫头,她在哪儿呢,叫来我瞧瞧。” 老嬷嬷赔笑道:“平儿姑娘找丑丫做什么,没得脏了你的眼睛。” “恁的多话,我只问你有没有。” “是有个丑丫头,我这就替姑娘叫去。” 老嬷嬷忙忙的钻进了烟雾里,不一会儿揪着个瘦骨伶仃的丫头就拽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儿,抬起头来我看看。”平儿温声道。 丑丫头听了不抬头反而把脸往腿旮旯里藏,脏脏小小的身子蜷缩成煮熟的虾米一般。 老嬷嬷见状猛的从后面一扯她的头发,丑丫头吃疼下意识的抬头却仍没有哭叫一声,一双眼睛里盛满了麻木空洞。 平儿被这张脸唬的不轻,又见她穿着一身乌漆墨灰的短褐,裤腿盖不住脚脖子,起了恻隐之心,想着二爷既然要找一个脸上有痘疮的,兴许有大用处也未可知,这孩子正合适,就先带了她回去,要是个有造化的从此脱离了这里也是我的功德。 于是就道:“这孩子我领走了,以后就是我们院子里粗使的丫头了。” 撂下话就示意身后的粗使婆子架起丑丫头跟着她走。 此时贾琏正坐在粉油大照壁小院子的凉亭里,石桌上放满了各种药材和香料,他正一手执药杵一手往舂桶里添加药材。 而王熙凤则躺在旁边的逍遥椅上睡觉,脸上贴了玫瑰滋养蚕丝面膜。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王熙凤醒了捧起书来念念有词,贾琏则做好了一碗专门针对面疮的桦皮散。 “二爷,人找着一个,您瞧瞧合适不合适。” 贾琏抬头就见平儿牵着一个穿一件墨绿褙子,梳着双丫髻垂着头的瘦弱女孩过来。 贾琏见她如此自卑心中已然有数就道:“把她的头抬起来。” 平儿听话用帕子垫在手上抬起了丑丫的下巴。 “哎呦,这满脸的痘疮怪渗人的,平儿你哪个犄角旮旯找来的赶紧送回去。” 贾琏笑道:“别忙,能治,如此才能显出咱们玉容阁的本事来。” “平儿把她牵过来,坐那儿。”贾琏一指自己对面的石鼓凳,然后进屋找了一个雕花木盒托在手上拿了过来。 打开之后里面有一根通体黄亮的粉刺针,这是他到外头针线铺子专门定做的。 “平儿去倒盆热水端来。” “是。” “凤哥,打发人去仓上要一瓮烈酒来,再去把我弄回来的蚕丝布也拿一沓来。” “是,二爷。”王熙凤心知贾琏要大展身手笑着去了。 在这个过程中丑丫一直像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让干嘛干嘛,就是不说话。 贾琏拿着粉刺针站到她面前,挑起她的下巴笑道:“为着你这张烂脸,是不是很多人视你如瘟疫?是不是有很多人欺负你,看不起你,抛弃你?他们以为你的脸烂了,你的人也是烂了的,所以谁都能踩你一脚。你,想不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贾琏微微弯腰桃花眸子和丑丫麻木的双眼对视。 他的眼睛里有星光,似乎隐藏着一种魔力,这魔力的名字叫做改变命运。 丑丫被眼前俊美的男子蛊惑了,她死寂的心波动了一下,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说出了一个“想”字。 “好。”贾琏直起身笑问,“美丽的过程就是经历痛苦的过程,你怕疼吗?” “不怕。” “好。” 这时平儿端着热水走了进来。 “放在凳子上。” “对了,你叫什么?”贾琏问丑丫。 丑丫畏畏缩缩不敢吱声,还是平儿插话道:“二爷,我问了,她死闭着嘴不肯说,我听见厨房里的人喊她丑丫。” 贾琏笑道:“丑丫不好,我给你改个名字,从今往后你叫天香。” 平儿听了一指头戳在丑丫的脑袋上,笑道:“不知你得了什么造化,得了这样一个国色天香的好名字。” 丑丫抿抿嘴,眼睛追着贾琏。 又过了一会儿王熙凤手里托着一沓蚕丝布领着丰儿过来了,丰儿怀里抱着一瓮酒。 如此诸物齐备,贾琏用沾了酒的蚕丝布擦了擦粉刺针就开始给天香清理痘疮。 一针扎在鼓起的脓包上,别人看着都疼,天香却只皱了下眉头,两只手攥的紧紧的,不叫一声疼。 过程有些恶心人,王熙凤、平儿、丰儿要躲出去被贾琏都叫住了。 “你们都仔细看着,往后玉容阁开张第一批客人可是需要你们兜揽的。好好瞧着我是怎么用这粉刺针的,仔细些,这可是往脸上扎的,马虎不得,使用之前一定要先用烈酒清洗。” 闻着酒味儿贾琏叹气,“这烈酒还不够使的,回头得再提炼。凤哥,咱们还有能用的人吗?你把你那些陪嫁过来的家人都从府上抽出来。先培训再上岗。” 王熙凤坐在一边道:“要人还不容易,府上家生子多的用不完,收拢收拢就够用了。” 贾琏笑道:“二奶奶最是能干,收拢人这事交给你,我抽空写个培训教程。” 平儿听糊涂了,忙问道:“二爷,何为先培训再上岗?” 贾琏一边给天香挤脓疮一边笑道:“就是先给他们立规矩再让他们做事。” 王熙凤笑道:“你们二爷嘴里近来多往外蹦新鲜词,我每常听不懂,问了才知道,仔细一琢磨竟狠应景。” 平儿赔笑道:“谁说不是呢。” 给天香清痘疮清了大半个时辰,弄完后用烈酒擦脸,清洗,然后又用兑了水的温酒调和桦皮散让天香吃了,嘱咐道:“这一碗桦皮散便是你的药,每日取一勺温酒调和成一碗服用,一日三次,记住了没有?” 脸皮红肿的天香忙不迭的点头。 随后贾琏又对王熙凤道:“前儿我做成的那盒莹肌如玉散、玉容散一二三号你都拿给她,再注意一下她的饮食,忌辛辣,只能吃清淡的,我看她还有些气血不足之症,从你的份例里每日给她做个补汤调养身体……” 平儿在一旁道:“这小蹄子究竟哪来的造化让二爷为她如此费心,倒比二奶奶还金贵了不成。” 王熙凤笑道:“你听听,还是我的丫头为我抱不平。” 贾琏笑道:“这还不是为了二奶奶的玉容阁?不过拿她做个试验,是好是歹就看她的造化了。” 天香急忙跪下想给贾琏王熙凤磕头,贾琏忙道:“你那脸可不能碰脏东西,快起来。记着,莹肌如玉散每次洗脸洗手用,玉容散一二三号则是抹脸的,不能混用。” “奴、奴婢记住了。” 到了晚间,在床榻上夫妻俩闲话,王熙凤便道:“今儿我打发丰儿去仓上要酒,戴良不在,他儿子戴春坐在那里打瞌睡,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贾琏问。 “那小兔崽子说到丰儿脸上,他说:不是琏二爷说的吗,库房的东西都让我们这些硕鼠偷没了,哪还有烈酒。要不是丰儿平素泼辣又有口齿抢白一通,你想要烈酒是不能了。”王熙凤冷笑:“鸳鸯那小娼妇自来会勾搭那些小子们,都是为了捧她的臭脚,打量我不知道呢。” “这你就有失偏颇了,不如说是捧赖嬷嬷一家子,底下这些家生子多是一个鼻孔出气。为这个生气不值当,冷眼看着。” “我娘的嫁妆里在近郊有个庄子,等你收拢好了人就把他们弄去那里,咱们也去住些日子,一为培训,二为把作坊弄起来,等一切准备停当,玉容阁那边也改建好了,咱们就开张营业。”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求收藏啦~ 第11章 众奴仆深夜议贾琏 荣国府后廊夹道有一排挤挤挨挨的小院子,里头住着成家的奴仆。 晚上兴儿回家就对父母说起了贾琏要用人的事儿。 “爹,明儿就让昭儿跟我去。”兴儿盘腿坐在炕上,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拿小炕桌上的红豆糕。 这是兴儿妈拿回来的,兴儿妈是个白案,做得一手好茶点。 兴儿妈听着这话就问道:“今儿我在大厨房碰见平儿姑娘了,把个又脏又丑的烧火丫头要了去做粗使,我就想着多少平头正脸的还在家里蹲着呢,怎么都轮不到丑丫啊,这是为什么,你可知道?” 兴儿两口吞下红豆糕就笑嘻嘻道:“我们二爷二奶奶要开铺子呢,说是拿她做个试验,妈,以后可不能叫丑丫了,我们二爷给取了个新名字,叫天香,平儿姐姐说是国色天香的天香。” 兴儿妈哈哈笑起来,“二爷忒促狭了,难为怎么想的。” 兴儿爹却道:“二爷二奶奶要开什么铺子?” 兴儿抹抹嘴上的糕点渣道:“说是专给女人开的铺子,二爷身边缺人使唤,我就想起昭儿了。妈,昭儿呢?” “在你大舅家玩呢,过会儿子自己就知道回来了。” “二爷要人是放在铺子里做伙计?你弟弟太小了。” 兴儿就道:“二爷说了,只要愿意去的不管大小都用得上。昭儿在家憨吃憨玩的也不是长法儿,和我一样跟着二爷也是出路。且我冷眼看着,二爷自从醒来之后,像是开窍了似的,不在女人身上下功夫了,行为举止很是稳妥。” 兴儿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想了想又问道:“依我说,二爷那里有你一个就足够了,你弟弟我思忖着弄到宝二爷那里更有前程,两人年岁也相当,能玩到一块去。” 兴儿撇撇嘴,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糕,咽下去才道:“宝二爷那里倒是热灶,既然爹已经为弟弟打算好了,那我就不多事了。只是将来若我们二爷这里起来了,爹你不后悔就行,也别怨我有好处没想着弟弟。” 兴儿妈照着兴儿的后脑勺就是一下子,骂道:“天雷劈脑子的王八羔子,跟了主子翅膀就硬了不成,你小小一个人还能比你老子娘更有算计?多少只眼睛瞅着呢,琏二爷二奶奶得罪了老太太,如今又不管家了,时时要仰仗二太太过活,何苦还要你弟弟去烧那冷灶。” —— 月上云梢,贾母躺在千工拔步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她不睡,赖鸳鸯自然也睡不成,披着一件轻薄的绿纱小褂蹲坐在床里面,取了美人锤,轻轻的给贾母捶腿。 “这个琏儿啊。”老太太叹气。 赖鸳鸯小心翼翼的道:“奴婢听下头的人议论说琏二爷明儿个要在他那个院子里选拔人才呢。今儿是琏二爷,明儿就是大老爷,没了规矩约束那还了得,您就不管管?” “如何管?把他圈起来?圈得了一时圈得了一世吗,人心一定难更改,不撞南墙不回头。再者说,他要上进我做祖母的不说帮衬还拦在前头,我成个什么人了,由他去。” 赖鸳鸯没吱声。 “罢了,别捶了,咱们熄灯睡。” “是。” —— 灯影落在碧窗上,王夫人盘腿而坐,她面前摆着两个青瓷碗,碗里放着红豆,一个碗里多一些,一个碗里少一些,每念一声佛就捡一颗。 周瑞家的轻悄悄的推门而入,低声禀报道:“太太,赵姨娘那里熄灯了。” “知道了。”王夫人淡淡道:“贾琏要做什么你可打听清楚了?” “打听出来了,说是为了开什么铺子选拔人才。依奴婢看,且不必理会,自有他的好果子吃。作大发了上头还有老太太管着呢,和咱们二房狠不相干。” “一切都是为了我可怜的大丫头。”王夫人低喃道。 “谁说不是呢,咱们大小姐进宫还不是为了整个贾家博前程,吃多大的苦,受多大的罪,大房那些人没一个拎得清的。” 王夫人摆摆手,“你去,我捡完佛豆也要睡了。” “是。” 与此同时,林之孝家也在议论贾琏。 “爹,我也到了能进去伺候主子的年纪了,明儿我想去琏二奶奶那里碰碰运气。” 林之孝看着自己从小就颇有主意的女儿笑道:“不着急,爹早已给你盯着个坑了,再等两年就能得,琏二爷那里不是个好去处。” 林红玉笑道:“只冲着琏二爷能说出硕鼠那一番话来,我就觉得琏二爷是个有见识的。每常我听见你和妈偷偷议论府上的种种弊端,我就觉得主子们狠该拾掇一顿了,若想家宅长久,到底要主子强悍多智,而不是安富尊荣把什么事儿都交给下头人去办。” 林之孝家的端着洗脚水进屋来就听到了自己女儿这样一番高见,笑道:“偏你知道的多。” 林红玉笑着抿嘴。 林之孝把双脚放入温热的水里舒服的喟叹了一声,笑道:“你有这个见识也不枉费我和你妈对你的教导了。” “那明儿我就去了?”林红玉试探着道:“在家呆了这些年我都快闷出毛来了。” 林之孝家的看向林之孝,道:“我冷眼瞅着大房二房终究会起龃龉,咱们不该掺和进去才是立身之本。” 林之孝道:“让她去,我也觉着琏二爷自从鬼门关里闯回来就有点变了。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何况她一个小丫头又能影响什么,只要她不犯什么大错就好了。” 想了想林之孝又笑道:“说不得她还选不上呢。” “若是我选上了爹有什么说头?”林红玉骄傲的问。 林之孝笑道:“给你买两根红头绳。” “我的红头绳都多的用不完了,爹还是这样小气,妈你快说说爹,我睡觉去了。” “去去,明儿妈叫你。” 夏季天长日短,伴着蝉鸣虫嘶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鸟雀落在屋檐上,左瞅瞅右瞅瞅,间或低头轻啄碧瓦,一道朝阳铺过来它就飞走了。 王熙凤实是个闲不住的人,自从决定不再沾手管家事,她就一门心思的想开店。 因此一大早就起了,亲自服侍着贾琏穿衣穿鞋,洗漱用饭,然后就急忙让平儿去开院门。 “消息已经撒出去了,不知道今天能来几个人,别是一个都不来就现眼打嘴了。”王熙凤担心的揪扯帕子,“不是我说,你们满府里都是势利眼富贵心。” 贾琏一边剔牙一边笑道:“风气如此,矮子里头拔将军。这个时候肯投奔了来的才是拾掇拾掇能用的。” 不一会儿,平儿就欢喜着进来禀报道:“二爷二奶奶,外头来了不少人呢。” “多是看热闹的。”贾琏笑着打量平儿,但见她面容清俊,身量苗条,眼珠流转间极有灵气就道:“你也去玩这个游戏,只跟在你们二奶奶屁股后头就屈杀你了。” 坐在一边的王熙凤早在贾琏打量平儿的时候就打翻了醋坛子,“呦,这话从何说起,跟着我就委屈了?那跟着谁才不委屈?你说出来我立马把平儿给他。” 平儿的脸早已红了,恨声道:“才想着二爷戒了那不好的毛病像个人了,今儿怎么又拿人取笑起来,若不把我当个人撵出去就是了。”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们俩放心就是。我的意思是平儿姑娘是能做掌柜的材料,只做个贴身大丫头岂不是委屈了吗。” 王熙凤和平儿同时撇嘴,用眼神向贾琏诉说:仿佛前些日子偷摸安儿的那个不是你一样,哼。 被这两个女人盯着他坐不住了,笑着站起来道:“走,咱们开始。” 第12章 俏平儿初露应变才 此时朝阳落在屋脊上,天色尚早,偶有清风吹拂,气温不冷不热。 小院子里摆出了五张黄花梨木茶几,每个茶几上放着一张作画用的大宣纸,一碗浆糊。 来面试的奴仆已经排成三行站好了,第一行是丫头们,第二行是媳妇子,第三行是男仆和小厮。 贾琏站在前头,手里把玩着一柄竹骨兰花扇,桃花眼带笑,风流潋滟。 “都瞧见这五张茶几了,上头的东西都看清了吗?” 下头稀稀拉拉的应和“看清了”。 “东西是我亲眼看着你准备的,你知道二爷要我们做什么吗?”丰儿偷偷扯平儿的袖子。 平儿摇头,低声道:“看着,二爷也不知是个什么想头。” “我要求你们用茶几上的东西造出一座纸屋来,谁造的最高最结实谁就是赢家,我赏二两银子。” 底下的奴仆们原本是蔫哒哒的,毕竟里头还有不情愿来的,只因是王熙凤的陪嫁不得不来罢了,如今听着有银子拿倏忽精神抖擞起来,都想着依葫芦画瓢,弄纸屋有什么难的。 围在院子门口看热闹的奴仆也听见了,瞅着人不注意一呼啦钻了进来,缀在了第三行后头,贾琏装作没看见,坐在交椅上的王熙凤冷哼了一声,这样的人她狠看不上。 “二爷,人这样多,准备的东西不够用啊,这又是怎么个章程?” 贾琏看向站在第三行右边排第一开口说话的男仆,见他长着一张四方脸,浓眉大眼,就认出了这是他的奶兄弟赵天梁,因笑道:“够用了,你们分成五组来做就可,现在就可以开始了,直至凉亭里那支香烧到底为结束。” 话落贾琏走向凉亭里坐着。 随着这一声落地,奴仆们有一瞬的安静,相互挤眉弄眼,交头接耳,然后下意识看向平儿,只因她是贾琏王熙凤最倚仗的大丫头。 贾琏笑道:“玩这个游戏没有大小,你们都是一样的。” 话音才罢,缀在第三行后头的后来者就往前冲,也不管撞不撞人。 几乎是一瞬间都行动了起来,纷纷抢占茶几,伸手抢夺。 有两桌发出了“嘶啦”声,宣纸被撕成了数片,顿时相互骂起来。 这个骂:“小**的!” 那个骂:“下作黄子剩王八。” 还有的撸袖子就要打架。 平素贴身服侍主子的丫头们原比那些媳妇子男仆小厮娇贵些,乍然见这样混账粗鲁的场面都撂开手躲在了一边,满眼鄙夷。 丰儿垂手冷笑道:“一个个都跟抢着投胎似的,不过二两银子也值当?我不要了,由得你们去。” 另一边已经有人动上手了,却是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和赵天梁的弟弟赵天栋。 “小**的,你一个二房的来我们大房占什么便宜,滚一边去!”赵天栋生的魁梧,平素喜欢练拳脚,猛推了何三一把就给摔了出去。 何三无赖所幸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哀嚎,“打死人了,大房琏二爷的奶兄弟欺负人了,干爹你快来啊,你干儿子快被赵天栋这个臭瘪三打死了。” 王熙凤眉目一拧站起来呵斥,“没眼睛的下作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混赖,王兴王信出来给我把他撵出去。原就是个跟红顶白占便宜没够的东西,二爷不和你计较,我眼里却揉不得沙子。” 这个何三就是后头听了有银子拿才来的。 王信王兴一听也顾不得抢宣纸了,忙忙的跑过来抬头抬脚合力扔了出去。 “把门也给我关上,我的热闹也是你们能看的,滚!” 贾琏笑看王熙凤耍威风也不吱声,只欣赏她的意气飞扬。 “你们还干看着做什么,二爷说什么来着,都混忘了吗!”王熙凤呵斥。 这一打岔,原本以平儿为首没抢上茶几的丫头们反而趁机占了一个。 平儿道:“我思忖着既然是选拔人才定然不会让咱们打成乌眼鸡,二爷又说造的最高最结实的屋子是赢家,要不这样,咱们合力造屋,得了银子平分,你们看如何?” 丰儿抱手站在一边冷笑,“谁没见过银子似的,不用算上我了,你们抢去。” 善姐撇嘴,“我们是没见过银子的,难不成平儿姐姐也和我们一样?偏你清高。” “好个尖嘴猴舌的小蹄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话就上了手,“我自是不敢说她,只是凭你也敢踩我,你算什么东西?!今儿不把你的嘴撕烂我还成什么人不如一头碰死去。” 善姐虽是小丫头却不是个善茬,丰儿仗着身高拧她的嘴,她就两只手伸直去抓丰儿的发髻,两人顿时闹作一团。 王熙凤见状就想呵斥,贾琏拦住了,笑道:“由着她们去,这样才能看出她们的人品和才能。” 平儿喝道:“二爷二奶奶都在跟前呢,你们像什么样子。还有你们,也不要干看笑话,她们闹狠了搅和了咱们这一组有你们什么好处,还不把她们分开!” 彩明彩哥这才恍然急忙去拉。 二人分开后,丰儿自觉没脸红着眼要走被平儿一把拉住,“你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值当你亲自上手,你只要说一声彩明彩哥是死的不成?” “我……我走还不成吗?!”丰儿委屈跺脚。 “你今儿走了有你后悔的时候,不许走,干看着也是好的。” “还有你!” 正洋洋得意的善姐哼了一声,狠是不服管教。 平儿冷笑,“知道你心气高不服我们,只是终究有个规矩在,你是我们手底下的,我们说的话你就得听,你不服又能如何?改明儿你得了造化蹿到我们头上,我们就都听你的,由着你磋磨,如何?” 善姐讪讪,两手扭在一起垂下了头。 丰儿狠是出了口气,哼了一声,却也从心底里服气平儿。 “好了,咱们也赶紧开始造屋,我心里已有个样子了,我说出来咱们一块动手如何?”平儿转了语气,温和的询问。 彩哥忙赔笑道:“平儿姐姐我们都听你的。” 彩明道:“咱们得快些了,那香已经烧了一半了。” 说的众人都急忙动起手来。 贾琏笑着点评,“平儿这丫头生了一双鹤眼,黑白分明,清透明秀,藏神不露,志气昂昂,富贵上眼,终是个诰命娘子的命格,你往后可倚重。” 王熙凤醋道:“她若是诰命娘子的命格除非我死了!” 贾琏笑道:“难不成你还没忘了把她给我的想头?” “呸,你想得倒美。” 一句话却把王熙凤点醒了,知道自己想差了就笑了出来,“你的意思是把她聘出去做正头娘子?她果真有做诰命夫人的命?只是我却真心舍不得。” 贾琏笑而不语,轻摇折扇,一派风流懒散。 却说这茶几的分配,丫头们一个,媳妇子们一个,小子们一个,男仆一个,最后一个被冲着银子后来的人给抢占了。 林红玉虽然是林之孝的闺女,但在这个院子里却没有认识她的好姐妹,所以丫头那一几她就没站进去。 媳妇子那一几都是已经成了亲有孩子有孙子的,她一个小丫头人家也不要。 男仆那几更不用说,她混在里头也不像个样子。 反倒是小子们那一几,一人手里捏着一截宣纸谁都不服谁正吵的不可开交,她仗着自己长的俏丽干净说了几句好话站住了一角。 “你们快都别吵了,再吵下去香都烧完了,你们再看看左右人家都做出屋顶了,依着我,咱们一块动手,若果真拔了头筹银子平分一人也能得几十钱,总比白看着人家得了去好,你们说呢?” 兴儿率先把自己抢来的一截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是隆儿、庆儿、旺儿、柱儿。 林红玉笑道:“我刚才偷偷看了人家做的屋子,却想着谁说屋子一定要是四根柱子在下头呢,咱们做三个柱子,然后把房顶搓成硬硬的弄的高高的,如此又高又结实咱们就赢了,你们觉着如何?” 庆儿急的跺脚,“我看行,就依着她说的来,好不好的做出来了事。” 兴儿点头,“我的手大我搓屋顶。” 柱儿道:“我搓柱子。” “我也搓柱子。”为了表现隆儿急忙也揉搓起来。 林红玉道:“我知道要做成什么样子的,我来把你们弄的粘起来。” 不知不觉间阳光就从屋脊挪到了院子里人的脸上,这个时候香也烧完了。 贾琏和王熙凤走过来检查,就见除了林红玉这一几的屋子是三角形的,其余四桌都是依葫芦画瓢造出来的。 贾琏拿着林红玉做成的屋子笑道:“这是谁的主意。” 小子们自觉做的丑都红着脸不敢吱声,林红玉往前一步笑道:“二爷,是我的主意,我们的屋子又高又结实,是不是我们赢了?” 贾琏大笑,“不错,你们赢了,二爷说话算话银子是你们的了。” 结果实在意想不到,小子们高兴的蹦跳起来。 男仆那边赵天梁不服道:“二爷,谁家屋子是这样的,你不能看他们小就偏心他们。” 贾琏笑道:“我又没规定屋子一定要做成什么样子的,我只说了最高最结实的是赢家,你自己瞧瞧,人家这几做的这个不是最高最结实的吗?” 赵天梁嗨了一声,“早知还能做成这样我们也能。” “可终究你们没想到人家想到了。” “你叫什么名儿?”贾琏问。 “我爹是林之孝,我叫红玉。” 王熙凤极喜欢口齿清晰爽利胆子又大的林红玉,笑着问道:“原来你是林之孝的女孩,难为那两个天聋地哑怎么生出了一个你这样伶俐的,我很喜欢,你跟了我。” 林红玉笑道:“正为了服侍二爷二奶奶才来的呢,我爹还笑话我说挑不上,没得丢人现眼,这不就被二爷二奶奶挑上了吗。” “原来是你。”贾琏笑道。 “二爷知道我?我不常进来逛的。”林红玉笑道。 贾琏笑道:“你爹管着银库账房我如何不知道。二奶奶既喜欢你,你就跟在二奶奶身边。” 林红玉大喜,蹲身行礼,“谢二爷二奶奶赏识。” 王熙凤笑的更欢了,“俨然又是个平儿,倒是比平儿爽利。平儿你多带带她,我把她交给你了。” “是。”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13章 琏二爷撞见吃胭脂 黄昏雨后,廊檐下依旧有水滴落在芭蕉上。 鸟雀停在枝头梳毛,微风后飘来几缕合欢花丝。 走在夹道上的贾琏展开竹骨扇接了一朵把玩,笑念道:“吐尖绒缕湿胭脂。淡红滋。艳金丝。画出春风,人面小桃枝。” 跟在后面的兴儿忙赔笑道:“二爷您说什么?” “没说什么,见了这合欢花就想起了古人诗。” 究竟他不是惜花人,做不得葬花事。遂,扇飞了花任其飘落在地合上了扇子。 “听你二奶奶言语你妈能做好茶点?” 兴儿忙笑道:“哪儿呢,在大厨房不过是二等的厨娘,老太太不爱吃我妈做的糕,都是做给姑娘们吃的。” “回去问你妈愿不愿意跟了我,我打算在玉容阁旁边开个四季斋专卖甜品。” 喜色登时上脸,兴儿忙不迭的打千作揖,“我的爷,这等的好事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我现在就能替我妈答应,愿意,狠愿意,二爷千万把这个好差事留给我妈。” 贾琏摇着扇子笑道:“你能做屁的主。前儿你还跟我保证能把你弟弟弄来,结果呢?别当我不知道。若不是看在你忠心的份上,这样的好事轮不到你妈。” 兴儿猴上来亲昵的挨着贾琏急忙忙的表忠心,“二爷,我的好二爷,从今往后我兴儿就是您的马前卒,您让兴儿干什么兴儿就干什么,兴儿愿为您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贾琏拿扇骨敲了兴儿脑袋一下推开他道:“一边去,也不嫌热得慌。” 说着话就进了荣庆堂垂花门,这时有烂漫的笑闹声传了过来。 寻声望去就见合欢树下两个七八岁的小孩正偎依在一起,男孩扎了一头小辫子汇总在头顶用红绳扎了起来坠着五颗龙眼大的珍珠,穿一身红,上面是百蝶穿花的绣纹,脸蛋圆润玉白,五官精致,顾盼多情…… 贾琏倏忽而笑,这不就是《红楼梦》的男主角贾宝玉吗? 果真是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 然而在他看来这孩子却男生女相,凡是有这种相貌的男子,心性若坚如磐石者将来必然是人中龙凤,若不坚者则会对自己有认真障碍,陷入男女不分的境地,结果便是雌伏于人下或命途多舛沦为玩物,这是生在贫穷人家的结果,若生在富贵人家,有祖宗余荫,不过一立不起来的纨绔高粱罢了。 至于那个女孩,眼媚唇薄心自轻浮,一脸薄命相。好在她此时还小,流年气运正是上升之时,改之不晚。 自来他是喜欢多管闲事的,既然被他遇到了就是缘分,于是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把正趴在小女孩身上吃胭脂的贾宝玉吓了一跳,他却并不惊慌只有属于小孩的羞涩。 那女孩更是还不知道羞耻,拉着贾宝玉的手躲在他身后叽叽咕咕的笑,亲昵非常。 “琏二哥这是从哪里来,是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吗?”贾宝玉站起来很有礼的和贾琏说话。 贾琏笑道:“宝兄弟在吃人家女孩子嘴上的胭脂吗?” 贾宝玉羞涩的嘿笑,也不怕人,反而道:“我一见了女孩便觉亲近,女孩干干净净是水做的,我想着我生来是浊臭的男人,这已是不能改的了,多和女孩子亲近也能沾些干净气,岂不好吗?” 贾琏笑道:“宝兄弟说的狠是,然而宝兄弟不知,真正的尊重女孩子是不能对她们动手动脚的,便如那池塘里的水,咱们看它它是干净清澈的,一旦下手去搅动就把水搅和的浑浊不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贾宝玉踯躅起来,拉着小女孩的手又想放下又舍不得。 “宝兄弟只想着沾染女孩子们的干净气,莫非没想过女孩子会被你熏坏吗?破坏了那一池清水便是宝兄弟心中所愿不成?” 读红楼时他便知道贾宝玉是个听不得劝的,所以不能用上下尊卑男女大防等规矩去劝他,既然如此他就教他什么是真正的尊重女孩子。 依贾宝玉对漂亮女孩子天然的喜爱他也许会听。 “宝兄弟读过《爱莲说》没有,里面有一句话是‘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我相信宝兄弟喜欢这些女孩子就像喜欢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一样,远观才是对她们真正的喜欢,宝兄弟以为如何?” 这话真正说到了贾宝玉的心坎上。 “琏二哥,人都说你是不知读书的……” “不知读书的什么?”贾琏笑道:“浪荡子可对?” 贾宝玉嘿笑,撒开女孩的手跑到贾琏跟前,“我才知琏二哥可为我之知己!” 贾琏摸摸贾宝玉的脑袋笑道:“能为宝兄弟之知己是琏之荣幸。” 贾宝玉看着贾琏的眼睛亮晶晶的,仔细打量了一会儿道:“琏二哥,我今日才知你长的竟是如此丰神俊美,如此好人物,旧日是我自误了。” 贾琏笑道:“宝兄弟往后可常来寻我,咱们兄弟二人应当有很多话可以说。” 贾宝玉连忙点头。 二人之间的对话似禅机,兴儿听不懂,那女孩更听不懂,站在那里有些紧张。 贾琏看向她笑道:“你叫什么?” “琏二哥,她叫金钏,是太太屋里的二等丫头。” 原来是她。 贾琏笑道:“你可知女孩子嘴上的胭脂不能给别人吃吗?” 刹那,金钏的脸红了,仿佛一下明白了什么,撒腿就跑了出去。 贾宝玉的脸也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有一更,么么哒~ 第14章 赦老爷诞辰七月半 贾母歪在罗汉床上怀里搂着贾宝玉摩挲,笑问:“你和宝玉叽咕什么呢?你是成了亲的人,他还是个孩子,你们兄弟还有私密话说不成?” 坐在下首玫瑰椅上的贾琏笑道:“我问宝兄弟有没有读过《爱莲说》,问他可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之句,难为宝兄弟这样小就涉猎广泛,竟是比我强出百倍来,把整篇背诵了出来,我正要说给老太太听,还是您老人家会调理人。” 老太太笑道:“我的宝玉自是比你强的,这还用你说。你自小可恶,让你读书比杀了你还难。” 贾琏笑着转移了话题,道:“我来一是给您老人家请安,二则是商量给我们老爷庆生辰的事情。” 贾母脸上的笑登时不见了,两道眉毛一皱,“是你老爷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是我的孝心。我长这样大,每常见二老爷过生辰热热闹闹的便也想让我们老爷高兴一回。” 贾母冷冷看着贾琏,“琏儿,你越发目无尊长了,你拐着弯的不就是想说我老人家偏心吗。” “不敢,您多心了。”贾琏起身作揖请罪。 贾母让赖鸳鸯把贾宝玉领走,这才冷冷道:“你老爷生在鬼节你是知道的,他生来刑克子孙,争强好斗,破害前程,想让我不偏心都难!” 贾琏抬起头来笑望贾母,“敢问老太太是哪位仙家道长给我父亲批的命?” 贾母冷哼,“告诉你了你又能如何?这就是你父亲的命!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他这个生日搁在贫穷人家早被溺死了,偏你父亲还不知足。我偏心你二叔又何曾少了你父亲的吃喝,你去问问他,他哪次去账房支银子我少过他的?!” 贾琏淡了眉眼,却又笑道:“老太太息怒,我想为父亲过生日并不是想比肩二叔,罢了。近来我也看过几本道经,道经上说‘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三官为三元,分别为上元节、中元节、下元节,地官生日便是七月十五,想来我父亲的‘赦’字便是从此来?当初为我父亲取此名的人早已为我父亲想到了破解之法,又有何惧呢。” 贾母语塞,过了半响长叹一口气,“琏儿,不是祖母偏心,他终是不祥之人,咱们贾家已经被他带累过一次了。” 贾琏笑道:“老太太指的可是太子之事?” 贾母纳罕,“你已知道了?” “是父亲告诉我的。” 祖孙之间有一瞬的静默,然后心有灵犀的选择绕过这个人。 “你的孝心我尽知了,你父亲有你这个儿子是他的福气,你想怎么替你父亲过生日?”贾母和缓慈祥的看着贾琏。 贾琏道:“到了那一日鬼门大开,有人祭祀的鬼自有去处,那些孤魂野鬼却可怜,我想在咱们荣国府大门口设供桌,上面摆些热馒头热米饭,烧些纸便是攒功德积阴鸷了。” 贾母一听原来这样简单就笑道:“由得你。” “谢老太太体谅。” 便在此时外头听见王熙凤的声音。 “我们琏二爷可在老太太这里?” “回二奶奶,琏二爷在。” 不一会儿王熙凤便风风火火的进来了,先向贾母行礼然后就急忙道:“二爷快往前头去,二老爷正寻您,说是忠信王府来人要你过去说话。” 贾母登时坐正了身子,心想,素日并不和忠信王府来往,今日怎么来寻贾琏,莫不是他在外头得罪了人? 如此想着就开口道:“琏儿,自你祖父去后咱们家早已不似旧时风光,后头又被你父亲带累,早已沦落成了二三流人家,不可骄狂无状以免得罪了人,你可懂得祖母的苦心吗?” 贾琏作揖道:“您放心便是,不是祸事是好事,我去了。” 话落对王熙凤安抚性的一笑,转身漫步而去。 —— 贾代善在时,待世交之客在荣禧堂,后来不知怎么荣禧堂便成了王夫人白日起坐之所。男人们待客之处便改在了前院三间正房内。 贾琏到时忠信王府的长史正在和贾政闲谈,贾政满脸赔笑。 “我来晚了,让客人久等。”贾琏含笑抱拳而入。 长史起身迎上来笑道:“琏公子多礼了。下官此来,是奉王命而来,王爷有话告诉公子,说:‘麻将的巧思极好,本王笑纳了,白玉麻将没有倒有六副极好的碧玉麻将赏给他,闲了尽可让他来寻本王,若有更巧妙的玩意进上来更好,若没有本王也赏识他那个人。’” 话落长史笑着对贾琏拱手,“我们王爷是极少赏识什么人的,琏公子是这些年来的头一个。” 贾琏笑着还礼,“琏荣幸之至。” 长史又道:“那日在珍宝阁下官也在,王爷也说了让您去王府闲玩的话,今日又传话让去,可见我们王爷对琏公子是极满意的,琏公子可不要让王爷久等才好。” “一定一定。”贾琏笑道。 又说了几句客气的话,长史便告辞而去。 长史一走贾政便迫不及待的问,“琏儿,你何时认识的忠信王爷?” 贾琏笑道:“那日去街上闲逛,逛到珍宝阁便想着给我们老爷买一件合心意的生辰礼物,如此便结识了王爷,原来那珍宝阁是王爷的产业,我又碰巧有个玩意便进给了王爷,王爷喜欢就给了我脸了。” 说着话贾琏走向堆放在一边的提梁盒打开一看里面绿莹莹的放光,果真比他看中的那套白玉质地更佳。 “二叔请看,这就是我进给王爷的玩意了。二叔若有闲,咱们叫了我父亲过来一块玩一把如何?” 贾政忙道:“既是王爷喜欢的必是不同凡响,这就让人去请。” “是。”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宝贝们都不喜欢留言吗? 第15章 地官赦罪神鬼莫侵 既叫了贾赦还是三缺一,于是叫来了贾珍。 等人到齐之后四人规整坐好,贾琏先说了一遍规则,然后就带着他们打,如此两圈下来除贾政还不开窍,贾赦贾珍这两个玩家的祖宗就都会了。 “老二你磨蹭半天了,出牌啊。”贾赦这个急脾气恨不能以身替了他。 贾政急出了满头汗,手一会儿放在二饼上一会儿放在东风上,又问道:“大哥你方才出了什么牌?” 贾赦翻了他一个白眼,“东风!” “那、那我也出东风。” 贾琏把头一歪看了一眼贾政的牌面顿时笑的不行,“二叔,你有两张东风,可以碰了。” “琏兄弟,观棋不语真君子!”贾珍笑道。 “二饼!”贾政一咬牙把牌扔了出去。 “糊了!”贾珍把牌面一推,笑哈哈的伸手朝贾赦贾政贾琏要银子。 贾政是个敦厚老实的,在玩乐上如何干的过贾赦贾珍他们,自觉没趣,也把牌一推站起来道:“不和你们玩了,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打小就这么可恶!” 话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甩袖就走。 贾赦做主分了贾政放在桌面上的银子大笑道:“老二,不是我们欺负你,是你太笨了,榆木脑袋不知变通,打小就笨,没想到长到这个岁数上还是这样笨。” 贾政转过身来,气的鼻子都红了,“论玩乐我自是比不过你们的,不如咱们比比读书如何?” 贾赦啧啧两声笑道:“你会读书,你怎不考个进士出来打我们的脸呢?” “你!” 贾琏贾珍两人连忙起来拦在中间做和事老,贾珍笑道:“不过是咱们叔伯兄弟聚在一起玩乐谁还能当真呢,要不咱们把银子都还给政叔?” 贾政一听越发气闷,扔下一句“愿赌服输”就大步走了出去。 气走了贾政,贾赦高兴的了不得,嚷嚷着喊人填补贾政的空位还要继续打。 这时老太太那边来叫人,贾赦贾珍连忙让人提了属于自己那套麻将一哄而散溜之大吉。 贾琏摸摸鼻子,只好跟了来人去回贾母。 此后麻将在宁荣二府扩散开来,极得后宅女眷们的喜欢。 忠信王府给贾琏送完礼后珍宝阁也开始往外售卖麻将,麻将之风从京都刮向了全国各地。 忠信王凭此狠赚了一笔又是后话了。 —— 立秋之后,各地庄头送了租子过来,七月半这天两府在一起祭祖之后便各自回院,紧闭门窗。 今夜鬼门大开,活人回避。 月凉如水,银辉遍地,花枝柳叶的影子落在地上,扭腰摆动间像是张牙舞爪的孤魂野鬼。 贾琏捧着蛋糕走在花影摇曳的鹅卵石小径上头也不回的道:“大门外已为你们设了供桌,还不快去!再敢打他的主意,小心我灭了你们!” 随着贾琏这一声落地,树冠上似有数团黑影哄然散开,冥冥之中阴戾婉转的唱腔也远盾了。 很快贾琏来到了贾赦的卧房,在他推开门的一刹那,蜷缩在被窝里的贾赦便觉身上一轻,也不觉得冷了。 “父亲,儿子来给您过生辰了。” 贾赦“嚯”的一下掀被坐起,怒目圆瞪,“王八羔子你来做什么,快滚!” 屋里点了很多蜡烛,满屋灯火通明。 所以贾琏一下就看到了贾赦通红的眼睛。 像是哭过的样子。 贾琏心中想道:这位七月半生的倒霉蛋不会每年都这样度过的? “滚滚滚!”贾赦鞋也没穿,光脚跳下地就把贾琏往门外推搡。 贾琏手里托着蛋糕灵巧的躲开,不退反进,笑道:“父亲别怕,那些孤魂野鬼都走了,我在大门外设了供桌烧了纸钱。” 贾赦呆滞的看着贾琏一句话也说不出。 在屋里瞅了一圈贾琏暂时把蛋糕放在了床榻上,而后搬下了一盆兰花,把花几挪到了床前,然后才把蛋糕放了上去。 “父亲,过来坐,儿子给你过生日。” 贾赦僵直身躯站在那里竖起耳朵听了听,见果真没有鬼笑声了这才回过神拿捏起了父亲的样子来。 “小畜生,你这是做什么?”贾赦大马金刀坐到床沿沉着嗓音问,眼睛却好奇的瞅着贾琏把细细的蜡烛插进了圆盘一样大的糕点里。 “父亲,许个愿。” 贾赦嫌弃的瞪贾琏。 贾琏继续笑道:“父亲,往后每年儿子都这样给您过生日可好?” 贾赦撇嘴,两腿盘起来,耷拉着眼皮道:“你老子我是七月半生的,你就不怕被我克死了?为这个,自你妈死后你就被二房弄去教养,和我不亲倒像是仇人,哼!” “那时年轻不知事,死过一回才知父亲终究是我的父亲。何况,父亲有所不知,我死过去后进了阎罗殿,阎王老爷说我不是他那里的鬼,往我脑袋上打了一下我就醒过来了,醒来后却像是开窍了似的,能相面会驱鬼。” “当真?!”贾赦又惊又喜的望着贾琏。 “怎敢欺骗父亲呢。”贾琏含笑望着贾赦。 “那、那你果真看见了有、有鬼围着我这间屋子?你可听见鬼哭鬼笑了?” “看见了也听见了,它们怕我呢,所以我一来它们就跑了,以后也不敢再来惊扰父亲了。” 贾赦捏紧双拳,眼眶通红,哑着嗓子道:“琏儿你过来。” 贾琏凑近,蓦地就被贾赦抱在了怀里。 贾赦也不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只紧紧抱着贾琏。 贾琏不曾被人这样抱过,上辈子在他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死了,妈妈和她的情人卷走了家里所有的财产,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又因他早熟的原因,别的孩子哭着喊着向院长争宠求抱,只有他冷冷清清的一个人躲着。 原来被人抱,被父亲抱是这样温暖的感觉啊…… 贾琏抬起手,慢慢的、慢慢的回抱了他。 片刻后贾赦把贾琏推开,用哈哈大笑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来来来,许愿许愿。” 贾琏也收起那些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情绪,笑道:“父亲,许愿要闭上眼睛的。” “囚囊操的,事儿真多。”嘴虽毒,却乖乖闭上了眼睛。 少顷,贾赦睁开了眼,“行了行了,许完了,还要我做什么?” “吹蜡烛。”贾琏笑道。 贾赦照做,然后探头嗅了嗅蛋糕,“闻起来真香甜,我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糕点,能吃吗?” “能吃。”贾琏用特制的海棠木刀切了一块放在白瓷碟子里递给贾赦并送上了同款的海棠木勺子。 贾赦尝试吃了一块眼睛就亮了,忙不迭的点头,“好吃。” 贾琏也陪着吃了一块,笑道:“父亲既觉得好吃那便是真的好吃了。父亲以为我拿这糕点出去卖如何?我打算开个糕点铺子,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四季斋,父亲可有兴趣帮我?” 贾赦吃完一块自己又切了大大一块,乜斜眼瞅贾琏,“你果真不想要荣国府了?我告诉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为着荣国府自己人斗的乌眼鸡似的反倒让外人看了笑话,让那等硕鼠钻了空子。我曾开诚布公的和老太太说过,老太太不允我改造荣国府,依旧偏着二房,我的心就凉了,荣国府拱手送给二房又如何,账面我门清,早已是入不敷出了。与其陷进去还不如及早抽身,仗着荣国府的势做些赚钱的生意岂不好?” 贾赦冷笑,“你倒是大方。” 贾赦耷拉眼皮吃了大大一口奶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家里的事儿有我看着呢,外头你放开手脚做就是,若果真能赚钱,咱们大房由此起来了,你再看老太太是个什么嘴脸,我那老娘比谁都精明。” 贾琏笑而不语。 贾赦拿木刀挑了一朵奶油花填进嘴里,被那入口即化的口感完全征服了,享受了一会儿又道:“还有吗?” “有呢。往后四季斋开起来种类更多,但凡出了新品一定头一个送给父亲品鉴。” 贾赦满意的点点头,拍拍肚子就躺下了。 “我睡了你守着我。” “好,父亲安睡,有琏儿在神鬼莫侵。”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久等啦~ 第16章 贾相师相面史太君 午后,斜阳的光辉铺在了院子里,香甜的气味从西厢房传了出来,兴儿昭儿等小幺儿一呼啦都钻了进去。 “妈,给我尝一个小猴子的鸡蛋糕。”昭儿仗着自己年纪小率先讨要。 兴儿妈高高举着烤盘用自己肥硕的屁股挤开他,笑骂道:“主子都还没吃呢你倒要的紧,滚一边去。” “你们这些猴儿崽子,一眼瞅不见就作妖,都给我出来,教你们的九九乘法表可背会了?” 听着外头平儿的训斥声小幺儿们嬉笑着都急急忙忙跑了回去坐好。 凉亭里摆了个小黑板,几个凳子,平儿就是教导他们的老师。 兴儿没着急走,偷拿了一个藏在怀里笑着道:“妈,我没骗你,我们二爷给你这个前程好不好?” 兴儿妈啐了兴儿一口,满脸笑。 兴儿蹦跶着往外跑,又嘲笑道:“爹和妈再把弟弟弄到宝二爷那里去呀,宝二爷那里可是热头热灶呢。” “小**的,反了你了,有鸡蛋糕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骂虽是骂,脸上笑容一点不减,咧着个大嘴把鸡蛋糕一一拾出来摆盘。 不一会儿丰儿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孟大娘,进给老太太姑娘们的鸡蛋糕都做好了吗?二奶奶让我来取。” “做好了,都做好了,这不就是。丰儿姑娘歇着,我来装盒。” 门外贾琏抱着芃姐儿走了进来,兴儿妈见状忙忙的拿起一个鸡蛋糕递过去,陪着笑脸奉承道:“大姑娘,吃。” 丰儿忙半路截了过去,斥道:“大姑娘还在吃奶呢怎能吃得了这个,孟大娘糊涂了不成。” 兴儿妈连忙告罪,轻轻打自己嘴巴。 “不必如此,也是你的好心。”贾琏转脸又对丰儿道:“撕成长条给她拿在手里啃着玩。” 丰儿应声照做。 “二爷,我拾掇好了,咱们这就走。” 贾琏转身看去就见王熙凤站在门口打扮的彩绣辉煌明艳靓丽,一双丹凤眼尤其神采奕奕,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便笑道:“走。” —— 新兴的麻将是贾母的心头好,因此今日又组了局,听见丫头说琏二爷来请安坐在下首的秦可卿急忙站起要躲就听贾母道:“都是一家子骨肉你坐着,避什么,反倒生分。” 坐在贾母右手边的尤氏一边挫麻将一边笑着安抚,“听老太太的没错,你坐着。” “是。”秦可卿柔声答应,专注挫牌。 不一会儿贾琏抱着芃姐儿打头进来了,后头跟着王熙凤,张嘴就道:“哎呦我的老祖宗,你今日耍牌怎也不派人叫我去,我正手痒呢。” 贾母笑道:“你近来忙的脚不沾地的,我们岂敢耽误了你的发财大计呢。” 王熙凤凑到贾母跟前笑道:“什么发财大计也比不得在您老人家跟前尽孝心啊。” 坐在贾母左手边的王夫人淡淡道:“你果真有孝心就来帮帮你可怜的姑母。” 这时贾琏笑道:“老太太、二太太、尤大嫂子、小嫂子安好,知道你们耍牌这就给你们送新鲜糕点来了,吃一些饱肚子还能再战一夜。” 此话一出说的众人都笑了,连坐在一边下棋的迎探惜三姐妹都抬起了笑脸。 “近来你们那院子进进出出的人多嘈杂,究竟是做什么呢?总开着后门也不是事儿,还是关了好。”王夫人问道。 王熙凤笑着接话,“二太太放心就是,后门虽开着也时刻让人守着呢,一准跑不进来一个歹人,若出了事就拿我的头去。” 贾母笑着和稀泥,“拿你的头有什么用,二太太是个小心谨慎的性子也是为了咱们家好你说是不是?” 王熙凤笑道:“谁说不是呢。” 说着话就从食盒里取出了猴子形状的鸡蛋糕来,一盘放在牌桌上一盘给了迎春三姐妹。 “老太太快尝尝,二太太尤大嫂子小嫂子也尝尝。”王熙凤笑着招呼。 贾琏看着贾母,忽然道:“老太太泪堂深陷隐约似泪痕,怕有儿女之丧。” 原本安和欢快的气氛顿时一凝。 “你胡说什么呢。”王熙凤急忙给贾琏使眼色。 坐在贾母身边替贾母搓牌的赖鸳鸯冷嘲道:“老太太不过是昨夜没睡好罢了,琏二爷充什么神仙道人,你何时学了相面之术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呢。” 贾琏淡淡道:“许是我看错了也未可知,老太太只当我胡唚。” 贾母早已没了吃鸡蛋糕的心情,脸色沉沉的望着贾琏,“琏儿,你要仔细,你老子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你嘴里诅咒的‘儿女’可也有你的父亲!你不要因了我没有帮扶你的野心就从此心怀怨望,胡言乱语膈应我。” 这话就有些重了,王夫人、尤氏、秦可卿并迎探惜三姐妹都忙忙的站了起来,低垂着头不敢应声。 王熙凤在一旁干着急,任她八面玲珑此时此刻也找不出话来替贾琏开脱。 贾琏却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在众人都屏息不敢乱动的时候他还替芃姐儿擦了擦口水。 “老太太,今日这话若是不准贾琏任凭你处置,哪怕除族我也毫无怨言。” “二爷!”王熙凤急呵,忙忙的道:“老太太,我们二爷近来失心疯了,他说的话如何能信,我这就把他拉走。” 贾母看着贾琏只觉心里慌的厉害,只因她昨夜做了个梦,梦里梦见她唯一的女儿在和她告别,说什么“我去了”等话,梦醒之后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就有了不祥的预兆了。 “你……” 贾母刚要再说些赌气的话就听见一个丫头急匆匆的跑进来道:老太太,扬州来人报丧,说、说咱们敏姑奶奶去了。 贾母听罢,心脏狂跳数下,手捂着胸口,白眼一翻就晕厥了过去。 “老太太!” “老太太晕过去了!” “快请太医!” 顿时整个荣庆堂都乱了起来。 第17章 临行话别内闱教妻 贾母晕厥把贾赦贾政都惊动了,一得了消息都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 荣庆堂上地下侍立的丫鬟媳妇扎堆,罗汉床前贾赦贾政垂手哀伤。 靠在二太太怀里的贾母哭道:“我这辈子唯你们兄妹三人,你们两兄弟自落地起就在我跟前一刻不曾远离,但有磕碰,我眼里心里不觉得疼,独她自从跟着夫婿去了扬州任上,我们母女一别数年,我总想着还有相见之日,谁承望她年纪轻轻就那么撒手去了,让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拿刀子在割我的心啊。” 贾母疼的捶胸,二太太连忙帮着平抚,泣道:“老太太节哀。” 看见老母亲如此伤心贾赦贾政早已红了眼睛。 贾赦道:“妹妹已是去了,回天无望,母亲千万顾惜自己。” 贾政亦道:“母亲不为自己也为了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儿孙千万保养自己不可大恸过伤。” 邢夫人干巴巴的劝道:“老太天节哀顺变。” 贾母恨恨哭道:“那是我辛苦养育长大的女儿,从她猫儿崽子那样大到亭亭玉立,我亲手把她交到了她夫婿的手上,怎是你一句轻飘飘的节哀顺变就能过去了的?!” 贾赦怒瞪邢夫人,“你闭嘴,滚出去。” 邢夫人只觉满腹委屈却又不敢伸张,用帕子遮着脸羞愧退了出去。 见了邢夫人的下场王熙凤张张嘴急忙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并屏息凝神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尤氏秦可卿等见状更不敢随意吱声了。 “琏儿你过来。”贾母借着二太太的帕子擦了擦满脸的泪缓声道。 贾赦急忙让开床前的位置并训斥道:“好生回老太太的话,仔细你的皮。” 贾琏眉眼淡淡望着床上的老人,道:“您请说。” “你可是早就得了消息?”贾母一瞬不瞬的盯着贾琏的脸,仿佛要从这张不见丝毫惶恐的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没有。” 贾赦贾政早已被告知是贾琏气晕了贾母,因此贾政就道:“孽障,还不赶紧跪下给老太太磕头请罪。” 贾赦冷哼,“二弟,你家孽障在丫头怀里窝着呢,我儿子自有我这个老子管教,究竟怎么回事先听他怎么说。” 贾政被挤兑的没脸,一甩袖子远离了贾赦。 贾赦就问道:“丫头说是你气晕了老太太可对?” 贾琏淡淡道:“哪个丫头说的让她出来我和她对质。” 揽着宝玉在怀的袭人一听缩了缩脖子垂下了头。 “老太太,果真是我气坏了您吗?”贾琏直接看向贾母。 贾母盯着贾琏看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这事就过去了。 贾琏便道:“那位说是我气晕老太太的丫头你那两只眼睛看到了没有,再让我听到什么‘气晕老太太’的话就要仔细了,我堂堂嫡长孙撵个丫头出去的权利还是有的。” 顿时荣庆堂上鸦雀无声。 贾琏哪里是说给那个丫头听的,他是在警告荣庆堂上的所有人。 当今以孝治国,一个不孝的名头太大了,贾琏虽不惧可终究不想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二太太咕哝了一下嘴终究没在这时候说什么。 王熙凤这时站出来道:“老太太,姑妈去了咱们这边可要派人去吊丧?” 贾母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忙的道:“琏儿,你去一趟扬州把你姑妈仅剩的一点血脉带回来。林家长辈早逝,她一个丧母的女孩无人教养我实在不放心,你姑妈既已去了,我不能让她走的不安心。” “是。” 贾母哭了一场心神俱伤,无力的摆手道:“都散了,乌泱泱的都围着我做什么。” 众人应“是”,各自散了。 —— 此时天已擦黑,华灯初上,因老太太的缘故晚膳也往后挪了。 贾琏和王熙凤相对坐着用膳,不一会儿王熙凤吃好了用帕子擦擦嘴就道:“咱们原本是想着铺子开张请她老人家和妹妹们去逛逛,谁知让姑妈的丧音搅和了,你这又领了去扬州的差事,开张的日子只能延后了,这都什么事儿啊,唉。” 贾琏吃着酸笋鸡皮汤好就多吃了半碗,放下后才道:“玉容阁原本也不是普通妇女消费得起的,趁着我去扬州这段时间你可以多向认识的内宅妇人推荐咱们的产品,若用的好了,口碑打出去,不开张也是开张了。” “听你的。”王熙凤又叹气道:“只你不在家我也不能常出门,无外乎回娘家,忍耐忍耐也就罢了,等你回来再说。” 贾琏点头。 一时彩哥彩明端了金盆上来,平儿丰儿分别去了王熙凤贾琏身边帮着卷起袖子。 盥洗毕,二人挪去了里间说话。 “已是立秋,天气渐凉,你这一去不知多少时日带上几件厚毛衣裳。” 贾琏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芃姐儿笑道:“你看着拾掇几件。” 听着话音平儿就上前来帮忙,打开柜门抱出了一摞,王熙凤亲自点看了一遍就点头示意平儿去打包,她自己则坐到了床上看着贾琏笑道:“旧日也不见你这样稀罕我们芃姐儿,如今倒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贾琏亲了亲芃姐儿的小手笑道:“这便是我和她的缘分了,想着我这一去不知多少时日才能再见,我人还没走就怪想的了。又担心人有旦夕祸福,我这一去说不得就和你们娘俩永别了。” 王熙凤起先还笑,乍然听见他又说什么“永别”等语心口一疼就捂住了他的嘴,骂道:“作死的挨千刀的,不过是出门一趟怎么就说这样丧气的话。” 贾琏拿下她的手笑道:“你不知,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又得了相面驱鬼之术,此术逆天,我个人的命运便是诸多坎坷,命薄易折了,说不得喝口水都能噎死。” 王熙凤见他说的这样认真一颗心狂跳不止,两只凤目泪光闪闪急躁非常。 “倒不如不要这逆天之术!” 贾琏握着她的手笑道:“老天爷给的,又岂会因我不想要就不要的。我知你速来刚强多智,胆大泼辣,自以为不输男儿,时常要别人的强压别人一头才甘心,恨不能占了所有的好处,不懂得吃亏退让……” “我……” “嘘……”贾琏含笑用手指堵住王熙凤的嘴,“你听我说完。” “凤儿,我赠你一首曲子,你要时常参悟,可愿意?” 王熙凤急忙点头。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 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 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注1】” 贾琏的声音仿佛有一种穿透人心的魔力,搅和的人头晕目眩。 他每念出一句王熙凤便觉心上重一层,直至最后一句念完,王熙凤捂着胸口撇开头就呕出了一大口血。 平儿吓个半死急忙来看,“二奶奶你吐血了!” 贾琏推开平儿,一手扶住王熙凤的肩膀就喝道:“你可悟了?!” 声如雷音,醍醐灌顶。 王熙凤死死揪着自己的领口看着贾琏,眼眶热红,泪落如滚珠,低喃道:“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注2】。” 贾琏含笑点头,轻轻把她抱在了怀里。心想果真是十二金钗之一,本性空灵,一点便悟。 平儿见状便忍泪退了出去。 “二爷,我、我……”王熙凤哽咽。 “不急,你慢慢说。” “往日我是绝不信因果报应的,总以为什么事我说行那便行,依仗着自己那点子聪明没有我办不成的事,总以为凭我娘家和国公府的势谁还能欺了我去,我不欺人便是好的了,方才听你念的那些词不知怎么的我脑子里就出现了许多图画,大厦倾颓,人亡流散,我得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我如何下场倒也没什么可怕的,令我深深怕了的是咱们的芃姐儿,她、她……我便想着凭什么都报应到了她的身上,我……” 如此说着王熙凤推开贾琏又吐出了一口血。 贾琏轻拍她的背脊,笑道:“你能有此觉悟还有救,到底有一副慈母心肠,这便是你的一线生机了。” 王熙凤浑身软软的又趴在贾琏怀里哭了一阵子说了一大车的话,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一夜尚不安稳,不知她又做了什么梦,眼泪沾湿了枕巾。 贾琏睁着眼守了她一夜,也行了一夜祖传的呼吸法,到了翌日清晨不见疲态反添了几许从容仙逸。 王熙凤却哭肿了双眼。 临行前贾琏告别了贾母贾赦等长辈,回头见王熙凤紧紧抱着芃姐儿不撒手眼巴巴瞅着他,他终究心软,不顾贾母等人劝说带走了她们母女。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自《红楼梦》原文,曲名《聪明累》 注2:出自《红楼梦》原文,王熙凤批语。 第18章 秋意浓浓连下扬州 有日到了扬州,秋雨淅沥,林家派了大管家林福来接,贾琏并王熙凤母女连带着服侍的平儿坐在一辆宽大的马车里进了林家,林如海早已等在了厅堂上。 王熙凤母女自是被林如海的妾接进了后宅,贾琏则被留在了厅上说话。 却说贾琏在没进林家大门前远远的掀开车帘往这边一看就见雨中五股黑气冲天,在林家大宅上空形成了阴煞黑云,心中已有了底,后又乍见骨瘦如柴,周身黑气缭绕的林如海也便什么都明白了。 林家这是被什么人给算计了。 于是贾琏就对林如海道:“姑父对厌胜之术怎么看?” 林如海此时正在打量贾琏,但见他修眉俊眼,人物风流,气韵洒然从容,心内狠有几分喜欢,却冷不丁听见他问了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一时愣在当场。 缓和了片刻反应过来,道:“贤侄怎么想着问这个?子不语怪力乱神,厌胜之术无稽之谈罢了。” 贾琏笑道:“姑父果然是儒家生徒。” 林如海皱眉,好心提醒道:“莫非贤侄在钻研此道吗?此为歪门邪道移人性情,我劝贤侄还是及时收手为好。” 感受到林如海的真心实意,贾琏因笑道:“姑父不信,待雨停后请为侄儿准备一碗黑狗血,侄儿亲为姑父除阴煞。” 林如海眉头皱的更紧了,“你的意思是我这宅子里有阴煞?” “我来时便见这座宅院上空被阴煞黑云遮蔽,从云层厚度看姑父被算计的时间不少于五年,人长久居于阴煞之地不利子嗣,多病多灾,少眠多梦,姑父如此削瘦想来并不只因姑妈逝去哀伤所致。” 林如海惊诧,细细打量贾琏,仿佛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玩笑的意思。 “姑父也不必疑心,待雨停后给我一碗黑狗血就都明白了。” 林如海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静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道:“贤侄远道而来旅途劳累,且去歇息一番,雨停后咱们再叙。” 贾琏道:“从京都到扬州所耗时日长久,姑母可是已经入土为安了?” 林如海点头,面上哀戚难掩。 “明日天气若好侄儿想携妻女去给姑母上香,姑父可愿陪同?” “我来安排。”林如海背过身,语带沙哑,“贤侄去,外头有林福引路。” “人死不能复生,姑父节哀。”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贾琏自去。 贾琏转身欲走忽又想到什么便道:“姑父,侄儿此来的目的是奉了老太太的命接黛玉入京教养,不知可方便让侄儿先见见黛玉?” 林如海此时已收拾好了情绪便转过身来道:“自她母亲去后她便病了,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我生怕她也随着去了,只好令她在房中好生休养,你若要见便见,随我来。” 见主人出来外头窗前候着的林福和男仆便撑开了油纸伞。 贾琏站在廊檐下望了一眼朦胧细雨接过了男仆手里的油纸伞,“你在这里避避,我自去便可。” 话落便迈步入了雨中追着林如海而去。 —— 林黛玉年幼,未曾独居一院,贾敏在时她住在主院三间抱厦里,如今贾敏去了,她思念亡母更是不愿离了这里另开院子,林如海疼惜这个仅剩的骨血无不依允。 贾琏和林如海到时王熙凤、林姨娘正陪林黛玉哭,三个大小女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 贾琏便佯装训斥道:“林表妹正在养病心绪不宜剧烈起伏伤身,你怎么又招惹她痛哭。” 王熙凤忙起身要解释林黛玉伏在床榻上泣道:“原不是表嫂的过错,是我时常思念母亲,每想起时便要落泪,如今见了母亲的娘家人情不自禁罢了,还望表哥勿怪。” 贾琏忙道:“并不是怪她,只是可怜你小小年纪瘦的可怜,林表妹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姑父好生爱惜自己才是,逝者已矣,生者尚需你仔细服侍,尽心孝顺。” 听了这话林黛玉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望向林如海,父女四目相对都禁不住红了眼眶。 “父亲……” 林如海忙道:“你不必说什么,父亲明白你的心。现如今你外祖母派了你琏表哥和表嫂来接你,你就随着他们去,也好解了父亲顾盼之忧。” 碍于贾琏王熙凤在场林黛玉没有当场拒绝只是低着头哭泣无声反抗。 林如海急道:“你母亲一去也把我的心带去了一半,如今唯顾惜着一个你罢了,况为父已年过半百再无续弦之意,你年小病弱,留在家中上无长辈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如何不孤单可怜,倒不如随你琏表哥表嫂入京,依傍外祖母和舅氏姐妹去,如此父亲也能稍稍放心全力放在政务上,如此熬上两三年父亲请旨致仕,你我父女便能在京都相见以享天伦了,你如何不愿意呢?” 林黛玉哭道:“我去了,留下父亲一个人……” 林如海轻斥道:“怎是父亲一个人,你林姨娘她们不是人吗,好孩子,去。” 贾琏劝道:“表妹乍然失母,孤单影只,惴惴难安,又怎怪她不愿离了姑父呢,如今世上也只剩下姑父父女二人至爱至亲罢了。如是我,我也是不愿的。” 林如海叹息又红了眼睛,背过身走了出去。 “谢、谢谢琏表哥。”林黛玉哽咽伏在枕上对贾琏叩首。 王熙凤连忙扶了起来,爱惜道:“使不得,千万使不得。” 如此弱骨纤纤却又懂事知礼孝心昭昭的林黛玉一下就击中了王熙凤的慈母心,禁不住把她抱在怀里安抚怜惜。 贾琏见了悄然退了出去。 彼时雨已停了,天际出现了一道霞光,贾琏便对身旁的林如海道:“姑父可看见那道彩虹了?” 林如海点头,脸上仍有凄然痕迹,并不愿意在此时和贾琏看什么彩虹,碍于礼数淡淡敷衍着。 “你们只看得见虹光霞彩,我却还看见了黑色雾气,姑父,实不瞒你,你这座宅院上空被黑云遮蔽已透不过天地清气了,你和黛玉表妹以及这宅子里的所有人一呼一吸的皆是阴气,阴气入体极伤身体本源,如我所言不差,姑父家的人上到主子下到奴仆都极其容易得病,可对?” 话落贾琏看向候在一旁的大管家林福。 林福小心查看了一番林如海的神色,而后就疾步走到了贾琏身边,低声道:“表少爷说的丝毫不错。只说近一年中,府上仆婢的身子都像是纸糊的,天气稍稍一变就卧病在床不能起身服侍主子了,起先还只是一两个,到了最近一两个月来一病就是七八个。” 此时由不得林如海不惊异,“此事你怎没有回禀给我知道?” 林福低下头道:“自主母仙去老爷日夜思想,哀戚不绝,老奴如何忍心拿这些小事烦您,恨不能让您连政务也不要管了,只安心在家休养生息。老爷,您的身子也是小病不断大病催逼啊。” 说到最后这老奴已是哽咽难言。 林如海长叹,走过来拍了拍林福的肩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林管家,给我准备一碗黑狗血。”贾琏抬头看着天边升起的太阳淡淡道。 林福再次小心看向林如海,林如海踱步走动了一会儿犹豫不决,像是在怕什么又期望着什么。 贾琏淡淡道:“姑父迟迟不决,可是不愿意相信姑母之死源于我口中所谓的阴煞?可姑父内心又迫切的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被人用厌胜之巫术算计,可对?” 林如海蓦地回头看向贾琏,定定注视良久之后道:“贤侄体察人心之术已小成了,如此,你去。” “你去”三字,是对贾琏说的更是对林福说的。 林福一听急忙给身边的年轻男仆打手势,男仆见状转身去了,不一会儿就不知从哪里端来了一碗黑狗血。 林如海诧异,贾琏了然轻笑。 林福羞愧,垂着头道:“表少爷和老爷在厅上说话提起黑狗血那会儿老奴便很以为然,那时就让林安撒下人去寻了,请老爷恕老奴擅专之罪。” 说着林福就跪了下去。 林如海道:“府中异常你早往厌胜邪道上想了不成?” 林福摇头,如实禀报,道:“老奴的浑家信道,房中供奉着道德天尊、元始天尊、灵宝天尊三清神像,表少爷一提老奴心中就是一震,想起府中上下得病的不知多少可只有老奴一家始终康泰,如此便有所了悟,所以才让林安遵照表少爷所请去寻了黑狗血。” “罢了,你的忠心我领受了,咱们主仆原就不比旁人。”林如海看向贾琏拱手,“贤侄,有何神通请施展出来。” “雕虫小技罢了。”贾琏接过黑狗血,又求一只毛笔,少顷毛笔奉上,贾琏站在太阳底下,以笔饱蘸黑狗血,凌空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画了四副像画又像符的图,分别对应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林如海等人却见,血图凌空而立散发太阳金光,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贾琏笑道:“中间还缺一副三清降魔印。” 语笑嫣然间三清降魔印完成,随着他落下最后一笔四方神兽恍然活了过来,空中似乎传来了龙吟虎啸清唳轰雷之音,青龙舒展身躯向东方飞去,白虎一个跳跃往西,朱雀展翅而南,玄武引颈迈步向北,四方神兽各展神威。 到了此刻林如海等人脸上便不止惊骇了更添七分恭敬。 倏忽,天上滚雷,林如海等人望去就见宅院上空出现了一团黑云,黑云完整的遮蔽了太阳。 林如海大惊失色,“贤侄,这、这如何是好?” “姑父稍安勿躁。” 一声龙吟,黑云之中隐现青龙长躯; 一声虎啸,白虎扑杀; 一声清唳,朱雀吐火; 一声轰雷,玄武踏天。 刹那,滚雷如珠,天上闪电飞光。 一番争斗之后,黑云散去,阳光洒了下来。 院中,海棠树下陡然冒起了一股黑烟,林如海等人陡然惊惧纷纷看向贾琏。 贾琏道:“这是中间一处,还有四处,请姑父派人去宅院之中冒起黑烟之处挖掘必然有所收获。” 见识了贾琏的本事林如海如何不听,急忙让人去挖,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林福便带人挖出了五口黑漆小棺材,打开看时里面只有乌黑的粉末。 却是极度枉死之人的骨灰无疑。 极度枉死之人便是死前受了大磨难之人,死后煞气冲天,又被烧毁封印在小小的棺材之中便形成了这五鬼阴煞阵。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宝贝们,看文愉快~ 第19章 剪烛夜话闲论命相 既知府中上下病因林如海便询问贾琏破解之法,贾琏便道:“院中散养些壮年大公鸡可破,公鸡打鸣便是日升之时,红日当空,阳气冲天,任何邪祟莫敢不避,时日久了,公鸡所在之处的阳气便渐渐养回来了。” 林如海听罢急命林福去办,少不得便把原本养在院中的仙鹤梅花鹿等送去了别处给大公鸡腾地方。 不知不觉便到了晚间,用过晚膳之后林如海便把贾琏请来了书房叙话。 花影移窗,秋风拂过便招摇舞动起来,烛火也随之晃动,林如海拿起剪子剪了剪歪倒烧干的烛芯重新把水仙花罩子盖上,坐下后便道:“贤侄在何处修得了如此仙术?” 贾琏把玩着贵妃醉酒浅绛彩鸡缸杯微微笑道:“说来也是因祸得福。” 遂把自己如何濒死如何从阎王殿里逃生出来得了相面驱鬼之术等话说了一遍。 这些听来便是胡编乱造的话若搁在从前林如海是断然不信的,可在他见识了贾琏的手段之后由不得他不信,并且心生敬畏。 便道:“贤侄还懂相面之术?可能断人生死,前途命运?” 贾琏道:“可。然却要当知相由心生,境随心变,心坚则事成,心动则生变,境难则枉然,命运在可改与不可改之间的道理。改则为逆天,无金刚之心则颓然。” 这样一段话一般人很难了悟,可林如海却懂了,便是“一线生机”四个字。若抓住了便可改之,若抓不住便是宿命。 “敢问贤侄何为一线生机?” “机遇。人一生中总会出现那么一场或几场机遇,而机遇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换句话说这一线生机也从自己本身而来。” 林如海沉默半响,道:“贤侄的话让我想起自身,我林家祖上曾袭过列侯,也勉强堪称钟鼎之家、书香之族,起初只袭三代,到我父亲也便绝了,因当今隆恩盛德,额外加恩,令我父亲又袭了一代,到我时若非我考上探花家境也便没落了。” “姑父所言狠是。” 想到自己身后只余黛玉一个林如海禁不住愁上心来,却不是哀于身后无子祭祀而是忧虑黛玉将来无兄弟扶持,孤苦伶仃,便问道:“贤侄见过黛玉,你观她面相将来如何?我没有别的奢望,只求我去后她能平安顺遂。” “姑父既然问了我便也无可隐瞒,只从黛玉表妹现在的面相上看是薄命病亡之相。” “啊!”林如海只觉眼前一黑情不自禁叫出了声。 贾琏又道:“姑父稍安,黛玉表妹年还幼小,未来的命运尚不清晰,改之容易,却是和姑父的命运息息相关。” “贤侄快说。”林如海急切催促。 “从今日有人算计姑父设了五鬼阴煞阵之事可见姑父这巡盐御史的官坐的并不容易。”贾琏淡淡道。 林如海叹息道:“实不瞒你,这是个肥差却也是烫手的山芋,而我却不得不镇在这个位置上。” “从姑父的面相上看,姑父终究是要死在这个位置上的,姑父若死,黛玉表妹的命便无可改之了。” 林如海苦笑连连,“若非贤侄看出了端倪,如我现在的身体还能熬几时呢,死在任上早已是有预兆的了。” 话落林如海站起朝贾琏深深作揖,“求贤侄教我。” 贾琏端坐着,实受了林如海的礼,“那要看姑父是忠君还是爱女了。” “爱妻幼子已被我拖累致死,如何还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女儿也不得好下场呢,我想爱女上君不允又当如何?” 林如海曾有一子夭折,贾琏掀出了五鬼阴煞阵便也告诉了林如海幼子夭折的真相。 贾琏笑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可解。扬州巡盐御史的位置如此重要,姑父一人镇在此处如何能行,当早有替代之人或监守之人。” 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望着贾琏林如海慨叹,拱手道:“我有句话说错了,贤侄体察人心之术非是小成而是已臻化境。贤侄所言不差,上君驭下之术在于平衡,岂能让我一家独大,监守之人早已有之。” 贾琏笑道:“如此,姑父可托病去职了,以姑父如今骨瘦如柴的模样,上君再是无情也不能挽留了。” 林如海再次作揖拜谢。 不知何时虫鸣鸟叫都消失了,月下西楼,夜已深了,二人别后各去歇息,翌日清晨林福安排妥当,贾琏林如海一行人乘船去了姑苏。 林如海祖籍姑苏,祖坟也在此地,贾敏便被埋在了这里,有林氏族人聚族而居在此打理。 坟茔墓碑是崭新的,林如海牵着黛玉的小手绕圈添土,父女二人,一个眼眶通红一个滚泪如珠。 贾琏牵头,带着王熙凤芃姐儿给贾敏上香,跪地磕头,礼毕,白幡因风而动,贾琏抬头就看到贾敏坐在坟头上,眼睛恋恋不舍的望着林如海父女,泪流满面。 “头七已过,姑妈因何还在此处?” 听着贾琏开口喊姑妈王熙凤打了个寒颤,两手攥住贾琏的胳膊道:“你在喊谁?” 林如海也忙问,眼含期盼,“贤侄在和谁说话,是不是、是不是敏儿还没走?” “母亲在哪里?”林黛玉一边哭一边转着眼睛四处寻找。 “你能看见我?”贾敏从坟头飘下来扑向贾琏却猛的从贾琏的身体上穿了过去。 “姑妈可是还有遗愿未了?”贾琏抬手一把攥住了贾敏的胳膊请她站在了墓碑前。 转脸又对林如海道:“姑父,姑妈在这里呢。” “我看不见,我怎么看不见呢。”林如海急的了不得。 “表哥我、我也看不见。”林黛玉哭的一噎一噎的,语调极为稚弱。 贾琏想了想道:“现下没有牛眼泪更无黑狗血,不能给你们开天眼,不过我有入梦之法,姑父……” 贾琏话没说完林如海便急忙道:“入、入梦。” 贾琏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一手牵住贾敏一手牵住了林如海,林黛玉急的直哭,小小的人儿一把抱住了贾琏的大腿。 贾琏一笑,由着她去了。 “闭上眼。” 林如海和林黛玉急忙听话的做了,少顷,父女二人站着睡着了,而贾敏消失在了贾琏眼前。 贾琏松开手,从王熙凤怀里抱走芃姐儿,笑道:“咱们不要打扰姑父姑妈叙话,我瞧那边有开的鲜艳的杜鹃花,摘些给你插发可美?” 王熙凤原本心中还有点怕,被贾琏一说又想笑了,“那红辣辣的一大朵,戴着做什么,我又不是新嫁娘了。” 贾琏笑道:“你人比花娇,戴什么都好看,不是新嫁娘也戴得。” “你就会哄我!” 虽是啐了一口,王熙凤心上却是喜滋滋的,便把那怕的心去了,不禁想道:那是嫡亲的姑妈,怕她做什么呢,她虽做了鬼又不会害我,况且我身边这位可是有驱鬼之术的,怕她作甚! 如此想着,王熙凤便像没出嫁时一般摘了一大捧花把玩,一会儿往头上戴一会儿又说要研成浆汁做胭脂抹指甲。 玩了一会儿子忽听天上传来天籁之音,贾琏回头就见天际出现了一座牌坊,上面隐约有字,贾琏定睛细看认出是“太虚幻境”四个字,猛然想起《红楼梦》中是真的有仙子的,便想着一探究竟,奈何自己不会飞,只能眼睁睁看着十多个飞天仙女把贾敏接了去,仙乐散去,幻境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了,写这本手速太渣了,V前保证日更哈~ 第20章 闲逛街偶遇阮织娘 自贾敏入梦之后林如海父女不再哀戚,生活仿佛重新有了朝气,小黛玉脸上有了笑容,林如海也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贾琏便趁机说了自己要在姑苏待几天寻织娘带去京都的事情,林如海便安排贾琏一家在自家祖宅住下,他自己则因要托病辞官之事翌日就乘船返回了扬州,却把黛玉留下了,托给王熙凤照管。 贾琏之所以说寻织娘而不是买织娘倒不是他的现代思想作祟,做不出买卖人口的事情,而是因为织娘基本上买不到。 织娘有手艺傍身,卖自己的织品便能养活自己甚至养活一大家子,犯不着自卖自身。 再有一种织娘便是纺织大户家里养的家生子或签了死契的,这种除非大户犯事倒闭才会有奴仆被当街发卖,否则平日里见都是见不着的。 贾琏之所以选择在姑苏寻找织娘乃是因为姑苏丝绸甲天下,纺织业发达,织娘不说遍地都是,家家户户大概都是有织机的。 而他要找的就是能替他织出蚕丝布的织娘,带回京都,培养成专门织面膜布的织娘。 他这也是没办法,面膜布不能机器化生产只能人工一张一张的织出来。 市面上的绸绢纱等料子不是厚了就是硬了,不是密了就是疏了,敷在脸上效果并不如意。 这日风和日丽,贾琏带了王熙凤出来碰运气,遇到布庄绸缎庄就进,见了喜欢的料子就买,倒像是专门逛街来的,不知不觉就买了一马车。 大抵买买买是女人的天性,原本说买够了的王熙凤在看见一匹香妃色花蝶纹绫的时候又心动了,手在上面摸来摸去,犹犹豫豫的想买又觉得不该买。 贾琏觉得好笑直接对不停的在王熙凤耳边推销的伙计道:“这匹也要了。” “好嘞!这位老爷,您夫人就是有眼光,这匹可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 王熙凤啐道:“方才那匹宝蓝色缠枝牡丹花的绸你也是这样说的。” 伙计嘿笑,忙忙道:“都是镇店之宝,都是,夫人您放心,我们店里的东西都是时兴的,宫里的娘娘都穿呢。” 王熙凤笑着撇嘴,“少说那些听着漂亮的淡话,哄你娘呢,快把我要的布匹都包起来送到外头我们的车上去。” “好嘞,您稍等!”伙计利索的笑应一声。 这时一个头上包着蓝花布,怀里抱着布匹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贾琏似有所感转过身就看见了一团鬼气。 一般来说,鬼气在大太阳底下是不能聚集的,除非鬼气侵蚀人体钻进人的血肉。 显然,眼前这个脸色蜡黄的女人已经成了鬼气的人肉巢穴。 “阮娘子,你这绸……说句不好听的,白送给我们我们也不收,但是看在咱们过往的情分上,五十文钱你要是愿意就留下。” “谢谢、谢谢您。” “阮娘子,你是不是病了,要不是亲眼看见是你亲自送来的我都不相信这样的绸是你织的。” 阮娘子羞愧的不敢看人拿了钱转身就想走,贾琏出声道:“这位娘子请留步。” 王熙凤听见贾琏挽留一个妇人也不吃醋,只因这位阮娘子瘦的风一吹就能倒似的,那脸也是又干又黄,贾琏再不挑也看不上这样的风干货,因此她也摆出了一副大方端庄样儿。 “我看出娘子身上有不妥之处,恰好我专治你这样的病症,不若娘子随我们夫妻二人去旁边的茶馆坐坐?” 王熙凤虽然不知贾琏打的什么主意,但她却知道贾琏不会无的放矢,遂笑着上前挽住阮娘子的手,亲亲热热的道:“这位姐姐,你看看我们夫妇的穿戴狠不像拐子骗子,只他是个多管闲事的,既看出你身上的不妥之处自然要帮一帮的,再者说我看姐姐面善,倒像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妹似的,既然有缘聚一聚何妨呢?” 王熙凤这张嘴,但凡是她折腰想亲近的人就没有亲近不了的,几句话就把两人之间的关系拉近了,说说笑笑就把人拉去了茶馆雅间。 贾琏跟在后面笑的了不得。 主宾安坐之后贾琏直奔主题,“你被鬼缠上了,身上的鬼气连太阳都晒不散了。” 阮娘子大惊失色,因瘦而导致凸出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眼白上的血丝清晰可见。 “你、你,你你你……” 她脸上出现又是激动又是惶恐不安的神色。 “还是个色鬼。”贾琏打量着她因精气流失严重而泛黄的眼珠子肯定的道。 阮娘子的脸一下涨的通红,因羞愧而落泪,泪水嗒嗒的击打着桌面。 这样一副有苦难言的可怜模样倒惹得王熙凤起了恻隐之心,“你有什么话不好告诉男人的,你告诉我,我替你告诉他。” “我……”阮娘子一张嘴眼泪流的更凶了。 王熙凤急的拍桌子,“你光哭有屁用,你倒是说啊,哎呦,可急死我了。” 贾琏好笑的看着她道:“让她缓缓。” “我有驱鬼之术,之所以喊住你还看中了你纺织的本事,我需要织娘替我纺织一种蚕丝布,你若答应随我入京我便替你驱鬼,自然,你不答应我也会替你驱鬼的,只当是日行一善。” 阮娘子停止了哭泣,开始打量贾琏和王熙凤。 贾琏笑道:“我是京城荣国府的公子,她是我妻子,我们正筹备开一间铺子,类似胭脂铺,总之是替你们女人美容颜的,需要一种蚕丝布,所以我来姑苏寻织娘,签订契书后专门替我们做事,不是死契,是活契,你可以选择五年的、十年的和二十年的都可以。” 王熙凤有些不赞同,但有外人在她没有说什么,而是顺从的追随着贾琏。 “我、我如何能信你们?” 王熙凤脸上虽笑话却犀利,“你现在这个模样,我们还能贪图你什么呢?” 阮娘子脸一红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袖子上的蓝花布补丁。 贾琏道:“也许你心中自有珍宝,然而咱们萍水相逢,我们如何知道,既然不知,又如何算计?只是看中了你是一位织娘罢了。” 贾琏站起身来道:“如此,咱们就此别过。” 王熙凤也站起来道:“姑苏别的不多,织娘有的是,咱们狠不必在她这棵树上吊死。” 眼见贾琏夫妻要走阮娘子一咬牙“噗通”一声跪下了,“恩人,求你们帮帮我,若果真驱走了他,我答应你们的条件。” 贾琏王熙凤相视而笑,王熙凤抬起下巴道:“妹子,前头带路,咱们先去你家替你驱鬼,也让你见识见识我相公的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晚安~ 第21章 鬼相公一朝魂飞散 可是阮娘子跪在地上没有动,她开始抖抖索索的解自己的盘扣。 王熙凤怒斥,“你在做什么?!” 阮娘子哭着哀求,“夫人你小点声,小点声莫要吵醒了他。” 王熙凤惊愕,下意识的问,“谁?” 贾琏道:“那只色鬼在她身上做了手脚。” 阮娘子慢慢扬起自己的脖子,颤巍巍掀开了自己的衣领,王熙凤猛然撞见那只眼睛倒抽一口凉气几不曾吓死过去。 蓦地,紧闭的眼睛睁开了,正看见眼前的王熙凤,刹那惊为天人,色气弥漫,“兰香,我要她,你快点抱住她,我要上了她!” 那语气当真是急色恶鬼才有的,又猥琐又腻歪。 王熙凤柳眉倒竖,又惧又怒。 贾琏把王熙凤拉到身后反而笑道:“你看我如何?” 长在阮娘子脖子下面的眼睛色眯眯的打量贾琏,竟是男女不忌,“好好好,今日老子艳福不浅,都跟老子回家去。” 话落一股艳红的烟雾从眼睛里喷了出来弄了贾琏一头一脸。 阮娘子惊惧,僵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贾琏展开折扇轻轻一挥烟雾散去笑道:“何必如此,我亦是色中饿鬼,咱们同道中人,不用你迷惑我,我跟你回去就是,你这老婆尚有几分姿色,不若咱们一起玩玩?” 眼睛狰狞起来,“你是什么人,是不是这个臭婆娘找来对付我的?” 贾琏轻摇扇子,笑容满面,“已经告诉你了,咱们是同道中人,怎么,你怕我不成?” 眼睛冷哼,“谁怕谁是孙子,我看是你不敢来找我。” “阮娘子,前头带路,我与这位仁兄一见如故,自该一见。” “臭婆娘,快带他来,还有他身后那个细皮嫩肉的一块带来。” 话落眼睛里传来舔嘴咂舌的声音。 王熙凤被恶心的想吐,紧紧拽着贾琏的衣襟不敢放开。 一边跟着阮娘子走贾琏一边开始撕自己的扇子,把扇骨一根根抽了出来,王熙凤奇怪的看他,贾琏却只是笑。 看一眼前面被鬼控制的阮娘子王熙凤没吱声。 阮娘子住的地方就在这条街前面的巷子深处,走了小半刻钟的功夫就到了。 彼时日落西山,阳气衰弱了下去,阴气渐盛,整个小院往外冒着艳红发黑的靡靡鬼气,有迷人心智和催情的作用。 进门之前贾琏用竹扇骨割破自己的手指把一滴血点在了王熙凤的眉心,已受到鬼气影响的王熙凤登时灵台清明。 “跟紧我。”贾琏道。 王熙凤意识到这不是好玩的赶紧点头,越发亦步亦趋的跟在贾琏身后,以往倒从没见她这样乖过,反显得楚楚娇艳起来。 在贾琏夫妻进门的那一瞬,“咚”的一声门自动关上了,一个三岁稚儿从屋里摇摇摆摆的走了出来,操着纤弱奶音喊“娘”。 “平安莫怕娘回来了。”阮娘子几步上前一把就把孩子抱在了怀里。 艳红鬼气翻涌,屋门口幻化出了一个美人,那美人手扶着门框搔首弄姿却是王熙凤的模样。 王熙凤虽看不见鬼气却清清楚楚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惊惧之下张大了嘴。 “来啊,你进来啊。”美人脱衣,浑身光滑如初生的婴儿,抖胸张腿。 贾琏一副痴迷的样子,幽魂一样走了过去,“娘子,我来了。” 王熙凤见状急的了不得,“二爷,你回来,那是鬼!” 想要伸手去拽却被迷雾困在了原地。 色鬼把贾琏迷进了屋,正要朝他下手却猛然看到贾琏对他笑了,似是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色鬼立刻心生警惕却已是晚了,沾血的竹扇骨凌空而现摆出了一个八卦诛邪阵,他进攻,使出浑身解数,却在碰到结界的一瞬被金光灼伤痛的嚎啕尖叫。 鬼气凝聚而成的美人形溃散,摆在桌子上写着赵大强三个字的牌位发出“咔嚓”一声裂成了谶粉。 “你到底是谁,何故多管闲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话落诛邪阵里的鬼影陡然消失,与此同时外面响起了一声凄厉的鬼叫。 贾琏背手在后踱步出去就见阮娘子身上金光炽盛,而那企图夺舍的鬼已被烧的魂飞魄散。 原来他在给予王熙凤血珠的时候也把自己的一滴血弹在了阮娘子的身上,一旦色鬼夺舍就会被反噬。 金光盛耀之下,院子里的鬼气都燃烧了起来,火焰艳红冒着黑烟不一会儿就干净了。 落日余晖,把这个贫瘠的小院子染成了金黄色。 阮娘子只觉身上一轻,寄生了眼睛的地方又热又痒,她下意识的去抓,还来不及恐惧就抓下了一把恶心的碎屑。 她一愣,然后就急忙摩挲自己的脖子。 “色鬼已除,魂飞魄散了,从今往后你可安心生活。” 王熙凤猛的扑到贾琏怀里大哭道:“你这个挨千刀的,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贾琏笑着拍拍她的背,“我没事,小小色鬼安能动我。” “除、除掉了?”阮娘子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除掉了。” “这色鬼是你相公,抱歉,把他的牌位弄坏了。” 阮娘子把孩子放下地,身子一软就坐在了地上,眼泪哗哗的往下掉,“赵大强,你不是人!” 喊声凄厉,透着无尽的仇恨。 “你死了也不肯放过我啊。”阮娘子哭喊。 许是心上的威胁去了,她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起自己的遭遇来,通过叙说来发泄这些日子以来的恐惧。 她本是靠山村人,家境贫寒,父亲早亡,母亲凭纺织的手艺把她和两个弟弟拉扯大,她也跟着母亲学了一手好本事,时常和母亲一块往城里卖织品,有日被赵大强这个无赖碰见了,赵大强看上了她,亲自去她家提亲,她母亲见这个人长得丑又心术不正自然不答应,却不想他起了坏心,寻着机会就把她强暴了。 不仅如此,他还去靠山村宣扬这件事,毁她的名声,她想上吊一死百了,他却威胁她说只要她敢死他就杀她全家。 无奈她只得嫁给了他。 此后她的灾难才真的来了,赵大强不仅嗜赌好色他还喜欢打人,每次输了钱都会打她。 她过的生不如死,可又不敢死,就这么一日一日的苦挨着,后来她生了平安,有了孩子她更不能死了,直到那天有人来家告诉她说赵大强马上风死了,她高兴的了不得,心想这个祸害终于死了,她终于有好日子过了。 却不想头七的时候他回来了。 自从他回来以后就日日夜夜的纠缠她,她起过请和尚道士驱鬼的念头,可他就像是知道一样,绕着她的孩子飞、怪笑,分明是警告她,如果她敢请人他一定不会放过她的孩子。 她怕了,日日夜夜忍受着,渐渐的她便觉自己的身子出现了毛病,最先出现问题的是她的眼睛,每当织布的时候就花的厉害,可她还有孩子要养活,勉力织就成品很烂。 她意识到自己被这个鬼害了,想把自己的情况告诉邻居,却发现自己被鬼控制了根本张不开嘴。 直到遇见贾琏,她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机会来了,老天爷终于睁开眼可怜她了,所以她跟他们去了茶馆。 之所以没有一口答应也是因为她怕自己没出狼窝又入虎穴,她自己如何都好,可她还有一个才三岁的孩子要养活,如若她出了事,平安又该怎么活呢? 最终,在意识到贾琏并非非她不可的时候,她放心了,决心一试。 “恩人,谢谢、谢谢你,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为你立长生牌位,一辈子供奉你。”阮娘子跪下“咚咚咚”就给贾琏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有一点金光飞到贾琏的身上。 贾琏习以为常,从容受了,道:“你若想通了就去清平街林宅寻我们,你好好想,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算了。凤儿,时候不早了,咱们回。” 王熙凤点头,“早该走了,芃姐儿一天见不着咱们还不知怎么折腾平儿呢。” 林家马车就等在巷子头上,夫妻二人上车之后,王熙凤还在咂摸味儿,深觉自己开了大大的眼界,并对贾琏崇拜不已。 “你看我做什么?”贾琏好笑的问。 “二爷,你真让我刮目相看,莫不成是神仙托生的?” “雕虫小技罢了。” 王熙凤娇嗔,“你这些本事若是雕虫小技,那些混吃混喝的神棍又算什么。二爷,那鬼真是色鬼吗,怎么会有这种恶心的鬼,它还轻薄我呢,哼,幸好你把它打的魂飞魄散了。” 话落两只丹凤眼看着贾琏亮晶晶的冒光。 贾琏笑道:“色鬼,以男女精气为食,食尽九九八十一个男人,九九八十一个女人之后便可化形为色魔,魔难除,幸好这只色鬼还没成气候。” 王熙凤一阵后怕,小媳妇一样偎依着贾琏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如果觉得这本书还可以一读请收藏呀,求收藏~ 第22章 油尽灯枯如海离世 姑苏多烟雨,楼台浸润中。 这日用过早膳闲来无事贾琏便讲了一个仙草还泪的故事。 听书人有王熙凤、平儿、林黛玉以及一个躺在榻上呼呼大睡的芃姐儿。 “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注1】” 贾琏娓娓道来,声音清爽有灵性把听书人都带入了情境中,仿佛亲眼所见了一般。 “最终一个泪尽而亡,一个出家做了和尚。好了,故事讲完了。”看着她们还沉浸在里头出不来,贾琏轻笑一声打了个响指。 顷刻,王熙凤先醒了过来,撇嘴道:“说什么互为知己,依我看那个宝玉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才多大点就和丫头……” 顾忌着林黛玉王熙凤没说出来,转了个话音又接着道:“你们男人都是一个样儿,见了姐姐忘了妹妹,有了妹妹还想要姐姐,吃着碗里的还眼巴巴望着锅里的,就没一个够!” 平儿擦擦眼泪道:“那宝玉也算难得的了。” 王熙凤冷哼,“还不是又娶了旁人,说什么痴情痴意,我看都是放屁!他若立即做和尚去我倒还服他。他做男人的撑不起来,只一味儿的在内闱厮混玩乐,吃好的穿好的,临了临了家族败落时他一扔三四五做和尚去了,真真是一个于国于家无望,腹内原来草莽的不肖东西。” 这三个听书人林黛玉入戏最深,此时还在落泪,听了王熙凤贬斥宝玉的话禁不住道:“依嫂子他竟是一无是处的人了,可在我想来他倒是个心地善良的傻子,行为举止不容于世人罢了。” 贾琏看向林黛玉,心想,他们果然是知己。 王熙凤道:“世人有何错,千百年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绝没有他那样的,我是看不上的。” 平儿怕王熙凤林黛玉吵起来伤了亲戚情分忙拦在中间笑道:“依我说,让这个宝玉一辈子都做个富贵子弟也就完了,无论他想怎样都由着他去,如此大家都欢喜。” 林黛玉道:“平儿姐姐又错了,他能决心做和尚去又岂是耐不住贫寒的,他不过是和别人都不同罢了。” 贾琏笑道:“他大抵是想要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却不知是有人替他负重前行。我们每个人都想如宝玉一样沉浸在女孩们的净土上,自以为世人皆醉我独醒,却终究是谁为我们挡去了外面的风刀霜剑呢。黛玉妹妹说的不错,他看不惯世俗经济那一套,所以行为举止不容于世人,是的,他和别人不同,可他终究是此间的人,是人便要柴米油盐酱醋茶。 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就变成死珠了;再老了,竟是鱼眼睛了。那么,是什么把无价宝珠磨成了鱼眼睛呢。” 林黛玉似有所悟,喃喃自语,“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是有人替他负重前行……” 王熙凤平儿也在咀嚼这句话,厅上安静极了。 贾琏又笑道:“不过闲谈罢了,黛玉妹妹不必当真,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合该无忧无虑的嬉笑玩闹,柴米油盐风刀霜剑都是大人该背负的。” 林黛玉小大人一般叹气,“做个世间人真难啊。” 贾琏笑道:“酸甜苦辣,悲欢离合,只当是修行,难不成还去死吗?死易活难,勇往直前罢了,也许前面风景更好呢。” “琏表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王熙凤哈哈笑道:“哎呦我的妹妹你才多大点呢。” 林黛玉也笑了,脸上有些微的羞涩之意,“嫂子方才我……” “嗨,多大点事,我早忘了。” 平儿反应过来笑道:“二爷,奴婢怎么听着你像是在编排宝二爷呢?” 贾琏笑道:“哪有,你这丫头就会多想。” 王熙凤也反应过来笑着轻推了他一下,“宝玉也有一块宝玉呢,可真是巧了。” 林黛玉是何等的七窍玲珑心,顿时心里一咯噔,偷眼瞥贾琏,并暗自把故事里的那个寄人篱下的姑家表妹和自己比较了起来。 这时兴儿来回外头有个叫阮兰香的织娘携家带口的来求见。 贾琏便道:“把人领进来。” 转脸就对王熙凤笑道:“你瞧,织娘不是来了吗,帮了一个来了一家子。” 王熙凤早已笑逐颜开,手搭在贾琏的肩膀上意味缠绵。 平儿侧目,心上说不出的羡慕和……失落。 一个故事说完外面的毛毛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屋脊上霞光万丈。 见过阮兰香敲定了十年契之后翌日清晨是个好天气就启程回了扬州。 —— 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计已经开始实施了,外人都已知道林如海已是病的起不来床了。都在传林如海命不久矣,他京城来的妻侄已做主开始变卖林家的产业,听说只要林如海一死就带着偌大家产和林家孤女回京城她外祖母那里教养。 扬州巡盐御史这个位置本就是万众瞩目的,林如海出事几乎整个扬州城的人都在茶余饭后议论。 又过了小半个月林如海终于等来了要等的人——甄应嘉,圣上放在江南的耳目。 他是带着圣旨和太医来的,见了躺在床上骨瘦如柴油尽灯枯模样的林如海关怀备至,急命太医救治。 太医只看了看林如海的病容便知他不大好了,但谨慎起见他还是上手诊断了一番,而后就对甄应嘉摇了摇头低声道:“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甄应嘉脸上露出凄色,握着林如海的手宽慰道:“你好生养病圣上记着你呢,我带来了圣上给你的圣旨,特令你可以躺着听旨。” 林如海却摇摇头,挣扎着爬起来伏在枕上叩首听宣。 甄应嘉见他如此忠诚模样心里实在可怜他,急忙上前去抱着,展开了圣旨给他看。 林如海看罢心里欢喜,面上不露,伏在枕上泣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甄应嘉是性情中人,不免陪着落了两滴泪。 却见林如海趴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顿时生了不好的预感,急忙呼唤道:“如海兄、如海兄?” 太医连忙上前查看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小女孩兴奋的呼声,“父亲,有药了,有药了,你有救了。” 林黛玉手里拿着一棵冒着金光的草跑了进来,见林如海跪在那里不动立时吓的哭了出来。 “甄大人,林大人去了,咱们把人放平。”太医叹息一声道。 “我父亲才没有死!”林黛玉记着贾琏交待的话急忙爬上床跪在林如海身边掰着他的嘴把金光闪闪的草塞了进去。 太医见状想要阻止却见那草入口便化成了一道金光钻入了林如海的喉咙里。 甄应嘉骇然,太医惊奇之下问道:“女公子你给令尊吃的什么?” 林黛玉哭着道:“我原在屋里哭着睡着了,梦见了一个乞丐,那乞丐说我父亲对他有一饭之恩,知道我父亲有此一劫特来送上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绛珠草一棵救命,我醒来时手里就拿着这棵草了,我以为自己梦遇了神仙就急忙拿来给我父亲服用了。” 林如海悠悠转醒,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喃喃道:“我在哪里呢?” 林黛玉扑在林如海怀里哭道:“父亲你没事就好了。” 甄应嘉让开位置给太医使眼色,太医急忙上前诊脉,一诊之下大为惊奇,“甄大人,林大人生机已复。” 林如海咳嗽两声抱着林黛玉佯装不知,“发生了什么?” 甄应嘉便把林黛玉献药之事说了一遍。 林如海回忆了一番道:“仿佛是随手救过一个乞丐,原本想带回府中给他一个安身之处,再去找时却已不见了,竟原来是有大来历的仙人吗?” 甄应嘉急忙问道:“敢问女公子,那仙人可告知仙乡何处了吗?” 林黛玉红着脸低下头,“只恍惚记得恩情还罢,缘分已尽八个字。” “可惜了。”甄应嘉叹息。 林如海既然醒了太医复上前诊脉,随后道:“林大人虽然死而复生,却已是伤了根基了,于寿数上有所损益。” 林如海紧紧抱住林黛玉感激的道:“能捡回一条命便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了,海不敢奢望更多,唯求在有生之年能看着她平安顺遂罢了。” 圣旨已经下了,没有收回成命的道理,甄应嘉又和林如海说了几句话便携太医告辞而去。 既然选择了装病骗皇帝便一定要装的像,所以林如海是下了狠心的糟践自己的身体,方才昏迷那一下子更不是装的,他是实实在在闭过了气去。 这一遭看似林如海赚了文定伯的爵位,却实在是他用自己的寿数换来的。 不一会儿贾琏走了进来,笑问:“可成了?” 林如海感激的笑道:“成了。” “贤侄,那绛珠草哪来的,我吃了后通体舒泰,浑身暖洋洋的实在是好。” 贾琏瞥一眼林黛玉,笑道:“我可没有绛珠草,那是取了黛玉表妹的一滴心头血我画了幻灵符,绛珠草是幻化而成的。” 林如海顿时疼惜的抚摸林黛玉柔软的头发,“亏了你了。” 林黛玉摇头,两手抱紧林如海,抿嘴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哒们晚上好,看文愉快呦~ 注1:出自红楼梦原文。 第23章 贾雨村谋求青云路 天气渐冷,京城荣国府来信催促贾琏启程回返,于是他决定在河水结冰之前回去。 这一日贾雨村来访。 “……那日偶遇旧友,告知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事,我便想着去京中寻些机缘,又闻听东主也要启程回京便想着我能否与你们同行呢,路途遥远,船上品茗论道寥慰寂寞也是好的。” 林如海一抚须笑道:“纵然时飞兄今日不来我也是要派人去请的,小女幸蒙兄训教之恩,我心里正思图报,如今有机会一同入京弟心中已有筹划,兄放心便是。” 贾雨村面上露出一丝笑,心里已然明白林如海会举荐他,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荣国府的政老爷。 “有劳。”贾雨村自恃有才,只缺一个进仕之阶,林如海之所以肯为他奔忙也是看中了他的前途无量,所以心中并无惶恐感激,面上也就淡淡的。 林如海也是在官场混久了的人,如何看不出他内敛的傲气,却并不和他一般见识,也没放在心上,所以一笑了之。 二人相对坐着饮茶,又闲说了几句客套官话,约定了启程之期,贾雨村便起身告辞。 林如海送他到外头廊上,恰见贾琏站在窗前,贾雨村见贾琏穿戴不俗一派贵公子气象不敢怠慢,虽认不出是谁却有礼的点了一下头。 所谓点头之交,便是如此了。 贾雨村走后,林如海便问道:“琏儿,你看此人如何?” 相处数月下来林如海早把贾琏当成了自家子侄对待,亲厚非常,故以琏儿呼之。 “头骨伟俊凸出,额骨隆然而起,高耸厚实,面阔口方,直鼻权腮,身材伟岸雄壮,他一入官场便是如鱼得水,每一次挫折都能逢凶化吉,然而他人中有疤,这预示着他登高跌重,地阁似笼,终有牢狱之灾。他若能及时回头尚有生机,若不能也不过是宦海沉浮中的那些结局罢了。 我站在窗外听他和姑父对话也发觉此人心中没有敬畏感激之心,姑父暗示可以为他的前程谋划,他却以为理所当然,这人,说句不好听的,有白眼狼之隐患,姑父帮扶这种人要当心。” 林如海捋须沉吟了片刻,道:“我原本想着把他荐给你二叔的,听你一番话却是不能了,你二叔最是仰慕读书人,性又敦厚耿直,弄不过他。” 贾琏笑笑,心里明白林如海评贾政已经很委婉了,说的好听是敦厚耿直,说的不好听就是心眼太直和官场老油条们比就是很蠢。 而在他看来,他那二叔真正是个谦恭厚道的好人,却也蠢萌的可爱。 —— 下霜之前,林如海包了男女船只启程了。 有日到了金陵码头,下船补给,贾琏见码头上人烟阜盛,卖小吃的到处都是便抱着芃姐儿,带着王熙凤平儿下去逛,林如海见状也起了陪女儿逛街的心,遂也带了黛玉下船。 芃姐儿已经开始说话了,会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开口的第一个字就是“爹”,可把贾琏稀罕的不行,凡是芃姐儿盯着看的问她一句要不要,她蹦一个“要”字,贾琏就都买了,心里只想着“给你给你都给你”,要天上的星星也要想办法摘的。 有大红的风车、彩色的泥人、咚咚作响的拨浪鼓,还有色彩斑斓的大蝴蝶风筝,琳琅满目,不一而足,可把跟着的男仆小厮们忙坏了,一趟一趟的往船上拿。 黛玉是个矜持的小姑娘,纵然喜欢什么也不开口,只欢喜的牵着林如海的手四下里欣赏,于小小的她而言,能和父亲一起逛街享受这份温馨便把什么好东西都比下去了。 正逛着林黛玉便看到了一个穿着孝服跪在地上的小姑娘,小姑娘眉心一点朱砂痣,长的白白净净和她差不多大,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怯怯的注视着来往的行人。 而在她身前躺着一个盖着白布的人,地上划着“卖身葬父”四个字。 林黛玉心里可怜她就站在那里不走了,轻轻摇摇林如海的手,道:“父亲,她好可怜,咱们买下她。” “小姐,买下我。”小姑娘声如蚊讷的道。 贾琏打眼一看那眉心有朱砂痣的小姑娘心念就是一动,把芃姐儿交给王熙凤后就走了过来。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儿?” 小姑娘摇头。 “你家在哪里?” 小姑娘又摇头,缩着肩膀泪眼汪汪,不像是死了亲人的伤心绝望倒像是惶恐不安。 贾琏掀开白布一看,见那人已死的透透的了,看尸斑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再细细一看发现这死人鼻孔里有土,这就奇怪了,还没下葬鼻孔里怎么有了黄土? 那边厢林如海已经解下了钱袋子,就在这时人群里挤过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先看了一眼钱袋子然后就跪到小姑娘身边搂着她的肩膀哭道:“好心的老爷,让我这可怜的侄女送她爹最后一程,老爷告知下榻何处,等一葬了她爹我就把她亲自送过去,您看这样行不行?” 贾琏顿时笑了,“姑父,我瞧你那里没有零碎银子都是大面额的,正好我这里有,我给了。” 不过一口薄皮棺材的银子林如海没和贾琏争,点了下头。 于是贾琏解下自己的钱袋子交给赵天梁,并低声交待了几句话,赵天梁听完拿上钱袋子站到一边对那三十多岁的男人招手道:“你过来,我把钱给你,你看多少合适?你们南京一口普通棺材需要多少银子?” 男人见钱眼开,撒开小姑娘就舔着脸跑了过去伸手拿钱。 就在这时赵天梁反手擒住了男人的胳膊,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把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男人大喊大叫起来,“你们要给钱就给钱不给就不给,做什么捉我,光天化日想强抢不成?!” 此时贾琏已经蹲在了小姑娘身边,笑道:“地上躺着的这个死人不是你爹,那边被捉住的男人也不是你的亲人?” 小姑娘看着贾琏眼泪豆子似的往下掉。 “你是被拐子拐来的吗?好孩子别哭,那人现在已经被捉住了,一会儿我们就把他送官,你还记得自己家在哪里吗?” 小姑娘猫儿崽子一样哭泣,小脸通红。 黛玉也陪着落泪,跑过去用自己的手帕子给小姑娘擦眼泪,并细心安慰道:“你别怕,坏人再不敢欺负你了,你快告诉我们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家。” 江湖上利用卖身葬父诈骗的事情屡见不鲜,林如海一开始就有所怀疑了,只是碍于林黛玉才佯装上当罢了。 如今见了贾琏行动,林如海便派了林福去寻官府报备。 “不记得了,他说他是我爹,可我隐约记得我爹是有胡子的,他让我骗人,我不会他就打我。”小姑娘哭着抹眼睛。 贾琏低头看一眼地上的尸体,心想肯定不知道是从哪里挖出来的新尸。 “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小姑娘摇头。 那拐子又叫嚣起来,“我就是她叔叔,她就是我侄女,你们这些强盗,来人啊,快看看啊,大白天拐子抢人了。” 贾琏把小姑娘交给平儿安抚,冷冷看了拐子一眼对赵天梁道:“把他送官,这是个拐子无疑了。” 不管小姑娘是不是甄英莲,但她绝对是被拐来的无疑。 惩治一个拐子无需林如海贾琏,留下林福在此处打点也就是了,并不值得为他耽误行程。 一行回了船上,贾雨村听着动静出来,见了小姑娘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就道:“我仿佛知道她从哪里来了。” 遂把自己接受甄士隐资助等事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 “这小姑娘虽然长大了几岁,但模样轮廓是错不了的,尤其她眉心这颗朱砂痣,再认不错的。” 贾琏侧目,心想,换了个情境再遇故人之女他竟说了,到底没有泯灭良知。 想到《红楼梦》中他为了讨好贾史王薛中的薛家而假装不认得甄英莲那段情节,实在让人齿冷。 既知了甄英莲之母的所在,林如海便派人去找。 至于甄英莲,一行人都决定暂时把她带去京都安置。 天气越来越冷了,路程已行了大半,再折返定然会被冻在路上。 作者有话要说: 面阔口方,直鼻权腮——是《红楼梦》原文描述贾雨村的八个字。 第24章 宝二爷摔玉博关注 船上光阴慢,有日到京都,荣国府派了赖大来接,带了贾母的话说务必要把林如海父女接来府上住着,林如海推辞不过只好顺从。 那贾雨村见贾琏始终不曾邀请他住下便觉没脸心内存了气,又顾忌着自己还有所求便忍耐了下来,他虽在京都没有根基,倒有两个故旧,于是辞别几句一径去了。 贾琏林如海相视而笑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回到贾府之后,贾琏携王熙凤芃姐儿一一拜见过长辈后便去祭祖告知远行之子已平安归来,林如海拜见贾母奉上了扬州金陵等地的土产手信之后便被贾赦贾政请去了厅上说话,黛玉则被留在了荣庆堂。 这一次有被封为文定伯的父亲陪同,林黛玉是从正门进的,还有荣国府两位当家老爷两位当家夫人亲迎,规格是荣国府最高的了,她也没有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被人耻笑了去,这一次她真正是荣国府的贵客了。 “还是家里好。”王熙凤由丰儿服侍着拆了头上的金丝八宝攒珠髻立即舒服的喟叹道。 贾琏早换上了一身家常衣服,枕在宣软香甜的一摞被子上,翘着二郎腿笑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熙凤对着映在铜镜里的贾琏笑啐了一口,“你才睡的狗窝呢,那是我娘家陪送的千工拔步床,舒服着呢。” “别弄那么繁复,松松的给我拢上就行了,在外头这些日子天天梳着高髻带着金翅凤抓的我头皮疼。”王熙凤抱怨。 “是。”丰儿应声,三两下拢上了,又在王熙凤鬓角簪了一朵红绢花。 “哎呦呦瞧这俗气的,我狠看不上。”王熙凤在自己的钗匣里扒拉了两下,又去簪匣里扒拉了两下,最后叹气道:“没有一样合心的。就这个。” 最后她挑出一朵黄玫瑰绢花递给丰儿。 贾琏笑望着她道:“你们女人啊,一柜子的衣服还抱怨没衣服穿,一箱子一箱子的钗啊环的还抱怨没有合心意的,真真难伺候。” 王熙凤笑嗔,“真真冤枉死了,你快过来瞅瞅我可有一箱子一箱子的钗啊环的,拢共那么一点够干什么的。” “咱们在姑苏逛街时你买的那些又不得用了?” “你不说我倒差点忘了,亏了你了。”王熙凤起身欢欢喜喜的去问平儿要东西,东西都是她收拾的。 这会儿子平儿正在外头廊上指挥仆妇把藤箱子往屋里抬呢,里头有布匹、有玉器还有一箱子专门放置了王熙凤买的头面香囊扇坠等别致时兴的小物件,除了她自己特别喜欢的都是用来送人的。 “好丫头,你站在这里多大会儿子了,冷不冷,你让她们抬去,何苦自己站在这里挨冻。” 平儿搓搓手回身笑道:“她们粗手粗脚的我不放心,奶奶别出来外头刮风下霰冷得狠。” 正这时候院门被敲响,守门的婆子把门一开,就见丫头仆妇打着青花油纸伞簇拥着一个穿白兔毛斗篷的小姑娘走了进来,王熙凤定睛一看就笑着迎了出来,“妹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怎么不在荣庆堂陪老太太说话?” 黛玉笑着握住王熙凤的手,用自己温热的小手一阵摩挲王熙凤微凉的大手,“嫂子早知我要过来特来相迎的不成,怎么穿的这样少,快进屋仔细动坏了身子。” “哪儿呢,我出来寻平儿找东西的。” 说着话姑嫂二人相携亲亲热热的进了屋。 早在扬州那会儿姑嫂二人便处出了感情了,虽说一个精明务实,却在贾琏的熏陶下弄些胭脂面霜的陶冶了情操,一个出尘仙逸却也从小充作男儿养,经济学问账本管家尽都知道一点,虽不算情投意合却也相得益彰,又都想交好对方就没有不好的。 里间贾琏听见动静早出来了,正坐在玫瑰椅上让人沏茶呢。 分主宾安坐之后,王熙凤把自己的花蝶紫铜南瓜手炉放在黛玉手心里就问黛玉的奶娘道:“王嬷嬷,你们这时候过来可是荣庆堂有什么怠慢的?论理是不该的。” 王嬷嬷就道:“到底是二奶奶,您一猜就猜着了,是府上的宝二爷不知怎么就摔了自己那块胎里带来的玉,可把我们姑娘吓坏了,只好到二奶奶这里躲躲。” 黛玉笑道:“嫂子别听我奶嬷嬷胡说,原先的确吓着了,心里一酸就想哭来着,可我转念忽然想到琏表哥说的,宝玉是外祖母的小太阳,就是整个荣国府的小太阳,他时时刻刻都是被关心着的,若一时无人理他他就要做出什么来博众人的关注,最是小孩心性,我又细细一想自己说给他的话并无不妥之处,既然不是因我之故摔的玉我难过什么,却也不好在荣庆堂杵着了,便告诉了外祖母过来嫂子这边坐坐。” 王熙凤听罢大笑,拉着黛玉的手道:“就该这样,不必理会,我们这位宝兄弟素日就是这样的,一时好了一时恼了的,狠不与旁人相干,他那块玉结实着呢,不知被他摔了多少回了。” 听了王熙凤这样说黛玉才真正舒了心,笑看着贾琏道:“琏表哥,我算是知道了,那故事果真是你拿来编排他的,只不知那寄人篱下的姑家表妹可是编排我吗?” 旁的人听的云里雾里,王熙凤、平儿却是听懂了,纷纷笑起来。 贾琏朝林黛玉眨眼睛,“哪有哪有,表妹多心了。” 平儿笑道:“那故事我回味了好几天,里头把好多人都编排进去了呢。” “你看你们这些女人就爱多想,若问我,我绝对不认的。”贾琏起身,背手在后晃悠悠往里间去了。 林黛玉失笑,想着故事里那寄人篱下的表妹若果真是自己,琏表哥出手改了父亲的命运,也是改了自己的命运,心中几多感激道不尽,唯图以后能报答一二。 上了茶水点心,王熙凤还送了黛玉自家玉容阁出产的一套适合小女孩用的化妆品,又说笑了几句荣庆堂那边就派了鸳鸯来请。 “怎么是你来的,那个鸳鸯呢?” 金鸳鸯笑道:“那个鸳鸯年纪到了,人家又长的好,她家里老子娘来求想外聘了做正头娘子,老太太恩典就放了出去,就把我提上来了。” 正好王熙凤在让平儿打点送人的东西,顺手就给了她一份,笑道:“是你就好,那个鸳鸯镇日高高在上把自己看的跟正经主子一样,我早腻歪了她,这话我就只跟你说,出了这门我可不认,赖总管那一家子都是老太太的左膀右臂,我一个小小的孙媳妇可得罪不起。” “看二奶奶说的,我金鸳鸯是那等说嘴嚼舌的人吗。” “知道你不是才和你说呢,行了,你们去。”王熙凤笑道。 林黛玉告辞,随了金鸳鸯回了荣庆堂,此时贾宝玉已被袭人哄去了王夫人那里和探春玩,两下里相安无事。 —— 关于玉容阁,原本打算从扬州回来就开张的,贾琏改了主意,把鼓楼大街的旺铺卖了,在和荣宁街隔了三条街道的槐花街买了一座五进的宅子,既然决定走高端化妆品路线,在闹市开铺子就降了格调了,因此就把铺子改成了玉容美颜别墅,集售卖护肤于一体。 临近年关,王熙凤出主意把玉容美颜别墅的王牌产品玉容美颜膏夹在年礼里头送给亲戚们,好借此让人都知道咱们这里有美容颜的好东西。 贾琏见状又做主既然要送礼没得那样小气,玉容美颜系列包括水乳霜给每家当家夫人都送上一套,另再加上一套十二生肖儿童面霜。 王熙凤一听心疼的了不得,无他,且不说材料他们用的都是最好的,那玉容美颜系列的青釉瓶和儿童面霜的白釉瓶,每一个瓶子都值一两呢。 荣宁两府亲戚又多,这一送就得送出去不下三十套,他们的存货总共也才两百,那可都是在白送钱。 到底王熙凤也是知道这样做的好处的,因此一咬牙就送了。 现如今,只等第一批有慧眼的夫人们找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好宝贝们,看文愉快呦~ 喜欢就收藏 留爪呀~ 第25章 迎姑娘被偷金璎珞 林如海去吏部交接之后被圣上召见,问询了一番绛珠草起死回生的事情,林如海如实说了,而后又让太医当面诊了诊脉,和甄应嘉密折里奏报的一丝不差,圣上便勉励几句又赏赐了一座伯爵府下来。 当今二圣临朝,林如海的圣上是老圣上,原本已经因病退位了,龙体渐好之后见新皇年轻办事不稳妥就又在诸多老臣的劝谏下临朝听政起来。 既得了伯爵府就没有在荣国府住下去的必要了,原本林如海也没想寄居,林家在京都有一座三进的老宅子,不过是碍于贾母这个长辈的苦留而勉强住下罢了,现如今正是时候走了。 这日雪化天晴,阳光明媚,林如海来荣庆堂请安时就提出了告辞。 “你已是一位伯爷了,你去我不能拦着,但黛玉要留在我身边教养。”贾母不容拒绝的道。 见林如海沉吟不语,贾母觉得自己语气可能太硬了,缓了缓就边拿帕子抹眼睛边道:“敏儿到死我都没能见上一面,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了,好在还有一个玉儿肖似其母可廖解我思女之痛,你如何不能够成全了我这样一个老年痛失爱女的老人呢。” 闻言,林如海深感愧疚,又想起贾敏在时那些好处来,想着:如若敏儿还在会不会把黛玉交给她外祖母教养,兴许是会的。只是我如今也只剩黛玉一个命根子了,一想到要分离心就绞痛起来。 原和迎探惜三姐妹躲在暖阁里的王熙凤见外头胶着住了,想了想就笑着走出来劝道:“嗨,怎么就把老祖宗和姑父都难住了呢。老祖宗,你只想着自己可解思女之痛,怎么也不想想姑父膝下如今也只有黛玉妹妹一个骨血罢了。依着我,把黛玉妹妹从碧纱橱里挪出来,单独给她开个院子,我看姑父现住着的梨香院就很合适,有开在街上的小门单独出入,姑父哪怕天天过来看望呢谁又能挑礼,也方便黛玉妹妹每日里来给老祖宗晨昏定省,如此,岂不两厢便宜?” 贾母到底是真心疼爱黛玉的,便道:“不可,梨香院靠大街,她小孩家家自己住着我绝不能放心。这样,上半月让黛玉住在我这里,下半月你就接了家去,如此你可愿意?” “也只能如此了。”林如海起身拱手,勉强同意。 “你那伯爵府想来还没收拾妥帖,这半个月依旧让黛玉跟我住,等你那里拾掇出来再来接。” “是。” 商议定了之后,林如海叫了黛玉出来交待几句,然后就告辞去了。 王熙凤又陪着贾母说笑了几句,完了今日的晨请便准备回去,临走看了一眼迎春,招手寻她屏风外说话。 “二嫂子寻我何事?” “方才在暖阁里我没好意思说,她们两个今日都戴了金璎珞出来见客,你怎么戴了这个流苏的出来?你们姐妹三个不是常做一样打扮的吗?” 迎春把头低了下去,瓮声瓮气的道:“搁忘地方了,今早上起来没找着就临时戴了这个出来。” 王熙凤侧目,“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姑娘的首饰也能混放的,你告诉我,她们是不是服侍的不尽心,等我回了你二哥哥,让你二哥哥都放了她们出去了事,回头再给你换好的使唤。” 迎春把头垂的更低,素手搅弄衣带子,“丫头们都是尽心服侍的,是我自己放的,我来时嘱咐她们在屋里找呢,就那么大点地方这会儿子肯定找着了。” 王熙凤见她一味儿的息事宁人也不好逼迫,只得道:“既如此我就知道了。你在这边过活也不必怕什么,若过的不如意了就回大老爷那边去,你二哥哥时常嘱咐我说:‘我统共就这一个同父的妹妹,她自比别人强些,没得反被别人压了一头吃委屈,你平日多看顾着些。’我回他说:‘我也只这一个正经的小姑子,不用你说我也会多照看的。’” 王熙凤见迎春依旧弄她的衣带子屁话不知道说一句,心里不禁烦得慌,但想着这是她的小姑子,是贾琏嘱咐过要看顾的,便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来,又嘱咐道:“你若有事就来寻我,或派身边的丫头也使得,记着了没有?” 迎春只顾点头,那嘴就跟没有是一样的。 王熙凤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摆手让她回去了。 丰儿上前来给王熙凤披上石青羽缎斗篷,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荣庆堂,站在窗外候立的丫头媳妇子们顿时围上来,簇拥着王熙凤回去了。 进了屋,脱去了斗篷,王熙凤便道:“不是我说嘴,咱们迎姑娘真真是一棍子下去都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那逆来顺受死不张嘴的性子究竟像了谁,从大老爷到你再到你那小兄弟琮儿谁也不是这样的,莫非是像她死了的姨娘?” 这会子兴儿、昭儿、隆儿、柱儿、庆儿、旺儿六个猴儿正排成一行趴在暖榻上练字,贾琏手里拿着根马鞭子巡海夜叉一样监督着,但凡看见有耍滑的就照着小背脊抽一下子,听见王熙凤抱怨就笑道: “她姨娘我还有些印象,嫁进来就是贵妾,虽不要强掐尖却也并不懦弱,迎春那性子大抵也不是天生的,她生下来姨娘就死了,那时我娘也早早去了,大太太还没嫁进来,她就被老太太做主抱给了二太太养育,不过两年又有了探春惜春。 探春是个带刺的玫瑰谁也惹不得,惜春是东府嫡出的小姐身份不同一般,也是敢说敢言的,探春有个亲姨娘,虽说不着调常惹事却得宠,惜春有嫂子三不五时的照看,就剩了个迎春大太太不管,大老爷不问,我那时年少不懂事也不大理会她,府上奴仆又大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东西,私底下还不知怎么奴大欺主呢,可不就挤兑的她像个没人管没人问的小可怜吗。没人撑腰的小姑娘,可不就是有委屈只能自己忍了吗。” 听了贾琏一席话王熙凤也可怜起迎春来,却道:“若搁在我身上我绝不能混成她那样,惜春虽是嫡出却是东府里的,狠不与我相干,和探春比,探春姨娘不过是个婢妾,我姨娘却是贵妾,我亲爹还是世袭一等将军的当家人,没有嫡出的,我就是府上正经的大姑娘,纵然长辈少了几分看顾,我也能摆起大小姐的架势来,别的不会,狐假虎威还不会吗,迎春还是太懦弱了。” 贾琏望着骄傲如孔雀,精明如猴儿的王熙凤禁不住灿然一笑。 倒把王熙凤笑的不好意思起来,转念就把迎春没带金璎珞的事情说了一遍,“我瞧她那个忍气吞声的模样保不齐被她奶嬷嬷摸去了,咱们家里这些奶嬷嬷个顶个的都是祖宗。” 话说到这里贾琏就想起“懦小姐不问累金凤”那个情节来,不用问,这金璎珞大抵也有了去处了。 沉吟了片刻就拿马鞭轻敲了一下兴儿的头,“去把赵天梁赵天栋叫进来。” 兴儿扔下笔高兴的一溜烟去了。 昭儿隆儿等还趴在那里练字的都羡慕的了不得,都恨不得也把笔一扔出去玩。 “今儿写不完明儿罚一倍,明儿再写不完就扣你们月钱,外头多少贫家子想有这等好事还找不着呢,你们倒不知惜福。” 几个小幺儿顿时哀嚎不绝。 “你做什么去?”王熙凤见贾琏往身上披靛青毛边斗篷就走过来服侍。 “寻父亲商量事去,那起子奴大欺主的该放良了。” 王熙凤一听暗自后悔自己多嘴,忙忙的拦在前头,“兴许就是迎春自己搁忘了呢,大年底下的你少生些事,老太太不喜,没得惹人嫌。” 贾琏笑着捧起王熙凤的脸,“怎么是我生事,我不过替我妹妹撑腰罢了。” 话落里间传来芃姐儿的哭声,贾琏在王熙凤脸上左右各亲一下一径去了。 王熙凤还要跟时就听见里头平儿叫:“奶奶,大姑娘叫妈呢。”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天气渐冷,亲爱的们注意保暖。 第26章 出其不意抄家抓人 有家有口的奴才住在哪里都是有数的,稍一打听就得了,因此正当迎春的奶母喝的烂醉躺在床上打鼾的时候就被闯进来的王兴家的和王信家的逮个正着。 “天老爷啊,出什么事了,你们这是想做什么,反了天了,杀人了!”刚被泼醒的王奶母还在发懵就下意识的撒起泼来。 彼时赵天梁领着兴儿、昭儿、隆儿三个小幺儿开始翻箱倒柜。 王奶母见状越发疯魔起来,“快来人啊,家里进强盗了,来人啊。” 王兴家的笑道:“我劝你别扯着嗓子瞎叫唤了,你叫破了天去也不会有人来救你,这是我们琏二爷下的令,谁让你不长眼的偷摸了我们迎姑娘的金璎珞呢。” “梁哥,你看看是这个不是?”兴儿举着一件环佩叮当的金项圈给赵天梁看。 “我也没见过,大抵是这个,她一个下人不能有这样好的东西。” 王信家的在一旁认出来了就道:“这就是金璎珞,得了,咱们能交差了。” 就在这时昭儿捧着两把金锞子银锞子红宝石的耳坠子金簪子邀功一般的举到王奶母的眼跟前,笑嘻嘻的道:“老奶奶,这也都是主子赏你的?” 王奶母没有丝毫偷东西的羞愧,反而叫嚣道:“小兔崽子鳖孙子都给我放下,放下,那都是我的!” 隆儿从床底下的炕洞里抱出一个磕了口沿的天蓝釉柳叶瓶,也笑哈哈的举到王奶母跟前,“老奶奶,这古董瓶子也是主子赏你的不成?” 赵天梁道:“行了,都别废话了,拿上脏物压着她快走,主子那边还等着呢。” —— 迎春、探春、惜春都住在王夫人屋后头的三间抱厦里,三姐妹一人一间,再加上跟着服侍的丫头嬷嬷,满满当当的一屋子。 贾琏过来也没进屋,拎着马鞭背手站在院子里和屋里的迎春说话,“我知妹妹是个‘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的性子,你丢的金璎珞我给你找回来,你不必言语也不必怕什么,一切在我身上。” 站在门口的迎春满脸惶惑,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反而是大丫头司琪急忙拿了迎春的黄铜水仙手炉作势递给贾琏,“二爷,我们姑娘嘴笨不会说什么好话,奴婢替我们姑娘谢谢二爷,只不知二爷是闹这一回借题发挥耍耍威风还是从今往后都是我们姑娘的依靠呢?” 贾琏笑着打量眼前这个高壮丰满的丫头,“你叫司琪可对,好锋利的口齿,你好生服侍,服侍得好了我允你一件事。” 司琪大喜,忙蹲身行礼,却依旧不放过贾琏,“二爷还没回答奴婢呢。” 贾琏又笑道:“我统共就这一个正经同父的妹子,我不替她撑腰还有谁,你们主子正经是这府上世袭一等将军的大小姐,谁还能比她尊贵,往后都给我拿起架子来。” 司琪喜不自胜,“如此奴婢就知如何行事了。” 话落深行一礼,举着手炉道:“天寒地冻的外头站着冷,二爷您拿着暖暖手。” “谢你的好意我不冷,拿回去给你们姑娘用去。” “是。”司琪也没多让再行一礼转身去守着迎春去了。 贾琏的动静如何瞒得过王夫人,因此不过片刻就由周瑞家的搀扶着站在了后廊上。 “琏儿,你又闹什么?” 那满面的不喜喷薄而出,只听声音就知道她怒了。 “二太太说错了,哪里是我闹的,丢了东西自然是要找回来的。” 王夫人正要开口训斥就见赵天梁打头,王信家的王兴家的压了王奶母过来,后头还跟着抱着赃物的兴儿昭儿隆儿。 “二爷,二姑娘的金璎珞找着了。”兴儿蹦跳着跑过来邀功。 “拿去给二姑娘看看是不是丢失的那个。” “是。” 迎春没接司琪接了,大声道:“回二爷是我们姑娘丢的金璎珞。” 王奶母自看见迎春就激动起来,嚷嚷道:“二姑娘你是吃了我的血化成的奶长大的,你不说敬着护着,怎么白白看着旁人糟践我,旁人糟践了我你又有什么脸面。” 司琪站出来冷笑道:“你是老奶奶,论理我们该尊你敬你,可你也不看看自己做出来的事儿,还怎么叫人看在眼里!” 王奶母怒道:“你是从我手里调教出来的贱蹄子,如今也轮得到你来踩我了!二姑娘你快看看,你可怜的奶母被人糟践成什么样了,你但凡有点血性就该站出来维护我,维护我就是维护你自己的脸面了。” 迎春面上不悲不喜,漠然道:“我便是没有血性的了,我若有血性就不会看着你偷摸我的东西不言不语了。往常我不看不听不管你做了什么,如今我也不会为你跟谁讨情,你自作自受,与我不相干的,更别说什么维护你就是维护我自己脸面的话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说完迎春转身就回屋里躺着,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太上感应篇》闲看。 终究是她的事情,她倒表现的像个没事人,让人哭笑不得。 这时探春惜春从自己屋里走出来去安慰迎春,倒都聪明的没卷进去。 贾琏便笑望王夫人,“二太太听明白了没有?若是没听明白,这里还有从这老婆子屋里搜出来的罪证呢。” 王奶母又大声嚷嚷道:“什么罪证不罪证,哪个姑娘少爷身边的人没得这样的好处,若只抓我一个我不服!” “真聒噪,跟老乌鸦一样。”贾琏笑着走向王奶母一鞭子就抽了下去。 登时王奶母惨叫,老脸上出现一道深深的血檩子,看向贾琏的眼神也真正畏惧起来。 可贾琏脸上依旧带着云淡风轻的笑痕,然而正是这样看起来无害温柔的他让人从心底里生出害怕来。 王夫人也不例外。 她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从她跟前长大的孩子,从心底生出了畏惧和防备。 那软团子一样大的崽子不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长成了一头成年凶兽,当他爆起时能伤人。 他甚至冲破了无形中给他的枷锁,什么长辈孝道,你瞧他都敢当着她的面打人了,嘴里对她无一丝敬意,他要干什么?他想干什么?他想翻身做主不成?这还了得?! 压,一定要想法子压压他的嚣张气焰,让他知道这荣国府究竟是谁当家做主! 隔着窗纱探春看到了一切,回身就和床边的迎春惜春道:“我若生做男儿身我也要像二哥哥这般静若青松,动若雷霆。” 那一双文采精华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崇拜之情。 “你想如何,打死她不成,她再不堪也是迎春丫头的奶母,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咱们家对下从来慈悲宽和,万不能行那等恶毒之事。”王夫人盯着贾琏淡淡道。 贾琏把玩着马鞭笑道:“似我这般善良的人怎么会把好端端的人打死呢,即便她犯了错我也给她开个恩典,放她一家子出去做良人可好,哦,对了,还包括和她家沾亲带故的,一并沾光放出去。” 王奶母一听“嚎啕”一声就开始撒泼,“我不出去,打死也不出去,好二爷你打我一顿,打打,求您了。” “把她嘴堵上。” 王信家的一听脱下王奶母的鞋就塞进了她的嘴里。 这时,夕阳如血,金鸳鸯快步走了过来,“传老太太的话:我知道迎丫头受委屈了,只是到底那是她奶母,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那些搜出来的东西也给她一家子带走,放出去好生过活。” 贾琏一听便知贾赦那里把贾母说通了,却到底打了折扣,没把那些牵三挂四的亲戚也弄出去。 他见好就收,笑着道:“听老太太的,把东西都给她。” 转脸又看向王夫人,“二太太,她一家子的卖身契何时给,我看就今日,明儿一早让赖大跑一趟衙门销号收尾。” 王夫人冷冷看着贾琏,“琏儿,你很好。” 这时金鸳鸯道:“二太太、琏二爷,老太太请你们过去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以下宝贝送的地雷~ 徐子诺×1个地雷 麦麦狼×1个地雷 夕水×1个地雷 河东河西×2个地雷 九月月圆×1个地雷 极地东风×1个手榴弹 九醉×1手榴弹 沧海×1个地雷 红尘过客×3个地雷 湫兮如风×1个地雷 第27章 赖嬷嬷倚老笑求情 窗外,月冷如霜,夜幕之上柳絮般的雪打着旋儿飘落人间。 窗内,荣庆堂灯火通明,十二扇紫檀山水人物屏风挡在门前把明堂分割成了两部分,这一边跟着服侍主子的仆婢候在门侧垂手听宣,那一边贾母高坐上位身后燕翅排开八个丫头,下面两溜楠木官帽椅六对,左边坐着贾政王夫人,右边坐着贾赦、邢夫人和贾琏。 此刻一个老嬷嬷坐在贾母跟前的绣墩上正笑着说话,“……外头是那么好过活的吗,两眼一抹黑不知道怎么的就能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二爷放他们的良本是好心却不知是好心办坏事,倒还不如立时打死了,既出了气又干净。” 贾琏笑道:“听嬷嬷说的这样吓人,外头那些成千上百万的庶民又都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能活得好好的,从咱们府里出去的就活不得了?” 赖嬷嬷笑道:“琏哥儿,你也太较真了,到底还是年轻,要都依着你犯点错都撵出去也不怕寒了人心吗?” 贾琏一展棉袍翘起腿,笑道:“好好好,依着嬷嬷又该怎么处置呢?” 赖嬷嬷笑道:“打一顿就是了。” 说完笑眯眯的看向贾母,“您老人家慈悲就饶他们这一回,外头跪了也有一会儿子了,这冰天雪地的也够受得了。” 贾母没答话,端起茶喝起来。 贾琏见状没吱声也端茶轻啜。 贾赦老神在在,也端起茶碗,拿茶盖子轻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贾政下意识的也想端茶,王夫人咳嗽了一声,贾政撒开摸上茶碗的手挪了挪屁股,道:“此等小事也值得惊动一家子人坐在这里商议,究竟是何等奴才有这样大的脸面?” 贾琏立时笑出来,捧场道:“二叔说的对极了。” 王夫人不着痕迹的瞪了贾政一眼,捻动羊脂玉佛珠垂着眼道:“若是为奴才那的确是小事,好不好或打或卖或撵都使得,我想着却是为了规矩,这件事上琏儿坏了规矩了,迎春是我跟前养着的,服侍她的人不好该告诉我去,原本小事一件却被琏儿又是抄家又是打人的弄的兴师动众起来,传出去狠不像样子。” 贾琏笑着叹息,“原本真是小事一桩,放他们一家子出去就是了,哪个主子都该有这个权利,谁知大晚上的又跑来一个求情的神仙,这位神仙可了不得,脸大如盆,二婶子,您说这神仙是不是也坏了尊卑上下的规矩了?” 赖嬷嬷一听顿时站了起来,故作害怕,“哎呦呦,琏哥儿你这是说老奴呢?” “是啊,就是说你。”贾琏直视赖嬷嬷,面容带笑,和气洋洋,“犯事的王奶母有个儿子王住儿,听说认了赖大做干爷爷,有这事没有?” 赖嬷嬷忙道:“这不相干的,我不是为了王奶母我是为了老太太为了咱们贾家,咱们这样的人家从来只有买人的没有卖人的……” 贾琏打断她,笑道:“你说的不错,咱们这样的人家没有卖人的道理,我放他们的良还不好吗,搁在有规矩的人家敢偷摸小主子的东西早被发卖了,我不过是积阴德才没有往深里追究。赖嬷嬷,我得跟你说句真话,坏了心的奴才不撵出去还留着供祖宗吗?二太太和我说规矩,那我也和你们说规矩,赖嬷嬷,在这堂上主子没发话有你说话的份吗?” “你……”赖嬷嬷顿时脸色大变,乍红乍青。 “老太太,奴婢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呐!”赖嬷嬷转身“噗通”一声就给贾母跪下了。 贾母忙道:“鸳鸯,快把赖嬷嬷扶起来。” “是。” 贾母佯装生气,瞪着贾琏道:“赖嬷嬷是服侍我的老人了,哪怕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也放尊重些。” 贾琏笑道:“赖嬷嬷早已是颐养天年的人了,平常来陪您说笑解闷没什么,若妄想凭自己一张老脸给这个说情给那个说情孙儿可不会惯着,惯得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的脸比正经主子们还大呢。二太太,依你的规矩,奴才的脸大还是主子的脸大?” “你!”王夫人气的脸色发青,却笨嘴拙舌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贾母觉得借贾琏的手敲打的够了就笑着和稀泥,“琏儿,你越发可恶了,没大没小的,不可这样气你二婶子,她笨嘴拙腮如何说得过你。” 贾琏笑道:“哪里哪里,我在顺着二婶子的意思说规矩呢。” 贾政板着脸道:“琏儿的话虽不中听可句句在理,奴才如何大得过主子,犯了错就该罚,谁说情也不中用,无规矩不成方圆。” 贾琏越发喜欢贾政了,笑道:“还是二叔读书多懂礼仪懂规矩,侄儿受教受教。” 贾政微抬下巴轻抚胡须,对贾琏点点头,一副内敛的骄傲模样。 贾赦满脸笑,一碗茶端在手里就没放下过,这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可爱起来。 王夫人一手抚胸,默默的大口喘气。 贾琏看着王夫人有气还不敢让人看出来的样子几乎要笑出来。 这时邢夫人开口了,“琏儿你出息了,架子也大了,好不好的就喜欢撵人出去不给人留活路,你可知被你撵出去的绿柳怎么样了?” 刚嘲笑完二房的猪队友贾政没成想己方就出了一个猪队友,贾琏内心无语凝噎。 贾赦乜斜眼看向邢夫人,“哪怕是死了也不与贾府相干,闭上你的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邢夫人一看贾赦的眼神就不敢再说了,拿起帕子就往脸上擦。 “天色也不早了,你回去。”贾母忽然对跪在地上的赖嬷嬷道。 “是。”这时的赖嬷嬷不敢再言语,今儿丢了几辈子的老脸了,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去躲羞。 “你年纪也不小了,往后也多在家享受享受儿孙福,我这里你放心,有她们服侍就够了,我最爱这些丫头们,年轻鲜活又个顶个的漂亮,我每天看着她们听着她们说笑也觉快活。” 换句话说我不想看见你这张老脸了,以后少来! 贾琏喷笑,张眼看赖嬷嬷,就见这老婆子已满脸青白,给老太太磕了三个响头依礼慢慢退了出去,但见她的表情是恨不得立时逃了的。 “你们也是,都回去,王奶母一家子仍旧放出去,琏儿虽可恶,有一点说的明白,奴才的脸再大如何大得过主子。往后谁再敢做那偷摸的事情依照此例加一等,收回赃物一家子连带亲朋故友都放出去,这是积阴德的好事,我狠喜欢。” 这便是偏向贾琏了,王夫人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贾琏涨气焰,立时就站了起来。 “二太太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贾母皱眉问。 王夫人见状心知大势已去,快速捻动几下佛珠压下心里的烦躁,尽力平和的道:“没有什么要说的,老太太处置的很好。” 贾母摆手,“如此就都散了。” 贾赦这时站起来道:“母亲,我已让人把迎春接回我那里了,她姐妹三个挤在二太太屋后头的抱厦里头狠不像样子,从今往后咱们家姑娘的排场也该讲究起来了,虽不能比得上敏妹妹也不能太寒酸了,免得把姑娘们个个养的上不得台面。” 贾母深深看一眼贾赦,耷拉着脸道:“你已接去了又和我说什么,你做父亲的从今往后若肯看顾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倒看看你能教出什么名门淑女来。” 贾赦睨一眼丧气的邢夫人,笑道:“她是个小家子气的,迎丫头我绝不让她沾手,我不还有个儿媳妇吗,这个儿媳妇虽喜欢拈酸吃醋,性子却爽利大方,有她带着即便学几分吃醋的本事嫁出去我也不担心她吃亏,母亲以为如何?” 贾母道:“凤丫头我倒是放心,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我看把探丫头惜丫头也交给凤丫头带着,她旁的本事没有管家是一把好手,现如今又要弄什么化妆品,听她说还能结交些贵夫人,出门也是去那个什么玉容美颜别墅,既是自家的别墅,离的又近,去逛逛散散闷子也是好的,若不是天冷我也是要去逛逛的。” “是。”贾赦贾琏齐应。 “都去。”贾母摆手。 “是。” 遂,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贾琏都恭敬退了出去。 在屏风后穿上斗篷大氅,王夫人率先走了出去,甩动起来的袖子都带出她的怒意。 贾政没事人一般,始终以为今日聚在一处不过是商议处置奴才这件小事,临走还说教了贾琏几句,嫌贾琏说话不中听。 大雪纷飞,仆从打伞,贾赦贾琏父子并肩而行,贾赦斜眼瞥贾琏道:“老太太今日偏向咱们你可别傻傻的以为老太太就真的偏心咱们了。” 贾琏笑道:“知道,老太太哪里是偏向咱们是借咱们的手敲打那些老奴才,今夜胜的是咱们也不是咱们,真正打赢了的是尊卑上下这个规矩,论驭下老太太比咱们精通。” “你明白就好。”贾赦露出一丝笑模样,随后又袖起手踩着雪闷头往前走,“老太太占着一个‘孝’字便是立于不败之地,懂吗?” 贾琏点头,也学着贾赦的样子把手袖入大氅中,“我不会和老太太硬碰,除非老太太昏庸了,老太太如果始终像今日这样识大体顾大局,那老太太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老太太。” “她是生养我的母亲,我心里始终是孝顺她的,人心都是偏的,就像你和琮儿我也偏你,所以不离谱我都愿意依着她,你二叔,他是个蠢货,翻不出大浪,你那个二婶你多留意。” “是。” 父子俩说完话就各自回院了。 翌日,用过早膳后王熙凤自去忙送礼的事情,贾琏看墙上挂的剑都落灰了便拿下来赏玩,他贾氏一族旁学杂收,祖上也传下来一套炼体的剑法,他在现代时懒得练,到了这里反起了舞剑的心思,便拿着剑在院子里比划起来。 这时兴儿急忙忙跑来禀报道:“二爷,不好了,顺天府来人抓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28章 河东狮悬梁柳先知 哪里是来抓贾琏的, 分明是来请贾琏的,兴儿在门口看见穿官服挎腰刀的人一激动听错了话。 来的是顺天府捕头和书办, 只说府尹魏大人有要紧的公事传召同知贾琏贾大人, 别的一概不知。 贾琏这才想起来, 自己身上还捐着一个正五品同知的虚职。 同知,是知府的副手。 只是他这个同知却只是挂名, 还是要成亲的时候贾赦托人情花银子捐来的。 厅上,贾赦一听不是贾琏犯了事引来的衙差而是顺天知府有请便放松了下来, 笑着请卢书办叶捕头喝茶。 又客套了几句之后贾琏便道:“父亲,如此我便随他们走一趟,我一介纨绔大抵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去去就会。” 这顺天知府的邀请来的太突然, 贾赦到底不放心, 便站起来道:“我也去,正好松散松散筋骨。” 卢靖叶宏舟对视一眼,倒没有说什么。 贾赦再不济也是世袭一等将军, 若是那位没有倒台他最次也该袭一等侯爵,当年他在京城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至如今他虽深居简出十多年了,他们这些官府里的吏员却还是知道他的, 金陵地界至今可还流传着一本护官符呢。 卢靖五十来岁,头戴毡帽, 留着一嘴美髯,眉眼慈和, 闻言笑道:“有您助阵,那件灭门案一定能告破了。” 等见了顺天知府魏文羡贾琏才知他是林如海的故交好友,前天林如海来拜访他,两个人说些闲话林如海便提了自己府上有邪祟作乱贾琏驱邪的事情,正好魏文羡手头上出了一件灭门惨案,他查了好些日子都没头绪,衙差间便传是厉鬼作案,魏文羡就想起了林如海嘴里十分推崇尊敬的贾琏来,这才有了今早相召的事情。 魏文羡,三十来岁,身材精壮,方脸大眼,浓眉星目,满身清正之气,贾琏一看这人的面相便知他将来必定封侯拜相,又细细观望一阵他头顶身后的气却皱了眉,头顶乱云,身背紫电,这预示着他不成功便成仁。 个人的气运和大环境是分不开的,既然他本身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便是大环境了。 得遇明主则风光拜相,为国鞠躬尽瘁,安享晚年,遇昏庸之主则在劫难逃。 贾琏垂头摊开手指掐算了一番,忽的想起《红楼梦》里写过的一句诗:双悬日月照乾坤。 现如今二圣当朝,绝不是吉祥之兆。 “世侄在想什么?”和贾赦分作炕几两边的魏文羡笑问。 贾琏抬眼笑道:“在想这件案子,需得我亲自去看看才能知道是否是厉鬼索命。” 魏文羡道:“这好办,一会儿本官亲自陪你去。” 转脸又对贾赦笑道:“将军不知我原本是不信什么厉鬼索命的,只这件案子实在离奇,据邻居的证词所说,他们一家子也没有什么仇人,好端端的一夜过去一家子人就都被吊死在院子里的柳树上了,只剩一个瘦骨伶仃的六岁女孩,是已故前妻所生,若说是入室强盗,他家中财物一分不少,也没有打斗的迹象,从仵作尸格上看倒都像自己把自己吊死在柳树上似的,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贾赦直言一点也不避讳,“我是七月半生的从小倒是常见。” 魏文羡怔了一下,马上接话道:“听如海说琏世侄有驱鬼的本事,如此就有劳了。” 贾赦乜斜眼打量自己的儿子,“你行不行?” 不行就赶紧拒绝这不是要面子的时候。 贾琏却笑道:“如查明果真是厉鬼索命便一切都包在琏身上,大人,咱们这就去,不知事发地点在何处?” 魏文羡也不拖拉直接站起来道:“咱们边走边说。” 顺天府下辖宛平、大兴两县,被灭门的就是宛平县九曲村的一户乡绅。 骑马而行,一个时辰后便到了。 魏文羡下马指着前面一座高门大院道:“就是这里了,我派了两个差役守着。” 贾琏先下了马而后把贾赦扶了下来,一边跟着魏文羡往前走一边道:“我听大人的话这起灭门案还剩下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是吗,我能见见吗,她现在在哪儿?” “说起这个小女孩我曾怀疑过她,因为她有杀人动机。” “大人。”守门的两个差役拱手行礼。 “辛苦了,和兄弟们换班。”魏文羡一人轻拍了一下肩膀。 “嘿嘿,不辛苦,只是怪吓人的,昨晚上我们又看见鬼影了呢。”长脸的衙差道。 魏文羡点点头,又问道:“那小女孩可愿意离开这个院子了?” 圆脸的衙差“嗨”了一声,道:“大人,依我看这小女孩有点邪门,昨晚上我和马大武守在门口,我们俩就在门旁里生了一堆火烤鸡吃,我就觉得背后有一对眼睛阴森森的盯着我们,我一回头冷不丁就看见那女孩正躲在柳树后头往我们这边看,我仿佛看见小女孩身后飘着一个吊死的女人,哎呀我的娘啊,当时就把我们哥俩吓出了一身冷汗。” 长脸的马大武立即接过话也道:“大人,当时牛大鹏是背对着院门的,我却是正对着院门的,我看的最仔细,真是个吊死的女人,她还对我笑呢,吓的我鸡腿都掉了差点尿裤子。” “去你娘的,怎么跟大人说话呢,没大没小的。”站在魏文羡身后的叶宏舟冷斥。 “无碍。”魏文羡摆手。 这时贾琏缓缓推开了眼前的黑木大门,一株高大蓬松的柳树慢慢进入了眼帘。 幻影连闪,贾琏看见了曾经吊死在柳条上的一个男人、一个怀孕的女人和一对看起来四五岁的龙凤胎,无一例外,他们的脸上都定格着一张因恐惧而极度扭曲的脸。 “树上死过一男一女一对双胞胎还有一个没出世的孩子,魏大人我说的可对?” 魏文羡下意识的看了身后的卢靖叶宏舟一眼,卢靖连忙拱手道:“大人,不是我们跟贾大人提的。” 贾琏淡淡道:“是我看见的。” 说着话贾琏抬脚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这个位置吊死了那个衣冠斯文,鼻若鹰钩的男人。”贾琏拽动了一下左边最粗的枝条,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精准的拽住了又一根无风而动还挂着三两片黄叶的枝条,“这根勒死了一个眉尾有小黑痣的女人,这个女人还怀着孩子,从隆起的模样看在七个月以上。” 魏文羡惊奇的看着贾琏,一时无话可说。 贾赦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感觉到一阵一阵的阴冷,禁不住四下里查看生怕从哪个位置就忽然钻出厉鬼妖怪来。 卢靖叶宏舟更为惊异,因为贾琏说的丝毫不差。 “而这两根柳条上分别勒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拽着柳条贾琏猛然用力一揪,金光从他的手心电流一般传遍柳树上下,众人恍惚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一个小女孩尖叫着从树后跑了出来。 贾琏撒手,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道:“魏大人,这就是那个你说有杀人动机的小女孩吗?” 魏文羡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伶仃细弱的小女孩,“是的。从邻居口中得知,自从她母亲死后,她父亲就把她母亲身边的丫头扶正了,继母时常虐打她,家里仆婢尽有却让她洗衣劈柴,凡有完不成的便不给饭吃,她身上也有层层被虐打的痕迹,现如今这一家子都被吊死了只有她活着,由不得我不怀疑,可她又那样弱小,又怎么杀人呢,这便无解了。” “她母亲是怎么死的大人可调查过?”贾琏又问。 魏文羡道:“从亲族那里取证是上吊死的,因她母亲生前是附近有名的河东狮醋坛子,因她父亲要纳丫头为妾两夫妻大闹一场,一时想不开就上吊了,哦,对了,她父亲是入赘,听邻居说她母亲生前时常欺辱她父亲,后来她父亲和她母亲身边的丫头有了收尾,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她父亲宠爱非常,她母亲善妒便时常打骂那丫头和龙凤胎……” 贾琏道:“大人不防让人挖出她母亲的尸骨让仵作重验,我若猜的不错她母亲不是自己上吊死的,是被人杀死的,至于被谁杀的……” 贾琏冷勾唇角,看向衣衫褴褛,伶仃瘦弱的小女孩,“这才有了这件灭门惨案,真相只等晚上我请出她母亲来一问便知。” 魏文羡大惊失色,“果真是厉鬼索命不成?” 贾琏没回答,蹲下身看着小女孩的眼睛道:“你要告诉你母亲,晚上我在这里等她出现,若不乖乖出来我自有办法打的她魂飞魄散。” 小女孩水汪汪的眼睛闪动了几下,转身又跑回树后躲着去了。 “大人,让人开棺验尸,就在这株柳树下进行。”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今天入V啦,求订阅~~ 第29章 彼岸花开引渡亡魂 圆月当空, 天寒地冻,寒风刺骨, 柳枝静默。 树下, 铺着一张竹席, 席上摆着一副白骨,银发的仵作道:“大人, 从骨伤看是被勒死的,和上吊自戕的骨伤不符。” 至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魏文羡叹息, 目光越发复杂的看向树后的小女孩。 这时衙差送来了六盏白灯笼,贾琏接过道了声谢,提笔饱蘸混了金粉的朱砂便在灯笼上画起符来。 金粉朱砂写神名,召神见鬼了无踪。 范无救, 谢必安, 阴起阳生,一生见财予好运,天下太平概无赦。 当最后一个“安”字写完, 贾琏扔了笔,抬手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轻响,六盏白灯笼“噗”的一下亮起荧蓝的光, 腾空飞起挂在了柳树上。 柳树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剧烈颤抖,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从树身上掉了出来。 “妈!”小女孩也从树后跑出来扑进了女鬼的怀抱。 贾赦吓了一跳, 悄没声息的往贾琏身后躲,别人倒还罢了, 只他浑身发冷。 贾琏轻拍了拍贾赦的肩,一丝功德金光没入他的体内,瞬间贾赦便不觉得冷了,怔然出神。 在灯光照耀的地界凡人也能看见鬼,因此魏文羡也看见了女鬼,瞠目道:“你是张氏宝珠?” 女鬼满面戒备,抱着小女孩往后退,一直退,直到被柳树根绊倒摔了个跟头,这才倚靠着柳树瑟缩成团。 “人都是你杀的?”在最初的惊惧之后,魏文羡把手往后一背,冷凝了一张面孔,官威赫赫,自他身后陡然升起一股清气,盘旋而成一头威猛麒麟。 女鬼越发害怕,却陡然抬头露出了自己吊死的模样。 魏文羡怡然不惧,卢靖吓白了脸,叶宏舟“锵”的一声抽出了自己的腰刀,而那老仵作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至于贾赦早就身体僵直了。 贾琏无奈封了他的天眼。 “鬼畜耳敢吓人!”魏文羡猛的一跺脚,贾琏便见一股清气自他脚下射出直奔女鬼面门,女鬼被清气一洗鬼面消失露出了她生前的模样。 这是一个面容秀丽,鹅蛋脸的女人,一点也看不出她生前是河东狮。 “是我杀的,不要伤害我的女儿!”张宝珠眉眼一拧暴喝出声,一副豁出去敢于死的悍然模样。 如此,悍妇模样显露无疑。 贾琏想她是张乡绅唯一的女儿,养成这样泼悍的性格并没有什么不好,只可惜她遇到了更狠心更有谋算的丈夫。 魏文羡看一眼卢靖,“笔墨准备好了吗?” 卢靖从恐惧中拔/出自己来急忙应声,“准备好了大人。” “张宝珠,你是如何谋害张君一家的,从实招来?!”魏文羡怒喝。 “他不配姓我家的姓氏,他就是我爹收养的一个乞丐,没有我们张家他早冻死在雪地里了,这个白眼狼,这个畜生,哪怕我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他也联合那个贱婢把我勒死了,还不够吗,为何他要眼睁睁看着那个贱婢虐待我的女儿!” 张宝珠失声痛哭。 厉鬼无泪,流出来的是血。 那骇人模样实在不是人能看的,卢靖这个老头所幸把头一低只留一双耳朵边听边记录罪证。 “本府命你好生叙说杀人过程,公堂之上禁止大声啼哭。” 贾琏便对张宝珠道:“你不仅杀了人还无师自通吞噬了张君一家的魂魄用于自身修炼,我说的可对?” 张宝珠骇然看向贾琏,越发搂紧了自己的女儿。 “官府要的是真相和凶手,你女儿是无辜的就没人能害她,你若认罪你的女儿我观她和你呆久了开了阴阳眼,我可收她为徒,你可愿意?” 贾琏见她已经动摇了接着道:“张家本是乡绅,大抵有些财物土地,你们都死了,只剩她,那些都该是她继承的,你大可放心我不会侵吞你女儿的财产,我乃国公府嫡长子,你们家这点子家业我还看不上。” 女鬼不知为何看向了魏文羡,仿佛要他一个亲口的回答才肯信。 魏文羡便道:“我可为他作证,他没有骗你,你若肯认罪,你的女儿本府自会看顾。本府现已知道你是被谋害的,他害了你,你害了他,你们两不相欠,本府也绝不偏向。” “妮妮,那个大人一身正气,妈相信他不会骗人。”张宝珠一指魏文羡,然后又指着贾琏道:“那个人长着一张惯会骗女人的脸,他要收你为徒妈很不放心,但他既是国公府的公子便能成为你依靠,你快去拜师,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记住,要永远把他当父亲孝敬,你去!” 话落张宝珠猛的举起张妮妮就扔向了贾琏,贾琏下意识的接住抱在怀里,然后就听张宝珠道:“你一看就是风流公子,我知道你们这样的公子哥最会哄骗女人,最是负心薄幸,我不要妮妮步我的后尘,我只要她遇见良人,嫁人生子一生平安喜乐,所以我要你发誓要永远把我的女儿视若亲女,决不可有非分之想!” 贾琏看一眼怀里瘦不拉几,头发盖住脸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小姑娘一阵无语,哭笑不得,“你真的想多了,我家中已有娇妻美若天仙,你把心放肚子里,哦,抱歉,忘记了你已经没有肚子了。” 说完了这些张宝珠便像是脱水了一样靠着柳树干慢慢滑落了下去,脸颊贴着树皮苦涩的道:“这棵柳树和我一样大,是从我生下来的那一刻起我父亲亲手种在这里的,自我会走路就是我在浇灌打理,它就像另一个我。 自张君和那贱婢联手把我勒死之后我再睁眼便发现自己和这棵树融为了一体,原本我死了便也反思己过,死便死了我没想着报仇,可是他们却开始虐待我的女儿,不给她饭吃不给她衣穿,打她骂她,我眼睁睁看着一颗心每天都像是被刀割一样,我冲着张君和那贱婢咆哮,痛哭,跪在地上哀求,可是都没有用,他们看不见我,我便想着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杀了我还不够吗,为什么要报应在妮妮身上!” 张宝珠冷笑连连,咬牙切齿。 “我看啊看,忍啊忍啊,直到那天妮妮被赶去睡在牛棚里,一个长工进去了,他死死捂住妮妮的嘴扯掉了妮妮的裤子……我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了能力,我的手指骨瘦如柴,我一手就插入了那长工的心脏,我攥住那颗跳动的心脏猛的一捏,心脏就碎了,我尝到了血肉的滋味。 我怕有人发现长工的死和妮妮有关,我连夜把那畜生背进山里扔了,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月亮细细的,大地一片漆黑,我和柳树融在一起,我把张君、贱婢以及贱婢和张君生的孩子一个一个的从屋里掏了出来,我用柳条勒住他们的脖子造成他们自己上吊的假象,再然后就惹来了你们,行了,这就是我杀人的过程,我认罪。” 张宝珠惨然一笑,那笑容又像是嘲讽,“我已是鬼了,只不知大人要如何定我的罪,大人莫非还能沟通阎王爷不成?说来也怪,打从我死也没见过黑白无常,这世上原来是没有阎王殿奈何桥望乡台的?我还打算去十八层地狱逛逛呢,呵,呵呵。” “你有余愿未了自然见不得黑白无常仙,去不得鬼门关,现如今可以了。”这时贾琏拿着卢靖写好的认罪状给张宝珠看,“你看看,若写的无误就画押按手印。” 张宝珠嘲笑的看一眼贾琏,抬手就在纸上按了一下。 “给你笔。” 张宝珠冷哼,大笔一挥写下自己的名字。 纸张上却印不出字迹,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 张宝珠冷笑,“从来未见鬼能画押按手印,即便我画了按了又如何?” 她话一落冥空中传来丧葬之音,灯光照耀之处,有一朵彼岸花凌空而开,像是冥界的使者,接着便有第二朵、第三朵,慢慢的浮现了一条彼岸路,黑白无常仙背着寒锁链吟唱着丧歌嘻嘻哈哈的走来了。 张宝珠扶着柳树惊惧的站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张妮妮,微微一笑,似是告别,而后便迎着黑白无常仙走上了彼岸路。 “两位仙人,这条路可度我去彼岸吗?” “可。”白无常开口。 “彼岸有什么?” “我们不知,你知,走。”黑无常把锁链往张宝珠身上一捆拉着就走。 原本安静的张妮妮忽的奔向张宝珠,“妈,等等我,带我。” 白无常笑嘻嘻一甩袖子,接在地上的彼岸花陡然枯萎、消失,“死人路走死人,生人勿扰。” “妈,回来——” 眼睁睁看着张宝珠随着黑白无常消失张妮妮嚎啕大哭。 贾琏叹气,一手搂住张妮妮的腰一手盖住了她湿润的眼,“天黑了小孩子要上床睡觉了。” 话落,张妮妮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倒头睡在了贾琏怀里,两行热泪滚滚而落。 在彼岸花枯萎的刹那,挂在柳树上的六盏写着“谢必安范无救”六个字符的灯笼也熄灭了,金粉簌簌飘落。 亲眼见了这等奇异之景,魏文羡看向贾琏的目光不同了,既复杂又羡慕。 “魏大人,给,张宝珠的认罪状。”贾琏笑道。 魏文羡接过便叹气道:“我还能定鬼的罪吗?又是一桩无头公案罢了。” “大人再看。” 魏文羡疑惑的看一眼贾琏,再度看向认罪状时就见原本干干净净的地方出现了血红的手印和“张宝珠”三个血字,正像是张宝珠哭出来的血泪颜色。 “这……” “当张宝珠在这上面画押之后阎王殿上就有了她的罪名,谁说大人不能审鬼呢。” 到后来魏文羡审的鬼多了便把这些认罪状装订成了一个册子,流传后世便成了有名的《渡鬼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么么哒~ 第30章 凤辣子牵出天香婢 昨夜大雪, 银装素裹下的荣国府更添几分辽阔素雅。 “二奶奶来了。”站在门口的赵姨娘掀开大红星星毡帘往里面通报了一声。 王熙凤多看了一眼赵姨娘,笑道:“这大冷的天怎么让你在这里打帘子?” 赵姨娘禁不住有些想撇嘴, 转而想到这是在王夫人的门口, 便讪讪道:“打碎了太太一只天青釉的美人觚。” 王熙凤听罢用眼角余光瞥着她道:“妾不是那么好做的, 看你还往下流走,终究不过是个玩意。” 顿时赵姨娘气个倒仰, 待要发作又不敢,只能把满腔满肠子的委屈愤恨自己咽下。 迈过门槛, 暖气便裹着檀香扑鼻而来,绕过当中立着的百福屏风就看到二太太正坐在上面看账本,王熙凤便笑道:“姑妈用过早膳了没有?” 王夫人眼皮不抬,哗哗掀了几页纸, 淡淡道:“我忙的什么似的吃什么饭。” 这时便听赵姨娘往里面报:大奶奶来了。 王熙凤转身看去就见李纨领着捧饭的丫头们走了进来, 她忙上前帮忙,笑道:“大嫂子辛苦了。” 李纨笑道:“服侍婆婆是我的本分这有什么辛苦的,倒是你才辛苦了, 你那什么化妆品卖出去没有?若赚了大钱可别忘了请咱们坐席吃酒。” “哎呦快别提了,赚什么钱呢我倒把全副家当都赔进去了,琏二爷坑死我了。” 王夫人冷哼,“那琏二就不是个正经做事的人, 你信了他不是自找苦吃吗,怎么, 如今赔了钱倒想起我这个姑妈了?” 王熙凤顿了顿,帮着李纨把羹汤端上了炕几, 这才笑道:“我来便是想问问姑妈为何把我打点送亲戚的东西都打回来了?这是有什么说头吗?我年轻不知事还请姑妈教我。” “也不看看你送的是什么玩意,你弄的那些瓶瓶罐罐自家弄着玩也就罢了,没得送到亲戚面前丢人现眼。”王夫人把账本扔下,开始端碗用饭。 王熙凤心里一阵气恼,面上依旧笑道:“都是用上好的材料做出来的,说什么丢人现眼,这就严重了,谁家姑娘在闺中时没自己研过胭脂蒸过面霜呢,手帕交相互送着用也是有的。不论我那些瓶瓶罐罐好不好的,姑妈也该送出去试试,好坏也都是咱们家的一点子心意,不伤大雅。” 王夫人淡淡道:“若用坏了伤的便是荣国府的脸面亲戚间的情分,你担待的起吗?” 王熙凤暗自磨牙,呵呵了两声,转脸和李纨说笑,“大嫂子,我送你的那一套你用着可还好?” 李纨悄悄看了王夫人一眼,给王熙凤打个手势,羞愧笑道:“我一个寡居之人不好用那些香里香气的脂粉,就赏给下头人用了。” 王熙凤笑道:“大嫂子也太过小心了,我早想着了,因此送你的那套是去了香的怎么也不用?不是我夸自家的东西,我那玉容美颜膏狠是滋润补水,冬天用最好不过了。大嫂子照过镜子没有,这天寒地冻的,你这脸都皴了,鼻孔周遭都起皮了。” 李纨面上一阵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双眼里黯然无光。 王熙凤也是真可怜她了。 王夫人轻咳了一声,“给我布菜。” 李纨连忙转身去了。 王熙凤略站了站觉得没意思,一甩帕子扭身便走。 回到自己的屋子时就见贾琏还在弄他那个古里古怪的装置,说什么提纯酒精的,她也不懂,她就是憋了一肚子的气回来的。 “我的二爷你还在忙呢,我在二太太那里碰了一鼻子灰,都说她是笨嘴拙腮的佛爷,我看不是,老嘴巴巴的会说着呢,我去没讨着情不说还被奚落了一顿。” 贾琏举起刚分离出来的酒精在鼻子下头闻了闻,抬头笑道:“她上头不还压着一个老太太吗,你带着天香寻老太太去,她不爱那些脂啊粉的花里胡哨的东西,老太太可喜欢,你没见老太太身边的那些丫头个顶个的水灵漂亮,老太太也舍得给衣裳给首饰打扮她们。” 王熙凤走过来在贾琏腰上一拧,似笑非笑的道:“你又看上谁了,你说出来我替你要去。” 贾琏抓着那只作怪的手笑道:“只是欣赏老太太生活的情趣罢了,我有你一个都喂不饱呢,来两个三个我就要死了。” 顿时王熙凤两靥生红,狠狠啐道:“死鬼!” 贾琏把酒瓶塞子塞严实防止蒸发,接着摆弄自己的蒸馏装置,笑道:“你的口味也太重了,死鬼都要,我上哪儿给你找死鬼去。” “哎呀你,越发要死了!” 王熙凤一跺脚,“我不和你扯淡了,我寻老太太去,平儿,平儿小蹄子哪里躲懒去了?” 贾琏笑道:“方才芃姐儿哭闹我让她抱出去看雪去了。” 于是王熙凤便开始喊“丰儿”。 贾琏又笑道:“我使唤她去仓上要酒去了。” 这时红儿掀起毡帘走了进来,“二奶奶我听见你唤人就进来了,您有什么事儿吩咐我也是一样的。” 王熙凤便笑道:“还是你得我的心,去,给我把捂了大半年的天香叫进来。” “哎!”红儿响亮的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咱们的人还是不够使的。”王熙凤和贾琏抱怨。 “我给你说一个人你若敢要来便又是一个细心周到的平儿,只怕你要不来。” “谁?”王熙凤好奇的问。 “宝玉身边的花袭人啊,那个丫头比平儿又多几分体贴周到。” “原来是她啊。”王熙凤笑道:“那可是宝兄弟的心肝,我是要不来的。” 说着话红儿便领着天香走了进来,“二奶奶,天香来了。” “给二爷二奶奶请安。” “抬起头来我瞧瞧。”贾琏道。 红儿笑道:“二爷二奶奶不知,我方才一见了她差点没认出来,这才多久她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这哪里还是那个丑丫头分明就是天香了。” 天香羞涩的撇开眼,有些局促的双手交缠。 贾琏早看出这丫头五官明艳,是个美人胚子,并不觉惊奇,便笑道:“恢复的不错,脸上只剩一些痘痕了,等这些痘痕去了,你便是真正的天香国色了。” 王熙凤撇眼看贾琏,没在他脸上看出垂涎来,她心里翻上来的醋味儿便散了,笑着拉起天香的手,“走,咱们见老太太去。” “是。” 一时被丫头嬷嬷簇拥着去了荣庆堂,到了那里却见老太太正忙着替林黛玉贾宝玉打官司呢。 林黛玉垂头在那里哭,贾宝玉忙着打躬作揖赔不是。 “妹妹睡觉呢你便闯进去怨不得她生你的气,这便是塾里师父教给你的规矩?!”老太太佯装生气的训斥。 贾宝玉着急的不行,“林妹妹、林妹妹我错了还不行吗,往后再也不敢了,你说要我做什么才肯原谅我,只要你说出来,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呢我都做去!”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 老太太便跟着笑道:“好了好了,你林妹妹笑了。”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阵笑声传来,王熙凤转过屏风满脸带笑的走了上来,“老祖宗,还是你们这里热闹我打老远就听见宝兄弟欺负人呢。” “黛玉妹妹你快跟了我去,我们院里还有你三间屋子住。” “凤丫头你该打,我这才按着他们和解了你又来挑事。”老太太哈哈一笑。 林黛玉站起来亲热的握住王熙凤的手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二嫂子你那个玉容美颜忙的怎么样了?何时请我们逛逛去?” “明年开春以后,到那时百花盛开才美呢。”说完王熙凤便笑着站起来,把天香拉到老太太跟前道:“您瞅瞅这丫头漂亮不漂亮?” “好齐整的丫头,鸳鸯,取我的金丝眼镜来。” “是。” 不一会儿鸳鸯拿来了,老太太自己戴上,先是看了看天香的手,然后又让天香提起自己的裙子来看脚,见是一双大脚就道:“呦,这不是你给琏儿的房里人吗?怎么是这样一双脚。” 王熙凤“哎呦”一声嗔怪道:“我的老祖宗,方才你还怪我挑事呢,您这又挑到我身上来了,您有了林妹妹就不疼我了不成?再者说,我也是一双天足呢,老太太嫌弃我不成?” 林黛玉便笑道:“二嫂子此言差矣,怎么是有了我就不疼你了,我看老太太早就不疼你了。” “玉儿也促狭,都疼,我都疼。”老太太摘下眼镜笑道:“你领她过来给我瞧,又不是给琏儿做房里人,那是做什么呢?” “请老太太细看她的脸。” “我看了,是个齐整漂亮的丫头,比鸳鸯袭人强了不少,只她脸上不甚光滑,我看着像是痘?她是出痘毁的脸?” “哪儿呢,不是出痘,她脸上我也不知是什么痘,听二爷说是青春痘,就是少年少女都会长的痘,我这样大了脸上还三不五时的冒颗痘呢,老太太不知她半年前满脸的痘,又红又肿,我初见时还吓了一跳呢,您猜猜是用了什么药膏好的。” 老太太便笑道:“谁不知道你把家当都花在那些瓶瓶罐罐上了,想来就是你那个玉容美颜膏治好的?” 王熙凤高兴的一拍手,“要不说便是老太太呢,您兰心蕙质、聪明绝顶一猜就猜着了。” 老太太哈哈笑道:“你可别给我戴高帽,我还猜着你寻我没好事呢,说,要我怎么帮衬你?” 王熙凤便亲亲热热的挤到老太太身边坐着,“我原想把成套的化妆品夹在咱们送礼的单子上送给亲戚们的,谁知二太太又都给我扔回去了,老太太可要给我做主。” “我当什么事儿,原来就为了这个,你这面膏若果真好送礼也使得。” “谢老太太深明大义。” 林黛玉便笑道:“二嫂子你果真进益了,成语也会成套成套的说了,想来二哥哥教的辛苦。” “可不是吗,我天天被你二哥哥逼着头悬梁锥刺骨的读书,那些考科举的士子都比不上我诚心。”王熙凤一本正经的道。 说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笑完了老太太便对鸳鸯道:“你去传我的话,就说:你也太小心了,凤丫头要用她的面膏送礼值当什么,允了她。往脸上抹的东西,亲戚们都是傻子不成,谁不是先让身边的丫头们试,试的好了才会自己用。” “是。” 荣禧堂上,王夫人得了话,鸳鸯一走便气的摔碎了一个茶碗。 不过一会儿周瑞家的进来回话,主仆两个不知嘀咕了些什么,王夫人脸一沉便道:“叫个会写字的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更~么么哒,看文愉快~ 第31章 竣玉容女眷做护肤 光阴易抛, 转眼已是春暖花开时节。 玉容美颜别墅竣工了,贾琏王熙凤请了贾母等一干女眷过来游玩。 花园中百花争妍, 锦衣华裙的女子们嬉笑着穿花拂柳, 或追逐嬉闹, 或赏花吟诗,或坐在水闸之畔的石矶上斗花草, 中间夹着一个贾宝玉,可把他喜欢坏了, 一会儿去陪着林黛玉甄英莲三春斗花草,一会儿又蹭到秦可卿身边联诗,忽一会儿又去和袭人平儿鸳鸯等玩闹,跑来跑去弄得一身的汗, 他犹然不觉, 满脸傻笑。 贾琏摇着扇子缀在后头,看着那些或清艳或娇憨或妩媚的女子们,禁不住便想到了《红楼梦》中的一句话:千红一窟(哭), 万艳同杯(悲)。 曹公笔下的这些女孩们没有轻易的好坏,只有性格决定命运罢了。 他天生神相,更深切体会的到性格决定命运的无奈。 便如迎春,黛玉探春她们斗花草个个能言善辩, 施展才华,极尽争妍, 唯她自己坐在水边,兜了一裙子的樱花, 拿了针线穿着玩,娴静安然独成一景。 相处下来他越发觉得迎春是个知足将就,随水漂流不知反抗的善良丫头,这样的人,沦落中山狼的手中也只有死亡一个结局罢了。 若要更改她的命运便需给她配一个从内到外都温柔体贴但又有主心骨的男子。 林黛玉他倒放心了,只要林如海不死,有人给她做主,凭她自己的性子谁也不能欺负了她。 至于探春,是个主意强,性格强,心气高的女孩子,无论把她至于何等环境相信都没人欺负得了她,唯一的缺点便是过刚易折。 而惜春,那丫头还小,廉介孤独的性子还没有形成,可以慢慢教导。 贾琏忽的一笑,暗暗嘲笑自己,果真是闲的蛋疼了,像个老妈子一样操心。 不过,终究他是起了恻隐之心的,这些美好的女孩子为何不能给她们一个好些的结局呢。即便是红尘里走一遭,也无需伤心彻骨,入情太深,伤心太过终不是好事。 所谓悲剧便是把美好的人事物毁灭给人看,他打从心眼里不喜,美好的东西他希望能流传千古,人也是。 “老太太,玉容堂都准备妥当了,今儿凤丫头亲自给您做一回美容,这做一回呀能让人年轻十岁,您多做几回就回到没出阁那会子了,鲜嫩明艳,美不胜收。”王熙凤被丫头媳妇子们簇拥着走来,她一来便洒落一串的笑声,引得众人也都聚集了过来跟她一块笑。 贾琏也笑着走了过来。 尤氏笑的花枝乱颤,“依着你这个说头,老太太再多做几回还能回到娘胎里去不成?” 老太太笑的前仰后合,指指王熙凤又指指尤氏,“你们都不是好人都拿我老人家玩笑,仔细我打你们的嘴巴子。” 李纨凑趣道:“凤辣子,你那个美不胜收是用在人身上的吗?” 秦可卿也笑道:“莫不成老太太还有好多个,让你看花了眼,这才用上了‘美不胜收’四字吗?” 王熙凤不羞不恼,一张笑脸越发光艳璀璨,“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大诗人大文人,我比不上你们有学问,我是小学生,还不许我用错一个两个的?我可告诉你们,你们可别惹恼了我,一会儿不给你们做美容,你们都是用过我的玉容美颜膏的,前儿珍大嫂子你还问我再要一套呢,再不巴结巴结我还等到什么时候呢。” 尤氏连忙笑着上前告罪,“琏二奶奶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小的往后供着您还不行吗,一天三顿的上香。” 王熙凤啐她一脸,笑道:“放屁,我还没死呢。” 说说笑笑,一行人便在王熙凤的带领下,穿过紫藤架,走过翠竹桥,绕过牡丹亭,从穿山长廊上过,步入绿草坪,来到了玉容堂前。 “欢迎光临,万福万寿。”立在门旁两边,穿戴整齐的兴儿昭儿隆儿庆儿旺儿柱儿六个小幺儿一见了奶奶小姐们过来就面带笑容整齐划一的喊了一嗓子。 因各人屋门口常年都有丫头打帘子通报所以众人也不觉为奇,老太太是个怜贫惜弱的性情,见了这些可爱白净的小男孩便喜欢,“鸳鸯赏他们。” “是。” “谢老太太赏。”六个小幺儿兴高采烈的再次喊了起来。 进了屋内,众人开始打量,便见雪白的墙壁上画了巨幅的画,不是常见的梅兰竹菊莲,也不是山水人物鸟雀虫鱼,而是一整套的脸部按摩分解图,配合着注解,一目了然,让人很快知道这套按摩手法对美容颜很有效果。 女人哪有不爱美的,一时众女都心动起来。 “凤丫头,这所谓的美容果真像画上头说的那样好吗?”尤氏忙问。 “好不好的,你试试就知道了。”话落王熙凤对侯立在旁边的丫头点名,“彩明你过来给珍大奶奶做。” “彩哥,你过来给二太太做。” 王夫人淡淡道:“我就不用了,我坐坐就回去了,府上还有一摊子事儿等我过问呢。” 王熙凤笑了笑,接着点名,“丰儿你给大太太做。” 邢夫人失宠于贾赦已久,闻言也不客气,当先走了出去。 “彩哥,二太太既不做你就给我秦小嫂子做。” 秦可卿笑道:“我瞧你们那博古架隔出来的小房间里怪有趣的,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去,保准你一试就喜欢。”王熙凤笑道。 “老太太,就剩您了,您跟我来,她们的手艺都没我好,我可把自己留给您了。” “我领你的情,回头也赏你一个荷包。” “谢谢老太太的赏。”王熙凤笑着行礼。 “二嫂子,那我们呢,我们玩什么?”探春道。 王熙凤笑着一指堂上摆的长桌子,“你们的脸皮子嫩的能掐出水来狠不必护肤,我早替你们想好了,让你们琏二哥哥教你们打台球可好?” 黛玉顿觉新奇,“何为台球?” 贾琏把扇子往茶几上一放,笑道:“过来,我教你们,让她们那些老女人护肤美容去。” 王熙凤一听就笑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黛玉英莲三春却笑了,一齐围在了桌子边上。 这时隔间里传出王熙凤和贾宝玉的对话。 “哎呦呦,宝兄弟你怎么蹿到里头来了,快出去和你琏二哥哥学打球去,那个好玩。” “好二嫂子我就闻闻,这是什么膏子怪香的。是姐妹们用的那十二生肖的面霜吗,二嫂子怎么也不送我一套。” “嫂子忘了,只记得你是个小男子汉了,男子汉用什么香膏。” “嫂子这话错了,男子汉怎么就不能用香膏了,我天天都用呢,还是我自己……” 乍然想到王夫人就在外头坐着贾宝玉急忙收声,接着就被王熙凤推了出来。 贾宝玉左右瞅瞅,见她们都各玩各的谁都不理他,便觉没意思起来。 贾琏扬声道:“宝玉过来,二哥教你个好玩的。” 此时探春已经上手了,拿着球杆对着桌面上的球戳来戳去。 黛玉围着球桌观察了一会儿,仿佛明白了什么关键,微微一笑。 迎春好奇了一会儿,略站了站就走到一边坐着去了,倒是对茶几上放的点心有几分喜欢,拿起一块白莹莹的糕吃了起来。 惜春也就比球桌高一点,她只看着别人玩自己干着急,一努嘴找迎春去了。 这时平儿抱着个毛绒绒的白猫玩偶笑着走了进来,在她身后是一串媳妇子,每人怀里都抱着个,有熊猫、斑点狗、大嘴猴、黄鸡崽、红狐狸,各式各样,每一个都憨态可掬。 惜春一下子就欢喜起来,两眼亮晶晶的瞅着平儿怀里的大白猫。 平儿笑着走过来把白猫递给惜春,“这个给四姑娘玩,那些也都是给姑娘们玩的。” 这时黛玉探春英莲都抛下贾琏跑了过来,黛玉抱了熊猫,探春抱了红狐狸,英莲抱了斑点狗,贾宝玉也跑了过来抱住了大嘴猴。 贾琏摸摸鼻子,看一眼玩闹的女孩子们,只得自己跟自己玩了。 这时兴儿进来禀报:“二爷,外头林家大管家带了甄英莲的娘封氏到门口了。” 正摸狗鼻子的英莲一听,神情一怔,紧张的站了起来。 黛玉放下大熊猫就过来握住了英莲的手,“你别怕,是不是的都没什么要紧,你就是我的妹妹,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原来甄英莲自被救后就和黛玉同吃同住同玩,小姐妹之间的感情早已日渐深厚。 “嗯,我听姑娘的。”英莲却把自己认作了黛玉的丫头,还曾发誓要守黛玉一辈子呢。 英莲的身世女眷们是都听过的,无不可怜她好端端的望门千金遭遇劫难沦落到拐子手里成了下流人,因此倒不把她当普通丫头看,如今听见说她母亲找来了便都洗了脸擦了玉容膏出来看。 又过了一会儿子周瑞家的便领了一个头发花白,气韵贤淑的中年女人进来,贾琏看去便猜是封氏来了,只不知怎么是周瑞家的领进来的。 封氏一进门便眼巴巴的往女孩儿们那里看,猛地就认出了有些羞怯半躲在黛玉身后露出一张脸来的英莲,她的眼泪立时就流了出来,踉跄着就扑了过去,“英莲,我的英莲。” 也不知怎么的,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沧桑的女人甄英莲就觉心里酸,眼眶一红就落下泪来。 封氏轻轻捧起甄英莲的脸,粗糙的手轻轻的、轻轻的抚摸英莲眉心的胭脂痣,眼泪哗啦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是我的英莲,是我的英莲。” 封氏一把抱住甄英莲,痛哭失声。 甄英莲伏在封氏怀里,闻着她身上清新皂角香里夹杂着的体香,脑海里恍惚记得这个怀抱似的,心里就突然生出亲近之意来,眼泪也汪汪的流个不停,两只手死死的抱着封氏的腰,泣音里有说不出的委屈之意。 贾母跟着落了两滴泪,看见贾母哭王夫人邢夫人也跟着拿帕子擦眼角,王熙凤便忙上前来劝慰,“母女久别重逢终究是好事,要笑才是,不能再哭了,再哭就把福气哭没了。” 秦可卿也走上来劝,笑道:“能再见便是你们母女缘深,往后定然就好了。” 封氏止了泪,牵着英莲的手看着众人道:“我在来的路上都听说了,是府上琏二爷琏二奶奶还有林家的老爷小姐救下的英莲,我心内十分感激,只不知哪位是琏二奶奶?” 王熙凤便笑道:“那便是我了。” 封氏登时便拉着英莲跪下了,真情实意给王熙凤磕了三个响头,王熙凤连忙把这对母女拉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你狠不必这样。再者说,英莲娇憨可人我也喜欢她,就是我们府上的老太太也喜欢的了不得,直说怎么有这样纯净的丫头,真真没有一点心眼子。” 说着话王熙凤便拉着封氏到了老太太跟前,封氏实心又给老太太磕了三个头,老太太也急忙命人把封氏拉起来安排坐在自己身边。 封氏略坐了半个身子,怀里揽着英莲,满目的高兴。 “你怎么和她一块来了?”王夫人淡淡问。 “在门口碰见的,男仆不好进来就托了我。”周瑞家的忙举起手里拿的信,笑道:“太太,金陵姨太太来信了,不日就要来京呢,您说这是不是一件喜事。” 二太太立时高兴起来,忙道:“珠儿媳妇你过来快给我念念信上都说了什么。” 啊,薛宝钗要来了。 贾琏一笑,多看了二太太一眼。 这一世还是那么不喜欢黛玉吗?果真是个天真烂漫的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宝贝送地雷哈,大山君好开心~ 红尘过客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12-18 10:08:58 极地东风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12-18 14:12:14 徐子诺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12-19 08:54:01 同样感谢以下送营养液的宝贝们~ 读者“曲Yo”,灌溉营养液 1 2017-12-18 17:23:40 读者“”,灌溉营养液 30 2017-12-18 14:34:07 读者“清水箬竹”,灌溉营养液 2 2017-12-18 10:12:28 读者“夏天的雨”,灌溉营养液 1 2017-12-18 08:54:19 读者“兔子乖乖”,灌溉营养液 10 2017-12-16 11:38:44 读者“曲Yo”,灌溉营养液 1 2017-12-14 18:03:19 读者“”,灌溉营养液 2 2017-12-12 13:47:42 读者“顾青的甜心”,灌溉营养液 3 2017-12-12 07:30:27 读者“夭夭”,灌溉营养液 1 2017-12-06 08:32:24 读者“语”,灌溉营养液 1 2017-12-04 08:10:02 读者“语”,灌溉营养液 1 2017-12-03 22:06:38 读者“碧水悠悠”,灌溉营养液 1 2017-12-02 08:30:26 读者“缘素素”,灌溉营养液 10 2017-12-01 13:36:58 读者“毓晴”,灌溉营养液 3 2017-12-01 13:21:37 第32章 献台球贾琏得宫花 这日春光明媚, 鸟雀呼晴,忠信王水澜正和妻妾们一块搓麻将, 谁若输了便脱一件衣裳, 现如今忠信王已脱的只剩一条裤衩了, 他的妻妾们沆瀣一气的要整治他,他也不恼, 笑泠泠的倚红偎翠,偷香窃玉, 那叫一个洒脱风流逍遥自在。 这时一个模样端丽的宫装奴婢走了进来,在水澜耳边低声轻语,“王爷,外头递进来一张拜贴, 是您前些日子总挂在嘴边的, 进献了玉麻将的那个荣国府公子送进来的。” “二条!”水澜下意识的打出了一张。 “碰!” “姐妹们,我糊牌了。” “哎呀,怎么又是三妹赢了, 她手气怎么那么好呢。” “怕是方才王爷亲她手的缘故?” 围拢在牌桌上的众女顿时大笑起来。 作为把裤衩又输掉了的人水澜趁她们挠三姨娘痒痒玩闹时和宫装奴婢偷偷摸摸跑了。 “请他到明心斋见本王。” “是。” 不一会儿贾琏便到了,一见了人就拱手笑道:“王爷近来可好,我瞧着您越发风流富贵了。” 此时水澜已经换上了一身银白四爪龙纹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嵌宝祥云纹腰带衬的他腰身纤细, 体格颀长,整个人焕发着一种骚包美受的气息, 自然贾琏确定这位王爷是不爱男人的,因为他自忖自己这副皮囊狠是俊美, 若水澜喜欢男人看他的目光绝不是这样清明友好不夹杂一丝暧昧。 “你终于是来了,本王还当你不屑登本王的门呢,思忖着你也是一个觉得本王铜臭不务正业的人,如此本王也不强求了,只当看错了你。” 贾琏笑道:“哪里是不屑登门,小人是不敢登门,王爷龙子贵胄,我不过是个落魄世家的纨绔公子罢了,哪配和王爷交好。” 水澜笑道:“你过谦了,你们贾家的功勋还在呢,谁敢说你们是落魄世家。你今日登门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本王承你进献麻将的情还没还呢。” 贾琏便道:“小人便照实说了,今日此来一为进献新游戏二则为了跟王爷讨东西,王爷是先听哪个?” 水澜虽面不改色,然心里对贾琏的想法却变了,他淡笑道:“拿人手短,你先说你想要本王的什么东西?” 贾琏笑道:“请王爷赐小人一匣宫花如何?” 水澜症愣,不敢置信,“你说你要什么?” 贾琏展扇轻笑,“宫花,女人头上戴的那个。” “果真只要那小小的宫花?你当知道,错失了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有了。”水澜逼问。 “只要宫花,小人没有什么求王爷的。” “好小子,本王果然没看错你,你我可为知己。”水澜大笑着走过来拉贾琏,把贾琏按在自己身畔炕几对面的位置上。 “如此,王爷可想知道今日我给王爷进献何物了?” “还等什么,赶紧拿出来。”水澜一点不和贾琏客气,摊开手就要。 贾琏笑道:“这次没有一沓纸了,我已做了实物出来,咱们一边学一边玩?” “再好不过了。” “东西有点大,在王府门口放着呢。” “灵剑,快带人去接来!” “是。” 有王爷身边的大侍女亲去,台球桌很快被抬了过来放在明心斋外面的树荫下,水澜一手拿球杆一手拿球兴奋的道:“这怎么玩?” 贾琏便一边击球一边讲解规则。 水澜性聪敏,自幼好学,很快上手,两人对打起来。 台球在现代社会就是一项广泛流传的室内高雅体育运动,对于不爱户外运动的人来说,这项运动就是小天使,正好水澜也是个不爱弓马骑射的人,所以他很快爱上了打台球,天擦黑了才放贾琏走。 回到荣国府后,贾琏先去给贾母等长辈请安,随后才回了自家小院,院中灯火璀璨,王熙凤披着件羊皮褂子等在门口,一看见人就迎了上来。 “一整天的不见人,你哪里逛去了?”一边抱怨一边替贾琏更衣。 “兴儿,把东西都拿进来给你们奶奶过过目,她一见了东西就知道我这一天都去哪里逛了,肯定是没去勾栏瓦舍玩女人的,让她放心。” 被戳穿了心思王熙凤也不羞愧,服侍着贾琏穿上家常衣服就笑道:“二爷多心了,我可没有这样的意思,哪怕二爷就是去了,只要不告诉我,我也当不知道。” “啧,你果真这样贤惠我就要给菩萨烧香了,我可怕你再打破我的头。” 王熙凤嗔了贾琏一眼,两靥生红,“哎呦呦,这事我早已知道错了,二爷还要拿捏我一辈子不成?那我可委屈死了。” 这时平儿端上一盖碗来,贾琏便道:“晚上不喝茶。” 平儿便笑道:“知道二爷改了规矩了,这是二奶奶特意吩咐给您煲的人参鹿茸鸡汤。” 贾琏越发不敢接了,偷眼觑着王熙凤咂舌,“你今晚上要使劲奴役我不成,给我喝这样补的汤?” 再是爽利的性子这会儿子也让贾琏弄的脸皮羞红了,王熙凤恨的要死,上手就拧了他一下,贾琏连忙接了盖碗一溜烟进了里间,扬声道:“我宝贝闺女呢?” 王熙凤隔空和他喊,“你回来的这样晚,你宝贝闺女早睡了。” 平儿笑个不住,“终究也有人能治得了你了。” “仔细我撕了你的嘴。”王熙凤恼羞成怒。 这时兴儿领着小幺儿们抱着明黄的匣子进来,笑嘻嘻的道:“二奶奶,这都是忠信王爷赏的,二爷只要一匣子,王爷大方给了十几匣子呢,什么花样都有,个个精致,外头门房里还堆放着王爷送的布匹毛料等物,有一架缂丝炕屏,二爷说一寸缂丝一寸金,那玩意贵着呢。” “你个傻孩子,怎么不先把缂丝炕屏给我搬进来,你说的那些就这些宫花不值钱。平儿,快,你带人亲自去把东西都搬回来,放在外院门房里岂不成了公中的了,没得便宜别人。” 贾琏掀开撒花软帘靠在门旁里笑道:“你看你小气的,充公便充公,这才多少点东西。” 王熙凤掐腰睨他,“我才不给,充了公便是我那个好姑妈拿去白做人情了,有我什么功劳,她才给我使绊子呢,我绝不让她占了我的便宜去,我就是剪了垫脚也不给。” “好好好,不给就不给,瞧你激动的,真是个小心眼子。” “你个死鬼,你今晚上专一要气死我好再娶个好的鲜嫩的吗?” 眼见王熙凤张牙舞爪的扑过来贾琏张开手臂一把抱住就拖去了里间。 夫妻俩在里头又拌了几句嘴,渐渐的便没声息了,只有压抑的似哭似笑的吟嗯声。 等平儿领了东西回来时便听见里间的动静,她立时羞红了脸,把厅上的人都赶去了外头。 想着明儿早上起来王熙凤定然是要把这么多的宫花送人的,便做主留了下来,剩下的布匹毛料入了库,她又见那缂丝屏风上绘的是极富丽的孔雀牡丹图,想着王熙凤见了定然喜欢也给留在了屋里。 一夜**苦短,朝阳从东方升起,云光霞蔚。 露水把盖着鸟笼子的蓝布打湿了,平儿早早起来把遮光布掀开,里头的画眉鸟见了明媚的春光便引吭高歌。 平儿笑了一声,舀了一勺小米放进它的小瓷碗里,又添了点水怕它唱歌渴了。 “破鸟,别叫了!” 窗里传来贾琏似醒非醒的喝声,闷闷的,透着被吵醒的不爽快。 平儿吐吐舌头,连忙告罪,“二爷二奶奶是奴婢在喂鸟呢。” 每日都要晨昏定省,做孙媳妇的王熙凤不敢偷懒,这会儿子已经醒了,只是贾琏的胳膊拦在她的腰上死活不放她。 听见平儿的声音王熙凤就拍了贾琏光裸的肩头一下,“死鬼,你自己睡懒觉也别拦着我起呀,回头我去晚了又要被她们调笑。” 贾琏咕哝了一声,王熙凤也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那条铁铸的胳膊倒是挪开了。 “平儿进来。” 外头的平儿一听便知王熙凤要梳洗了,便领着候在门口端着水盆巾帕等物的彩明彩哥善姐小红等小丫头走了进来。 抬眼瞥见贾琏光白的胳膊不着痕迹的垂下眼就走向了坐在梳妆台前的王熙凤。 一时平儿卷袖卸下了王熙凤皓白腕子上的玉镯子,彩明往王熙凤脖子下系了一条大巾帕,善姐跪在地上举盆,小红捧着干净的擦脸帕子和洗面奶侯在一侧。 王熙凤把脸沉入水盆内洗了洗,又挖一块白玉般的膏体在手心里揉搓出泡沫来往脸上抹,又洗了洗,水便浑浊了,善姐退出去不一会儿又捧了一盆干净的进来,再度洗了一遍之后这才擦干停当。 平儿把小丫头们都打发了出去,回过身来悄悄打了个哈欠。 王熙凤见她这样,一边用玉容膏抹脸一边道:“丫头还是不够使的,瞧把你累的,你多留意,若有好的便弄来。” “是。” “昨儿你二爷弄来的那些宫花没收起来,我看那宫花也太多了,每个姑娘那里送一匣子,李纨、珍大嫂子、可卿那里也都一人一匣子,或者我下帖子邀她们过来亲自挑也使得。” 平儿便道:“我就猜着奶奶要送人的,都放在外头厅上呢。我看了,花色足足有三十六种呢,那便请她们过来挑?” “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只有两更啦~ 明天见~ 第33章 薛文龙带鬼入荣国 却说自那日周瑞家的当着两府女眷的面说了薛姨妈要来之后, 王夫人便和贾母说了要收拾院子的事情,便提了因黛玉父女上京早已拾掇干净整齐了的梨香院, 贾母许是因为觉得把王夫人敲打的够了, 又也许是因为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 奉旨查边,简在帝心, 总之老人家一口就应了。 这些日子总算有一件事顺心了,王夫人高兴就做主开了库房拿出了两匹质地轻软, 疏密得宜的银红纱,把梨香院的窗纱给换了。 有日丫头禀报姨太太领着哥儿姐儿到门口了,王夫人便叫上李纨、王熙凤并府上有脸的管事媳妇们迎出了垂花门,亲接了薛姨妈母女去荣庆堂见贾母。 薛姨妈为人玲珑圆滑, 进退得宜, 很快就哄的老太太高兴,趁此便酬献了土物人情等,一时俱都厮见过, 便张罗着治席接风。 论理贾宝玉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但他是老太太的心肝,他要见新来的姐姐便也由他混在里头。 薛宝钗和黛玉不同,黛玉是风流袅娜飘逸出尘, 眉眼间透着清傲之气,她则是艳若桃李, 肌骨丰盈,言谈间世故练达, 然也都堪称绝色。 贾宝玉见了宝钗便又痴了,禁不住喃喃道:“莫不是杨妃再生吗?” 恰好林黛玉坐在他身旁,偶然听见他这一语深深瞅了他一眼,虽见他眼中无亵渎之意,但也觉没意思,这个人初见她时还说什么“曾见过的”这样的话呢,原来他果真像琏二哥哥故事里的那个宝玉一样,对每一个漂亮的姐姐妹妹都实心实意的关心,她并不是唯一获得他关心的那一个。 我难道和那些人是一样的? 越想越觉没意思,所幸便撂开了手。 那些引以为知己的心思也都成了浮云掠影。 然贾宝玉尚且不知他又得罪林妹妹了。 作为薛家少主人的薛蟠原本对来贾府走亲戚便多有抵触,他生怕又多了个姨爹管他,一路上多有不自在,时常觉得冷觉得累得慌,闹着请医问药,大夫都跟薛姨妈说他身康体健没有什么毛病,薛姨妈便以为是他故意撒赖,因此他再喊冷喊累时便不管了,执意领着他进京。 谁知他一进了荣国府大门便觉身上一轻,灵台清明,也不觉得冷了累了,禁不住便欢喜起来,乐颠颠的随了赖大去拜见贾政。 贾琏原本正躺在廊下摇椅上睡觉,忽觉异常便坐了起来,抬头瞅了一眼高高的太阳,便道:“兴儿过来。” 兴儿正和昭儿旺儿他们一块练字,听见声音便蹦跳着从凉亭那里跑了过来。 “二爷您有何吩咐?” “去门上打听打听是不是府上来客了。” 兴儿便笑道:“方才二爷睡着了,二奶奶吩咐不让吵醒了您,所以您还不知道,二太太的姊妹薛姨妈拖家带口的来了。” “原来是他们。”贾琏轻笑一声,“天香过来,服侍我更衣。” “是。” 接风的宴席还在准备,薛姨妈告罪一声便带着薛宝钗随着王夫人去了荣禧堂更衣。 没了旁人,多年不见的姐妹便亲切的坐在一处说些梯己话。 服侍在侧的彩霞有些欲言又止,薛宝钗最擅察言观色便笑道:“你若有什么要紧事要回便回,姨妈和我妈不过久别重逢说些情分上的话罢了,没得耽误了府上的正事。” 王夫人闻言便看向彩霞,彩霞便道:“太太,方才咱们屋门口牌匾上掉了一块金漆下来。” “这有什么,那块匾挂在那里几十年了,风吹日晒的哪有不掉漆的,大惊小怪,退下。”王夫人顿觉这个丫头不给她长脸立即斥了下去。 彩霞抿了下嘴,还是说出了自己所见,“太太,今儿是我守着屋子,掉漆之前那牌匾发金光了,起初奴婢还以为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再看金光猛的炽烈了一下,然后就掉了一块金漆下来,太太您看。” 话落彩霞忙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掏了个小匣子出来,原来她怕说不清楚,特特寻了这样的小匣子把成人巴掌大的金漆收了起来。 谁来它不掉漆,偏偏她的亲戚来了就掉,终究不是好兆头,王夫人越发不待见彩霞了,觉得她没眼色,偏偏在亲戚面前说这些。 “我知道了,你下去。”王夫人皱眉。 “是。” 彩霞走后,薛姨妈便笑着道:“我记得不错,门口写着‘荣禧堂’三个字的牌匾是先皇亲赐给荣国公的?我们来了便发金光,想来是老公爷显灵欢迎我们娘仨的?” 王夫人一听喜上眉梢,忙忙的描补,“可不是,就是这样的。” 薛宝钗陪着笑道:“姨妈的这个丫头倒是有心,她白日里捡了一块金箔便是好运气了。” 王夫人听了更喜宝钗乖觉讨喜,心里那个隐约的谋算便成形了。 “好孩子,你在家都读什么书?” 薛姨妈便抢着道:“她父亲在时常令她读书习字,比我那个独根孽障强了不知多少,她父亲那时也常恨她不是男儿身,自她父亲去后,她见她哥哥每日只知奢侈混账不知体恤我,便把书字诗词等事扔在了后头,每常在我左右替我分忧解劳,不是我不要脸皮的夸自己的孩子,她便是我最贴心贴意的人了。” 一番话说的王夫人更添几分心动,勾起了她思女之心,“我膝下目今虽也有个女孩,却不是我肚肠子里爬出来的,我心上那个贴心贴意的女孩却已入了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了,每常想起我便心绞痛,如今见了她便像是见了元春的影子似的,宝钗你过来让姨妈好好看看。” 薛宝钗莲步上前,做出个温柔解意的模样来任凭王夫人把她抱在了怀里。 薛姨妈便笑道:“她们是两姨姐妹,有几分相似也是情理之中。” 王夫人抱着宝钗默默流了一会儿眼泪,便在薛姨妈和宝钗一同的劝解下重新开怀起来,又闲话片刻老太太那边便传开宴了,王夫人重整面容携着薛姨妈宝钗从后廊走了过去。 一扇四季如春云锦屏风把宴席分成了男女桌,薛姨妈自有王夫人王熙凤等人招待,薛蟠则由同辈的贾琏贾宝玉招待,当女眷那边传来热闹的嬉笑声时贾宝玉便坐不住了,屁股上像是长了钉子,“她们那边那样热闹衬的咱们这边越发清凉了。” 薛蟠贾琏都没理他,他觉得没意思就低头戳起碗里的鸡腿来。 “琏二哥这一晚上你一直在看我,看得我浑身发毛,你有什么便说啊,我是藏不住事的,你不说我只好当面问你了。”薛蟠有些恼,大咧咧的看着贾琏。 贾琏笑道:“不是看你,而是看紧贴在你身后的那个人。” 薛蟠笑道:“琏二哥唬我呢,我可不是吓大的。究竟为何盯着我看,琏二哥你说出来,别婆婆妈妈的,要是我的错我改就是。” 贾琏见他这样爽快,便不再逗他,笑道:“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比如身子重,背上就跟背了一个人似的,还比别人畏冷。” 薛蟠原本拿着筷子正在撷茄鲞,闻言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拍就像是见了知己一样忙忙的把自己的凳子拉到紧挨着贾琏,“琏二哥还是你懂我,好多日子了,我总觉得自己又累又冷,我说我病了告诉妈和妹妹,谁知她们却说我是撒赖说谎,天地良心,我真真觉得又累又冷,尤其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跟有个人压在我身上似的,每常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薛蟠忽然反应过来,“哎,琏二哥,这事你怎么知道的,自进了你们家的门我没跟旁人提起过呀。” “真是个呆子。”贾琏失笑,“我若说你背了只鬼在背上你信不信?” 一听是鬼,此前遭遇的种种异样一股脑的在他脑海里重现,他信了,所以脑门上立时沁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薛蟠一把抱住贾琏的胳膊,满眼的恐惧,几乎哭了出来,“琏二哥你救我,你要救救我啊,弟弟给你做牛做马的报答你。” 薛蟠长的一点不差,有点俊朗清丽的意思,只不过他性格粗枝大叶便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长相,被这样一个少年抱着贾琏也不反感,低声道:“我能驱鬼你想见见那个跟着你的鬼吗?一般而言,他既跟着你便是和你有因缘,他至今没害你,可见和你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薛蟠急忙道:“琏二哥你信我,我绝没有勾引鬼,我怎么会和鬼有姻缘呢,我更没有指腹为婚死了的未婚妻,我可是清清白白一个人啊。” 贾琏笑个不住一时不能答话。 贾宝玉笑道:“我才转头听她们说话,薛大哥怎么就给琏二哥跪下了,这是有什么缘故吗?” “嘘,这是咱们二人的事情和旁人无关,你只找来牛眼泪我便为你开天眼。” 薛蟠忙点头,真是贾琏说什么他信什么,转头就对宝玉道:“和宝兄弟不相干的,你莫问。” “你们两个好了单撇下我一个好没意思。”贾宝玉怏怏不乐。 饭后,天色也晚了,众人便散了。 此后,薛姨妈便在荣国府住下了,闲时饭后,或寻王夫人说话或陪贾母搓麻将,怡然乐业,很快融入了进来。 薛宝钗举止娴雅,性情大方,又不时往外散些旧衣裳,小荷包,不过几日府中那些两只富贵眼的仆婢们便没有不说她好的,有些嘴碎嚼舌的把黛玉和宝钗放在一起比较之后便开始传出黛玉小性刻薄的话来,黛玉身边的人听到风声往林如海那里一说,不到日子林如海便过来把黛玉接了回去。 贾母得知后气的了不得,便叫了王夫人到跟前狠狠奚落了一顿,又即刻命她找出那些烂了舌头的下贱胚子发卖的远远的。 贾母是极少这样动怒的,更别说下了狠话要卖人,府中上下一时风声鹤唳。 有日薛姨妈找出特特留出来的一匣十二支宫花便命大丫头同贵分送给三春并王熙凤,那同贵本已走出梨香院到了王夫人屋后的抱厦寻到了探春和惜春,进门刚要笑着说话便被宝钗堵了回去,并即刻带着她回了梨香院。 薛姨妈一问宝钗便说出了缘故。 “妈不知道,我今儿去寻探春妹妹说话见她鬓角戴着一朵玫瑰花,那样式那纱料比咱们留出来的那匣宫花更精致更鲜亮,我留心一问才知原来是琏二哥从忠信王那里得来的,一匣三十六支,她们一人得了一匣,余下的还往各处亲戚家送了一遭,探春还说她们原本都戴烦了的,都把不喜欢的花样赏给了下头服侍的丫头,她独喜欢一支玫瑰的便留下了,今儿梳洗时瞧见才又戴着玩儿的,亏我一看见同贵拿的锦匣就猜出妈的意思急忙截断了话头把她领了出来,若不然才打嘴现世呢。” 一时薛姨妈看着放在桌上的那匣宫花又想即刻烧了又觉可惜。 “贾琏竟还识得王爷?你姨妈还在信上说他专一的偷摸女人呢,我原还替凤哥担忧,但见凤哥那模样不像是吃气憋屈的。” 薛宝钗想了想道:“这府上多有和姨妈信上说的不同之处。” 薛姨妈叹气,“咱们这匣宫花又该如何是好?” “烧了,只当咱们从来没有过。”薛宝钗道。 “只能如此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上12点还有一更哈,么么哒 推荐基友的文,大家喜欢的话可以收藏了慢慢看呦~ 综你友好的邻居; 一两农家媳 第34章 痴冯渊身死仍情重 却说薛蟠自从知道自己身上背了只鬼, 也没心思上学,更没心思和族学里的贾姓子弟们胡玩胡唚了, 逮着贾代儒不在的空当就溜出去各处寻牛眼泪, 他大把的钱撒出去, 没几日就有铺子里的伙计给送了小一瓷瓶来,薛蟠喜不自胜, 忙忙的来寻贾琏。 当夜,弦月如钩, 光芒暗淡,天地之间伸手不见五指,贾琏把薛蟠约在了荣府后花园一带竹林里。 薛蟠遵照贾琏的吩咐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手里挑着一盏气死风灯, 颤抖着声音轻声喊, “琏二哥,琏二哥你在哪儿呢?快出来,再不出来弟弟就要哭了。” 想着此时只有自己一个人和一只鬼黏在一块, 薛蟠两股颤颤,腿肚子开始抽搐。 这时竹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配着飒飒竹风声说不出的阴森可怖,薛蟠“噗通”一声就瘫在了地上。 “我在这儿呢, 还不过来。” “琏二哥,我、我来了, 你等我!”薛蟠已经吓哭了,满脸的泪, 土狗一样在地上打了会儿摆子才站起来,急匆匆的就寻着朦胧的灯光钻着竹缝进去了。 竹林深处有一张石桌配套有四张石鼓凳子,此刻贾琏就坐在其中一个凳子上,手拿扇子慢慢摇,桌子上放着个青花碗一把匕首,匕首下面压着一张符纸。 贾琏抬眼看薛蟠,见他裹发髻的头巾都被竹枝刮歪了,脸上眼泪鼻涕糊的满满当当便哈哈笑起来。 薛蟠一屁股坐贾琏脚边死死抱住贾琏的小腿,扯着嗓子嗷嗷就大哭起来,边哭边骂,“琏二哥你太不是人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贾琏嫌弃的用扇子戳戳他的脑袋,“行了行了,别把鼻涕蹭我身上,瞧你,胆子怎么这样小,一会儿你还敢见鬼吗?” 薛蟠发泄了一番心中的恐惧慌乱,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就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见!我倒想看看究竟惹上了什么鬼。” “那好。”贾琏拿起匕首塞薛蟠手里,“放半碗血在这碗里。” 薛蟠跪在地上巴着桌沿一看那碗就哀嚎起来,“琏二哥你太狠了,我肯定不知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了。” 贾琏笑道:“你不放那我便走了?” 话落贾琏作势要起。 薛蟠连忙抱住贾琏的腿,腆着脸讨好道:“琏二哥别恼,我放就是,不就半碗吗,回头我多啃几口肉就补回来了。” 贾琏见他这样憨嗤笑一声坐了回去,敲着桌面示意他快点。 薛蟠倒也是个汉子,站起来后眼睛一闭就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滴答一声,随着第一滴血入碗,很快便得了半碗。 贾琏从袖袋里掏出个小玉盒递给薛蟠,“往伤口上抹点就好了,看你心疼那个样子我都没眼看了。” “琏二哥疼我。”薛蟠憨笑。 “牛眼泪带来了吗?倒一滴进去。” “有,有有有。”这时伤口的血已止住了,薛蟠连忙从袖袋里掏出小瓷瓶往碗里滴了一点子。 贾琏一壁笑一壁把符纸放入了血水里,当纸张接触血的刹那“腾”的一下子窜上来一朵幽蓝色的火焰,伴着一阵浓雾。 “行了。” 被浓雾扑面,薛蟠挥手扇了扇,呛的眼泪都出来了,他挤两下眼,当看到燃烧在血水里的火焰,顿时目瞪口呆,“琏二哥,我的血怎么烧起这样的火来?” “因你身后有鬼,那鬼死前定然和你建立了联系,你回头看看便知了。” 薛蟠立时僵直了身躯,牙齿开始打颤,梗着脖子,死活不愿意回头。 贾琏展扇,啧声一笑,“你不回头他只好飘到你眼前来了。” 随着贾琏话音一落,薛蟠便觉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紧接着就觉耳边有冷风吹还伴随着喘息声,薛蟠“嗷”的一嗓子就扑向了贾琏,贾琏眼疾手快踹了他膝盖以下,“噗通”一下薛蟠跪倒在地,他不觉膝痛,哭着喊着抱紧了贾琏的小腿。 贾琏甩了两下甩不掉就由着他了,只是可惜了他新上身的百福流云月白袍子。 “你别吓他了,吓死了便是你的罪过了,究竟你不是他直接害死的,我猜的可对?” “若非如此,我岂容他活着来到你们荣国府,你们荣国府气数也要尽了,我进门时感受到了一点阻碍,不过片刻那阻碍便消失了。” 贾琏笑道:“若你是恶鬼,就凭荣国府仅剩的这点功德金光也足够将你拒绝在大门外了,因你没有害人之心才容你进来的。” “原来是这样。” “怂货,抬头认人。”贾琏拿扇柄使劲敲了敲把脑袋埋在他袍子里的人。 薛蟠摇动身体死活不抬头,拱在那里分明一个鸵鸟。 “我叫冯渊,金陵人士,乡绅之子,薄有家业,原本和契兄弟名叫情奴的相好,谁知情奴暗地里又勾搭上了他。”冯渊虽做了鬼也是一只体面鬼,除了没有人气,他和普通穿儒袍的秀才没什么两样,提到薛蟠便不屑的瞅了一眼他高高撅着的屁股。 薛蟠一听“冯渊”二字慢慢露出了半个脸,先用半只眼睛乜斜了一下,见冯渊并不可怖渐渐放松,却依旧拽着贾琏的袍角,“原来是你跟着我,我不过气急打了你几拳,没想打死你,你快别跟着我了,走走,赶紧投胎去,人死如灯灭,咱们之间的账了了,了了。” 薛蟠急急的对冯渊挥手驱赶。 冯渊冷哼,“若非你这个引子,情奴也不会对我起了歹意。” 原来这个情奴先做了冯渊的契兄弟,两人相好如同普通夫妻那般恩爱缠绵,情奴是个嘴甜有心机的,把冯渊迷的一心爱他,赌咒发誓一生不娶只和他携手到老,却原来这个情奴和他并不是一心,暗地里又勾上了有钱有势的薛蟠。 忽一日被薛蟠撞见两人亲嘴,薛蟠最是个使性弄气的,如何忍受得了,他自是舍不得打情奴的,这个情奴长的比女人还娇艳,身子又纤弱,风一吹就倒似的,如何打得,所以薛蟠醋劲上头冲上去就把冯渊给打了,冯渊也不是个健壮的,当场就被打出了心头血,血喷在薛蟠脸上眼里倒让薛蟠冷静了下来。 再回身去寻情奴,这个无情无义的兔爷早跑没影儿了,薛蟠顿觉受骗,满心的没意思,就带着家奴走了。 事后冯渊自己踉跄着回了家,当夜情奴回来,又在冯渊跟前搬弄是非,把薛蟠说成了倚势欺人的恶霸,说自己如何如何无辜都是被强迫的云云,直把冯渊恨的要死,却奈何不得,只好柔声劝解了情奴一番,情奴深觉对不住冯渊便亲自下厨做了一餐饭食服侍冯渊用了,冯渊便觉情奴是个好的,遂依旧和他同榻而眠。 冯渊酣睡了过去,这一睡就直接死了。 原来这情奴外表看着柔弱实则是个练家子,给冯渊的饭食里下了蒙汗药,等他沉睡不醒之后就在薛蟠打出青紫的心脏位置重重擂了几拳,直把冯渊打的往外吐内脏血沫子,确定他已死了才罢手,因此冯渊是心脏破裂而死。 之后这个情奴把冯渊的家财洗劫一空就不知去向了。 “我便说我没有杀人,果不其然不是我杀的!”薛蟠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嚷嚷起来。 贾琏冷笑,“你还有脸喊冤,似你这般没脑子还易怒易爆的人活该被人算计。” 薛蟠羞愧又丧气,讪讪的低下了脑袋。 “我也不想跟着他,可不知为何我离不开他,我原想着四处飘荡寻情奴去的。”冯渊沮丧的叹气。 “琏二哥我也不想总背着他,你快把我们分开!”薛蟠复又叫嚷起来。 贾琏淡笑:“他心头血喷在你脸上便会一直跟着你,我是分不开的,除非你能完成他的余愿。” “那个贱人早跑没影儿了,人海茫茫我上哪儿找来给他报仇去。” 冯渊摇头,“我并不想报仇,我只想再见他一面,问问他为何要杀我,难道我俩从前种种的情谊都是假的吗?他若想要我的家财,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我尽可以拱手奉上,榻上缠绵之时我也曾对他说过我的就是他的,我愿和他同患难共富贵一生不负,他又是何必呢,我实在想不明白。” 薛蟠听了倒同情起他来,“不曾想你是个如此痴情实意的人,兄弟佩服。” 说罢对冯渊一抱拳。 冯渊再度叹气。 贾琏笑道:“可惜你一腔痴情错付了,他杀你,你却还想见他,有点傻。” “你不懂,我们之间情深似海。” 贾琏大笑,“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那、那只有找到情奴我俩才能分开不成?”薛蟠眼巴巴的瞅着贾琏。 贾琏点头,面上一丝不露,“我看他比你稳重妥帖,有他跟着你是福不是祸。” 话落贾琏端起青花碗就往冯渊身上泼去,冯渊下意识的撇头抬胳膊躲避,谁知血水碰到他时都化成了幽蓝的星星点点。 “你这是做什么?”冯渊问。 “从今往后除非薛蟠替你找到情奴,否则你们二人会一直捆绑在一起,他能看见你,你能和他说话,就让他一直背着你,这是他欠你的债。” 薛蟠大惊失色,“琏二哥我不要一直背着他!” “谁让他的死你也有一半的责任呢,你不背谁背,我还是那句话,有他跟着你是福非祸,要不然以你的性子迟早还会打死人。哦,差点忘了。”贾琏似笑非笑看着薛蟠,“你们一家子瞒的够深,竟是一丝风声都没露出来,你还在金陵打死人惹上官司了?谁替你摆平的?” 薛蟠讪讪,却并不以为意,“那个什么,争风吃醋惹上的官司,还是为个男子,实在丢丑,私下里玩也就罢了,是万万不敢摆到台面上来的,我还想娶个门当户对的媳妇呢。琏二哥你也不能说出去,你应我,让我替你当牛做马都行。” “啧啧,你还知道丢丑啊,还想娶媳妇呢,谁嫁给你都委屈。” “我、我,琏二哥别只说我,你还不是一样玩娈童偷女人,咱们就别大哥笑话二哥了,咱们都是同道中人,嘿嘿。”说着话就想去搂贾琏。 贾琏啐他一脸,“谁和你一样,我早已痛改前非了,我劝你也改了。” 话落施施然走了。 薛蟠不敢一个人呆在这阴风凄凄的竹林里,连忙跟了上去,“琏二哥你等等我,咱们一块走。” “谁替你摆平的官司?”并肩而行时贾琏又问。 “金陵知府贾雨村,他说自己是我舅舅的门人,一听我是王子腾的外甥就百般的俯就。”薛蟠狐假虎威的得意起来。 “原来是他。”不曾想,没通过贾政这个跳板贾雨村依旧钻营到了王子腾门下,这人目今官运亨通势不可挡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晚上11点以后发的,提前写完了就提前发了哈~求订阅~ 感谢以下宝贝投送的手榴弹和地雷,大山君高兴坏了~ 九醉×1个手榴弹 鱼儿×1个手榴弹 红尘过客×1个地雷 极地东风×1个地雷 徐子诺×1个地雷 攸然子洛×1个地雷 游手好闲妞×1个地雷 佛豆猫×1个地雷 —— 已经启用晋江官方防盗系统,V章节订阅超过50%可以阅读最新章节,低于50%只能等一段时间之后再看,鉴于防盗规则不方便告知具体防盗时间,见谅。 第35章 刘姥姥受恩深感念 午后的阳光温煦把守着角门的男仆们晒的昏昏欲睡, 这时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辚辚的行驶到了门口。 眯着眼小憩的管事听见动静睁开眼,忙忙的站起来挨个把其他人打醒, 开门的开门去, 打躬作揖的赔笑, 都不敢怠慢分毫。 却原来是凤姐从玉容堂回来了。 近日她犯了忧愁,只因迟迟没有生意上门, 再如此空耗下去她当真要赔死了。 就在这时车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并听见有个苍老的声音哭喊道:“姑奶奶行行好, 施舍我们几个活命钱。” 王熙凤听了一阵烦躁,只因外头这样的乞丐癞子虽不多也不少,她常在两边走动遇见过不是一遭了,亏得每次出门她身边都带着壮硕的婆子, 若不然有得缠磨。 “要饭的都要到我们荣国府门口了,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王熙凤掀帘子怒喝,抬眼一看抱着车轮不让走的是个收拾的干净整齐的老婆子,倒不像是乞丐, 又听她嘴里喊什么祖上和王家是连了宗的,便存了心,对坐在身边的平儿道:“昨儿晚上你二爷还说让我稍安勿躁,种善因得善果呢, 正好就来了打秋风的。你下去把她领到咱们院子来问问她话,若果真是我们王家的亲戚没得让人这样难堪, 我也日行一善。” “是。” 平儿下车好说歹说让老婆子放开了车轮,随后丫头婆子便簇拥着马车入府内去了。 老婆子紧赶着追了两步, 平儿便道:“你别急,不会赶你,你跟着我走。” “谢谢您,遇上好人了。” 平儿听了哭笑不得,问她为何这样莽撞,老婆子便说起自己的境遇来。 原来她就是刘姥姥,女婿给人盖房子摔下来伤了腿,家里又没有积蓄,眼瞅着就没米下锅了,小小的外孙子板儿饿得直哭,女婿躺在炕上怨天骂娘要死要活,女儿坐在炕下边哭着把主意打到青儿身上,眼瞅着这一家子就要不行了,刘姥姥就想起王家这门贵亲来,翌日早晨梳洗齐整,细细教了外孙女青儿一篇话就急急的进城来了。 到了宁荣街寻到荣国府门口,她这样大的年纪对着看门的年轻男仆一口一个太爷的叫,要找周瑞,那男仆见她穿的这样褴褛便没看在眼里,哄她远远的在墙根下站着等,她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她是积年的老人如何不知自己被耍弄了,可又一时没有门路,只能干瞪眼,眼瞅着天色不早了,终于等到女眷的马车行来她便顾不得脸面了,一头撞过来就抱住了车轮子。 她是拼了命的,若遇上不拿人命当回事的说不得就被压过去了。 平儿把刘姥姥领到芃姐儿睡觉的东里间,安排她祖孙在炕上坐着,便道:“门子上的人越发不成样子了,论理合该说给奶奶知道教训他们一顿替您老人家出气,只是您不知我们奶奶是不管府上事的,门子上当班的都是有人撑腰的,就怕这一说又牵三挂四的惹闲气,她这些日子正为旁的事着急上火呢。” 平儿悄悄一指西边里间。 刘姥姥忙道:“原是我上门来找打,不甘别人的事。” “在门外时听见您说您祖上和王家祖上是连了宗的?”平儿试探着问。 刘姥姥忙把青儿拽到身前,“不是我家祖上,是她祖上,我原想找周瑞,可门子上的太爷不告诉,我没法子只好在墙根下干等了半日。” 平儿见她说出周瑞的名字心里便有数了,脸上也带出几分笑模样,“就算告诉你你也找不着,周瑞往金陵收租子去了,不巧周瑞媳妇周大娘今儿也随着二太太往舅太太家去了,这二太太就是王家的,你可认识?” 刘姥姥寻思了一会儿,道:“想来是大小姐,那年我和女儿还去府上拜会过呢,见了大老爷的夫人大太太,膝下有个极齐整的小小姐,旁边就坐着个菩萨似的大小姐,后来听说就嫁到了这家来。不知你家奶奶也是王家人吗?” 平儿笑道:“也是,正是当日您见过的那位小小姐,现如今也嫁到了这里来。当日你见的那位大小姐,就是府上的二太太。” 刘姥姥一拍巴掌喜癫起来,“是小名叫凤哥的那位小小姐不是?” “我信了您果真是我们家的亲戚了。” “你们家这样大的家业,这样贵重的人物,我一个村庄老婆子岂敢哄骗,我不想活了不成。”刘姥姥往青儿背上拍了两下,“我在家时怎么教给你的,怎么见了人就哑巴了。” “姥姥,可不敢这样,姑娘家家的最要脸面。”平儿连忙护着。 青儿眼圈一红就滴下泪来,“噗通”一声往地上一跪就拉着平儿的裙角哭道:“好心的姐姐求你赏我们两个钱,若没有我妈就要卖我了。” 平儿望着青儿可怜无助的模样便感伤起自己的身世来,自己也是被这样卖入王家的。 物伤其类,平儿扶起青儿搂在怀里就仿佛搂着当年那个给亲爹娘磕头哀求痛哭的自己一样,红着眼睛,拧着眉喝到刘姥姥脸上,“你们家既要卖她不如卖给我!” 刘姥姥也淌眼抹泪道:“我们也实在是没法子了,她爹王狗子也曾跟她爷爷王成见过富贵的,自败落后牵回村子过活也没改了粗手大脚吃喝的富贵病,给人盖房子一日得几个钱就花几个,现如今他摔了,想找几个钱看腿都没有,她家里还有个小弟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孩子饿死,真真是没法子,要不是舍不得卖她我老婆子也不会舍下脸面求到府上来。” 平儿撇开头擦了擦泪,缓和了一下情绪,平静的道:“我知道了,必不让你们空手。” 转脸又对青儿道:“你跟我来,若得了奶奶的喜欢便把你留下来,我们家对下人奴婢是极宽和的,你来了便是享福了总比提心吊胆的总担心有一日就被亲爹娘卖了强百倍。” 青儿抿嘴回头看了泪眼巴巴的刘姥姥一眼毅然跟了平儿去。 西里间静悄悄的,帘子一掀便有清淡的桃花香飘入鼻端,靠墙的大案上摆着两柳叶瓶的桃花。 贾琏不喜那些拿各种香片混成的香,便换了时令鲜花鲜果熏屋子。 他也不喜一到点就铛铛响的大座钟,于是王熙凤就把那玩意收到了库房里,摆上了从忠信王那里得的孔雀牡丹纹缂丝屏风。 王熙凤这会儿正躺在炕上小憩,两边额角贴着膏药,她有一犯愁就头疼的毛病。 “奶奶,都问明白了。”平儿领着青儿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站到王熙凤身边低声道。 王熙凤没吱声,黛眉微蹙翻了个身朝里。 平儿推了青儿一下,青儿两腿一软就跪在了炕前,颤着声道:“给姑奶奶请安,我叫王青儿,我爹是王狗儿,我爷爷是王成,我祖爷爷曾和金陵王家的王睿老爷在一处做过京官,是连了宗的。我、我家现有了难处,求、求姑奶奶看在同宗的份上赏两个钱度过难关,我、我愿卖给姑奶奶做牛马。” 说完青儿“咚咚咚”就给王熙凤磕了三个响头。 “那就是了,你嘴里的那个老爷正是我祖父。”王熙凤睁开眼,在平儿的服侍下坐起来靠着大红金钱蟒引枕,“可怜见的,快扶起来。” 青儿一听自己囫囵爬了起来,两眼不知所措的看平儿。 平儿垂眸不吱声,静等王熙凤说话。 “既是亲戚,没有让亲戚卖给我做牛马的道理,我成什么无情无义的人了。谁家都有个遭难的时候,亲戚间帮扶一把就度过去了,平儿,取二十两银子给她。” “是。” 青儿忙忙的又跪下实心实意的又了三个响头。 “倒是个知恩的,快别磕了,我帮扶你也不是为了你这几个头,我是为了我自己的心罢了。你若愿意就留下来,我有一万个不好也不会亏了身边的人。你既是亲戚家的孩子也再别说什么卖不卖的话,你就陪着我的女儿读书识字。” 这真是天大的造化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逃不脱被卖的命运,真是没想到,老天爷又给了她这样的安排,真的遇到好人了。 青儿满腔的感念无处发泄,只好又“咚咚咚”磕起头来,磕的额头都红肿了。 王熙凤此时是真喜欢这丫头了,禁不住笑道:“你也太实心了。” 此时平儿拿了一封银子进来,王熙凤便道:“这丫头从今往后就是芃姐儿的伴读,陪芃姐儿住着,你把银子交给那个婆子去,她家也真难了,赶紧让她拿了银子回去救急。” 平儿顿时笑起来,忙忙的转身去找刘姥姥,这样一告诉刘姥姥感激的了不得,她也没有别的法儿,对着西里间门就磕起头来。 王熙凤走出来连忙扶起,“使不得,使不得。平儿,快让人治一桌席。” “我也不留你,吃了饭就早早的回去,青儿就留在我这里,我当小姐养着,你老人家闲时也多来逛逛,就当亲戚走动起来如何?” “好好好。”刘姥姥激动的哭起来,也不知自己嘴里说了什么。 王熙凤哭笑不得。 好人做到底,饭毕天色就不早了,遂叫了车把老人家送了回去。 却说贾琏今日无事便带着兴儿在荣国府各处溜达,欣赏雕梁画栋的古建筑,走在夹道子里时就撞见贾蓉对着赖大喊赖爷爷,赖大走了还在后头打躬作揖的恭送。 贾琏一哂,走过去笑道:“你喊他爷爷,喊我什么?” 贾蓉忙忙的躬身笑道:“琏二叔从哪里来,做什么去?” 贾蓉是个面容清秀,身材俊俏的少年,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孩子从根子上就长歪了,没有脊梁骨,那膝盖是说弯就弯的。 “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宁国府的嫡长孙?你白占了个‘嫡’字,连庶出的贾环都不如。” 贾蓉面皮子抽搐了两下,含混着哼哼了两声。 “做个人。”贾琏今日懒懒的,不想多说话,撂下这几个字就往自家院子方向走。 做个人…… 做个人…… 做个…… 做…… 这话刺的贾蓉脸皮生疼。 他在原地僵硬的站了一会儿,心里又委屈又不忿,撒腿狂奔追上贾琏,涨红着脸道:“琏二叔凭什么这样说我!我不知怎么才是做个人,我从小长这样大从没有人教过我,我犯了错只要跪下哭嚎我爹就不打我了,再不行我去求求大管家,大管家往父亲那里一说我也不用挨打了,我敬着赖大怎么了,关键时候他能免了我的打。” 贾琏顿了一下,想到早早抛家舍业去道观里修仙的贾敬,又想到只管自己吃喝玩乐的贾珍,贾珍从小也是没人教的,到了贾蓉就更没长辈教了,他长成这样一副软骨头还真是…… 子不教父之过,贾敬也是作孽了。 “你呀,少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正经的嫡长孙怎么也不去找自己的圈子玩去。” 贾蓉噘嘴委屈,“我认识谁去,又没人带我出门,也就一个蔷儿和我相好罢了。” 听罢贾琏瞥眼看他,真有点同情这个比孤儿强不了多少的娃儿了。 一念上头,贾琏便笑道:“近日我闲的皮疼,也愁没人玩呢,明儿你叫上蔷儿,我叫上宝玉、文龙……罢了,你们还得上学呢,人也不够,我再准备准备,回头让人把花园子后头那片荒废了的跑马场拾掇拾掇,我教你们一个好玩的,比你们镇日里叽叽咕咕想女人玩娈童弄神弄鬼的好玩多了,少年精贵,仔细未老先衰短命早死。” 贾蓉一听有玩的顿时笑开了花,“琏二叔你要带着我们玩什么?” “啧啧啧。”贾琏绕着贾蓉转了一圈,“就你这弱兮兮的身板怕也玩不起来,我看还是算了。” 贾蓉癞皮狗似的缠上来,跟着贾琏进了院门,“可是琏二叔弄出来的麻将或是打台球?我们私下里也弄了玩,也不稀奇。” “少年人玩那些做什么,激烈些的才好呢还能赚两个零花,你回去。” 这时王熙凤已经迎出来了,见了贾蓉就啐,“他才转性了,你少拉着你琏二叔往下流走,要是让我知道我剥了你的皮!” 贾蓉涎着脸去拽王熙凤的袖子,“婶子真真冤枉死个人,侄儿可不是那样的人,是琏二叔说要领着我们玩呢。” 王熙凤眯眼瞪过去。 贾琏往玫瑰椅上一坐平儿就端了一盖碗参汤奉上,贾琏啜了一口笑道:“你回去,等拾掇好了我叫你,还想留在我这里蹭饭不成?” 贾蓉只好告辞而去,临走还提醒贾琏到时一定一定要叫上他。 作者有话要说: 红楼原著中,关于王夫人的排行是个谜,在本文中设定,王家有兄妹四人,长子王子明,凤姐之父,然后是王子腾,王夫人嫡长女,薛姨妈嫡次女。故此这里刘姥姥说王夫人是大小姐。 —— 已经启用晋江官方防盗系统,V章节订阅超过50%可以阅读最新章节,低于50%只能等一段时间之后再看,鉴于防盗规则不方便告知具体防盗时间,见谅。 第36章 染阴气熙凤遇蛇婴 “果真是种善因得善果, 我前儿才施惠予人今儿就有生意上门来了,你们二爷那张嘴比神仙还灵验。” 听得门上婆子说贵客降临, 王熙凤扶鬓敛笑做出个从容端雅的样子来就迎出了玉容堂, 依着她为表热情定要迎出垂花门的, 却想着贾琏说的什么要宠辱不惊,要一开始就给客人留下玉容堂是高雅休闲之所的话来, 她按耐住自己,挺胸抬头, 面带微笑,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就见丫头媳妇们簇拥着一个三十来岁头戴口衔珠璎金翅凤的贵妇人慢慢走近。 王熙凤定睛认了认,便笑着上前行礼,“见过寿山伯夫人。” 寿山伯夫人脸上扑了厚厚一层脂粉, 眉眼带愁, 神情疲惫,见了王熙凤强扯出一个笑,还了礼后便直接道:“我用了你送来的那个玉容美颜水、乳和膏了, 极滋润的,但我还想更快的变白变美,看了你放在匣子底下的花笺纸上写着还有一种美白面膜只能来你这个玉容美颜别墅做,所以今日得闲我就过来了。” 王熙凤一壁引着寿山伯夫人进屋一壁微笑着道:“是的, 只因我们的面膜只能现做现用效果才是最好的。” 寿山伯没有打量玉容堂的布置,她似乎很累, 很没有精神,“那便给我做, 我希望能尽快变白变美。” 后宅的女人如此着急的变白变美王熙凤用后脑勺想便知怎么回事,于是她也不废话直接道:“我们有好几种面膜,玫瑰滋养补水的、七子白玉膏美白的、桦皮莹肌祛痘的,专方专治,伯夫人请先躺下我给您卸妆,我得先瞧瞧您的脸再决定用什么方。” 寿山伯夫人看了一眼干干净净有些独特的榻便点头允了,在丫头的服侍下躺了上去。 “为了方便还需要拔簪拆发,您看?” “你放心做,什么我都配合你。”寿山伯夫人闭上了眼,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模样。 王熙凤有些好笑,心想这位夫人在后宅想来是被逼迫的狠了。 为了争宠什么都豁出去了。 给王熙凤打下手的是封氏,自从寻回了英莲,她因无处可去就被王熙凤做主留在了别墅里学手艺。 用玉容洗面奶洗净了寿山伯夫人的脸后王熙凤一看就咋起舌来,“伯夫人别怪我嘴毒,您这肤色也太差了,暗黄粗糙,额头下巴起痘,眼底青黑,我若看的不错您夜里睡不好,饮食大抵也不香甜,心情也常不好,也应该有点女人病症。” 寿山伯夫人没想到王熙凤都说准了,禁不住睁开眼道:“你只从我脸上就看出了这么多?” 王熙凤有些得意,心想我这些日子的苦功没白费。 “我敢开这美容休闲别墅自然得有几把刷子,要不然岂不是骗人吗,往女人脸上招呼的东西我再小心也不过分的,您说是不是?” 寿山伯这下子彻底放了心,微露笑意,“如此,我能否起死回生都托付你了。” “都包在我身上。”一得意她便大包大揽的把话说满了,刚说完就有点后悔,但话既已出口是收不回来了,她把心一横就大胆的弄起来。 “我先用玫瑰水、莹肌如玉液、八白膏给您做个脸部按摩,然后再敷上桦皮莹肌祛痘面膜,玫瑰水是滋润补水的,莹肌如玉液是去糙祛痘的,八白膏是美白的,咱们三管齐下做一回你就知道好处了,做完脸再让我们别墅里专一养着的大夫给您把把脉,配合着内服的药和忌饮食、吃药膳,外敷内服结合,不想变美都不行。”王熙凤小嘴巴巴的说个不住,恨不得把这些日子学会的东西一股脑都显摆出来。 王熙凤是个养尊处优的,她的双手娇嫩柔滑,被这样一双手在脸上按着揉着抚弄着,寿山伯夫人不知不觉便有了困意。 说来也奇怪,自从她进了这别墅灵台便清明了不少似的,往常在家里时总是浑浑噩噩的。 “好妹妹,都听你的。”寿山伯夫人模糊着道。 有了这一声“好妹妹”王熙凤越发欢喜起来,又介绍道:“我们还有香体的精油呢,往身上一推拿保证身轻二两别提多舒服了。” 这时跟着寿山伯夫人的圆脸嬷嬷低声提醒,“夫人,我们夫人睡着了。” 王熙凤住了嘴,指使封氏换了一盆清水过来,她又拿蚕丝巾擦干净寿山伯夫人脸上的八白膏,最后敷上一张玫瑰补水蚕丝面膜便领着人悄悄走了出来。 站在隔间外头圆脸嬷嬷感激的给王熙凤行礼,低低的道:“您有所不知,我们夫人许久不曾这样安睡了,真是多谢您,您这里真是好,往后我一定劝着我们夫人常来。” 王熙凤笑道:“您有所不知,我们别墅里布了聚灵阵呢,灵气比旁的地方浓郁,花儿草儿的都是鲜嫩欲滴的,更别说人了,常来我们这里休闲对身体好,更是个养心的好地方。” 圆脸嬷嬷惊奇道:“什么聚灵阵?怕是请了风水术士摆了风水局?” “也是,都一样,却是我家二爷摆的,别的人我可不放心。”王熙凤得意的道。 “贵夫婿还懂风水?” “他呀,像是什么都懂似的,鬼也会捉呢。”她日子过的如意,贾琏对她又一心一意,自是满心里的“我家夫君什么都好”。 “真好。”圆脸嬷嬷若有所思。 “伯夫人在这里睡觉是极妥当的,我留在这里照看,要不我让丫头领你去里头逛逛,我们后面有游泳池、放松保养美体室、台球室、麻将馆、棋牌室、要想安静的待一会儿还有图书馆、花艺阁。” 这嬷嬷听完早已瞠目咋舌,“好家伙,弄起这样一座别墅得不少钱。” “可不是,我的嫁妆尽用在上头了,亏得我的嫁妆厚实,一般人还真撑不起来,我是铁了心的要做出一番女人的事业来的,咱们是不能考科举的,除了这个在旁的上头咱们女人可不比男人差,便是读书的事业我们府上的姑娘也是强过爷们百倍的。” 嬷嬷便笑了,一时不能答上话来。 过了会儿子才感慨道:“听您这一番话在府上定然是个受宠的,日子过的顺心如意,夫婿也疼爱,我们夫人,唉……” 家丑不可外扬,老嬷嬷说到这里边住了嘴。 王熙凤也没问,笑着让小红领了她去逛。 荣国府和寿山伯府也算世交,只是从贾代善去后,太子被废,便有所疏远,不过逢年过节的相互送礼罢了,所以王熙凤也不知她们府上的事故,左右不出后宅那些争宠吃醋,西风压倒东风,宠妾上头的事儿。 过了会儿子,看着茶几上特制的香烧完她便进了隔间,面膜该揭下来了,敷的时间不能太长,一炷香最佳。 贾琏教她的那些东西她都牢牢记住了,不敢有丝毫的差错,生怕弄巧成拙坏了人家的脸。 她的动作轻轻的,再度用蚕丝巾擦干净寿山伯夫人的脸之后便开始抹水乳霜。 抹脸的过程有点无聊,便看了看寿山伯夫人今日穿的裙子,是一件石榴裙,凤戏牡丹的滚边洒金妆花缎褙子,手腕上戴了一个满天星的金镯子,样式有点老。 就在这时她恍惚看到寿山伯夫人的袖子蠕动了一下,吓的她一下静止了,又仔细盯着看了一会儿,一条镯子细的黑蛇钻了出来。 “啊!” 寿山伯惊醒,“噌”的一下坐了起来。 “夫人别怕,我马上叫人来捉。”王熙凤强自镇静下来拧着黛眉道。 “捉?”寿山伯夫人反应过来忙看向自己的手腕。 “有蛇在你袖子里,它刚才又钻进去了,您千万别惊动了它仔细被咬上一口,我去叫人。” “别,好妹妹,这蛇是我养的。”寿山伯夫人忙拦住王熙凤。 王熙凤愕然,她见过养猫养狗养鸟的就是没见过养蛇的。 “您胆子可真大。”喜好也真特别,吓老娘一跳,王熙凤禁不住在心里恼怒。 寿山伯夫人连忙致歉。 不原谅还能怎么办,这可是她第一个客人,还指望她把玉容美颜别墅的口碑打出去呢。 于是王熙凤就笑着转移了话题,“美颜养肤不是一蹴而就的,要长期坚持才有效,夫人需每隔七日来一次,还要忌口,不可食辛辣之物。” 寿山伯夫人一一听取,随后又让大夫诊了脉,拿了七日量的内服养身药归参丸走,约定好了七日后再来。 寿山伯夫人走后再没有了客人,王熙凤意兴阑珊的回了府。 芃姐儿已经能独立走路了,走起来左摇右摆跟小鸭子一样,贾琏便不让奶嬷嬷再抱她,请了木匠入府做学步车。 王熙凤回来时就看到芃姐儿坐在一个圆圆的小车子里正满院子追大白鹤玩,她咯咯地笑,把大白鹤吓的扑腾着翅膀唳唳狂叫着各处逃蹿,可怜它翅膀被缝死活飞不起来。 王熙凤见状便笑个不住。 “这白鹤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被你们父女俩这样糟践着玩……” 王熙凤弯腰去抱芃姐儿,谁知芃姐儿“哇”的一嗓子就哭了出来。 “别动她!”贾琏斥了一声上前就抱走了芃姐儿,芃姐儿把脸埋在贾琏怀里止了哭声,怯怯的往王熙凤那里瞅。 王熙凤一时被贾琏斥的脸白,心里也生出愧疚来,“二爷别恼,你若嫌恶我以后少出门便是了。” 贾琏摇头,“不是为这个,你出门是我鼓励的。你带了阴气进来了,小孩子敏锐她察觉了。” 王熙凤惊的立时张大了嘴,脸色更加苍白,“二爷、二爷,今儿我可没往不干净的地方去啊,就从咱们府上去了玉容堂,怎么会染上阴气。” “你细细跟我说今儿都干什么了。” 于是王熙凤从自己早上出门到送走寿山伯夫人,事无巨细都说了一遍。 “那寿山伯夫人手腕子上缠着条黑蛇?” “是,我看的清清楚楚。” “我知道了。她七日后还来是吗?” 王熙凤连忙点头,殷切的看着贾琏,“莫非是她染给我的?你快给我驱驱,要不然芃姐儿见我便哭。” “这简单,也是我的疏忽。” 于是贾琏抱着芃姐儿去了自己的小书房,书桌上现放着朱砂和毛笔,还有一个跪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正学画符的小徒弟张妮妮。 “师父好,师母好。”张妮妮忙下地请安。 “哎,你也好。”王熙凤笑道。对这个学符的小丫头她心底里有几分看重。 贾琏把芃姐儿放在桌子上,提笔蘸朱砂便在黄表纸上一气呵成画成了几张驱邪符。 芃姐儿觉得有趣,蹲下来就去抓朱砂盒,弄了满手的红。 “你个死丫头……”王熙凤呵斥。 贾琏笑着阻止,“让她抓,回头我还要教她画符呢。” 话落便拿了一张干净的黄表纸教她往上印小手印。 “你就娇惯,迟早惯出个天魔星出来。” 王熙凤伸手要去拿符,在碰着纸的刹那纸张燃烧了起来,沿着符形一寸寸的把血红的朱砂烧成了灰,原本的朱砂符眨眼间成了毫无生机的灰符。 王熙凤骇了一跳。 “这便是除了。”贾琏把芃姐儿往她怀里一塞就笑道。 “快,这符是宝贝,给我装在荷包里我天天戴着,多来几张。” 贾琏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来啦,今天没有了,明天见~ —— 感谢以下宝贝投的雷~ 游手好闲妞×1个地雷 佛豆猫×1个地雷 朱朱成了小短腿×1个地雷 攸然子洛×1个地雷 感谢以下亲亲浇灌的营养液~ 枸杞君+10 天使为谁哭泣+1 河柳岸+1 瘦子菇凉+1 胖妹纸改造中++++50(好多,开心开心,亲亲么么举高高~) 守卫星灵+1 洛歆瑶+1 天晴无雨+2 小佚子++10 ccsulpcr++10 兔子乖乖++10 第37章 轮回酒伪装小点心 却说贾琏最近几日每到太阳升至正中时便搬个马扎坐在院子里头编柳条, 虽说是春阳,可大中午的也有些热意, 王熙凤每见他被晒的满脸淌汗又想骂他痴傻又心疼。 贾琏却笑而不语, 垂着眼皮聚精会神的编织。 日月轮转又至太阳当中, 他手里的笼子成型了,上面有符篆一样的花纹, 旁人看不见,给贾琏打下手削柳条的张妮妮却看得见, 一缕一缕的太阳精火被吸附在了笼子上,冒着金黄色的火焰。 “二爷,那痰盂里的尿该倒了,虽说自己孩子不嫌恶, 可总放在屋里心里膈应。”王熙凤踩着门槛一边剔牙一边说。 “该倒了。妮妮, 去把痰盂拿来。” “哦。”张妮妮放下自己跟着贾琏编了一半的小笼子站起来就往屋里走去。 “你攒着芃姐儿的尿做什么用?”王熙凤禁不住好奇的问。 “童儿尿,好处多着呢,我目今要用便是为了引那小黑蛇上钩。” 王熙凤笑道:“那你说道说道都有什么好处, 我也学习学习。” “二爷快说我们沾光也学习学习。”平儿笑着凑趣。 贾琏一手拎马扎一手拎太阳精火笼走入廊下,笑道:“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曰:‘尿,从尸从水,会意也。方家谓之轮回酒、还元汤, 隐语也。’男童为纯阳之体,内中有真元之气, 阳气充裕,克阴驱鬼;女童为纯阴之体, 内中有真阴之气,阴气充裕,克阳引鬼;有疗治头痛、咽痛、腹痛、发热、肺痿咳嗽、痔疮的功效,男服童女尿,女服童男尿。” 这时张妮妮在贾琏的示意下把装了尿液的痰盂放在了黑漆柱子旁边。 竖着耳朵听贾琏说话的不止有王熙凤和平儿,还有其他得闲的丫头媳妇嬷嬷们,里头王信家的就急忙问道:“二爷,奴婢有头痛的毛病,服用童男尿果真管用吗?” 王熙凤一听忙站直身子细听。 贾琏又笑了,“还是寻正经大夫看看,童子尿做药用也是有讲究的。” 王信家的眼中的期待熄了下去。 王熙凤也失望的道:“头痛的毛病最难治,看多少大夫都不管用,气死个人。” 贾琏知她也有头痛的毛病,在他看来大抵是偏头疼,这种病就算搁在医学相对发达的现代也不能根治,因为有遗传性质,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而渐渐好转。 “你头痛都是操心太过导致的,少动脑子琢磨事儿,它就不会抗议了。”贾琏故意嘲笑道。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见他把柳条笼子往痰盂里放忙道:“你疯了,辛苦坐在太阳底下编的还没派上用场就要毁了不成?” “这便是童女尿的用法。”贾琏笑着解释。 这时青儿抱着芃姐儿急匆匆的走了过来,“二爷二爷,快快快,姐儿又有尿了。” 贾琏大笑道:“撒在芭蕉树底下,不用再辛苦我们芃姐儿攒尿了。” 如此浸泡了一夜,到了第二日早上贾琏便起来沥干用毛笔细细描上了一层金粉。 今日也正是寿山伯夫人约好再来的日子,王熙凤早早起来梳洗用过膳之后就带着好助手平儿并小金笼去了玉容堂等着。 贾琏不急,便在家里逗弄了一会儿芃姐儿,教了教小徒弟,等到庆儿来传话说寿山伯夫人去了才带着兴儿闲庭信步的往玉容堂走。 在街上看见卖泥人的就捏了个孙悟空,特特命兴儿送回去给芃姐儿玩。 —— 玉容堂上,王熙凤看见寿山伯夫人脸上有几分喜色便笑道:“夫人家可是有什么好事了不成?” 寿山伯夫人敛了敛,又笑道:“是有好事,你瞧我的脸,原本红肿的痘都消肿了。” 寿山伯夫人的奶嬷嬷,便是上次来和王熙凤说上话的圆脸嬷嬷笑道:“是有好事,家里一个得宠的姬妾前儿夜里生下了一个男婴,一生下来就白白胖胖的得人意,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惹人疼。” 王熙凤刚要道喜却忽然觉察出了不对劲。 才降生的婴儿怎么可能不哭不闹?莫不是个傻子? 想到这里王熙凤便明白寿山伯夫人为什么高兴了,她便笑道:“恭喜夫人喜得贵子。” 寿山伯夫人笑道:“同喜同喜。” “咱现在就开始,您上来躺着。”王熙凤招手把候在一边的天香叫了过来,“夫人要不嫌弃就让这丫头给您做脸如何,实话跟您说我们玉容堂她的手艺才是最好的,昨儿怕慢待您我才上手的,今儿想必您也知道我们这套按摩手法的好处了,就让她来做您看行不行?” 坐在榻上寿山伯夫人细细打量了一回,笑道:“她这样的品貌身段,只是个丫头?说是姑娘小姐也有人信的,你莫要哄我。” 王熙凤笑道:“真是个丫头,她以前可不长这样,满脸的脓疮烂痘吓死个人,是用了我们玉容堂的护肤品,又每日内服养身丸药,日日吃药膳用了大半年才调理好的,您细瞧瞧,她脸上还能看出痘痕呢,只不过用美白霜遮饰过去了。” 寿山伯夫人满面惊奇,“我若坚持也能像她这样好看吗?” 王熙凤不着痕迹看一眼寿山伯夫人,见她五官平庸组合在一起又有几分秀丽之色便笑着恭维,“俗话说得好,一白遮三丑,只要您坚持信任我们玉容堂,脸蛋变白变光滑了自然好看。世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王熙凤忙不迭的把贾琏想的广告语打了出去。 寿山伯夫人躺下笑道:“这是你们玉容堂专一的话吗,我在你送的花笺纸上也看到这句话了,仔细品味还真有几分道理。” 王熙凤示意天香可以开始做了,她则坐在一边的玫瑰椅上陪着寿山伯夫人说话。 “上次给您用的是玫瑰补水面膜,只因见您睡着了不想弄醒您,玫瑰面膜容易清洗一揭就掉,祛痘的面膜是膏体,清洗时费点事,这一回您可别再睡过去了。” 寿山伯夫人笑道:“躺在你们这张榻上实在是舒服,我若再睡着了你们也不用叫醒我,还用那玫瑰面膜就行,我用着也是极好的。” “有您这句话我们便放心了。” 又陪着闲聊了几句,寿山伯夫人果然又睡了过去,等天香做完最后一道工序便领着她轻手轻脚的走了出来。 “伯夫人又睡着了,您进去守着?”王熙凤试探着问。 奶嬷嬷笑道:“我在门口守着。” “去搬个绣墩给嬷嬷坐。”王熙凤对天香道。 “是。” 王熙凤往寿山伯夫人隔壁的小隔间看了一眼就坐到了放着毛绒玩具的沙发上静等。 玉容堂一时安静下来。 小黑蛇从寿山伯夫人的袖子里钻出来,抬起三角脑袋在空气里嗅了嗅,快速的游下榻,从博古架底下缝隙钻去了隔壁。 隔壁榻上放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小笼子正散发着小女童的气味儿,这味道于小黑蛇而言就是一道美味的小点心,它发红光的小眼睛光芒乍炽,攀着榻腿就游了上去。 它似乎找不到入口,围着金笼子游了几圈之后停了下来,盘成圈高高立起脑袋吞吐猩红的蛇信子,随后它的身子越变越细,猛的就从柳条缝隙中钻了进去。 在它钻入的刹那,金笼火焰腾起,里面传来婴儿惨烈尖细的啼哭声。 寿山伯夫人心口一悸慌忙坐了起来就去摸自己的手腕,“黑儿,黑儿你在哪儿?” 隔壁的婴啼声越发尖锐了,像是能穿透人的耳膜,坐在厅上的王熙凤吓了一跳忙走了过去。 寿山伯夫人又慌又急,忙忙的寻声找了过去,没看到小黑蛇只看到了一个燃着金色火焰的笼子,哭啼声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王熙凤一看抓住了就放了心,忙拉住寿山伯夫人的胳膊道:“夫人不要碰,我这笼子叫做太阳精火笼专囚邪祟,它既着了火便说明里头抓住了什么东西,咱们都不要动,等我家二爷来解决,您不要怕。” 寿山伯夫人僵僵的转头看王熙凤,“……” “您别怕。”王熙凤笑着安慰,想拉着寿山伯夫人往外走。 寿山伯夫人瞪着王熙凤蓦地咬住了下唇。 王熙凤明知故问做出无辜的样子,“您这是怎么了?吓坏了不成?快跟我出去。” 她猛的甩开王熙凤的手就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听着笼子里的啼哭声不知怎么的就心痛如绞。 忽的,她转身就往榻上抓去,当碰到笼子的刹那被高温火焰灼了回去。 她急的落泪,咬牙瞪王熙凤,“打开,放它出来!” “这不行,里头是邪物,放出来会伤人。” “它不咬人的,它一直都乖乖的,求你放它出来。”寿山伯夫人心态微崩露出祈求姿态。 “莫非里头的邪物是你养的?” “它不是邪物,只是一条不吃血食只吃点心的小蛇,我养着它也不曾害人你为何抓它!” “不见得。” 王熙凤一听贾琏来了就道:“夫人,我家二爷来了,你跟我去隔壁避避,让他拿走这笼子就完事了。” “我不走!”寿山伯夫人怒道。 隔着一道帘子,外头的贾琏道:“起先我还不确定,但听见了它婴儿般的啼哭声我便知道了,这是蛇婴,吃了死婴尸被婴魂附体化成的,懵懂无知,天真无邪,却天生能通过吞噬婴儿的魂魄修炼,我所料不错的话,你府上大有无魂的婴幼儿,无魂者被世上之人看做痴傻儿,乃是行尸走肉罢了。” 寿山伯夫人的奶嬷嬷一听惊骇异常。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有一更哈~ —— 宝贝们如果看到评论区有广告盖楼的不要理会,或随后点投诉按钮也行。我若看到了我会投诉的,谢谢啦~ 第38章 悲慈母痛放啼哭蛇 “蛇婴, 永远只长身躯不长智慧,当它足够大时吞噬的便不止是婴幼儿的灵魂了, 此物魔性潜能极大, 留在阳间只会害人, 我劝夫人放手。” “你胡说,它从没害过人, 我绝不会让你们害了它!”话落寿山伯夫人猛的抓起太阳精火笼就使劲撕扯起来,火焰顿炽, 灼的寿山伯夫人痛苦的呻吟,可她牙齿紧咬死不松手。 太阳精火对人体虽然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却会给人同等灼伤程度的痛感,她死不松手无异于把双手放在火上烧, 平时手指被小小的烛火燎一下都会疼的下意识缩手, 她能忍受这样的痛不知支撑她的是怎样的精神和毅力。 王熙凤看着都替她疼,下意识的回头看贾琏,谁知贾琏已经不在那里了。 王熙凤一愣忙追了出去。 “二爷, 二爷你怎么就走了呢?由着她毁坏你那金笼子吗?” “毁便毁了。”贾琏笑道。 “那你这几日的功夫不是白费了,我天天看你坐在太阳底下编柳条,脸上晒得往下淌油,我死劝活劝你都不听, 如今终于把那蛇抓了你又轻轻放过了,图的什么?”王熙凤瞪眼, “我白替您不值了。” 贾琏展扇一笑,慢条斯理的道:“还没完呢, 等着。” “神神叨叨的,我却把寿山伯夫人得罪死了。”王熙凤一阵唉声叹气,“这才揽了一个回头客,原本还想着赚些口碑呢,如今也不能了。” “我观你印堂泛柔光,必有好事降临,耐心等着便是,急什么。” “你说的好听,我的嫁妆都填在这里头了,一个弄不好我血本无归,咱们一家子只凭那点子月例银子能够做什么的。” “别急别急,事缓则圆,我早为你算过你亏不了,天生是做生意的料,必将成就一番事业,尊为玉容堂主人,往后为夫就靠你养了。”贾琏含笑对王熙凤作揖。 王熙凤笑道:“何论往后你现在也是我养着的,只你身上这件雨过天青色罩纱便抵你一个月的月例。对了,说起月例这个月的银子还没发呢,也不知二太太弄什么鬼,我有嫁妆撑着也不急等那银子花,只苦了三个姑娘。 探春惜春我管不着,只往迎春妹妹那里送了二两银子,说起你那个继母,我那个好婆婆,真真是死抠门,迎春虽不是她生的不也是她的女儿吗,她又没生养,对迎春好些还能亏死她,二两银子都舍不得给。还有琮儿,每见他一眼都是黑眉乌嘴的,迎春是姑娘她不重视,琮儿怎也不见她笼络在手里为以后结个善缘,真真不知她怎么想的。” “她不管自然无善缘可结,你管了善缘便是你的,好了,别抱怨了,今日定然无客人上门了,咱们一块回去,寿山伯夫人肯定不待见你我。” “不待见就不待见,她带着邪物来我的玉容堂我还没骂她砸我的门面呢。”王熙凤晦气的“嗨”了一声,又娇嗔嗔的抱怨道:“早知做生意要这样忍气吞声的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贾琏笑道:“你现在收手也不晚,这座五进的宅子一卖你也就回本了。” 王熙凤啐他,“你气我是不是?” “冤枉,我这不是心疼你吗,谁给你气受你记得把我叫来,我替你骂回去。” 王熙凤忍不住喷笑,“死样儿,若果然依你我还不如及早关门大吉,免得得罪了亲朋我没脸做人。” “你看你,究竟是想做生意呢还是不想呢?” 王熙凤气不是笑不是,嗔道:“我就和你抱怨抱怨罢了,我这玉容堂主人才做出一点味儿来呢。” “我也逗你呢,我早看透你了,抓着点权利就不知道放手,弄起这玉容堂你不知多得意呢。” “呸,你就知道气我,气死我你就得意了,再寻好的去是不是,哼。” “夫人错了,你死了我就做和尚去。”贾琏笑模笑样学起了贾宝玉。 “呸,你才死,我要活的长长久久的,我若死了谁养你。”王熙凤斜眼睨贾琏。 “夫人说的是。” 夫妻俩顿时都笑起来。 那边厢,太阳精火笼被撕开了,小黑蛇嘤嘤啼哭着盘在寿山伯夫人脖子上撒娇。 寿山伯夫人撂下一句“往后我再也不来了”就气冲冲的带人走了。 平儿留在玉容堂上自觉的收拾残局,柔声细气的赔不是,恭敬把人送走之后安抚了玉容堂的人这才回去,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把结果禀报了王熙凤。 “亏了你了,怨不得你们二爷说你是我的贤内助,我若是个男人就把你娶了。”王熙凤调笑道。 “二奶奶如今跟二爷学的油腔滑调的惹人厌。”平儿回嘴,扭身做别的事儿去了。 “小蹄子,胆子越发大了。” “还不是你纵的。”贾琏在一旁添油加醋,“平儿你就该如此啐她,二爷替你撑腰。” 平儿撇嘴哼他,“你们俩一个床头睡的,你们俩吵嘴打架去,别拉上我。”说完笑着摔帘子出去了。 “你听听,这蹄子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要不你换个人使唤?”贾琏笑着将她的军。 “换谁我放心,只有平儿,一心一意的对我。” “呦,原来你知道啊。” “呸,迟早被你气死。” 一日时光,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下来。 “你又做什么呢?”披着件翡翠金丝缠枝菊褂子的王熙凤在贾琏身边坐下。 “折鬼差。”贾琏没有抬头。 王熙凤见他把一张纸玩出花来,又是敬服又是骄傲,没再问什么,而是拿起剪子铰了一点烧焦的灯芯,刹那灯光更亮了。 放下剪子又去看跪在椅子上趴在桌面上跟着学的张妮妮,见她虽笨拙但也折出样子来了,禁不住夸道:“怪道你总说她有灵根呢,这丫头了不得。” 贾琏笑笑。 张妮妮一张小脸严肃认真,被夸了脸也没红,像个小学究。 “你若困了就去睡,今夜我们师徒是要出门的。” “做什么去?”王熙凤下意识的问。 “长见识去。”张妮妮插嘴。 “嗯?”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兴儿的声音,“二爷,睡了吗?” “什么事儿?”王熙凤扬声问。 “寿山伯府上来人请二爷,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请去一趟。” “这大半夜的请人不是这个请法儿。”王熙凤蹙眉。 “我们该走了。若是老太太那边问起,你便说是驱鬼的事儿,若还要问什么你据实相告便可。” 说完拿布袋子把桌上折好的鬼差一装,牵起张妮妮就往外走。 王熙凤无法儿只好令人打着灯笼送出去。 同在京城,寿山伯府也在这一片住着,骑马很快便到了。 这时的伯爵府内已经乱套了,花园里一条水桶粗的大黑蟒缠着一个男人嘤嘤啼哭,壮硕的男仆们有的拿菜刀、有的拿木棍、还有的拿铁锨远远的把蟒蛇围着,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打的。 寿山伯夫人披头散发,身上血痕斑斑,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喊,“黑儿,我好了,真的好了,再没人敢打我,你快放了他。” 大黑蟒却听不懂,只知啼哭,把男人盘的吐舌鼓眼,眼看着就不能进气了。 “你们都僵死了吗,一齐上把它打死救出伯爷,快啊。”穿金戴银的年轻女子跳着脚喊嚷。 见无人听她的,她跑到寿山伯夫人跟前甩手就是一巴掌,“黑了心肝烂了肺的贱人,你看看你养的什么恶鬼,伯爷要是死了我杀了你陪葬!” “你才是贱人,南边来的瘦马,**,我打死你!”寿山伯夫人的奶嬷嬷一头拱上来就把女人拱个倒仰,摔的头晕眼花。 “真热闹啊。”由管家领着进来时看到这样几幕贾琏就笑道。 寿山伯夫人连忙哭喊起来,“贾琏,琏二爷,都是小妇人愚蠢没有听你的话,黑儿、黑儿见卫之贤那畜生鞭打我不知怎么就涨大了,昏了好多的人,不止有婴幼儿还有大人,琏二爷求你出手,求你了,我的女儿也昏死过去了,我呵斥它,可它不听,一直在啼哭。” “妮妮,去。” “嗯。” 得了令,张妮妮摘下腰上贾琏送的匕首,拔出,举着寒光闪闪的刀就朝寿山伯夫人走了过去。 奶嬷嬷护主心切忙不迭的拦在寿山伯夫人跟前,呵斥道:“琏二爷你想对我们夫人做什么?” “要她一碗血罢了,又不要她的命,你急什么。” 张妮妮把匕首往寿山伯夫人面前一扔,“你自己动手。” “琏二爷,我信你!”寿山伯夫人一咬牙用裙子兜着猛一下子就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夫人!”奶嬷嬷心疼的了不得。 眼见血流的差不多了,张妮妮拿走匕首,割下寿山伯夫人包血的一片裙子两手举起来就走向了贾琏,一步一滴,滴滴鲜红。 贾琏把折的牛头马面等鬼差一股脑倒在血绸上头,滚了滚便念起《楞严经》来,“亡者神识,见大铁城,火蛇火狗,虎狼狮子,牛头狱卒,马面罗刹,手持枪矛,驱入城内,向无间地狱……” 每提及一个名字,便往前扔出一个带血的折纸,分别是蛇、狗、虎狼、狮子、牛头狱卒、马面罗刹。 当这些纸物落地便活了过来,身上烈火熊熊,一寸寸的变大,火蛇吐信,狗吠狼嚎,虎啸狮吼,牛头持枪,马面执矛,一呼啦冲上前把大黑蟒燃烧了起来。 大黑蟒凄厉的啼哭,长尾一甩把寿山伯甩了出去,撞在假山上立时头脑崩裂,死的不能再死。 寿山伯夫人猛的捂住自己的心口,大口剧烈的喘息,伯爵府上的下人顿时六神无主,骚乱起来。 在烈火焚烧之下大黑蟒一寸寸的缩小,直至变成了寿山伯夫人手腕子金镯子的大小,嘤嘤啼哭着向寿山伯夫人游了过去,它还想盘在寿山伯夫人的脖子上撒娇,可是寿山伯夫人却恐惧的尖叫,跪着爬着求贾琏救她。 “蛇婴,懵懂无知,天真无邪,它会吞噬任何人的灵魂,唯独不会吞噬它的生身之母。” 寿山伯夫人吓的哭喊,拿脚踢踹始终想往她身上爬的小黑蛇,“滚开,滚开,我不是你母亲,滚开啊。” 小黑蛇绿豆大的红眼睛里泪光涌动,它听不懂喝骂,只知嘤嘤啼哭要母亲抱抱哄哄就好了。 奶嬷嬷见状不知如何是好,看着袖手旁观站在那里的贾琏就跑过去磕头,哭着道:“琏二爷,求你帮帮我家小姐,她也可怜,都是伯爷和那贱人害了我家小姐和小小姐啊。” 贾琏安静听着,又像看着冥空走了神。 原来起因是寿山伯没有儿子,他信了毛半仙的话,寿山伯夫人生下的小女儿是天煞孤星,生来克亲带衰运,若想转运唯有摔死天煞孤星埋在花园里借其煞气布一个扭转乾坤的风水局便可官运亨通,子孙满堂。 于是有一日寿山伯趁寿山伯夫人出门赴宴把小女儿提出来摔死在了早已挖好的风水局阵眼里。 寿山伯夫人回来之后自然问询小女儿去哪儿了,寿山伯便说被他舍给上门化缘的和尚了,那和尚说小女儿只有在佛门才能养大,若在富贵乡中则会夭折,他为了女儿能平安长大只好忍痛舍了出去,还哄骗寿山伯夫人说小女儿长大以后和尚会亲自给送回来。 寿山伯夫人半信半疑,背着寿山伯暗中查访。 府中人多嘴杂,布风水局这样大的工程知道的人自然不少,功夫不负有心人,忽一日便查了出来,寿山伯夫人疯了一样去阵眼里挖,却只看见坑里有小女儿的襁褓,尸体却不在,寿山伯夫人质问寿山伯,逼他把小女儿还给她,寿山伯恼羞成怒就把寿山伯夫人鞭打了一顿,此后夫妻决裂,分院而居,后来门下清客送来一个瘦马,渐渐就把寿山伯迷住了。 原本寿山伯夫人的心已经死了,日日吃斋念佛替小女儿祈福,直至瘦马怀孕,府上传出只要瘦马生下儿子就要扶正她的话,想着寿山伯的狠毒,为了自己和三个还没长成的女儿,寿山伯夫人不得已重起了争宠生儿子的心思。 可是她的脸却因心情长久沉郁,夜不能寐食之无味而变得粗糙难看,所以才有了寿山伯夫人去玉容堂美容的事情。 说来也怪,自从寿山伯摔死了小女儿,凡是寿山伯府生下来的孩子都得了痴傻病,这病像瘟疫,一开始还只是新生儿,后来幼年的孩子也开始得这个病,至如今府上孩子全傻了,包括那瘦马生的,幸免于难的只剩下父母早亡被寿山伯兄弟商议好送去寺庙做俗家弟子的前寿山伯的嫡子卫若兰。 小黑蛇是在寿山伯夫人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来到寿山伯夫人身边的,她一见了这蛇不仅不害怕还喜欢,又见它不吃血肉只偷着吃些点心,觉得它无害便留在了身边当宠物养着。 若非贾琏,寿山伯府上下都不会知道痴傻病的根源在小黑蛇身上。 原来寿山伯夫人气冲冲回府之后,虽然她下了严令不许外传,却还是有生了外心的奴婢把贾琏说的话传给了寿山伯,寿山伯骇然大怒,提着马鞭就闯入了寿山伯夫人居住的院子,恰好看到寿山伯夫人正在和小黑蛇亲昵,这还了得,邪祟果然是这贱人养的,寿山伯暴怒扬鞭就打,小黑蛇魔化,吞噬府上诸多人的灵魂暴长救下了寿山伯夫人。 “我家小姐实在无辜,她只是一个失去孩子的可怜母亲,您帮帮她。”奶嬷嬷哭着道。 “那小黑蛇伤不了她的,只是她自己不接受那小黑蛇就是她被摔死的小女儿罢了。不过,也来不及接受了。” 贾琏话音一落,手执枪矛的牛头马面从烈火中走了出来。 “孽畜!” 一声暴喝,牛头扔抢,马面掷矛,把小黑蛇牢牢钉在了地上,小黑蛇嚎啕啼哭,三角脑袋转向寿山伯夫人嘤嘤求救。 寿山伯夫人吓的背过身,捂住耳朵不听不看。 不知过去了多久,寿山伯夫人只觉风冷,慢慢的放下手就见满园花折石乱,其他人都不见了,只有自小奶她的奶嬷嬷陪在她身边。 她惊惧,她恐慌,颤颤的扑到奶嬷嬷怀里,“它、它呢?” 奶嬷嬷泣道:“被牛头马面抓走了,琏二爷说黑儿会被投放到蛇狱中赎罪,什么时候罪孽赎满什么时候才能脱离。” “蛇狱……” “是,琏二爷说,地府何止十八层地狱,蛇狱专为罪父母而设,要受九九八十一日万蛇啃咬之苦方能赎清前罪,伯爷摔死了小小姐,他是要被投放到蛇狱里去的,小小姐只是蛇狱中成千上万条蛇中的一条。” 寿山伯夫人呆滞了片刻,倏然捂脸,泪水汩汩的从她指缝间流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亲爱哒攸然子洛×1个地雷 么么哒~ —— 感谢以下宝贝浇灌的营养液,么么哒~ 读者“凌夜幽”,灌溉营养液 1 2017-12-22 12:43:19 读者“喵小了个咪”,灌溉营养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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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丁顶门立户,不止是时下的主流,哪怕在现代也是如此,只是现代社会给了女性自强的机会和更多自由的权利。 “京里也有邪祟了,这是天子所居之所,实在是不该,更不是好兆头。”老太太沉思着,轻声道。 贾琏没打扰老人家想事情,安静的陪在一边喝茶。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道:“你果真得了一身本事了?” “改日再遇上驱鬼驱邪的事情我领老太太见识见识?” 老太太忙道:“我老胳膊老腿的可受不了那个刺激。” “琏儿,你既得了这样的本事就去做该做的事情,这是你的机缘,更是功德。” 这一刻贾琏佩服起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眼光深远的老人来,站起来真心向她拱手一揖。 老太太笑道:“行了,咱们祖孙狠不必这样,往后你得闲便过来讲故事给我听,你的故事你的口齿比那些说书先生强百倍,祖母喜欢。” “好。”贾琏笑道。 —— 这日天光明媚,清风微拂,空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了柳絮,落在人的头上像挂了蛛丝。 贾芸来了母舅卜世仁家。 卜世仁开有一爿香料铺子,日子狠能过得,还雇了一个婆子洗衣做饭,贾芸知道舅家是有闲钱的,所以今儿红着脸来借。 “舅舅,我现有一件事要使钱,能借我二两银子吗,回头我手里宽裕了即刻按息还上。”贾芸站在卜世仁跟前,微微拱着背,双手插在袖子里,眼睛望着鞋尖,口齿清晰的道。 “哗啦”一声贾芸的舅母孙氏掀开了挂在屋门上的帘子,她就那么板着脸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盯着这边看。 贾芸回头望了一眼,讨好的笑了一下。 “你开一次口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显得我们做舅舅舅母的多无情无义似的,只是才刚你舅舅拿家里仅剩的那点子钱进了货,还借了我娘家一些没还上呢,这样,我手腕上戴的这根细细的银镯子还值点钱,还是我的嫁妆呢,你拿去当了得钱使。” 贾芸的脸立时涨红了,垂下头鼓着气道:“我再不是人也不能拿了舅母的嫁妆去换钱,舅母这是臊我呢。” “爷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回去。”卜世仁装模作样的凶斥了一句。 孙氏哼了一声,摔帘子进屋去了。 “芸儿,不是舅舅派你的不是,你也渐大了,也该学着立身做人,赚些钱,养活老母,把自己拾掇的干净体面也好娶个媳妇成家,别见天的混吃混喝,你也是贾门的子弟,没得把自己弄得跟街上那些闲汉无赖似的让人看不上。” 贾芸的脸越发红了,却渐渐把头抬了起来,盯着卜世仁腰上挂着的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道:“舅舅见我跟谁混吃混喝来,外甥要真是那样的无赖混子,天天上门讹你,舅舅你也得受着不是。我从前跟舅舅伸过手没有,头一回伸手就被舅舅这样编排,外甥心里不服。” 卜世仁忙道:“你小人家怎么就恼了,脸皮也太薄了,在世上如何混得开,舅舅说你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也别急,舅舅又没说不借给你。” 说着从钱袋子里摸出几个钱亲亲热热的塞贾芸手心里,“拿着,买块糖甜甜嘴。” 贾芸腮上肌肉绷紧,望着手心里这几个钱蓦地还给了卜世仁,“我大了,不吃糖了,舅舅留着自己花。” 说完就大步走了。 孙氏从屋里出来,冷笑道:“你瞅瞅,你好心给他钱花,又不用他还,他还瞧不上呢,说不得在心里怎么恨咱们呢,可咱们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他不要我省两个,银姐过来,爹给你钱外头买糖吃去。”卜世仁对屋里喊。 却说贾芸回到家中见母亲又弄来一堆衣服在家洗,一边用棒槌捶打衣服一边捶自己的腰,他心里一酸热泪就涌了出来,怕被看见他急忙擦干净,笑着跑过去帮着拧,“妈,我有个好事跟你说,琏二叔发话要领着我们这些贾姓子弟赚钱呢,往后我一定赚多多的钱,给你请两个丫头使唤,你就再也不用给人洗衣服了,这活累腰,你的腰本来就不好,刮风下雨的就犯疼。” 卜氏笑道:“你有这个心妈就知足了。你说的琏二叔是本家大老爷嫡出的那个?” “还有哪个琏二叔,玉字辈就他是这个字。” “那感情好,本家也终于肯照拂咱们这些穷亲戚了不成?”卜氏欣喜极了,“前儿我听咱们这条巷子里璜大奶奶还说要寻琏二奶奶说情去她的什么别墅管事呢。琏二奶奶了不得,弄起那么一大摊子生意,听说是专门招待达官显贵家太太奶奶的地方呢。你能和琏二爷套上近乎就是你的大造化了,妈也不用日夜操心你没个好前程。” 眼见卜氏激动的双眼湿润,贾芸抿着嘴强笑,再也不敢说自己还没和琏二叔搭上话的事情。 他原本是想从舅舅那里借出钱来送给宁府的贾蓉的,因为这事就是从贾蓉那里传出来的。 贾蓉这个龟孙子掉钱眼里了,只有给他送钱的贾姓子弟才会被引荐给贾琏,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可是终究去哪里寻摸钱呢。 就在这时从隔壁传来大嗓门的说笑声,那是醉金刚倪二家,倪二是个放账收利的泼皮,为人却有几分义气的,贾芸心念一动,咬牙发狠,不如就从他那里赊二两银子使! 当日,听着倪二送走了朋友,院里渐渐安静了下来,他就登门了。 倪二虽满身的酒气却仍清醒,一听了贾芸说要赊银子使二话不说就拿出了十两来,还拍着贾芸的肩头说肯使他的银子就是看得起他,邻里邻居早该更亲热几分才是,贾芸要写文约,倪二便大着舌头说要结交他这个朋友,既是朋友便不说利息,拿去使就是了。 一番话说的贾芸心里热乎乎的,俗话说的远亲不如近邻果然不错,比较起来,他亲亲的母舅倒让人寒心。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40章 恨金荣不是贾氏子 贾家的族学, 凡是能来上学的,都管茶管饭, 也不管这些学生究竟学成什么样儿, 因此多有想省自家家用白蹭书读的外姓人托亲靠友的想进来。 金荣便是贾璜媳妇璜大奶奶的外甥, 托了尤氏的情进来的。 近些日子学堂里都传遍了,贾琏要带着贾姓子弟赚钱, 凡是有意思的都去讨好贾蓉,贾蓉狠是赚了一笔零花钱。 金荣自以为不同其他外姓人, 他姑妈璜大奶奶在尤大奶奶那里狠有几分脸面,因此他也弄了几两银子贿赂贾蓉,谁知贾蓉却不收,直接告诉道:琏二叔说了, 只带贾姓子弟。 其他已经交了钱的贾姓子弟也怕来更多人分薄他们的利益, 把金荣狠狠嘲笑了一顿,金荣受辱,把那些人恨死却也无法儿可想, 只好坐到角落里和人嘀咕。 这日薛蟠来上学,金荣竖着耳朵听他和贾蓉说话,闻听贾蓉说起贾琏亲点了薛蟠的名要带他一块赚钱等话,一时气不过就嚷嚷起来, “他难道就姓贾了,怎么要他就不要我, 这是什么道理!” 薛蟠大眼一横就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薛蟠是个财大气粗的,学堂里的香怜玉爱早想攀附, 见是和他们一样雌伏人下的金荣发难就围拢过来,香怜奚落道:“我当是谁耍威风,原来是你这个篾片相公。” 之所以说金荣是篾片相公,因他会钻营,之前和贾蓉贾蔷相好,那两个时常能弄来钱去外头酒馆饭庄暗娼门子里吃喝,金荣就伏低做小的甘心成为他们酒桌上取乐捧哏的,这事学堂里学生知道的不少。 后来听贾蔷说这金荣惯会花钱,每常伸手问他们要钱做衣裳,若不给时便说些不中听的话,贾蓉贾蔷又不是冤大头就和他崩了。 玉爱嘲笑道:“薛大爷是二太太的亲外甥,你是璜大奶奶的亲外甥,虽同是外甥,你姑妈璜大奶奶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你也敢和薛大爷比肩,自讨没趣。” 金荣气的一张白皙秀气的脸一阵红一阵青,“你们两个洑上水卖屁股的玩意,凭你们也配踩我?!” 话落卷起袖子扑上来就抓玉爱的脸,玉爱连忙护住自己的头脸,叫道:“好狠毒的黑心鬼!” 香怜和玉爱感情最好,亲兄弟也不如他们,因此香怜见状抄起手边的砚台照着金荣的后脑勺就砸了过去。 好在金荣往旁边去抓玉爱躲过了,这才没见血。 贾兰跺脚,气的了不得,因为香怜抓的正是他的砚台,“你们争风吃醋,做什么拿我的东西糟践。” 贾菌和贾兰要好,他是不怕惹事胆子大的,见状就抄起自己的砚台要去打香怜,贾兰连忙按住,“今日这事定然不好开交,咱们何苦也陷进去,不如溜之大吉,上头若问起也不与咱们想干。” “可你的砚台被他们砸毁了!” “一方砚台罢了,我家里还有呢,总比被上头教训好,咱们快走。”说着话已经收拾好了两人的笔墨书本,抱着就钻了出去。 “打得好,给我重重的打!”薛蟠爬到桌子上站着兴奋的大喊。 可别说他改好了不冲动了,没见他两只袖子已经高高卷起来了吗,只是冯渊趴在他背上压着他,他根本施展不开,若强要去打架也只有被打的份,他虽呆却不傻。 金荣也有两个交好的朋友,香怜玉爱也有几个相好的,这个来帮,那个拨火,一时整个学堂都混乱起来,书本乱飞,墨水抛溅,有的抓了门闩在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有的举起了凳子,还有的笑嘻嘻的趁乱偷着打人,那胆小怕事的,闲看了会儿热闹之后,见这事闹大了都贴着墙溜了。 贾代儒今儿又请了病假,让自己的孙子贾瑞带班,这贾瑞是个好偷懒的,原本他吃了酒在隔壁屋里歇午觉,等他听见动静时学堂里已然闹的不像样儿了,他着急忙慌的呵斥,却无人听他的,不得已他只好回家请贾代儒。 谁知贾代儒怒气冲冲的来时,学堂里一个学生都没有了,只有狼藉不堪的打架现场。 贾代儒气的一阵剧烈的咳嗽差点厥过去,他年纪实在是大了,没精力多管,更没心思去找家长告状,在他看来这些顽童都是朽木不可雕,秉着随他们去的心思,罚了这些学生写大字就草草翻了过去。 翌日中午,贾芸过来寻贾蓉听说了这件事,直说错过了好热闹,交了钱又闲说了些恭维讨好的话就走了。 这一刻他真庆幸自己姓贾。 有庆幸自己姓贾的,自然有恨自己不姓贾的。 金荣回了家就和自己母亲胡氏抱怨起来。 胡氏骂他道:“没造化的下流种子,那薛家大爷财大气粗,你不说捧着他哄着他怎么反和他攀比起来,他姨妈是荣府二太太,你得罪了他,他若往二太太那里一说你这个学还想不想上了?” 金荣赌气道:“这学不上也罢,我犯不着受那个辱吃那个气!” “你有志气你弄钱来啊。”胡氏气的拍他,“你还想吃好的穿好的,我一个出不得门的寡妇上哪儿给你弄钱花去,你不去上学我是没钱给你请先生的,你自己睡不着觉也细想想,这学也不是给我上的,活不下去左右我一根绳子上吊找你死鬼爹去!” 说完胡氏就走了。 金荣蒙头躺在床上气的哭,一忽儿恨自己不姓贾,一忽儿又恨自己为什么没托生成贾宝玉贾琏,一忽儿还恨那些姓贾的势利眼不是人。 一整夜没睡个囫囵觉,把枕头都哭湿了。 可他早上起来还是决定去上学。 想到将要面对那些人的嘲笑奚落,他又握起拳头来,心里想着,我金荣也不是那么好惹的,左不过一个死罢了,谁怕谁! —— 这日贾琏的足球场终于弄好了,便让人去通知贾蓉,贾蓉那时正在学堂上,瞥着坐在前头椅子上打呼噜的贾代儒他跟身边的贾蔷嘀咕了几句,贾蔷眯眼一笑写了张小纸条就扔给了后桌上的薛蟠。 薛蟠一看也眯眼笑了,偷瞥一眼贾代儒把小纸条扔给了身后的贾菖、贾菱,如此一个个传递不一会儿整个学堂都知道了。 想着一起逃学法不责众都兴奋起来。 贾蓉起头,轻手轻脚的第一个贴墙溜了出去,接着是贾蔷、薛蟠、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芝、贾菖、贾菱、贾芹、贾、贾琼,直至只剩下贾兰和贾菌,望着空荡荡的学堂贾菌坐不住了,撺掇道:“咱们也去瞧瞧,琏二叔那么有主意的一个人,先还想出了麻将台球这样好玩的,这次肯定也不让人失望。” 贾兰毕竟是小孩子,他不是天生就有自制力的,早已心动了,但想着家里母亲谆谆的教诲殷切的期盼,他眼眸暗淡摇了摇头,“我不去了,我要读书,你去。” 贾菌着急劝道:“都去了只有你不去,你如此不合群,回头他们定然排挤你,你知道他们鬼主意又多又毒,要是针对你,你还想不想再学堂待下去了。” 贾兰犹豫起来,“你说的狠是。” 这时贾代儒打了个长长的鼾,贾菌连忙把自己的声音压的更低,“法不责众,一天不读又能耽误什么,何况你看咱们的先生,十天半个月都讲不完一章论语,你呆在这里又能学到什么,倒还不如自己读。” 贾兰抬头瞥一眼上头懵然不知学生已经跑没了的贾代儒,噘了噘嘴,小小的人灵光闪动的大眼睛里满是无奈之色。 贾菌又道:“我听说琏二叔有能耐着呢,忠信王给他送过礼,寿山伯府也来请过,我忖度着琏二叔这是要起来,咱们人小力薄急需人帮扶,何不趁现在抱上那根大腿,往后好处多着呢。” 贾兰把书本一合,低声道:“走!” 贾菌大喜,连忙和贾兰手牵手也悄悄溜出了学堂。 —— 贾家是军功起家,初代荣国公贾源是开国大将,贾府鼎盛时期跑马场不曾荒废时这里时常有家将在一处切磋武艺,热闹又热血。 而今这里被重新拾掇了出来,老太太望着这里目露怀念之色。 她何曾不想再扶持贾氏一族重回巅峰,然而想要做到又是何其的艰难。 她在场中逡巡,蓦地在球门那里找见了贾琏,他穿一身白色劲装,绑着腿,穿着一双千层底的行军鞋,乌黑的发轻甩,意气风发,她就情不自禁笑了。 若说贾宝玉长的像她的夫君贾代善,那么此时的贾琏那一身飞扬的气势才是真正像了贾代善的精髓。 犹记得他年少时,她也曾看过他和家将们蹴鞠的,她一眼便爱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奉上,明天见宝贝们~ 第41章 史太君坐庄压输赢 虽说都是贾姓同族, 然而除了在祭祖时齐聚一堂,其他时候都是各过各的, 所以《红楼梦》原著中贾宝玉不认得贾芸, 但被他替代、以前扮演着管家角色的贾琏却都认得。 所以现在他根据记忆看着眼前这些少年都能叫得出名字。 每当他喊出一个名字, 对应的那个少年都显得很高兴。 名字,取了便是让人叫的, 小人物希望周围的亲戚朋友都知道他,大人物便是青史留名。 叫得出别人的名字, 代表着尊重。 贾琏最后点到颀长身材,斯文清俊的贾芸,便笑道:“芸者,香草也, 相传这种草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这是个好名字。” 贾芸忙道:“琏二叔说好那便是好了,听闻您能看相算命,您看我这面相将来如何, 可能封将拜相?” 贾芸说完贾蓉为首的贾姓子弟都哄笑起来。 薛蟠更笑道:“你若能封将拜相,那我便是玉皇大帝转世了,尔等还不快拜见。” 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此时这些少年们被贾琏分成了两队,他那一队穿白衣球服, 另一队是红衣球服,贾蓉就是红队队长。 “琏二叔, 给我们每人都算算命。”贾蓉笑道。 贾琏背在身后的手拎着马鞭轻轻的摇动,笑着直言, “果真让我替你们算命可不要怪我嘴毒。” 众子弟起哄都捧着贾琏嬉笑让他算。 “其实你们的命没什么可算的,都得早死。” “啊?”薛蟠是知道贾琏本事的,闻言整个人都懵了,“琏二哥你此话当真?” 贾琏一鞭子抽在贾蓉微弓的脊背上,“一个个身板都娇弱成这样不早死都对不起你们,都给我站直了,抬头!挺胸!并腿!” 贾琏挨个抽过去,让他们下意识的听从了指令,抬头!挺胸!并腿! 听闻贾琏要领着贾姓子弟们在跑马场玩新鲜的,宁荣两府并客居的薛姨妈等女眷都来凑热闹。 老太太笑道:“瞧瞧他们,被琏儿拾掇拾掇往那里一站个个也都能像杨树苗一样笔直了,往常这些孩子们蔫头耷脑的都狠不像个样子,我狠看不上。” 尤氏笑道:“不瞒老太太说蓉儿早有这个头往前伸背弓弓着的毛病,看起来极上不得台面的,为这个不知被他爹抽了多少回,可是越抽他他反而弓的越厉害了,不像个嫡长孙,倒像奴才秧子了。” 王熙凤笑道:“玉不琢不成器,大嫂子只别心疼我们二爷给琢狠了。” 尤氏亲热的揽着王熙凤的胳膊像好姐妹一般,“琏二爷要是能把我们蓉儿雕琢成器了我和我们大爷感激还来不及呢,到时定送上一份厚厚的谢礼。” “好,这话我记着了,你们都给我作证啊。”王熙凤笑着环顾秦可卿三春等女。 这时贾琏那边已经讲解完规则了,白队红队开始动了,起初生涩,事故频发,不是白队进了红队的球门,就是红队队员把球踢给了白队,众子弟嘻嘻哈哈不当一回事,还有那不爱运动的消极怠工对贾琏很失望,暗中凑在一起嘀咕。 这时贾琏笑了,满面春风,往女眷这里招手。 探春手里攥着贾琏自制的哨子,脸上羞红,犹豫着不敢往前迈步。 这时老太太看向探春,含笑鼓励道:“都是一家骨肉,没妨碍的,你去,何况只是站在边上吹哨子,玩玩无妨。” 惜春今日也是领了任务的,她年幼,玩心强,见老太太允了便牵住迎春的手,催促探春,“三姐姐,琏二哥过来了,咱们迎上去。” “嗯。”探春偷瞥一眼王夫人,见她眉眼淡淡的,既不阻止又不像允许的意思,便大胆的当成了同意,抬脚就往贾琏那里走去。 等她们在指定的裁判席上坐好之后,贾琏重新把子弟们聚拢起来笑道:“规则都熟悉了?” “熟悉了。” 回答声稀稀拉拉的显得很没有精神,只有贾芸的声音坚定又响亮。 “那好,现在咱们就玩真的了,压输赢如何,我就压白队了。” 众子弟傻眼。 穿着白球服的贾芸眼睛忽然就亮了,“琏二叔,若白队赢了红队,得了银子是每个队员平分吗?” “错了。足球队员不能参赌,即便是白队赢了,那也是下注之人赢钱,和踢球的人不相干。比如我压十两银子白队赢了,白队如果然赢了,我便能得一百两银子,但是我作为踢球的人是没有钱拿的。” 薛蟠有些懂了,便问:“谁的庄家?” “自然是老太太啊。” 众子弟往不远处彩棚里坐着喝茶嗑瓜子闲看他们踢球的女眷们那里看去,忽然都明白了过来。 贾芹方才并没有认真听贾琏讲解规则,因此乍然明白之后就嚷了起来,“琏二叔坑人,怎么不早说。” “你可以不下注,如此不赢也不输。”贾琏悠悠的道。 贾蔷看着贾琏,忽然笑眯眯的道:“琏二叔,规则是你定的,你门清,白队有你我们红队输定了,这就没有意思了,你们说是不是?” 贾蔷开始鼓动其他人。 其他人一想,顿觉有理,鼓噪起来。 贾琏笑道:“那好,我退出,让贾芸担当白队的队长你们看如何?” “我?我行吗。”贾芸嘿笑,跃跃欲试。 “就你了。” 话落贾琏往裁判台上扔了十两银子,笑眯眯道:“我依旧压白队赢,白队的球员们你们好好踢。” 贾芸紧跟,朝三春一作揖就从袖子里甩出五两银子,“三位小姑姑,我也压白队赢。” “我压红队!”贾蓉贾蔷各自往台子上扔了五两银子。 于是,红白两队的队员都各自压了自己,这时金鸳鸯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头放着大大小小的一堆银子,有十两的、五两的、还有一两二两的银角子,这便是丫头们下的赌注了。 都知道老太太有钱,有这样好的机会便都下场凑趣。 众子弟一见了银子,除了薛蟠都眼冒金光激动不已。 薛蟠虽看不上那点钱,可他却是个爱凑热闹的,早求冯渊让他一边树荫底下呆着去,且看他球场上耍英姿。 随着探春的哨声吹响,红白两队一呼啦追着皮球跑,此时场上的子弟们都拼起命来,虽无花哨的技巧,却委实闹了不少笑话出来。 惹得看球的女眷们都笑的花枝乱颤的。 随着球场上气氛紧张,“殊死搏斗”,底下看球的也紧张起来。 老太太这个庄家不讲规矩下场压了红队赢,一见白队的贾芸又进一球就骂“贾蓉”光长个子不长脑子,那贾芸明显虚晃一招,偏他就上当了。 尤氏作为贾蓉的继母,哪怕是为了面上好看也压了红队,因此也跟着骂道:“囚囊操的,怎么这么笨呢,人家贾芸在场上就跟活猴儿似的,他就像个木头,忒不争气了!” 王熙凤跟着贾琏压了白队,眼瞅着胜利在望喜的什么似的,“老太太,我可下了十两的注,说好的一赔十,到时您可不许装头疼中途跑了赖账。” 老太太笑骂:“呸,我把我搁在箱子底下霉烂了的银子丢出来也尽够赔你的了。” 王夫人看着贾琏王熙凤压了白队她就反着压了红队,原本她只是觉得老太太都下注了她不陪着不好,就也扔出了十两银子应景,但她被气氛感染,眼瞅着红队要输,她这尊菩萨也动了气,骂道:“什么臭脚!” 裁判台上探春白拿了哨子了,因为场上那些球员都疯了,个个都不按着规矩来,有抱腿的、有抱腰的、还有专往人下处踹的,若依着规则这些都得发红牌赶出场子去。 惜春赌上了自己三月的月例,眼瞅着白队马上要赢了高兴的一蹦老高。 贾琏见场上已经打出真火来了,忙笑着喊人上去拉架。 “红队输了,咱们贾家的爷们愿赌服输,你们若不服,下次再约?” 贾蓉红着眼指着贾芸吼道:“狗娘操的,你敢不敢明儿再来?” 贾芸想着,一赔十,他现在已有五十两银子进账,高兴的了不得,就笑嘻嘻的道:“有何不敢的,只怕明儿你又输了输不起。” “谁输不起谁是孙子!”贾蔷怒道。 这些少年们,虽然被家族风气腐蚀了身心,终究骨子里头还是有几分血性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只有一更哈,明天看情况补更~ 第42章 贾代儒梦遇红狐狸 却说贾代儒睡的这一觉甚悠长, 他还做了个梦,梦里长篇大论的把一头红毛狐狸给训斥了, 醒来时只模糊记得一句“我必断你香火!”。 似是那头红毛狐狸龇牙咧嘴吼叫出来的,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祥。 抬头一看, 见空堂寂静,他一时怔愣, 随后心上便涌上一把火来。 “反了反了,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还教什么书。” 话落就匆匆往外走去,这个时候贾政也该放衙了。 于是贾琏便在跑马场上见到了怒气汹汹而来的贾政和板着一张老脸的贾代儒。 贾政却不知今日之事是老太太首肯的,贾代儒更不知,两人本是兴师问罪而来, 反而被老太太叫到了跟前。 “你们来的正好, 也好生瞧瞧咱们贾家的儿郎们,往常瞧着个个是软脚虾,没骨头似的, 如今在球场上跑起来倒也有几分男子汉的模样了。”老太太高兴的道。 贾政见老太太如此高兴,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换了和缓一些的说法,道:“老太太, 他们来此蹴鞠是集体逃了课的,这事您可知道?” 老太太愕然, 看向身边从容微笑的贾琏,“琏儿你怎么说?” 贾琏笑道:“这要问叔爷爷了, 怎么他们集体逃课叔爷爷竟一点不知道吗?我见蓉儿他们一块过来还当是叔爷爷允许的呢。” 贾代儒的脸顿时红了青,青了红,恼羞成怒道:“我是教了他们半篇论语的,下半截课就让他们抄写十遍,我不过打了个盹罢了,一睁眼才知道人都没了。” 不等别人说什么他又对老太太道:“老嫂子,我还比你大上两三岁呢,咱们这个岁数的人精力不济,你也该深有体会才是。” 老太太忙道:“是这个理,都是他们不好,我还当他们把我的话传给你了呢,今儿这事是我答应了琏儿的。” 为了贾代儒的脸面老太太转头就训贾琏,“你也可恶,怎么没亲自去给蓉儿他们请一日的假,瞧把你叔爷爷急的,还不快赔不是。” 贾琏笑着一拱手,“是侄孙儿一时疏忽,叔爷爷莫要生恼。” 贾代儒冷哼一声,道:“今儿他请假,明儿他请假,还读什么书,所幸把族学一关都别读了,在家吃酒耍乐岂不畅快!” 贾政忙安抚道:“岂能由着他们的性子胡闹,还得您老人家教导着才能成材。” “我看未必,都不把我这把老骨头放在眼里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再教他们,所幸你们另请高明。”贾代儒一甩袖子侧身站到了一边。 贾政连忙去赔不是,又呵斥贾琏道:“去把那些孽障都叫过来磕头。” 贾琏笑道:“老太太,我看叔爷爷说的很有道理,不如就把族学关上一阵子,等整顿好了再重开,您看如何?” 贾琏没避讳贾代儒,贾代儒听的清清楚楚,顿时身躯挺直竖起耳朵听老太太的答复。 老太太笑道:“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若是好便听你的,若是不好就打你一顿。” “第一,正如叔爷爷所说他上了年纪时常精神不济在课堂上打盹也不是常法儿……” 贾代儒听着,老脸涨红,心中有愧便没好意思开口。 贾琏故意停顿了一下见贾代儒没发难就接着道:“是该请个年轻些的举人秀才等帮衬叔爷一把了。第二,族学的规矩也该改改了,不能随便什么阿狗阿猫都能进来白吃饭混日子,族学毕竟是培养一族人才的地方,重点还在读书上,不若规定每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年底总考,成绩不佳者让其长辈领回去,前十名有奖赏,比如第一名奖励五十两银子,第二名奖四十,第三名奖三十,以此类推下去,前三名再额外奖赏春夏秋冬四季衣裳一套,老太太您觉得我这个主意如何?” 老太太一双笑眼把贾琏打量了片刻,然后就点头,“极好。” “老六,你都听见了,便应了你,把族学关上一阵子,等整顿好了,立下了新规矩再请你回来,你看如何?”老太太笑眯眯的问。 贾代儒没曾想自己只是摆摆塾师的架子罢了就真的被罢黜了,一时下不来台,面上忽红忽青。 “不过看我老了卸磨杀驴罢了,如此,随你们处置!” 撂下这样一句狠话抬腿就匆匆去了。 “族叔慢走,切莫误会……”贾政忙忙的就要追上去解释。 “政儿回来,有话告诉你。”老太太淡着脸道。 这时贾琏也扬声喊了一声,“叔爷且慢,我告诉你一句话,方才观你面相,你有绝户之灾,仅剩的那根独苗要仔细了。” 贾代儒起初放慢脚步以为老太太改了主意,谁知听见的却是这样一句诅咒的话立即就怒了,回头喝道:“你们这样欺负人有什么意思,但有什么都冲我来!” “叔爷误会了……” 贾代儒却再也听不进去,扭头便气冲冲的走了。 “琏儿此话当真?”老太太惊讶的问。 “我看面相再不会错的。” “若能化解你便帮着化解化解,他是‘代’字辈仅存的了。”老太太伤感的叹息了一声。 “老太太,怎能如此对待族叔,这极不合礼数的。”贾政急切的道。 “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他求仁得仁,放他回家享受还不好?你还想把你族叔累死在学堂里不成?” 贾政愕然一想,竟觉是自己错了,故此便笑道:“还是老太太考虑的周全,族叔年纪大了是不该强求他继续留在族学教导子弟们了,方才真是急糊涂了。” 贾琏立时笑了,真心恭维道:“二叔有一颗敦厚仁慈之心啊。” 老太太瞪了贾琏一眼,无力的摆摆手,“罢了,你去,我们也要散了。” “是。”贾政恭敬一揖慢慢退走。 “琏儿,族学这件事你寻你珍大哥商量着改,主意既是你出的,你就负责到底。” “是……”贾琏龇牙,心想这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其实他只想动动嘴皮子。 —— 依贾琏的意思这场足球赛也是要叫上贾宝玉的,谁知他竟病了,说是偶感风寒吃了汤药在被子里捂汗呢。 跑马场这边散了之后,日已西斜红彤彤一轮垂挂在天边。 贾琏回了自家院子沐浴了一番换了家常衣服,又用过晚膳,天色就黑上来了,各处都点了灯。 想着贾宝玉的病他莫名觉得古怪便去了荣庆堂。 《红楼梦》原文中说林黛玉来了以后,把贾宝玉挪出了碧纱橱和贾母住在套间暖阁里,林黛玉住了碧纱橱,导致宝黛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现如今林黛玉有亲生父亲撑腰,贾母虽然也让林黛玉住了碧纱橱以表亲近之意,却把贾宝玉挪到了荣庆堂外头的小跨院里没有那么明目张胆的促成宝黛这件事。 所以贾琏给贾母请了安之后便去了小跨院看望贾宝玉。 这小跨院原是贾母放嫁妆的地方,如今三间屋子贯通,比套间暖阁又大又舒适,博古架上摆着些一看就不凡的古董,墙壁上挂着名家书画,从这里就可看出贾母对贾宝玉的宠爱有多重。 这时从屋里传出重物撞地的破碎声,接着就是一个丫头的说话声,“这是明儿他要送出去给林姑娘的你又摔碎了,唉。” “往常我摔碎的东西少了吗,这一个天青色美人觚有什么稀奇的。” “不是这觚而是这桃花是他拖着病体亲自去摘亲自插出来的样子,你摔了觚不要紧你还把花踩烂了,这如何是好。” “我再去给他摘就是了吗。” “你哪里懂得他的心事。” “我不懂,我真是什么都不懂,你最是他贴心贴意的人,哼。” 贾琏站在门外笑了笑,听这段对话倒像是亲见了袭人和晴雯似的。 “宝玉睡了吗?我来瞧瞧他的病。” 不一会儿一个容长脸白净秀气的大丫头走了出来掀帘子笑道:“琏二爷,我们宝二爷还没醒呢。” “我醒了,快请琏二哥进来。” 贾琏闻声走了进去,见宝玉靠在床栏上一副憔悴模样便道:“听说你病了我来瞧瞧你,要紧吗?” 袭人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请贾琏坐,然后就道:“请太医瞧过了,不是大病,说是吃几贴汤药就好了,特特嘱咐我们不许让他劳神,天可怜见的我们日日小心服侍着,谁知他又胡思乱想些什么,琏二爷来的正好您劝劝他,他仿佛还能听得进去。” “都是我的不是连累姐姐们挨骂了。” 袭人摇头,“只要你好了,挨骂又算什么。” “我和宝玉说会儿话你下去。” “是。”袭人看了一眼贾宝玉,见贾宝玉点头她才下去了。 贾琏笑道:“这丫头服侍你倒是贴心贴意细心周全。” “她是个好的。不说她了,琏二哥,我心里憋的难受,我有满腔子的话也不知能和谁说。” “告诉我可好,我不告诉别人。”贾琏柔声道。 贾宝玉瘫在床上,两眼含泪望着床顶,“我记着那年琏二哥同我说的话,真要尊重一个女孩子就不要对她动手动脚的,更不能吃她嘴上的胭脂,可我每每看到她们在一块玩闹时那般亲近的相处我这心里便抓心挠肝的也想那样,琏二哥,我为何就不是个女孩子呢,我若和她们一样就没有那些规矩了,我想和她们玩就去寻她们,我们躺在一块谈古论今,若困了还能一块睡觉,可我是男孩子就是不能,这如何不让人憋屈。 便如我想去寻林妹妹,可连老太太也不许,我想送林妹妹一束花一点玩意也不许,我听见晴雯把我给林妹妹的桃花摔了,我也生不起气来,反正也是送不出去的。究竟是谁定的那些规矩呢,真真憋屈死人,就不能打破了吗,打破了又能怎样!” “打破了害的便是林妹妹了。”贾琏道。 贾宝玉蓦地用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的道:“唐朝时平阳昭公主还能统领千军万马帮扶父兄建功立业呢,贵女们出门赴宴集会踏青更是随心随意,现如今越发不如了,女孩子们出门还一定要父兄夫君跟着,常年藏在内宅生怕被人看见了,一生不过从这个宅子到那个宅子,每想到这里我都替那些女孩子们伤心难过,女孩子里惊才绝艳者必数不胜数,凭什么不能被世人所知,究竟是什么道理什么规矩,定这些规矩的人也是该死!” 贾琏有些吃惊的看着贾宝玉,据他所知《红楼梦》原文中贾宝玉绝对没有觉醒到这个地步,如今却是打破樊笼更进一步了。 “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贾宝玉的脸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起来。 “什么?”贾琏笑着鼓励,“跟我还不能说实话吗?” 贾宝玉便道:“我只是想着如果我能约林妹妹出来玩就好了,我们自由自在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岂不快活吗。” 贾琏忍笑心想:这就是自由恋爱的朦胧觉醒吗? “可我知道我只能想想罢了。”贾宝玉沮丧,两眼暗淡。 “为何非林妹妹不可呢,你身边还有那么多姐姐妹妹呢。” “我也不知,仿佛前世就认识了似的,林妹妹懂我,不像宝姐姐每常劝我读书上进,我心里厌烦的狠,每次都说到宝姐姐脸上,她也不见生气,若是林妹妹早骂我好几顿了,不不不,林妹妹才不会和我说那些经济仕途的话呢。” “你是纯粹的讨厌通过科举往上爬,还是果真不想读书?” “遇到好书我自然喜欢读,只是不喜读四书五经罢了,我偏不信这四书五经便能选出济世救民的大才来,古往今来的大贤大能治世治国绝不是这样读死书,我虽不是大贤大能也更不想读死书。” 贾琏忍不住摸了摸贾宝玉的脑袋,“你很好。” 贾宝玉嘿笑,“我便知在这个家里除了林妹妹就是琏二哥懂我了。” “你读书不需要为了走科举这条路,你可以想读什么就读什么,在外做个样子迷惑二叔等人。撑起这个家有我呢,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你不是喜欢弄胭脂膏子吗,还收集了许多古方可对?你若有了好方子便去寻你二嫂子,她的玉容堂便是做这个的。行行出状元,你的出路不再科举做官上,但凭你的聪明才智考个举人回来应是轻而易举,这个举人不是给你自己考的,是给对你寄予厚望的父母考的,生为人子,便委屈这一点此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如此,可好?” 贾宝玉眼眶泛红,蓦地抱住了贾琏的腰,“二哥哥。” “乖。”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有事没更,然后我鸵鸟一样也没敢上来说一声。 第一更奉上,以后慢慢补更哈~ 亲亲等更的宝贝们~ —— 第43章 秦可卿邀约海棠宴 说起秦可卿, 自她嫁给贾珍以来备受宠爱,原本会芳园中栽的是梅花, 只因秦可卿喜海棠贾珍便把长了许多年古劲苍虬的梅树都给拔了, 重新种满了垂丝海棠。 这日天光明媚, 晓风和柔,秦可卿禀了尤氏便下帖子请了荣府女眷、薛姨妈母女并尤氏娘家的人过来赏花。 王熙凤原本是告罪了不来的, 只因近日她的玉容堂有了起色,陆续来了许多贵妇人, 还有回头客,她正满心的壮志想做起一番事业来呢,实在不舍得离了那个让她施展八面玲珑手段的舞台。 还是秦可卿亲自又去请了一回才来的,也说好了她是不能陪到底的, 略喝杯酒便得走。 “我的琏二奶奶你可来了就等你了。”远远的秦可卿就笑着迎了上去。 王熙凤笑着握住秦可卿的手, “我先去给老太太她们问个好,然后咱们再说话。” 秦可卿笑点头,簇拥着她穿花拂叶慢慢走向海棠花中心的水榭。 “老太太, 太太,二太太,珍大嫂子,姐妹们, 我来晚了。” “一听见这个嗓门我便知是那个南省破落户凤辣子来了。”老太太笑着和王夫人尤氏她们打趣。 “既知来晚了,那便罚酒。”尤氏笑着起身, 把王熙凤拉过来按着坐在椅子上,端起一盅酒就往王熙凤嘴边送。 “我认罚。”王熙凤笑着, 就着尤氏的手一口干了。 尤氏仍不放过,一边说笑一边就把乌银海棠自斟壶够到了手里,王熙凤见状忙忙的站起来躲开了,笑道:“好一个大嫂子,这是要灌死我不成,你可仔细别落到我手里。” 说完转身就走到老太太身边请安行礼,笑道:“老祖宗,半日不见如隔三秋,凤丫头想死您了,您想我不曾?” “一点不想。”老太太故意努嘴。 邢夫人在下边道:“琏儿媳妇,你不要镇日只知在外头逛,也要记得服侍长辈,我不是你心里的正经人,老太太难道还不是你正经祖婆婆吗?” 一霎王熙凤气的了不得。 “你若要凤丫头服侍你你便说是自己的意思,当着我的面拿我扎筏子,这也是你做儿媳妇的。”老太太面上笑容不该,眼神却淡淡的瞥向了邢夫人。 邢夫人连忙站起来垂头不敢支吾。 王熙凤感激老太太替自己出了气便笑着上前斟酒,“老太太,您哪日得空去玉容堂散闷子我还给您做脸,今儿理国公儿媳妇去我那里还替理国公老夫人问您好呢,让您闲了便带着家里姑娘们去逛逛。” 老太太把邢夫人晾在那里转头就和王熙凤说话,笑道:“当年咱们四王八公……” 不知想到什么老人家脸上的笑收敛了,叹了口气道:“现如今男人们都死了,只剩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子孙里头成器的没有几个,我也许久没出门了,也不知那些老嫂子都还康泰吗?” 王熙凤忙哄道:“听柳太太说起来,她家现在是她的嫡长子柳芳袭了一等子在外顶门立户。” 老太太道:“沦落的还不如咱家呢,再降一次爵还不知怎样,也不过是理国公柳彪打下的底子厚实罢了,再有咱们四王八公同气连枝,还有你二叔在外撑着,皇亲国戚的北静王府的旧情分,维持个面子罢了,内囊大抵也上来了。” 王熙凤道:“也不尽然,听她话里的意思,柳芳领了御前行走的职,年底有望升三品的御前侍卫呢,我想着这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好去处,能见皇上,将来的前途大着呢。” 老太太动容,眼皮抽动了一下,“当真?” “不敢哄骗您,这是柳太太得意时亲口说的,当时还有神武将军冯夫人在呢。” 老太太坐直身子,双眼放精光,“看来,我果真是故步自封了。” 王夫人眼中同样精光闪闪,她温和的笑道:“凤哥,这些日子都还有什么人去你那里做脸?” “年前我送了礼的人家都来了,都夸我们玉容堂的玉容膏好用呢。”王熙凤得意的道。 尤氏拎着酒壶上前一把抓住王熙凤的手腕子,“瞧把你得意的,快过来坐下我们罚你酒。” 王熙凤笑着拂开尤氏,“不能再喝了,景田侯的孙媳妇下了帖子给我说午后要过来,我还要赶着过去招呼呢。” “你去。”老太太笑道。 “还是老太太疼我。”王熙凤笑着把尤氏推搡到椅子上坐下,手脚麻利的灌了她一盅酒,“来,你也喝一杯。” 压制完了尤氏,王熙凤便笑着和秦可卿走了。 尤氏被弄了满脸的酒水气的笑骂:“真真是个泼辣货,一点亏不肯吃,我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老太太淡笑着瞥了尤氏一眼,指着不远处的海棠树道:“迎丫头,我瞧着那枝海棠开的尤其娇艳你去给我折了来。” 三春是坐在一起的,此时迎春正帮惜春撷放在自己这边的奶油炸的小面果,一听老太太叫,先是呆愣了一下然后急忙放下筷子就走了出来,“老太太,您要哪一枝?” “你瞧哪枝好便折哪枝,你瞧着好祖母也就瞧着好了。” 此话一出,迎春受宠若惊,僵在原地,其他人却都是心头一凛,再看迎春的目光便不同了。 探春羡慕的看着迎春,忽又一叹,感怀自身,慢慢垂下了头。 惜春懵懂,吃小面果吃的满嘴油光。 远处一棵海棠花树下,王熙凤拉着秦可卿的手笑道:“海棠娇艳妩媚最是衬你,别人再不配喜欢这花儿的。” “你这嘴可真甜,怪不得你没来时老太太便念叨我们这些儿媳妇孙媳妇没有一个比得上你可心的。”秦可卿笑道。 今日秦可卿穿了一身海棠红的衣裳,又在这海棠花园子里,映着她如同海棠仙子一般,恰好王熙凤也穿了一身红,却是牡丹红,颜色更深些,两人站在一块一个妩媚温柔风流聘婷,一个明艳烈辣精致袅娜,真个是二红夺目,各有千秋。 不远处由袭人媚人晴雯麝月簇拥而来的贾宝玉看痴了,但他眼中没有丝毫亵渎之意,天真无邪只有感慨,“老天爷待我实在不薄,竟让我投胎到这温柔富贵乡中,不止见了那些姐姐妹妹们,也见识了两位神仙姐姐。” 媚人笑道:“我的爷你又犯了痴病了不成,快走,老太太还等着呢。” 袭人也道:“二爷,那是琏二奶奶和秦大奶奶,哪来的神仙姐姐,秦大奶奶也倒罢了,她为人温和不会和你计较,若是让琏二奶奶听见仔细她捶你。” 贾宝玉傻笑,敲敲自己的脑袋,走上前去就拱手,“给两位神仙姐姐请安,两位姐姐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啊。” “越发痴了。”晴雯小声咕哝。 王熙凤秦可卿二女相视一笑,王熙凤一指头戳贾宝玉的脑袋上,“你呀,满脑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瞧见我们穿红便又犯了爱红的毛病了?快进去,老太太一时找不见你便急心。” 贾宝玉挠头傻笑。 王熙凤看向贾宝玉身后的四个丫头,目光定格在袭人脸上,笑着把她拉出来,“我早知你温柔和顺,细心周到,不如今日就跟了我去,我的玉容堂正缺一个像你一样的丫头服侍贵人呢。” 袭人满脸为难,一时之间找不到好的推脱之词,贾宝玉却笑着道:“凤姐姐要你是你的造化,你去。” 袭人心上一冷,怔怔的看着贾宝玉。 贾宝玉却继续笑着道:“凤姐姐是有能为的人,玉容堂将来更是了不得,你去了自有你的一番造化,比跟着我服侍我一个强百倍,我是没出息的人,做不了官成不了宰,我只管自己也就罢了不能拖累了你,我知你和宝姐姐是一样的,待在我身边实在是辜负了你了。” “二爷是厌了奴婢了?奴婢劝你上进全凭自己的一片忠心,这就惹恼了你了?”袭人双眼含泪,满目伤心。 贾宝玉见她哭连忙哄道:“我并没有厌了你,只是想给你找个好前程罢了。” “奴婢不要什么好前程,奴婢是老太太给了你的,便只知服侍你罢了,你若果真铁了心让奴婢走,那奴婢……身不由己,随爷处置。”袭人苦笑。 “哎呦呦,我身边难不成是龙潭虎穴,宝兄弟身边便是仙家洞府了,瞧把你为难的,生离死别似的,罢了罢了,你是哪个丫头,你随了我去如何?”王熙凤看向麝月。 麝月笑道:“宝二爷若允了奴婢便跟了二奶奶去。” 贾宝玉忙道:“我允了,你跟了凤姐姐去,闲时你再回来找我玩。” 麝月给贾宝玉行了礼便高高兴兴的站到了王熙凤身后。 王熙凤瞧着袭人说了一声,“可惜了。” 话落便别过秦可卿走了。 —— 海棠园里娘儿们开小宴,天香楼上宁荣两府的子弟加上一个薛蟠开大宴,他们叫了打十番的,吹拉弹唱,热热闹闹,大小男人都喝了酒,贾琏被贾蓉贾蔷闹着灌了不少,推脱小解下了楼来吹风醒酒。 就在这时他有所感往天上一看就见祥云朵朵,隐有天籁之音,仕女显形。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看文愉快~ 第44章 琏二爷大梦遇恶鬼 贾琏见天上那仕女往下方撒了一张发银光的大网像是渔夫网鱼一般, 惊觉神异,伫立又观望了片刻, 隐约便见宝玉被渔网网住打捞了上去, 他心念一动便召来兴儿去海棠园那里询问宝玉在哪儿。 不一会儿兴儿回来道:“问了老太太身边的玻璃姐姐, 玻璃姐姐说:‘宝二爷玩了一会儿子便困的不行了,眼饧骨软道都走不动了, 秦大奶奶便发话让媚人晴雯服侍着去了小蓉大爷的屋子睡觉’。” “去把蓉儿叫下来就说我困了要去他的屋子里躺一会儿子。” “是。” 不一会儿醉醺醺的贾蓉就跟着兴儿晃晃悠悠的走了出来,看见贾琏就上来拉扯, 大眼迷蒙,满脸带笑,“琏二叔这一泡尿让大家好等,快跟侄儿进去再喝一壶。” 贾琏架住他的胳膊笑道:“我已是醉了, 撑不住了, 快领我去你的屋子躺一会儿去,我看你也醉了,正好你也回去换身干净衣服。” 不容他拒绝, 贾琏架起他就走。 贾蓉也是醉的差不多了,只是还保留着一丝的清明,一边咕哝一边指路,“琏二叔, 是月亮门这边不是回廊那边,你错了, 嘻嘻。” “穿过回廊再拐一个葫芦门那是我秦二娘的院子,我爹、我爹真真不是东西, 我打听着说这个二娘原本是要说给我的,我爹就没皮没脸的下手了,你且看着,迟早、迟早我……” “你怎样?”贾琏笑眯眯的问。 于是贾蓉就哭了,“我的娘啊你怎么死的那么早啊,可怜留下我一个爹不疼外家也不管的,我好苦的命啊。” 然后又抱住贾琏的腰哭道:“琏二叔你千万别不管我了,我不知事没人教,骨头软胆子小,你若不管我我就往下流里走去了,我也不知什么是下流什么是上流,我只是想活的好好的,没人打我没人骂我便烧高香了,我人小你当我不知那些大奴才们看不起我吗,可我有什么办法,我爹还没有爹教呢,他胆大包天没个顾忌想做什么做什么,连累死个人。” 贾琏见他哭的这样惨反而笑的越发深了,“你骨头软胆子小没错,但也是个精鬼。” 话落一把推开他,就径直往前走。 贾蓉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酒也醒了,也不哭了,一骨碌爬起来就笑嘻嘻的追了上去,再度抱住贾琏的腰没脸没皮的粘了上去。 “琏二叔、好二叔,莫恼莫恼,跟你闹着玩呢,但也都是侄儿苦巴巴的真心话,往后我跟着二叔,还望二叔提携。” “我瞧你根本不需人提携,给你跟棍儿你就知道往上爬,给你开个眼界你的鬼主意一筐一筐的就上来了,你跟蔷儿芹儿他们弄足球队出去骗人的事儿当我不知道吗,我警告你,你们红白两队踢假球迟早让人揭穿,到时候被打了你们可别找我哭,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 贾蓉讪笑,忙道:“好二叔你可不能不管我们,我们也知道踢假球不是长久的法子可我们这些小的手里都缺钱花,这不是没办法吗。” “吃的穿的哪里需要你花钱,每月还有十两银子的月例你都花哪里去了?”贾琏斜眼看他。 贾蓉嘿笑,含糊道:“不知怎么花的就没了,太不经花了。” “捧戏子花女人身上去了?逛过八大胡同了?” 贾蓉忙道:“那不能,那八大胡同手里没个一百两哪里进的去人家的门。我只找尤二姨三姨玩玩,也并没有做什么,只是二姨问我要花儿戴,三姨问我要金钗,我不给就不让我进门,就、就……” 在贾琏鄙夷的目光下贾蓉渐觉羞耻便说不下去了。 贾蓉又惧又恼羞,鼓着嘴不忿的道:“家里的丫头我哪个敢摸,还不许我寻二姨三姨解解闷子吗,究竟我又没实实在在的摸着过。那两个小娘皮属貔貅的,只往肚里吞东西从来不肯轻易让我上手,干眼馋去了。 有时气的狠了我赌咒发誓的下决心不去了,可转眼又心痒难耐,二叔你是没见过我两个姨娘,长的比秦二娘也不差什么,尤其我那二娘,妩媚和顺之处比秦二娘还要勾人呢。” “明知她们想要的只是你的东西你的银子你还去,你真真是贱骨头了。” 贾蓉被骂的抬不起头来,反嘴道:“你天天晚上都能搂着神仙妃子似的凤婶子睡觉,哪里知道我守着空被窝的苦楚。” 贾琏看着若是在现代社会还只是个高中生的贾蓉摇摇头,“没出息。” 贾蓉哭丧着脸把脑袋耷拉的更低了。 说着话便进了贾蓉的卧房,外间厅上有两个丫头守着也在那里打盹,贾琏认出是宝玉身边的媚人和晴雯便咳嗽了一声。 晴雯先醒了忙忙的站起来,接着媚人也醒了,两个丫头纷纷请安行礼。 贾琏抬手示意她们起来,“宝玉在里头睡觉吗?” “是的,琏二爷。”媚人道。 “你们门口守着去,我和小蓉大爷也要睡会儿子,不要让人打扰。” “是。” 贾蓉多看了晴雯两眼,咂摸嘴道:“还是宝二叔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瞧她们的身段都还是完璧呢。” “你闭嘴,我进去睡会儿你自便,只不许出声。” 贾蓉见贾琏轻轻的和贾宝玉躺在了一块他打了个哈欠,寻了一张罗汉床也睡下了。 贾琏握住贾宝玉的手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置身云雾缭绕中,望着眼前写着“太虚幻境”四个字的石牌坊贾琏知道自己进来了,只不知这是贾宝玉的梦境还是警幻仙子的幻境。 “来者何人?” 贾琏望着如同敦煌壁画上飞下来的四个仙子展扇轻笑道:“荣国府,贾琏。你们又是何人?” “吾乃痴梦仙姑。” “吾乃钟情大士。” “吾乃引愁金女。” “吾乃度恨菩提。” 四女依次报上姓名之后,便窃窃私语起来。 痴梦仙姑道:“才警幻姐姐应荣宁两位国公的请求接引了一个叫贾宝玉的臭男人进来,怎么又来了一个。” 钟情大士道:“我们离恨天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莫不是警幻姐姐接了两个臭男人来,这一个走散了?” 引仇金女打量了贾琏片刻笑道:“你倒也长相不俗,比才进去的那个又多几许洒脱风流之气韵。” 贾琏笑道:“我们是兄弟,适才我因贪看沿途风光和警幻仙姑走散了,幸好遇见了四位仙子,能为我引路追上他们吗?” 度很菩提笑道:“你既是警幻姐姐接引来的便随我们来。” “多谢。” 正当贾琏要迈入石牌坊的那一刻远处传来一声怒喝,伴随一片乌云闪电。 “四位妹妹莫要被他给骗了,他乃是人间秽物,是必将被天道绞杀之人!” 刹那,狂风、暴雨,贾琏便觉被谁猛然推了一把身子往后一倒便摔下了离恨天。 飓风吹发丝,丝丝切割着他的脸,他朝上看去模糊看见一张女人脸在对他冷笑。 “琏二哥,我来救你!” 望着毫不迟疑就跳下来的贾宝玉,贾琏失笑,低声道:“真是个傻瓜。” “咚”的一声坠地,贾琏被摔的吐血不止,周围一片漆黑,手底下仿佛摸到了什么东西。 忽的他浑身僵硬,借着从周围靠近的幽蓝光焰他看见自己正躺在骷髅洞里,四周都是累累白骨。 这时贾宝玉也摔了下来,一手摸到一个骷髅头吓的失声大叫。 “别怕。”贾琏一把提起贾宝玉安抚。 “琏二哥,这是哪儿?” “暂且不知。”贾琏拧着眉道。 随着光焰越来越近,贾琏便看见了无数恶鬼往这里爬来,裹挟着暴戾、贪婪、**、绝望等负面能量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吃,贾宝玉见罢直接吓的昏死了过去。 随着他昏迷,眼前恶鬼幻境一下就散了。 在现实中贾宝玉一醒来就往地上吐了一口血,而贾琏则安然无恙。 “感觉如何?”贾琏轻拍贾宝玉的背脊。 贾宝玉先是迷茫四顾,然后看向贾琏,傻笑道:“做了个噩梦,灵台一清似的,却又想不起来梦见什么了,仿佛先甜后苦,最后吓醒了。” “你吐血了,可有哪里不舒服,需要请太医吗?” 贾宝玉忙道:“叫媚人进来收拾干净就是了,琏二哥莫要惊动了人,尤其是老太太,免得她老人家挂心,弄起大家来又是一番折腾,我倒受罪。” 贾琏拉过贾宝玉的手腕摸了摸脉,果然无事才罢了。 “琏二哥,你、你先出去,让媚人进来服侍我更衣。”贾宝玉裹着锦被红着脸请求。 贾琏玩笑道:“不会是吓的尿裤子了,我瞧瞧。” 话落贾琏把手往被子里一探就摸了一手湿,却又不像是尿裤子,作为过来人贾琏恍然明白了。 贾宝玉的脸更红了,紧紧抱着被子像小媳妇似的,“琏二哥你太可恶了,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贾琏大笑,“羞什么,男人都要经过这一关的,这个叫遗精,证明你已经长大了,莫非梦里梦见洞房花烛了不成?” 贾宝玉虽记不得梦里梦见了什么,却已知洞房花烛是怎么回事了,闻言一张色如春晓之花的脸羞愧的通红通红仿佛要烧起来似的。 “媚人,媚人进来,拿条干净的裤子来我换上。” 等宝玉更衣之后贾琏便认真教导了他一些作为男人要知道的事情,最后又笑道:“你心中若早已有了想要爱护一生的人,便不要和别人再做这等亲密的事情,身灵合一都独属于彼此才是上乘的姻缘,你若憋不住时……” 贾琏举起贾宝玉的手晃了晃,“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琏二哥你太坏了!”贾宝玉赤红着脸,恼羞成怒的喊了起来。 贾琏大笑,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 却说王熙凤急着回玉容堂便走了两府之间的夹道子,遇见了贾瑞碍于礼数便笑着问候,“这不是瑞大爷吗,天香楼开宴已有很大一会儿子了,你是才来的?” “给嫂子请安了。”贾瑞挪着脚一味儿的往前凑。 王熙凤见他这样得寸进尺心内冷笑着往后退了一步,以丰儿为首的丫头嬷嬷们立即围拢了上来。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去。”王熙凤笑着说完便往前走去。 丰儿冷笑给身后的一个壮硕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在经过挡路的贾瑞时用肩膀狠狠顶了他一下,接着丫头媳妇嬷嬷一齐涌上来把贾瑞挤到贴墙站着,一行人扬长而去。 “没人伦的玩意,今儿要不是有事我绝饶不了他。”出了大门上了朱轮华盖车坐定王熙凤冷着脸道。 丰儿也冷笑道:“这个老**的,回头奴婢就告诉二爷去,让二爷治他,奶奶终究不方便出手,免得反被泼了脏水,您的名声要紧。” “你说的对,治这王八羔子我不方便,等晚上回去就告诉你们二爷。”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我努力更新~ 谢谢宝贝们不离不弃~ 第45章 狐大仙色迷贾天祥 女眷这边的赏花宴金乌西坠时便散了, 男人那边却一直持续到弦月当空还没散干净。 别的贾姓子弟吃酒吃菜不过是为了划拳助兴,或是搓麻将搓的肚子饿了才吃些, 贾瑞却不是, 都知道他被贾代儒管的严兜里从来没有几个钱所以年轻一辈的打牌也都不叫他, 他一味儿的坐在角落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恨不能吃一顿管到下一顿。 茄鲞虽做起来费事, 却是极美味的,他来的晚了见盘子里只剩半个别人咬了一口的他也撷了吃进嘴里, 贾蔷贾芹贾菖贾菱四个人窝在旁边桌子上斗地主看见了都交头接耳的笑话他,他看见了羞的满脸通红,背过身去又吃喝的起劲。 贾蔷正对着贾瑞,见状就笑道:“瑞大叔, 我记得不错你家也有良田千亩, 六叔祖每月都能从家塾里领到米面和银子,何至于亏得你这样,没见过好东西似的。” “家里有钱长毛了也不给我花用, 更不许我喝酒,吃的上头更不许奢侈,说什么勤俭持家为要,一味儿的逼迫我读书上进, 我可不就是没见过好东西吗,你们也都不是东西, 这茄鲞也不说给我留个整的。”贾瑞没好气的嘟囔。 贾芹笑道:“听你这样说真个可怜了。” 贾菖贾菱指着贾瑞叽叽咕咕笑起来。 贾瑞是读书人,终究要脸面, 一抹嘴起身,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夜晚的夹道子漆黑一片,只有抬头时才能看见一点月光,贾瑞喝了酒浑身暖融融的被凉风一吹就打了个喷嚏。 “阿嚏!” “谁在那里?”贾瑞听见另外一个人的喷嚏声吓了一跳往前头一看就见一个窈窕的人影靠在不远处的墙上。 “瑞大爷连我也不认得了,白日里咱们才说过话呢。” 贾瑞细细一品这风骚的语调可不是王熙凤的声音吗,顿时他心里就涌上一股邪火来,忙忙的走上前去距离小半步远站定,细细打量模糊看见个发髻的轮廓便断定果真是凤姐。 “嫂子在这里等什么人吗?”贾瑞舔舔嘴唇急急的询问。 “白日里我见你看我那个形容还当你是个明白人,谁知你竟是个糊涂虫,如此我倒没趣,罢了。” 贾瑞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就抓住了一个手腕子,谁知抓了一手毛绒绒的,他心里却一点没起疑反紧紧抓在手心里摩挲,“晚上风凉嫂子戴了兔毛暖套出来的吗?” “你个没心肝的,一点不知人家在这里等了你多久,天香楼上有仙女绊你的脚吗?” 说着话就把手抽了回去。 贾瑞涎着脸越发凑到了人家嘴底下,见人家不反抗他便悄悄搂住了那纤纤细细一握就要断似的腰肢,“在瑞心里只有嫂子才是仙女,嫂子便是那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汉武帝的李夫人。” 说着话贾瑞就开始在人家身上蹭,满脸的**享受。 “我是李夫人你莫不成就是汉武帝了?” 贾瑞大喜,越发搂紧,“嫂子,好嫂子,我受不了了,给我。” “我早想了,谁知你说个没完。” “嫂子,你就是我的活菩萨!”贾瑞急忙解腰带,把裤子一脱就摇摆起来。 “谁在那里?!” 正在这时传来贾蔷的喝声,贾瑞吓的打了个冷颤,那玩意也一下软了。 贾蔷提着灯笼走近一看,见了贾瑞的模样顿时大笑,和身后的贾菖贾菱道:“瑞大叔在这里亵玩自己呢。” 贾菖贾菱借着灯笼的光一看贾瑞的屁股蛋还露在外头呢顿时哈哈笑起来。 贾瑞羞的不行,左右寻找王熙凤不见踪影,只以为她听见动静躲了,他提上裤子推开贾蔷他们撒腿就跑。 这事能让人上瘾似的,自打贾瑞尝到了甜头,每有机会他就来夹道子里等王熙凤,王熙凤仿佛也日日盼望着他,知他的心似的,每次两人都能弄上一回,不肖半个月他便削瘦了。 贾代儒对这个仅剩的孙子是疼在心里的,见他一日日瘦下去还以为是自己逼迫的太紧的缘故,便放松了功课,每日都买些肉做了菜给他补身子。 某夜在夹道子里没有等到王熙凤,贾瑞便急了,偷偷摸摸的寻去了玉容堂堵人。 玉容堂是女人出入的地方哪里容许他放肆,可又不敢惊动了人坏了自己的名声,便一边让小红言语稳住他一边让平儿去把贾琏找了来。 那时贾琏正和贾蓉贾蔷贾菖贾菱他们一块打牌呢,手边赢了一堆的碎银子,听见平儿说起事情的始末把牌一扔就站了起来。 “二叔,什么事儿,我们能帮得上忙吗?”贾蓉等子弟忙站起来询问。 “蓉儿蔷儿跟我来。”贾琏把银子往桌子中间一推,道:“你们分了。” “好嘞。”贾蓉贾蔷以为有什么好事,每人抓了一把银子就跟了上去。 贾菖贾菱见没点他们俩的名儿分了银子便各自回家去了。 玉容堂角门外,小红言笑晏晏的道:“瑞大爷好不知礼,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您没看到大门口竖着的牌子吗,男子免进,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您该去寻我们二爷才是。” 贾瑞怎么好跟她说自己和王熙凤偷情的隐事,便含混敷衍着,每隔一会儿都要问上一句,“她何时来见我?”,要么就说“她敢不见我有她好受的。”,等的急了又说“我有你们二奶奶的把柄在手里,别想着从此就能摆脱我了”等语。 小红听他好一阵歹一阵的胡言乱语,心里气的了不得,想打他几耳刮子却又怕人看见,只能忍耐着好言好语的安抚,直至看见贾琏过来了才松了口气。 “瑞大哥,我正想找你呢,你怎么来这里找我了,玉容堂我是不来的。”贾琏摇着扇子走过来,满脸笑的道。 贾瑞回头看见贾琏心里有鬼就先红了脸,忙忙的道:“不是找你,我、我是路过,这就走了。” 就在这时贾蓉贾蔷拿着绳子猛然从斜刺里冲出来,一个捆手抱脚一个捂嘴抱头,夹起来就跑。 贾瑞挣扎,一张蜡黄的脸憋的通红。 “告诉你们奶奶没事了,让她安心。” “嗳。”小红响亮的答应了一声,行过礼后就进去了。 贾琏早和贾蓉贾蔷说好了,让他们逮住人后就弄到他那个小院子后头空置的屋子里,什么话也不必问先打一顿狠的,所有当贾琏晃悠悠的进门以后就看到了一个鼻青脸肿哭爹喊娘的贾瑞。 贾琏笑道:“一身的狐骚味儿,你真是色胆包天了。” “二叔……你说。”贾蓉给贾蔷使眼色,贾蔷却又推给贾蓉,“还是你说,我笨嘴拙舌不如你。” 贾蓉贾蔷得贾琏的益良多,都把贾琏当亲叔叔看待,如今得知了贾瑞和王熙凤的丑事,一时之间都耻于开口,更怕贾琏在他们两个面前抬不起头来,他们不想失去贾琏的教导和爱护。 “你们两个不必为难,我尽知。” “啊?”贾蓉贾蔷有些懵。 贾蓉不可思议的看着贾琏道:“二叔就甘当这剩王八?” 贾蔷气得不轻,双拳紧握,“她王熙凤也太欺负人了。” 贾蓉想的更多,瞠目结舌的道:“二叔,你不会是不行?” 贾琏狠狠瞪他一眼,“你才不行。” “他做梦呢,凭他这模样也能让你们婶子看到眼里。” “好啊,你竟敢污蔑我琏婶子,找打!”贾蔷气的又往贾瑞身上补了两重拳。 “行了,再打就打死了,你们看他这个身板这个气色也就剩半条命了,你们俩凑近闻闻,他身上是不是有一股子狐狸的骚味儿。” “是有味儿,我们俩一路扛他回来就闻到了,差点给熏吐了。”贾蓉嫌弃的踹了贾瑞一脚。 “二爷,你饶了我们,我们是情不自禁,你就成全了我们这对苦命鸳鸯,她都告诉我了,你确实不行,只有我才能满足她。”贾瑞哭着哀求。 贾琏噗嗤一声笑了,“还做梦呢,死也不知自己怎么死的,你怎么这么蠢呢。装起来,我给六叔爷送回去,全当是可怜他老人家了。” 贾蓉贾蔷准备的很充分,听贾琏这样一说就重新把贾瑞装进了黑布袋子里扛了起来。 留在京中的贾氏族人都住在宁荣两府附近,贾代儒家也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 “六叔爷在家吗?” 贾代儒的老妻闻声走了出来,见是贾琏忙往屋里迎,笑着道:“他在屋里看书呢,你们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呦,都是一家人,怎么这样见外。” “老头子,快出来,琏儿蓉儿他们带着大礼来看你了。” 贾代儒还当贾琏是来请他出山重掌族学的,拉着架子板着脸道:“来了就来了,让他们进来。” 贾琏笑而不语,扛着贾瑞的贾蓉贾蔷笑的贼贼的,只等看贾代儒的笑话。 进了屋,拜见了贾代儒,贾蓉贾蔷就把贾瑞扔到了地上,贾蓉笑嘻嘻的道:“六叔祖,这礼物得您亲自解开才有趣呢。” 贾代儒的老妻等不急笑着道:“我来解,听着声儿像一头羊。” 待扯下袋子贾代儒猛的站了起来,贾代儒的老妻“啊”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瑞儿,我的瑞儿是谁打的你这样啊。” “贾琏!”贾代儒身子颤抖,满脸怒容。 “六叔爷莫气,我为何打他,一会儿我们走了您再问不迟,我把他送回来就是想告诉您一声,他被一头狐狸精迷住了,已失了不少精血,再不阻止性命不保。告辞。” 贾琏一拱手,利落的领着贾蓉贾蔷离开了。 屋里头,一等逼问明白了事情始末,贾代儒羞愧的面红耳赤,抄起鸡毛掸子就狠狠打了贾瑞一顿,贾瑞原本还有半条命,如今又被收拾了一顿也就只剩三分之一的命了。 路上贾蔷恍然弄明白了贾琏的意思,却又不敢置信,“二叔,你的意思是瑞大叔被成了精的狐狸操了?” 贾琏哭笑不得,“你这话虽粗但也就是这么回事。” 贾蓉骇然,“二叔,你莫不是吓唬我们,还真有狐狸成精来害人啊?” “万物有灵,狐狸成精有什么稀奇的,贾瑞这事还没完呢,哪一天六叔爷来请我救命你们再来看。” 贾蔷好奇的紧,他胆子也大,就笑着道:“二叔到时一定要知会我,我还想看二叔抓个活的狐狸精我好长见识呢。” “只要你不怕就行。” “还有我,我也想看。”贾蓉忙道。 “好。” 又过了几日贾琏在里头就听见说贾瑞要不行了,贾代儒的老妻亲去了王夫人那里求了半根老参拿回家去给贾瑞吊命,说是有起色了,谁知第二日贾代儒就哭红了一张老脸求到了贾琏跟前来。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大山君终于又二更啦~ 继续努力~ 第46章 捕道士贾琏收宝鉴 从贾代儒的口里贾琏得知, 原来自那日他领着蓉蔷二人走后,贾瑞执迷不悟依旧是说自己被打是因为和王熙凤偷情的缘故, 贾代儒信以为真, 心中又愧又恨, 便又把贾瑞打了一顿。 贾瑞惊惧在心,外伤沉重, 当夜就发了高热,不得已只好外头去请了大夫回来救治, 谁知汤药吃了几副下去不但不止热反而让他烧的越发糊涂了,眼瞅着就要不行了一个跛足道人自己穿堂入室就进了门,给了贾瑞一柄手镜,说是只照背面就好了。 贾瑞如获至宝日夜照看, 看起来的确比先时清明了不少, 贾代儒稍稍放心却又觉怪异,身子上的病怎么不用吃药照照镜子就好了,这是什么邪术? 于是偷偷戳开窗纱往里头一看, 顿时羞怒交加,原来贾瑞竟然一边拿着镜子一边偷偷自渎。 一滴精十滴血,康建的人尚且受不住一日数次,何况一个病重之人呢, 那跛足道士不是救人分明是害人! 贾代儒一怒之下冲了进去抢过镜子就往地上摔,谁知铜镜恁的结实, 怎么摔砸都破坏不得,遂命下人拢了火盆来扔进去烧, 这一烧竟从铜镜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哭声来,说什么“他自己要照正面,以假为真,与我何干,凭甚烧我”。 这还了得,这不是铜镜成精了吗?! 遂又想起贾琏说起的狐狸精绝户等事,对应着那日学堂上打盹梦见红毛狐狸说要断他香火之语,顿时清醒过来,这才急急忙忙来请贾琏。 贾琏得知了事情始末便把兴儿旺儿隆儿庆儿都叫进来嘱咐了一顿要紧的话,披上一件雪青罩纱袍子就随贾代儒去了。 一进贾瑞那屋腥膻之气就扑鼻而来,贾代儒羞愧的恨不能寻条地缝子钻进去,无奈心里放不下贾瑞这唯一的独苗,硬撑着脸皮请贾琏入内。 贾琏见多识广倒不觉什么,见了贾瑞,用扇子抬起他的下巴观望了一阵便道:“幸好叔爷醒悟的早,瑞大哥还有救。” 贾代儒羞的不行,连连赔不是。 “需寻一根老年岁的人参吊命定魂,老太太那里应该是有的,再买上一身寿衣给他穿上放在棺材里躺着,置办一个灵堂哭丧,冲一冲他身上的死气。” 贾代儒忙道:“冲一冲就好了?” 贾琏淡淡道:“他失了九成精气,染了狐毒,哪儿那么容易,不过是定住他的魂罢了。在精气没找回来之前,哭丧之人不能停,要平日他最亲近的人哭才有效。” 眼见贾瑞的魂要飘出肉身,贾琏用扇子抵住他的眉心道:“必须立刻哭丧了。” 一直候在窗外听话的贾代儒老妻闻言立时就哭了出来。 一边哭一边掀开帘子就奔了进来扑在贾瑞身上大哭。 “叫他的名字,不能停。” “瑞儿,我的瑞儿,你不能走啊。” 这哭声是真心实意的,是一个不能失去唯一孙子的亲奶奶的哭声。 眼泪滴在肉身上,也把那轻如烟的魂魄重新压了回去。 贾代儒听着老妻的哭声禁不住也落下数滴泪来。 想到贾琏要的东西他忙转身准备出去置办,这时贾琏道:“叔爷只去求老太太要根人参就是了,其他东西我已嘱咐小厮去办了。” 贾代儒红着眼望向贾琏,无限感激都包含在里面了。 真心的哭泣是很能感染人的情绪的,贾琏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从火盆的灰烬里捡出一把手镜,见上面写着“风月宝鉴”四字,禁不住冷笑两声就走了出去。 喊来一个粗使婆子就道:“弄盆茅房的秽物来。” “琏二爷,那太腌臜了,您这样清贵的公子……” “去。” “是。”粗使婆子见贾琏冷着脸忙忙的退了下去。 秽物也好找,早晨贾瑞的马桶倒夜香的老翁还没来收呢。 不一会儿粗使婆子就提了一个铁箍的杨木马桶来,贾琏抬手就要把风月宝鉴往里头扔,就在这时穿透院墙传来一声“住手,休要污了宝鉴!”。 贾琏抬眼就看见一个跛足的道人凭空出现在了院子里。 “这风月宝鉴乃是太虚幻境空灵殿主人警幻仙子所制之仙器灵宝,专治邪思妄念之症,如何能让你一介凡人毁了,速速还来。” 贾琏把手镜往袖子里一放就冷笑道:“仙器灵宝?我看是鬼孽害人之物才对。” 跛足道人冷笑道:“那一个欲念浊物,自己不能悟了,死了也不可惜。何况我是奉了警幻仙子法旨想救他一命,已提醒过他只能照背面了,他自己若不是起了色念绝不至于陨命。” “世上有几个超脱非凡的人物,滚滚红尘,情、色男女才是常态,他已被狐狸精勾出了心底的**,不能克制,你此时送他风月宝鉴,便是送他去死,把害人说的这样清新脱俗,你果然是个有修行的道士。” “我不与你纠缠,宝鉴还来。”跛足道人伸手索要。 贾琏忽的笑着后退,就在这时候从天而降一张渔网兜头罩住了跛足道人,紧接着兴儿领着数个强壮的男仆扑了上去叠罗汉一般把人压了个结结实实。 跛足道人两个手臂都被捉住不能施法,气的大叫,“我乃警幻仙子座下空空道人,尔等凡人岂敢欺我!” 贾琏嗤笑一声,冷冷道:“把他的两只胳膊给我掰折了,仔细放跑了他。” “是!” 又过一会儿贾代儒回来了,求了一支七十多年年份的人参,贾琏示意兴儿等人把跛足道人捆了弄走,便让贾代儒把人参塞到贾瑞的嘴里让他含着。 又一个时辰之后旺儿领着赵天栋等人抬着一口薄皮棺材进了院门,众人齐心协力忙忙的布置出了一个简易的灵堂,棺材放在堂上,把穿好了寿衣的贾瑞抬着放了进去,在这个过程中贾代儒的老妻一直在哭不曾停过片刻,声音已是沙哑了。 贾代儒实在不忍,命人搬来两把官帽椅放在棺材两侧,两个老人对坐而哭。 左邻右舍都是姓贾的,院子里哭丧的声音早已传了出去,便有人前来送丧仪,为了逼真贾琏都做主收下了,到了晚上贾赦、贾政、贾珍听到消息也都纷纷命身边的人送来了二十两银子。 贾蓉贾蔷也由庆儿找来了,在灵堂上和贾琏说了一会儿话又走了。 不知不觉天黑了,弦月西挂,天地之间漆黑寂静,唯有贾代儒家哭丧之声凄凉幽冷。 灵堂上一片门开着,一片门半掩着,贾琏就坐在门旁里闭目养神。 起初只有贾代儒夫妻的哭声,惚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夹杂进来了第三个“人”的哭声。 贾琏蓦地睁开眼,站起来就走了出去,便见院子中央站着一个穿孝服的狐狸,一人多高,毛绒绒的尾巴和四肢都露在外面。 “你可戏弄够了?” 狐狸停止了不怀好意的哭声,口吐人语,“那老头断我这一生唯一化形的机缘,我必让他断子绝孙,这可不是戏弄,是报复!” “我托梦向他讨封,对他作揖讨好,他却骂我畜生也配做人,我生而为狐,那是上天定下的不能更改,我通过虔诚修行,百年来只做好事恶事不沾,比你们人世上那些恶事做尽的人岂不是更像人吗,我凭甚不能做人,他凭甚看不起我,他一句‘畜生也配做人’断的是我百年的修行,我岂能甘心!” “既然做好事无用,那我便做恶事!”狐狸两眼泛红光面目狰狞凶恶。 “讨封化形本就有危险,你心中自明,你向人讨封也不过是想走捷径,不想经受天雷之劫罢了,他可不欠你的。” “我不管,这是我和他之间的因果不干你的事,你少多管闲事。” “我若说,你随我修行还有化形之机,你可愿归还吸走的精气?” “那精气早已被我炼化了,怎么还,不还!” “那就无话可说了。”贾琏笑了笑,抬起了手臂,当他打开掌心一束金光符就打了出去。 刹那,红狐惨叫,露在外面的毛被烤的卷曲,它转身就逃,却在这时院外传来壮年公鸡打鸣的声音。 狐狸惊慌失措,猛的往门槛外跳去,一霎从地上升起一道赤红的光墙,却是蓉蔷二人听了贾琏的吩咐用朱砂混合了公鸡血绕着贾代儒的院子撒了一圈,为的就是囚困红狐。 “你逃不了的,别挣扎了。”贾琏笑道:“过来。” 狐狸是一种狡猾识时务的生灵,见逃脱不了立刻认怂,做出个委屈小媳妇的模样来跪到贾琏面前,“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了我。” “若非看在你身上有功德之光的份上,我绝不会放过你,和你说的随我修行还有化形之机的事情也是真的,你可愿意?” 狐狸转了转眼珠子乖巧的点头。 贾琏淡笑,一掌按在了狐狸的额头上,顿时金光盛开将狐狸整个包裹了起来,当符字一笔一划的印刻在它的脑门上,一人高的大狐狸就化成了一个哈巴狗那么大的毛绒绒的小狐狸。 贾琏抱起它撸了一把毛,手感绝佳,顿觉心满意足。 狐狸抬起头,噘起圆圆的黑鼻子咕咕的叫了两声,似是不满贾琏封了它说人话的权利。 “你们可以出来看狐狸了。” 不一会儿贾蓉贾蔷怀里抱着大公鸡跑了进来,见了贾琏怀里毛光水滑的小狐狸都惊奇不已。 他们刚才在外头可是看见了的,那么大一个可怕的狐狸在贾琏手里刹那就变成了这样一只宠物狗一样的小狐狸,自此以后对贾琏越发孝敬了。 随后贾琏抱着狐狸进屋放入了棺材里,拍着狐狸屁股示意它吐还贾瑞的精气。 狐狸咕咕叫了好几声,不情不愿的嘴对嘴把一股生气吐还了回去。 贾瑞打了个颤,蓦地睁开眼就看见一头狐狸正乜斜眼瞧他,顿时吓的大叫起来。 狐狸踩着棺材跳回贾琏的怀里,把头往贾琏胳膊底下一钻就不见人了。 贾代儒夫妻见贾瑞醒来都高兴的了不得,劫后余生,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经此一事,贾瑞深觉羞愧,不敢再见贾琏和王熙凤,把自己关在屋里发奋读书。 而贾代儒却像是看开了似的,张罗着给贾瑞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也不管他读书的事情了,一心等着抱重孙子。他像是被狐狸讨封吓破了胆子,此后对任何动物都像对人一样恭敬有礼。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先更一章~ 第47章 芃姐儿偶得守护仙 月上西楼, 夜已深了,贾琏抱着狐狸轻轻敲开了院门。 “二奶奶睡了吗?” 守门的婆子忙道:“回二爷, 灯一直亮着呢, 想来是没有睡, 等二爷回来呢。” 贾琏轻轻“嗯”了一声,抬脚就沿着回廊往屋里走去。 彼时芃姐儿已睡醒了一觉了, 闹着要找爹,王熙凤困倦的厉害就让青儿抱着在屋里乱转。 “二爷回来了。”平儿出来倒水打眼看见往这里走来的贾琏就欢喜的回身进屋告诉了王熙凤。 王熙凤打着哈欠迎出来就道:“你也是实心, 那贾瑞是什么东西,他死了也不必你亲力亲为的替他操办,六叔爷也没那么大的脸面……哎呦,你怀里抱着什么?” 贾琏笑而不语, 迈步进了屋。 王熙凤平儿跟着走了进去, 平儿打量了一眼笑道:“看着是只狐狸。” “可不是狐狸吗,我记得我还有一条红狐毛的大氅呢。”王熙凤瞧它毛绒绒的如此可爱就摸了两把。 “你给她拨两个小丫头专一的服侍她,往后芃姐儿有什么她就有什么, 是咱们家的苒姑娘,苒姐儿,凡是让我知道谁拿她当畜生看待通通放良。” 见贾琏说的这样认真,从王熙凤到在屋里服侍的大小丫头们都禁不住心头一紧。 王熙凤笑问, “做什么这样郑重其事的,不过是只狐狸罢了。” 贾琏睨着王熙凤, 淡淡道:“说出来怕吓着你们,你们只当个故事听听。” 遂贾琏把贾瑞之事掐头去尾说了一遍, 把里头涉及王熙凤那一段也去了。 “随意听听,心里有数就罢了。”贾琏说完便不管那些目瞪口呆的女人了,把狐狸和芃姐儿都放在炕几上,对着她们笑道:“芃芃秋麦盛,苒苒夏条垂,苒姐儿,这是你姐姐芃姐儿。” 贾琏指着懵懂无邪的芃姐儿告诉狐狸,然后又指着狐狸对芃姐儿道:“芃姐儿,这是你妹妹苒姐儿,从今往后你们便是亲姐妹,苒姐儿守护着芃姐儿,芃姐儿照顾着苒姐儿,此约百年,百年后,芃姐儿归于黄土,苒姐儿再世为人,你们可愿意?” 别人不曾亲眼见过那些邪祟之事王熙凤却是见过的,所以贾琏讲的这个狐狸讨封的事情绝对是真的,因此再看炕几上蹲坐在那里的红狐狸她心里就有了畏惧之意,又见贾琏让芃姐儿和一头害人的狐狸相互扶持就急了。 “二爷你不可……” 贾琏抬手制止王熙凤说下去,转脸看着她笑道:“这是我给芃姐儿找的守护仙,别人想有这等机缘还没有呢,有苒姐儿在芃姐儿身边,芃姐儿此生无虞。” “那它……” “是她,这是你二姑娘,咱们家苒姐儿,你重新说一遍。” 贾琏早已不是那个惧内无能的贾琏,王熙凤深知这一点,心里又爱又恨,爱他的英雄气概,恨他的威严日盛。 只好不情不愿的道:“那苒姐儿可会对我们芃姐儿不利?” “苒姐儿不会,因为她想做人,她也是善良的。” 红狐眼中含泪,拱起两只爪子对贾琏作揖。 候立在侧的丫头们见这狐狸和人一样都惊奇的了不得。 “苒、苒姐儿。”芃姐儿咯咯笑着一下把狐狸扑在了自己身子底下,两手抓着狐狸毛就开始撸。 王熙凤的心猛的提了起来她怕狐狸爆起给芃姐儿一爪子,谁知狐狸却乖乖的任由芃姐儿压着,还伸出舌头舔了舔芃姐儿白嫩红润的小腮帮子。 贾琏笑道:“你瞧,她们俩好着呢,别担心。” 话落贾琏问平儿要来一根绣花针,分别从狐狸和芃姐儿的心头取了一滴血,狐狸龇牙咧嘴,芃姐儿哇哇大哭,王熙凤抱起芃姐儿心疼的发埋怨,贾琏却笑着混合了一人一狐的血,然后蘸着绣花针在自己手心画了个血符,平儿歪头去瞅,却见那符和一般的符不一样,更像是一个字,说字又不像字,发着金光带着让人心惊胆颤的威压似的。 贾琏摸了摸芃姐儿的头,金光没入芃姐儿体内,芃姐儿转哭为笑,又去摸狐狸的头,狐狸直挺挺的坐着,把眼睛一闭认命似的,贾琏一笑,轻撸了一把,金光同样无声无息的没入她毛绒绒的身体里。 “百年之约已成,夜深了,该睡觉了。” 说完他往玫瑰椅上一坐,把两脚一抬平儿就忙过去半跪着给他脱靴,又吩咐彩明去打洗脚水,彩哥去拿软巾帕。 狐狸抖了抖毛,跳下炕几就去抱王熙凤的腿,王熙凤低下头对她僵硬的一笑就道:“小红,去、快去给你们二姑娘打盆洗澡水去,洗完好睡觉。” 小红呆了一下,然后忙应了一句就急步走了出去。 “二爷,可要给苒、苒姐儿收拾一个屋子出来?”王熙凤一边轻拍着芃姐儿哄她睡觉一边觑着地上的小狐狸问。 “不用,让苒姐儿和芃姐儿睡在一块就行了。” 王熙凤没再说话,抱着睡着了的芃姐儿去了东里间,青儿纠结了一下下,大着胆子一把抱起狐狸也去了东里间,“二、二姑娘,咱们也去睡觉了。” 不一会儿王熙凤关上东里间门走了回来,这时贾琏也洗完脚换上了在屋里穿的拖鞋,笑着搂住王熙凤就道:“别操心了,有我呢,你只要经营好你的事业,做好你的玉容堂主人就行了。” 王熙凤嗔了他一眼,媚眼如丝。 贾琏捏捏她纤细的腰肢,桃花眼里光芒灿灿,“干净了?” “呸!”王熙凤拧他一把,率先扭着腰臀摔帘子进了西里间。 贾琏笑眯眯的跟了进去,“咚”的一声就把门关紧了。 平儿见状挥手让丫头们都下去,从柜子里抱出自己的铺盖放在外边的软塌上,展开铺平,一蒙头就睡了。 里间床榻上,王熙凤发乱鬓歪,钗环掉了一枕头,娇喘吁吁的捂住贾琏的嘴道:“别忙,我问你,贾瑞果真没死?” “没死。”说罢挪开她的手去咬她的耳朵。 “白让那一家子赚了一笔了,只大老爷、二老爷、珍大哥这三处加在一块就是六十两银子,还有咱们给的十五两呢。” “给你定个规矩,在床榻上休说这些俗事,扫兴。” “再说最后一个,那贾瑞死了也活该,人家觊觎你老婆,你就这么算完了?”王熙凤瞪眼。 贾琏笑着把灯吹熄,笑道:“我让蓉儿蔷儿打了他一顿送到六叔爷手里,六叔爷知道又下死手的打了一顿,够给你出气的了?” “这还差不多。” 月已羞,藏到了云层里,天地屋内都是一片漆黑,多少男欢女爱尽在其中。 不知不觉,朝阳代替弦月从东方慢慢爬了出来,霞光满天。 王熙凤打着哈欠爬起来,在平儿丰儿小红善姐等人的服侍下,洗脸梳鬓,插簪戴玉,吃了一碗燕窝粥便去了上房给长辈们请安,贾琏睡到自然醒,穿着一身白绢睡衣,含着法制紫姜提剑在庭院中懒洋洋的耍着玩。 其余丫头婆子虽各司其职,却都时不时的偷看贾琏两眼,只因他虽不修边幅,那身材那脸蛋却实在养眼。 “爹~”香喷喷的芃姐儿从后面扑过来一下就抱住了贾琏的小腿。 小狐狸穿着一身芃姐儿的水绿小裙子拱着两个前爪爪像袋鼠似的也跳了过来,咕咕叫了一声,也像是喊爹的拟音。 贾琏收剑往凉亭柱子上随手一扔,剑身就沉没了进去,那处有个固定的剑洞就是这么来的,现已成了这把剑专一的剑鞘了,丫头婆子们虽习以为常,每每看见却仍叹服不已。 贾琏抓起狐狸往自己肩膀上一扔就抱起了芃姐儿,闻着她一身奶香就揉着她的小肚肚笑道:“吃饱饱了吗?” “饱饱了。”芃姐儿嬉笑。 “你呢,今早吃了什么?”贾琏笑问蹲坐在自己肩膀上,高兴的尾巴不停摇摆的狐狸。 “咕咕~” “咕咕吃了包包。”芃姐儿道。 这时跟在后面服侍的青儿道:“回二爷,二姑娘吃了两个豆腐皮的包子四个鸡油卷儿一碗碧粳米甜粥,大姑娘不爱吃这些,只喝了一碗杏仁牛奶。” “咕咕~”狐狸一下捂住了自己的眼,像是害羞的样子。 贾琏笑道:“能吃是福,爹不嫌你们吃胖了。芃姐儿不乖呦,挑食不是好孩子。” 芃姐儿噘嘴,撒娇道:“不好吃嘛~” “那你想吃什么,只喜欢喝奶吗,让我想想。”忽的想起后世的双皮奶来,贾琏就道:“去玉容堂把孟大娘叫来。” 青儿忙应下,转身去吩咐小丫头。 孟大娘,也就是兴儿的娘,原本是大厨房的二等茶点厨娘,被贾琏弄了来,本是想在热闹的街市上开个甜点铺子的,又被王熙凤弄到了玉容堂专开了个甜点屋供应贵妇人们,还兼顾教导有闲情逸致的贵妇人们制造糕点,现如今乐不思蜀,已是搬去了那边住着去了。 “二叔在家吗?”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贾蓉的声音。 贾琏回头见来了不止一个就笑道:“你们来早了。” 昨晚上和他们说好了的,今晚上要带他们逛八大胡同去,这可随了贾蓉贾蔷这些人的心了,兴头的一夜都没睡好。 “二哥,我来了。”薛蟠高兴的咋呼。 “看见你了,你最显眼。”别人看不见,贾琏还看不见吗,就他最特殊,背上背着个冯渊呢。 冯渊逢冤,哪怕没了甄英莲,这人依旧应劫死了,这名字太不吉利。 “我就跟他们说这时候来寻二叔太早了,他们不听。”贾蔷笑道。 “来就来了,你们随意,我刚起还没洗漱呢,一会儿让孟大娘给你们做个好吃食尝尝鲜。” “那感情好。”贾蓉忙道,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贾琏肩膀上的狐狸看。 狐狸高傲,乜斜眼看人,那神情绝了,贾蓉却笑道:“二叔要养着这畜……” 话没说完就被狐狸糊了一脸,使出了降蓉十八爪抓了贾蓉满脸花,事故发生在一息之间,等狐狸重新跳回贾琏肩膀上坐着贾蓉才倒抽凉气的哎呦叫起疼来。 贾琏大笑一阵才道:“郑重给你们介绍,这是苒姐儿,我的二姑娘,往后都仔细着点。” 贾蓉贾蔷薛蟠傻眼,片刻,贾蔷机灵最先反应过来,拱手便拜,“二妹妹好。” 狐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勉勉强强抬手让起。 贾琏又笑道:“行了行了,都跟我进屋,对了,你们谁叫宝玉去,他也成人了呢,是该见见世面了。” “我去。”贾蓉是常来荣府这边请安的,贾宝玉住在哪里他最熟。 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元旦快乐~ 大姨妈+偏头疼又犯了,年末杂事又多,断更了,抱歉让你们久等~ 今天偏头疼好多了就赶紧码字,别的不多说了,我努力码字,努力补偿~ 原本应该跟你们说一下的,可我一段更就变缩头乌龟就不敢登陆后台了,今天刚码了一章上传才敢爬上来~ 对不住等更的宝贝们~ 第48章 王世子迷恋软绵身 入夜, 穷苦百姓为了省灯油早早就上床睡觉去了,达官显贵家里妇人们有谈兴浓的便聚在一起说些家常里外的闲话, 姑娘小姐们或坐床绣花或读书作画, 困倦了也就由丫头们铺床叠被去睡了, 唯独男人们还有别样的娱乐。 八大胡同的夜晚, 红灯笼, 丝竹声,轻裘豪客才上楼。 红袖招, 胭脂唇,翠裳榴裙为君开。 靡靡音,艳艳景,酥骨烂, 销金窟, 无金无银你莫进来。 到了这里,在这个氛围下,哪怕是见多识广的贾琏也禁不住蠢蠢欲动了。 倚红偎翠, 酒池肉糜,权掌天下,那是男人的终极梦想啊。 更别说贾蓉贾蔷薛蟠这等的纨绔子弟了,早已口水泛滥, 只贾宝玉在笑,别人给他抛媚眼, 他姐姐妹妹的叫个不停,拱手又作揖, 傻的天真无邪。 “二哥,咱们去哪儿?”薛蟠转了转眼珠子故作聪明的试探。 贾琏笑道:“你有相好的在这里?” 贾蓉就笑道:“薛大傻子财大气粗,八大胡同里的相好遍地是呢。” “你才大傻子。”薛蟠挤开贾蓉凑到贾琏身边笑嘻嘻的道:“二哥,百花仙馆里新晋选上来的花魁叫娇奢儿的你可知道?” “我做了许久的正经人了,不曾知道,你想去寻她咱们就去,在哪条胡同里,你前头带路。” “在胭脂胡同,二哥跟我来。”薛蟠一边走一边道:“这个娇奢儿你们最想不到是以什么出名的了。” “还能有什么噱头,哪怕琴棋书画再好还不是卖的。”贾蔷语带轻薄的道。 薛蟠大笑道:“像是锦香院的云儿她的琵琶弹的最好,以琵琶出名,风月茶舍的绣儿以吹箫出名,甭管哪个院里的魁首都有一技傍身有个遮羞布,这个百花仙馆的娇奢儿却不一样,爽直的狠,挂牌子接客的当天就说自己的身子软绵无骨,八大胡同的姑娘都算上也比不得她,说恩客们只要尝上一回就离不得她了,你们说奇不奇?” 贾蓉喷笑,“这姑娘豁出去了。” 贾蔷笑道:“这还有点意思,出来卖就是出来卖的,我倒服她,合该见识见识。” “她的名儿怎么写。”贾琏问道。 “她自己说的,娇嫩的娇,奢靡的奢,听说睡她一夜是别的花魁的数倍呢,就这也挡不住想睡她的人从胭脂胡同排到琉璃厂。”薛蟠嘿笑,清俊的脸硬生生让他弄出了猥琐样儿。 贾蓉一把揽住薛蟠的脖子,也猥琐兮兮的道:“蟠大叔,你睡过没有,滋味究竟如何?” 薛蟠一下丧气起来,“我倒想,轮不上,她的名气大着呢,老鸨子说想睡她的不是王府世子就是小侯爷,我这样的商家子弟哪来滚哪儿去,不让我癞□□吃天鹅肉。” “呸,什么玩意也配称自己是天鹅,蟠大叔大口啐她脸上没有?”贾蔷气道。 薛蟠的肩膀越发耷拉了,讷讷道:“我真看见一个腰上绑红带子的进去了,怎么敢。” 绑黄带子的是皇子,绑红带子的是皇孙,这是宗室制度,非宗室绑了是要杀头的。 贾蔷一听就不言语了。 贾宝玉一直听贾蓉他们说话脸上就郁郁不乐的,这时他道:“这些女孩子也是可怜人,不说怜惜一二,怎能言语鄙薄了去。设若她们也似咱们家的女孩儿那般……” 贾蔷皱眉立时道:“我劝宝二叔住口,打比方也不是这样打的。” 因宝钗也在荣国府住着薛蟠也极不愿听宝玉比方下去,就笑着道:“二哥,前面就到了。” 彼时贾琏已算完了,放下手展扇笑道:“嗬,人够多的,阳气真鼎盛啊。” 话落他率先走了进去。 贾蓉薛蟠等忙忙的跟上,只觉哪儿哪儿都是美人眼睛都不够看了。 迎客的姐儿早已练就了“火眼金睛”,哪个有钱哪个没钱,哪个是商哪个是官,哪个是世家子弟哪个是勋贵皇戚,不说一看一个准也能看个七七八八,因此贾琏几人一进门就有两个模样不错的姐儿笑盈盈的来挽贾琏的胳膊。 “公子面生,是第一次来,小仙儿陪您呀。” “公子,我叫烟烟,您可要记住奴家的名儿呀,下次来记得点人家的花名。” 倒把贾蓉贾蔷薛蟠当成了贾琏的跟班了。 贾宝玉长的春月秋花一般,早被一个年纪大些的姐儿盯上了,正摸脸摸脖子的调戏他呢。 贾宝玉哪里经过这阵仗羞的脸通红,一把拉住贾蓉求救。 贾蓉贾蔷兄弟关系是极好的,见贾宝玉这样磨不开脸面先是嘲笑了几句,然后兄弟俩一左一右就把姐儿挤在了中间反调戏了回去。 薛蟠一心的想见娇奢儿,倒把凑上来的姐儿赶走了。 大堂里有戏台子,彼时上头正在唱《牡丹亭》,堂下抱着姐儿听戏的多不胜数,贾琏寻了个空桌,推开两个姐儿把贾宝玉拉到自己身边,坐定后笑问:“你们的花魁有客没有?” “又是她啊。”小仙儿撇嘴。 烟烟就道:“她倒是没客,只怕公子没胆。” “这话怎么说?”薛蟠一听就来劲了,眼巴巴的询问。 “你们来晚了,没见着昨晚上的好事,精彩着呢。”小仙儿再度撇嘴。 烟烟笑道:“忠顺王世子昨儿带人把和娇奢儿相好的人都给打了,放话说娇奢儿是他一个人的,谁再敢碰她一个头发丝就弄死谁。” 小仙儿冷哼,道:“她娇奢儿就是作死,有王府世子包她做外室还不好,偏偏留在这里碍人的眼,感情是想做王妃不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玩意。” 烟烟摇着团扇笑道:“说不得就成了呢。” “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咱们八大胡同又不是没有过成例,早些年艳压诸多花魁被恩客们视作花王的柳清斋,都传说她被凤子龙孙包了去呢,还不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人家还是清倌,她娇奢儿,千人枕万人骑的,皇家能容?当宗人府是吃干饭的吗,我冷眼看着她没有几天好日子了。” “你看的倒清。”贾琏把大腿上的小仙儿挪到旁边的椅子上笑道。 “敢问姐姐这花王姐姐是哪三个字?” 小仙儿笑眯眯的道:“小公子长的真俊,一会儿你随我回屋我就告诉你。” 烟烟道:“你别逗他,人家哥哥在这里看着呢。” “我告诉你,是柳叶浮萍的柳,清水芙蓉的清,笔墨纸砚之书斋的斋,小公子若早生二十几年也就有缘一见了,我也不曾见过这位花王,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时常有恩客记得她的名字呢,我们八大胡同上百家馆阁楼院的妈妈们都挖心挖肝的想再培养一个花王呢,可惜再也不见那样好的美人胚子。” 有这样一位花王存在过,那该是何等的风姿绝色,连贾蓉贾蔷都听迷了,更遑论贾宝玉,早恨死自己没能早生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故,可惜可叹……” 贾琏敲了贾宝玉的脑门一下,笑道:“都别发癔症了,佳人难再得,随我来,咱们会会今朝的花魁去。” 薛蟠“啊”了一声,喜的一下蹦了起来,“二哥,真去呀?” 贾蔷虽也想见见这个娇奢儿,却提醒道:“二叔,那可是忠顺王世子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咱们不碰她的头发丝,咱们就去看看,走。” “哎呦,还真有不怕死的,恕奴家不奉陪了。”小仙儿起身就笑盈盈的挽别人的手臂去了。 烟烟也站起来道:“奴家也去了,实在得罪不起那位世子。” 一眨眼,围拢着他们的姐儿都走开了。 贾琏笑着看向二楼,二楼有个女子正坐在栏杆上晃悠腿儿,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贾蓉薛蟠等人寻着贾琏的目光看过去,这一看都痴了。 这世间竟有如此酥媚入骨的女子! 刹那,腿都软了。 薛蟠擦擦嘴上的口水,提起衣摆就快速往楼上爬去。 贾琏分别敲了敲贾蓉贾蔷贾宝玉的脑门,这才上楼。 娇奢儿抿嘴一笑,牵着薛蟠的手就往自己屋里拉。 “稍等,不若大家一起?”贾琏笑眯眯的道。 彼时贾蓉贾蔷贾宝玉都很清明,闻言都呆住了,心说琏二叔(琏二哥)好潇洒呀。 娇奢儿又是一笑。 什么叫一笑百媚生,她一笑媚的人骨头都酥软了。 “有胆来呀。” “不可!我的姑奶奶,你消停一会儿子,那忠顺王世子不舍得作弄你,可会扒我们的皮。”穿金戴银的老鸨妈火急火燎的爬了上来就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把娇奢儿拦在了身后。 看贾琏等人就像是看登徒子臭流氓一样。 “看你们面生,是第一次来,第一次来不知道规矩也情有可原。”老鸨妈苦着脸道:“我倒想做你们的生意,谁还嫌银子烫手,只是我们奢儿是有主的了,公子们就此罢手,我给公子们再寻更好的,我这仙馆里除了奢儿还有琴棋书画四美人呢。” 贾琏一扇柄打在薛蟠后脑勺上,打的他一阵头晕目眩,紧接着目光就是一清,呆呆的望着娇奢儿。 “你们可瞧见美人了?” 贾蓉等人点头,贾宝玉发呆。 “如此咱们再去寻更好的去。劳烦妈妈凑耳过来,我有话说。” 老鸨母一听欢喜道:“公子们稍等,我这就把画儿寻来。” “不要她。” 贾琏低声在老鸨妈耳边说了几句,老鸨妈连忙摇头摆手一阵为难,贾琏坚持,又看向娇奢儿,老鸨妈忙拉住贾琏点头如捣蒜,“这可是公子自己要看的,可不许恼了砸我家的招牌,更不许败坏我家的名声,需知我们后面也是有人撑着的。” “自然,你放心。” “如此就随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49章 花柳缠身梦嫣一场 这是百花仙馆里一间极隐秘的屋子, 屋子里一灯如豆,一张破烂的木床上躺着一个女子, 散发着恶臭, 她身上穿了一条缠枝牡丹纹锦裙, 犹然能看出在她当红时那“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盛景。 她叫梦嫣, 是一个被花柳缠身,被娇奢儿拍死在沙滩上的老花魁。 她还不到二十岁, 已经被称“老”了。 等她彻底咽气,龟奴就会用凉席一卷把她扛到乱葬岗上胡乱挖个坑埋了。 不是曾经把她宠若珍宝的妈妈狠心,也不是楼里姐妹不念旧情不管她的死活,实在是, 这花柳病是她们这个行当里女子的噩梦。 生怕被沾染上毁了自己。 死的终将死去, 活着的还要继续生存下去。 贾蓉贾蔷薛蟠被贾琏强制看了梦嫣的身子,此刻正扶着墙呕吐,听声儿仿佛快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贾宝玉也吐了, 脸色煞白,泪流满面。他不是嫌弃梦嫣,他是真的吓着了。 “二哥,我们救救她。”贾宝玉忽然跑过来两眼期盼的望着贾琏。 “你懂医术?有起死回生之能?” 贾宝玉的脸又白了一分, 呆呆无言。 “公子们,走。”老鸨叹气道。 “我这里倒有一个方子, 不知效验,死马当活马治治, 权当是谢她献身警示我这几个弟弟的酬劳。” “不管是什么方子,但凡有,还请公子不吝赐下,逼到那个份上只要能挣命哪怕是□□她们也愿意吃的。”老鸨妈忙忙的道:“若凑巧见效,公子便是我们这些残花败柳的福神了,我们定为公子供奉长生牌位,一日三炷香,愿您万福万寿,身康体泰,吉祥如意。” “月奴,快去准备笔墨纸砚。”老鸨妈生怕贾琏改主意似的,连忙推搡了身边的小丫头一把。 小丫头机灵,撒腿就跑。 倒不是老鸨妈慧眼识珠,以为贾琏是什么神医,更不是贾琏王霸之气爆发,人人见他都是好的,而是真真死马当活马医。 在这八大胡同,哪怕是江湖上卖狗皮膏药的打起专治花柳之病的幌子来,都有姐儿愿意买,有病的吃药,没病的防身。 病魔面前人人平等,谁知道下一个得病的是你还是我。 不消片刻,月奴便领了两个梳花苞头的丫头过来,两个丫头抬着一张炕几,炕几上笔墨纸砚齐备。 “公子您请。”老鸨妈讨好的笑道。 贾琏并不拿乔,提笔挥毫,不一会儿一张药方便成了。 他贾氏一族虽短命,但一代代积累下来实在存下了许多东西,杂七杂八什么都有,都存在一个古墓里,他将将记事时就被领着去看过,后来爸死妈跑,他被孤儿院领养,直至大学毕业以后准备重操祖业时才又去了那座古墓,他记得这药方是在一本古籍中记载着的,他只在当时整理古墓藏书时看过一眼,效果如何他就不知道了。 “果真要用这方子时先让大夫过过目。”贾琏道。 “嗳,谢谢公子。”老鸨妈经营这一行久了也懂得一点这方面的药理,眼巴巴瞅了几眼,虽不知究竟效果如何,但却看见了里头熟悉的几味药,知道这不是贾琏糊弄她的,她就打从心底里高兴起来。 “我观公子行为举止,言谈穿戴,定出自书香世家,世代簪缨之族,家里藏书似海,您给的方子怕是有来历的,老奴定妥帖收着不让人知道。” “散出去也无不可,我这里没有敝帚自珍的规矩。” 老鸨妈听了又连连说了些恭维奉承的话,便引着贾琏往前头去,并笑道:“公子看上哪个姑娘了,除了奢儿,老奴都尽心给您安排,这是老奴的一点子心意您莫要取笑才是。” 贾琏笑着一指脸色苍白似鬼,走路都发飘的贾蓉等人,“我这些弟弟们怕都是无心无力了,我让他们看梦嫣姑娘只为了警示他们**节制,取之有道,但看他们这副样子别吓出病来就阿弥陀佛了。” 老鸨笑道:“公子放心,以老奴的经验小公子们过些时候就忘了。” “二叔,我若从此不举就是你害的。”贾蓉哭丧着脸道。 贾琏笑道:“我还想带你们去南风馆瞧瞧呢,你们可知,和女子比起来,男男之间更易得病,那病比花柳更凶恶,花柳病尚有一线生机,得了男男那病便是不治之症了。” 贾琏稍微一想便又笑道:“我和你们这样说,打个比方,咱们的身体之所以健康是有一个无形的神时时刻刻护卫着,时时刻刻对抗着外界的病魔侵袭,而那种病却能杀害我们身体的神,当那种病魔杀死我们身体的神,我们的身体就是外界病魔的美食,慢慢的就会被病魔蚕食,最终全身溃烂而死。” HIV损害的是人体免疫系统,人体免疫系统一旦被破坏,各种病症便会接踵而来。 老鸨妈忙道:“公子竟连这个也知道,老奴在这个行当里久了才知道的,曾亲眼看过一个,哎呦喂,真真吓死个人。” 贾蓉贾蔷薛蟠纷纷捂嘴再次扶墙,这一次吐无可吐,胃里一抽一抽的泛酸,难受的他们个个俊脸惨白。 贾宝玉呆呆的,还没从梦嫣那里回过神来呢。 贾琏笑道:“洁身自好,病魔也就远离了,你们如今知道也不晚。” “二叔,求你别再说了,我们再也不敢胡来了还不行吗。”贾蔷因呕吐太过眼圈都红了,看起来楚楚可怜。 贾蓉薛蟠两人相互搀扶着走过来,薛蟠道:“二哥,我服你了,咱赶紧走,往后再也不来这等腌臜地了。” 老鸨妈讪笑,脸上下不来,“这病也不是那么好得的,再者说,来我们百花仙馆的豪客们也大有奔着好戏曲来的,并不只为了快活。” “我呀,也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你们要是知道好歹往后自然知道怎么做,你们要是不以为意又或骂我多管闲事,就痛快的咱们撂开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了。” 话落,贾琏展扇一笑,大步就往前走去。 贾蓉贾蔷对视一眼,急忙追了上去,笑嘻嘻的讨好。 薛蟠也不甘示弱,忍着空空如也的肚腹一声一声的喊“二哥”,那嘴甜的腻歪死人。 贾宝玉回头望了一眼梦嫣所在的小黑屋,掏了掏自己的袖袋,摸了摸自己腰上挂的荷包,最后拽下白玉环交给老鸨妈,道:“我琏二哥既然给了你治病的方子,你千万要给她治,我今儿出来没带银子,这块白玉环倒还值几个钱,你拿去换银子,万望对她好些,请个婆子照顾她。” “小公子心真善,愿您长命富贵,文星高照,三元及第……”老鸨妈喜滋滋的接了,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宝玉身上砸。 宝玉一听这些急忙忙就追着贾琏跑了。 老鸨妈忽的想起什么也忙忙的追上去,“公子,还不知你们是哪家的呢,万望留下姓名。” 前面依旧热闹,彼时戏台子上又换了曲目,台下的豪客们却换了一批,这一波人个个腰间配刀,凶神恶煞,围拢着中间一个穿一袭紫色锦袍的公子,在他大腿上坐着娇奢儿,娇奢儿一脸厌烦,那公子却是一脸讨好。 “奢儿,我在锣鼓胡同给你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你听话就搬进去,我可以向你起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世子妃,我再不会沾惹家里那起子木偶死鱼。” 娇奢儿冷睨水盛,“你怕是还想死的更快些。” “死在你身上我愿意。”话落就笑着把娇奢儿打横抱了起来,抬眼就看见了站在戏台子后面的贾琏等人。 水盛放下娇奢儿,冷下脸道:“他们就是那几个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想进你闺房的东西?” 娇奢儿挑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懒洋洋的“嗯”了一声。 “来人,给我往死里打。”水盛冷笑。 贾蓉急了,嬉笑着上前作揖,腰杆子一弓到底,“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宁荣两府的子弟,今儿来就是见见世面,不曾碰过奢儿姑娘一根头发丝,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不敢误了您的好事。” “原来是姓贾的破落户,我当是哪家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我争女人。打,给我狠狠的打!” 贾琏合上扇子猛的一捅贾蓉的腰眼,贾蓉一个踉跄往前扑去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腰杆子给我挺直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且慢。”贾琏不知何时右手食指中指间夹了一张黄纸符,“我见你阴阳二气失衡,我心善帮你一把。” 话落,两指一弹,符纸就往水盛头顶飞来,刹那,火焰腾起,水盛惨叫。 “快救世子!” 水盛的常随眼疾手快抱起旁边一个梅瓶,拔出鲜花往地上一扔,举起梅瓶就往水盛身上浇水。 谁知却全然无用。 众侍卫把水盛浇成了落汤鸡,可那火却始终不灭,烧的水盛滚地惨叫。 贾琏挑了一把椅子坐定,贾蓉贾蔷薛蟠贾宝玉四人躲在他身后,贾蓉吓坏了浑身发抖,贾蔷眼中有火光跳动,薛蟠拍手叫好,贾宝玉呆滞。 “把那妖人拿下,是他做的法!” 众侍卫一齐涌来,持刀威慑,贾琏却轻轻摇动竹骨扇笑道:“我明明是救他,你们怎么不识好人心呢。是不是,娇奢儿姑娘。” 娇奢儿冷冷盯着贾琏。 “究竟是娇奢儿还是蛟蛇儿,软弱无骨的花魁啊,男子怎能不爱你。” 贾琏又对水盛的常随笑道:“知道你们世子爷身上为何着火吗?” “少说废话,快灭火,我们世子爷有个好歹,你们宁荣二府都要陪葬!” “我那符叫日火符,只有失了阳气,阴气过剩的人才会着火,等着,等把过剩的阴气烧完了火就灭了。若不信,你用手去碰那火焰试试,一点烧不着你。” 常随心里也觉这火诡异,试探着碰了一下火焰,然后猛地抓住水盛的胳膊就把人揽在了怀里。 “世子爷,世子爷您没事?” 水盛破口大骂,“混账东西,你被烧试试!” “修行不易,你距离化蛟龙只有一步之遥,何故混入青楼吸人阳气?”贾琏长眉微拧问道。 娇奢儿不语,双拳紧握,死死瞪着贾琏,仿佛在迟疑究竟杀不杀人。 可是“蛟龙”二字听在在场众人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尤其是老鸨妈。 “公子,话可不能乱说呀,你吓糊涂了不成。” “哦,我果真是乱说吗,蛟蛇儿姑娘,你给自己取名字也太不用心了。” 这时水盛身上的火熄灭了,水盛怔愣,摸了摸自己,随后暴跳而起,“休要妖言惑众,今儿我非打死你不可,你信不信本世子哪怕把你打个臭死,你满家子姓贾的也不敢吭一声!” “我信。”贾琏叹息,悠悠然轻笑。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50章 琏二爷降龙名远震 眼睁睁看着, 那酥媚透骨的美人撑爆华裳榴裙变成一条水桶粗的黑色大蛇利剑一样朝着贾琏就冲杀了过去。 顿时,众人惊恐, 有吓崩溃大叫的, 有踢翻了凳子往外跑的, 有瘫软在地尿了裤子的,还有直接翻白眼晕死过去的。 贾蓉贾蔷是见过贾琏降服狐狸精的, 因此再见了蛇精虽也惊恐但至少还知道拉着贾宝玉跑。 “去取我的剑来!”贾琏大喝一声,拍碎跟前的榉木方桌一跃而起, 咬破手指凌空画符。 顿时金光璀璨形成了一个套索,贾琏往前一推就遏住了大蛇头冲杀而来的妖力。 “剑、剑,二叔的剑在哪儿?”贾蓉吓的双腿发颤。 “我知道,二叔院子里有个凉亭, 有把剑就插在上头, 我去拿!”贾蔷避开一人一蛇打架崩碎的木屑瓷片,撒腿就往外跑。 “这、这究竟是怎么了,话本子里的蛇仙子不去迷惑书生怎么反倒害起人来。”贾宝玉又惊又惧。 “还说什么屁话, 快钻进来躲躲。”说着话一把就把贾宝玉拉进了戏台子底下。 天上,贾琏一掌拍在蛇头上,符篆金光和蛇鳞擦出剧烈的光芒火花,厉声暴喝, “小!给我小!” 他企图像收服狐狸精那样收服蛇精,却低估了这头差一步就化龙的蛟蛇, 她比狐狸精的道行更高。 墨蛇带着贾琏冲天而去,一声蛟龙吟逼的贾琏不得不捂住了耳朵, 就在这时大蛇翻身猛的把贾琏甩了出去。 贾琏头朝下,倒飞,倘若就那么摔下来必然摔成肉泥,可娇奢儿却并不想让他摔死,她想一口咬死他,所以她又冲了过来,张开了露出毒牙的大嘴。 贾琏仿佛失去了抵抗,空战完全认输,就那么被娇奢儿一口吞进了嘴里。 娇奢儿落在屋脊上盘成蛇山,高高擎着蛇头冷眼看着八大胡同的姐儿和豪客,尖叫、逃窜、躲避,她知道这个地方她待不下去了,不过不要紧,换个模样换个青楼她又能重新开始。 就在这时她忽觉腹痛如搅,紧接着耳边便传来念经声。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常当视之,无所不辟。” “临,不动明王印;兵,大金刚轮印;斗,外狮子印;者,内狮子印;皆,外缚印;阵,内缚印;列,智拳印;前,日轮印;行,宝瓶印;” “金刚萨埵心,降三世明王,金刚萨埵法身降魔普贤,莲花生大士六道金刚,大日如来心大日如来咒,摩利支天心,言灵咒起,给我爆!” “嘭”的一声,娇奢儿的腹部炸出了一团金光,有孔雀、金刚、雄狮、魔拳、大日如来、宝瓶虚影次第呈现。 “神、神迹!”诸多人都看见了这些影像,有的喃喃合掌念佛,有的惊惧的叫了出来。 娇奢儿重伤,从屋脊上滚落,贾琏趁势从她体内爬了出来,沾了满身的血。 这时贾蔷骑马捧剑而至,“二叔,剑!” 贾琏接在手里,剑指娇奢儿,哈哈笑道:“幸好我没忘了这九字真言,否则真要化在你体内了。” 蛟蛇缩小,慢慢变成了一个蜷缩在地上捂着腹部血洞吐血不止的裸身女子。 “你虽吸人阳气却不曾致命,我可没想管你的闲事,你太冲动了。”贾琏叹息。 娇奢儿听罢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势过重,猛的吐出一大口血来。 “奢儿!”水盛连忙跑来,脱下自己的外袍就把娇奢儿密密实实的包裹了起来。 随后他怒瞪贾琏,“奢儿早已向我坦白,我还见过她的蛇尾,我甘愿被她吸,要你多管闲事。” 贾琏,“呵呵。” “来啊,给我把他绑起来!” “你们动我二叔试试,我和你们拼命!”贾蔷挡在贾琏面前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没关系,我跟他们走,自会有人再把我请出来,你带蓉儿他们回去,那薛大傻子我瞧着吓死过去了,在妓馆里挺尸呢,别忘了他。” “可是……” “听话,去。” 贾琏摆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可水盛带来的侍卫们却没有一个敢上前的。 这位可是和蛟蛇斗过的猛人,谁敢得罪。 “那行,我一会儿跟着你回去。”贾琏倒无所谓。 “奢儿,奢儿你不要死啊,我不能没有你。”水盛抱着娇奢儿大哭起来。 “滚……”娇奢儿虽已奄奄一息,甩开一个凡人的力气还是有的。 “啧,郎有情妾无意啊,可怜。” “你闭嘴!”水盛红着眼睛怒喝,“你们都是死人吗,给本世子拿下他!” “你破开了我的内丹,我就要死了,你总该让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娇奢儿渐渐的维持不住人形了,一忽儿是头上长角的蛇一忽儿是人。 “一个短命鬼罢了。”贾琏淡笑。 “奢儿,你不会死,我不让你死,咱们不是说好了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的吗。”水盛再次抱住娇奢儿纠缠。 娇奢儿一脚踹开水盛,冷冷道:“住嘴!你那些山盟海誓让我恶心,口口声声说爱我,不过是爱我软弱无骨的身子,似你这般沉浸肉欲不可自拔的人也配说爱!若不是怕吸死了你损我修行,你早没命了,滚!” 水盛被娇奢儿伤的狠了,泪流不止,“如何才能证明我爱你,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相信我爱的是你,好!” 话落水盛猛的抢走贾琏的剑就抹了脖子,血溅当场。 贾琏一瞬懵了。 水盛的随从也傻了。 娇奢儿只觉心口一阵抽疼,低头就吐了血,再也维持不住人形,猛然化成了水桶粗的墨蛇。 “所谓爱,沉迷于你的身子也是爱,是爱的一部分?” 对于爱,贾琏只当做是人生一世的一部分,他并不较真,这位忠顺王世子太较真了。 “我为报恩入世来,自以为爱上了那个在我渡劫失败救了我的高洁男子,为治他的病我来了青楼撷取阳气,我和他在青楼相识。”娇奢儿把水盛圈在蛇山里,细心安置好,“甫一见面便上了床,一而再,再而三,我冷眼看着他沉迷,我不屑他,厌恶他,每听他在我耳边说起那些情话都想一尾拍死他,我更为了吓退他而故意露出蛇尾,他却不顾一切的朝我扑来,他给我的那样炽烈霸道,我真是烦透了,无时无刻不想弄死他……” “我们蛇的血是冷的,没有眼泪,更不知心痛滋味,可现在我尝到了。” 娇奢儿看向贾琏,在贾琏的眼珠里她看见自己落泪了。 她忽的一笑,“我成了真正的人了,倒要谢你。” “……不谢,因缘际会罢了。” 就在这时天上乌云滚滚,九道雷劈了下来,贾琏下意识的躲避,当他放下胳膊就见那蛇那人都化为了劫灰,夜风一吹了无踪迹。 贾琏眼神空洞,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天道无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还在期待什么?是那一线生机吗? 仰望夜空,他勾唇冷笑。 忽的,乌云散,月照当空,冥冥之中凌空浮现两道人影,不是忠顺王世子水盛和娇奢儿又是哪个。 贾琏精神一振,喜笑颜开,“二位投胎去吗?” 水盛牵着娇奢儿的手笑道:“嗯,投胎去。来世我们要正正经经做一回夫妻,还要谢你,只知你是贾氏子弟,不知是何名?” “单名一个琏字。”贾琏笑道。 “多谢了。”娇奢儿含笑道。 “来世有缘再谢你。”水盛笑道。 “好。” 贾琏再度站着发呆,这一次他真心的笑了,对那一线生机又有了新的领悟。 “二叔。”贾蔷扯贾琏的袖子。 “嗯?” “忠顺王亲临。”贾蔷把脖子一缩抬手一指低声提醒。 贾琏暗叫一声糟糕,水盛是用他的剑抹了脖子,又是在面前被天雷劈成了灰,现如今连灰烬也没了,他终究不好交代,唯有随人处置罢了。 “我盛儿在何处,哪怕是死了,尸体呢?”忠顺王长的虎背熊腰,一身军煞气,甫一逼迫上来就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贾琏琢磨了一下说词就道:“王爷来晚了,方才我已和世子的魂魄告别了,世子和娇奢儿姑娘投胎去了。” 忠顺王冷笑,“你看本王像蠢货吗?” “在场的可不止我一个,王爷不信可以问问世子身边的常随。” “本王常见你在盛儿身边,你看见了没有,你说!”忠顺王攥着马鞭抬手一指其中一个侍卫。 “禀、禀王爷,小人的确看见了,天上忽然就劈下雷来把蛇和世子都劈成了灰,但不曾看见世子去投胎。” 忠顺王捡起地上沾血的剑,“这把剑是谁的?” 贾琏叹气,“是我的。” “是你杀了我儿?” “不是,世子是自尽的,这一点王爷尽可以询问他们。” 常随连忙点头,不敢有一丝的隐瞒,把自己所见都详细说了一遍。 “你们的意思,我儿自尽是为了向一条蛇证明他的爱?” 眼看着忠顺王要爆发,侍卫常随们战战兢兢不敢接话,贾琏却道:“人蛇恋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古有白蛇许仙……” “给本王拿下,带走!”忠顺王暴怒。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51章 顺王爷恨极打龟孙 天蒙蒙亮, 晨露湿了荣庆堂庭院中的花木竹草,红者欲浓, 绿者更碧, 也沾染了候在窗外听宣的丫头媳妇们的乌发。 “真是咱们家琏二爷降服的, 听外头人说那是条龙,头上长角呢。”一个穿草绿褙子的媳妇压低声音道。 “外头都传疯了, 还有人说看见如来佛了,咱们家琏二爷‘嘭’的一下子就从龙身体里冲出来了, 身上冒金光。” “可了不得,琏二爷要成佛了。” “嘘,别乱传,上头主子还不知是个什么章程呢。” “这是好事啊, 怎么就不能说了, 琏二爷骑在龙身上降龙这事好多人都是亲眼见的,绝不是谣传,我侄儿在门子上, 你们是不知道从昨晚到现在一刻没消停,什么南安郡王、东平郡王、北靜郡王,又是什么镇国公牛府、齐国公陈府,还有咱们家亲戚史府上、王府上都派了人来问, 多少年了,咱们家也没有过这样的盛况, 遥记得当年国公爷打了胜仗时才这样热闹呢,说不得咱们家就要起来了, 琏二爷好本事。” 说这话的是个年老的嬷嬷,她是经历过宁荣二府鼎盛时候的,满眼的怀念之色。 有年轻媳妇低声嗤笑,“我劝您老省省,想什么好事呢,究竟怎么回事您老亲眼见过?还不是以讹传讹,说不得是别人降服的误传了呢。” “是周瑞家的。”躲在媳妇子堆里有人嬉笑着叽咕。 “她自然不想琏二爷好,呵呵。” “静声,玻璃出来了。” 玻璃板着脸走过来训斥道:“老太太说,你们这样喜欢嘀咕,不如进去说给她老人家听去。” 顿时鸦雀无声。 玻璃冷哼一声,转身又进屋去了。 荣庆堂上,老太太端坐上位,下面两溜楠木椅上分别坐着贾赦、邢夫人;贾政、王夫人,而王熙凤坐在老太太脚边的绣墩上眉眼带焦,“老太太,您拿个主意,二爷被忠顺王捆了去总要想法儿把人捞出来。” “咱们家和忠顺王府没有来往,贸然上门肯定讨不着好,你经历的少不知道,咱们家和忠顺王府是有龃龉的。”老太太顿了顿接着道:“当年咱们家是太子一脉的,忠顺王和太子相争,太子败落,咱们家跟着也吃了不少挂落,你公公失了军中权势颓废在家就有忠顺王的手笔。” 贾赦一咬牙站起来道:“舍了这张老脸我去求他,随他折辱就是。” “大哥,不可鲁莽,咱们从长计议。”贾政忙道:“咱们和北靜郡王还有些交情,不若托北靜郡王去说情?” 王夫人快速捻动几下佛珠道:“不是我做婶娘的狠心,这里头还有一条人命呢,那可是忠顺王爷的嫡长子,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在琏儿的剑下,咱们有心捞他可是怎么捞,赔上咱们一家子的命都不够,所幸由他去。” 邢夫人终于逮着机会了,点头如捣蒜的赞同王夫人,“他惹下的大祸,谁能给他兜住,由他去。” 王熙凤听了心里又急又恨,却没有鲁莽开口,她知道在这个堂上真正做主的是谁,于是可怜巴巴的看向老太太。 这时玻璃在老太太耳边叽咕了几句,老太太听完就让玻璃退下了,她抬起老态的眼皮,眼皮下的眼珠比年轻人还要明亮,精光湛湛,她望着下边两个儿媳妇,一个目光短浅一个自私自利,禁不住怀想起难产而死的大儿媳妇来。 那是贾琏的生母,正经的大家子出身,太子太傅的嫡女,模样端正秀丽,心胸广阔,眼光长远,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真真是按着家族冢妇的规格培养出来的,可惜终究没熬过那场变故。 老太太又看向贾赦,心里有些后悔给他娶了邢夫人,出身低不是她的错,可是生就的愚蠢就无药可救了。当初官媒婆夸她抚养幼弟幼妹,多么多么贤惠能干的话竟都是放屁了。 老太太又看向佛爷一般的王夫人,她做为二子媳妇脑袋够用,担冢妇的责真是难为她了。 罢罢罢,纵然她们再不好也都是她选定的,就这样。 “你们的见识还比不上外头的婆子,琏儿有降龙的本事,他还能让自己吃了亏去,蔷儿也说了,琏儿告诉咱们自有人请他出去,这一饮一啄,他算得清楚着呢,都别瞎操心了,一动不如一静,先等上两天观观风向再说,说不得到晚上琏儿就回来了。” “如此,便都听老太太的。”贾政忙道。 “我去请托北静王!”贾赦一拍桌子站起来就往外走。 老太太没拦,就那么安静的看他大步离开。 二子蠢笨,但胜在肯听她的话,不管把他放在哪里都稳妥,大子最不省心,年轻时就冲动,这么大岁数了臭脾气依旧没改,说风就是雨,太让人操心了。 去去,老贾家的男儿是该出去走动走动了。 借着这股“降龙”风,能不能再爬回原来那个位置就看琏儿的了。 荣庆堂上的人就看到老太太笑了,老太太既然笑了,服侍的人也跟着笑了,最受宠的鸳鸯禁不住问,“您老在笑什么?”琏二爷还在忠顺王手里不知死活呢。 老太太笑道:“富贵险中求,不曾想临了临了又折腾起来了,极好。” “散了,我困了,去睡会儿子。” “老太太。”王熙凤焦急的呼唤。 “凤丫头别慌,琏儿有成算,我老人家心里也有数,你的天塌不了。回去睡个安稳觉,一觉醒来说不得琏儿就回来了。” 目送鸳鸯玻璃搀扶着老太太去了里间安歇,王熙凤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二奶奶……” “回去,听老太太的。”嘴上这样说,可见不着贾琏的人她心里依旧急的厉害,不过强自忍耐罢了,头便一抽一抽的疼起来。 平儿见状忙扶着王熙凤走出了荣庆堂,回到自家院子后,一面把王熙凤安置在床上侧躺着一面去找了常用的膏药贴在她的太阳穴位置。 —— 灯色昏黄,空气潮湿,墙壁上长着一块一块的苔藓像是黑色的破布上打了补丁。 忠顺王坐在长条凳子上喘粗气,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根带倒刺的鞭子。 旁边,几个侍卫或持刀剑或拿狼牙棒或是军棍,不停的往贾琏头上招呼,每每距离三尺时都会浮现一个金光圈,任凭他们使出吃奶的劲儿都伤不到贾琏分毫。 贾琏盘膝坐在地上笑道:“这都一个晚上过去了,王爷还不死心吗?举头三尺有神明,世子的死和我无关,你又如何能伤到我,别白费力气了。” “你使了妖法。”忠顺王冷冷道。 一夜过去,他从突然失去长子的震惊愤怒到无奈接受,再到抽打了贾琏一夜发泄之后的平静,此刻他才开始认真打量贾琏这个人。 “我可不会妖法,只不过会画符罢了。”贾琏笑道。 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壮硕男人走了过来低声对忠顺王禀报着什么,主仆两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之后那管家退了出去。 “荣国府贾赦之子贾琏。” “是我。”贾琏平静的回应。 “我的人查到你是从重病垂死醒来之后变化的,变化之前你和其他败落家族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变化之后据说你会看相能算命驱鬼,是也不是?” “是。” “本王信了,但本王长子的死也和你有莫大的关系,你认不认?” 你儿子什么德性你心里没点B数吗? 当然,这么直接的大实话贾琏是不会说的,他人还在人家的地牢里呢,好汉不吃眼前亏。 “王爷,世子是什么样儿的性情您作为父亲该是一清二楚才对。” “你说什么?!”忠顺王两眼一瞪,挥起鞭子“啪”的一声就在空中打出了响。 贾琏不惧,冷笑道:“我观王爷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您有什么所求直接说。” “好,你爽快本王也爽快,本王要见盛儿,本王要亲自打死这个龟孙子!” “……世子已经化成灰了。” “本王要打的他魂飞魄散,这个蠢货孽障,还是别去投胎祸害别家了!” 眼见忠顺王发泄了一晚上依旧想不开,贾琏连忙道:“这个容易,我给王爷画个符,头七回魂那日子夜王爷设下香案,把符烧了就能看见世子的魂魄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还是让人家父子对掐去,反正人鬼有隔,忠顺王打不着世子,估计也舍不得。 “既然说好了,你把妖法撤了,本王不再抽你就是。” 贾琏斜眼看忠顺王,就差把“不信任”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忠顺王冷哼,站起来道:“本王一言九鼎,说不抽你就不会和你玩心眼,你脸面倒是大,把我九皇弟、水溶、顺天府尹魏文羡都招来了。出来,留下符就跟着他们滚,别再让本王看见你。” 贾琏一听用脚抹平地上的符文就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忠顺王抬手一鞭子就抽了下来,贾琏背手在后,没躲没避一派云淡风轻。 鞭子抽在了贾琏耳畔的牢门上,“啪”的一声积年的灰簌簌往下掉。 忠顺王收手,冷笑道:“你果然妖法了得。” “小小手段,让王爷见笑。” “哼。” 在忠顺王府待客的厅堂上贾琏见过忠信王水澜、北靜郡王水溶、顺天府尹魏文羡,言说了感激之意之后便提笔给忠顺王画了张回魂符,忠顺王得了符就直接冷脸撵人,没有一丝客套,其态度之跋扈是完全没把来人放在眼里的。 魏文羡没资格说什么,北靜郡王不过是皇室远亲,为人又淡泊根本不往心里去,而忠信王却是早已习惯了,他这个大哥作为皇室长子,从小到大一惯如此,下头的弟弟们没有一个敢言语的。 水溶是体贴的人,知道荣国府上下都在担心贾琏的安危就先走了,忠信王倒想约贾琏打台球,可他也知道不是时候,也告辞而去,魏文羡有事相求就借送贾琏回府的空当说了起来。 “琏兄弟,为兄又遇着一件诡异的案子,不得已只好来求助于你。” “请说,这是积功德的好事,我很愿意帮忙,于我自己也有益。” “是人口失踪案,我们细细查访过家里走失了儿女的人家发现,极有可能是他们自己走出的家门,据多个当事人说,夜晚听到了鼓声。” “有人利用鼓声操控了那些失踪的人口,让他们自己打开家门自投罗网?” “是的。”魏文羡点头,“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五,都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兄以为这鼓声有古怪,说不得便是恶鬼作祟。” “都是平民百姓家……一般这种人家院子浅,孩子身边没有服侍的人看守,他们受到鼓声蛊惑自己走出家门,真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就是这样我派出了大量的人手出去抓捕才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只好通知了全顺天府的更夫,在打更时让各家各户都把孩子看紧了,即便如此仍有人家失子失女。” “胆子不小,在顺天府境内做案,怕是有恃无恐。”贾琏道。 魏文羡搓着自己的手指冷笑道:“最赚钱的行当,一为赌,二为娼妓,第三便是拐卖人口了,最是个无本的买卖。” “老爷,荣国府到了。”外头的车夫低声禀报道。 “琏兄弟,你先回去歇息两日,等再有了鼓声的踪迹我派人来通知你。” “好。魏大哥进来坐坐。”贾琏客气道。 魏文羡摆手,“衙门里忙不开,我就不坐了,有空咱们再聚。” “如此也好,改日再叙。” 贾琏从马车上下来,目送魏文羡远去后才转身走向荣国府偏门。 此时早有门子上的小子往里面禀报去了,二管家打叠作揖的迎了上来,“琏二爷您可回来了,家里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他们一夜不曾睡都在担心着您的安危呢。” “知道了,你自去。” “是。” 到了荣庆堂得知老太太才歇下贾琏笑了笑扭头就走,鸳鸯怕贾琏误会了连忙追上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把老太太的话说了一遍。 贾琏笑道:“知道了。” “哎?”望着贾琏毫不迟疑离去的背影鸳鸯疑心,不知他是误会还是没误会。 等到了午后老太太睡了一觉醒来听了鸳鸯的话就笑道:“我们祖孙心里想的是一样的,没有误会。” 鸳鸯听了才转疑为喜。 她服侍老太太实心,自然不希望可能是贾府“希望”的贾琏对老太太心生怨望。 —— 小院里,廊下美人靠上,芃姐儿抱着狐狸正看小红青儿两人翻花绳,檐上的鸟笼都被摘了下来不知藏到了那里,满庭静悄悄的。 “只有你们在吗,其他人呢?” “爹爹~”芃姐儿寻声看向贾琏顿时欢喜起来,张着手让贾琏抱。 “二爷!”青儿惊喜。 “二爷回来了,二奶奶,二爷回来了。”小红更喜,连忙掀帘子进屋告诉。 贾琏蹲在芃姐儿跟前笑道:“爹爹身上脏,一会儿沐浴更衣,香喷喷的了再抱好不好?” “嗯嗯。”芃姐儿摸着狐狸耳朵笑。 狐狸咕咕叫了两声,似乎再问贾琏的安好。 贾琏摸摸她的脑袋,“我早算过了,无有血光之灾,有惊无险,险中有玄机。” “你个挨千刀的,回来也不知先理会理会我,我为你担惊受怕的,头疼的要死。”王熙凤披着一件洒金褂子倚在门上扶着头厉声抱怨。 “快回去躺着。”贾琏笑着过来亲自搀扶。 “究竟怎么回事你倒是和我说明白,真真吓死个人。”两人进了里间,王熙凤躺下拉着贾琏的手急切的询问,“你果真降服了龙?” “是蛟蛇,如若是五爪龙我早没命了。” “外头都传是有角的,果真长了角了?” “是有个角,有角才是蛟,大抵也活了千年了。” 王熙凤咂舌,紧紧握着贾琏的手,“你就是作死都赶趟儿,生怕死不成,往后可不敢这样了,你也想想我和芃姐儿没了你可怎么活。” 前头两句还是色厉内荏,后头两句就彻底软弱下来了,头靠在贾琏身上就开始淌眼抹泪。 贾琏其实不会哄女人,尤其是啼哭的女人,他只好抱着她轻轻的拍打,温柔的抚慰。 “你倒是说句话呀,哑巴似的,一点不知情识趣。”王熙凤抬头两眼红红的望着他抱怨。 贾琏笑道:“说什么,我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不就是最好的回答吗。” 王熙凤往他身上嗅了嗅,急忙捂住鼻子道:“你身上什么味儿,又腥又臭的。” 贾琏笑着站起来,“我被蛟蛇吞进肚子里去了能不腥臭吗。” 她虽没亲眼看见,但听他这样一说就能想象的到那时的危险,忙不迭的爬起来道:“平儿,快去准备热水给你们二爷沐浴更衣。” 平儿在外头道:“早吩咐下去了,一会儿就得。”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52章 荣禧匾夜深忽坠毁 沐浴更衣之后, 贾琏又去见了贾赦,父子俩说了些话, 亲戚家又都派了婆子妈妈来慰问, 老太太睡了一觉精神正好便一一见了, 说了些家常里道的客套话敷衍了过去。 又有许多家得知贾琏平安回府了,便遣派管家送了拜帖过来, 或有想登门拜访的,或有邀约在外面酒楼相见的, 或有家中正巧有红白事来告知的,其目的不外乎试探贾琏本事的真假和深浅罢了,这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 这一日便这样忙忙碌碌的过去了,到了晚间, 王熙凤深觉疲倦便早早上了床安歇, 贾琏画了几张符,指点了小徒弟张妮妮几句便也歇下了。 深夜,起了风, 吹的窗外树叶哗哗响。 月正当空,银辉遍地,守门的婆子吃了酒,坐在凳子上靠墙窝着, 鼾声如雷,嘴角流涎。 黑暗中不知从何处起来了鼓点声, 也许是花木丛里,也许是池塘碧水里, 又或许是假山洞子里,起初轻轻的,像是蚊子在耳边嗡嗡的,不注意时根本听不到,慢慢的,鼓声便大了起来。 从花园开始蔓延,像雾霭又像瘟疫,婆子的鼾声依旧如雷,她像是聋了,在花园里住的其他媳妇婆子也没有听见,兀自沉睡。 直至鼓声爬到了荣禧堂东边院子的抱厦里,原本安睡的探春、惜春闭着眼睛就坐了起来,她们像是忽然得了梦游症,眼睛虽闭着却无误的绕开了挡路的桌椅绣墩,绕开了睡在外间榻上的丫头,轻轻打开门,迈过门槛就走了出去。 大老爷那边的迎春,老太太跨院里住着的宝玉都是如此。 贾琏猛然睁开眼,掀开被子就下了床,没顾得上披衣,拿上挂在墙上的佩剑就要走。 “这样晚了你去哪儿?”王熙凤迷迷糊糊的翘起头问。 “有鼓声我出去瞧瞧。” “什么鼓声,我怎么没有听见,吩咐丫头去查问就是了。” 不一会儿贾琏从东里间把芃姐儿和苒姐儿一起抱了过来塞到王熙凤的被窝里,“不管什么动静你都不要出去。苒姐儿,守好她们。” “咕咕。” 平儿就睡在外间榻上,听着动静早披衣进来了,“二爷,怎么了?” “锁好院门,待在屋里不要出去。” 一嘱咐完贾琏就疾步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从荣禧堂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伴着军刀朝天一砍的破空声。 晚上荣禧堂是没有主子居住的,但耳房里住着看守的丫头嬷嬷,最先惊动的就是她们。 “这还了得,荣禧堂的匾额摔坏了。”提着灯笼出来查看的嬷嬷嘀咕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摔下来了。” “动静不小,这事得立刻禀给二太太知道。”一个丫头道。 实际上,贾琏看到了守护荣国府的最后一点开国功德彻底消散了,而荣国府的主子们也在同一时刻恍惚听到了军刀的悲鸣声。 “鸳鸯,掌灯!”老太太捂着狂跳不停的心窝厉声吩咐。 贾赦从床榻上滚了下来,老脸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老爷,您怎么掉床下去了。”侍妾坐在锦被里取笑。 “滚!” 贾政今夜是在赵姨娘房里歇下的,他做了个噩梦,梦里梦见祖宗贾源举起陪伴了自己一生的佩刀要砍杀他,他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 “老爷可是要小解?”赵姨娘一边问着一边就要披衣下床去给他端尿壶。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敲击声,“传老太太的话,请二老爷荣庆堂说话。” 贾政心里慌乱,急忙道:“快服侍我更衣。” 随着那一声悲鸣落地,梦游走出屋门的三春并年纪小的丫头们都醒了过来,当她们发现自己穿着睡觉的衣裳站在院子里挨风吹时都吓的浑身冒冷汗。 就在她们叽叽喳喳慌乱无措的时候,老太太屋里的丫头来了,传话让都去荣庆堂。 贾琏持剑来到荣庆堂时就看见老太太紧紧抱着宝玉坐在上面,一双老眼坚毅又镇定,而在大堂中央则放着裂开了无数道细纹的“荣禧堂”匾额。 “琏儿你来的正好,看看咱们家族的荣耀,它就在今夜坏掉了,是不是有什么邪祟作乱?” 贾琏在犹豫,他在考虑该不该告诉老太太,祖上开国的功德终于在今夜消耗干净了。 “琏儿,你看出什么来了,大胆的说,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没经历过。” 这时贾赦贾政并邢王两位夫人前后脚走了进来。 “老太太。”王夫人上前给老太太请安。 “都别多礼了,坐。” 不一会儿三春被丫头嬷嬷们簇拥着也到了。 她们的教养嬷嬷们即刻上前把梦游的事情禀告了一番。 老太太心头一紧,连忙让三春上前挨个摩挲了一会儿,温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吓着了,今夜都在我这里睡。鸳鸯,你领她们下去,让人炖一锅参汤来,每人喝上一碗压压惊。” “是。” “宝玉,你也去,好生安慰安慰你的姐姐和妹妹。” “是。” 见着鸳鸯把里间的门关紧了老太太这才开口道:“琏儿,你说,是不是有邪祟进府了。” “是。” 邢夫人登时吓白了脸,忙忙的道:“琏儿、琏儿你快给我个辟邪的符我带在身上保平安。” “不急。”贾琏道。 贾赦怒瞪邢夫人,“闭上你的嘴。” “我……”邢夫人委屈的了不得。 贾政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琏儿,我做了个梦,梦见祖宗拿刀砍我,这、这如何解释,清明年节咱们可从没忘了上香祭祖啊。” “我也是做了类似的噩梦。”贾赦道。 “咱们竟做了同样的梦,这是祖宗庇佑啊。”老太太感慨。 “老太太、父亲、二叔,两位太太,那我就说实话了,的确有邪祟入府,被这块匾额上的开国金光击退了。” 邢夫人顿时喜上眉梢,“这块匾竟是个祛邪的好宝贝呢。” “可它现在遍布裂纹。”老太太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想法,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琏儿,这匾额还有庇护之能吗?”王夫人忙问。 “没有了。” 刹那,荣庆堂上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缓过来便深深叹了一口气,“倘若盛世太平,那些邪祟恶物是绝不敢在天子脚下作乱的,这天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53章 刀图腾破邪镇华表 华表, 相传在部落时代是一种图腾标志,而图腾, 是记载神的灵魂的载体, 是人们的信仰, 是保护神。 东汉以后,华表却成了竖立在宫殿、桥梁、陵墓等前的大柱子, 没有人再信仰它。 失去了信仰的华表又或者该说是图腾,灵光消散, 也就没有了保护神的功能,泯然于天地间,陷入沉睡。 贾家有族徽,是一人横刀立马一人拄枪顶天而立的图案, 在他们脚下尸骨成山, 也即是说贾家的信仰是初代宁荣两位国公本身。因为整个贾氏一族的荣耀都是宁荣两位国公一人一刀一人一枪战场杀敌,一个人头一个人头积累起来的,开国的功臣, 开国的功德,和国运息息相关。 而贾琏要做的就是唤醒贾氏的图腾,让它再现保护神的功能。 日照当空,庭院中矗立着四根汉白玉石的柱子, 贾琏一手拿锤一手执錾正在细细往上面雕刻图纹。 汗珠从他白玉似的的胸膛上滚滚而落,沿途经过了他硬实的腹肌, 悄然隐没于他的腰下。 他两腿微微分开,笔直有力量。 “锵锵锵”, 随着他的动作,便见他胳膊上的肌肉喷薄,却并不显得臃肿难看,只让人打从心里觉得他英雄了得。 让人禁不住的想着,那戏本子里打虎的武松也不过如此了。 倚门嗑瓜子的王熙凤早已不磕了,她痴痴的望着贾琏,神魂都荡漾起来。 穿上锦绣玉袍,他是世家公子,风流洒脱,脱下衣裳,操起石匠的活计他又是那样的让人目眩神迷。 以往竟是她自误了,只以为他是空有其表的绣花枕头,到如今竟感觉像是白捡了一个宝贝似的,只想把他藏起来自己独自珍爱赏玩。 “师父,喝水。”张妮妮举着一碗放凉了的茶道。 贾琏接过一口喝干,把碗还给她道:“四张神兽符可画出来了?” “都画好了,师父。” 王熙凤回神,笑着走过来给贾琏擦汗,“你歇会儿,也不急在一时。”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雕这个就要一鼓作气。”贾琏举起锤子又“锵锵锵”的干起来。 石屑迸溅,王熙凤连忙后退。 贾琏笑道:“今儿怎么没去玉容堂,昨夜吓着了不成?” “哪儿呢,这就要走,这不是看你雕这个心里好奇就多看了一会儿子。” 王熙凤瞪了周围痴看贾琏的丫头媳妇们几眼,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谁敢胡看乱看我挖了谁的眼珠子。” 丫头媳妇们一阵嬉笑。 贾琏也笑了,从脚边的水桶里舀出一瓢水来道:“你站远点。” 王熙凤听话的后退了好几步。 贾琏接连往石柱上浇了好几瓢,冲洗干净石屑之后,众人就看清了上面的图案。 石顶是一个横刀立马的人,脚踩万千尸骨,柱子上是盘缠而上的青龙纹,龙头半隐在流云之中,底座是莲花,不论是远观还是近看都威严烈烈,而组成这些图案的是像画又像字一样的符文,隐隐流动着金光似的。 “好俊的华表。”贾珍不知何时进来的,站在贾琏身后不远处赞叹。 “珍大哥来了,外边日头大,快屋里请。”王熙凤笑着招呼。 贾珍摆手,“不进去了,我寻琏兄弟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抬手一指华表接着道:“昨夜我们府上也出了事故,祖宗那块匾深更半夜掉下来摔的四分五裂,我听着琏兄弟说是有邪祟入府,我们府上和你们府上该是一样的,又听见说琏兄弟要雕个什么东西镇宅,我就不请自来了。” “既如此,你们兄弟商议就是了,我玉容堂有事就告罪了。”王熙凤蹲身行礼道。 “大妹妹自便,一家子骨肉没那么多顾忌。” 王熙凤再拜,领着平儿小红等丫头媳妇出门而去。 贾珍打量了片刻便道:“琏兄弟,这就是你雕出来镇宅的吗?狠是不错,得空你也得给我府上弄出一套来,我必有重谢。” “咱们两府的徽记差不多,我家祖宗使刀,你家祖宗使枪,这个也容易。等我雕出四方神兽华表来,你寻个石匠来照着雕就是了,回头我去你府上告诉你怎么安置。” “石匠雕的会不会没有效用?”贾珍禁不住问。 “不会。到时安置好以后,珍大哥领着全府上下人等一日一拜,信仰上来了,效用就上来了,一般的邪祟莫敢侵扰。” “那行,都听琏兄弟的。” 贾琏趁着歇口气的空当打量了贾珍几眼道:“我观珍大哥面相近日怕是有烦难之事扰心?” 贾珍怔然片刻,答非所问道:“琏兄弟非是碌碌尘寰中人了,于官爵富贵上你还有所求吗?” 贾琏笑道:“珍大哥这是什么话,我**凡胎一个,俗气透顶,富贵无双,长寿安康正是我之所求。” 贾珍笑道:“我以为琏兄弟所求该是成仙成道才是,毕竟你有这样的机缘。” “仙是何物,我尚且不知,遑论成仙,机缘巧合得了一点子驱鬼相面的本事而已,究竟还是个人,是人自然求的是富贵安康,逍遥快活。” 贾珍笑了笑,“春季的租子送来了,我还要回去照看着发给族人,咱们闲时一块喝顿酒,到时再细聊。” “珍大哥请便。” —— 贾家侍佛尚道,因此除了有家庙铁槛寺之外,每月还会往水月庵、地藏庵、天齐庙等处送香油钱,倘若一时不到,水月地藏两处的主持便会寻个由头来催,她们是女身进出后宅是极方便的。 这日王夫人便把水月庵的净虚、地藏庵的圆信召进了府来**,为的自然是祛邪祛魔,她是绝不会把自身的安危完全托付在贾琏身上的。 薛姨妈也被昨夜宝钗“梦游”走出闺房的事情吓着了,一得了王夫人的话就急忙带着宝钗过来了,希望从净虚圆信这样的姑子手里得些佛前开光的法器傍身。 姐俩关起门来听经,赵姨娘就被撵了,她内心不忿,就让小吉祥去把马道婆请了来。 她也学那姐俩一般,关起门来和马道婆一块嘀咕,把昨夜里荣国府上发生的怪事详细的告诉了一遍。 “出了事老太太第一个把宝玉抱在怀里,那宝玉从来都是她老人家的宝贝我们环儿自然不敢比肩,可至少也该问一声,您猜怎么样,上头那些主子竟无一个想起环儿的,竟仿佛家里没有这个人,我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得意,憋屈的我整夜都没睡。 我就骂他,下流没福气的种子,怎么就从我的逼里掉出来,倘若他是从太太肠子里爬出来的,遇上事那荣庆堂上终究有他一席之地,那逼崽子竟埋怨我不争气,他也不想想我一个婢妾,说好听点是半个主子,可终究到老都不过是服侍人的奴才,我能怎么办,日日祈祷她咔嚓一下死了,我倒还有望扶正,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解解闷气罢了。 再说我们府上的琏二奶奶,真好大的脾气,二太太尚且没骂到我脸上,她倒骂起我下贱来,上赶着作践我,恨的我要死。眼瞅着琏二爷在老太太那里挂了号了,她琏二奶奶也水涨船高,真恨得我心里滴血,登高跌重,我巴望着她跌一跤摔个透死才好呢。” “这也不是不能为。”马道婆吐出一口瓜子皮笑眯眯的道。 “怎么说?”赵姨娘立马来了精神。 “都在姨奶奶身上,姨奶奶究竟想怎么样呢?” “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赵姨娘坐直身子阴阳怪气的道:“我倒想那贾琏贾宝玉都死干净,由我的环儿继承了这荣国府我才得意呢。” “那你该皈依摩诃上师,摩诃上师法力无边定能实现你的愿望。”马道婆引诱道。 “魔什么师?”赵姨娘忙问,“我可不做尼姑,这富贵日子我还没享受够呢。” “摩诃上师,摩诃就是‘大’的意思,上师就是‘法力无边’的师父,我们喇嘛教和别的教不一样,只要你的心皈依了便可,并不需要剃头,也不需要你常跪佛前诵经念佛,只要在摩诃上师需要你的时候你助一手就行了,我们喇嘛教讲究要有一颗虔诚圣洁的内心。” “香油钱也不用给?”赵姨娘欢喜的问。 马道婆挑起眼皮睨着赵姨娘,“摩诃上师是不屑这些阿堵物的,但你要怎么向上师表达你虔诚圣洁的心呢?” “明白、明白。”赵姨娘心想,这个喇嘛教好呀,给多给少既然全凭自己的心,那我每月意思意思给个一两半两的也是我的心嘛,我的心绝对是虔诚圣洁的。 赵姨娘自以为占了便宜,喜滋滋的忙问,“入这个教有什么仪式说头吗?” 马道婆笑眯眯的道:“有个灌顶的仪式,摩诃上师会抚着你的头顶念一段经。” 赵姨娘拍掌,“这个好、这个好,真真比和尚教道士教好多了。上师果真法力无边,我皈依了他,他就能保佑我心想事成吗?” “能,姨奶奶要是能拉上一个圣洁的姑娘入教就能更快的实现心愿了。不是我说,像姨奶奶这种被臭男人破了身,沾染了男人身上浊气的女子,上师保佑你是狠费神的,需要姑娘圣洁的信仰才能抵偿,我们的教义是众生平等,我这才愿意渡你入教,其实我内心里是很不愿意上师消耗太多灵力的。” 赵姨娘忙道:“众生平等好呀,您千万不要抛弃我,我愿意入教。” 话落从炕上下来,从自己的箱笼底下扒出一包银子来讨好的递给马道婆,“这是我给上师虔诚圣洁的心,您收好。” 马道婆拿起一个银锭子就咬了一口,笑眯眯的就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你寻个由头出门,到时我领你去给上师灌顶,只有经过上师灌顶的人才是真正的教徒,上师的灵力才能护佑到你。” “行,就这样说定了。” “姨奶奶的心这样虔诚,我也不好意思白要你的银子,我这里有个好宝贝给你,你对着它许愿就没有不成的。” “当真?”赵姨娘登时喜的跟白捡了金子似的。 —— 月亮替代太阳从天际爬了上来,贾琏还在雕刻华表,因此小院里挂满了灯笼,通明如昼。 芃姐儿吃饱了饭,正和苒姐儿并青儿等几个小丫头玩丢手绢,这会儿芃姐儿正在咯咯笑着绕圈跑,苒姐儿拿着小手绢正在后面一蹦一跳的追,不时发出咕咕吱吱的声音,像是在说“你跑呀你快跑呀马上就要追上了”。 最后一尊白虎神兽华表只剩下一点祥云纹就完成了,贾琏歇息喝水的空儿瞅着两个小姑娘笑道:“跑慢点,仔细摔着。” “我回来了。”人未至先闻笑声,从笑声里就能判断她今日过的定然极畅快。 就在这时四尊神兽同时发威,凌空浮现一尊金光湛湛的战神横刀立马,举起手中大刀朝着王熙凤就砍了下去。 “啊——”王熙凤吓的大叫一声,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后面簇拥着她的平儿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二奶奶!”平儿急忙去搀扶。 “都别动。”贾琏上前从地上捡起一根圆珠钗,“从哪儿得来的,我记得你今早上出门戴的是金凤钗。” 王熙凤白了脸,忙道:“这是今儿和我极投契的慧姐姐送我的,叫愿力钗,说是对着它许愿就能实现。二爷,这钗有古怪不成?” “古怪大了。”贾琏轻轻一弹钗上仿佛珍珠一般的圆珠,登时圆珠就化成了谶粉。 “你以为这是颗什么珠子?” “不是珍珠吗?”王熙凤已经意识到不好了,因此咬着嘴颤巍巍的说了出来。 “珍珠?”贾琏冷笑,“是骨珠,人骨珠。” 王熙凤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一闭就晕了过去。 “二奶奶!”小红惊呼。 平儿刹那苍白了脸色。 贾琏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王熙凤,打横抱起就道:“去请大夫。” “是!”小红撒腿就往外跑去。 到了屋里,王熙凤便悠悠转醒,一把抓住贾琏的手臂红着的眼眶恨声道:“我白抛一片心了!卢英慧,这个贱人害我,我饶不了她!” 贾琏坐在床边安抚道:“不急,先看了大夫再说。” 王熙凤这才感觉到肚腹那里微微的犯疼,浑身乏力,“我真是被那贱人气着了。” 贾琏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笑道:“这可不见得。” “嗯?” “像是有喜的脉象。” “你可别哄我,何时你又成了郎中了。”嘴上这样说她心里却是极高兴的,因为只有生下儿子她在贾府的根基才算真正的稳了。 贾府有常用的大夫,就住在宁荣街附近,因此来的极快。 早已适应了古人的规矩,贾琏便先让王大夫在外头等候片刻,他起身放下帘帐,又寻了一块紫纱帕子铺在王熙凤的手腕子上,这才出声让大夫进来。 “您请。”贾琏道。 王大夫拱手,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就开始诊脉,过了一会儿便抚须笑着道:“像是喜脉,但日子浅还不能确诊,过几日我再来一趟。” “方才内子晕了过去,可有什么不妥之处,需要吃些保胎的汤药吗?” “无碍,不用吃药,是药三分毒,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稍用些补品也就是了,切勿动气。” “有劳。” 贾琏笑着把人送了出去又回来笑望着王熙凤道:“如何?” 王熙凤那么大方爽利的人这会儿子也有些羞意了。 平儿等丫头也跟着高兴,忙问道:“可要告诉老太太去?” “别忙。”王熙凤道:“过些日子确诊了再告诉不迟,免得空欢喜。” 平儿笑道:“王大夫是咱们府上常用的,医术了得,他既这样说便是**不离十了。” 贾琏笑道:“你们出去,让厨房炖一碗燕窝粥来。” “是。” “你别动气,细细跟我说说这个卢英慧。” 一提这个名字王熙凤就止不住的胸腔鼓动。 原来,这个卢英慧是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的原配,算是玉容堂的老客了,还办了会员交了一年的用银,脾性和王熙凤一般,两人十分投契,慢慢的情谊便越发深了,今日她又来,两人敞开了心扉的说话,约定义结金兰,她便送了王熙凤一支钗,并告诉王熙凤对着这支愿力钗许愿都能实现,并言说自己曾向它许愿弄疯蒋子宁的宠妾,那宠妾不久后果真疯了,还向王熙凤说自己是因为入了一个教才得到的这种钗,游说王熙凤也来入教。 王熙凤是务实的人,对佛教道教都不热衷,何况这个什么喇嘛教,便拒绝了,却接受了这支愿力钗,抱着试着玩的心态允许卢英慧给她戴在头上并带回了家。 “当面和我刨心刨肺,亲亲热热,背地里竟原来在算计我,我和她无冤无仇,何至于这样歹毒,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王熙凤是真的被伤着了,躺在贾琏怀里浑身发抖。 “我真真白抛一片心了。”王熙凤连着说了三四遍。 “我和她无冤无仇,更无利益交割,她何至于、何至于……” “许是羡慕嫉妒恨?”贾琏玩笑道。 “我有的她也有,她嫉妒我什么?”王熙凤忽然看向贾琏,望着他俊美的脸,想着他素日的情深义重,一下子仿佛就想通了,先是哈哈笑了一阵子,止息之后紧紧握着贾琏的手道:“想来她是嫉妒我有你罢了。谁家男人甘愿在背后支持女人在前面发展事业,谁家男人不仅不阻止还鼓励女人出门,也只有一个你罢了。她是嫉妒我这个玉容堂主人当的有声有色,影响力越来越大呢。”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 王熙凤抱着贾琏的腰缓和了一会儿情绪,叹气道:“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投契的,却又是这样的了局,没意思透了。” “你不认为她也是不知情的,是无辜的受害者吗?” 王熙凤冷笑,“她和我说起这支愿力钗时我心里就存了疑心,究竟什么神佛宝贝能这样灵验,只是当时我一心和她好没有深究。今时今日,我活的这样自在,还有什么愿望要寄托在一支钗上,我无所求就无所惧,就接了这钗,更何况家里还有你呢,是神是鬼我没有怕的,可终究戳破了我的一甘情愿。” 贾琏轻抚她的背脊,“你先别和她撕破脸,我倒想探究探究她嘴里那个喇嘛教,以人骨磨成珠镶嵌在金钗上害人,这等毒瘤务必要除。” “我听你的,我绝饶不了她!” “好了好了,别动气,仔细伤着腹中孩儿。” 王熙凤摸摸自己尚且不显的腹部,又禁不住欢喜的笑出来,便把那惹人恨的贱人暂时抛到脑后去了。 —— 却说赵姨娘,得了愿力钗之后便急不可耐的想验证验证,她心里第一个恨的就是当面奚落过她的王熙凤,但又顾忌着贾琏的能力便把这个主意暂时放下了,第二恨的便是王夫人,恨她占着原配正妻的位置给她吃了不少委屈,第三恨的便是贾宝玉了,恨他得宠,恨不得贾环立时就能代替了贾宝玉成为老太太手里的大宝贝。 原本是没贾琏什么事儿的,贾琏不过是二房的管家罢了,可自从贾琏开始冒头她心里就越发不得劲了。 贾琏可是正经能袭爵的嫡子,府中上下虽称呼他琏二爷,可谁都知道他就是嫡长子,嫡长子有出息了,爵位就到不了别人的手里。 手里握着愿力钗,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赵姨娘决定谨慎行事,先试试这钗威力的大小,若果真法力无边就再向马道婆讨一个就是。 于是她两眼放绿光的盯着钗上的珠子巴巴的道:“我愿望贾王氏即刻……” 她恨恨的想王夫人马上死去,但那太惹眼了,眼珠子转了转她接着许愿道:“我愿望贾王氏即刻疯癫,掐死贾宝玉,掐死贾宝玉!” 当她听到自己说出“掐死贾宝玉”五个字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当她意识到这就是她心底的声音时,她又怕愿力钗没有听清楚,于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我愿望贾王氏即刻疯癫,掐死贾宝玉,掐死贾宝玉,掐死贾宝玉!” 掐死贾宝玉,二房就只剩下贾环一个男丁了,到时候、到时候…… 想着贾宝玉死后,贾环得宠,她这个当娘的一定会跟着水涨船高,她幻想着让王夫人给她打帘子、打洗脚水,捶背捏肩,情不自禁就发出了“嘿嘿嘿”的怪笑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雷的宝贝~ 仁者无敌扔了1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7-12-26 18:17:35 桃子没有酱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12-31 09:46:47 顾青的甜心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1-02 16:19:37 一诺浮生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01-04 18:07:48 感谢浇灌营养液的宝贝~ 读者“兔子乖乖”,灌溉营养液 +10 2018-01-05 13:19:52 读者“青衣”,灌溉营养液 +10 2018-01-04 15:43:33 读者“-王琪”,灌溉营养液 +10 2018-01-04 08:15:42 读者“幽游”,灌溉营养液 +1 2018-01-03 19:26:33 读者“-王琪”,灌溉营养液 +10 2018-01-03 17:51:27 读者“茹”,灌溉营养液 +20 2018-01-02 22:1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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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才躺下,还没有睡熟,她就觉得盖在身上的被子忽然变沉了一点,但这点重量并不算什么,她稍稍用力往上一拉猛地就被掐住了脖子。 王夫人窒息,眼睛瞪的滚圆,两脚使劲蹬踹床榻。 彩霞也没有睡熟,听着动静一骨碌就坐了起来,一边问“太太您怎么了”一边就急忙吹开火折子点上了灯。 灯一亮,掐自己脖子的那双手猛然就消失了,王夫人连滚带爬的坐起来,两眼惊恐的四下里望,大口的喘粗气,一时不能答话。 彩霞见状禁不住也毛骨悚然起来。 “太太?” 面带惊恐的王夫人,黑眼珠往上翻了翻,再翻下来时瞳孔就变成了凄厉的血红色,她咧嘴一笑,抬手摸上自己的脸,“拿镜子来我照。” 彩霞没有盯着王夫人的瞳孔看,因此她没有察觉异样,转身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手镜就递了过去。 “是个老女人呀。”望着镜子里半老徐娘,一脸端庄清苦色的王夫人,她开口道。 彩霞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心里颇觉怪异。 “我是贾王氏吗?”她抬手扔出镜子,镜子碰在不远处的桌角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彩霞一哆嗦,虽不知自己哪里惹怒了主子,但还是急忙跪下了,“太太莫气坏了身子,奴婢若做错了什么您罚就是。” “我问你,我是贾王氏吗?”她一手抬起彩霞的下巴,一手用手指甲扣划彩霞清秀饱满的脸蛋。 一道血檩子赫然出现在彩霞的脸上,彩霞疼的流泪,心里害怕不敢叫喊,忙忙的道:“您是二太太,是、是贾王氏。” “好啊。”她伸出舌头把彩霞淌出来的血舔干净,叽咕叽咕的笑起来。 三更半夜,这笑透着诡异。 彩霞吓软了腿,看着王夫人像是不认识她了,满面惊恐。 一时想到府上闹邪祟的事情,彩霞面上更添七分苍白。 但这不应该啊,太太手腕子上还戴着净虚师太进献的佛前开过光的紫檀佛串呢。 那净虚说这是一件了不得的法器,妖魔鬼怪莫敢近身,夸的天花乱坠哄了二太太五十两银子的香油钱去,到头来竟屁用没有,显见的二太太像是被邪祟附体的模样。 “你在想什么?”她两手捧起彩霞的脸,瞳孔里血光粼粼。 彩霞咬着唇使劲摇头。 “啊,被你发现了。” “别吃我……”彩霞哭道。 “我也曾有过这样一张肉嘟嘟粉嫩年轻的脸,还有这手臂,这样的双腿,小巧丰满的**……” 她的手在彩霞身上一一抚摸而过。 “我失去了年轻美好的**,那一年我懵懂天真,虔诚信奉,我就被上师当着众多和尚的面破了身,然后我被吊了起来,上师在我头顶钻了一个洞,真疼啊,我清晰的记得那烧的通红的小铁棍楔入我头皮时的感觉,滋啦,我的乌黑的长发着火了,滋啦,我的头皮被打穿了,可我竟还没有死,我眼睁睁看着上师把水银倒入我头顶那个洞里,流啊流,流满我的全身,然后我的皮就和我的肉自然的分开了……” 她一边讲述一边吹出一口黑雾,黑雾幻化出了剥皮的整个过程,彩霞恐惧之下承受不住终于晕了过去。 “我在地狱……”她捧着彩霞的脸吸出一口白烟,刹那健康有生机的粉白就变成了死寂的灰白,“凭什么你们还在天堂。” 她一把甩开彩霞,怪笑着出门而去。 “二太太您要出去?”守院门的婆子见王夫人穿着一身睡觉的单薄衣裳就出来了怪异的问了一声。 “贾宝玉在哪儿?” “宝二爷不是在老太太的跨院里住着吗?”二太太糊涂了不成,婆子在心里嘀咕。 “开门,带我去找他。” 婆子虽疑惑却不敢不听,连忙抽开了门栓。 当门打开,婆子吓了一跳,因为贾琏手里提着把剑正冷脸站在那里。 “琏二爷怎么……” 婆子话没说完,贾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的往王夫人脑门上贴了一张黄纸符。 王夫人蓦地僵在当场,眨眼的功夫变成了一尊木偶似的。 “这、这这这……”婆子惊愕。 “二太太被邪祟附身了,你不要声张,背起二太太跟我来。” “是、是是是。”婆子吓坏了,贾琏说什么她听话的做什么。 四神兽华表镇宅已雕成,半夜华表发光这才把贾琏惊动了,他披着衣裳出来一观望就见王夫人这边院子弥漫上了一团血雾,充斥着浓郁的怨恨、绝望、凄厉的气息。 和王熙凤带回来的那根骨珠钗里藏匿的怨灵气息一样,这说明除了王熙凤还有别人把怨灵带进了府里,他没有声张,悄没声息的提剑就摸了过来。 老人家睡的早,若非需要老太太的配合,贾琏也不愿这么晚了过来打扰。 很快,荣庆堂就点了灯,因为贾琏特意嘱咐过,所以鸳鸯就点了一盏。 老太太披着绛紫色羊皮褂子打量了被符纸定住的王夫人几眼,眼中惊怒交加,但都深深收敛了起来。 “你是说,‘她’问你宝玉在哪儿?”老太太看向站在一边的婆子。 “是的,老太太,奴婢不敢说谎。” “还说了别的话没有?” “没有了。”婆子诚惶诚恐的道。 “是冲着二太太和宝玉来的。”老太太沉思了一会儿冷笑连连,“我心里有眉目了,我知道是谁弄的鬼,**不离十。下作的东西!” 贾琏玩笑道:“也许是我呢,毕竟我有动机更有手段。” 老太太瞪了贾琏一眼,“以前的你没那个胆更没那个心,你这孩子我看的明白,善良是有的,现在的你就更看不上那爵位了。” “老太太英明。”贾琏笑道。 “你想怎么做?”老太太直接问道。 “顺了那人的意,实现那人的愿望,让那人高兴一回,如何?” “我老了,不懂你的意思,过来细说我听。”老太太一边瞪贾琏一边把身边的下人都撵了出去。 贾琏一笑,凑到老太太耳边说了好一会儿的悄悄话。 “我‘降龙’有名了,大抵是冲着我来的,试探我的深浅。” “琏儿你记着,富贵险中求,后宅有祖母给你压阵,你放手去做。当年你祖父在战场冲杀时,朝中也多有小人作祟,祖母何曾怕过,你祖父的原话,也是你曾祖父的原话:十步杀一人,千里不惧行。事了衣锦绣,功名传千古!” 老太太用她略显苍老的嗓音吟诵出了雄迈豪情的四句诗,贾琏听了心中自然有所震动,但细细一琢磨“噗嗤”一声就笑了,“祖母,我若记得不错,这是有原诗的,是唐代李太白的《侠客行》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可对?” 老太太笑着轻拍了贾琏一把,“你曾祖父起于微末,识字不多,别看这四句话是改来的,却最贴你曾祖父这个人,贾氏儿郎都该有此般豪情壮志。” “遵命。回头我就请父亲写下这四句诗贴在床头上,给宝玉蓉儿蔷儿他们,每个子弟都送上一副。” 老太太笑了笑,状似怀念,“你父亲若还有个好处,就是那一笔字了,那是你曾祖父拿着皮鞭子教出来的,你曾祖父字写的不好,就羡慕那些写字好的。” “横刀立马还看我贾大将军!”贾琏用戏腔唱了出来,惹得老太太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贾琏看着这位鬓发斑白的老人忽然想到,贾代善壮年因伤病而亡,她也是一位守了大半辈子寡的女人,荣国府还能维持表面的风光,她功不可没。 “琏儿,在我的碧纱橱里将就一晚,二太太这样我实在不放心。” “好的,祖母。”贾琏笑道:“有我守着二太太您放心,我叫鸳鸯进来服侍您再去睡会儿子。” “人老了,觉浅,睡不着了,动起来,鸳鸯进来。” 不一会儿金鸳鸯就小碎步快速走了进来,蹲身行礼。 “二太太发疯害了宝玉了,你马上去把二老爷给我找来,看看他今夜在哪个骚蹄子那里睡觉呢,自己正经老婆发病了都不知道。” “是。” 她分明看见王夫人就站在那里,只不过脑门上贴着符纸罢了,但既然老太太说“二太太发疯害了宝玉了”那就是害了宝玉了。 这一下子便如水滴落入了油锅,整个荣国府都热闹起来了。 “姨奶奶快醒醒,不好了,二太太疯癫了,把宝二爷掐死了。”小吉祥急切的使劲推搡。 “谁死了……”赵姨娘两个眼窝深陷,脸色发青,昏昏沉沉的醒过来就先听见了“死了”二字。 “二太太疯癫了,听说把宝二爷掐死了,究竟什么样儿奴婢还不知道呢,各房的主子都往荣庆堂去了,您也快点去瞧瞧。” “二太太疯癫,把宝二爷掐死了?”赵姨娘喃喃重复,蓦地她一骨碌爬了起来就开始翻枕头抖被子,疯癫了似的哈哈大笑,“实现了,实现了,我钗呢,我的宝贝钗呢。” 小吉祥吓了一跳,跺脚道:“你也疯了不成?” 终于,赵姨娘从床头缝里找到了愿力钗,宝贝似的亲了又亲。 “我不管你了,我自己瞧宝二爷去。”小吉祥扭身就跑了出去。 赵姨娘是个不着三四五的人,向来没有威严,因此哪怕是服侍她的小丫头都打从心里瞧不上她。 赵姨娘这会儿什么都不在乎了,满心里只有她的宝贝钗,自己梳了梳头,换了身干净衣裳就急急忙忙的往荣庆堂跑去。 到了荣庆堂院子门口却发现挤了一堆的人,院门紧闭。 “都让开,让我进去瞧瞧,二太太是不是疯了,宝玉是不是被掐死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周瑞家的此时也堵在门口,听见赵姨娘嚷嚷立时大声呵斥,推开身后的人就挤到了赵姨娘跟前,“睡前二太太还是好端端的,半夜就发了病,都是你咒的,你说,是不是你咒的,走,跟我见老太太去。” 赵姨娘打掉周瑞家的拉扯她的手,笑嘻嘻的转身就跑了。 周瑞家的冷哼,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口。 回到自己的屋子,赵姨娘又开始翻箱倒柜,这时贾环走了进来,“是不是你干的?” 赵姨娘抬起头对贾环嘻嘻笑。 “真是你干的?”贾环急忙上前逼问。 赵姨娘这里翻翻那里翻翻终于又捣鼓出一包银子,只知嬉笑却不说话。 “我告诉老太太去!”贾环威胁。 “我的儿,你想不想像宝玉那样得宠?” “当然想,可谁叫我不是太太生的。”贾环咕哝。 “那你回去睡觉,什么都别问,你就等着,迟早这偌大家业都是你的。” 贾环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你怎么弄的,也别太狠了,满家子都弄死了,只剩我一个也没意思。” “睡觉去。”赵姨娘嬉笑着把贾环撵了出去,又叫来心腹的婆子,把银子交给她,低声嘱咐了几句,“悄悄的,一定不要让人看见。” “姨奶奶放心 。”婆子把银子往怀里一揣就做贼似的跑了出去。 赵姨娘把门关紧以后,就把愿力钗当菩萨一样供奉了起来,也不知她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了半支残香点了起来,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一边念叨一边笑的合不拢嘴。 天蒙蒙亮时,马道婆披着一件黑斗篷悄悄来了。 “我的天王菩萨奶奶你可终于来了。”赵姨娘喜的一把拉住马道婆的手就往屋里拽。 “这不是来了吗,看你猴急的样儿。”马道婆眯眼笑道。 二人在炕上坐定,赵姨娘就嬉笑着把府上的情况跟马道婆说了一回,“神佛菩萨保佑,我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您给我那钗真真灵验极了。” “我没骗你,你这回总信了。”马道婆喜滋滋的道:“我给你出了这么大的力,你不该拿好的来孝敬我?” “该当的,该当的。”赵姨娘又去满屋子的扒拉,她像老鼠一样四处藏东西。 不一会儿她翻出一碟子水晶糕来亲亲热热的请马道婆吃,马道婆拿起一块没吃,却先放在鼻子下边嗅了嗅。 赵姨娘就笑道:“哎呦喂,您老放心,这是新鲜的,我昨儿亲自去厨房里偷、要来的,我都没舍得给环儿吃,专一给您老留的,您快尝尝甜不甜。” 马道婆这才放心的吃起来,一连吃了四块,吃腻了才撒手。 “你找我来是什么事儿?” 赵姨娘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这钗你还有没有,再给我一根。” “你当愿力钗是路边的杂草不成,你想要多少有多少,就给你的那根也是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实话告诉你,一个信徒只能有一根,一根也就够用了。你还不是摩诃上师的信徒我就给了你,我是担着风险的,还不是看在咱们两个素日相好的份上。” “我承您老的情。”赵姨娘兀自琢磨了一会儿又问道:“一个信徒只给一根?再没有例外的了?我可以想法儿再给你一包银子。” “效验你是亲证的了,这样的钗是银子能买到的?多少名门贵妇求着我我都没说出去,也就是你我真心想着帮衬你一把,这才给了你罢了。” 赵姨娘双手合十真心拜了拜,忙道:“真真亏了你了,要不是你,我的日子还跟在地狱似的。咱俩都是知根知底的我也不瞒你,当年我爬上二老爷的床为的还不是做个人上人吗,谁知道我儿子都给他生了,我还是做着丫头的活计,端茶倒水,打帘子擦柜子,甚至还不如当丫头的时候了,连小丫头子都敢瞧不上我。” 说起在王夫人跟前伏低做小时受的那些委屈吃的那些挂落,赵姨娘真心落下两滴泪来。 马道婆宽慰道:“这不马上就能苦尽甘来了吗。也是凑巧了,再过几天就是上师的诞辰了,我便想着再寻个圣洁的姑娘入教,你家三姑娘我瞧着是个有缘法的,只不过少人点化罢了,我冷眼瞧着,你的三姑娘比府上入了宫的大姑娘长的还要可人些,三姑娘是被她的出身耽误了。你要有意我便在中间牵个线,你意下如何?” “她主意大的狠,向来和我不亲,我的话她是不听的。”想到探春赵姨娘真是又爱又恨。 “如此我便无能为力了。愿力钗你有一个也够用了。” “你没来时我拜了它好一会儿,它一点动静都没有,想来是上师没听见?” 马道婆立马道:“你也别太贪心了,帮你一次也尽够了,上师的信徒遍布天下,哪有闲空一直听你唠叨。” “你说的有理。” 彼时晨光已透过窗纱洒了进来,赵姨娘连忙下得炕来道:“我让人送你出去,这个时候还是别让人知道咱们俩见过面的好。” “行,那我这就去了。”马道婆下炕穿鞋,赵姨娘为了讨好她连忙把她的黑斗篷展开服侍她穿上,亲亲热热的送出了门这才罢了。 天大亮时从荣庆堂传出了确切的消息,二太太是得了病了,误伤了宝二爷,宝二爷虽没有性命之忧却要卧床静躺着养病。 赵姨娘一听贾宝玉没死又暗暗恨起来,在屋里焦躁乱转,一心想再接再厉弄死那对母子。 想来想去她便把主意打到了探春身上。 想着,我这也是为了她好,入了教,有了上师灵力加持,她必能觅得好夫婿,说不得真有皇妃王妃命也未可知。 这喇嘛教又不用剃头又不用念经,若能入了,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也只有我这个亲娘才想她好罢了。 这样想着,赵姨娘便去了抱厦寻人。 这会儿探春正在屋里跟着教养嬷嬷学做鞋呢,见了赵姨娘进来她略起身迎了迎就又坐了回去。 “做鞋呢?”赵姨娘捡起桌子上放的鞋样子比量了一下,笑道:“大了,环儿的脚比这个小半指。” 探春眼皮没抬淡淡道:“不是给环儿的,这是给宝二哥哥的。” 赵姨娘两眉一拧就骂道:“自己亲兄弟还没有合脚的鞋穿呢,你倒巴巴的舔别人的腚去,他现下里能不能活还两说呢,等将来你靠的还不是我们环儿,分不清亲疏里外的贱蹄子!” 探春立时就被骂哭了,拿起鞋样子就死命的剪起来,“我想给谁做鞋就给谁做,全凭我自己的心罢了,我又不是专给人做鞋的,趁着太太病了你就来寻我的不是,打量我是那忍气吞声的不成。” 教养嬷嬷连忙去抢剪子,“三姑娘仔细别伤了手,快把剪子放下。” 又有探春的大丫头待书说到赵姨娘的脸上,“因着姨奶奶的不着调,我们姑娘在太太跟前陪了多少不是,姨奶奶不说心疼怎么越发欺上来了,您快出去,事儿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赵姨娘这才想起自己来寻探春的初衷,忙忙的又陪起不是来。她是当丫头当惯了的,她伏低做小的哄起人来虽听着乱七八糟,却狠能引人发笑。 赵姨娘又是她的亲娘,探春也不想闹的太难看,遂叹了口气作罢。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55章 勇探春深入喇嘛庙 “什么喇嘛教, 我是不入的,我奉劝你也不要信, 那马道婆不过想方设法的哄你手里那点银子罢了。”探春柳眉倒竖, “你说你有真心话跟我说, 我当真以为你有所改有所悟,故此我听你的话屏退了左右, 谁曾想你越发糊涂执迷了。姨娘请出去,我一个姑娘家不知什么教什么庙的。” 赵姨娘仍不甘心, 巴巴的看着探春不愿意走,“我是你亲娘我还能害你吗,我的三丫头啊,只有亲娘才会想着你为你打算, 你可别犯傻。” 探春冷笑, “兴许你的心是为我好的,可你那点子见识只会自误罢了。太太并不是那等容不得人的,我劝姨娘安分守己, 周姨娘就做的极好,无论是上头的主子还是下面的丫头都敬她的品格,姨娘狠该学学。以色侍人,能有几时好。” 被戳到了痛处赵姨娘立时跳起来就骂道:“这话也是你一个姑娘家该说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知道呢,没福气的贱种子。别人瞧不上我也就罢了, 只你不能,你是从我逼里掉出来的!” “你!” 顿时探春又羞又气, 往枕头上一趴就呜呜哭了起来。 窗外候着的教养嬷嬷和丫头们听见探春的哭声忙忙闯了进来。 教养嬷嬷自去劝解探春,待书冷着脸和几个丫头一股脑推搡拖拽就把赵姨娘弄了出去。 “姑娘家贵重,是娇客,更是府上正经千金小姐,姨奶奶是个什么身份心里合该清楚,二太太病了,上头还有老太太呢。” 扔下这话待书“嘭”的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赵姨娘气得要死要活,掐腰在门外头骂了好一会儿才怒气冲冲的走了。 赵姨娘却不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贾琏和老太太的眼里看着呢,包括她趁乱请马道婆入府的事情。 惜春就住在探春隔壁,听着赵姨娘在外头骂也没作声,更没有去安慰探春,只因她知道依探春要强的性子,绝不希望让人看到她的狼狈。当做不知道才是探春希望的,巴巴的去安慰反而是打她的脸。 二太太既病了,管家权就空了出来。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这管家的奶奶也是一日不能离的,尤其像贾家这样人口繁重的世家,一日里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小事都有十几二十件,件件需要当家奶奶裁决。 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房,早就眼红周瑞家的是内宅的二当家,因此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就一力撺掇邢夫人去跟老太太讨管家权,邢夫人素日就是个悭吝貔貅的性子,哪怕没有王善保家的撺掇她自己也觊觎良久了,更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因此她就去荣庆堂大着胆子提了,脸上笑的如同开了花,奉承话一箩筐一箩筐的往老太太头上扔。 开口不打笑脸人,因此老太太也笑着跟她道:“往日倒是看错了你,你这不也能巧舌如簧吗。大太太,不用你费心受累了,管家的事有珠儿媳妇,还有凤丫头帮衬就够了。你年纪不算太大,怎么也不想着再给大老爷生一个嫡子出来,嫡出的只琏儿一个到底单薄了,你说是不是?” 邢夫人羞的满脸通红,坐立不安,寻了个由头就急急躲了出来,回到自己的地方就狠狠扇了王善保家的两巴掌。 到了晚上,老太太就把探春叫了过去。 “三丫头,你姨娘都跟你说了什么?”老太太把着探春的手温柔和气的询问。 探春听了脸色顷刻就白了,她是极聪明的,往日赵姨娘也有寻她发癫的时候,可老太太从来不过问,她知道那是老太太给她脸,今儿却巴巴的问了出来,定然是赵姨娘出了什么问题。 又想着二太太和贾宝玉的病,她心里一下子就有了猜测。 “老太太,是不是她做了什么?”探春眼眶一红两颗豆大的泪珠就滚了下来。 “可怜见的,鸳鸯。” 鸳鸯知机,忙把自己的帕子递到了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一边给探春擦泪一边笑道:“她是她,你是你,不相干的,祖母知道你是个好的,不会迁怒你。现在可以告诉祖母她都和你说了什么吗?” 探春的脸色却“唰”的一下子更惨淡了。 老太太没有否认,那就是承认二太太和宝玉是遭了赵姨娘的暗算了。 “老太太……”探春双膝一软就要跪,老太太把着她的手拦住了,笑道:“你想为她求情?” 探春急忙摇头,哽咽难言,满面羞愧。 “那祖母便实话告诉你,赵姨娘这次犯的错该死,你却有一次保她命的机会,这个机会你不给她留给自己也使得。她是咎由自取,你不救她谁都不会说你什么。而你把这个机会留给自己,你琏二哥哥说了,他定给你寻一个乘龙快婿。” 此时此镜,听闻夫婿之事,她满心里并无羞涩期待之意,而是脱口道:“求老太太留她一命。” 探春再跪,老太太这次没有阻止,笑着把贾琏喊了出来。 贾琏一直站在碧纱橱后头听着呢,因此走出来便笑道:“如何,您输了。” “输了好,输了我老人家才开心,咱们家的女孩都是孝顺的好孩子。你和三丫头说,只一样她要是有个磕碰我饶不了你。” “您放心就是。” 贾琏手里捧着一个雪白的薄纱袍,上面用朱砂绘满了符纹,“三妹妹可愿入虎穴?” “倘若入虎穴能保她一命,我愿意。”探春一抿嘴,眼神决然。 “如此,你应下赵姨娘的所求便是了。”贾琏抖开雪纱袍,“三妹妹秘密穿上这件袍子,当你默念‘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九字真言时,人鬼莫侵,可保你安然无恙。” “琏二哥哥早已知道她要拉我入一个喇嘛教吗?” “不知,但我知道他们想要少女,那夜你们闻鼓声走出闺房便可见一斑了。你随赵姨娘入教,其中险恶你清楚吗?” 探春接过雪纱袍,紧紧抱在怀里,“愿入虎穴,生死凭我的造化,生身之母,以命换命,从此,我问心无愧。” “好。”贾琏望着这个文采精华的女孩满目欣赏。 翌日,当赵姨娘再次来寻探春,探春故意推脱几句之后,装作被她缠磨烦了的模样,勉强答应了。 赵姨娘登时高兴的差点跳起来,她生怕探春又反悔,忙忙的便让心腹婆子递了条子给外头的马道婆。 马道婆看完条子,便在一张红纸上划下了一道杠,只见上面写着“为摩诃上师祝寿,虔诚信徒望知,需头颅两个、人皮一张、圣洁贵女腿骨一根,得之即刻献上。” 马道婆把“人皮一张”涂黑了,自己嘿笑着嘀咕了几句又欢乐的把“圣洁处女腿骨一根”涂了,然后又哼着小曲儿把“头颅两个”变成了“缺头颅一个”。 涂完之后,她把红纸小心的折叠起来藏在了自己怀里,然后就恭敬跪在蒲团上,对着挂在墙上的两个盘坐在一起的白骷髅骨架念念有词,只听她道:“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增财富,得福寿,消大难,利转生,修活佛成就无上道果。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 这日天高云淡,艳阳娇媚,赵姨娘以“为二太太祈福消|灾”的理由获得了带着探春出门去水月庵拜菩萨的机会。 为了“帮助”赵姨娘顺利的在水月庵和马道婆碰头,跟随的婆子常随们都获得了琏二爷殷切的嘱咐,假装不知道赵姨娘没有在水月庵里“歇午觉”而是乘坐马道婆早已准备好了的二人小轿去了胡人混居的西市。 喇嘛教便明晃晃的矗立在那里,香火鼎盛。 大庆朝包罗万象,佛教道教天主教基督教各种教派林立,但也没有国教,哪怕是掌管着道录司的清虚观张道长也只是个三品的官衔罢了,当今老小两位皇帝在宗教上都不热衷。 而此时魏文羡得了贾琏的消息已秘密派人装扮成普通百姓包围了这里,只等探春入教,那个摩诃上师露出马脚,当场抓捕。 贾琏也扮成一个脚夫正坐在喇嘛教对面的馄饨摊子上吃馄饨。 此时人群却渐渐分开了一条道,贾琏望去便见一个光头喇嘛正在磕长头,只见他满面风尘,两手磨的白骨可见,两个膝盖黑乎乎的,细细看去竟是血肉混黏了泥土所致,他每走一步便磕一个等身的长头,两眼清湛,十分虔诚。 这真的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正直光明有信仰的那种。 怎么偏偏要进这个喇嘛教。 “信徒德吉嘉措,从西戕磕长头,翻过无数的山,淌过无数的河,亲吻着摩诃上师的脚印而来,求见摩诃上师,祈求摩诃上师为信徒灌顶,收为真徒。” 扮成了轿夫的魏文羡不知何时坐到了贾琏身边,不经意的问,“怎么办?” “静观其变。”贾琏蹙了下眉低声道。 彼时探春的轿子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马道婆指挥着轿夫直接把人抬了进去。 有一个中年喇嘛从里面走了出来,和德吉嘉措说了几句话,德吉嘉措便磕着长头进去了。 围观的百姓有的散了,有的则进去上香,见状贾琏便装作香客跟着人流走了进去。 “老爷。”馄饨摊子上的魏文羡恭敬的请一个白胡须的老人坐下。 “这个贾琏要真像你在密折里写的那样有本事才好。” “老爷亲眼见见便知了。”魏文羡低声道。 喇嘛教内,贾琏打量四周便见当中供奉着一尊六臂金身佛像,这佛像他倒认得,叫大黑天,又叫毗卢遮那佛或称为大日如来,是降魔时呈现出的忿怒相。 而在佛像四周垂挂着各式各样毯织的护法佛像,其中一副最为阴森,镶嵌着各色宝石的人骨骷髅城为背景,当中两具白色人体骨架做舞蹈状,右手高举人头骨棒,左手托着盛满鲜血的碗,而那碗是人的头颅所制。 它叫尸林怙主,又叫尸陀林主,又有“墓葬主”之称,喇嘛教认为信奉它能增财富,可得福寿,消除大难,死后顺利转生,修佛者获得成佛顺缘,护持成就道果。特别是对于防护仇敌和盗贼有特殊加持,也可以对治一些来自坟场的凶兆【注1】。 看到了这些之后贾琏心中已猜出那鼓声是怎么回事了。 那边厢,摩诃上师召见了德吉嘉措,对于能拥有这样一个肯为了追随他磕长头跋山涉水而来的信徒他是不吝喜欢的,因此他欣然同意先为德吉嘉措灌顶。 变故就在摩诃上师为德吉嘉措烧戒疤时发生了,德吉嘉措陡然狰狞捅了摩诃上师一刀。 “魔鬼,去死!” 顿时摩诃上师的护法空行母动了,抬脚就把德吉嘉措踹倒,并抱住流血的摩诃上师厉声道:“抓住他,灌顶,剥皮!” 那些原本盘坐在蒲团上的喇嘛露出了恶容,像鬣狗一样扑了上来,踩断德吉嘉措的手臂和双腿,训练有素的把他吊了起来。 “你是恶魔,你在西戕就欺骗了你的信徒,你把他们珍爱的女孩剥皮做鼓,取腿骨做笛,你喝她们的血求长生,你是恶魔,是魔鬼,长生天会惩罚你的,你不得好死!” 摩诃摸了一把从自己腹部血洞流出来的血,放在嘴上细细舔舐,微微笑道:“我需要一根活人烛,我虔诚的信徒们,动手。” “甘为上师献上!”喇嘛们整齐划一的应和,每一双眼睛里都填满了恶。 德吉嘉措知道自己即将死去,他痛恨的看了摩诃恶魔一眼,闭上了眼睛,口中虔诚默颂:唵嘛呢叭咪吽。 当他颂出这佛门六字真言时,那些被恶填满了双眼的喇嘛没有一个近得了他的身,他周身发出金光,金光中层层叠叠浮浮沉沉唵嘛呢叭咪吽六个字符。 摩诃笑道:“小喇嘛竟修出佛光了。” “上师,难道就奈何不了他了吗?”空行母看着被佛光护持的德吉嘉措恶狠狠的询问。 “不用担心,把他和地下那些怨灵们放在一起,终究是**凡胎,饿上十天半个月以后等他只剩半口气时再把他做成人烛正好。” “是!”空行母兴奋的道:“到时我亲自动手。” 摩诃皱了皱眉,道:“把今日要来灌顶的那个贵女叫过来,我需要处女甜美的血来滋补,竟被这个小喇嘛伤到了皮肉,大意了。” “是。” 一间待客的屋内,探春望着墙上挂的佛像,竟没看出一丁点的慈悲,相反这佛像给她一种凶恶可怖的感觉,这让她心里惴惴不安,下意识捏紧穿在杏子红缠枝玫瑰绫褂子里头的雪纱袍。 “快,跟我走,摩诃上师要给你灌顶了。”马道婆一进门就兴冲冲的走来拉探春的手。 探春猛的避开了,拧着黛眉道:“做什么拉拉扯扯的,我自己会走,你前头带路。” 马道婆连忙赔笑,“冒失了冒失了,这不是太为三姑娘高兴了吗。三姑娘的福气到了,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只要让上师给你灌了顶,就是改了命了,从此后是要做皇妃的。” 探春面上不显,腹内冷笑,临出门前回头看向满面喜色的赵姨娘,“娘。” 赵姨娘被这一声“娘”喊的酸意上眼,哽咽道:“你终是认我的。” 探春惨笑,“我何曾不认你过?只是规矩在那里,你只能是我的姨娘罢了,今日过后姨娘该懂事些了。” 赵姨娘连忙笑道:“娘出身下贱是给你丢人了,让上师给你开光,开了光啊就能改命了,娘满心的望着你好。” 探春落下泪来,“你望着我好我便是好了。” 话落探春扭身就跟马道婆去了。 不知怎么的,赵姨娘就觉得自己心里酸涩恐慌的厉害,但她太想改命了,所以一个劲的嘀咕:“上师法力无边,开了光就一切都好了,环儿会成为二房唯一的男丁,会受宠,将来为官做宰,我的三丫头也会做皇妃,有受用不尽的富贵,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 给少女灌顶的大殿就在前头受百姓香火的大殿后面,两座大殿屁股对着屁股,像是镜子映照出来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前头供奉的主佛是六臂降魔的怒佛,而后面的大殿上供奉的是墓葬主。 当探春迈过高高的门槛,抬眼所见就是两个跳舞状的白骨骷髅,一手举着人骨棒一手托着头颅,头颅内还盛着鲜红的血,登时她的双腿就颤抖了起来。 摩诃已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红色僧袍,他坐在上面的蒲团上,微微一笑,佛气满脸。 “圣洁的贵女不要怕,请走上前来。” 马道婆猛的把探春往前面推去,就笑眯眯的帮着把殿门关上了。 顷刻,大殿暗了下来,探春有一瞬想要恐惧的呼救,却在摸上身上穿的雪纱袍时又强自镇静了下来。 很快,大殿里点燃了灯。 探春闻到了浓郁的檀香味儿。 她慢慢往前走,一时所见盘坐在佛像两侧的喇嘛们佛光普照,一时又看见他们像一条条的恶狼,看着她的双眼都在冒绿光。 她晃了晃头,双脚还是碰到了摩诃上师前面的蒲团,然后一个中年喇嘛把一碗红色的液体送到了她的面前。 “喝了,这是灌顶前必要的仪式。” 探春望着逼迫到嘴边的分明是头盖骨做成的碗,心想,琏二哥哥,是时候了,我现在应该能念出那九字真言了,琏二哥哥我、我撑不住了…… “三妹妹!” 当贾琏的声音传来,探春眼睛一闭扬声就念了出来:“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刹那,探春身上有金光透过她的衣裙透射了出来,每一道光都由九字真言组成,重重叠叠,悬悬浮浮,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金钟罩。 与此同时,贾琏踹开殿门持长剑闯了进来,随他而来的还有一营御前侍卫。 摩诃终于大惊失色,后退数步,一手扳动香案上的金烛台,陡然出现一个洞,摩诃猛的跳了下去。 贾琏追到跟前,见状毫不犹豫也跳了下去。 理国公之孙袭了一等子的柳芳原本也想跟下去的,瞥见吓软了腿瘫坐在旁边的探春犹豫了一下,探春何曾见过外男,见柳芳看她,她就涨红了脸,急忙举起袖子来遮脸。 此时又有其他侍卫在大殿内抓捕四处逃窜的喇嘛们,柳芳想着这是世交家的小姐他应该看护一二,又见已经有其他同袍跳下了黑洞追那贼头,他便什么不做守在了探春周围,生怕被别人碰撞轻薄了去。 探春见他这般行事,心下便情不自禁生出了好感,想着莫非他是琏二哥哥特意嘱咐过要护着我的? 又瞥他容貌清朗,身材修长健壮,脸就有些红了。 并非她轻浮,只是少女天然的羞涩作祟罢了。 “贼头可抓到了?” 柳芳连忙上前,道:“禀圣上,贼头有机关,跳入洞里逃了,贾二爷追了过去。” 被魏文羡簇拥着走来的白胡须老人便是太上皇天圣帝了,因从魏文羡密折里得知了贾琏的好本事,好奇之下想亲眼见见便趁这个机会来了。 探春见周围都是男子,禁不住脸蛋越发红了,坐在地上双臂抱着双腿,把脸埋在了膝盖里头。 天圣帝在柳芳的带领下往黑洞里望了望,闻到下头一股子腐烂腥臭气就歇了想跟下去看看的心思,转而看向探春,笑道:“那便是贾二的妹妹吗?” 魏文羡道:“是。” “抬起头来。”天圣帝道。 探春满心羞惧根本没有听到旁人称“圣上”,所以不识天圣帝,此时听见有人让她抬头,只以为是什么登徒子臭流氓,越发把脸往膝盖里埋藏了。 魏文羡忙道:“陛下不知,这姑娘身上有贾琏设下的神通呢,除非他亲自来否则谁也不能靠近他妹妹。” “果真有这样神奇的手段?朕不信,柳芳你去试试。” 柳芳为难,拱手道:“圣上,那、那是荣国府的小姐……” “那朕就亲自去试试,若果真有神异,朕便认下一个孙女,封赏一个郡主补偿她。” 一边说着天圣帝就走了过去,伸手去碰探春的发髻,却在距离探春一步远处被陡然浮现的九字真言金钟罩挡了回去。 天圣帝瞬间又惊又喜,“给朕砍这个金光罩试试。” 柳芳怕别的人粗鲁弄伤了探春,连忙第一个冲了上去,一刀砍上去反而被震掉了刀。 天圣帝大笑,“这个贾琏倒有几分真本事。朕金口玉言,便封他这个妹妹为金钟郡主。” 探春此时已经知道指使人轻薄她的老人是皇帝了,闻听皇帝亲口说封她做什么金钟郡主顿时就呆怔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明天见宝贝们~晚安~ 注1:密续中说,修持尸林怙主法,能增财富,可得福寿,消除大难,死后顺利转生, 修佛者获得成佛顺缘,护持成就道果。特别是对于防护仇敌和盗贼有特殊加持,也可以对治一些来自坟场的凶兆——百度百科 第56章 阿姐鼓含怨共沉沦 当贾琏追入地洞, 便看见数十个鼓在绕着一团金光飞舞,每一个鼓上都坐着一个少女, 不,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少女了, 应该称之为怨灵,因为她们已经失去了属于人的所有光明的一面。 她们有的在哭泣, 有的在咒骂,有的在啃食自己的手指头, 还有的在扭动自己美好的娇躯施展媚惑之术,仿佛在说“来啊,快活啊,一起下地狱啊”。 而那个被痛苦、绝望、怨恨团团围住的小喇嘛, 他在佛光里哭, 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颂念着: 是什么嘎巴拉, 乃是一颗死人头骷髅。 瓦斯达颜原来是肠子。 骨吹号原来是人腿骨。 所谓大张皮就是人皮。 罗达品是抹血之供品。 所谓坛城花花绿绿的, 所谓舞蹈珠是骨头珠, 所谓使者是个光身子, 所谓加持作欺骗人的, 所谓神脸不过是面具, 哪是佛法,是害人的坏东西。【注1】 我的阿姐, 你认出我了吗,我是你养大的弟弟, 德吉嘉措。 德吉嘉措,磕长头,在真佛的指引下,来寻你,带你回家。 “谁是德吉嘉措,不认识,你不是上师送下来奖赏给我们的美味血食吗?”人皮鼓上的一个血眼少女舔着嘴流着口水道。 “好讨厌的佛光,吃不到肉我好饿啊。”一个啃掉了自己的右手掌正在啃食左手掌的少女道。 “啊,又下来一个血食。”一个没有头盖骨裸露了雪白脑浆的少女看到贾琏猛的驾驭自己的皮鼓冲了过来。 “锵”的一声贾琏把长剑插在了沉积了一层血脂的地上,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垂目念诵:“恭请南无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萨慈悲护持。 慈因积善,誓救众生,手中金锡,振开地狱之门。 掌上明珠,光摄大千世界。智慧音里,吉祥云中,为阎浮提苦众生,作大证明功德主。 大悲大愿,大圣大慈,本尊地藏菩萨摩诃萨……” 因吃不到小喇嘛团团围拢过来的人皮鼓少女们顿时变得痴呆起来,她们身上燃烧着的黑恶之火也像是被冻住了,静止下来。 佛音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入了德吉嘉措的耳,他心有所悟,不再哭泣,不再颂念揭穿邪魔外道的话,而是跟着贾琏的节奏开始颂佛,贾琏念一句他跟一句。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 ,为母说法 ……” “如是我闻……” 双重佛音在漆黑的地洞中回响、激荡,忽的人皮鼓少女们的血眼开始破裂,有血流了下来。 “疼啊——” 她们有的抱住头像野兽嘶吼,有的蜷缩起身子痛苦的翻滚哀嚎,还有的用自己的白骨爪撕扯自己的眼眶。 “不要念了……求求你们……” 可是佛音没有停止,越发大了,从四面八方涌来,让她们痛不欲生。 终于,蒙蔽了她们双眼的血皮被她们自己抓掉了,露出属于人的黑眼珠,她们开始哭泣,像是想起了自己是人时的亲人,当作为人的记忆和作为怨灵时做下的那些孽冲突起来,她们痛苦的跪地,“咚咚咚”的磕头声不绝于耳。 “不要再念了,救救我们。” 还有的在喊:“阿妈啦。” 那是西戕语“母亲”的意思。 恶之黑在《地藏经》的净化下逐渐消散,贾琏蓦地睁开了眼看向了前方,便见一个中年喇嘛正贴墙站着。 四目相对,摩诃上师立即施法,他想要指使怨灵去把贾琏撕碎,却不想,贾琏停止了颂念《地藏经》,德吉嘉措小喇嘛却没有,他像是进入了一个顿悟的境界,《地藏经》从他口中念出便化成一个个金色字符飘荡在空中,很快金色字符充斥了整个地洞,金光似雪,明亮如昼,藏匿在恶之黑中的摩诃上师无所遁形。 贾琏对他嗤笑了一声,“养怨灵作恶,这难道就是你所有的伎俩吗?” “你们都不听我的话了吗,去啊,去吞了他,你们敢不听我的话我就要念佛经惩罚你们了,快去!”摩诃上师狰狞着一张慈悲的脸威胁恫吓。 贾琏抬手托起一个人皮鼓,对蜷缩在人皮鼓上的少女道:“是他剥了你的皮做成了阿姐鼓对吗?是他取了你的腿骨做成了骨笛对吗?是他用邪魔外道的佛法欺骗了你破了你的身是吗?想报仇吗?” 少女畏惧的看着摩诃上师,痛苦的抱住了头。 “别怕,他的‘佛法’是假的,不过是培养怨灵的咒术罢了,我现在就封了他的嘴,他一旦不能念咒了,你们就可以去报仇了。” 话落贾琏拔出自己的长剑就走向了摩诃,摩诃摆出攻击的架势,嘴里叽里咕噜不停的念咒,企图驱使怨灵替他对付贾琏。 “别白费劲儿了,在真正的佛法面前,你的怨灵咒早已失去效用。” 摩诃见状猛的捡起脚边的一排肋骨架子朝贾琏砸了过去,并迅速的逃跑,就在这时一处暗门被从外面踹开了,摩诃大惊失色,看着进来抓他的人连连后退。 贾琏在他身后冷笑,“你再跑啊。” 摩诃见自己腹背受敌,惊惧之下大声道:“你们不能杀我,我不是为我自己制作阿姐鼓,我不过是朝堂上大官手底下的一条狗而已,阿姐鼓蛊惑来的少女所卖的金银我只拿了十分之一,剩下的都被那些大官僚拿去了,为了防止他们过河拆桥,我详细记录下了每一笔金银的去向,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们账本在哪里。” 当下魏文羡的脸色就变了,小心翼翼的看向天圣帝。 “拿下他。”天圣帝冷着脸下令。 就在这时被制成了人皮鼓的少女怨灵们“嗡”的一下子扑向了摩诃,她们像一团具有腐蚀性的黑云,所过之处白骨累累,摩诃凄厉惨叫。 “留他一口气。”贾琏猛然把长剑投掷了过去,牢牢插住了摩诃的心脏。 片刻,除了摩诃的头颅和心脏还在,其他部位都变成了骨架。 天圣帝看了贾琏一眼,推开护在自己跟前的御前侍卫首领,示意魏文羡上前问话。 “账本在哪里,说!”魏文羡会意上前一步逼问。 摩诃转动眼珠,露出怨恨的光芒,“我活不成了,你们也休想得到!” “琏兄弟,快来拜见圣上。”魏文羡连忙给贾琏使眼色,生怕他自作主张真的弄死了摩诃。 “拜见老圣上。”贾琏拱手。 天圣帝不见贾琏给他下跪,也没有责怪,抚须笑道:“不必多礼。你有法子问出账本的下落吗?朕不会姑息养奸,定会查出这起鼓声拐卖案背后的所有主使之人。” 贾琏道:“微臣想那些被制成阿姐鼓的怨灵们会知道,这些怨灵是他最大的倚仗,像账本那样保命的东西他也一定会存放在这里。” “就是刚才吃了贼首血肉的那团东西吗?”天圣帝好奇的问。 “是的。” “现在它们还在这里吗?” “是。” 顿时护卫天圣帝的御前侍卫们都警戒了起来。 天圣帝反而笑道:“朕相信有贾爱卿在那些怨灵伤害不到朕,贾爱卿,朕说的对吗?” 这就是把自身安危交给贾琏了,贾琏听懂了,于是拱手应“是”。 贾琏转身走向德吉嘉措,拿起落在地上的一个人皮鼓,问道:“你知道他在这里都藏了些什么东西吗?” 人皮鼓震动了一声,贾琏撒开手,鼓漂浮了起来,然后撞向不远处的墙壁。 “我知道了。”贾琏用剑戳了戳人皮鼓撞出来的印子,然后用剑撬开了一块青砖,手伸进去摸了摸就摸出了一个用红绸缎包裹着的东西,看形状应该就是账本了,贾琏没有打开直接交给了天圣帝身边的御前侍卫首领。 没有经过第三个人的手,天圣帝打开看了一眼就直接合上了,紧紧捏在手里。 “圣上,贼首既已伏诛,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魏大人处理,这里腥臭腌臜,您万金之躯不可久留此地,还是回宫。”天圣帝身边的心腹太监劝道。 “回宫。” 临走之前天圣帝又回过头来道:“贾爱卿,你现在只有个顺天府同知的官衔可对?” 贾琏拱手垂眸,“是。” “委屈你了。” 说完天圣帝就由御前侍卫护持着走了出去。 魏文羡笑着拍拍贾琏的肩膀,“琏兄弟前途无量。” 贾琏笑了笑,并不在意,回身看向依旧盘膝坐在那里颂念《地藏经》的德吉嘉措,“小喇嘛,别念了,结束了。” 这时一个少女虚影环住了小喇嘛,低声哭泣。 “阿姐。”小喇嘛睁开眼,迷茫的喊了一声。 “德吉。” “阿姐,你认出我了吗,我要带你回家。”小喇嘛彻底清醒过来,欢喜的看着少女。 “回不去了。”少女哭道。 接着其他少女虚影也哭了起来。 小喇嘛也哭了,“阿姐,我要带你回家。” 彼时,带着自己的阿姐回家成了小喇嘛唯一的执念。 “找出她的人皮鼓,带着鼓走她就会跟你走了,每天念一遍《地藏经》给她听,直到有鬼差找上门来,到那时放手让你的阿姐跟着鬼差走,阎王会给她判罪,在地狱中赎清罪孽后就会迎来重新投胎转世的机会。” 德吉嘉措连忙叩谢贾琏,“谢谢您,您也是佛祖的信徒吗?” “我不是。”贾琏看向魏文羡,“魏兄,这个小喇嘛降魔有功,等他完事要走时可否赠他几本佛经,一定要有《地藏经》,他是个了不得的小喇嘛。” “没问题,等让他录完口供就送。”魏文羡又指着地上那些人皮鼓道:“这些鼓就是诱拐少女孩童的那些鼓吗,是烧毁还是怎么办?” 少女虚影们一听要烧毁她们的皮都哭起来,眼巴巴的瞅着贾琏,希望贾琏高抬贵手。 “每一个鼓里都住着一个鬼魂,成为怨灵非她们自愿,罪不至魂飞魄散,魏兄寻一个地藏王庙,把这些鼓供奉起来,时候到了,这些鼓会化为灰烬的。” “好。” 作者有话要说: 注1:这段话是西藏王妃赤松德赞(742-797)王妃才邦氏(玛尔尖莎)说的,她揭穿了藏密里那个时代的这种邪魔外道。 大山君尊重任何一种正道光明的信仰。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纷争,本文中写作西戕。 —— 最后:本文绝对不会坑,我只要有空就一定会多更~年末有点忙,我本身身体也不争气,一个月里总有几天会犯头疼,止疼药吃了很多了,感觉越来越不管用。 谢谢宝贝们始终的支持,亲亲~ 第57章 立华表荣国齐信仰 既已寻到了鼓声的源头, 告一段落,老太太便再也不能容许荣国府被邪祟侵扰, 遂即刻催着贾琏布置护宅的神兽华表。 贾琏应诺, 就近选了一个风清月朗的子夜设下香案, 率领荣国府主仆众人一齐叩拜横刀立马的贾大将军。 “老太太,我要揭开符纸了。”贾琏提醒。 老太太点头, 示意众人退后,而她自己也由鸳鸯搀扶着退到了廊下站着, 把庭院空出来让给了被怨灵附身的二太太。 当贾琏揭开符纸,一团黑雾猛然就从二太太的天灵盖处溢散了出来,在半空形成一个庞大的蜘蛛,八只眼睛同时睁开血光冲天, 就在这时上空猛然形成一个金光薄膜, 夜空中传来军刀砍杀的破空声,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黑雾蜘蛛被金光灿灿的军刀砍成两半, 散落消失无踪。 从男女主子到奴仆都看见了于冥空中闪现的手持军刀砍杀蜘蛛的金光虚影,分明和供奉在祠堂里的初代荣国公的画像一模一样。 几乎是同一时刻,众人都跪下了,从心底生出敬畏和信仰来。 贾琏没有跪, 他走到老太太跟前扶起她,道:“从今往后, 除非鬼将亲临,否则一般的鬼孽绝不敢来咱们府上作乱, 老太太可安枕了。” 老太太欣慰的握住贾琏的手,“琏儿,你是咱们贾家的好儿郎,振兴家业的担子从今往后就要落在你身上了,你但说要做什么,祖母无不应允,无不配合。你又是咱们荣国府的嫡长孙,这个担子也是你应该肩负起来的,你父亲已是无用了的,从今往后你要拿出掌家人的威势来,府上凡是有你看不惯的,你尽可以改去,祖母也无不应允,终究我是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偌大家业,还有你二叔宝玉他们,都是要依靠你的。” 当提到“二叔宝玉”时贾琏分明感觉老太太握他手的劲道大了两分。 贾琏狠能理解老人家的心意,她偏心是有的,五根手指头还有长短呢,但她同时也是能顾全大局的,并不是一味打压大房,所以借着立华表这件事,当着上下人等的面老人家亲口说出了卸下担子交出掌家人权利的话。 而对于贾政,他是个不知变通的老实人,对于宝玉,是个浪漫无邪的孩子,这两人他都不反感,给予适当的庇护他也能接受,一家子若能欢欢乐乐过日子才是最好的,于是道:“祖母放心就是,三妹妹都已经得了金钟郡主的封了,二叔是敦厚正直的长辈,宝玉更是我喜欢的弟弟,更不会亏待。” 老太太大喜,对在场众人道:“还不快拜见你们的琏大爷,从今往后没有琏二爷了,只有琏大爷,都给我仔细记住了,凡有叫错的,不管你是有脸的没脸的通通掌嘴撵出府去。” 仆婢们都是有眼色的,纷纷跪下叩拜,有的高呼“拜见琏大爷”,有的兴奋异常扯着嗓子喊“琏大爷加官进爵,富贵吉祥”,还有的竟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祝寿话都喊出来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有了身孕被平儿丰儿护着的王熙凤了,她恨不能和贾琏站在一处接受府中上下的叩拜,可她到底忍住了,这一刻她只想站在人群里仰望他,甘心不去沾染这份巴望许久的荣光。 贾琏却笑着走向她,把她从邢夫人身后牵了过来,“这位你们又该怎么称呼呢?” 兴儿隆儿等心腹小厮早已高兴坏了,忙忙的锦上添花,“琏大奶奶吉祥,琏大奶奶福寿安康。” 王熙凤笑的什么似的,“吉祥,你们也吉祥。” “大爷,我可是沾了你的光了。” “我的光不就是给你沾的吗,我是懒散的性子,家中俗务还要你来操持,有你和老太太辅助,我在外头怎样都安心。” 探春笑道:“我们姐妹以后必以琏大奶奶马首是瞻。” 话落,恭敬一礼,迎春惜春见状也连忙笑着行礼。 现如今的探春已是三个姑娘里头最尊贵的了,这话由她说出来最合适不过。 李纨满脸含笑,手里牵着兰儿也行一礼,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意思已传达明白了。 邢夫人也挺高兴,高兴之余又深悔之前没有多多讨好贾琏,但她继母的身份摆在那里,贾琏步步好了,自有她的好处。 贾赦更高兴,眼里都浮现了泪花,猛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锦囊走过去就塞到了贾琏手心里,“拿着,这是一等将军的印章,往后家中那些往来的应酬都由你去,我终于可以高乐无忧了。” 贾琏捏了捏锦囊,看着背手而去的贾赦有些哭笑不得。 贾政也挺为贾琏高兴的,笑着说出心里话,“行走官场终究不是我之本意,更不是我擅长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才是我所愿也,琏儿,待你登高之日,二叔可辞官归园田居吗?” 贾琏笑道:“但凭二叔心意便是,族中子弟众多,总能挑出一二有青云之志的。” “好!”贾政大喜。 见贾政是真心实意的欢喜,贾琏对他有了崭新的认识,他不是假正经,而是骨子里藏着贾宝玉的天真淡泊。 王夫人由彩云扶着,此刻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看明白了更听明白了此时的形势,所以她沉默着,呆呆看着身畔的贾宝玉。 他生来带玉,竟是没有造化的不成? “琏大哥哥,从此以后就苦了你了。”贾宝玉对着贾琏深情一揖。 贾琏笑道:“你答应我的可不能食言。” 贾宝玉笑道:“君子一诺重若千金,琏大哥哥也太小看我了。” 王夫人忙扯住贾宝玉的手臂逼问,“你答应他什么了?” 贾宝玉嘿笑,“太太,我会如你所愿考上举人的,你放心。” 他摸摸自己项圈上挂着的宝玉,“在你们眼里我生来带玉,可能是有大造化的什么神佛贤者转世,我总要为你们证明一二,也不枉你们疼我一场。” 王夫人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一把抱住宝玉就哭道:“儿呀,你终于开窍了,你要争气,一定要争气呀。” 贾宝玉傻笑,轻抚王夫人的脊背,“我会争气的太太。” 王夫人激动之下没有听明白,袭人却是听明白了,一张腻白清秀的脸登时就灰暗了下去。 举人之妾又能算什么,又是哪个牌位上的人物。 袭人转而看向贾琏,想着王熙凤曾张口讨要她的事情,又看向立在王熙凤身边兴高采烈的麝月,一时之间心里像是翻倒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涌了上来。 她又看向大房一脉的平儿丰儿兴儿昭儿等人,心里便想着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她再度看向温柔安抚王夫人的贾宝玉,心里就又增添了三分的委屈,这个呆子,他怎么就是不开窍呢,任凭我百般温存千般妩媚就是不识趣,我的年纪一年年上来了,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去。 一时想到年纪大的奴婢们都是拉出去配小厮的下场,袭人就猛的打了个寒颤。 明月西沉,已遥遥坠在楼脊飞檐上了,众人便散了,主子们各回各院,仆婢们尽忠职守。 翌日,老太太高兴便把女眷们都叫了过去,说起要给探春摆宴庆贺的事情,王熙凤便笑着道:“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喜事了,依我说要往大里办。” 王夫人便道:“太张扬了,咱们娘儿们开家宴庆贺也尽够了。” 邢夫人笑道:“这又不是当宫女伺候人不光彩的事儿……” “老大媳妇。” 邢夫人转脸见上头坐着的老太太冷了脸,脸上的笑一下就变成了惧。 “我记得你也是识几个字的,替我抄十本《金刚经》,趁着抄经的机会,要么学学怎么说话,要么就修修闭口禅,否则,往后我的荣庆堂你也不必来了。” “是。”邢夫人委顿了下去,心里却想着,怎么我们大房起来了,我还是不能压她一头,才奚落她一句罢了就护到这个样,除了家世不如她,我到底哪点不入你的眼。 想到老太太自从她嫁进门的第一天起就不拿正眼瞧她,邢夫人一时委屈一时怨愤,便生了恨意出来。 见气氛冷凝,王熙凤忙笑道:“依老太太,咱们金钟郡主的喜事该怎么办呢?” 老太太笑道:“要大办,给亲戚家的女眷们下帖子,定个日子让她们来玩一日,也是联络感情的意思。” “就依老太太的意思。”王熙凤笑道。 “知道你本事大,但是这次却不能让你出风头了,谁让你早不怀晚不怀,偏偏遇上你三妹妹的好日子却怀上了,这次我做主让珠儿媳妇承办,鸳鸯平儿辅助,你可有意见?” 王熙凤笑道:“哎呦呦,这是老太太疼我呢,我要是有意见就是不识好歹了,便是老太太不提让大嫂子承办,我也是要提的,我们琏大爷千叮咛万嘱咐的不让我逞强,拎着我的耳朵告诫我说‘凤儿,不把我儿子平安生出来你休想再鼓捣这个鼓捣那个的’,说但凡有个好歹就要拿我的头去当球踢呢。我就说‘琏大爷你也讲讲理,生男生女那是老天爷说了算的,若再生个女儿出来也怨我吗’,你们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老太太早已笑的两只老眼眯成了缝了,忙忙的问起来。 众人都在笑,纷纷竖起耳朵听下文。 李纨也在一边赔笑,双眼里七分的羡慕三分的伤心。 王熙凤环顾一圈众人,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冒失了,妹妹们还在呢,不能说下去了,污了妹妹们的耳便是我的罪过了。” 迎春大了,心里已经知道一点事情了,听王熙凤这样一说脸就红了。 惜春懵懂,还眼巴巴的想听下面的话呢。 探春不在,今儿说的就是她,她不好意思过来,在看着媳妇丫头们收拾院子呢。 已有了郡主的封衔,再住在王夫人屋子后面狭窄的抱厦里就不合适了,老太太做主把荣庆堂旁边的院子给了探春,现下里正在热热闹闹的收拾呢。 这样的好日子,薛姨妈今儿也在,宝钗正坐在迎春旁边,听着大人们说话就悄悄一扯迎春的袖子,“咱们出去寻探春妹妹去。” 迎春正巴不得呢,只是她向来随波逐流惯了,以前是跟着探春行事,现在探春摘出去了,她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如坐针毡时有宝钗打头,她就急忙站了起来并拉上了惜春。 见三个姑娘出去了,尤氏就赶紧问道:“这下能说了,你快说琏大爷说什么了?” 王熙凤便笑道:“我说了你们可不能取笑我,人家可是要脸的。” “把人的心都勾出来了,现在又拿乔作势的,我看你是找打,快说。”老太太佯装生气的瞪眼。 王熙凤未语先自己笑了一回,眼瞅着众人都要上来撕她的嘴了,她才忙忙的道:“我们大爷说,生男生女那是男人决定的,狠不与你们女人相干,我说这里头还有什么诀窍吗?他又说……” 说到这里王熙凤的脸就红了,“不得了了,猪油蒙了心了不成,我怎么把这话都说出来了,真真没脸见人了。” 话落扶着平儿的手起身就要走。 老太太笑道:“鸳鸯玻璃,快去把她给我按住喽,走脱了她我拿你们是问。” 岂不知,不用鸳鸯玻璃动手,尤氏就先扑了上来,笑着按住王熙凤的手在茶几上,“话说一半你是人不是人,快说出来才饶你。琏大爷,那是半个神仙人物,他说的就不是闺房话了,那是天地阴阳之道。” 秦可卿便也红着脸笑道:“你快说,可急死人了。” 王熙凤笑道:“快放开,我服你了。他就又说,男人有两个小蝌蚪,白的和黑的,女人也有两个小蝌蚪,都是白的,只有当男人的黑蝌蚪和女人的白蝌蚪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生男孩,白的和白的就是女孩。” 当她说完,全场寂静,年轻一些的秦可卿立时红透了脸,像鸳鸯玻璃那些丫头们,有的懵懂不知事,有的则是羞的不行,恨不能捂住耳朵当没听过。 老太太轻咳了一声,虚空里指了指王熙凤。 王熙凤的脸更红,“我便说不能说,你们偏要我说。” 尤氏红着脸笑道:“我当是什么不能启齿的话,不就是、不就是小蝌蚪吗,咱们成了亲的娘儿们还不能说荤话了不成。” 老太太就笑道:“娘儿们之间说笑,这是亲近的意思,你们谁还能说荤话我老人家爱听,说出来大家都乐一乐。” 尤氏便鼓动王熙凤,笑道:“你再说一个我们听听。” 王熙凤啐她,“说这一个我都没脸见人了,再说一个我不得找条地缝子钻进去,可恨老太太这地面滑溜又紧实,我十根手指头都用上去抠也抠不出来。” 说的众人又是一阵笑。 老太太往金钱蟒酱色靠背上一歪就道:“鸳鸯,快给我揉揉肚子,笑的不行了。” 鸳鸯红着脸上前,一边给老太太抚胸顺气一边道:“琏大奶奶今儿可恨!” “你们瞧瞧,这不就有一个恨上我的吗,再不走你们都得吃了我,平儿,快,咱们赶紧走。” 秦可卿上前来接替丰儿扶住了王熙凤的手臂,道:“我有事寻你说话呢,去你那里坐坐。” 原本还不依不饶的尤氏见秦可卿上前就止了动作,转而和李纨说笑。 那边厢,贾琏却在一间空置的屋里查看被切断的绳子,原本这里头绑着自称警幻仙子座下空空道人的跛足道士,他给了贾瑞风月宝鉴,有“趁他病要他命”的嫌疑,贾琏便让人捆了他在这里,固定住,让他也日日夜夜对着风月宝鉴看,这道士也是个六根不净的,不知他从风月宝鉴里看见了谁,数个日夜都在一柱擎天,又苦于双手被捆无法纾解,折磨的他叫骂不休。 今儿一早负责看守他的庆儿就慌慌张张的来禀报说跛足道人跑了。 也不知是被什么人救走的,庆儿因失责愧疚的了不得,跪在地上哭的跟个泪人似的。 贾琏心里却有数,《红楼梦》中跛足道人癞头和尚是标配,保不齐便是癞头和尚趁着荣国府上下都在叩拜华表时趁黑把人弄走了。 “不是你的错,起来。” 庆儿哭的狠了,听见贾琏叫起一时也没收住哭声,一个劲的打哭嗝。 贾琏笑着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回头找你们琏大奶奶领赏去。” 兴儿隆儿联手把庆儿拉起来,兴儿就教训道:“算你好运,今儿大爷高兴,不罚你还赏了你,下次再不能了,知道不知道?” 庆儿一边打嗝一边点头。 贾琏笑道:“我不罚你是因为他是有神通的道士,你看不住他的,能看住这几天就证明你的确用心了,所以才赏你,懂了吗?” 庆儿破涕为笑,猛的吹出一个鼻涕泡来。 贾琏嫌弃的道:“快洗脸换衣裳去,再这么邋遢往后出门都不带你了。” “大爷别不带我,我往后天天洗澡换衣裳。” “那你现在都是几天洗一次澡换一次衣裳啊?”贾琏心情颇好的逗弄道。 庆儿羞的不敢说,隆儿嘻嘻哈哈的道:“大爷我知道我知道,他都是一个月才洗一回澡呢,衣裳七八天才换一回。” 庆儿哼哼起来,道:“你们都有妈照管,我没有,自然没你们干净。” 兴儿就道:“我妈在玉容堂那边天天忙的不着家,我的衣裳都是我自己洗的,我可不像你早上睡不醒,晚上吃不够,跟猪一样。” “你你你,可不能在大爷跟前抹黑我,我才不是那样的呢。” 贾琏笑了笑,没再管这三个男孩间的吵闹,抬脚就走了出去。 王熙凤从荣庆堂出来,顺带脚就和秦可卿一块去瞧探春,进了院门便见里头正忙,搬家具的有,抱椅搭软垫帘子的有,还有捧花瓶古董的,待书指挥若定,满脸灿笑,见王熙凤来了忙忙的就迎了过来行礼。 “拜见琏大奶奶,大奶奶来可是寻我们姑娘的?” “我不放心,就过来瞧瞧,咱们金钟郡主在忙什么?” 待书也不瞒着,一指关着门的西厢,道:“才环三爷过来闹,我们三姑娘就把人拉那屋里去了。” 王熙凤道:“可见他是个糊涂的,我若有个姐姐一朝封了郡主,巴巴的讨好还来不及呢。为什么闹?” 待书长长叹气,低声道:“这事琏二爷是知道的,想来您也清楚,赵姨奶奶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老太太下令把她关入了特特给她开辟出来的小佛堂里,一辈子不让再出来见人了,环三爷没胆子寻老太太的不是,可不就盯上我们三姑娘了吗。” 王熙凤冷笑道:“不是三姑娘,这个赵姨娘还不知怎么死呢,环三忒不知道好歹了,告诉三姑娘,我会告诉大爷的,得空让大爷教训他一顿就安分了。” “奴婢替我们姑娘谢您了。”待书忙行了个大礼。 秦可卿就笑道:“我冷眼瞧着,封了郡主的三姑娘是再也没有顾忌了的,教训环三爷有她一个就够了,狠不必琏大爷插手,琏大爷插手反而不美。” 王熙凤是一点就透的,顿时笑道:“可不是,她这朵玫瑰花此前就不好惹,现如今就更不好惹了。既如此,咱们就走。” 这时探春从厢房里出来了,后面跟着蔫头耷脑的贾环,探春抬眼看见王熙凤就忙走了过来,“琏大嫂子留步。” “待书,快去把那件雪纱袍子拿来。” “是。” 王熙凤一听是这件东西就笑着握住探春的手道:“不用还了,你琏大哥哥早有交待,他说那件符文衣是女英雄的战利品,那就是给你的。” 探春心里一酸,眼圈就红了,“我算什么女英雄,换了谁都是一样的,我心里知道是琏大哥哥想拉我一把才选了我去做那件事。” “那也是你勇敢,换一个懦弱的,怕是连腿都迈不动,快别哭了,你现在可是老圣上亲口御封的金钟郡主,被人看见笑话。” “我心里感激,都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这时待书拿了雪纱袍子过来,袍子上面还摆了一双精致的猫头绣鞋。 “大嫂子,琏大哥哥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了,这双猫头鞋是我给芃姐儿的,千万别嫌弃。” 王熙凤也不推辞,爽快的接下了,笑道:“你的绣活越发精进了,这才几天就做出了这样一双好鞋,熬夜了,仔细弄坏了眼睛,往后不必如此,咱们日子还长着呢,一家子骨肉亲亲热热的就好。” “不瞒嫂子,我是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在我头上高兴坏了,好几夜都睡不着,我怕一觉醒来是梦,就想着给芃姐儿做双鞋,便做了。”探春略显羞赧的道。 “嫂子知道你的心了,你琏大哥哥也是知道的。行了,你忙,我们走了。” “嫂子慢走。” 荣庆堂上,说笑完了众人见老太太露出倦意就都识趣的散了,老太太却开口留下了意兴阑珊的王夫人。 “做出这副灰心丧气的样子给谁看呢?”老太太没心思和她委婉,开口就火辣辣的。 王夫人涨红了脸,嘴唇张了张也没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以前我宠宝玉你是不是以为我有心把爵位弄来给宝玉袭了?” 王夫人蓦地看向老太太,眼睛里有一丝光芒绽出。 “实话告诉你,哪怕琏儿再不争气,我也从没想过把爵位弄给宝玉,让两房死斗的蠢事我做不出来。我宠宝玉,一则是因为他玉雪可爱,心思纯净,肖似你公公,二则是因为我那个红眼的大儿子把宝玉生来带玉的消息扩散的满京皆知。” 王夫人登时咬牙切齿,“我就猜到是……” 老太太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冷着脸接着道:“虞舜、项羽重瞳,刘备、司马炎双臂过膝,黄巢赤线穿眉,自古便有天生异相的人都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宝玉生来带玉,玉是什么,比那些重瞳长臂的就更了不得了,宝玉还读什么书,不读书调脂弄粉的混在女人堆里才能保命呢。” 王夫人听的两眼发懵,怔怔的看着老太太。 “我真见不得你这副蠢样儿。你祖上,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夫妇,都是有能为的人物,尤其是县伯夫人,那也是个巾帼女英雄,王朝定鼎之后,武将虽式微,不让女孩儿们舞刀弄棒没有什么不对,可怎么就矫枉过正,信了文人‘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连书都不让你们读了。 我虽时常对家中女孩儿们说‘些许认得几个字便是了’,可你看看咱们家算上元春在里头,元春擅琴、迎春擅棋、探春擅书、惜春擅画,哪一个不是张口就能说出典故来的,我不过是压着她们不让她们显摆,防着她们起了轻浮的心罢了。”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颤抖了起来,嘴唇也微微张开着,满目悔恨。 “老太太,我看错了你了。”王夫人泣道。 老太太冷笑,“看错了我的岂止一个你。琏儿没起来之前,族中上下没有一个男儿能顶天立地的,我一个内宅的老妇人,手伸的再长也只在内宅罢了,我心中纵有万千抱负也无用,便想着安享晚年罢了,三个丫头在家里耳濡目染,从教养嬷嬷那里学到的东西也尽够她们出门子以后用的了。可眼看着琏儿死而复生本事了得了,我便知道该改改了,从探春丫头开始,要学的东西便不能只有那点子从奴才那里学来的了。 我单独叫你留下,一是让你重新开眼,安分守己的意思,二则是问问你,元春丫头你想怎么样,是继续让她留在宫里还是想法儿弄回家里来,依我的意思最好还是弄回家里来,宫廷虽好,却是个见不得亲人的地方,琏儿的前程才刚开始呢,往后怎样我也看不到头,回家嫁人日子过的才自在,你说呢?” 王夫人垂着眼皮想了足足有一碗茶的功夫,才低声道:“少不得要沾琏儿的光了。” “我便猜着你是这个想法儿,究竟意难平不是?罢了,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看文愉快~ 第58章 秦可卿跪求救生父 贾琏是在老圣上那里挂了号的, 阖府上下皆知,一飞冲天指日可待, 那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的奴才们就都削尖了脑袋想往大房来谋差事, 这可忙坏了平儿, 如今王熙凤有孕,贾琏千叮咛万嘱咐的不让她操劳, 多少事情就都落在了她身上。 既要顾着玉容堂那边又要应付荣国府里那些有脸的管事媳妇嬷嬷们,一时间她恨不能生出八双手八条腿来。 渐渐的就把封氏、麝月、小红、天香显出来了。 自从甄英莲被林黛玉接去相伴, 身边没有可爱护之人,封氏就把心思都用在了给人做美容上,她曾是姑苏望族甄士隐之嫡妻,性情贤淑婉约, 稳重妥帖, 又读了些书在腹内,因此和那些贵妇人打交道时也能听明白她们用上的典故,还能插上话, 慢慢的竟被那些贵妇人们接受了,还和其中一二夫人成了手帕交,故此有她坐镇在那里,王熙凤有时不去应酬也不要紧。 天香的脸已经完全好了, 用贾琏的话说就是,有她这样的美人立在玉容堂上就是最活色生香的广告。她更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虽静默少言,却是技术最好的, 大部分贵妇人都单单指名让她做脸才放心。 而小红,她能言善辩,机敏聪慧,说话清脆又有趣,竟成了玉容堂上贵妇们的开心果了,玉容堂上那么多人就她得到的打赏最多。她也极会攀附,时至今日已认下两个干娘一个干姐姐了,小嘴巴巴的,哄的人都觉得她好。难得的是,这丫头却没有骄傲轻狂,原本凭一张嘴就尽够用了却也没放下手上的功夫,玉容堂上除了天香封氏就是她的手艺最好了。 至于麝月,王熙凤都夸她比平儿的心更细致,难得的是依旧能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平儿丰儿遇上事儿要寻她帮忙吵架时,她二话不说就上,嘴巴利索吵架时常常能以理服人,吵完就忘,和她吵架的人还不记恨她,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因此哪怕是张牙舞爪偶尔打压下头小丫头的丰儿听说要提麝月做一等丫头也举双手双脚的赞同,如此她便成了王熙凤又一条得力的臂膀。 因此当王熙凤来到书房,看见贾琏正握着笔在书案上写东西,麝月在一旁安静的研墨时也不会往暧昧里想。 因为她练字时也喜欢叫麝月来研墨,她研出来的墨细腻均匀,色泽鲜亮,写出来的字都更喜人。 “大爷,在写什么?”王熙凤扶起行礼的麝月,亲热的替她揉弄手腕子,“你也是个傻的,都磨了一砚池了也不知歇会儿,他又用不完。” 麝月笑道:“磨着磨着就走神了,不知不觉就弄了这么些,大爷不嫌我糟蹋墨条就好了。” “三妹妹的喜事,老太太怎么说?”贾琏抬头笑看了王熙凤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说要大办,下帖子请亲戚们过来耍一日,让珠大嫂子承头,鸳鸯平儿辅助。” “都是有能为的,老太太/安排的极妥帖。” “你先别忙,珍大哥的秦氏要见你,我看她那模样,似有所求。今儿在荣庆堂见到她时,我便觉她神情恹恹,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了的样子,也不知是遇上什么事儿了,我和她投缘,处的极好,能帮你就帮一把。” “人在哪儿?” “就在外头等着呢。” “快请进来。” 麝月听罢,抬脚走到门口就掀开了帘子,王熙凤也走到门口笑着对外头的秦可卿招手。 不一会儿秦可卿莲步走了进来,她穿了一件五彩缂丝胭脂红锦掐腰褙子,下边配了一条横枝海棠明黄曳地裙,腰上系着蝴蝶结子红黄两色宫绦,点缀着一个明黄粉珠流苏香囊。 明黄色,那是直系皇族才能用的颜色,今儿她偏偏穿成这样过来,所求定然不小。 贾琏从那明黄的香囊上挪开目光,虽眉眼带笑却没有开口。 秦可卿似乎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书房中的气氛一时凝固起来。 王熙凤在贾琏的要求下,得空便会听彩明念《大庆律》,这本律书上专一有一块是说皇族的,其中便有关于明黄色的使用法,她顺着贾琏的目光看向秦可卿明黄的曳地裙、明黄的宫绦、明黄的香囊,这才猛然惊觉。虽然对于秦可卿的身世她早有耳闻,但那并不在明面上,今儿她这样大咧咧的穿戴起来是想做什么? “你……” 谁知秦可卿突然跪下了,“求叔叔救我父亲。” 秦可卿虽然不在皇家玉牒上,可她终究有那个血脉在,连老太太都不让她跪,何况别人,这一跪可了不得了。 “你这是做什么,他如何受得住你这一跪,快起来,折煞我们了。”王熙凤吓的不轻,连忙去扶她的手臂。 秦可卿却落泪道:“我哪有什么身份,不过是个生母出身低贱的野孩子罢了。” 见秦可卿一跪,麝月早悄悄退避了出去,并关上了门,安静的守在了外头。 “有话起来说。”贾琏坐在椅子上没动,反而从抽屉里摸出三个铜钱来摆弄。 “凤丫头,咱们两个相好一场,我不瞒你了,我母亲是花魁,虽是清清白白跟了我父亲却仍改不了这个事实。” 贾琏道:“曾经八大胡同出过一个花王,名为柳清斋,她就是你母亲。” 秦可卿神情一窒,“叔叔怎知?” 贾琏把铜钱随手往宣纸上一扔,“我带着蔷儿蓉儿宝玉去逛八大胡同给他们长见识时听那里的花姐儿说起过这个名字。我便想着,能被太子殿下看上的女人,只能是花王柳清斋了。” 秦可卿脸色微白,神情惨淡,“是的,我母亲是最低贱的妓子,而我父亲则是最尊贵的太子,二者有天壤之别,如何能在一起,故此我母亲生下我以后就吞金死了,她把自己最美丽的样子留给了我父亲,那是她身为妓子爱上太子殿下最好的结局了。 她临死之前留下一封信,祈求太子也替我安排好了结局,在普通人家长大,嫁给普通男子,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完了。” “你母亲是极聪明的。” “是的,后来我才知母亲的苦心,若入玉牒成为皇女也容易,太子姬妾那样多随意安排一个生母便行了,一时的尊贵也是有的,可我身为太子之女又怎能逃脱蒙古和亲的劫数,那些去了蒙古的公主郡主哪一个长命,更别说我一个没有根基的了。只是,终究是我这副相貌惹了祸事。” 秦可卿苦笑,“后来父亲便让贾珍娶了我,那时他早已成了被废弃之人,树倒猢狲散,还愿意听他话的,竟只剩一个贾珍了。所以,你们也别拿我当个人,我什么也不是,能在宁国府安家,得贾珍爱护,妯娌嫂子小姑子们尊重,已是我最好的造化了。” 王熙凤替她感伤不已,拉着她坐到贵妃榻上,紧紧握着她的手无声安慰。 秦可卿回握王熙凤的手,心中感激,泪光点点。 “太子殿下什么病?” 秦可卿忙道:“这便是我要求叔叔救命的事儿了。前儿我求了你珍大哥偷偷去义忠亲王府看望他,又见他自残了,他说自己浑身的骨头都疼,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一心想死,这毛病许多年了,更连累的他把太子之位都丢了。” 秦可卿顿了顿接着道:“他也曾是老圣上最疼爱的太子,如何能让他死,派了人日日夜夜的守着,有时我看他那样痛苦甚至会想就让他死了,死了可能就解脱了……” 终究血脉相连,想到前儿所见情景秦可卿的泪就落个不停,哽咽道:“宫中的太医、民间的大夫、清虚观的张道长、相国寺的了空大师,能请的人都请了看诊过,不是身体上的病,也不见邪魔鬼怪作祟,可那病实实在在是存在的,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他,病因又查不到,真真愁死个人,我便想请叔叔去瞧瞧,说不得便能看出什么呢。” 贾琏看了看铜钱扔出的卦象,笑道:“可。哪日合适登门拜访?” 秦可卿喜不自禁,忙忙的道:“今儿就是个好日子,越快越好。” “既如此,叫上珍大哥,咱们这就可以出门了。” —— 贾府,自从太子被废以后就被排挤出了大庆朝权利中心,贾琏那时还小就更不知道太子被废的始末了。 于是趁着秦可卿派人去寻贾珍的功夫,贾琏去见了贾赦,从他那里得知了冰山一角。 义忠亲王,也即是废太子水熙,是元后所出,因元后难产而薨,天圣帝念及和元后夫妻情深,爱屋及乌之下,又加之当时正在和蒙古作战,天圣帝有意御驾亲征,不可不留后以防万一,诸多原因之下当天就下旨封了太子,此后恩宠日盛,无有皇子出其右。 太子自幼聪慧好学,在诸多名师大儒教导下长成了天圣帝最希望的样子,仁厚爱民,文韬武略,胸怀天下,更有知人善任,领袖群英的本领。 如果没有那个病,太子的性情没有发生剧变,可能依旧会被废,因为天圣帝尚在壮年,且有长寿之相,那样优秀的太子他的光彩太璀璨了,同一片天空之下也容不得两个太阳。 因病而变得暴躁易怒,斩杀太监宫女,因有自戕伤人倾向而被废,转而被封为了义忠亲王圈禁在王府中,这样的结局谁也说不准是好还是不好,因为在病变之前太子和天圣帝就出现了多次政见不合,屡有冲突,自从太子得了这个病之后,天圣帝反而又变成了那个慈父,秘密搜寻天下名医、和尚道士、术士给太子治病驱魔。 因他不想看着心爱的儿子死,因他还有满腔的父爱没有安放之处,所以太子就一直活着,日日承受万蚁噬骨之痛,生不如死。 义忠亲王府就在京中,紫禁城旁边,有御前侍卫层层防卫,贾琏本以为他要进去还要经过多重手续,谁知义忠亲王府的门很快就为他打开了,像是谁早已打过招呼似的。 贾琏心里有数,这个打招呼的人只能是天圣帝本人。 整个义忠亲王府处处都透着奢华,仿佛天下奇珍异宝尽堆于此。可当秦可卿告诉他,义忠亲王就在前面那座宫殿里时,他却听到了生不如死的嘶吼声,像是剥去了人的皮,变成了野兽,那是彻彻底底的属于野兽的痛苦的嘶吼。 秦可卿泣泪如雨,“叔叔,我不进去了,心疼的厉害,你去瞧瞧,成不成我都感谢叔叔能来这一趟。” 贾珍低声道:“你听不得这个,就往别处去逛逛,我陪琏兄弟进去。” “嗯。” 贾琏走上前去,淡淡道:“荣国府贾琏。” 守门的御前侍卫拱手一礼,转身就推开了一扇殿门,“圣上有交待,贾公子请。” “多谢。” 贾琏抬脚迈过门槛,往里面一看就看到了一个被锁链捆住了手脚的白发男人,当他走近,便见他的嘴也是被堵住的。 贾珍垂着头不敢往上看,低声解释道:“为了防止殿下自尽只能如此,别无他法。” 而贾琏却在他身上看见了一条皮包骨头盘成山的五爪金龙虚影,这条龙在苟延残喘,龙目中写满了求死的哀求。 龙气化龙,废太子是真龙命格无疑,可惜了。 “琏兄弟,你可看出什么了?”贾珍急忙询问。 “劳烦珍大哥为我找来朱砂金粉和毛笔一支,我为殿下止疼。” “果真能止疼?”贾珍顿时激动起来。 “我试试。” “好,琏兄弟你等着,我马上给你找来。” 对于废太子的嘶吼他置若罔闻,而是盯着废太子求死的双眼道:“不是身体上的疾病,没有邪祟侵体,真龙虚影却骨瘦如柴,那只有一个可能,和你息息相关的龙脉出了问题,我大胆猜测,有人寻到了你的龙脉,对你的龙脉下手了。” 嘶吼声有一瞬的卡顿,紧接着又开始了。 “既然相见便是有缘,我会去寻找你的龙脉,看看究竟那里被做了什么手脚,这是你的一线生机,也可能是我的。”贾琏笑道:“你们水氏皇族很有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贾珍捧着东西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满面希冀的秦可卿。 贾琏接过东西放在地上,混合了朱砂和金粉然后道:“我会把殿下脱光的。” 秦可卿一窒,顾不得脸红,急忙转过了身去,却是没有走。 “珍大哥,帮把手。” “好。” 待脱光了废太子的衣裤,贾琏就开始在他身上画符,每一个字符都像是活的,金光灿灿,四处游曳,所过之处仿佛有万蚁退却之效,当贾琏把字符密密麻麻写满废太子全身时,已是金乌西坠的时候。 当落下最后一笔,顷刻间便在废太子身上形成了一层金光薄膜,废太子早已不嘶吼了,看了贾琏一眼就那么沉沉睡了过去,他实在没有精力说话了,每日对抗病魔已折磨的他奄奄一息。 那枯皮龙影也睡了过去,轰然倒地像死了一样。 “琏兄弟,你立下大功了!”三人从大殿中出来,贾珍大喜过望,拍着贾琏的肩膀道。 “是呀,立大功了。”贾琏展开随身带的竹骨扇,一边摇一边就往外走,“跟服侍殿下的人说,殿下身上的符文不能洗,洗了就不管用了。” 秦可卿急忙点头,眉梢眼角都带着感激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发现大山君有错别字,宝贝们可以捉虫哈,大山君会有小小的红包送上,略表心意。 我自己也会检查一遍再上传,但是我自己看可能有检查不出来的虫虫~ 么么哒~ 我用“狠”字是沿用了《红楼梦》原著的用法,所以“狠”不是错别字哈~ 第59章 琏大爷成立办事厅 荣国府在二门的交界处有个穿堂, 当把两边的木墙卸了,那是又宽敞又明亮, 初代荣国公曾在这里点过家将, 开过大宴, 传到贾代善手里时也常使用,后来贾家转武为文, 慢慢的这处穿堂就只被当成了穿堂用。 当林之孝家的指挥家丁拆卸木墙时,积年的灰都洒落了下来。 “林之孝家的, 这大热的天把我们都聚在这里是做什么?”周瑞家的亲亲热热的上前来挽住林之孝家的手臂,笑模笑样的问。 林之孝家的三十来岁,是个打扮干净利索的妇女,她不着痕迹的抽出自己的手臂, 淡笑道:“是琏大爷的令,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指使着丫头婆子们抹擦桌椅板凳和地面。” 王善保家的这时从另一边围上来,拦住林之孝家的去路, 笑呵呵的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就是你不知道,你家的小红也不知道吗,她现在可是琏大奶奶跟前的红人。” “不知。”林之孝家的转脚从后面脱身了出去, “坠儿,这张茶几上还有灰, 你拧了干净的布巾再擦一遍,这是琏大爷开始掌家的第一道令, 谁都不许偷奸耍滑,一会儿子我是要用白布巾一处一处的查验的,你们都要仔细。” 王善保家的见林之孝家的不给她面子,一张脸耷拉下来,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周瑞家的笑眯眯的道:“琏大爷掌家,我还当你能跟着沾光呢,原来还是那样,反被那一对天聋地哑的夫妻捡了便宜去。” “那也比你强,从高处落下来的滋味如何,还有人半夜往你家院子里扔好东西吗?” “哼!” 两人相看两相厌,各自扭头在穿堂上寻了个角落站着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子,陆陆续续的满府上下的奴仆都来齐了,那赖大家的身边依旧有人献殷勤。 “赖大娘,主子们还没到,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子,擦的干净着呢。” 赖大家的摆手,皮笑肉不笑的道:“可不敢坐。” 倒也聪明的没说别的话。 两三百的人聚集在一处,叽叽呱呱的说话声不绝于耳,如同菜市场一般。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刻钟,穿堂已擦的差不多了,林之孝家的果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来挨桌挨椅的查验,便是地板也擦了一下子。 站在外头廊檐下的奴仆们有看见了这一幕的便吆喝道:“我说林嫂子,这也太严苛了,往后难道都这样?这不是难为我们洒扫上的人吗?” 林之孝家的没吱声,收起白绢帕子就道:“你们都外头站着去。” 这时贾琏携着王熙凤的手,由平儿丰儿麝月小红等丫头媳妇们簇拥着走了进来。 廊下站着的各色人等立时安静了下来,比商量好的还齐整。 谁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道理,谁都不想被当成杀鸡儆猴那只鸡。 贾琏背对众人赏看了几眼堂上猛虎下山的巨幅画,转过身来,往紫檀木官帽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就道:“代表了各自主子的都来齐了吗?” “荣庆堂,金鸳鸯到了。” 众奴仆寻声望去,都下意识的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我、奴婢在这儿呢。”王善保家的生怕被遗忘了,忙忙的走了上来。 接着便是二太太的代表周瑞家的。 “坐。”贾琏抬手示意她们三个代表坐在右边一排椅子上。 “各处的管事和账房都来齐了吗,这边坐。”贾琏一指左边一排椅子淡淡道。 赖大作为总管事往前走了几步恭敬应声,“禀大爷,都齐了。” “那就坐。” “是。”赖大一马当先坐在了左边第一张椅子上,随后依次是管各处房田事务兼管银库账房的林之孝,贾赦的心腹王善保,管春秋两季地租子的周瑞,银库房总领吴新登,库房账房钱启,仓上头目戴良,买办钱华,管供给各庙月例银子的余信,厨房掌勺秦显,门子上管事单大良,洒扫上的头头祝老黑。 十二张椅子片刻间就都坐满了,站在廊下的其余男丁有的满眼羡慕,有的撇嘴不服,还有的滋生了上位的野心。 “内院的管事媳妇嬷嬷们也来坐。”贾琏望向窃窃私语的女人堆笑道。 赖大家的见状一挑眉,抬脚就在周瑞家的后面坐下了,接着依次是林之孝家的、吴新登家的、钱启家的、戴良家的、钱华家的、余信家的、秦显家的、单大良家的。 因金鸳鸯代表贾母坐了右边第一张椅子,最末的祝老黑家的就没轮上,但她为了显示自己比廊下站着的那些仆婢高一等,竟站在了单大良家的后面,明晃晃的杵在那里不挪窝。 “既然人都齐了,那我就开门见山。账本我都翻过了,里头的猫腻我清楚你们心里更清楚,我不打算翻旧账,但从今天开始以前那些贪墨、偷拿、不守规矩的毛病都给我改了,还有库房等处少了的东西我限你们三日内都给我悄悄还回去,还了的我当不知道,没还的,那些以为自己有脸坚决不还的,我也不为难你们,抄了家撵出去了事,如此大家都清净。” 一时间穿堂内外落针可闻。 贾琏又道:“别跟我提什么祖宗的规矩,规矩也是人定的,从今往后都按我的规矩来。第一条,成立办事厅,地点我都看好了,穿堂旁边那个院子就极好,老太太是办事厅的镇宅老祖,我和大奶奶是厅长,我不在时大奶奶就是我,大老爷二老爷是副厅长。 办事厅下辖一个人事部,一个财务部,一个采购部,一个保安部,一个饮食部,一个银库房,一个服务部,一个外勤部。” 众人听的眼睛发直,心头惴惴,这不是一般的改规矩,这是完全打乱了重来啊。 虽没有人明确的站出来质疑,但却交头接耳的喧哗起来。 贾琏眉眼带笑,抓起手边的茶碗就摔了出去。 “嘭”的一声,满堂寂静。 “还没说完呢,你们慌什么,更没有你们质疑的余地,凡有不满的等我宣完了我的规矩你们自去大奶奶那里要身契,好走不送。但若没有那个志气走人,就都给我安分下来,我说什么那便是什么。” “先说人事部,什么是人事部呢,那便是管理人和事的部门,有以下职责,都竖起耳朵给我仔细的听。 第一条,负责解决纠纷,例如谁和谁因为什么事儿吵架了,即刻扭送人事部,弄清楚是非黑白,该罚的罚该赏的赏,至于怎么罚怎么赏,等部门正式成立之后由人事部相关人员商议着制定。 所以人事部的第二个职责便是制定奖惩晋升制度,比如某某在这一年中没有犯过一次错,把分内的事儿做的极出色,便能从小丫头晋升成二等丫头,某某一年中不仅没有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还惹出了不少事儿,那就要降等,情节严重的那就撵出去,我不爱打骂鞭笞那一套,能讲理时和你们讲理讲规矩讲制度,不能时就不和你们废话了。 第三条,根据所需,调派人员,比如服务部需要两个服侍主子的小丫头,正巧饮食部有多余的人,人事部就可以把饮食部多出来的那两个人调派到服务部。 第四条,负责买人和教规矩,比如咱们府上缺人用了,人事部就要去买人,教好了规矩才能往各部门送,至于是什么规矩,我写了个册子,所有人都要学,细节处的规矩则由人事部商量着定,定好了再由镇宅老祖和厅长们审核,都通过了便作为固定的规矩传习下去。 第五条,制定详细的职责说明书,比如洒扫上的就负责洒扫,扫哪一片就是哪一片,别的不用他插手,注意,人事部只有制定职责说明书的权利,指派的事情归服务部。 第六条,监督考勤。比如,洒扫花园子的某某在没有做完自己分内事情的情况下没有请假就走亲戚去了,或偷奸耍滑去了,某某今儿嫌天冷不想起躺在被窝里睡懒觉,职位上不见人影,人事部就可以给他记上一笔,月末总算账,该罚的罚该奖的奖。 第七条,给每一个人都建立一个档案,比如父母是谁、兄弟姐妹是谁、哪年哪月入职、都做过什么工作、做过什么错事、做过什么好事等等,都要有个详细的记录,这是晋升或降等的重要参考,要仔细。 第八条,拟定各部门的月例银,比如某某做的活又重又脏他就能多得银钱,比如某某是某个主子身边重要的人物也可多得,又比如某某在这个职位上做了几十年,尽忠职守,没有大错,等他六十岁后便由府中养老,每月固定发放养老银子等,具体怎样实施之后由人事部相关人员商议出章程,厅长们审核之后再定。” 当贾琏说完这一条之后,穿堂内外明显都是精神一震,有的老嬷嬷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这就是人事部相关的职责,接下来说财务部,就是账房,管理银钱出入的地方,以前账房做什么现在还做什么,但要算出每月府中的盈亏情况报给厅长们知道,账房只管账不管银。” “采购部,就是买办,各部门需要什么都写条子给采购部,采购部揽总算出所需银钱,账房核实,领了账房的条子再去银库领银子。” 贾琏看向银库房总领吴新登,明显看出他的脸沉了下去。 “保安部,负责的是阖府上下的安危,门子上的事儿归于保安部,另还要招揽强壮的家丁组成巡逻队,日夜防卫。” “饮食部,即负责上下人等用饭的事情,我会改建出一个食堂来,往后上到主子下到仆婢都要拿银子买了吃,当然会给你们加在月例上,副小姐们要是嫌鸭子腻再糟蹋东西那糟蹋的可就是你自己的钱了。” “银库房,保管银子的地方,同时库房、仓房也归于这个部门,只有看守核对的职责,严禁不见条子私自取用,凡有发现,即刻发卖,绝不留情,每月账房都要进库查验对账。” “服务部,便是洒扫清洁服侍主子的事情。” “最后一个外勤部,只要是出门的事儿都归这个部门统筹,比如我要派某某出门办什么事儿,那某某所需的车马银钱等事儿都由外勤部准备。再有府中要办个什么宴会,也是你们外勤部统筹,需要多少人多少碗碟,你们向人事部、银库房申请,完事了会有额外的奖赏。” 王熙凤见他说了这半天唇舌都干了,忙让平儿端了吹凉的茶水给他。 贾琏接过一口喝干,又继续道:“下面宣布各部门主管的人员。” 顷刻,坐了二十四张椅子的男女管事并站着的奴仆们都屏住了呼吸。 “人事部:鸳鸯、赖大、王善保、林之孝家的、平儿、来旺家的。” 站在奴婢那一堆里的来旺家的,原是王熙凤的大丫头宁儿喜上眉梢,施施然往前走了两步,行礼道:“谢大爷赏识,奴婢一定不贪墨、不包庇、不徇私,守规矩、守本分,尽职责、尽忠心。” 王熙凤一听便笑了,因为这三不两守两尽是昨儿晚上说好的。 平儿也笑着上前行礼,并说了同样的话。 赖大冷着脸坐在椅子上没动,王善保站了起来只安静的拱手作了个揖并没有说什么。 “财务部:林之孝、钱启。” 林之孝钱启为表尊敬忙忙的站起来行礼领受。 “财务部任务重,又需会记账识字的专一人才,暂时没有合适的人了,你们两个先扛着,等人事部安顿好后即刻先给你们财务部招人。” “谢主子。”林之孝钱启忙道。 “隆儿、庆儿略识几个字给你们跑腿打杂。”贾琏又道。 林之孝和钱启都是明白人,知道隆儿庆儿就是贾琏安插在财务部的人,潜在意思便是让他们手把手教出两个账房来,心中虽五味杂陈,但此时此刻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采购部:钱华、来旺、王信。” 钱华坐在椅子上一时身体僵硬没有动弹。 原先他一家独大,一个鸡蛋报价十文都不要紧,而今来了两个分权的,他内心里十分愤怒。 钱华家的很会看人脸色,见贾琏冷了脸连忙站起来笑道:“大爷的安排是极好的,有人分担我们家那口子肩上的担子真真是极好的。” 钱华仿佛才吓坏了,连忙站起来恭敬道:“是的大爷,您的安排是极好的,奴才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就好。”贾琏淡笑道。 来旺和王信这时走上前来笑呵呵的道:“谢大爷赏识,定不叫大爷失望,奴才们一定不贪墨、不包庇、不徇私,守规矩、守本分,尽职责、尽忠心。” “嗯,下去候着,具体职位大小稍后再定。” “保安部:单大良、赵天梁、赵天栋、张材、王兴。” “谢大爷赏识。”赵天梁赵天栋兄弟顿时喜笑颜开的上前行礼。 张材王兴依样画葫芦的又念了一遍三不两守两尽。 “饮食部:秦显。”贾琏看向厨房掌勺秦显,“厨房,只有有真本事的人才站得住脚,在这上面我不插手,你就是饮食部的总管事,其余人怎么分配怎么分等都由你自己来定,饮食部你说了算。” 秦显大喜,往地上一跪就磕了三个头。 “起来坐着。” “银库房:吴新登、戴良、余信、郑华、来喜。” 吴新登戴良余信同时站起来拱手,郑华来喜就又兴高采烈的念叨了一遍三不三守三尽。 “服务部:麝月、周瑞家的、戴良家的、钱华家的、余信家的、秦显家的、单大良家的,祝老黑。” 这个部门女人多,而且几乎都是对面椅子上坐着的男人们的女人,男人们除了秦显都不高兴,女人们也就没有一个高兴的。 秦显的婆子却极高兴,听见说她男人掌了整个饮食部,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外勤部:周瑞、吴兴、吴新登家的、钱启家的、王信家的、郑华家的。” 周瑞等人出列谢了一回之后,贾琏又喝了一碗茶,歇了会儿才继续道:“八个部门都属于办事厅,各部门总管事职权都是相等的,直接面向厅长,这就是我定下的一个框架,具体各部门总管事是谁,我决定采用不记名投票的方式选出来,再由总管事组建自己的部门,各部门人员包括总管事,若干得好了自有奖赏和晋升,若干得不好,总管事也可换下去。” “各位,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贾琏一系的人最激动,其次便是秦显和秦显的婆娘声音最大,其余被分了权利的都显得魂不守舍。 “散了,申时在此集合,到时把你们的票带来,各部门的总管事由你们选。” 话落,贾琏扶起王熙凤就走了。 顿时,留在穿堂里的奴仆们就都炸了锅,有咒骂的、有双手合十念佛的、还有上赶着拍马屁的。 赖大两口子聚在一处嘀咕了一阵子,赖大家的就急匆匆往家里去了,她要去请赖嬷嬷,让赖嬷嬷去老太太那里讨情。 赖大则冷着脸坐在椅子上,周围气压低沉,没有一个敢上前讨没趣的。 若说贾琏这个新规矩遭受打击最大,权利被分薄最厉害的就是赖大了,让他从一府总管事成了部门……还不知道能不能坐上人事部总管的位子呢。 周瑞则很快接受了现实,把自己婆娘拉到角落里吩咐了几句,周瑞家的一咬牙脸上挂上笑就去找吴新登家的、钱启家的拉票去了。 二房已经失势了,他们两口子在府里的地位一落千丈,这个外勤部总管事的职位他们势在必得! 一时之间便形成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情势。 贾琏掌家,那是老太太鼎力支持,大老爷二老爷举双手双脚赞成的,今儿这一出也是和他们通过气的,因此这些有脸的奴才们都讨了闭门羹吃。 如此也让他们死了心,荣国府的改革势在必行,更是势如破竹。 赖大紧握的拳头一下松开了,冷着的脸也缓和了过来,像是认命的样子。 到了约定好的申时,贾琏王熙凤重新坐定,便由平儿主持了整个投票过程。 人事部总管事:赖大。 他在荣国府作威作福不是一日两日,威势摆在那里,等闲人不会选择现在就得罪他,他成为了人事部总管事也是情理之中。 财务部总管事:林之孝。 采购部总管事:钱华。 保安部总管事:单大良。 饮食部总管事:秦显。 银库房总管事:吴新登。 服务部总管事:麝月。 服务部有向各处调派人手的职责,这本就该是掌家人的权利,麝月代表的就是贾琏王熙凤夫妻,只要没有蠢到家,服务部其他人都会投她。 外勤部总管事:周瑞。 看到结果贾琏也没说什么,在看到赖大成为人事部总管事时也没感到意外,虽然他属意的人选是平儿。上去了也能拉下来,不着急。 “大后日要给金钟郡主开庆贺宴,已给亲戚们下帖子了,也就是说你们只有两天半的时间交接和调整,熬夜,千万不要出现纰漏,这是我掌家开始的第一个宴会,我不允许你们出错,要办的尽善尽美,凡有出错的我不听理由,即刻拿了身契走人,有一个算一个,我不怕撵的太多没人用,牙行里多的是人。” 话落贾琏牵起王熙凤走的毫不留情,穿堂上的众仆从却都在心里骂娘,个个成了苦瓜脸。 “会不会太严苛了?”王熙凤都禁不住为那些人抹把汗。 “人的潜力大的狠,两天半足够了,咱们家好些人能力是足够的,只是从来都懒懒散散劲不往一处使,要么就全用在了往自家扒拉好东西上了,是该紧紧了,若不能为我所用,撵了就是。” 王熙凤瞅着贾琏笑道:“他们素日只说我严苛,没成想你比我更强些。” 贾琏笑道:“我给你把框架搭起来,在白纸黑字写上规矩制度,往后你管理起来就轻松了。” “竟是为了我?” 许是怀孕的缘故王熙凤只觉心里酸酸的,望着他俊美风流的脸便爱的不行了。 贾琏握了握她的手笑道:“也是为了我自己省事,我性情懒散,可不愿管这些事儿,往后就劳累你了。” “我愿意。”王熙凤望着他眉眼含情,心中似有千万话语想说,到了唇齿边只余下这三个字。 “真是我的贤内助。”贾琏笑道,双目清明。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60章 荣宁府花园合开宴 从来雪中送炭难, 锦上添花易。 荣国府不声不响的,突然二房的庶女就被封了郡主了, 知道的是沾了贾琏的光, 不知道的四处一打听也就知道了。 荣国府的嫡长子有出息了, 在老圣上那里挂了号了,这是要起势了呀。 这时不上门联络感情还等什么时候, 因此接了帖子的人家在这一日都来了。 有东平郡王叶府、南安郡王褚府、西宁郡王袁府、北静郡王水府、东安郡王穆府; 又有镇国公牛府、理国公柳府、齐国公陈府、治国公马府、修国公侯府、缮国公石府; 保龄侯史府、忠靖侯史府、平原侯蒋府、定城侯谢府、襄阳侯戚府、景田侯裘府、锦乡伯韩府、寿山伯卫府。 还有永昌驸马魏府、神武将军冯府等。 这些人家有降爵式微的、有子弟争气焕发第二春的、还有世袭罔替的,有接了帖子来的, 也有没接到帖子自己上赶着来凑热闹攀交情的,一时荣国府门口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因是恭贺金钟郡主的宴会,所以来的大多是年轻的当家媳妇, 也有婆媳二人一块来的, 再加上随身带来的丫头媳妇嬷嬷们,挤挤攘攘好大一堆人,幸好贾母早有预见, 命人开了荣国府和宁国府相连的花园角门,二府同气连枝合开大宴。 事实证明贾琏是对的,荣国府的奴才不逼一逼都不知道他们有多大的能耐,两日半的时间不仅自动自发把自己准确无误的归入了办事厅下的八个部门, 还应贾琏的要求在荣宁二府的花园里搭起了乘凉的彩棚,把花园子弄成了高贵典雅的自助餐厅。 鲜花着锦, 彩绸飘飞,餐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美食, 香味四溢勾的人口舌生津。 彩绣辉煌的夫人们或三两相聚谈笑交换八卦和有用的信息,或坐在雕花桌前由侍女服侍着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打麻将,或满面带笑的四处攀附; 精致袅娜的小姐们,有的由探春史湘云招待着打秋千,有的围在迎春身边看她安静的插花,还有的则聚在黛玉宝钗身边联诗,惜春年纪小,可忙坏了她,一会儿荡秋千,一会儿又去宁府那边掐海棠花给迎春,一会儿又去牵黛玉的袖子听她和人斗诗,跑来跑去一张笑脸红扑扑的惹人爱。 维持宴会顺利举行的是李纨鸳鸯和平儿,她们忙的脚不沾地,一忽儿这里缺了东西一忽儿那里少了酒壶,都是她们张罗。 借着怀孕的便宜,王熙凤脱了身了,她像只彩蝶在宴会上慢悠悠的飞来飞去,言谈有物,气度大方,性格爽利的她去哪里都受欢迎,来的这些夫人小姐们又大都是玉容堂的老客,她招呼起来游刃有余,甚是逍遥自在。 卢英慧跟在王熙凤身后有一会儿了,看她如此明艳耀眼,心中嫉妒的了不得,脸上却始终是得体的微笑。 王熙凤早知她在后面,佯装不知罢了,直至她看到卢英慧的太婆婆平原侯老夫人在不远处和人搓麻将就笑着走了过去。 平原侯早已亡故,爵位也降成了二等男,是卢应慧的夫君蒋子宁袭了,而这个蒋子宁就是个温柔富贵乡里的纨绔子弟,一旦平原侯老夫人故去,平原侯这个壳子也就倾塌了。 “二条。” “老夫人,您碰了。”王熙凤见平原侯老夫人眼巴巴瞅着自己的牌却没动静忙笑着提醒,“您已经有两张二条了,这不就是碰了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把两张二条调到了一块放着。 “可不是,亏了你了。碰!”老夫人高兴起来跟小孩儿似的,一个“碰”字喊的响亮着呢。 “观棋不语真君子,打麻将也是一样的,琏大奶奶你该打。”说笑的是理国公家的当家媳妇柳太太,便是御前侍卫柳芳的母亲了,那张二条就是她打出来的。 王熙凤就笑道:“我可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坐平原侯老夫人对面的治国公府当家媳妇马太太笑道:“刚才我拜见了金钟郡主,不是我奉承,难为你们府上怎么养的,怎么就养出了这样一个顶顶好的姑娘,且不说她的相貌,那倒是其次,我就爱她顾盼之间那份文雅大气,真真怨不得是她入了老圣上的眼封了郡主。” 这时坐在柳太太对面齐国公府的当家媳妇陈太太也笑道:“我瞧着你们家另外几个姑娘也是极好的。” 她往后头瞧了瞧,微微一指坐在水边草地上联诗的那几个姑娘,“那一个头上戴白珍珠钗,穿一件青翠色裙子,一身素色打扮的,那模样那气度一看就是大家子出身,还有那个带金锁的,好一个艳丽国色的美人,偏她眉眼间冷冷的,定也是个端庄正派的。” 王熙凤便笑道:“素色打扮那个是文定伯家的小姐,还没出母孝呢,带金锁那个是我表妹,最端庄规矩不过了。” “我瞧着都好,喜欢的我恨不能多生一个儿子。”陈太太笑道。 柳太太就笑道:“纵是你有好几个儿子也不能都让你扒拉了去,那样好的姑娘我们比你还想呢。” 马太太凑热闹,也笑着道:“就是就是。” 这时卢英慧凑了上来,亲亲热热的挽住王熙凤的胳膊就道:“依我说,最好的早已成了人家的媳妇了,便是咱们的玉容堂主人琏大奶奶了。” 王熙凤“哎呦”一声抽出自己的胳膊,笑道:“我算什么好的,我们家老太太总说我是泼皮破落户呢。” 话锋一转王熙凤又笑道:“嗳,慧姐姐还信奉喇嘛教吗?” 卢英慧脸上的笑容登时一僵,忙忙的道:“凤妹妹咱们好些日子没见了……” 王熙凤不理她继续道:“你们可知金钟郡主是怎么来的?” 打麻将的四个夫人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马太太性子急就先开口道:“有所耳闻,但不知真假,我存在心里正想问呢又怕唐突了,你肯说给我们听再好不过了,这是没拿我们当外人。” 王熙凤便笑道:“没什么不可说的。” 遂,她去繁就简说了一遍,“老圣上当时还让侍卫砍护持在我们三姑娘周身的金钟罩呢,谁知把刀砍出牙子来也没能靠近,老圣上赞赏三妹妹勇敢,这才封了金钟郡主。” 柳太太忙道:“我可以作证,因那个奉命砍金钟的就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平原侯老夫人面上笑容不减,状似无意的问道:“所谓灌顶果真是那样糟蹋人?我还当是外头胡乱传的呢。” 卢英慧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扭在一起。 “要不是我们家大爷亲口跟我说的我也不信。什么上师原来是光身子,信奉这个教的妇人真是倒了大霉,听我们大爷说只有被灌了顶的才能得一支愿力钗,这钗十分神奇,说是只要向它许愿就能把人治疯,实则是少女的骨头磨成的珠子,是怨灵作祟。” 卢英慧急忙描补,“是受了骗也未可知,再者说,并不是每一个信这个教的都被灌了顶。什么愿力钗,你说的越发离奇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 这时平儿走来低声道:“兴儿进来传话,前头有天使驾临,传召大爷进宫呢。” 王熙凤忙向四位夫人告罪,“说是宫里来传我们大爷,不知是什么事儿,我去瞧瞧,你们随意。” “快去。”柳太太忙道。 王熙凤一走,平原侯老夫人就推了牌,笑道:“人老了,坐一会儿子就腰酸背疼的,我们先告辞了。” 柳太太、陈太太、马太太都立时站起来恭送。 卢英慧忙去搀扶,平原侯老夫人默不作声,由着她献殷勤。 “老太太,不是她说的那样……” “闭嘴!”平原侯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宁儿那个宠妾突然疯了时我就有所怀疑,不成想是你弄的邪祟!”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卢英慧急的眼圈通红。 平原侯老夫人冷笑。 前头,贾琏已经接了口谕,并让饮食部治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请传谕太监享用。 “琏兄弟,大明宫戴权和咱们两府有旧,要是他领你拜见老圣上就还从容些。”贾珍提醒。 “好,我记着了。” 贾赦道:“进宫后能不说话时就不要说话,多说多错。” 贾琏点头应是。 贾政捋着自己的胡须道:“想来是你救治义忠亲王有功,老圣上要赏你也未可知。” 贾琏笑着点点头,“我回去换身出门的衣裳这就去了。” “去。” 彼时,王熙凤已等在家里了,看见贾琏回来就笑着炫耀,“我把喇嘛庙的事儿都跟平原侯老夫人说了,保准让卢英慧那贱人吃不了兜着走,凭她是什么东西也敢算计我,哼。” 贾琏张开双手站在那里任由平儿服侍他穿戴,见王熙凤报完仇满脸畅快就笑道:“既报了仇就把这个人扔了,凭她是什么东西也值得你琏大奶奶把她当个人存在心里。” “狠是。”王熙凤无比赞同的点头,从丰儿捧着的八角红漆托盘里拿起一块碧玉蝉给他挂在了云纹白锦腰带上。 “我进宫去了,你在家注意休息,往后像这样的大宴多的是,不急在一时。” 王熙凤瘪嘴,娇嗔,“说的像是我多喜欢卖弄似的,快走你的。” 贾琏大笑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61章 义戴权委婉透信息 琉璃瓦, 大红墙,宫殿巍峨, 飞檐斗拱, 五步一卫十步一将, 皇朝气派尽显,龙气鼎盛, 有意思的是真龙之气驳杂,红黄黑龙蛟虚影交缠, 竟不少于三人。 “小贾大人在看什么?”戴权低声询问。 “在望云观气,这里不愧是真龙居所,龙气厚重。”贾琏含笑解释。 戴权笑道:“小贾大人本事了得,能否为咱家看看面相?” “有何不可。”贾琏站定仔细打量了他片刻, 斟酌不语。 戴权仍旧笑道:“我已是大明宫掌宫总管, 做太监已做到头了,什么富贵权势也都享受过了,哪怕不得善终也是我的命, 小贾大人不必忌讳。” 贾琏便直接道:“内相鼻带两凹,骨骼粗大,主少年贫苦,去势以后反得贵人相助, 做事襟怀坦荡,心有明月, 修得慈眉善目之相,所以富贵两得, 若依此相下去,亦可安享晚年,然而内相是服侍帝皇之人,帝皇喜怒未可知,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究竟是何了局我不能下断论。” 贾琏不能说的是,当朝两圣争权,潜龙窥伺,龙蛟争霸,影响的可不止是皇宫中所有人的命运,还有整个大庆天下,一个弄不好满盘崩塌也未可知。 戴权恭敬的朝贾琏一揖。 贾琏笑着扶了一把,坦然受了这一礼。 “小贾大人,小圣上任命忠孝王为议政大臣已经有些日子了,忠孝王是个铁面无情的,现如今正在追缴王公大臣欠国库的银子,有些人家十几年下来欠了上百万不止,一时让他们还他们也还不上,老圣上的老臣子老兄弟们儿子们都来找过老圣上哭诉,老圣上也没有办法,国库空的能跑马总要有人填补,忠孝王性子又急躁,弄的好些人都只能铤而走险,无本的买卖就那么些,只要不让他们卖自己的地和宅子,他们便不把人命当人命了,更顾不得是正道还是邪魔歪道了,能搂银子便是最正经的道。 小贾大人破获了阿姐鼓拐卖少女案,这是大功一件,老圣上也没有姑息,把喇嘛庙里的喇嘛都处死了,还有一个行走在豪门官宦家的道婆,事儿涉及的有点大,受骗上当的妇人也有,给她们留条命,只能到此为止了。” 贾琏听出了三点信息,第一,忠孝王追缴欠款是从顶级权贵那一层开始的,荣国府该还钱了。 第二,从喇嘛庙缴获的账本上记载的涉事人牵扯甚大,老圣上点到为止。 第三,信奉喇嘛教的妇人们,上当受骗被灌了顶的不少,为保这些贵妇人的命此事不许再提。 “谢内相好意。”贾琏拱手。 戴权长相富态,一笑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像个和蔼可亲的老爷爷。 “你懂就行了。” 不知不觉间大明宫就到了跟前,戴权笑道:“小贾大人先在此等候,咱家进去禀报。” “您请。” 不一会儿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团龙官服,身材瘦削,眼神清湛的男子,贾琏便见在他身上盘着一条四爪黑龙虚影,龙头在他左肩上高高昂起,龙目锋利凛然。 从官服看这是一位亲王,从龙影看,这是一位已经聚气成龙的潜龙。 贾琏的外表是极俊的,周身气韵从容洒落,即便他安静的等候在门旁里也很容易引来注视,因此当二人四目相对时,贾琏拱手以示恭敬,黑龙亲王则顿了顿,微一点头径自大步离去。 “小贾大人,奴才戴富,是权总管的干儿子,干爹在里头侍奉圣上呢,让奴才来传谕宣您进去回话。” “谢谢小戴公公。” “您客气了。” 大明宫,金碧辉煌,殿极深,走过了两道红漆金铆钉门才见到了坐在御案前的天圣帝。 “小贾爱卿你也来为朕看个面相,朕还能活几年啊。” 这话若搁在普通官员身上定然会惶恐不安的跪地口呼“万岁”,但贾琏很实诚,让他看相他就果真抬起了头认真打量。 天圣帝反而笑了,坐直了身体任凭观相。 第一次见天圣帝是在喇嘛庙的地洞里,当时环境昏暗,贾琏并没有特意去看天圣帝的面相,而今有了现成的机会他就不客气了。 日角高隆,龙眉龙眼龙鼻,满面红光这是典型的帝王相,十二宫中子女宫,也即是泪堂,卧蚕丰厚,子女成行成材,隐有乱纹,乱纹纵横交错,预示着子女间有纷争,纹路延伸至天圣帝的眼睛里,这代表着子女也会和天圣帝冲突; 疾厄宫,即山根高隆丰满,福德宫,即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代表着五福俱全,长寿康泰,从天圣帝现在的面相看他的命还长着呢。 贾琏忽然想起之所以天圣帝会退位是因为曾大病一场,但从他的面相上看他一生中绝无会影响他帝位的病症,病的挺蹊跷。 “小贾爱卿,你看完了吗?” 贾琏笑道:“看完了。” “朕寿数几何啊。” “帝王相,有龙气遮挡掩藏,微臣相术低微不能窥见分毫,方才竭尽全力去观看反被真龙光芒刺了眼,微臣有罪。” 话落贾琏撩起天青色锦袍就跪了下去。 天圣帝大笑出声,戴权也在一旁陪笑,“您是真龙天子,等闲凡人怎能窥见天机,小贾大人终究是凡人,修行还没到家呢,想来只能给老奴这等**俗胎看看相了。” “平身。” “谢圣上。” “召你来是要说义忠亲王的事儿,朕去看过义忠亲王了,多少年了终于能让他睡个安稳觉了,单凭这一点就该大大的赏赐你,但朕想还得给你攒攒,时候到了一块给你。” 天圣帝望着站在下面不悲不喜不急不躁的贾琏赞赏的点点头,又道:“你可看出义忠亲王的病根在哪儿了?但说无妨,无论是什么病根,朕先恕你无罪。” 贾琏道:“病不在王爷本身而在外,可能是风水地脉上出了问题,微臣还没有把握,能否允许微臣去龙兴之地探查探查?” “风水地脉?”天圣帝皱了皱眉。 “是的,圣上。义忠亲王有属于自己的龙脉。” “那朕呢?”天圣帝下意识的往前倾了倾身体。 “有。” “如若有人损害朕的龙脉,朕也会受影响吗?” “若能损伤,会。但陛下可放心,陛下是天子,受天道庇护。” 天圣帝沉默了。 一时空气凝涩,寂静无声。 “查,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搞鬼。” “戴权,去取一块金牌来。” “是。” 戴权轻手轻脚退了下去,片刻后两手托了一个白玉匣来。 “给他。”天圣帝看着贾琏道:“这是一块‘如朕亲临’的金牌,朕交给你,凡有阻拦你探查的无论是谁杀无赦,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微臣领命。”贾琏跪地双手接过。 “你去,尽快出发,朕会给你几个人保护你的安危。” “谢陛下。” 从皇宫出来,贾琏又被义忠亲王的人叫了去。 再次见义忠亲王,便见他一头白发高高梳起戴了个夔龙金冠,穿着亲王四爪团龙黄袍,整个人看起来虽依旧精神萎靡,双眼却有了神采。 “贾琏,那日你说‘相见有缘’的话我记着了,我这条命就交到你手上了,其实我本不想活了,那个太子之位带给我的痛苦和责任远大于享受和权利,但既然我没有死,我等到了你,我就要活下去,我要看着他们为了一己私利究竟要怎么败坏这个朝纲。你即将为我远行,我给你一个人,他会护你周全。黎刚。” “殿下,黎刚在。”站在义忠亲王身畔的魁梧汉子往前两步站出来铿锵应声。 “你要像保护我一样保护他。” “属下领命。” “却之不恭了。”贾琏笑着拱手,“还要向殿下要一点血,没有殿下的血为引绝找不到殿下的龙脉。” “我的血……”义忠亲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脸上表情扭曲之极,像痛苦的哭泣又像是癫狂的大笑,“只有我的血才能找到我的龙脉,只有我的血为引子才能找到?” 贾琏见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还是选择了点头,“是。” “柳、清、斋!” 三个字生生被他咀嚼出了生吞活剥的味道。 贾琏愕然,心想难道是柳清斋弄走了他的血,是柳清斋害的他? “殿下可知秦氏为了您的病跪下求我,我才来看望殿下的。” 好半响以后义忠亲王咽下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血,道:“你不用说了,我不会迁怒她,这些年她的孝顺我都看在眼里,你带着黎刚去。” 话落义忠亲王抬脚就去了后殿,贾琏看向黎刚,黎刚也看向贾琏,贾琏清了清嗓子,笑道:“黎大人,请。” “贾大人请。”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宫殿。 而后殿中,义忠亲王扶着茶几就吐了一地的血,双眼赤红,恨意癫狂,“柳清斋,终究是你先负了孤。” 回去的路上贾琏就琢磨开了,义忠亲王怎么就那么确定是柳清斋害的他,心里有疑问,正好身边也有义忠亲王的人他就问了出来,权当做路途无聊的闲谈,否则两个男人坐在马车里就太尴尬了。 显见黎刚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贾琏烦了他好几声他才开口,“殿下龙体贵重,见血则有人命,谁敢。” “那柳清斋怎么得到的,你什么时候跟在殿下身边的,殿下被废你怎么没有琵琶别抱另投高枝?” 黎刚瞥了贾琏一眼,“我是殿下的死士,我不是朝廷的官,一生只忠于殿下一人。你的话太多了,贾大人。” 贾琏笑道:“咱们聊聊,先熟悉一下才好一块……” 说到这里贾琏用扇柄一敲大腿,“我这是出公差呀,怎么没有一个想着给我钱的,难道让我自掏腰包不成?” 黎刚鄙夷的看贾琏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啪”的一声就拍在了贾琏的腿上。 贾琏登时喜笑颜开,拿起来就塞到了自己的袖子里。 一路无话。 回到荣国府以后,宴会还没有散,贾琏让外勤部安置好了黎刚便悄悄回了自家院子,到了晚间送完了客人,贾琏才又去见了老太太等长辈,知他要奉旨出门便嘱咐些在外小心,注意安全等语。 张妮妮也想跟着贾琏出门长见识,贾琏给自己扔了几次铜钱之后就拒绝了,给她布置了功课,让她把办事厅八个部门的印章和厅长印章用符文刻出来,有了这符文印章别人想作假都难。 翌日清晨,天色晴朗,用早膳的时候贾蓉贾蔷得到消息也来了,他们也想跟着贾琏出门,贾琏都拒绝了,并笑道:“听说你们俩合办了一个足球联赛,在宁荣街一带很受欢迎,好生办下去比你们镇日胡闹强,这次不能带你们,等我回来再带你们玩耍。” 蓉蔷二人虽失望但也没有勉强,懂事的拱手而去。 不久后,御前侍卫柳芳领着人上门来了,贾琏一看那架势显见是来催的,便也没有二话,祭了祖宗,拜别了长辈,又白嘱咐了王熙凤几句贴心话就乘上马车跟他们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上章一个小BUG,东安郡王叫穆莳,原著中有这个人物。 第62章 悠悠逛深夜遇焚尸 夏日已至, 天气越发热了,闷坐在马车里的贾琏听见外头人来人往的喧闹声撩开帘子往外头看去, 不经意瞅见了珍宝阁二楼上坐着的人就笑了, “停车, 遇见友人了,我去打个招呼。” 这一趟出去就是寻找龙脉的, 龙脉在哪儿谁也不知道,柳芳接到的皇命就是一切都听贾琏的, 因此一听贾琏说停车他就抬起了手,车夫见状就勒紧了缰绳,口呼:“吁——” 贾琏跳下马车,微整了整衣衫, 桃花眸含笑, 单手“唰”的一声展开折扇,昂头挺胸就进了珍宝阁。 柳芳诸人等在下边,不一会儿就看到贾琏坐到了二楼窗前, 和那个穿朱红蟒袍的俊艳男子说话。 “多日不见王爷越发富态清丽了。” 水澜白他一眼,随手把倒好的凉茶推过去,“偏你瞎说大实话,就不怕得罪了本王?本王近来胃口不佳, 王妃侧妃们个个都说本王清瘦了好多呢。” 贾琏笑眯眯的道:“难为王爷还有胃口不佳的时候,想来是苦夏了。” 相处久了贾琏就发现这位王爷是个贪嘴的, 偏偏他又爱美,这人一胖了哪怕是天仙也怪丑的, 他时常在吃和美之间愁的揪头发,瞧他乌黑的头发都有些萧疏了呢。 这话他也只敢腹诽罢了,若果真当着他的面说出来,这人是要生气的,还是哄不好的那种。 水澜摇着洒金美人扇使劲瞪贾琏,片刻后笑道:“我都听说了,你最近闹出的动静挺大呀。” 说着说着便把“本王”的自称扔了,和贾琏亲近起来。 “哪里是我闹的,我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有什么法子。” 水澜瞅着贾琏哼笑,“喇嘛教那个事儿水深的能淹死人,你可仔细。” 贾琏笑道:“昨儿我应召入宫,大明宫内相戴权也和我说了类似的话,他说‘国库空的能跑马总要有人填补,忠孝王性子又急躁,弄的好些人都只能铤而走险,无本的买卖就那么些,只要不让他们卖自己的地和宅子,他们便不把人命当人命了,更顾不得是正道还是邪魔歪道了,能搂银子便是最正经的道’,现在你又提醒我水深,我琢磨了一下,怎么着,因为忠孝王逼的紧,那些人就能理所当然的做拐卖人口这等丧良心的无本买卖了?听戴权的意思,老圣上不仅不打算深究还不许我再提了。 人的事儿我本来也没想管,可这里头还有鬼的事儿呢。忠孝王追缴国库欠款是近日才开始的,可喇嘛庙里养的那些怨灵却不是一时半刻能形成的,那些王公大臣有那么大的觉悟吗,许多年前就开始做拐卖人口的生意攒着还国库的钱?想来,是有人趁着追缴欠款这个事儿把权贵们拉下了水。王爷不妨往深里想想,养怨灵的人可怕不可怕。” 水澜收起懒洋洋的笑,淡淡道:“我只做我的富贵王爷,别的事儿我才不搅和,反正不管谁当皇帝都少不了我的好处。” 贾琏笑道:“要是其他王爷们都有王爷这个觉悟那得少多少事儿。对了,我上来可不止是和王爷叙旧的,还要向王爷赊一袋子上品的玉石,回头您去玉容堂找我媳妇要账就是了。” 水澜笑道:“吃软饭还吃出成就来了?” “我媳妇有本事我也没办法呀。”贾琏洋洋自得。 水澜咂摸了一下嘴,郁闷的道:“我家王妃争风吃醋在行,做生意就不行了,还得我自己赚钱供她们花,劳心费脑的我容易吗,细想想还是你逍遥。” 贾琏笑的越发骄傲了。 “得了,一点子玉石白送你又如何,我可是白收了你麻将台球的好主意,现如今我的麻将馆台球室赚钱着呢,偏偏给你一成的股你还不要,就没见过你这样的。” “钱财乃身外物,我媳妇有银子供我花就行了。” 水澜看贾琏那副贱人样儿,嫉妒的狠狠白了他一眼,对着门就扬声喊道:“老石头,给贾大爷准备一袋子上品玉石。” 贾琏摇着自己的竹骨扇笑眯眯的道:“原石便可。” “原石!”水澜又喊了一声。 “是。”门外传来一声应答,接着就是下楼的脚步声。 “你瞧,我不要那一成的股才能随时随地的来找王爷要东西,我要是拿了就亏大发了。”贾琏笑道。 水澜哼哼两声,乜斜眼看贾琏以表示自己对他的不屑之情。 水澜往楼下看了一眼道:“怎么着,你要到哪里去,我瞅见理国公家的柳芳了,那小子可是我父皇跟前的小红人。” “奉旨出京办差。” 水澜意兴阑珊的“哦”了一声,“何时回?” 贾琏从自己腰上挂的香囊里倒出三枚铜钱,随意瞧了一眼就笑道:“有惊无险,一切顺利,终究这贼老天拿走了我的寿命,还是把好运补偿给我了。” “好端端的你胡说什么。”水澜瞪眼。 贾琏笑道:“我得了相面驱鬼的本事,自然要付出代价,所以说王爷你要在我还活着的日子里待我好点。” 贾琏虽是玩笑着说的,可水澜却当真了,脸色都变了几变。 贾琏反而劝慰他道:“一碗凉茶,得遇好友,我自逍遥,无有悲伤,尽力挣命也就是了。” 水澜握紧的拳头松开,往椅子上一靠,重新展扇轻摇,笑道:“你若有不测,可有什么遗言留在我这里?” 贾琏笑道:“若有一日你听见我喝凉水噎死了,走路跌跤摔死了,就替我看顾着些孤儿寡母。” 水澜听他这样不正经的说话心头的伤感一瞬就散开了,爽快笑道:“行。” 不一会儿被叫做老石头的珍宝阁掌柜就拎了一袋子原石上来,贾琏也没数有多少,往身上一背就走了。 水澜站在二楼,望着马车远去,低声笑了出来。 “怪不得本王初见他时就喜欢,这洒脱劲儿和本王是一样的。” 贾琏下了楼上了马车之后又要寻当铺,柳芳虽腹内嘀咕面上却还是听从了,打听到鼓楼西大街上有个叫恒舒典的当铺就让车夫赶着马车过去了。 正巧这间恒舒典是薛家的产业,薛蟠被薛姨妈打发来查账,听见贾琏说要寻一个罗盘,他也不知道什么是罗盘,直接开了自家的库房让贾琏自己进去找。 恒舒典的掌柜张德辉却怕贾琏薛蟠两个不着调的弄乱了东西,忙忙的说自己隐约记得收过一个罗盘,紫铜质地的,让贾琏薛蟠一旁歇着他去找,一炷香的功夫才回来,贾琏一看便欣喜起来,是积年的老物件正合他用,遂谢了薛蟠一回就乘车而去。 —— 既是寻龙脉,贾琏便制定了行驶的方向,一路钻着深山老林往水氏皇族的龙兴之地而去。 一路上风餐露宿就没住过正经的客栈。 这日终于到了龙兴之省,天色将晚,贾琏就寻了个临山靠水的地方让柳芳扎营。 加上贾琏总共十一个大男人,打猎的打猎,捕鱼的捕鱼,一忽儿就把晚饭弄出来了,有烤兔腿,烤野鸡,烤鲤鱼,撒上细盐胡椒粉就挺好吃的,侍卫里有个叫胡得福的,一手烧烤的手艺获得了大家一致的好评。 闲谈时贾琏知道了他的底细,寒门出身,有幸被一个镖师收为了徒弟,习得一身好武艺,考上了武进士,得了老圣上的赏识这才当上了御前侍卫。 “贾大人,听说你会看相,你给我看看呗。”胡得福蹲在贾琏身边一手烤鸡腿一手烤兔腿,扬起油汪汪的脸笑道。 “也给我看看,我想问问我还能不能往上升。”罗咏啃完了鸡脖子往火堆里一扔就道。 “信命不如信自己。”早早吃饱了的柳芳嘴里嚼着根甜草,一边添柴一边道:“琏大哥,我不是不信你啊,我就是不信命。” 贾琏掏出帕子擦嘴,而后笑道:“柳芳这话是对的,有本事的男儿哪怕他的命运是一坨狗屎也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罗咏冷笑,“你们这些世家子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似你们有祖宗庇护,只要稍稍争气的确就能走出康庄大道来,可我们这些贫家子哪怕是豁出命去也逃不过被欺压的命运。” “说什么呢你。”胡得福笑着把鸡腿扔到了罗咏的脸上。 罗咏眼皮都没抬,任由鸡腿从自己的脸上滑落,沾了满脸油,只略微用袖子擦了擦就不吱声了。 贾琏笑道:“我观你们俩的命格,都有一线生机,及时回头。” 胡得福原本正大口啃食兔腿,听到贾琏一句“及时回头”整个人都僵硬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用憨厚的笑容遮饰了过去。 “贾大人,也给我们看看。”其他侍卫纷纷起哄。 贾琏笑道:“别的我不敢保证,我保证你们怎么跟着我出来的,我怎么把你们带回去。” 罗咏嗤笑一声,起身寻了个树干靠着就抱着自己的佩刀闭上了眼睛。 贾琏呵呵两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水边洗了洗手四下里瞧了瞧,而后在柳芳身边坐定就掏出玉石刻刀开始雕符文。 “琏大哥,一路上一直见你得空就弄这个,做什么用的?” “能保命也未可知。” 柳芳沉默了一下,低声保证道:“我在琏大哥就在。” “不至于。”贾琏笑道:“你有媳妇了吗?” 柳芳脸红了一下,摇头。 “你看我三妹妹如何,就是在喇嘛庙有劳你看护的那个丫头。” 柳芳的脸更红了,严肃的道:“琏大哥快别说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尊,咱们不能说,我倒还罢了,皮糙肉厚,姑娘家的名声最要紧。” 贾琏失笑,“值得什么,不过是咱们兄弟间的私密话,你转头还能传出去不成?” 柳芳连忙摇头。 “记得回头让人来荣国府提亲,我实话告诉你,我三妹妹是旺夫命,金贵着呢。对了,你有姨娘通房相好的吗?要是有就当我今晚上什么都没说,我荣国府的女婿,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专一,一生一世一双人。” 柳芳讷讷。 贾琏见状就摇头,“真是可惜了。” 柳芳忙道:“就、就一个通房。” “哦。”贾琏淡淡的。 “那、那等我回去就……” 贾琏忙道:“千万别,弄的跟我逼你似的,你俩无缘,我可什么都没说。” 柳芳急了,越着急他说话越磕巴,憋的一张俊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似的。 贾琏得意的哼小曲儿。 就在这时风送来了孩子的哭喊声,侍卫们纷纷警惕了起来。 贾琏收起玉石和刻刀,寻声就追寻了过去,侍卫们紧随。 绕过一座小山丘,站在上头贾琏就看到不远处有火光,两个男人抬着一个孩子作势要往火里扔。 “住手!”柳芳一怒就冲下了山丘,向那两个要谋害孩子的男人狂奔了过去。 “爹爹,不要烧死我,哥哥,救救我。”被抬头抬脚的孩子哭的几乎要断气,嗓子都喊劈了,嘶哑又尖利。 “放下他!”柳芳上去就给了个头高的男人一脚,随后眼疾手快的从另外一个男人手里救走了哭喊的男孩。 个高满脸胡须的男人大惊失色,张皇恐惧,浑身都在颤抖,“快放下他,他要变了,快把他扔到火里烧死,快啊!” “畜生不如的东西,我听见他喊你们爹爹和哥哥了,丧良心的的玩意,你们不要他哪怕是扔了呢也好过直接烧死他,你们真真……”柳芳气的了不得,握刀的手一个控制不住就要砍人似的,手臂肌肉喷张鼓动。 “我带你走。”柳芳看向怀里的孩子,却见小男孩的脸上爬满了什么东西,正对他笑,这冲击有点大,柳芳“啊”的一声就叫了出来。 贾琏猛的一拽柳芳,就把一滴血弹到了小男孩的脸上,刹那火光腾起,闪现金龙虚影,小男孩脸上的东西被烧的一寸寸褪去。 血是义忠亲王的血,出京之前的那夜由一个死士交给了黎刚,黎刚又交给了他,一指长的瓶子,满满当当的,这可是真龙凡皇血,是绝好的东西,蕴含浓郁的龙阳之气,遇阴起火,焚烧成烟。 小男孩身上起火他自己也不觉得疼,当山风吹走黑烟,那诡异蔓延的东西褪去就露出了一张稚嫩白净的小脸,脸上泪痕斑斑,可怜兮兮。 “琏大哥,他他他……”柳芳心有余悸,说话都不利索了。 “像鬼面疮,又不是。” “果儿,你好了,果儿。”胡须汉子忽然哭起来,呜呜咽咽像傻子,却不敢靠近小男孩,反而远远的跪下了给贾琏磕头。 “谢谢恩人让果儿活命,求恩人把果儿带走,我们父子有罪,可是果儿没有,求求你们了。” “爹爹。”小男孩转身朝胡须汉子跑去,胡须汉子连滚带爬的往后退,“别碰爹爹,爹爹满身罪孽,爹爹也活不长了。” 小男孩哭起来,又张开手喊“哥哥”,个头稍矮的男子哭丧着脸道:“你走,逃出去一个是一个。” “也许我能救你们。”话落贾琏走向胡须汉子,“你们身上也长了那东西,我瞧瞧。” 胡须汉子一抹眼泪道:“给恩人看也没什么,这东西只找我们家的人不找别人,是我佛慈悲。” 一边说着一边就撸起了自己的袖子。 贾琏一看就见他粗壮的胳膊上长满了跏趺而坐的光头木乃伊,个个慈眉善目不见丝毫凶煞之气,反而有一丝金刚不坏佛陀的意思。 “鬼面疮的变种?”贾琏也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长夜漫漫不如就着这一堆火和我说说,我有驱鬼的本事。” “原来您是道士?”胡须汉子忽然惊喜的望着贾琏。 “不是。”贾琏就地盘坐,道:“你们也坐,说说。” 许是胡须汉子见贾琏轻而易举烧褪了小男孩脸上的鬼佛陀心底重新升起了活下去的**,所以就听从贾琏的话盘腿坐下来缓缓说了起来。 他叫须菩提,大儿子叫须罗汉,小儿子叫须道果,别看他们父子三人的名字都和佛有关,但他们并不是和尚,而是活佛寺山脚下的猎户,祖上曾经是猎户,不知从哪一代开始学会了给大德高僧塑金身的活儿,从此以后他们就自称塑金身师傅,把这门手艺一代代传承了下来,在各寺庙间颇有薄名。 说到塑金身就要先说肉身佛,肉身佛就是得道高僧圆寂之后,尸体经过处理,放在坐缸中,存三年或三年以上也是有的,再行开缸,如果缸内的高僧颜面如生,肉身不腐,就要请塑金身师父往高僧身上贴金箔,做成金身,就被称肉身活佛。 如果腐烂了就即刻烧毁。 塑金身师就是来做这件事情的人。 几代下来他们须家给山上的活佛寺塑造了数不清的肉身活佛,一直相安无事,他们家也凭这个手艺赚了寺庙很多钱,在山脚下盖上了深宅大院,仆婢成群,肥田千亩,日子越过越富裕,看起来是越来越好了,但他们却猛然发现须家的子嗣越来越少了,到了他们这一代只剩下父子三人。 须菩提意识到须家损了阴德了,这是老天在惩罚他们,便想着收手不干这一行了,但每每想金盆洗手时都有和尚拿了大把的银子来请他,有银子不赚是王八蛋,这是他须家的家风,一时半刻也改不了,就一直做了下去,又因他心里不安就给自己和儿子们起了佛家的名字,想着能压一压也是好的,于是父子三人改名须菩提、须罗汉、须道果。 可是一点用都没有,从今年开始他家人身上就开始长鬼佛陀,最先长满全身的是他的母亲,然后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有一天夜里他母亲就把自己闷在瓷缸里把自己活活闷死了,接着就是他妻子,当鬼佛陀长满她全身时她开始吃人,不得已他只好偷偷把自己的妻子烧死了,然后就轮到了他,接着是他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小儿子人小,鬼佛陀长的飞快,眼看小儿子就要被鬼佛陀吞噬,他不得已才想着把小儿子烧死,省得他变成怪物吃人害命。 须菩提望着被柳芳抱在怀里的小儿子红着眼睛道:“你们要是不来,原本烧了果儿,我们父子也是要扑到火里去的。” 紧挨着须菩提的须罗汉垂头落泪,脊梁都弯了。 “找人看过吗?”贾琏问。 “找了,先找了活佛寺的住持。”须菩提长叹一声,“我瞥见了,寺里的和尚也长了。” 连侍奉佛祖的僧人都逃不过这一劫,我便知道我须家的罪孽满了,福气到头了,该还了。 “看来你心里门清。”贾琏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须菩提满面羞愧,望着不远处噼啪作响的火焰道:“都到了这时候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什么金刚不坏的活佛呀,那是活生生的人做成的。” 除了贾琏,柳芳等侍卫都是浑身一僵,两眼圆睁。 “我家山上那座活佛寺,听村里老人说有千把年了,原本是不叫活佛寺的,叫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只是随着后来寺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活佛,香客们习惯了称那里是活佛寺,那里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活佛寺。 我不知道第一个肉身佛是怎么出现的,想来第一个肉身佛是真的得道高僧肉身成佛而形成的,可我知道经过我的手把活人做成的肉身佛就有十多具,寺里的和尚告诉我说高僧已经圆寂了,我便只当他们都已经死了,给他们灌香料和药材浸泡的水,然后扭断他们的四肢弄成佛陀跏趺坐的模样放到特制的大缸里,再用香料、石灰、木炭和油层层密封…… 有几次他们挣扎了,我还听见他们在缸里喘息,我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我也有不忍心的时候,可寺庙里的和尚告诉我说,修成金刚不坏身成为活佛是他们自愿的,有时他们还会给我看他们的发愿书,发愿要成佛成圣,有一些可能真是自愿的,毕竟他们虔诚信佛不就是为了成佛吗,我、我也就拿了银子走了,闲事莫管,我也有罪,我满身罪孽,我该死。” 须菩提痛哭失声,站起来就要往火堆里走。 贾琏淡淡道:“你的确满身罪孽,但死亡并不是赎罪的最好方式,带我去那座活佛寺,我告诉你怎么赎罪。” 此时须罗汉已经抱住了须菩提的腿,哭着喊“爹”,父子俩抱在一起哭,然后须道果也摇摇摆摆的跑了过去,父子三人一块哭。 贾琏:“……” 哭要是能解决问题,整个人间都是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雷的宝贝们~ 红尘过客×3个地雷 Mr莫咕×2个地雷 仁者无敌×1个手榴弹 顾青的甜心×1个地雷 一诺浮生×1个地雷 冷婉婷×1个地雷 子拂×1个地雷 桃子没有酱×1个地雷 —— 读者“晴天阴雨”,灌溉营养液 +20 2017-12-31 19:30:56 读者“桃子没有酱”,灌溉营养液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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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许多多的人心甘情愿绕远路来拜活佛,日日流水的香油钱上千上万, 山下的村庄也活了,家家户户都沾光, 盖起了青砖瓦院挂上了斋房的牌子以供香客做落脚之处。 渐渐的,田地都荒废了,因为他们只吃香客的打赏和租子就够脑满肠肥了。 当贾琏一行人在须菩提的带领下来到改名为活佛村的村庄时东方已露鱼肚白,朝霞红染, 渐变如血。 贾琏望着在晨风中飘荡的写着“刘记斋房”“李氏斋院”的幌子, 禁不住扯动了一下嘴角。 “找地方歇歇脚吃点东西再上山。”贾琏道。 “恩人,来我家,我家还算宽敞。”须菩提忙道。 彼时被云雾半遮半掩的山上传来撞钟声。 晨钟暮鼓, 是能让人心安定的佛音,可在这里贾琏听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躁动。 那被清露染翠的松柏草叶都带着浓郁的市侩之气。 市侩不是罪过,可那是属于普通市井百姓的。 当佛庙也染了市侩和贪婪,还念什么佛诵什么经, 白白剃了光头烧了戒疤欺骗世人。 “啊——” 正当众人在须菩提的邀请下往他家的方向走时,从一条巷子里猛然传来了惊恐的喊叫声。 接着一个只穿了红肚兜和四角裤衩的肥硕女人就抱着孩子冲了出来, 当他看见贾琏等十多个壮汉一下就扑了过来大喊道:“救命,救救我们娘俩!” 须菩提认识这个女人忙问道:“刘大嫂, 出什么事儿了?” “你刘大哥变怪物了,他、他他他要吃人!” 被须菩提叫做刘大嫂的女人紧紧抱着怀里啼哭的孩子满面惊恐的往后看,众人下意识的也看过去就见一个佛陀干尸正爬过门槛往这边爬来,眉眼慈悲,咧嘴带笑。 柳芳咽了烟口水,握紧佩刀就紧紧站在了贾琏身边,“琏大哥,我保护你。” 其他侍卫一听虽惊惧也纷纷拔刀相护。 须菩提大惊失色,“怎么你家也长了鬼佛陀?!” 贾琏冷笑,没作声,没理会,抬脚就走,众侍卫跟随。 须菩提忙喊道:“恩人,你不管管吗?” “真佛降罪,满村罪孽,管屁。” 这时刘大嫂怀里的孩子大声哭起来,刘大嫂“嗷”的一嗓子就把孩子扔到了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须菩提大怒,转眼去看孩子就见孩子脸上浮现了一个鬼佛陀干尸瘢,登时浑身发抖,拔腿就跑去追贾琏。 “苍天啊,这是做了什么孽……”刘大嫂嚎啕大哭。 与此同时,其他人家也传来了或惊叫或惨嚎的声音。 贾琏加快脚步上了山,冷着脸让柳芳等人猛踹庙门,不一会儿门开了,是一个光头小和尚。 贾琏二话没说,上去就撕开了小和尚青灰色的僧袍,便见他的胸膛上挤挤挨挨长满了跏趺而坐的鬼佛陀。 小和尚吓的瑟瑟发抖,“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告诉你们住持,真佛降罪,想活命还是想死。” “真佛降罪?真佛降罪……”小和尚低头看一眼自己胸膛上长的东西,撒腿就跑了,“师父、师父,我知道了,是真佛降罪,我们谁都跑不了。” 却原来活佛寺里的和尚们昨夜开大会,正商量着分了香油钱各自跑路呢,他们以为只要离开了这座寺庙就能逃过变怪物的诅咒。 贾琏带领众人来到了大雄宝殿,就见偌大的宝殿里每一面墙壁都被掏空了,分割成了若干小室,里面放着一具具肉身佛,个个颜面如生,眉眼慈悲,跏趺盘坐,做拈花一笑状。 须菩提却吓的“噗通”一声跪下了,抖抖索索指着前面一个肉身佛道:“我记得清清楚楚,上次我来找空色住持说鬼陀佛的事儿时,这个活佛不是这样的,他的五官是模糊狰狞的,怎么就变了呢,还有、还有其他活佛,有几个是经过我的手做成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原本是不笑的,怎么都笑起来了,他们的手也不是这样的,手势也变了……” 须菩提“咚咚咚”磕起头来,一边磕一边哭道:“我有罪,求佛祖宽恕,要罚就罚我一个人,给我两个儿子一条活路。” “爹爹,你看。”须道果走到须菩提身边,举起自己的小胳膊就让须菩提看。 “果儿,快给佛祖磕头,求佛祖给你一条活路。”须菩提却哭着道。 “爹爹,你看,果儿又有佛祖了。” 刹那,须菩提瞳孔骤缩,盯着须道果胳膊上的鬼佛陀使劲的瞪,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爹!”须罗汉急忙上前搀扶。 这时活佛寺的住持空色领着寺庙众僧赶来了,贾琏回头看他们,就见这些僧人有的人半张脸都布满了鬼佛陀状如恶鬼,有些人蔓延到了脖子,还有人是光着上半身来的,整个上半身密密麻麻都是,猛一看去十分瘆人。 “阿弥陀佛……” 贾琏冷笑,“还是别念阿弥陀佛了,所谓肉身活佛,你心知肚明,而我看见了众僧染恶,真佛降罪。” 说完贾琏就不再理会他,而是站在大雄宝殿的中央双手合十微闭双目,空穴来风吹起他靛青色的披风,鬓角垂落的青丝,让他看起来飘飘似仙。 “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如今众活佛以慈悲相警示尔等,做拈花状,便是留给了你们一线生机,是我佛慈悲,可惜你们被贪婪恶念蒙了心窍,无一顿悟,我既来到这里领受了真佛法旨,就把一线生机告诉你们,要生要死,赎与不赎,端看你们自己。” 贾琏放下手,转身冷眼看着他们,“我来时见活佛寺对面有一座巍峨高山,挡了风水气运,你们若有心就开山背石,移山修路赎罪,若不然变成鬼佛陀,永生永世不入轮回,人不人鬼不鬼,只能活在阴暗之地,就是你们的下场。” 众僧大惊,有的人却不信,扬言道:“你算什么东西,听你胡扯。” 说完就走,背上早已背好了包袱,包袱又大又沉,忽的包袱撕裂,银锭四散,骨碌碌滚下了石阶,那僧人唾骂不休,急急忙忙去捡拾,却在阳光下众人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鬼佛陀瘢吞噬,变成了一个只能爬行的干尸佛陀。 其他僧人见状,心态脆弱的直接就崩溃了,哭着扑到贾琏脚下哀求道:“你说是真佛降罪,你一定知道解救的办法,求你可怜可怜我,我不想变成那样。” 贾琏低头看他,淡淡道:“活命的办法我没说吗?又想解脱又不想移山修路去赎罪,依旧想走捷径问我要办法,呵,我没有办法。” “走。”贾琏一声令下,柳芳等侍卫便为他开路,抽出森寒佩刀逼的僧人们纷纷退避。 “那座山那么大,挖一辈子也挖不完啊,你这是坑我们。”躲在僧人堆里不知道是谁忽然开口质问。 贾琏听了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 “恩人,我愿意、我们须家愿意移山修路赎罪。”须菩提父子三人急忙追了出来,跪到贾琏前面忙问道:“只不知何时是个头呢。” “直到你们身上的鬼佛陀化灰消失,罪孽消满便是头。”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恩人好走。” 须家父子感激涕零,跪在地上磕了无数的头。 此后,活佛寺和活佛村都不见了,反而多了个无名寺和开山村,许多年后,有路过的行脚商便看见了一个奇景,和尚和村民混在一起来来回回的背石头铺路,问及原由便语音不详的说要开山。 行脚商见那山那样大,便嘲笑道:“这不是杯水车薪吗,何苦呢,嫌这座山碍事倒不如换个地方居住。” 一个老和尚便笑着道:“我们开的不是山,赎的是罪,不在人间赎满,下了地狱也是要赎的。” 行脚商笑老和尚痴傻,说这世上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可不信什么地狱报应,遂赶着马车便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姐鼓、肉身活佛都是历史存在过的事件,感兴趣的亲爱的们可以百度看看~ 今晚上还有一更~ —— 另,如果觉得大山君写的故事还能看,记得收藏大山君的作者专栏呀~ 作者专栏有我所有的作品,还可以看最新的作品发布情况呦~ 么么哒~ 第64章 枯骨藤吸髓断龙气 这一夜贾琏和柳芳等御前侍卫是在镇上客栈里歇的脚, 谁知一觉醒来贾琏和柳芳就不见了。 胡得福罗咏闯入贾琏的房间只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在此静候, 完事自归, 与你无干, 及时回头”。 其他干净的侍卫面面相觑之后听从了贾琏的安排,胡得福则给罗咏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两人在胡得福的房间里碰头。 “他一定看出什么来了。”胡得福沉着脸道:“那天晚上在水边烤野物他说那句‘及时回头’的时候我心里就不安,现在他留下的纸条又是这句话, 我思忖着他一定知道了咱们俩要害他的事儿。” 罗咏死死皱着眉,道:“他怎么知道的,难道真是从咱俩的面相上?他真有这么神?” 胡得福一双狭长的眼睛惚惚晦暗,“原本咱们如果成功杀了他, 咱俩得死, 咱俩死了是一命偿一命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怕那些人不放过咱们的家人,现在他主动离开带着柳芳一个人走了反而给了咱们一线生机, 你说呢?” 罗咏一手掐腰一手死死握着佩刀,咬着牙和自己较了一会儿劲,倏然放松,使劲抓挠自己的脸, 道:“那就等,等着那些人主动和咱们联系, 听天由命,反正咱们也不知道要杀他的人是谁。” “你别抓了, 一道道的血檩子,让他们看见你怎么说。”胡得福拉开罗咏的手叹气道。 “蚊子咬的。”罗咏“啪”的一声把佩刀拍在桌子上,坐下后提起水壶就猛灌了一气,“早知道当了御前侍卫一样窝囊,当初还不如不考武进士,我就在家杀猪,顶多和流氓官差扯扯皮,还连累不到家人的性命。” 胡得福沉默了一会儿道:“这回要是有幸从这滩浑水里脱身出来,我就脱了这身皮自请去戍边,以我正四品的官职到了边关至少能升一级,我宁愿去杀蒙古鞑子也不愿干这龌龊事儿,咱们和他无冤无仇,就算把他捆了放在手边我想我也下不去手。幸好,他看出来自己跑了。” “他可真神。”罗咏琢磨了一会儿佩服的道。 “可不是吗。”胡得福又道:“那我就信他一回,有本事的男人就算命运是一坨狗屎也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我决定了,要是度过了这个坎,我就和你一块去戍边,囚囊操的,像咱们这种出身混在御前侍卫的队伍里那就是鸡立鹤群,处处憋屈,还不如杀鞑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他个天昏地暗!” 那边厢贾琏带着柳芳和一路暗中保护现身出来的黎刚在深山老林子里四处钻,他手里有紫铜罗盘,把义忠亲王的血滴在中间刻画了符文的凹槽里,指针就会指出义忠亲王的龙脉所在。 所以三日后他们就找到了大概的地点,是一座连绵的山脉。 站在清理了荆棘和茂盛灌木的山丘上,贾琏跺跺脚,道:“大概就在下头山腹里了。” 柳芳急的抓头发,“这要怎么弄,咱们也不是穿山甲呀。” 黎刚倒显得淡定许多,也不对,这个冰山一样的男人脸上一贯没有多余的表情,不愧是死士。 贾琏被柳芳逗笑了,“既然有人对龙脉动了手脚,肯定有现成的洞穴能直通地脉,咱们沿着这条蜿蜒的山脉找找。” 柳芳手搭凉棚往上看了看,见山脉长的一眼望不到头还云遮雾绕的就满面愁容。 “琏大哥,要不你算算?”柳芳两眼闪闪发光希冀的望着贾琏。 贾琏啧了一声,托着罗盘想了想道:“我真舍不得用殿下的血,你不知道这是多好的东西。” 柳芳一听有门笑哈哈的道:“琏大哥你赶紧的,别那么抠门,办好了这件事义忠亲王肯定少不了你的好处。黎刚大哥,你说是不是?” 黎刚“嗯”了一声,“金银珠宝少不了,血就别想了,殿下千金贵体容不得损害丝毫。” 贾琏撇撇嘴,从袖子里掏出小瓷瓶往罗盘凹槽里倾倒,直到指针再次开始摆动才停止。 “走,范围还能再缩小一点。”贾琏看了看天色,笑道:“今晚又要露宿野外了,大家注意安全。” 说完便一路走一路随手扔刻画了符文的玉石。 半个时辰之后,太阳隐没于山巅,一轮明月从东边慢慢爬了出来,月色皎洁,给天幕之下的峰峦叠嶂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似的。 “咕咚”一声贾琏跌进了一个被野藤密密覆盖的洞穴,连呼救声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琏大哥!”柳芳吓了一跳。 贾琏坐在下头揉着屁股道:“大概找到了,都下来。” 黎刚一听抬脚就跳了下去,他有轻身功夫,落地的姿势非常潇洒,柳芳也是,只有贾琏稍显狼狈。 “琏大哥你没事。”柳芳赶紧过来搀扶。 “哪天要是我突然跌死了也不要伤心,那是我的寿数到了。”他亲爸就是吃粘豆包噎死的,堂堂大相师就那么死了,谁敢信,可他贾氏一脉的死法就是这么奇葩,他爷爷是走路碰到电线杆,电线杆漏电被电死的,太爷爷是看人打架被不小心飞来的板砖砸死的…… “看看,这里显见是人为挖出来的。”贾琏捡起罗盘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道。 外头已经黑了,可洞穴里却莹然有金光,越往里金光越盛,直至他们被白骨状的藤蔓阻截了去路,贾琏恍然,“原来是这玩意作祟,它叫枯骨藤,白骨上长出来的藤蔓,以骨髓为养分,别看它长在白骨上属性却为阳,是一种阴极而阳的灵植,义忠亲王的龙脉已聚气化形,凝出了龙骨,有人把它种在了龙骨上,以龙骨髓为养分,当龙骨髓被它吸食殆尽的时候,龙死,它则能成精,只要不做恶事,长年累月的吸食日月精华便可修成白骨仙。” “琏大哥,我看我们像是钻进了龙庞大的肚子里,真的不是石头了,真的是骨头。”柳芳忍不住好奇摸了一把,谁知龙肋骨一碰就碎。 “别乱动!”黎刚冷着脸低喝,因他深知这条地脉龙和义忠亲王的性命息息相关。 “殿下常年感觉到骨头疼就是因为这东西长在龙脉骨上是吗?” “是。” 黎刚冷哼,提剑就砍,“那我就把它连根拔起!” “费这个劲做什么,像白骨一样它怕火,不过枯骨藤阴阳共生,是作阵眼绝佳的材料,十分不易得,我得留点。”一边说着一边就选了一长条,借用柳芳的刀砍了一节下来。 弄完放在袋子里,贾琏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柳芳看见就问了一声。 “我在外头布了天罡地煞阵,有阴物触动了阵法。”贾琏淡淡一笑,“大概只有把枯骨藤种在龙脉骨上的人才知道这个地洞,想来是来杀我的。” 彼时黎刚已经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枯骨藤,枯骨藤易燃,刹那起火,火焰呈透明的蓝色,漂浮回荡,像极了鬼火。 火焰逐渐蔓延到了每一朵白骨花上,像白骨爪一样的花遇火则缩,还发出吱吱的惨叫,像是火烧耗子洞,没长毛的小耗子发出的,有些瘆人。 “我倒要看看处心积虑谋害殿下的是什么东西!”放完了火,黎刚原路返回,拽着生长在洞壁上的野藤就攀了上去。 贾琏也想看看来的是什么东西,紧跟着黎刚也爬了上去,柳芳的任务是保护贾琏,也急忙跟了上去。 所谓天罡地煞,天罡的本源是开天辟地之鸿蒙阳气,而地煞是鸿蒙阴气,天罡地煞阵就是凝集散落在天地间的鸿蒙二气,二气相冲便会形成极强的罡风漩涡,无论是人还是鬼,入此阵中都会被绞杀。 彼时沦落阵中的便是一具飞僵,现已被如刀的罡风削断了双臂,长及脚踝钢针一样的头发也被割的像狗啃似的。 柳芳是个地地道道的凡人,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禁不住就瞠目结舌起来。 “琏大哥,这、这又是什么,它还一蹦一跳的,那双手的指甲黢黑比鹰爪还锋利。” “飞僵,僵尸里比较厉害的一种,聚天地怨气、死气而生,以人血为食,通常来说僵尸很难形成,一要死前有极强的怨气,怨念不灭,引动天地间的怨气为自己所用,二要埋葬在聚阴之地,三要能被日月照耀,能吸收到日月精华,按理来说,这东西即便形成也是独来独往,很难听从谁的命令,而它却出现在了这里,我可不信它是误入,想来是有更大的东西才能指使得动它。” 柳芳听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阴阳二气相合,凝为鸿蒙紫气,紫气形成刚烈的飓风,刹那飞僵就被绞成了谶粉。 “可恶!”黎刚搜寻了四周没有找到窥伺的活人气冲冲的走了回来。 贾琏很淡定,拍拍他的肩膀,颇觉好笑的道:“你难道还以为指使它的是人吗。完事了,咱们回去。” 贾琏却不知,荣国府等待他的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元春才选凤藻宫得封贤德妃了。 与此同时,当枯骨藤被火烧干净以后,远在京城的义忠亲王便觉身上一清,浑身舒爽,半夜苏醒往身上一摸就摸了一手的灰泥,掀开帐幔,借着外头花几上的龙头灯一看贾琏画在他身上的符文都模糊了,用手一碰就化成了灰簌簌掉落。 义忠亲王愣了愣,随即大喜,哈哈大笑一阵,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65章 琏大爷回京复圣命 且说贾琏回京, 入宫复命之后就被天圣帝笑着撵回了荣国府,少不得先给祖宗上香, 次给长辈们请安, 然后才回至房中, 彼时王熙凤早已巴巴的等着了。 他一走半个月,她竟像是得了茶不思饭不想的相思病了似的, 得亏平儿日日贴心服侍,暖语劝慰, 这才没有沦落到“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地步惹人笑话。 一时贾琏由平儿服侍着更衣洗面,王熙凤便跟前跟后的说些自他走后府中发生的大小事儿。 第一件便说起了元春封妃的事儿。 王熙凤倚着门框,一手端着个梅青釉南瓜瓷碟子一手捻了小核桃闲嗑,“忽然一下子就封妃了, 打的人措手不及, 你是不知道那一日二太太都高兴疯了,一下子就扬眉吐气起来,说话的声儿都大了, 一贯灰沉沉的脸都喜笑颜开的,当天晚膳就特特指了秦显给她做茄鲞,那道菜没有别的奇处,不过多费几只鸡罢了, 偏偏那日鸡不够用了,她没有吃成就把钱华家的叫过去训斥了一顿, 钱华家的委屈就顶嘴说‘奴婢既不是饮食部的又不是采购部的,怎么叫了我来吃挂落’, 二太太就说‘你不是,你男人还不是吗,我还说不得你了吗,叫琏大奶奶来!’。 那时秦显早派了他小闺女过来给我通气,我心知必然少不了一顿奚落,进门就先声夺人,我先恭喜了元春封妃又说‘怎么忽然就从女官一跃封了贤德妃了,怕不是沾了我们大爷的光,莫不是把我们大爷的功劳安在了元春妹妹身上?’,她心虚一下子就熄火了,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让我走了。” 想着王夫人吃瘪的模样她自己就痴痴笑了出来。 贾琏一边擦脸一边瞅着她笑。 王熙凤这人也好懂,吃亏时发一顿脾气,寻着机会一定会连本带利的还回去,赚了便宜时就比白捡了金子还高兴,都在脸上。 “我被老圣上重用,元春却成了小圣上的贤德妃,外头看倒像是争着拉拢我似的。” “难道不是?”王熙凤问了一声。 “赖大可还好使唤?”贾琏笑笑转了话题,从她的南瓜小碟子里拿走一个小核桃一捏就碎,挑干净了壳把完好的肉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说来也怪,我一直防着赖大那一家子给我使绊子呢,谁知他们竟像是认命了似的,不但处处听话,还让平儿分了人事部的权。” “账上的亏空补了几成出来?” 王熙凤把碟子往炕几上一放,坐到贾琏手边就气道:“才三成。我带着平儿麝月兴儿隆儿清查了银库房、库房和仓房才知道咱们家养了好些大胃口的老鼠,一个个的不见棺材不落泪,脸皮子又厚,没羞没臊的,给了他们机会还不知珍惜,至今还有七成不见踪影呢,那一个个的倒真以为他们有几辈子的老脸呢。” “不着急,回头我想个法儿让他们见见棺材就是了。” “宝玉那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儿?”贾琏见她喜欢吃这种小核桃就又开始给她捏。 王熙凤一边吃着核桃肉一边笑道:“秦氏有个弟弟秦钟,是她养父秦业的老来子,生的粉面朱唇,羞怯细弱跟女孩儿似的,可是欢喜了宝兄弟,和他同吃同睡同玩好的亲兄弟一般,环儿被三姑娘教导的如今有了模样,有一日和兰儿一块在凉亭里读书正被宝玉秦钟瞧见,你是知道的宝兄弟就不爱那些正经文章,这个秦钟也是一样,两人就引经据典的把环儿兰儿奚落了一顿。 兰儿是个省事的,拿上自己的东西就走了,环儿存了点子坏心就到二老爷那里狠狠告了宝玉一状,二老爷气宝玉不争气,把宝玉叫到跟前骂了一顿,现正被拘在屋里读书呢,那个秦钟也被送回东府去了。 秦氏那个便宜弟弟我见过,软骨头一个,恁的不给秦氏争气。” “哦,还有,你不是做主关了家塾吗,迟迟不见重开,什么璜大奶奶、黑大奶奶的都来寻我打听,你心里究竟是什么成算?跟我透个底,回头我也好回人家。” “先忙过这阵子。”贾琏接过平儿递来的梅青釉蜜桃瓷碟把剥好的小核桃肉都放在了里头,笑道:“我记得怀芃姐儿那时候你吐的厉害,怎么这一个就没反应了?胃口还挺好。” “这个省事,像是知道疼我似的。”王熙凤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满面慈母的光辉。 平儿在一边就道:“正经饭还是吃不下,倒是松子瓜子小核桃这些干果吃起来没够。” 王熙凤嗔了平儿一眼。 “正经汤饭还是要吃一点的,干果吃多了上火悠着点好。” 王熙凤噘了一下嘴,倒也没犟。 “办事厅八部门运行起来还顺利吗?”贾琏又笑着问。 王熙凤放下小核桃懒懒的道:“我听你的一切都依照规章制度来,果然省事不少。” “那就行。”贾琏点点头。 王熙凤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差点忘了,圣上隆恩浩荡允许家有重宇别院,能驻跸关防之私宅的可奏请内廷接皇妃回家省亲,二太太和老太太的意思是既然是两位圣上体恤下情,允尽骨肉私情,又听见说有个贵人的父亲都在家里动了工了,咱们家贤德妃还能连一个贵人家也比不上吗,遂也打定主意接鸾驾,你没回来时一家子都在兴冲冲的议论在哪儿建造省亲别墅合适呢,今儿我得了消息说是议定了,就在咱们这座小院后面那片荒疏的地带。” “有钱建园子没钱还国库,吃不了兜着走就在后头了。” 王熙凤愕然,“你说什么?” “大老爷二老爷就没听说忠孝王追缴王公大臣欠国库银子的事儿?咱家账本上总该是有这笔银子的。” 王熙凤狐疑的看着贾琏,“都多少年的事儿了,这才想起来追讨?据我所知好多达官显贵都借过,谁先还钱谁就是犯了众怒了,越是如此越没人还,法不责众,难道不该是不了了之吗?” “连你一个内宅妇人都是这样想,想来外头那些老爷们更是如此想的,但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少不得便会杀鸡儆猴,但看那只倒霉的鸡是谁了,这次皇妃省亲的事儿说不得便是一个举刀砍头的引子。” “那该如何是好?”王熙凤忙道。 “先歇一日,明儿我找大老爷二老爷珍大哥他们说道说道。” 不知不觉便到了晚间,两夫妻又说些久别重逢的亲密话便也上床睡了。 翌日,用过早膳,贾琏便去了荣庆堂,把事儿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先说了一遍给老太太听,老太太听完沉吟了半响儿,即刻就遣玻璃、翡翠、珊瑚三个丫头分别去把贾赦、贾政、贾珍都叫了过来。 当他们听完贾琏的分析都沉默了。 贾赦撮着牙花子道:“琏儿,银库房里还有多少现银?” 昨晚上王熙凤把重新整理出来的账本拿给贾琏看过,因此贾琏是知道的,于是就道:“不足五十万两。” 贾政连忙追问,“咱们欠国库多少银子?” “整整八十万两。” “这么多,都花哪里去了?”贾政瞠目咋舌。 贾赦冷笑,“你养那么些清客不用银子的吗,凡是你看上的孤本古画不要银子的吗?你又最是怜贫惜弱,同僚族亲开口问你拿钱,你哪一次不是傻傻的双手奉上,哼。” 贾政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看着贾赦,“你不也爱买些古扇子古董吗。” “好了。”老太太指指自己苍老的脸皮,“我都替你们臊得慌,我怎么就生出你们这两个针尖对麦芒的孽障。” “母亲息怒,仔细伤了身子。”贾政连忙起身拱手赔罪。 “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虚头巴脑,屁用没有。”贾赦大马金刀坐在对面官帽椅上冷笑拆台。 “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也,然后能事其亲。’,难道孔圣人也是表面功夫吗?” 贾赦倏忽笑道:“‘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你在巴巴的咒母亲吗?” “我没有……” “都是我的好儿子!”坐在上头的老太太一声冷斥打下来,贾赦贾政都恭敬垂手站立不敢再动弹。 贾珍这时呵呵笑着转移话题道:“琏兄弟,依你说,这银子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了?” 贾琏道:“银子定然是要还的,但要寻个合适的契机。” “如此,库里的银子就不能动了,我也不瞒着,我们东府欠了国库九十万两银子,腾空家底倒还能填补上,原本我还想为建造省亲别墅出一分力的,现如今却是不能了。” 老太太有些不甘愿,道:“连一个小小的贵人都要省亲,咱们家赫赫扬扬的竟还不如了?唉……” “您先别丧气,还有变数也未可知。” 老太太摆摆手,歪在金钱蟒大红引枕上长吁短叹。 一时整个荣庆堂都寂静无声。 “罢了,暂且如此,散了。” “是。” 贾赦领头,贾政贾珍贾琏纷纷拱手恭敬送老太太被鸳鸯搀扶着去了里间歇息。 “琏儿,你出京后不久福王府就下了拜帖过来,说是知你有祛除邪祟的本事想请你去一趟福王府,前儿我在鼓楼大街上和人吃酒又遇见了福王府的世子,世子又问你何时回来,若是回来了就去福王府坐坐云云,要不你挑个日子去拜访一下?”一边往外走贾赦一边说道。 “福王相请,琏儿不能不去,仔细得罪了他,我曾听同僚提起过一嘴,福王最是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贾政在旁边插了一句。 贾赦点头,“我也有所耳闻。他是老圣上仅存在世的皇弟了,一向得圣宠,能不得罪便不得罪为好。” 贾琏点头,“今儿得闲,那我回去换身出门的衣裳就去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宝贝们明天见~ 第66章 贾芃姐拽撒铜钱卦 如今有了办事厅八部门, 一般的有例可寻的闲杂事儿都不用王熙凤亲自过问,内有平儿麝月, 外有王信张材等陪房作为左膀右臂, 她只需每至月末复查账本和盖了章的办事条子便可, 这会儿子正在炕上歪着见客呢,总有那么些人想走捷径攀人情。 “平儿, 府中上下哪处还缺管事媳妇吗?”王熙凤撑着头倦倦的问。 “各处都安排满了。”平儿笑望着坐在炕角的赖鸳鸯道:“赖嬷嬷没有告诉你吗,府上新成立了办事厅, 早已不是原先那样的规矩了,想做管事媳妇得凭本事来,再者说,你得了老太太恩典已是正经的良人了, 府上还没用过外人做奴婢呢。” 赖鸳鸯眼圈一红就落下了泪来, 她从炕上滑下来就跪到了地上,“大奶奶,我甘愿再卖身进府, 只求大奶奶给我个容身的地方。” “你这是做什么,平儿快扶起来。”王熙凤挑起一双丹凤眼颇觉惊讶。 平儿心里也是极感慨的,忙上去把她搀扶了起来。 赖鸳鸯半倚着平儿抱住她的胳膊就哭道:“实不瞒你们,打从我被接回娘家, 娘家的嫂子就狠不能容我,见天的指桑骂槐, 有时甚至直接啐到我的脸上,我娘一开始还替我出头, 等把我手里的银子哄去了之后就再也不管我的死活了,现如今正商量逼我再嫁,已看好了一个开杂货铺的瘸子。 出嫁从父,再嫁从己,我的心已经死了,再不想去伺候男人,更不想继续呆在娘家受她们的磋磨,我一夜夜的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怀想,竟是在老太太跟前做丫头的时候最快活最自在。” 王熙凤心想,那时你比正经小姐还威风,可不是快活又自在吗。 “别的不说,老太太就喜欢颜色好的丫头,跟着老太太的丫头没有一个不好的。”王熙凤道。 赖鸳鸯使劲点头,“我心知老太太身边已经有了更好的丫头服侍,我也不指望再回去荣庆堂,只求能在府上为奴为婢我也就满足了。” 王熙凤笑道:“论理,你和老太太之间的情分才最深,怎么没去求求她老人家?” 赖鸳鸯红着脸垂下眼讪讪道:“老太太说规矩不能从她那里破,就打发我来寻大奶奶。” “你要真心想留下就重新卖身进府,从粗使媳妇做起,我这里是没有管事媳妇给你做的。” “我才走了一年有余,府上的规矩就这样严苛了吗?”赖鸳鸯低喃。 挨着赖鸳鸯的平儿听见就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并笑道:“哪里就严苛了,是以往太纵容了还差不多,那狠不像蒸蒸日上的人家才有的规矩。” “粗使媳妇……”赖鸳鸯清楚的知道粗使媳妇平日里做的是什么活计,倒夜香、洗马桶,又累又脏,还被人看不起,根本就不是人干的。再者说,她曾经可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哪怕是眼前的王熙凤见了她也要叫一声姐姐的,现在却让她做粗使,要是被以前那些被她看不起的丫头媳妇们撞见,她就没脸活了。 她却不知道,如今府上做粗重活的仆从月例提高了,是原来的三倍,虽然依旧脏臭,虽然依旧被主子身边贴身的丫头们看不上,但个个有干劲,因为人事部贴出来的制度上白纸黑字的写了,只要干得好依旧有晋升的机会。 “大爷回来了。大奶奶在屋里见客呢。” “大姑娘二姑娘在哪儿呢?” “西厢里一块搭积木玩呢。” 王熙凤听见外头贾琏的说话声就情不自禁笑了出来,“你既然瞧不上粗使我就不留你了。” 赖鸳鸯咬着唇泪光盈盈的望着王熙凤,“果真不能通融通融吗,便是留在奶奶身边使唤我也是甘愿的。” “平儿,送客。” “……告辞。”赖鸳鸯站起来,低着头落了一会儿泪,心里挣扎了许久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个坎,一咬唇就走了出去。 望着赖鸳鸯匆匆而去的背影王熙凤嘲笑了一声。 这时贾琏一手抱芃姐儿,一手抱苒姐儿走了进来,道:“我瞧着那是赖鸳鸯不是?怎么是哭着出去的。” 王熙凤坐起来,斜眼瞅贾琏,道:“你心疼了不成?” “这又哪儿到哪儿,我不过白问一声。”贾琏蹲下身把芃姐儿苒姐儿一块往炕上放。 “你从前可是对她动过心思的,别当我不知道。”王熙凤轻声嘀咕。 “爹爹,抱抱嘛~”芃姐儿搂着贾琏的脖子撒着娇就是不松手。 贾琏笑道:“爹爹要出门,等爹爹回来再抱好不好?” “不嘛,爹爹一走就好些天好些天都看不见了。”芃姐儿噘嘴,连着说了两个“好些天”。 王熙凤就笑道:“你领旨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大姑娘天天想您,哭了好几场呢。怎么,才回来又要出门?” “福王府下帖子请,不得不去。” 平儿听完就进了里间找出门的衣裳。 “赖鸳鸯我听见说不是嫁出去了吗,还是个很有前途的读书人。” 王熙凤就感慨道:“这人啊都是命,谁能想到那个清高骄傲的赖鸳鸯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赖鸳鸯,是赖嬷嬷的外甥女,同时也是堂侄女,赖嬷嬷姐妹都嫁给了赖家兄弟。 原来自她放良以后就嫁去了东郊离城二十里外的紫檀堡,给一个梁姓举人老爷做填房,这举人老爷虽年过半百却是个极上进的,一门心思要考进士,忽一日夜里读书就得了风寒,一病不起谁知就此去了,梁举人的儿子们都已成亲生子,现如今争产闹的不可开交,家无宁日,赖鸳鸯在那个家里过不下去了,就变卖了自己的嫁妆等私财折合成银子由赖家的男人们接了回来。 梁举人在紫檀堡是乡绅,颇有财富,原本赖家也是看中了梁举人有前途有钱财,这才把赖鸳鸯嫁了过去,谁曾想赖鸳鸯嫁过去一年多不但没能弄到梁举人的银子反而折进去不少嫁妆,她回到娘家没几日就漏了底,原来梁举人不但是个吝啬鬼还十分提防她,从此日子就不好过了,这才想着进府谋差事。 赖鸳鸯原本想着,凭她曾经是老太太大丫头的身份,至少也能弄个管事媳妇当当,谁知府里的规矩竟变了。 她的打算成了泡影,又不愿“纡尊降贵”的从粗使媳妇做起,还失了钱财倚仗,不哭才怪。 彼时贾琏站在那里张着手正由平儿服侍着穿衣。 “不过她还能再嫁一回,听她说赖家已经给她看好了一个开杂货铺的瘸子,人才虽不好,依旧吃喝不愁,她要是个有成算的,和人家好生过日子,一辈子也能过好。” 贾琏随意“嗯”了一声,低头笑望抱着他腿不撒手的芃姐儿,“乖宝贝,爹爹要出门了。” “不要。”芃姐儿噘嘴。 “别误了你爹爹的事儿,青儿,把大姑娘抱给我。” “是。” 眼瞅着青儿就要来抓她,芃姐儿急忙伸手蹬腿。 “你还想像猴子似的往我身上爬不成。” 青儿一把抱起芃姐儿,芃姐儿不知何时把贾琏的香囊抓到了手里,如此一拉扯之下,香囊里放着的铜钱就撒了出来。 “快打她的手。”王熙凤歪在靠枕上笑。 “别动。”见平儿要捡贾琏摆了摆手,他看了一眼卦象笑着抱过芃姐儿亲了一口,“你是爹爹的小福星,等爹爹回来抱你逛街玩去。” 王熙凤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怎么。”把芃姐儿放到王熙凤怀里,他自己捡起铜钱一枚枚的重新放进香囊里挂到腰上就笑着往外走。 王熙凤忙道:“你忙什么,先让丫头去外勤部通报一声,你要带谁出门,是骑马还是乘车让周瑞给你安排。” 贾琏没回头,只举起手来摆了摆,临跨出门槛前回身,展扇微笑,道:“这次出门谁都不用带,我自己足够了。” “这个人越发随意了。”王熙凤哭笑不得。 出了院门口贾琏就看见门旁里靠墙坐着一个女人,纤纤素手摸着自己的脚踝,不是赖鸳鸯又是哪个,贾琏本想不理却不经意看见她印堂上盘缠着一团浓郁的黑雾,这是死气。 而这团黑雾延伸出来一根细丝,飞快缠到了他的手腕上,这代表着她的死亡和他有关。 联想起芃姐儿拽撒香囊凑巧洒出铜钱摆出的那大凶的卦象,贾琏忍不住便把二者放在了一起思索。 “大爷,奴婢崴了脚了,您能扶奴婢一把吗?”赖鸳鸯忍羞望着贾琏,坐地的姿态楚楚可怜,露出了自己一截雪白的颈项。 贾琏:“……”终于遇上俏奴婢勾引主子的戏码了,奈何我的内心毫无波澜。 同时他情不自禁就想起了贾宝玉的那句名言: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 他还记得初见这姑娘时的情景,那时她多目下无尘啊,便是对他这个风流俊美的嫡公子都能不假辞色。 时光是把杀猪刀,刀刀催人老,可她还没有老,依旧是年轻漂亮的,心已经被生活磨砺的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曾经看不上的,鄙夷的事情做起来也毫无障碍,无价的宝珠变成了死珠。 “今夜不要回家了,在府里寻个好姐妹凑合一晚。” 撂下话贾琏就走了。 谁知赖鸳鸯却误会了,望着贾琏颀长劲瘦的腰肢脸泛红霞,低声道:“我都听你的。”心里还在想,若早知他是个有能耐的,我该早和他相好才是,悔不该那时对他冷眉冷脸,悔不该那时猪油蒙了心,以做小为耻做大为荣,出了荣国府嫁了那样一个破落户她才知自己曾经错过了怎样的荣华。好在,他依旧对我有意,现在还不算晚。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扶了扶鬓角的鎏金梅花钗,转悲为喜,走路都摇曳生姿起来。 —— 站在福王府门口,贾琏满面含笑,摇着扇子颇为悠闲,像是逛街逛到了某个景点一样。 来之前他去了一趟忠信王府,从忠信王那里得到了一些关于福王的消息。 天圣帝登基前也是和兄弟们经过一番龙争虎斗的,只有福王没有争帝位的心,他一开始就看好了天圣帝,在天圣帝争夺皇位期间给了许多帮助,因此天圣帝登基以后就封了他为世袭罔替的亲王,并且恩宠有加。 这位不揽权,却贪财,爱享受,银子总不够花的,自然就朝国库伸手,纵观国库那么多借债,就福王府借的多,足足有四百万两银子。 忠孝王奉旨追讨,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他。 他找天圣帝哭过穷,天圣帝有心想维护,永安帝直接叫来了户部尚书,户部尚书跪倒就哭,天圣帝见状就闭了嘴。 他也对忠孝王拿过长辈的款儿,奈何忠孝王铁面无私不吃他那一套。 最近又做出了倚老卖老在福王府门口大声吆喝变卖御赐之物的耍赖事儿,把天圣帝和永安帝都惹恼了。 想到这里贾琏就回神了,因为一个头戴紫金冠,身穿蟒袍的三十来岁男人笑呵呵的从门里走了出来。 “是琏兄弟不是,快里面请,我和父王早盼着你来了。”言语举止都十分热情。 竟原来是福王世子亲自来请了。 贾琏坦然受了他的敬礼,也不回礼,同样笑呵呵的和他一块走了进去,倒像是贾琏的身份高贵,他的身份低微似的。 背着贾琏,福王世子冷冷勾唇,双眼射出阴毒的光芒。 “世子。” 福王世子连忙收起冷笑,摆出一副热情温和模样回应,“在。” “听我父亲说,你们府上有邪祟才请我来的?” “是、是的。”福王世子忙道:“琏兄弟这边请,我已让人去置备酒菜,咱们边吃边聊。” “好。” 福王府后院,一个模样清丽,身段纤弱的女孩儿正坐在窗前绣花,她是兰心郡主,福王妃唯一的女儿,福王妃病故后,因福王府是侧妃掌家,侧妃和她生的孩子得宠的缘故,致使堂堂嫡出的郡主常被其他庶出的郡主欺负,养成了她怯弱安静的性子,轻易不出自己的兰心院。 此时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传来轻轻的吱嘎声,兰心没有多想,还以为是自己的侍婢,就道:“墨儿,你来给我劈线,鸭黄色和柳青色都用完了。” “郡主,我来给你劈线如何?” 猛地听见粗嘎的男人声兰心吓的脸色都白了,抬头看去却没有看见人,直到感觉自己的腰被人从后面抱住了,她急忙低头就看见一双黢黑的小手正在她腰上乱摸。 “放肆。”兰心以为是某个胆大包天的小太监来寻她开心,连忙板着脸冷斥,方才因听见男人声吓白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谁知就在这时身后的“小太监”猛的就把她的白绫裙子扯了下来。 伴随“嘶啦”一声的是贴在她肌肤上的灼热。 兰心花容失色,脸上血色退尽只余灰白。 月牙凳翻倒,玉钗摔碎,处子血撒在了绫裙上,如隆冬红梅最后一次的绽放,艳极而枯。 这边厢,贾琏跟前已守着一桌美味佳肴了。 他本以为荣国府在饮食上已经足够奢侈浪费了,不曾想福王府给他摆出的这一桌比荣国府更奢侈了十倍百倍。 瞧瞧都有什么,熊掌豆腐,蜜汁鱼翅,红烧鲍鱼,这只是三样他从外观上认出来的,还有许许多多他认不出来的珍肴玉馔呢,有的用金盘子盛着,有的用羊脂白玉碟子,还有翡翠汤碗,哪怕是这张硕大的饭桌,也是紫檀木镶金嵌宝的。 囚囊操的,这一桌子美味加上餐具价值万金不止。 只把这些东西随便卖卖也能还上国库的欠债了。 这时厅外传来一声鹰啸,接着贾琏就听见说了一声“兰心郡主上吊了”。 贾琏正不解何意,福王世子就拍案而起,阴笑道:“贾琏酒后侮辱了王府郡主,郡主不堪受辱上吊了,福王怒极即刻令人灭杀了贾琏,琏兄弟,你看这个故事好不好?” 贾琏笑道:“不好,我觉得改成,福王利用阿姐鼓拐卖少女,被贾琏偶然之下拆穿,断了福王财路,福王一怒设局灭杀贾琏,不想反被贾琏团灭,这样才完美,世子觉得我改的好不好?” “好狂妄的小子,昆仑五仙之剑仙来会会你。” 厅堂无人,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的,当话音落地,一个磨盘大的银丸砸破屋顶坠了下来,于半空中炸开,顿时有数十把飞剑射出,从四面八方射向贾琏。 贾琏一跺脚正要布阵,这时从地底伸出一双黢黑的小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脚踝就把他往地下拉。 贾琏皱眉,气沉丹田,震衣喝道:“乾坤正道,功德无量,破!” 登时金光透过云纹锦袍从他体内迸射而出,千丝万缕,光芒耀眼,地底的黢黑小手像摸到了刺猬一样急忙缩了回去,四面八方的飞剑也仿佛失去了魔力纷纷跌落在地。 “剑仙矮冬瓜,我们在昆仑封闭的太久了,俗世出了这样一个能看的人物我们都不知道。小兄弟,我看你走的是功德修道的路子,这路子进展是极缓慢又磨人的,不如你弃了此道随我们昆仑五仙修行如何?” “你们和他说什么废话,我父王花重金请你们来不是让你们收徒的,给我杀了他!”福王世子躲在柱子后面狰狞着一张脸叫嚣。 “聒噪!”忽然一阵飓风从厅外刮来,直把福王世子刮的东飞西撞,惨叫着撞断了一根承重柱晕死过去。 与此同时,这座厅堂发出“轰隆”声,贾琏见状急忙冲了出去,当他站在外头庭院的同时,厅堂塌了一半,福王世子被压在了里头,大概被压成肉饼了。 “康儿!”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肥胖老人由侍卫搀扶着,远远站在垂花门那里痛哭哀嚎。 “贾琏,今天你死定了,昆仑五仙,我再给你们万两黄金,给我弄死他!弄死他!弄死他!” 一声更比一声强,简直声嘶力竭,恨不得一口一口咬下贾琏的肉。 “我来试试你。”贾琏下意识的回头望去,就见一个半脸青鳞半面倾城的妖女正站在对面的屋脊上。 她一张嘴就是强烈的音波攻击,穿透力极强,周围飞沙走石,瓦片破碎,簌簌掉落。 “祖宗们,给点力。”贾琏嘟囔一声,闭上了眼,当他再睁开时,也把嘴张开了“吼”的一嗓子就把青麟妖女音波形成的气旋顶了回去。 两股透明气旋在半空中较量,青麟女越变越大,直至冲破了自己的衣裙,双腿变成鱼尾,脸色逐渐涨红。 而贾琏,满身的功德金光像是用不完似的,无穷无尽,在他身后形成了一个蹲踞大吼的黄金狮子。 “嘭”的一声,两股气旋爆炸,贾琏笔直站着,而那青麟妖女则像气球一样炸掉了,血肉四面迸溅。 “青鱼妹!”手化鹰翅的鹰嘴男大叫一声,悲痛之下急速舞动鹰翅,一股股的飓风形成朝贾琏压迫而来。 贾琏正要反击,蓦地周身头脸就被白色蛛丝覆盖住了,在他身后一个八条腿的蜘蛛老妪一边吐丝层层裹缠贾琏一边张开了恐怖的大嘴。 她竟是要吞吃贾琏。 “蛛夫人不可,他修的是功德,谁吃他谁就会遭天谴!”背负磨盘大的银丸,白发瘦高个的男人大喊。 可是已经晚了,贾琏是被蛛丝拽着飞的,蛛夫人虽然停了手,可是由于惯性,贾琏还是掉进了她的嘴里。 刹那,天上风云涌动,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咔嚓”一声一道劫雷就明晃晃的劈了下来,从中间把蛛夫人劈成了两半。 贾琏从她嘴里掉出来,当头被金光雷电劈了一下子,登时包裹他的黏答答的蛛丝就烧成了灰烬。 贾琏往地上吐了一口灰,皱着脸道:“什么味儿,恶心死了。” 不过几息之间,青麟妖女被佛门狮吼功弄爆炸了,八条腿的蜘蛛老妪身体分成两半也死了,鹰嘴男、白发剑男、和从地面上钻出一个黑黑脑袋来的矮冬瓜心惊胆寒,心中的想法达成了空前的一致——跑! 贾琏见状冷笑,“想跑?没门!” 贾琏抬起手,手心有符文,对着正在使用遁地术的矮冬瓜就催动了金光雷。 “轰”的一声,地面被击出一个大坑,长得像小男孩一样的黢黑矮人就死在了坑里。 这时白发剑男已经跳到了鹰嘴男的背上,鹰嘴男正要挥动翅膀起飞就被贾琏用狮子吼从屋脊上震了下来。 两人摔在地上,耳朵中有血汩汩流出。 他们扯着嗓子对贾琏吼叫,面带恐惧之色,显见是聋了。 “昆仑五仙?我看是五鬼还差不多,个个身上背负血债累累,活着都是浪费空气,都死。” 白发剑男再次施展自己的神通,银丸飞旋,眼见又要炸开来一个万剑齐发,贾琏眼疾手快,扔了八张符纸贴了上去,顿时,银丸坠地,“咚”的一声散开,露出了里头藏着的数十把剑,贾琏随手选了一把,没废话,一人捅了一下,直穿心脏。 事了拂衣,绢帕擦手,贾琏微笑。 这时忠信王应贾琏所求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强闯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67章 福亲王供奉黄尸仙 忠信王带领五城兵马司的人强闯世袭罔替亲王府已是冒犯了, 其目的既不是救贾琏也不是抓福王,而是把这件事闹大直达圣听。 能处置福王的只能是天圣帝, 连永安帝都不能。 福王入宫了, 状告贾琏欺辱兰心郡主致使兰心自戕, 他一怒之下令术士击杀贾琏,谁知贾琏丧心病狂, 不仅杀死了术士还砸死了世子水康,求天圣帝治贾琏死罪。 适时, 忠信王求见声称替贾琏陈情,天圣帝宣召入内,忠信王便直接道出实情,兰心不是贾琏欺辱致死的, 欺辱兰心的另有其人, 福王请来击杀贾琏的也不是术士而是利用人血生气修炼的精怪,贾琏揭发福王利用邪术拐卖少女,用少女血豢养精怪为祸人间, 另请圣上移驾福王府,一则自证清白,二则人赃俱获。 天圣帝当即应允,并命永安帝、忠孝王、宗人令寿王以及王麟辅等内阁大学士们同往。 于是, 当夜明月高悬之时,禁军开道, 两圣驾临福王府,福王府灯火通明, 众人跪地相迎。 福王没想到天圣帝会因为一个贾琏如此大动干戈,心头惴惴不安,请了两圣于中庭正殿高坐,忠孝王、寿王、大学士王麟辅等人陪坐左右呈燕翅形,组成了大庆朝阵容最“豪华”的审案官和陪审团。 此时贾琏已被传到堂上,天圣帝就道:“福王状告你的罪名你知道了,你准备如何自证清白?” 贾琏拱手道:“微臣想摆香案请受害者上堂,两位圣上不妨听兰心郡主亲口说究竟是谁害了她。” 年轻的永安帝道:“朕听闻宋朝的包拯有日审阳,夜审阴的能力,莫非你也能沟通阴阳两界?” 贾琏道:“不敢说能沟通阴阳两界,新死之人的魂魄还在尸体一里之内游荡,略施小术便可招来。在此之前,臣请将兰心郡主的贵体抬上殿来。” “福王,兰心郡主何在?”天圣帝看向福王淡着眉眼问。 福王一看天圣帝的态度,心里更添三分害怕,忙道:“皇兄,兰心死状恐怖还是不要抬上来了,以免惊了圣驾。” 天圣帝冷笑,道:“死人有什么可怕的,何况朕是为她平冤,她哪怕做了厉鬼也不该来害朕。” 福王脸上的汗立时就下来了,忙命人去抬,转眼看到老神在在有恃无恐的贾琏恨欲狂,心中想道:保不住他真能请来兰心的鬼魂,不行,一定不能让他翻盘,一定要让他死! 这样想着,他就开始在心里呼唤黄仙圣母。 不一会儿侍卫就把兰心的尸体抬了上来,上面是盖着白绢的,贾琏蹲下身掀开一看,就见这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原本该是白皙清丽的模样,现在变得狰狞可怖,眼球暴突,舌头长长的伸了出来,只有被迫上吊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死状。 贾琏闭了闭眼,而后冷冷看向福王,这一刻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饱含杀意。 原本正聚精会神呼唤黄仙圣母的福王冷不丁就打了个寒颤,当他扭头看见贾琏的眼神立即就拱手禀报了天圣帝,“皇兄,你快看他,他那是什么眼神,他对我这个世袭罔替的亲王大不敬!” “贾琏,你为何这样看福王?”天圣帝清淡着一张脸看贾琏,从这张脸上贾琏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也许这就是帝王,显然在控制情绪这方面,年轻的永安帝还没有修炼到家。 “怎么,你看一眼兰心的尸体就知道凶手是谁了?”永安帝好奇的问。 “我知道凶手是谁,但我说了不算,她说了才算。”贾琏垂下眼眸淡淡道。 彼时,应贾琏所求,侍卫们以最快的速度摆上了香案。 贾琏抬起一只手覆在兰心的额头上,用低沉的声音呼唤,“魂兮归来。” 与此同时,游荡在福王府的兰心完成了厉鬼化,当她听见有人呼唤她,她就赤红着一双眼像一阵狂风刮了过来,却在殿门前被红黄黑三条真龙虚影吓的双膝跪地,红龙苍老却精神矍铄,黄龙孱弱却正气凛然,黑龙四爪却壮硕沉稳,它们像守护神一样围绕着这座大殿缓缓游动。 殿中贾琏似有所感,便拱手道:“请两位圣上宣兰心郡主进殿。” “兰心郡主来了?”永安帝狐疑的望向贾琏。 “是的,两位圣上有真龙护体,鬼祟都不敢靠近,只有得到两位圣上的亲口宣召,兰心郡主才能入殿。” 永安帝一听就来了兴趣,笑着对天圣帝道:“既如此,父皇,咱们就把兰心郡主宣进来如何?朕还没见过鬼呢。” 天圣帝点头,“宣兰心进殿。” 永安帝紧接着重复了这一句。 忠孝王看了一眼天圣永安两位皇帝,然后在心里默默的想:本王也想看看鬼长什么模样,是不是青面獠牙。 殿外,三条真龙向两边游去,露出了殿门。 “魂兮归来。” 当她再次听见这四个字时,魂体猛然就被吸了进去。 贾琏一下就看见了被自己的尸体吸引过来的兰心,见她红目尖爪便知她已化成了厉鬼,和尸体所呈现出来的死状相合,于是就轻轻对她道:“两位圣上就在上面坐着,他们来就是为了替你平反冤屈,我现在就要用你的血为媒介,让你能现于帝王前,你介意我用你的血吗?” 早年福王妃在时领她去给太后请安,她也是见过天圣帝的,因此她下意识的就跪下了,两眼中血泪汩汩流出。 听见贾琏问她,她急忙点头。 于是贾琏又向上头的两个帝王申请了一把匕首、一个碗、一盒朱砂以及笔墨纸砚。 新死不久的尸体,血液还是温温的,贾琏得了一碗,而后就把写好的符纸卷成了灯芯插在了血碗里,轻轻点燃,赤红的火焰“腾”的一下就蹿了出来,灯芯分明只一点,燃出的火焰却把整个殿堂都照成了血的颜色,顿时所有人犹如置身鲜红的火焰地狱。 天圣帝永安帝,忠孝王寿王王麟辅等人的脸色都变了,而福王满身汗如雨下,双股颤颤,“轰”的一下子就摔坐到了地上,他体型肥硕,蓦然摔倒的动静惊动了所有人向他看来,而在他两只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了一个双眼阴红,舌头垂胸的厉鬼。 随后天圣帝等人也看见了,天圣帝在一瞬的吃惊之后就恢复如常,永安帝则瞪大了眼一直在打量,忠孝王紧绷着一张清瘦的脸满面戒备,王麟辅攥紧的拳头里握了满满的冷汗。 “是兰心吗?”天圣帝轻声问,生怕一个态度不好引她魔化,“是谁欺负了你,朕在这儿,内阁大学士们也在这儿,我们都是来替你平反冤屈的,你告诉皇伯父那人是谁,不论是谁,皇伯父都为你讨个公道。” 听着天圣帝这样温柔和蔼的和她说话,她哭了,于是那狰狞厉化的尸体旁边就多了一滩血,兰心就跪坐在血水里。 “是一个黢黑的小矮子欺辱了我,可是逼我上吊的却是我的好父王,我死了变成了鬼,我站在旁边都看见了,更听见了,把白绫勒到我脖子上的嬷嬷对着我的尸体说‘郡主,冤有头债有主,要您死的是福王和世子,我们做奴婢的只是听命罢了,求郡主做了鬼不要纠缠我们’,我这才知道让我死的是谁。 我原以为是我失了贞,父王以我为耻才让我死,可是不是这样的,我在府中游荡,又听见了真相,原来父王让我死只是为了诬赖一个叫贾琏的人,父王要置贾琏于死地,我不过是他诬赖人的引子罢了,婢女的分量太轻不合适,明心明玉她们是父王宠爱的郡主父王舍不得,于是只有我这个没了母妃庇护躲在偏僻小院里自生自灭的郡主才最合适。” 声声泣血,殿中阴风阵阵,刮的烛火明明灭灭。 “福王!”天圣帝抓起手边的茶碗照着福王的头就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福王头上就被开了一个血口子,血沿着他的发际流了下来,蜿蜒曲折如同鬼爪。 “她胡说,她和贾琏串通好的,对,对对对,贾琏能和鬼沟通一定是他们串通好了污蔑我,皇兄,你要相信我啊,虎毒不食子,我怎么会那么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贾琏冷笑,“是啊,我也想问你,虎毒不食子,你怎么忍得下心让人……” 贾琏没有说下去,对福王咬牙切齿。 “父王,我已经死了,你怎么还忍心往我身上泼脏水呢。”兰心哭的越发厉害,她整张脸几乎都被血淹没了,十分骇人。 “父王,我向来知道我不得你的喜欢,因为我不是你心爱的侧妃生下的,你更恨我的母妃占据了正妃之位,可嫁你为继妃是太后娘娘下的懿旨啊,非我母妃所愿,你不喜母妃,扶持侧妃处处排挤,母妃为此郁郁而终,你的怒气还没有消吗,如今又要拿我的命去谋害人,父王,我又做错了什么……” 满脸血的兰心一点点爬向福王,福王吓的缩头大叫,“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皇兄救我,黄仙圣母你在哪儿,快现身出来救我!” 贾琏眯眼。 “皇兄你难道忘了我为你做的那些事儿了吗?!” 天圣帝登时冷了脸,满目杀机,给身边的戴权使眼色。 戴权看见在地上爬行的兰心也吓的不轻,可是皇命难违,他连忙叫了两个侍卫过来,“堵住嘴,拖走!” “水懿徽,你敢卸磨杀驴试试!”福王骇极把心一横就和天圣帝撕破了脸,直接喊出了天圣帝的名字,“水懿徽,你别忘了你是怎么登上皇位的!” 这时戴权再也顾不上什么,亲自过去捂住了福王的嘴,接着两个御前侍卫上来连拖带拽就把福王弄了下去。 “真相朕已经清楚了,贾爱卿,你收了神通。” 兰心实在骇人,天圣帝不敢和其对视。 “陛下稍等。”贾琏略微一拱手回身就看向了兰心,“郡主,欺负你的可是这东西吗?” 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挂在腰间的香囊往外倾倒了几下,立时便从里头倒出了五个魂魄,分别是一只白头翁、一只鹰隼、一个八腿蜘蛛、一个黑皮地鼠、一条青麟鱼,所谓的昆仑五仙就是这五个东西所化。 因血碗之光还燃着,所以堂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兰心一开始还没认出黑皮地鼠,直到贾琏抓起黑皮地鼠揉搓了一会儿,黑皮地鼠化成黢黑矮人的模样,兰心一看之下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无风自起,根根如针,一双手也幻化成了弯钩状。 “福王终究是你生身之父,你要杀他报仇就是犯了天道秩序,会有严重的惩罚,为这样一个父亲赔上你的下辈子不值当,但这个黑皮鼠不同,它本身就犯下了涛涛血债,谁杀它都会获得功德……” 贾琏还没有说完兰心就化作厉鬼冲了过来。 化作厉鬼的兰心和做为人的兰心是两个极端,做人时她没有倚仗所以怯懦怕事,可她成了厉鬼,没有了最后的希望,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像是打开了另外一道门,在这里她是女王,心要杀谁,冲上去便把它撕成了碎片,这还不够,她把它一点点吞吃了,一边咀嚼一边淌血,她整个人都被血浸染了。 鬼吃鬼,是疼的,所以黑皮鼠发出了瘆人的惨叫声,而兰心,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从眼中汩汩淌血。 永安帝不敢再看默默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天圣帝把目光挪到了穹顶上垂挂下来的八角流苏宫灯上。 而忠孝王却背手在后一直冷眼看着,默默攥紧挂在手腕上的佛珠。 内阁大学士们早已浑身僵硬,眼中多多少少包含了恐惧,生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似的。 “我们已经被你杀死了,求求你放我们去投胎!”青麟鱼摆动鱼尾做叩拜状。 “我们本和你无冤无仇,都是应了那该死的黄尸皮子的邀请来杀你的,求你给我们一个投胎的机会。”鹰隼大叫。 贾琏冷笑,“凭你们还想投胎?呵!” 话落贾琏把它们收回香囊,放在手心里,两手绽放金光,捏碎、碾压,片刻扯开香囊往外倾倒便倒出了一撮灰烬。 灵魂有重量吗,是有的。 灵魂,是另外一种存在方式。 刹那,天降金光,铁桶粗打在贾琏身上,贾琏抬起手一看就见自己的一双手在被金光洗礼之后血肉一点点褪去变成了由一颗颗金光颗粒组成的功德金光手。 还有一根发辫那么粗的金光打在了兰心的身上,金光所过之处,厉鬼之血燃烧化雾,她的发又变成了柔顺的乌发,她的手又变成了刺绣的纤纤素手,而她的脸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眉眼温柔,秀丽清透。 “他,会遭到报应的。”兰心看向贾琏,柔声询问。 “嗯,会的。”贾琏微笑着向她保证。 “那我、我就没有遗憾了。”兰心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又问道:“刚才打在我身上那道金光是什么?” “是功德金光,有这道金光护持,能助你投一个好胎,荣华富贵是必不可少的。” 兰心微微一笑,“我只盼望着能有一个真心疼爱我的父亲和温柔可亲的母亲。” “会有的。”贾琏笑着走向香案,点燃了一支香,青烟袅袅竖直而上,不一会儿便有马车辚辚之声传来。 贾琏朝上看去,透过穹顶看到了漆黑天幕之上,青烟形成的阴界景象里,一个牛头人驾宝马香车而来,这是有功德之人死后才有的待遇。 “我该走了。”兰心杏眼莹莹的望着贾琏,飞升之前倏忽展颜欢笑,“你是我见过的长的最好看的男人,也是最有本事的男人,谢谢你,贾琏。” “不谢,走好。”贾琏对她挥手,禁不住好笑的想,你生前一直被关着又见过几个男人呢? 顷刻,三角紫铜炉里插着的那支香自己熄灭了,青烟消散,同时,血碗不知什么时候烧干了,堂上恢复了正常的明亮。 忽而,鸡叫了,晨光透过月白的窗纱照射了一点进来。 “贾爱卿听旨。”天圣帝站起来含笑道。 “微臣在。” “朕……” 便在此时外头传来惊慌的叫喊声。 “何事喧哗!”天圣帝怒斥。 一个御前侍卫跑来跪地拱手道:“禀圣上,福王府各处忽然出现了很多黄鼠狼,惊扰了女眷。” 这侍卫刚说完,戴权就急匆匆走了进来,在天圣帝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天圣帝就忙道:“贾爱卿,你快去看看福王,还有个精怪作乱,你快去收服,朕便封你为国师,已琢磨了许久了。” “是。” “国师,快随咱家来。”戴权直接改了口,态度越发恭敬。 福王被戴权拖下去之后一时也不知把人安置在哪儿,便寻了个离主殿不远的空殿把福王扔了进去,并亲自看守着,为防福王狗急跳墙胡乱叫喊出什么要命的隐秘事还让人把福王的嘴堵了,一开始还能听到福王不甘心的哼唧声,天快亮的时候就再也听不见了,戴权不会傻的以为福王睡着了,心下觉得不好急忙戳开窗纱往里头看,就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趴在福王脖子上,戴权吓的脸都白了这才急忙来回禀。 贾琏早知福王府还有东西,还是福王自己喊出来的,那时众人的心神都被兰心吸引了过去没人听清福王喊了什么,他却听清了,后来鹰嘴男又提到了黄尸皮子他心中便有数了。 此时又在庭院里看见四处逃窜的黄鼠狼,他心中便知道趴在福王身上的是什么东西了。 想来是这个福王奉养了一个保家仙,而这个保家仙就是黄鼠狼。 所谓昆仑五仙,应该也是这个黄皮子请来的,至于养怨灵制作阿姐鼓,利用阿姐鼓拐卖少女应该也是这个黄皮子从中串连的。 “这、这如何跟圣上交待!”戴权一看又惊又吓。 贾琏便看见了一张肥胖的人皮,福王被黄皮子吸干了。 “他被养的保家仙反噬了。”贾琏冷笑道。 “什么东西?”戴权忙问。 “黄皮子精,还是个死了不甘心轮回,利用邪术滞留人间的鬼祟玩意。” “那、那这玩意现在在哪儿,难不成跑了?” “内相安心,我在福王府四周做了布置,是鬼怪还是妖精都跑不出去。还要麻烦内相请旨搜索福王府,福王供奉了一个黄尸精,在某处一定有这个黄尸精的道场,黄尸精逃不出我布下的天罗地网一定会返回那里躲着。” “好,贾大人稍等,咱家这就去请旨。” 片刻,两位帝王都下了旨,众侍卫太监合力,老鼠洞都掏了一遍,朝阳出山时找到了福王府的机关暗道。 那是一个小型地宫,金碧辉煌比紫禁城也不遑多让,除了搜出了如山的金砖之外还有一个血池,贾琏在血池中找到了躲在里头的黄尸精。 当看到那血池,贾琏便知那些被拐卖的少女,卖出去换银子兴许还是幸运的,因为还有一大部分被当成了血瓶子,源源不断的给这只黄尸精提供生气以蒙蔽鬼差。 很快,侍卫就发现了豢养少女血瓶的暗室,当少女们被解救出来时,个个面皮雪白,双眼呆滞,骨瘦如柴,有些见到阳光就死了,有些只剩最后一口气在暗室被打开的那一瞬就闭上了眼,还有救的只有几个。 黄尸精被福王供养,大抵每月都能尝到福王的血,如今它又完全把福王吸干了,便强行凝聚了一头血蛟龙出来想要对抗贾琏,可惜贾琏刚得了功德黄金手,在见到了那些少女的惨状之后他怒气冲头,徒手撕蛟,一下就捏断了黄尸精的脖子,黄金手毫不留情,杀机四溢,将其挫骨扬灰,令其魂飞魄散。 而在鸡叫之前,赖家满门被杀,赖鸳鸯垂手坐在花园里打秋千,双目中血泪汩汩,唇齿染血。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千字大肥章,看文愉快,么么哒,明天见宝贝们~ 第68章 封国师初见贾元春 福王府的事儿完了之后, 贾琏直接随圣驾入了宫,天圣帝趁热打铁让永安帝下旨封贾琏为一品国师。 国师不国师贾琏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当了国师之后的福利。 他最喜欢的是面圣不必跪, 奏对不称臣, 登殿赐高座,位比一等公, 赏金八千两。 有点麻烦的是被授了玉印,有执掌大庆宗教, 伏魔驱邪,护国卫皇的责任。伏魔驱邪是他的本职他不怕,执掌大庆宗教就有点让他牙疼了,因为一般来说国师要么出自道教要么出自佛教, 他非道非佛, 如何让道佛二教甘心臣服? 意外之喜是他能入住荣禧堂了。 在接到圣旨之后,贾琏才弄明白一件事,荣国府建筑群分为东中西三路, 其中贾赦住了东路前半部分另辟出了一个黑油大门自成一等将军府,贾政一家子住了东路后半部分,西路正堂荣庆堂则是在贾代善去后老太太搬了进去,偌大的堪比一个小型王府的中路却空了出来。 之所以空出来原来是因为中路是官府分给一等荣国公的官邸, 其他人都不能居住,只等身为荣国公老夫人的贾史氏仙去之后中路按规矩就会被收回, 现如今贾琏被封为了国师,中路这座小型王府建筑群就是两圣重新赐下来的国师府了。 贾琏恍然, 原来贾赦不是被二房排挤不得已才住进了黑油大门内,而是一等将军的爵只能住那样的宅院。 去掉西路荣庆堂,去掉中路荣禧堂,去掉东路前面大半部分贾赦的一等将军府,贾政一家的居住环境也是符合一个从五品工部员外郎的住宅限制的。 贾琏有点同情贾政了,后世多少人骂他鸠占鹊巢假正经啊,这口锅背的真心有点冤。 刚穿来时受《红楼梦》这本书的影响他也阴暗的以为贾政一家鸠占鹊巢呢,等真正融入这个世界之后他才深切的体会到《红楼梦》是本坑文,前半部分是曹雪芹写的,而后半部分全是乱七八糟的臆测,结局也有好多版本,众说纷纭。 想来《红楼梦》之所以成为四大名著之一,残缺美占了一部分原因,毕竟曹公写的前半部分实在太好了。 “国师,凤藻宫到了,咱家就送您到这儿了。”永安帝的心腹大太监田大海笑呵呵的道。 田大海身材魁梧,是个壮年的太监,从背影看一点看不出他是个太监。 “有劳田内相。”贾琏笑着拱手。 田大海忙回礼,“不敢称内相,戴公公才是内相呢。” 贾琏道:“戴公公掌大明宫,您掌乾清宫,是一样的。” 田大海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连忙摆手,叫来身后肤白脸圆的小太监道:“他叫田大福,是咱家的干儿子,现任六宫都太监,为人狠靠得住,往后贤德妃娘娘但凡有什么吩咐都可叫他去做。” 贾琏再次拱手道谢领受了田大海投来的好意。 接着贾琏就在凤藻宫内隔着一扇美人抚琴白缂丝屏风和元春说上了话。 “琏二哥。”一声温柔的呼唤,“哥”字落地时便带上了颤颤的哭音,饱含这么些年多少说不出的心酸。 贾琏想着她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女孩时就承载着家族的希望入了宫做女史,这一蹉跎便是十年,十年中她在波云诡谲的宫廷浮沉,受了委屈也只能独自消化,吃了闷亏受了皮肉之苦也只能自己舔舐伤口,便也打从心底升起了一片怜惜之情。 “娘娘,亲人相见是高兴的事儿您不该哭。” 贾琏听见屏风里头传来一道沉稳干练中年女人的嗓音,想来是一位宫廷教引嬷嬷,于是就清了清嗓子,笑道:“娘娘尽心服侍圣上便是,家中一切安好,老太太她们也盼着你好。不久前家里重叙了排行,下人们都称我为大爷了,宝玉还是宝二爷,也时常念着娘娘呢。” 彼时元春已收敛好了情绪,操着一口温柔亲和的嗓音道:“我进宫时他还懵懂不知事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来是记不得我了。大哥,我已知了,圣上下旨封了你做国师可对?” “是,承蒙两位圣上对琏青眼有加,放心重用。” “妹亦承蒙圣上恩宠,做了这凤藻宫主人,往后少不得还要大哥照拂。” 先说自己承蒙圣恩做了凤藻宫主人,话音一转又说请贾琏照拂,贾琏便知这贾元春是个玲珑心肝的女人了,她心中清楚所谓“才选凤藻宫”,并非是她有什么了不得的才情,而是贾琏有“才情”,她是永安帝拉拢贾琏的工具,说不得也会是牵制他的工具。 隔着屏风和元春身边那些眼睛耳朵,兄妹二人也只能说些明面上的客套话,故贾琏呆了一刻钟就出来了,揣着圣旨回了荣国府。 彼时荣国府上下皆知贾琏被封国师赐住荣禧堂的喜事了,无不欢欣鼓舞,但还有一件晦气的事儿临到了头上,赖大一家于昨夜满门被杀,死状惨烈,顺天知府魏文羡现正由贾赦陪着坐在厅上喝茶呢。 贾琏回到家之后,先见了老太太,把圣旨给老人家看了,老人家显见的有些激动,抚摸着圣旨的手都有点抖,一双皱纹密布却精光湛湛的老眼中泪花闪烁,她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到了嘴边都克制住了,连忙让贾琏把圣旨恭敬请入贾府祠堂,而后就告诉了赖家之事。 贾琏沉默了片刻,便走至厅上见了魏文羡。 魏文羡先是恭喜了一声,随后就引贾琏去了赖大家。 赖大在荣国府后街上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因有老人在世不分家的规矩,故赖姓兄弟是住在一块的。 “琏兄弟,你看看这些人的死状,实不像是人所为。”魏文羡特特加重了“人”字的发音,“太阳当空,烈日炎炎,这座宅子却阴风阵阵,我思忖着应该又是一起恶鬼伤人案件。” 贾琏抬腿迈过躺在地上仿佛被利爪掏了心的赖大的尸体,沉着脸继续往前走。 “琏兄弟,跟我来,我们在一个屋子里发现了一具死状十分扭曲骇人的尸体,是被逼上吊的。”魏文羡面色沉冷的道。 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一间厢房门口,门是敞开着的,因此贾琏直接就看见了被吊在一根白绫上的赖鸳鸯,双眼爆裂凸出眼眶,有两滴血干涸在她的泪堂,舌头长长的伸了出来,垂在胸前,而她的胳膊高高抬着,双手指甲尖利暴长呈爪状,正常死亡的人绝不是这样的,很明显,赖鸳鸯在生死之间时,就因心中强烈的恨意完成了厉鬼化。 “明镜兄。” 明镜是魏文羡的字。 “琏兄弟请说。” “是厉鬼作案。把满宅子的死人处理了,晚上我来问她,你可带了书办来记录她亲口说出的作案动机和过程。”贾琏望着赖鸳鸯神情复杂的道。 “好。”魏文羡道。 回到荣国府,贾琏沐浴更衣之后,王熙凤见他躺在床上神情淡淡的就偎到他怀里软语询问,“在外头遇着什么为难的事儿了吗?” 贾琏轻轻把她落在腮上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柔声道:“只是可惜赖鸳鸯,在老太太身边的时候她是一个多么清高自傲的人啊,既不贪慕虚荣又不惹是生非,我心里还挺欣赏她,谁知竟落到那样一个下场。” 王熙凤沉默了一会儿,长长一叹,“我仔细想了想她过往的言行举止,竟也说不出她的不好来,便是那清高自傲的模样也是她立身端正的好品格了,以往竟是我狭隘了,以为她是个奴婢就不该有清高的性情,现在想来她真真是个难得的。” “罢了。”贾琏轻声道。 卧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对了,跟你说个好玩的事儿。”王熙凤趴到贾琏胸膛上笑道:“赖大一家这事儿一出,你猜怎么着,库房里竟多出了许多东西,我领着平儿麝月小红她们去清点时正撞见钱华和钱华家的、周瑞和周瑞家的、王善保和王善保家的偷偷摸摸的往库里放东西呢,我便当做没看见,等他们还完了东西我才进库查看,那剩下七成的亏空竟还来了六成,最后那一成我若想的不错,便是真正的消耗了,磕破的美人瓶,霉烂的绢纱,主子发火时随手摔的茶碗盘碟,是不与他们相干的。” 贾琏笑道:“你做的对。” 王熙凤笑道:“赖大一家子让他们吓破了胆子了,我看他们往后还敢不敢弄鬼。” “贪婪,是组成人性的一部分,只是有些人见主家式微放大了贪婪就伸出了手,而有些人的贪婪只是人性中那一点,为人清正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把贪婪放出来,这就是我为何不彻底清除府中那些贪者的原因,处理了这一批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贪婪是祛除不尽的,我们作为主家要做的是抑制他们的贪婪,让他们不敢把贪婪放出来,在于自身的强大,在于驭人之术。” 王熙凤笑道:“依着我,那些人都该死,你不让我处置他们我还在心里嘀咕你做事婆婆妈妈呢,现在听了你的这番话我悟了,这些人虽贪,可他们是府上的家生子,使唤起来十分顺手,若果真一股脑都卖了再买好的来,一时之间也教导不出来,又生出多少麻烦事儿来。 新买来的是什么心肠谁也不知道,保不准又有大贪小贪,大害小害,倒还不如用旧人,至少我知道他们的底细,能猜着他们心里在打什么小算盘。还是这样好,有赖大这事儿吓破他们的胆子,往后使起来定十分顺手。 如此想来,正像你说的,关键还在于怎么用人。” “你越发通透了,这样狠好。”贾琏笑着亲亲她的额头。 王熙凤娇嗔,撩起一双丹凤来,波光潋滟。 —— “芦苇高,芦苇长,芦花似雪雪茫茫。 芦苇最知风儿暴,芦苇最知雨儿狂。 芦苇高,芦苇长,芦苇荡里捉迷藏。 多少高堂名利客,都是当年放牛郎。 …… 芦苇高,芦苇长,芦苇笛声多悠扬。 牧童相和在远方,令人牵挂爹和娘。” 贾琏就那么站在落花小径的这头看着在小径那头荡秋千的赖鸳鸯,听她悠扬婉转的唱完这首童谣。 魏文羡和书办卢靖就站在贾琏的身后,也安静的听着。 明月高悬,阴风细细,吹起赖鸳鸯雪一样白的纱裙,在半空中如霰又如练。 “我小时候,我的母亲就时常抱着我这样哄,她的声音是那样温柔那样慈爱,我深深记住了这首童谣,总在绣花时哼唱,芦苇高,芦苇长……” “起先,他们和我商量,让我为了家族大计牺牲自己,我不想死所以我拒绝了,后来他们就用了强,我亲生的爹、亲亲的兄长,叔父、婶娘,像恶鬼一样冲上来,一个悬挂白绫,一个抱起了我的腿,一个死死拉着我挣扎的双手,一个把我的头扣到了白绫上,我听见我母亲在隔壁哭,我知道她心里是舍不得我死的,可是和家族大计比起来,和那个打从一落娘胎就得了自由身的赖尚荣的前程比起来,我一个出嫁女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在他们眼里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微不足道。” 赖鸳鸯竟笑了,笑容里没有了恨,只有一片灰。 “多少高堂名利客,都是当年放牛郎……”她又幽幽的唱了起来。 “我觉得这句童谣写的实在是好,多少高堂名利客,都是当年放牛郎,荣国公贾源当年也不过是个草莽罢了,谁又能做生生世世的主子,谁又能做生生世世的奴才呢。琏大爷,你说是吗?” “是。”贾琏赞同的点头。 “是呀,我家的人都是这样想的,都有这样的野望。”赖鸳鸯笑嘻嘻的望着贾琏,“都怪你不好,你怎么忽然就开窍了呢,你若不开窍,荣国府就会一点点被我们蚕食,等把你们的血肉都啃光了,赚够了,我们就要离开了,脱了这层奴才皮去高高的做主子。大爷,都是你的错。” “你说是那便是。” 赖鸳鸯哭丧着脸,噘嘴嗔怪,“你好没意思。那时我在老太太身边时你不还频频给我送秋波吗,我可嫌弃你了,一点都不想搭理你,可你是这样一副秀美的皮囊,我瞧在眼里心里也是得意的。” “是吗?我都忘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家和福王府搭上了关系,福王府承诺要扶持我们家青云直上,这是多大的诱惑啊。就在昨夜,福王府来人了,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然后我就被强迫上吊了,啊,原来他们和福王府勾结好了,等你死在福王府,被扣上奸杀郡主的罪名,我们家也要告你逼死我。 嘻嘻,你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也是没有价值的,所以往你身上泼什么脏水都行,反正不会有人替你说话,贾氏满门都是软骨头也不会吭声。只是,只奸杀郡主不是太突兀了,所以就要把你塑造成一个惯犯,满府丫头都被你淫遍,我就是那个贞洁烈女,不堪被你淫辱一怒上吊,你看,多好的一个故事啊,话本子上都不敢这样写。 从此荣国府就彻底完了,我们蚕食起来会更快更过瘾,到那时不仅小主子们要尊称一声赖爷爷,大主子们也都要听我们家的话了,毕竟你们贾家的男人都是窝囊废胆小鬼。 大爷,你说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呢,被选中成了陷害你的弃子,我记得我在老太太身边服侍时我还是家里的宝贝呢。 难道真像宝二爷说的那样,女孩子没嫁人时是一颗无价的宝珠,嫁了人便是死珠了?” 没有人回答她,她又荡着秋千,纱裙飘飘的自顾说道:“是了,一定是这样的。女孩子没嫁人时是待价而沽,说不得就能嫁入高门提携家族呢,可嫁了人一切尘埃落定可不就是没价值了吗。嫁了人,女孩子们就是泼出去的水了,是外人了,谁还会怜惜一个外人呢,外人就是用来牺牲的,我懂了……” 厉鬼呢喃,阴风阵阵。 “你还有未了的心愿吗?”贾琏轻声询问。 赖鸳鸯摇头,定定的看着贾琏,“我要是听了你的提醒就好了,只是我的心变了,我就领会错了你的意思,我那时走投无路,一门心思想勾搭你呢。” 她做了鬼,说起话来便无所顾忌,还痴痴笑了出来。 “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都说你不喜黄花闺女只喜欢破鞋呢。” 贾琏:“……” 赖鸳鸯叹息,“我的人生究竟在哪里出了错呢,你勾搭我时,我若回应了你,你会纳我做妾吗?” 没等贾琏回答赖鸳鸯又道:“我忘了,你屋里还有一头母老虎呢,她是容不下人的。罢了,罢了,此生无趣,但求来生。大爷,你送我一程可好?” “好。” “多谢了。” “不客气。” 于是,贾琏走到她身边,一指点在她的眉心,他的手指变成了由功德星光组成的黄金手指,一根金光从她的眉心往下,贯穿成线,黑雾一样的厉气旋转着被金线吸收逐渐变粗,赖鸳鸯的身体渐渐的变成了透明色,一阵风来,烟消云散。 贾琏收回手指,望着体内又增加的功德星光,微叹。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还有一更补昨天的欠更哈~么么哒~ —— 芦苇荡这首童谣出自芦苇五编,具体是谁做的不知。 —— 第69章 开小宴听戏识湘莲 赖家事毕, 魏文羡依律,把从赖家查抄出来的财物并地契都送到了贾琏手上。 赖家除了赖尚荣都是荣国府的奴才, 连奴才都是荣国府的私财, 更何况奴才的私财了。 再者说从一个奴才家里搜罗出了十五万两银子,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信,这些银子哪里来的?必定是从荣国府里贪来的。 即便不是也是了, 魏文羡虽一身正气却也很懂做人的道理,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贾琏。 不几日, 戴权公公乘轿,打伞鸣锣摆了全副皇家仪仗送了一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来,当中是斗大的“国师府”三字,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某月, 书赐神相国师贾琏”, 末尾盖着“万几宸翰之宝”的皇帝宝印,除了三个大字不同,其他竟与荣禧匾一模一样。 贾琏见了哭笑不得, 心里想道:难为上头两个圣上有心,大抵在他们心里恢复先辈荣光比什么都光耀,故此送了差不多的金匾来?又或者一品金匾是制式的,除了当中的大字不同其他部分都一样? 彼时贾赦、贾政也都在门口迎接, 亲眼看着戴权指挥御前侍卫摘下了荣国府匾换上了这块国师府金匾。 贾赦高兴的几不曾跳起来,贾政抚须面带微笑连连点头。 究竟这里是他们长大的地方, 他们是最不愿眼睁睁看着这里被官府收回的,那代表着子孙不肖, 家族落魄。 贾琏拱手请戴权里面吃茶,戴权笑着推了,恭贺了几句便领着人告辞而去。 老太太在里头得了消息,再也顾不得什么,由金鸳鸯等丫头们搀扶着亲自走了出来看,看着看着两眼里就流出了泪来,站了好一会儿才拉着贾琏的手进去了。 问及是否要请亲朋开大宴,老人家喜滋滋的摇头,说:咱们府上出了金钟郡主时开那一次就够了,那是起势,是告知众人荣国府又起来了,而这一次荣国府,不,国师府已经矗立在那里,在那个高度上,谁一抬头都能看见,这时候就要低调行事了,不能给人得势便嚣张的印象,那是小门小户突然暴富才有的,实不可取。咱们贾家到了你们这一代勉强称得上钟鸣鼎食之家,书香翰墨之族了,咱们家是有底蕴的,便要做出符合身份的事情来。 贾琏听罢,含笑拱手以表受教。 相处久了,他越发觉得老人家十分有智慧。 但究竟这是一件喜事,便议定了合家欢乐请个男女戏班子来开小宴。 在吃喝玩乐上贾珍是个行家便荐了近日在京都颇有名气的吉祥戏班,听闻他家的当家花旦梅花雪唱《白蛇记》极好,《白蛇记》女眷们都喜欢听。贾珍便把京中诸多戏班子和当家花旦的名儿汇成单子递到了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听着梅花雪这个名儿雅致就勾画了这一个。 是日,请了薛姨妈和宝钗来,女眷们聚在荣庆院花厅里听戏吃酒,闲说玩笑,男人们便在穿堂这边玩乐起来。 蓉蔷爱闹,一个捧錾银梅花自斟壶,一个手拿錾银梅花小酒盅走至贾琏跟前就嬉笑着要灌酒,贾琏怎能让他们如愿,一人脑袋上贴了一张符便摇着扇子笑盈盈的看戏。 众人一见蓉蔷二人的“惨状”都歇了心思,摇摇举杯恭贺便罢了。 这时戏台上正在唱《白蛇记》选段,便见一个一身青色戏服的花旦唱道:“但愿得我姑爷爱定情坚,倘若是贤姐姐再受欺骗,这三尺青锋剑誓报仇怨!” 许仙:“青姐但把心头展,许仙永不负婵娟。” 白素贞:“难得是患难中一家重见,学燕儿衔泥土重整家园。小青妹搀扶我清波门转,猛回头避雨处风景依然。” “我瞧唱白蛇那个身段玲珑,唱腔清美婉转余音绕梁,天然一股风流韵味,唱青蛇那个眉眼间英气勃勃,唱腔清亮干脆,身材修长,都不错,哪个是梅花雪?” 贾珍笑道:“我也不知,一会儿叫下来问问,让陪咱们兄弟吃酒。” 贾琏一下就懂了贾珍的话外之意笑道:“珍大哥还像以前那么玩吗?” 贾珍忙道:“可不敢了,你又不是不知义忠亲王好了,我怎么还敢胡来。再者,秦氏是个好的,她每柔声细语的劝我我也都能听得进去,她嫁我已是委屈了,我哪还敢再委屈了她一丝半点,这条命还想不想要了。” 这就是作为女人有靠山的好处了,贾琏笑而不语。 贾珍方才说秃噜嘴了便觉讪讪的,望着台上那两个姿妍美好的花旦便觉索然无味起来。 坐在后面一排的薛蟠却看的心花怒放,一连串的赏弄的贾琏回头笑望,“你又看到眼里去了?” 薛蟠嘿嘿笑,抹了一把嘴,“大哥,这唱腔这身段都是极好的。” 坐在薛蟠手边空椅子上的冯渊望着台上唱念做打扮白素贞的旦角整个鬼都痴呆了。 贾琏看了冯渊一眼又看向了戏台。 白蛇唱完,换了别的角上台,穿着白素贞戏服的梅花雪就施施然从后台走了出来,对着坐在主位上的贾琏就盈盈下拜,嘴甜如蜜,“恭喜国师老爷贺喜国师老爷,祝国师老爷年年有今日,月月有今朝,圣宠不衰,富贵吉祥,万事如意。” “借你吉言。” 浓墨重彩把他的脸描画的精致漂亮,却也遮掩了他真正的面相,然而既然引起了冯渊的痴呆状,这人莫非就是那个杀人取财逃遁了的情奴? “奴奴敬国师老爷一杯。” “你只敬国师老爷吗?”薛蟠腆着脸凑上来,大狗子一样围着梅花雪转圈。 “我手里的酒难道就是菩萨娘娘玉净瓶里的杨枝甘露不成?”梅花雪眼波流转就飞了薛蟠一个情意绵绵的眼波。 “我偏要喝你敬的酒,你敬是不敬?”薛蟠得了那眼波只觉身子都酥了半边,心里越发痒了,想弄他上手。 “薛大傻子,你不要被他骗了,他就是情奴,当初他就是这样媚惑我的。” 冯渊的话只有薛蟠和贾琏能听见,贾琏听了不觉意外,薛蟠反而傻眼了。 “莫不是有什么误会在里头?”薛蟠傻傻的问。 眼前的美人娇媚有情趣,怎么看怎么弱不禁风楚楚可怜,怎会杀人呢? 贾琏回身扯下蓉蔷二人脸上的符纸,就道:“把这个色令智昏的薛大傻子堵了嘴弄下去,别让他杵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蓉蔷得令,二话不说,上去就一个捂嘴抱头一个抱腿抬起来飞快弄走了。 “国师老爷莫不成吃醋了?”梅花雪扭着纤纤细腰就要往贾琏腿上坐,贾琏一扇子抵住他的腰猛地一推就把人弄的踉踉跄跄转着圈儿优美的倒在了地上。 “奴奴得罪国师老爷了吗?”梅花雪坐在地上泪眼婆娑可怜兮兮的望着贾琏。 他很美,行为举止也类似真正的女孩儿,可贾琏没有男男爱好,所以看他时就只觉矫揉造作令人做呕罢了。 于是笑道:“你看错我了,我不是你的同道中人。下去,别扰了我听戏的兴致。” 不一会儿贾蔷回来了,凑到贾琏耳边道:“叔,蟠大叔傻了,我们把他弄到花园子里,他挣扎着下地就一屁股坐在那里哭起来,我和蓉哥儿可没动他一个指头,哭的跟死了爹似的,蓉哥儿还在那里哄他呢。” 贾琏笑道:“无碍,让他哭就是了。” 想来是冯渊的伤心影响了薛蟠。 “附耳过来。”贾琏低声道。 贾蔷连忙低下头来,两耳竖起细听贾琏吩咐。 “是,嗯,嗯嗯。” 贾蔷去了,贾琏继续听戏,亲点了扮演小青的旦角再唱一出,吉祥戏班的班头却连忙上来赔罪,说那不是他们戏班里的人,原本那个唱小青的得了风寒嗓子哑了才请了他来串戏救场,因此他唱不唱只凭自己心意罢了,他不能做主,又说这个柳湘莲原本是个世家子,只是爱好生旦风月戏文罢了,并不以此为生,强迫不得。 贾琏一听便笑了,对于这个《红楼梦》中难得有侠义男子气概的柳湘莲印象十分好,便命兴儿去拿自己的拜帖送上。 彼时柳湘莲正在后台卸妆呢,已卸了大半,见了拜帖倒笑起来,“难得有个权贵人物拿我当个正经人下帖子,我怎能不去,合该一见。” 遂穿戴好自己的衣袍,大大方方来到了席上。 二人见面,相互打量,柳湘莲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袍子,脚上一双千层底的鞋鞋边起了毛刺,腰上红穗子的丝绦上挂着一柄宝剑,他一只手正握在剑柄上,从架势看,只要贾琏敢轻薄于他,他是不怕事的,说不得便一剑捅死也未可知。 贾琏起身迎他,头上簪着桃木云头钗,穿的是一件雨过天青色云纹锦袍,腰上系着黑白两色阴阳宫绦,一身行头从上到下都透着清贵,清贵中又有一些让人形容不出的神秘味道,总之见了他时心中下意识的就恭敬起来不敢怠慢,真是怪事。 别的暂且放着,他见贾琏望着他的目光里没有亵渎**之意心里就生出了好感来,笑着拱手,“萍踪浪迹之人柳湘莲见过国师大人,不知国师大人下帖子请我来有何贵干?” 贾琏笑着请他坐下,道:“听闻柳兄是当世豪侠,勇武机智,不畏权贵,又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心,早想一见,今日有缘相遇岂能就此放跑了你,是一定要和你喝一顿酒的。” 柳湘莲一听贾琏如此高看他反而不好意思,哈哈大笑一声,端起桌上不知是谁喝了一半的酒水就一口抿了,“你这个朋友我交下了,但有吩咐,必不推辞。” 贾琏也一口饮干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柳湘莲是个喜欢在外游逛的,虽还年轻却也经历了不少事儿,听闻贾琏有驱鬼驱邪的本事便一边喝酒一边说起自己遇到过的奇异之事,二人相得益彰,一顿酒下来关系就近了一层,柳湘莲是个随心任性的人,觉得贾琏投他脾气便掏心掏肺起来,一醉如泥。 贾琏尚有几分清醒,即刻让外勤部的把中路的一套客院收拾了出来给柳湘莲歇息。 翌日早上,柳湘莲酒醒,和贾琏一块在前院用了早膳就告辞去了,说是他刚从外边游荡回京,要去给唯一还关心他的姑母报个平安。 贾琏一听如何能拦,即命外勤部的准备好马匹散银送他出门,柳湘莲见包袱里有一套崭新的衣衫还有碎银子,心中十分感激,越发决心把贾琏当成挚友,思忖着他待我既是如此,我必千倍百倍的还他就是了,不在这点东西上,遂坦然收了,笑着和贾琏告别。 送走了柳湘莲,不过一个时辰又迎来了忠孝王和户部堂官们,贾琏一见这阵势便知还债的契机到了。 早先得了从赖家搜出的银子,加上圣上赏的黄金八千两,又有老太太、贾赦,王夫人那里补齐了余下的,凑足了八十万银当堂就干净还上了。 宁国府贾珍那边得了消息,他也早有准备把自家欠的百万两也还了。 忠孝王爷见荣宁二府如此识时务,当堂就抹了账本上欠债的记录,请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来抬银子。 打从忠孝王接了追缴欠款这差事,京中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一见他从荣宁二府抬走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箱子便知大势已去,欠款不还不行了。 世袭罔替圣眷不衰的福亲王是第一个被开刀的,于是福王死了,福王府被查抄。 新晋得宠被封了国师的贾家也没能抗住冷面阎王的追讨,谁还敢心存侥幸,无不丧头丧脸的筹措了银子乖乖的往户部送银子。 等追回了五成欠款之后,忠孝王改了策略,不再硬碰硬,而是找了御史在朝堂上弹劾,某某官圈地多少建府,违制!某某官又纳了多少小妾,作风不正,有银子养姬妾没银子还债,还哭穷,欺君罔上,该杀!某某官借亲戚之名在老家大肆屯田蓄养青壮佃户上万,你想造反吗?诛九族! 顿时,那些没有足够现银却又不甘心卖宅子卖地的都吓哭了,对忠孝王又恨又惧,纷纷卖地卖田卖小妾筹银子。 如此又得了三成,还剩下两成就是破落了的勋贵武将们了,这些人是真的没钱,同时在军中还都有影响力,逼急了肯定出事,可要是不让他们还,那些已经还了银子的肯定会不依不饶,忠孝王进退两难,末了倒想出了分期还款的主意,不管你每月往户部还多少银子,总之是在还的,这就行了。 忠孝王这差事完美落幕,既得了永安帝的赏也得了天圣帝的夸赞,两帝圣宠,风头一时无两,贾琏这个新封国师的风头倒是被盖过去了。 佛道两边都不理他,他这个国师就显得单薄了。 可贾琏更不在乎,只要见圣不跪他就满意了。 又过了一日,贾蔷领着人把梅花雪绑了来,薛蟠垂头丧气的跟在后头,冯渊看起来倒像是心愿已了的样子。 却原来,这个梅花雪不是个兔爷,他真正喜欢的是女人,和男人虚情假意不过是为了银子,薛蟠冯渊跟踪他到了他的家,就见他家里不仅有娇妻美妾还有一双儿女,将将几个月大。 冯渊见状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痴情错付,眼瞎心盲怨不得任何人,竟还替情奴说情让薛蟠放他一马,薛蟠是个只看脸的,张着嘴想答应,还是贾蔷机敏替薛蟠拒绝了。 贾蔷道:“你身上还是屎呢就开始同情别人了,这囚囊操的逼玩意值得同情吗,你放他一马,谁放你一马,我都听琏叔说了,金陵知府那个贾雨村狠不是玩意,别看他现在是你舅舅王子腾的好狗,说不得哪天就拿着你这件把柄反咬一口呢,听我的,尽快请琏叔托官府的人压着他去金陵,洗清嫌疑,清清楚楚了结案子才是正经。” 薛蟠听了这才作罢。 逼供之下,情奴说出了自己作案之后流窜到京城的过程。 原来那夜他杀冯渊的时候被冯渊的老家人听见了,他一不做二不休把老家人也杀了,随后用麻袋把尸体一装又密密实实塞满了干柴伪装了一番,带着冯渊的银子背着尸体就逃窜出了城,然后胡乱找了条河,往麻袋里装了几块大石头就把老家人沉了下去。 拿着冯渊的这笔银子他娶了妻过起正常男人的小日子来,但他实不是个勤俭节约的人,很快银子就花的差不多了,他一点不急,带着妻子就来了京城,仗着自己娇媚的脸和身段就精挑细选了半死不活的吉祥戏班投奔,并给自己取了艺名梅花雪唱花旦,他的唱腔是极好的,凭《白蛇记》一跃成为京中有名的花旦之一,吉祥戏班也因他而成为了一等戏班,随后他就开始重操旧业从男人那里搂银子。 这一次他来荣国府一眼就相中了贾琏,他自己说,一见了贾琏他的心就狂跳起来,那是从未有过的悸动,他爱上贾琏了,他爱上了一个男人,连他自己都不信。 贾琏:“……”我他娘的还能说什么。 贾琏没理他,直接问薛蟠,“你还记得贾雨村当时是怎么给你判的案子吗?” 薛蟠就道:“贾雨村当时把我叫了过去,暗示我说,知道冯渊是我打死的,但我舅舅给他去了信,他会帮我摆平此事让我放心,把杀人凶手定成了那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老家人。” 贾琏笑道:“真好,他卖了王子腾一个人情,顺便握住了王子腾的把柄。你是不是也感激他?” 薛蟠一脸懵还没反应过来呢。 贾蔷看不惯他那个蠢样儿就翻着白眼道:“冯渊真是你打死的吗?显然不是,贾雨村却给你下了定语,冯渊就是你打死的,假惺惺把罪名扣在了那个老家人身上,若有一日他反咬一口,这件事狠能做文章。” “我操他祖宗!”薛蟠大怒。 贾琏笑道:“行了,情奴既已落网就能洗清你的嫌疑了。明儿我请魏文羡喝酒,让他派两个人给你,你跟他们一块去金陵一趟了结此事。” “哦。”薛蟠丧气的垂头。 “薛大傻子,我心愿已了,要走了。”冯渊这时开口道。 薛蟠瞅了冯渊一眼,撇开脸故作烦恼,“日日背着你累死了,你早该滚蛋了。” 冯渊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被打晕的情奴深深叹了口气。 冯渊是一个普通的鬼,心愿一了会自动去往鬼门关,因此很快他的魂体就消散了。 而薛蟠怔怔然望着那空了的地方怅然若失。 贾琏用扇子敲敲他的头,“长点记性,真想做个大傻子不成。” 完了薛蟠的事儿,接着就开始弄元春省亲的事儿,贾琏也想建大观园,美好的东西谁不喜欢,再者说他也想给家里的姑娘们弄个无忧无虑的乐园出来,哪怕是为了芃姐儿呢。 于是就在国师府门口竖起了一个看相算命,伏魔驱鬼的牌子来。 他决定了,姜太公钓肥羊,愿者上钩。 哦,他这可是奉旨办差,没见圣旨上写了吗,伏魔驱邪是他的本职。 作者有话要说: 第70章 蒋玉涵生有美玉足 贾琏再想不到, 第一个上门的顾客竟是琪官,也就是忠顺王养在府里唱小旦的蒋玉涵, 《红楼梦》原书中说他和宝玉相识, 互换了汗巾子, 最后娶了袭人。 据他所知,现在的贾宝玉还不认识他呢。 蒋玉涵是由忠顺王府的长史葛青志带着进来的, 贾琏在穿堂见了他们。 蒋玉涵长着一张妩媚的脸,眉眼间虽透着温柔, 一双杏眼却隐含刚强,同为戏子,贾琏情不自禁就想起了被发往金陵结案的情奴,两人虽都有一张妩媚多情的脸, 情奴让人见了生欲, 而蒋玉涵却只会让人觉得清美。 从面相上看,情奴有毒,蒋玉涵则有义, 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国师有礼,下官是奉王命而来,擅造潭府实有所求。” “坐下说。”贾琏随意一抬手道:“我既在国师府门口竖起了牌子那便是银货两讫的做生意,无所谓求不求的。” 这时有丫头奉上了茶来。 葛青志对贾琏拱了拱手就在下处寻了一把椅子坐定, 转脸对身边的蒋玉涵道:“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还是我自己来。”蒋玉涵对贾琏作揖,“久闻国师大名, 今日得见,国师果非凡人。” 贾琏笑道:“客套话就别说了。” 蒋玉涵微微腼腆, 又作了个揖就直接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了,近几日每至深夜便觉一双脚疼痛难忍,请了有名的正骨大夫瞧过,只说无恙,那话听来倒像我邀宠似的。” 蒋玉涵冷笑,“我虽是王爷养的戏子,可也是正正经经唱戏,绝没有那些腌臜事儿,我清清白白一个人,无愧于心……” 意识到自己偏题了他忙歉然拱手,随后又接着道:“直至昨夜我不仅被疼醒了还看见了一团五颜六色的光绕着我徘徊,我登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喊人进来,那团光就消失了,我猛然惊觉,心想怕不是遇见鬼了,这才禀给王爷知道,借王爷的脸求到您跟前来,还望国师救我一救。” “我在你身上并没有看到鬼气。”贾琏想了想道:“可方便脱下靴子让我瞧瞧?”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蒋玉涵往椅子上一坐就洒落的脱下了自己的粉底青面圆头皂靴和一双白绫袜子。 贾琏一见在心里就情不自禁感叹:好一双美足。 “好一双美足。” 闻声贾琏抬头看去就见宝玉不知何时来了穿堂,他走至蒋玉涵跟前痴痴望着那一双白皙精致的脚一脸傻样儿。 蒋玉涵见他目光中并无邪念就转怒为喜,淡然笑道:“谬赞了。” 贾宝玉连忙摆手,“怎是谬赞,是是是我唐突了。” 贾宝玉连忙给蒋玉涵拱手致歉。 蒋玉涵笑着扶起,“无碍。” “白日不疼,只晚上疼?”贾琏问道。 “是。” “以前疼过吗?” 蒋玉涵摇头,“只在小时候随师傅学戏时,师父说我唱的是旦角,不该有一双大脚让我穿过几年小鞋,但穿小鞋的疼和夜晚我经历的那种疼是完全不一样的。” “如何不一样?” 蒋玉涵想了想道:“穿小鞋的疼可以忍耐,可这几日深夜的疼倒像是皮肉一点点腐烂似的。” “你清晰的看见自己双脚腐烂的情景了?” 蒋玉涵蹙眉,又仔仔细细想了一遍,而后道:“疼醒之前像是梦见了似的,我的双脚一点点腐烂,爬满蛆虫,露出白骨,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我也死了。”蒋玉涵糊里糊涂的道。 “在疼痛之前你都去过什么地方?” 蒋玉涵望了葛青志一眼道:“因王世子仙逝的缘故,王爷好长日子不让我唱戏了,我便出门寻亲访友,有时也会到别人家里串戏。” 葛青志听了只翻了翻眼皮子。 “都去过谁家?” “东平郡王府娶亲来请我唱《仙缘》,这是王爷允了的;再有修国公侯府原本请了如意戏班,因他家的当家花旦谷幽兰哑了嗓子唱不了,我那日恰好在那里看望养大我的老班主就顶替谷幽兰去了修国公府;再之后永昌公主嫡子满月,永昌公主听过我唱《豪宴》,觉着好就问王爷借了我们整个班子去,再之后我回到王府没两日就开始疼。” “都有谁见过你的脚?可有人嫉妒过?” 蒋玉涵道:“以前在如意戏班时大家都想唱花旦,倒和人起过龌龊,后来我被王爷看中就进了王府,王爷是个喜欢听戏的,在府里就养着一个戏班,戏班子里原本的花旦因病去了,我到了王府就成了唯一的旦角,倒比在戏班时和顺,因王爷垂青,大家也都敬着我,并没有人嫉妒。” 蒋玉涵想了想忽然道:“至于谁见过我的脚,我倒想起一事来,近日新兴一个戏叫《蝶恋花》,里头有一幕戏是小姐戏水,原本是不需要真的脱袜的,只要唱出来便好,也不知从哪里刮来的风,每唱这一幕时一定要旦角脱袜,一双脚要是长得好下头的老爷们就会叫赏,要是长的丑陋就会往台子上砸瓜皮茶碗等物。 谷幽兰就是凭自己的一双脚把原本的当家花旦压了下去,我没见过谷幽兰的脚,只是当我唱完那一幕时倒得了不少赏,回到如意戏班谷幽兰见了赏,大抵是眼红说了几句酸话,我没理他,莫非是谷幽兰咒我?” 贾琏心里莫名浮现三个字:恋足癖。 “今儿你就住在我这里,我要到了夜里就近观察一下你的症状。再有,你有法子让我见见这个谷幽兰吗?” 蒋玉涵忙起身拱手:“那就叨扰了。” “太好了,咱们可以抵足而眠。”贾宝玉兴奋的道。 贾琏盯着贾宝玉脖子上挂着的玉皱眉,他不可能眼花,方才他分明看见那玉发了一下光。 “宝玉不要胡闹。来人。” 不一会儿周瑞垂手走了进来,“大爷。” “领蒋公子去客院歇息,这几日蒋公子都要住在这里。” “是。” 贾宝玉失望的瞪了一眼贾琏,随后屁颠颠的跟在蒋玉涵后面出去了。 贾琏留葛青志说了会儿话,收下了银票就让人送了出去。 周瑞把蒋玉涵妥帖安排在了客院之后就走了,贾宝玉得了机会忙忙的围着蒋玉涵献殷勤,为表初见的喜悦之情就要解自己腰上捆的松花汗巾子相送,这时贾琏来了,喊了一声倒把贾宝玉吓了一跳,做贼似的连忙放下袍子遮掩已经解了一半的汗巾子。 贾琏不着痕迹的又看了一眼宝玉的玉,笑道:“你随我来,我有话问你。” 贾宝玉恋恋不舍的看着蒋玉涵,垂头丧气的跟贾琏去了。 蒋玉涵颇觉这人好笑,也没放在心上。 很快到了晚上,贾琏来到蒋玉涵房里,道:“你安心去睡,我守着你瞧个究竟。” 蒋玉涵感激不已,道谢之后果真从命。 作者有话要说: 求轻打,只要思路清晰我一定努力更新,今天只写出这点~ 我有罪,大哭 第71章 不败神败北蝮蛇军 是夜, 弦月高悬,无风, 室内微微闷热, 蒋玉涵躺在凉簟上已沉沉睡去, 贾琏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便在此时有一团五颜六色的光穿过敞开的雕花窗嘈嘈切切的飘了进来。 贾琏睁开眼望着这团光, 在它们身上他没有看到阴鬼气,不带恶念, 却给人带来了深深的恐惧感,它们绕着蒋玉涵裸着的双脚转圈,发出嘈杂混乱的声音。 贾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怕惊跑了它们, 竖直耳朵细细的听, 隐隐约约便听见了只言片语。 “快跑啊。” “救救我们。” “好挤呀。” “嘻嘻,又来一个。” 蒋玉涵皱眉,嘴里发出疼痛的呓语, 忽的他一下坐了起来抱着自己的脚就开始呻吟。 那团光像是受到了惊吓,“轰”的一下子就消失了,像是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时的样子,速度却是极快的, 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国、国师,它们又来了, 我的脚又痛了。”蒋玉涵满面惊惶的望着贾琏。 贾琏点头,“我看见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 “执念所化的灵。” 蒋玉涵一时没有听懂, 迷茫的望着贾琏。 “一团生出了自我意识的灵气。” 虽然依旧半懂不懂,但蒋玉涵没有深究,而是急急的问,“您可有化解之法?” “有。此灵以某人或者该说某些亡者的执念为生,只要完成亡者的执念,这团灵气会自动消散的。” “亡者?我、我没招惹过亡者啊,也没去过坟地义庄,怎么就找上我了。”蒋玉涵面色煞白,被吓的不轻。 贾琏一瞥他的脚笑道:“大概你和亡者有共通之处,比如都有一双美足。” 蒋玉涵骇然。 “它们找上你,既是想提醒你让你逃又是希望你能救赎它们。” “如此、如此该如何是好呢?”蒋玉涵两眼发怔。 “你暂且住在我府上不要乱走,等我查问明白找出了罪魁祸首便好了。” 蒋玉涵急忙赤脚下地走至贾琏身边拱手,为表感激深深一揖。 贾琏单手一扶,笑道:“今夜它们不会再来,你再睡会儿子,我去了。” “劳烦国师了。” 蒋玉涵恭恭敬敬的把贾琏送出院门口,这才折回卧房,却已了无睡意。 他靠床栏坐着,望着自己一双脚纠结万分。 外头,正往荣禧堂走的贾琏心有所感忽然抬头望天就见金光乍亮,于半空中形成了一头烈焰朱雀展翅狩猎的虚影,片刻之后金光消散,朱雀消失。 巡逻的赵天梁抠了抠耳朵,低声问道:“你们有没有听见鸟鸣声?” “恍惚着听见了,莫不是哪位主子屋里养的鹦哥?” “到点,喂饱了后自有侍鸟的丫头把笼子盖严实了拎屋里去放着,哪有这时候叫的,扰了主子们好睡哪个吃罪得起。” “嘘,大爷来了。”赵天栋急忙提醒。 顿时提灯持棍的巡逻队都纷纷朝贾琏抱拳拱手。 贾琏点头,顺嘴道:“明儿要是在咱们府外头发现什么异常不要惊慌,收拾了再禀给我知道就是了。” “是。”巡逻队队长赵天梁忙道。 “辛苦了,天一亮和二队换班,去食堂吃一顿好的再回去补觉,夜班巡逻的补贴可有按时拿到手?” 赵天栋笑嘻嘻的道:“回大爷,都拿到手了,如今我们两班的人都抢着夜间巡逻呢。” 贾琏笑道:“我记着你是二队的队长,今夜怎么跑到一队来了。” 赵天梁就笑着解释道:“张材那没出息的吃坏了肚子请了病假,天栋想着多赚一夜的补贴就抢着顶替了上来,明儿一早还是他呢。” 贾琏收起笑,淡淡望着赵天栋,“人的精力有限,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不用睡觉吗?巡逻队负责的是全府上下的安危,容不得丝毫马虎,这是最后一次,再敢明知故犯你们全家连着各亲戚就会收到人事部下发的放良身契,别想着赵嬷嬷是我的奶嬷嬷我就会对你网开一面,想想赖家的下场,那还是老太太的陪房亲信呢。” 说完贾琏就走了,留赵天栋僵硬的站在那里满头流冷汗。 赵天梁一指头戳他脑门上,“我说什么来着,贪小便宜没够,你这毛病得改改了。” 赵天栋急忙道:“我改,我一定改。哥,大爷会不会从此厌了我,夺了我二队队长的职?” “没听大爷说吗,下不为例。往后你好好的别再犯就是了,大爷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人,再者说,大爷是做大事的人,这点子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他绝不会放在心上。” 王兴在一旁笑道:“天梁队长说的是,大爷绝不会把这点子小事放心上,下次再让他碰见你们一家子连着亲戚们都直接去做良人也就是了,多大事儿。” 赵天栋哼了王兴一鼻子。 “行了,继续巡逻。”赵天梁道。 一队五人,把垂花门外各处都转了一圈之后,鸡就叫了,赵天梁领着巡逻队去了垂花门,这时内宅巡逻一队的队长孙银家的已经等在那里了,按例说了一句里头一切正常之后就各自换班去了。 晨曦落在窗棂上,里间的主子叫了起,服侍洗漱的丫头们进了屋,侍鸟的小丫头挨个把鸟笼子挂到了廊檐下倒挂楣子上,掀掉遮黑的布套子就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鸟儿们的小瓷盅里添水添食。 王熙凤自打怀孕后就有些嗜睡,老太太怜惜她便不让她再去晨昏定省,只让她有精神了就去逛逛,连老太太都这样说了,邢夫人王夫人也都跟着送人情。 若依以前的王熙凤,贾琏不争气跟在二房后头白打工时,即便怀了孩子她也是要去陪侍讨好的,如今却是不用了,整个荣国府都是她家二爷的了,因此她就有些放开了,一切以肚子里的孩子为先,只在精神略好些时由丫头媳妇们簇拥着去荣庆堂说笑玩耍,她孝顺老太太的心是一成没变的。 这会儿子王熙凤还在床上睡觉,贾琏却已经起床了,他不习惯被丫头事无巨细的服侍,这会儿子正蹲在花坛子上刷牙呢。 “大爷,保安部总管单大良来回说早上在门外头发现了一堆死蛇,不知道是哪个丧良心的扔在咱们府门口的,晦气。”兴儿低头往地上呸了一口气咻咻的道。 贾琏拿浅绛彩圆柱笔筒做了牙杯用,闻言喝下一口温开水漱了漱吐在芭蕉根下就笑道:“怎么说你们大爷我也是上头两个圣上的新宠,谁这么不长眼找我的晦气,怕不是别人扔的,是它们自己跑来找人呢,被咱们家的护宅神兽给当成猎物捕杀了。” 兴儿转怒为喜,双手合十东南西北各拜了一圈,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在念叨什么。 贾琏笑道:“你做什么呢?” “拜神兽呢,求神兽保佑咱们荣国府万事如意,富贵无双。”兴儿喜滋滋的道。 “行了,通知外勤部,今儿我要出门拜访顺天知府,给我备一辆马车,几样咱们食堂出的好点心就行了,别的一概不要。” “得了。”兴儿转身就去。 洗过脸,擦了一点无香的玉容膏,贾琏就坐到了饭桌前,这会儿子王熙凤也起了,鬓也不梳,就那么松松散散的歪在一侧随手插了根金珠簪子就坐到了贾琏旁边。 一瞅桌子上的早膳就道:“彩明,再去食堂给我买一碟子胭脂鸭脯来,今儿早上是饿醒的,做了一晚上梦就想这道小吃呢,可馋死我了。” “是。”彩明掩嘴轻笑着去了。 贾琏就笑道:“想来是孕吐的月份过了,到了嘴馋能吃的时候了。” 王熙凤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三丝春卷,顿觉胃口大开,自己拿起筷子就去夹,两口就吃掉一个,看模样有点狼吞虎咽的。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贾琏失笑。 不一会儿芃姐儿牵着苒姐儿的小毛手迈着小短腿过来了,后面跟着笑模笑样的青儿和橙儿。 橙儿是从下面新选上来的丫头,是小红的表妹。 “爹爹,娘娘~” 苒姐儿也跟着吱吱叫了四声。 王熙凤忙笑道:“快来用饭,有你爱吃的鸡油卷儿和红豆饼呢,哦,还有咱们苒姐儿爱吃的烤鹌鹑和卤鸡爪。” 青儿忙把芃姐儿抱到王熙凤手边的椅子上,接着橙儿就给围上了围兜。 苒姐儿自己跳上了紧挨着芃姐儿的一张椅子,伸着小红毛手要卤鸡爪吃。 青儿从橙儿那里接过围兜也给她围上,笑着给夹了一个放在她面前的南瓜釉彩瓷碟子里。 贾琏放下筷子笑道:“我用好了,前头去处理事情,你们娘仨慢慢吃。” “爹爹再见,早点回来。”芃姐儿乖巧的挥手。 “好。”贾琏笑应。 到了前头,捎上用过早膳的蒋玉涵,两人就乘车先去了如意戏班,从班主那里得知谷幽兰已失踪一天一夜了,现已报官,贾琏就带着蒋玉涵直奔了顺天府衙。 路上蒋玉涵喃喃的发怔,“想来他那日也不是哑了嗓子,是脚疼。” 贾琏听见了也没应声。 魏文羡一贯勤奋,劳于案牍,得知了贾琏的来意就命书办师爷等人一块去查历年来的案宗。 他做顺天知府才将一年,在这一年里头也陆陆续续接到过三起人口失踪案,调查过,找过,可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因不过是失踪案,和那些杀人案,厉鬼案比起来,失踪案就很普通了,就一直压在那里,现在听贾琏说起他就仿佛看到了结案的曙光似的,把其他案子都放在了一边全力配合贾琏查这个人口失踪案。 查了几乎一天,到了太阳落山时就整理出了五年来的失踪人口宗卷,加上刚失踪不久的谷幽兰,整整三十八人,都是忽然失踪的,有男有女,最大的二十一,最小的是才十四岁以打鱼为生的渔女,有意思的是三十八人中有一大半是青楼女和相公馆的公子。 从案宗上的相关口供看不出什么,贾琏就提出再次走访取证,旁的不问,就问两个问题,第一,他们的脚是不是长的很好很美;第二,失踪前接过什么客。 魏文羡二话没问,直接派了人下去走访,因失踪的人口大部分是八大胡同的,因此很快就问到了。 贾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失踪的青楼男女都有一双美丽的脚,小部分良人的脚美不美不能确定,毕竟脚一般都是藏在鞋子里的。 第二个问题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青楼嫖客鱼龙混杂,客流量也大,老鸨子们又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根本记不清,就算记清了某个人的长相,人家若故意隐瞒也不会知道人家真实的身份,除非是那种常来常往的熟客。 显然,这个恋足癖的凶手不会那么笨。 在得知谷幽兰失踪以后,蒋玉涵开始焦虑,坐立不安,时时紧跟贾琏像个跟屁虫。 贾琏也没嫌他烦,反而时时安慰两句让他宽心。 天色将晚,贾琏没在顺天府逗留,临走时建议魏文羡查一查《蝶恋花》这部戏曲是从何处流传出来的,又是谁兴起了脱袜戏水这一幕戏,魏文羡一一应下,领着书办师爷等人恭敬送至门口,目送马车远远离去才罢。 贾琏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蒋玉涵的指引下去了修国公府所在的那条街。 玄青色软帘上挑,贾琏望着修国公府上空露出了一抹笑。 蒋玉涵惴惴询问,“国师,您在笑什么?” 贾琏道:“我在笑,堂堂开国的国公府连一丁点的开国功德金光也无了,不仅如此,夜晚来临之时,整座国公府像死了一样,那坐在门楼子里守门的家丁也是两眼呆滞,不像活人倒像木偶。我已知了。” “您知道什么了?” “还不能完全确定,等回去后我要问问我们家老太太修国公的家史。” 听罢,蒋玉涵识相的没有再问。 等回到荣国府,蒋玉涵踩着脚凳子从车上下来,望着笑呵呵迎上来的管家他忽然察觉出了异样,和荣国府相比,修国公府显得太死寂了,真是不对比不知道,连守门的家丁都是完全不同的。 而当他跨过荣国府偏门的门槛,那颗惶恐惊惧的心也仿佛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望着贾琏往垂花门去的背影,蒋玉涵放松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那想要毁了自己一双脚的心思就散了。 这会子荣庆堂正热闹,老太太用过晚膳牌瘾上来了就打发丫头去把王熙凤、尤氏、秦氏,并迎探惜三个姑娘都叫到了跟前,一面说笑一边玩牌。 “等等,老太太有四个二,我们炸了!”金鸳鸯一拍手笑着道。 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眯着眼细细一瞅自己满手的牌顿时就笑了,把四个二往桌面上一扔就哈哈道:“炸!” 王熙凤哭丧着脸道:“瞅瞅您老人家的牌,再瞅瞅我这满手的臭牌,我还打什么呀,平儿,快把咱们的钱往老太太那边推推,省得鸳鸯开口要说干了口水。” 众人顿时大笑,尤氏连忙阻止王熙凤扔牌,笑道:“你别忙着撂挑子,咱们两个佃户斗老太太这个地主还没完呢,我还有四个球呢,说不得最后能炸一把。” 坐在王熙凤身边替她看牌的秦氏就笑道:“原本你们还是能赢的,这一漏底却是怎么都不能了。” 众女又是一阵笑,花枝乱颤,翠钗玉影,好不欢乐。 不一会儿站在外头打帘子的丫头就传了话进来,众人都听见了,秦氏便起身道:“叔叔既有事问询老太太,咱们就散了,明儿再玩。” 尤氏起身,和秦氏一块告辞,从后廊子走了出去。 “咱们也走,去我那里玩会儿子。”探春道。 “你们不用避,都坐在那里听听,那是亲哥哥,一叙骨肉私情又有什么,等将来他就是你们的靠山,现如今不亲香更待何时,狠不必弄的那样无情。你们祖父在时,你们敏姑姑还时常出现在练武场呢。咱们家不是那等连亲兄妹都不能随意相见的人家,我老人家可看不上那样的烂规矩。” 探春笑出了声,拉着惜春迎春又原样坐下了。 “一进来就瞧见你们在笑,笑什么呢?” 老太太招手让贾琏坐到自己手边的榻上,隔着一张炕桌就笑道:“我正和她们说规矩呢,刚开国那会儿子哪有什么规矩,怎么合适怎么来,现如今新兴的男女大防,倒把兄妹亲情也防了进去,越发迂腐沉烂了。” 贾琏笑道:“可不是。” “琏儿,你要问什么便问,我要是知道也说给她们听听,也让她们多长几个心眼子。” 贾琏终究是被现代化社会熏染过的,因此他至今也没学会古人的委婉,就直接道:“是关于修国公家的家史。今儿出门路过那家,我观他家是一丁点的开国功德金光也没留下,不仅如此,那座宅子也死气沉沉的,像是无嗣之家,说句不好听的,处处透着腐朽之气。” “修国公侯家。”老太太沉吟,歪在大红金钱蟒靠背上思索了片刻道:“四王八公里头,东平、南安、西宁、北静四郡王在打天下那会儿都是一方大势力,后来都被当今皇室水姓这一大诸侯收为了几用,北静郡王那一支是水性皇族的远亲,不同宗,是建国后才又重新续了族谱连到了一块。 八位国公,都是泥腿子,有一开始就慕名投奔了去从小兵做起的,有投奔了敌人成为名将又被水氏收服了去的,还有后来见水氏成了气候才投奔的,咱们宁荣两家是亲兄弟,是一开始就投奔了过去的,所以建国时咱们宁荣两家就成了八公之首,剩下六位分别是镇国公牛家、理国公柳家、齐国公陈家、治国公马家、缮国公石家、修国公侯家……” 老太太又细细思索了一会儿才继续道:“第一代修国公叫侯晓明,是个屠夫,他一开始投的是另外一路诸侯,凭两把杀猪刀在战场上杀出了一个人屠的名号,后来和水氏对上,战前叫阵,你曾祖父主动请缨,两人同样使刀,你曾祖父是一柄三尺大刀,他拿的是两把杀猪刀,就被你曾祖父给打败生擒了,这人是个肯识时务的俊杰,反正后来就降了,成了水氏帐下的一员猛将,不过这人心胸狭窄了点,因着败于你曾祖父之手两家关系始终一般。” 贾琏等人静静听着,都入了神。 “侯晓明有个子承父业的好儿子,叫什么来着,年纪大了记不清了,我模糊记着那是个极嚣张的名字,想当年他家还到我娘家提过亲呢,我爹嫌他性情和名字一样嚣张,为人臣子嚣张的都不长命,这样的人要远离,就婉拒了,随后我就嫁给了你祖父。扯远了,重新说这个人,哦,我想起来了,那人叫侯扬威。” 贾琏轻笑,“这名儿的确嚣张。” 王熙凤探春等人也笑起来。 “这人我记得最深的是他的战绩,那会儿虽已建国,但四方仍不太平,他奉命攻打南边一个叫蛇国的国家。 对,是叫这个名儿,都是你祖父闲时讲给我听的,那会儿子他积伤成疾已不能上战场了,他就躺在逍遥椅上闭目养神,我就剥葡萄给他吃,他吃葡萄不喜吃皮,我就给他剥皮剔子喂到他嘴里,我一边喂他,他一边讲故事给我听……” 老人家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情景,脸上情不自禁就带出了笑,那笑是极幸福的模样。 贾琏不忍打扰,微垂眸子,唇角带笑的听着。 王熙凤坐在下首椅子上,一手抚弄自己的小腹一边望着贾琏,唇角亦带笑。 迎春像是呆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场景,腻白如玉的脸登时就红了。 探春却想到了那个叫蛇国的国家,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才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呢。 惜春一听葡萄嘴里就分泌出了津液,她馋了,瞧见王熙凤手边的茶几上放着的高脚莲花盘里有丰硕满满的一大提转着眼珠瞅了瞅大人们,伸着小舌头悄悄的就挪到了王熙凤手边的椅子上坐下,觑着没人瞧她扭下一颗就放到了嘴里。 贝齿一咬,甜甜的汁液在嘴巴里爆开,惜春幸福的眯起了圆溜溜的大眼睛。 老太太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接着道:“这蛇国不知道的还以为都是蛇呢,其实不是,他们就是人,只不过他们信仰的是蛇神,听说每个蛇国的人生下来就伴着一条蛇,驭蛇的本领越高伴生蛇的毒就越毒。 侯扬威领旨去攻打这个国家,蛇国的女王就驱使蝮蛇大军对抗,侯扬威有个外号叫不败战神,自然这是他侯家军自家的叫法,咱们家以及其他人家可都不承认,小小年纪不知谁惯的他那样嚣张,想来就是他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屠爹了,他比他爹还狂,真不知仗的谁的势,这样的人我以为就是拎不清的糊涂虫罢了,亏得有一把子傻力气,又遇着了好时候,时势造英雄,这才让他们父子在八公里占去了一个位置。” 贾琏看见老太太像小孩子一样撇嘴禁不住笑起来,有心想提醒说您老又跑题了,但想想又做罢,由着老人家信马由缰的说,这样也挺好。 老太太自己笑起来,“又扯远了,咱们再扯回来。碰上蛇国的蝮蛇大军,侯扬威可是栽了大跟头,屡败屡战,屡战屡败,那脸呦被他自己打的啪啪响,什么不败战神啊就是个大笑话,那时他也真成了京都的笑柄了。 不过这人就是狠,蛇国也倒霉,他们的国家周边都是森林,侯扬威一怒就让人点燃了森林大火,整个蛇国就成了一片火海,人啊蛇啊都被烧死了,蛇国的女王也在那场大火灾里以身殉国了,听去攻打蛇国活着回来的兵士们说,看见火里化出了一条长了两只角的火龙,火龙对着侯扬威咆哮,诅咒了他。 战场上的将军可不信什么诅咒,更不信天罚,他还从蛇王宫活捉了一个蛇国圣女纳为了侍妾呢,这人胆子奇大,那蛇国和咱们的风俗迥异,能驭毒蛇驱毒虫,多有诡异之处,他竟然敢放这样一个女人在身边,真是上赶着作死,不仅我是这样想的,当时京中贵妇圈子里许多人都这样嘀咕,不过根本没人见过那位圣女,她进了修国公府就销声匿迹了似的。 后来听说这位圣女给侯扬威生了个儿子,孩子满月时我跟你祖父去瞧过,那个孩子啊,白白胖胖的,长的就跟年画上菩萨座下的散财童子似的,谁抱都要,谁抱都笑,听说打从生下来就没哭过一声,听说那圣女是难产死的,究竟怎么死的谁知道呢。 再后来就听到了修国公的死信,那两年修国公侯家是极倒霉的,光死人去了,那府上的白绫就没换下来过,弄的我们这些奔丧的都心里发毛,京里便开始盛传侯扬威火屠蛇国遭了蛇神诅咒,这才导致不断死人的事情。 这事透着诡异,传着传着就没人敢传了,也没人愿意和他家来往,避他家犹如避晦气,仿佛生怕被传染了,慢慢的修国公府就隐退了似的,其他人家有什么喜事丧事只能收到从那家送来的仪礼,就是不见那家的人了。” 王熙凤这时插嘴道:“我记得三妹妹封郡主那会儿子还收到了修国公府送来的贺礼呢。” 老太太点点头,“也不知这家现如今是个什么章程,他们还知送礼和四王八公没断绝了来往,想来嫡脉还是有人的。琏儿,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家了?” 贾琏没瞒着一一说了,又道:“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还要证据。” 老太太心头一紧道:“今儿一早我就听见说有人往咱们府门口扔死蛇,有这事没有?” “有。”贾琏道:“昨夜我从蒋玉涵院子里出来看见护宅的朱雀神兽显现虚影了,那些蛇定然不好这才被朱雀当成了猎物捕杀。” 老太太登时心慌意乱,坐直身子郑重的道:“琏儿,我这心现在正噗通噗通的乱跳,这不是好兆头,一听到‘蛇’我就想到那个由蛇国圣女生下来的孩子了,又可能那圣女没死,她要复仇了?不对,这不对,她要复仇,要么找侯家要么找……” 老太太一指上面。 “总之,和咱们家是没什么相干的。” “**不离十是冲着蒋玉涵来的。”贾琏道:“您别担心,有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 四个球就是Q那张牌,是不是又叫皮蛋? 各处叫法不同。 第72章 蛇圣女诅咒生公子 贾琏在查蛇国, 本想请旨去文渊阁里找一找关于蛇国的书籍,谁知这日早膳后他竟收到了修国公府发来的邀请帖, 署名是修国公之孙, 世袭一等子侯孝康。 出门之前贾琏把蒋玉涵叫到跟前, 让他扔了一回铜钱,看罢卦象他就笑了, 拍了拍蒋玉涵的肩膀让他静等好消息。 另嘱咐兴儿去一趟顺天府,他便独自一人乘车去了修国公府。 艳阳下的修国公府依旧是安静的, 门子上的家丁个个无精打采,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贾琏由一个管家领着走了进去,挨得近了贾琏便发现这管家脸色发青,分明像是被女鬼抽走了大量生气的模样, 周身却无丝毫鬼气, 这就有意思了,莫非这座修国公府真的被诅咒了? 当他见到坐在大堂上,肚皮隆起如怀孕八个月, 脸面红润发福的侯孝康时,开始迷惑不解。 一路走来,他所见的下人们个个生机匮乏,一副短命相, 没想到作为修国公府仅剩的一个主子竟然满面红光。 这倒怪了,诅咒只诅咒下人不诅咒主子? 也不对, 除了侯孝康,侯家的其他人都死了。 看来, 问题出在侯孝康身上,莫非他就是那个蛇国圣女所生的孩子? “没想到我一封邀请帖竟果真把贾国师请来了,贾国师真是给我脸。”侯孝康大马金刀坐在那里,见了一品国师的贾琏不见礼不跪拜,一副老子为尊的嚣张模样。 贾琏笑了笑,撩起袍子随意选了把椅子坐下,道:“近来对一些消失的小国感兴趣,从老人家那里听到了蛇国的名号就提起了修国公府,听闻令尊曾纳过一个蛇国圣女为妾,圣女还生下了一个孩子,不知是真是假?” 侯孝康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贾琏,打量半响才道:“我就是那个孩子,你要如何?” “不如何。”贾琏依旧笑道:“听闻蛇国人有驱使毒蛇毒虫的本领,不知你可遗传到了这种能力吗?” “贾国师,你能被封为国师,想来是有两把刷子的,你莫非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吗,乱管闲事是要死的。” “我呀,一手拿钱一手办事,做的是银货两讫的买卖,可不是乱管闲事。对了,你邀请我来是做什么,咱们两家的情分听老人家说从来就一般。” 侯孝康动了,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一动脸上的赘肉就像液体一样抖动了几下,“我有病,普通大夫看不好,你既是奉旨驱邪伏魔的国师,那就请国师给我瞧瞧。” “来人啊,脱靴。” 随着他一声令下,便有一个眼神呆滞的丫头走上前来跪在他身边替他脱下了一双黑绸靴子。 他没有穿袜子,所以当靴子被脱下时贾琏就看到了他的一双脚,那已不是人的脚了,小腿以下呈青灰色,鳞片遍布,脚趾头融化到了一起,尖尖的像变异的蛇尾。 ——蛇神的诅咒 难道这就是吗? 贾琏不动声色,问道:“可有什么感觉?” 侯孝康的一双眼冷冷的,瞳孔陡然变成了竖瞳,“没什么感觉,一双脚像石头,一双眼变成了蛇眼,我被蛇神诅咒了,贾国师,你有解决诅咒的仙法吗?” “那要找到是谁下的诅咒,方便告知你母亲的埋骨之地在何处吗?我若猜的不错,这个诅咒应该是你母亲下的。” 侯孝康不带一丝感情的道:“晚了,她已被挫骨扬灰了。” “那就无解了。” “如此,要你何用?”侯孝康睁着一双竖瞳,不怀好意的盯着贾琏。 话落,他摘下腰间垂挂的玉笛就吹奏了起来。 刹那,门被从外面轰然关闭,紧接着从四面的帐幕之后游出了无数条眼镜蛇。 贾琏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朱雀玉雕,对着它吹了一口气,玉雕刹那变大,昂首一声清啸冲破屋顶,那些眼镜蛇发出“噗噗”声,像猪尿泡一样破裂开来。 侯孝康蓦然惊惧,他想跑,却因双脚石化只能僵硬的坐在那里,鼓着腮帮子使劲的吹笛子,毒蛇来了一批又一批,朱雀啸声一声接着一声,直至毒蛇死绝,朱雀也重新变作了贾琏手里把玩的玉雕。 “圣女的诅咒,她最后一个诅咒的人应该是你,你爹侯扬威火屠了蛇国没给蛇国留下一丁点的薪火,圣女也不可能让侯家留下子嗣,你是圣女的诅咒最后一个要诅咒的人,你早该死了,为何至今未死?” “蝼蚁尚且偷生,我为何要认命!”侯孝康愤怒的咆哮。 这时门被从外面踹开,顺天知府捕头叶宏舟,率领衙差马大武等人闯了进来。 “侯孝康你的事发了,束手就擒。”魏文羡背手在后冷着脸走了进来。 “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这里是修国公府,你们是什么东西,给我滚出去!”侯孝康捶打着茶几疾言厉色。 这时牛大鹏抱着个玻璃罐子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道:“大、大人,找到了,这人、这人……” 他一张脸憋的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急忙把玻璃罐子放在地上揭开了盖在上面的红绸。 众人一看浸泡在里头的双脚,都登时有了反胃的冲动。 魏文羡沉着脸怒瞪侯孝康,“证物在此,你还要狡辩吗?!” 侯孝康见状用一双竖瞳阴冷的看着众人。 “那些失踪的人,你把他们的尸骨埋到何处去了,老实交代!”魏文羡喝道。 侯孝康不言语,端坐在那里剧烈的喘气,一张肥硕的大脸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贾琏蓦地看向他鼓鼓的大肚子,透过那层脂肪他就看到里头容纳了满满的光团,那些光团相互挤压,哀嚎,呼救,竟是死者亡魂。 霎时,他懂了。 圣女的诅咒,让侯孝康能吸收周围人的生气却消化不了这些生气,所以当一个人死了,他或者她的生气就会在他的肚子里形成完整的魂魄,这些魂魄挤压在一起,既不能投胎也不能解脱,求救的执念让这些光团盯上了每一个被侯孝康盯上的目标,所以作为侯孝康新目标的蒋玉涵看到了五颜六色的灵气团,灵气团又让蒋玉涵感觉到了脚疼,做梦梦见自己的双脚腐烂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应该就是那些被侯孝康砍下双脚来浸泡到罐子里腐烂的过程。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他要怎么救出那些被困在侯孝康肚子里的魂魄? 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滚开,别碰我!” 贾琏回过神就看见叶宏舟拿着手镣要往侯孝康手上扣。 叶宏舟冷笑,“你祖宗要是还在世我倒是惧怕几分,可你也不睁开眼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身份,更何况你犯法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呵。” 话落,“锵”的一声侯孝康就被戴上了手镣。 贾琏站起来,走至侯孝康身边,抬手就摸上了他的肚子,侯孝康猛然瞪圆了竖瞳,浑身颤抖,惊惧非常。 “好,我知道了,明白,你们稍安勿躁。”贾琏笑着道。 “你在和谁说话?!”侯孝康吼叫。 “和那些被你吃到肚子里去的鬼魂,就在刚才它们告诉了我怎么救出它们,你怕了吗?” “不要、不要这样……贾国师咱们有事好商量。” “我和它们已经商量好了呀。”贾琏无辜的眨眨眼。 “你的意思是他肚子里有鬼魂?”魏文羡凑上来惊奇的看着贾琏。 贾琏点头,“我看到了。” “叶捕头,借你的佩刀一用。” “您拿去用就是了。”叶宏舟立即双手奉上。 贾琏笑道:“我还没亲手切过人肚子呢,有点紧张。” “要切开他的肚子?”魏文羡忙道:“他身上总归还有个一等子的爵位,弄死了他我不好交代。” “没事。” “叶捕头,帮个忙把他衣裳脱了。” “是。” 少顷,贾琏一边拿刀在侯孝康雪白的肚皮上比划着一边笑道:“我要切了。” “不要、求求你……”侯孝康红着眼睛哀求,“吸食他人的生气也由不得我,我被诅咒了,打从生下来就开始吸收别人的生气,我祖父的、我爹的,服侍我的嬷嬷丫头们的,我看到他们一点点的失去魂魄和生机我也没有办法啊,我是无辜的,我也是受害者,贾国师你放过我,我再也不觊觎别人的脚了,我再也不操控蛇偷人了,我只是、只是羡慕他们有一双那么美丽的脚,而我的脚却变成了石头,贾国师,我是被亲娘诅咒了的可怜人啊,你可怜可怜我。” 贾琏淡淡撩起眼皮望他,冷笑,“我可怜你,谁去可怜被你吞到肚子里去的那些真正的无辜之人。” 在他说这话时,手上的刀毫不犹豫的划开了侯孝康的肚皮。 哧啦一声,无血喷溅,只有无数缕气从他的肚子里冲了出来,五光十色十分好看,它们绕着贾琏飞了一圈,而后一一消散。 侯孝康还活着,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他低头看向自己敞开的肚皮,伸手扒开竟然没有在里面看见肠子。 恐惧刹那席卷全身,他着急忙慌的呼喊贾琏,“贾国师,我的肠子呢?贾国师,我怎么没有肠子?” 魏文羡叶宏舟等人猛然变了脸色,因为他们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条腹白如雪的蛇。 贾琏也懵了一瞬,而后脑海中就想起老太太说的话,她说蛇国之人从生下来开始就有一条伴生蛇。 这条蛇难道就是那个已经死去的蛇国圣女的伴生蛇吗? 蛇国圣女的诅咒原来是这样运作的。 孩子不是孩子,而是伴生蛇附身; 伴生蛇亦不是蛇,是和孩子融合在一起的诅咒。 如今,侯家最后一个人也死了,诅咒完成了,蛇国圣女应该能安息了。 第73章 修国府湮灭算国运 侯孝康的事情由魏文羡报了上去, 永安帝下旨罚没了侯氏一脉的爵位,之后由户部收走了修国公府。 修国公府彻底湮灭了, 四王八公去其一, 犹似大庆这头以水氏皇族为首的大怪兽没了一条腿。 贾琏回到荣国府后摆弄了半天的铜钱卦, 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四王八公,同气连枝, 修国公府的湮灭难免让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我瞧你回来就摆弄这个,板着脸也不理人, 倒像我哪里惹了你不高兴似的,弄的人心里怪难受的。”王熙凤扶着腰一手搭在贾琏的肩膀上温柔的抱怨。 现如今的王熙凤少了三分刚强的棱角,多了三分的温柔娇媚,倒像是没出门子做姑娘那会儿子了。 贾琏抬头瞧她, 伸手搂她在怀里放在大腿上抱着, 笑道:“你如今怀着身子谁敢给你脸子瞧,你说出来我替你打他去。” 王熙凤伸出素白的指头轻轻戳他脑门,笑模笑样。 “你在算什么?”王熙凤捻起炕几上组成卦象的一枚铜钱问道。 “国运。”贾琏也没瞒着直接就说了出来。 “你可仔细, 这是你能算得吗,快忘了这事。”王熙凤把手往卦象上胡乱一抓就给打乱了。 “好。”贾琏搂着王熙凤慢慢躺下,笑问,“今儿我不在, 府上可有新鲜事儿?” 王熙凤就笑道:“有呢,有个叫朱大娘的官媒婆来给二妹妹说亲。” “说的是哪家?我还以为是给三妹妹呢。” 王熙凤枕着他的胳膊笑道:“三妹妹如今可是香饽饽, 只是碍于上头还有个姐姐没着落,盯上三妹妹的人家也就只往咱们家探口风罢了, 别的人倒罢了,按捺的住,理国公府的韩氏,就是那个御前侍卫柳芳的娘,每回来玉容堂做脸都要夸一夸三妹妹,她那意思太明显了,瞎子都知道她打什么主意,不过她那人是个和气讲理的,为人也爽朗,我私心里觉得这家配三妹妹也使得。” “我给柳芳瞧过面相,那是个官运亨通的,三妹妹也是个有野心不服输的,这两人是有夫妻缘的,若能配成一对便是珠联璧合。” 王熙凤笑道:“我记着了,回头二妹妹有了婆家就轮到三妹妹了,到那时我一准把你的话告诉老太太她们。” 贾琏笑着“嗯”了一声。 “那朱大娘给二妹妹说的哪一家?”贾琏记得这个朱大娘在《红楼梦》原著里出现过一笔,便是给中山狼孙绍祖说迎春。 “说是咱们家以前的门生,祖上是军官出身,祖籍大同府,现如今孙家就他一个在京,袭指挥之职,在兵部候缺静待提升呢。那朱大娘夸他,相貌堂堂、体格魁梧,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未满三十,家资富饶【注1】,嫁过去虽是继室,进门就能管家,原配只留下两个女孩,一点不妨碍。” 王熙凤不知想到什么就笑道:“你猜咱们家老祖宗怎么回的?” “怎么回的?”贾琏笑道。 “老祖宗直接道:‘我们家虽不是一流的世家,如今也正是龙腾虎跃的时候,二丫头虽是庶出,却是国师唯一同父的妹妹,到什么境地偏要选一个三十多岁死了原配的,你也不瞧瞧我们门口挂的那块两圣御赐的金光大匾,谁给你的脸带着这样人的庚帖上门来说嘴,我看你不是来说亲的是来恶心我们国师府的,滚出去’,老祖宗一声令下,左右嬷嬷们即刻上前压着她的膀子撵了出去,真是好不大快人心。” 说完王熙凤就又得意的大笑起来。 贾琏也笑了,抚弄着她软滑的耳朵道:“老祖宗说的一点没错。你没发现吗,三个姑娘其实二妹妹长的最好看。” 王熙凤一怔,恍然拍掌,“你别说,还真是这样。” 《红楼梦》原著中描写迎春是: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 他想象不出“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是怎样的,但在他看来,用一句“雪肤花貌,冰肌玉骨”来形容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你时常带带她,让她抬起头来,改一改那畏缩沉默的脾性,三妹妹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可与钗黛两位妹妹争辉。” 王熙凤就笑道:“得了,二妹妹生就的不争不抢,还争辉呢,我手把手教的她不见人就低头就阿弥陀佛了。说起三妹妹,真真是她自己争气,相貌上虽比不上二妹妹,只她那精气神,往那里一站就吸着人往她身上瞧,我顶顶喜欢这样的。” 不见贾琏说话,她又忙道:“自然,我分得清亲疏里外,三妹妹再好究竟和咱们隔了一层,打明儿起我得空就带着她四处逛去。” “那都是次要的,一切以你为重。” 王熙凤望着贾琏便喜滋滋的高兴起来。 “对了,官媒婆上门那会儿姨妈和宝钗也在,我瞧着姨妈听见有人给二妹妹说亲她竟一点不急,要知道宝钗可比二妹妹还大一岁呢,我思忖着姨妈和二太太莫不是私下里有了主意?” “兴许是。” “可我冷眼看着,老太太属意的分明是黛玉妹妹,时常让宝玉往文定伯府送东西呢,这可真是……”真是什么她没说下去。 “宝玉若彻底改了那爱红吃胭脂的毛病,姑父想来也看得上宝玉,有姑父留给黛玉妹妹的那些嫁妆,便能成就一对知情知趣的富贵闲人;二太太若执意喜欢宝钗,虽也富贵不缺,终究夫妻不够和睦。” 贾琏笑道:“我给宝玉算过,若得黛玉配他,他能做一世的富贵闲人,若失了黛玉,他则是遁入空门的下场,宝玉这个牛心古怪的人只有黛玉妹妹制得住他,这也是他们前世的缘分。有机会,你把我的批语告诉二太太知道,且看她信不信我,旁的和咱们不相干的。” “大爷,琮二爷来了。” 重叙了排行之后,贾琮也从三变成了二。 贾琏坐起来道:“琮儿进来。” 王熙凤也坐起来,歪在引枕上低声道:“他怎么知道你这会儿子在家,定是早盯着你了。” 不一会儿贾琏就看到了一个“黑眉乌眼”的七八岁男孩,一身邋遢比乞丐强不了多少。 贾琏笑望着他,他不敢看贾琏,两手扣在一起搅和着,猛然抬起头,夹着眼喊道:“太太打我,骂我,老爷也不管我,大哥哥,我听兰儿的我来投奔你,你管不管我给句话!” 贾琏好笑的望着这个平时默不作声,这会儿胆子奇大的贾琮,翘起二郎腿道:“管你如何,不管你又如何?” 贾琮一掐腰,匪气十足的道:“大哥哥若管我,从此我这条命就是大哥哥的,为大哥哥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惜,大哥哥若不管我、若不管我,等我长大了就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了,反正你们都不把我当个人!” 王熙凤喷笑,“哎呦呦,原来咱们琮二爷不是个哑巴,竟也能说出这样有志气的话来,你惯会藏呢。” 贾琮依旧掐着腰,双腿抖若筛糠,“我、我没藏,都不把我当爷,我扯着嗓子喊又能喊来什么,左不过是一顿打罢了。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因为我娘是戏子,连丫头都不如,可我身体里还淌着和大哥哥一样的一半血,我不想给大哥哥丢人,大哥哥你收下我做小弟。” 话落,贾琮“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呜呜的哭嚎起来。 王熙凤瞧见他那颤抖的纤弱的肩膀,慈母心肠就翻了上来,如今她怀着孩子最看不得孩子受委屈,忙道:“丰儿,快把二爷扶起来。” “你呀,先跟着丰儿下去把自己洗干净了再来见我。”贾琏笑道。 “大哥哥,你是收下我了吗?”贾琮两眼放光希冀的看着贾琏。 “急什么,下去洗干净了再说。” “我、我这就去洗。” 贾琏又道:“彩明进来。” 不一会儿,等候在窗外听宣的彩明掀起湘妃竹帘走了进来。 “你去宝二爷那边要几身他七八岁时穿的衣裳鞋袜。” “是。” 王熙凤笑道:“你要扶持他?” “你听他说的那个话,每一句都在点子上,这孩子聪明,好好引导长成我的臂膀也未可知,何况,他生母出身虽低,终究他是我同父的弟弟,他弄的这样邋遢也是给我丢人。”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懂。以前倒罢了,你连自己都管不好如何管别人,现在你好了,拉扯兄弟族人也是该当的,独木难支不是。” “还是夫人明白事理。” “去你的。” 两人说笑着,彩哥领着两个小丫头就端了点心水果上来服侍。 自打平儿任了人事部总管事,一日里有大半日都要在办事厅坐班,王熙凤就把彩哥彩明提了上来做一等丫头,另从小丫头里又提上来两个补彩哥彩明二等的缺,一个叫拢月,一个叫抱月。 夏日天热,一到了中午烈阳高照的时候,上到主子下到奴婢们都犯困打盹,彩明走至荣庆堂跨院,见里头静悄悄的,门口也没有打帘子报信的就站在廊檐下喊了一声,“袭人在家吗?” 彩明顿了一会儿没听见回音就又喊道:“晴雯在家吗?” “在呢。”袭人慌慌张张的掀帘子走了出来,见是彩哥就笑着道:“你怎么这会儿子来了,我们二爷在屋里睡觉呢。” 彩明不好意思的吐吐舌,低声道:“没把宝二爷吵醒,我们大爷让我来要宝二爷几身七八岁时穿的衣裳鞋袜。” “谁要穿?” “给琮二爷的。”彩明笑道。 “琮二爷大喜了。”袭人聪明的点破,笑着道:“怎么忽然就想起琮二爷了?” 彩明笑笑,催道:“宝二爷七八岁的衣裳你还留着吗?” 袭人忙道:“都留着呢,我们宝二爷的衣裳都是上等的,白扔了可惜我就都留着了,整整齐齐都放在箱笼里呢,你随我进来我找给你。” 彩明应声,跟在袭人后面进了屋。 进屋后,袭人自去翻箱倒柜,彩明站在厅上四下里瞧,除了袭人竟不见一个丫头在屋里,她心下觉得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毕竟是二房的事儿,不与她相干。 “谁来了?”贾宝玉敞着怀睡眼惺忪的从里间走了出来。 彩明忙把眼垂下,行礼后道:“回宝二爷,是奴婢彩哥,奉我们大爷的命来要您几身七八岁时穿的衣裳鞋袜。” “哦。”贾宝玉揉揉眼,打了个哈欠,低头一看自己竟是敞着胸的顷刻就羞红了脸,“该死了该死了,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说罢对彩明一拱手忙忙的退回了里间。 袭人这时已抱了一摞衣裳出来,她交给彩明之后就羞涩的道:“让你见笑了。” 自打成了一等丫头,近身服侍王熙凤,彩明已大知事了,见状还以为贾宝玉和袭人之间有什么,她自己不好意思先羞红了脸,抱着衣裳就避了出去。 贾琏王熙凤已搬到荣禧堂住去了,御赐的荣禧匾因那次邪祟入侵时掉下来摔坏了,现如今挂着的是两圣新赐的。 贾宝玉七八岁时的衣裳以红为主,因此此刻站在贾琏跟前的就是个大红包,贾琏就笑道:“我已让人给你收拾院子去了,往后在这边住,可时常过来看望你侄女。近日我有闲,会重开家塾,到时你去上学,每月必须给我拿到甲等,若这个都做不到你就不必来见我了,知道了吗?” “嗯嗯。”贾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乐的见牙不见眼。 作者有话要说: 注1:这段对孙绍祖背景的介绍是原文中的原话,我稍作了前后顺序的修改。 第74章 中山狼卖女求升官 日夕, 凉风徐来,蜻蜓掠水, 点起水纹一圈圈波荡开去。 一个头戴黑纱方巾, 穿一袭深青色宽袍长衫, 发鬓斑白的男人半倚着炕几,一手拄头, 一手闻筝声和着节拍在桌面上一点一点,他伸出衫外的一只光脚也随之抖动, 一副沉浸美妙弦乐之中不可自拔的模样。 不一会儿,从他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睁开眼望向隔着一扇薄薄透光竹帘,坐在那里抚筝的豆蔻少女, 一双皱纹遍布的老眼铮铮然发光, 蠢蠢欲动。 他舔了舔嘴,念道:“鬓蝉似羽。轻纨低映娇妩。凭阑看花,仰蜂粘絮。春未许。宝筝闲玉柱。东风暮。武陵溪上路。娉婷婀娜。刘郎依约曾遇。鸳俦凤侣。重记相逢处。云隔阳台雨。花解语。旧梦还记否。” 身材魁梧的孙绍祖在水榭外听完下人的回事转身进来, 一听见他在念叨酸诗就站住了,直至听完才赶忙笑着走至他跟前坐下,道:“好诗好诗,丁大人才情比海深啊。” 丁郎中鄙夷的瞥孙绍祖一眼, 嫌弃的道:“这是词,是宋朝陈允平填的《垂丝钓》, 你知道《垂丝钓》是何物?看你那粗鄙的模样也是不知道的,是词牌名。罢了罢了, 和你这样的武夫说词牌,我也是对牛弹琴了。” 孙绍祖仿佛听不出丁郎中对他的嘲讽,一味装傻充愣的憨笑。 “大人听这琴声如何?” “这娇娃我仿佛在梦中见过,这就是我心中的解语花呀。”丁郎中再度看向竹帘外抚筝的少女,眼光灼热。 孙绍祖见状心头大定,笑着给他斟酒,道:“那是小女美娇,打小我就请了琴师教她,听着还能入耳,我这个大老粗听着都觉得好。” “原来是孙大人的千金,失礼了失礼了。”他虽嘴上这样说,却一径歪坐在凉簟上不动,十分坦然的继续欣赏少女婀娜的背影。 “丁大人,我听闻武库清吏司的朱主事要告老,有这事没有?” 空灵清澈的筝声在水榭中回响流荡,夹杂着孙绍武谄媚钻营的粗粝之声。 “有。告老的文书我已见过了。”丁郎中微闭着双眼,和着节奏叩击着桌面不咸不淡的回答。 孙绍祖连忙端起青瓷酒盅递到丁郎中嘴边,“您看我能不能补上去?” 丁郎中睁开一条眼缝瞥向他,似笑非笑的道:“才在地方上任了几年啊这就想留在京城了?你资历浅了点。想必你自己也知道,这次和你一块候缺的还有个在地方上呆了二十年的老人,人家也是有门路的,武库司也不是只有我一个郎中,我说了也是不算的。 我听闻你家祖上是宁荣两府的门生故旧,怎么不去求他们?荣国府新出了个贾国师,正得圣宠呢,他要能替你走走关系,这主事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吗。” 孙绍祖忙道:“怎么没求,现如今正和他家议亲呢。” 丁郎中坐直身子正眼看孙绍祖,“谁和谁?” “我,求的是贾国师的庶妹,已有眉目了。” 丁郎中复又往炕几上歪了歪,笑道:“那你就更不需找我了。” “有句老话说的好,县官不如现管,您是我的顶头上峰,我第一个得讨好您不是。” 孙绍祖连忙又笑道:“回头我找阴阳生选个黄道吉日把小女美娇送到大人府上去如何?” 丁郎中笑道:“使不得使不得,令爱青春年少我却已是华发早生,委屈了她。” “不委屈,能服侍您才是她的大造化呢,不瞒您说,她算什么千金,不过我府上侍妾生的罢了,您看得上她就宠着,您要看不上随便您怎么处置我都不管。” 丁郎中咂摸了几下嘴,笑着拍拍孙绍祖的手臂,“你是瘙到我的痒处了。前些日子忠孝王追缴欠款,我把我府上的娇儿们一股脑都卖了出去,正愁闷没有解语花陪伴在侧呢,你这就送上来了,让我如何舍得推拒,唉。” 孙绍祖大笑,又请丁郎中饮酒。 狼狈二人相饮甚欢,却无人知道,坐在透光竹帘后的少女眼泪早已打湿了筝弦。 叮咚、叮咚,空灵已悲伤,清澈是无助。 忽一阵冷风席卷而来,吹的丁郎中只觉阴风刺骨,背后生寒,孙绍祖却一点没觉得什么。 “来人,把我黑绒面滚金边的披风拿来。” 丁郎中扶着炕几站起来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您。”孙绍祖忙忙的赔笑。 待送走了丁郎中,回到堂上坐着,看着站在下头的官媒婆他就黑了脸。 “说,国师府究竟是怎么回的!” 朱大娘在国师府吃了委屈,心头又怨又恨,来孙宅之前就把自己的发髻抓的乱糟糟的,又往自己脸上抹了鞋底灰,把自己弄的像是被人踩在脚底下摩擦了一回似的。 一见了孙绍祖就哭道:“孙大人啊,我尽力了,我把你的种种好处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们,你猜那一家子人是怎么说的?” “说!” “那一家子的老太太就道:‘那孙绍祖是个什么东西,一介低贱的武夫也敢肖想国师府的千金,赶紧滚出去免得脏了我的地儿。’ 我就急忙赔笑道:‘老夫人误会了,两家原就是认识的,孙家祖上还是您家的门生呢。’ 那老太太一听您祖上是他家的门生就更嫌恶了,道:‘原来这孙家祖上就是我家的奴才啊,做奴才的肖想主子小姐那就更该死了。我看你不是来说亲的,是来恶心我们国师府的,来啊给我打出去。’ 我还想再提提您的好处,谁知道那老太太就翻了脸,让人用鞋底子抹我的脸,孙大人您瞧瞧我的惨样儿,他们这哪里是不给我脸,是明晃晃的打您的脸啊。” 孙绍祖胸腔鼓胀,脸皮子乍黑乍红,已是气到极处了。 “嘭”的一声巨响,只见孙绍祖举起榻上的炕几猛的就摔到了地上,四分五裂。 一时,朱大娘吓的一声不敢吭。 “娶不到他家的贱人我誓不为人!” 朱大娘懦懦赔笑,“强扭的瓜不甜我看就这样算了。” “算了?”孙绍祖冷冷看向朱大娘,“你可以走了。” “是、是。”朱大娘如蒙大赦,转身撒腿就跑没影儿了。 这时从帐幕后面走出一个嬷嬷,“老爷,我有个主意可以让您一定能娶到贾迎春那贱丫头。” 原来,走出来的这个嬷嬷就是当初贾琏撵出去的迎春的乳母。 王乳母一家子从荣国府出来以后,并不知做良人该怎么过活,一家子只会伺候人,就决定自卖自身再找主家,凑巧了孙绍祖那时刚进京安置,正是要人的时候,就把她一家子都买了回去。 这次孙绍祖往国师府提亲就是王乳母为了讨好孙绍祖出的主意。她告诉孙绍祖迎春性格软弱多么多么好拿捏,只要把迎春捏在手心里不怕贾琏不帮衬,孙绍祖动了心,即刻就勒死了原配腾出了正妻的位置,如今原配死了已一年有余,孙绍祖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才请了官媒婆去国师府提亲。 “你细细说来。”孙绍祖冷着脸道。 “贾迎春是从小吃我的奶长大的,我知道她左胸上有一颗米粒大的红痣,您把这话告诉贾琏去,我谅他不敢不从,除非他不要贾迎春的名声,不要国师府的名声了。” 孙绍祖大喜,“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下去。” “是。”王乳母欢喜不已,颠颠的退了出去。 孙绍祖背手在后琢磨了一会儿,越想这个主意越可行,转脚就去了书房,提笔就写下了一封言简意赅的信。 “来人。” “老爷。” “把这封信即刻送到国师府贾国师手上,明儿老爷我在千味楼恭候国师大驾。” “是。” 却说贾琏收到信时正在书房教小徒弟张妮妮画符呢,王熙凤芃姐儿苒姐儿母女三个则陪在一边的罗汉床上一块吃坚果。 苒姐儿嘴巴有劲,大大的核桃一咬就碎,剔出了核桃仁就放在芃姐儿的小南瓜碟子里,芃姐儿一点不嫌弃她,抓起来就吃的香喷喷的。 王熙凤望着越见毛绒可爱的苒姐儿,心里的芥蒂消散了不少,也从小南瓜碟子里捻起一块核桃仁吃进了嘴里。 苒姐儿高兴坏了,吱吱叫了两声,把新剥的核桃仁送到了王熙凤面前,王熙凤看一眼贾琏笑着接了。 “怎么了?”吃完核桃仁,王熙凤就轻声问道。 “孙绍祖约我明日千味楼相见,说是事关迎春的名节。” “这囚囊操的下流种子一定不怀好意!”王熙凤怒道。 “你别气,待我明儿见见这人再说。” 张妮妮忽然道:“师父,有没有害人的符?” 贾琏顿了一下,笑道:“那不是害人的符,那是咱们这种人自保和保护家人的符。” “师父教我。”张妮妮眼睛亮亮的盯着贾琏。 “等你十八岁以后。孙绍祖这件事师父会自己处理的。” 张妮妮失望的“嗯”了一声。 贾琏笑着摸摸她的花苞头,“我听你师母说你总把自己关在书房画符也不出去玩,这可不行,你才多大正是玩闹的时候,再这样逼自己师父就不教你了。” 张妮妮微慌,忙道:“我、我和芃姐儿玩翻花绳了。我、徒儿只是想着,等有一日我和师父一样厉害了,我就能召出彼岸花,我、我……” “召出彼岸花又能如何呢,哪怕是师父我也去不了地狱,你应该知道你母亲是被关到了地狱赎罪。” 张妮妮不吱声了,双手纠缠在一起,垂着头落泪,“母亲都是为了我。” 王熙凤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抚弄,叹息道:“你不懂,做母亲的不管为孩子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不要愧疚,你母亲若在这里也只希望你过的好罢了。” 张妮妮搂着王熙凤小声啜泣起来。 第75章 厉化符助鬼碎恶男 绵绵密密的雨, 从昨夜就开始下,直至贾琏乘车来到千味楼依旧没有停的迹象。 贾琮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厮打着伞跟在贾琏身后走至千味楼门口, 收起伞夹在胳膊底下就昂首挺胸的继续紧跟着贾琏走入了这座客来客往热闹非凡的大酒楼。 他的新衣裳还没有做好, 因此他今日依旧穿的像个大红包, 一进酒楼就惹人注目。 他听贾琏的话,心无畏惧, 下巴抬的越发高了,迈着八字步混不吝的匪气十足。 众人见是个戴着金项圈, 穿着粉底描金边小朝靴的小公子就都哄然大笑起来。 如此,穿一袭玄色长衫走在前面的贾琏依旧成为了客官们注视的对象,无他,只因相貌太出众之故。 “大舅兄, 这里请。” 贾琏抬头就见二楼栏杆上趴着一个身材壮硕, 脸膛粗犷的男人,正笑容满面的朝他招手。 怎么看那笑容都透着满满的恶意和有恃无恐。 然而这并不足以激怒他,因为他看见了他身后的东西。 孙绍祖周身有一层从体内散发出来的恶气, 在恶气外趴满了**女鬼,女鬼们挤压成团,有的勒住了他的脖子挂在他胸前,有的抱着他的腰, 还有的像八爪鱼一样扒着他,他两条胳膊两条腿上都分别缠着一个鬼, 这些鬼呈呆滞木偶状,像是早已绝望却又死死的不甘心。 其中有一个伸出舌头的鬼骑在孙绍祖的脖子上, 七窍流血,她是唯一一个还“鲜活”的鬼,似乎发觉了贾琏在看她,她猛的抬起了头。 贾琏微微眯眼笑起来,春华般灿烂,抬脚就踩着楼梯走了上去。 二人齐至雅间,分主宾坐定,孙绍祖就笑着开口道:“大舅兄,您看我和令妹何时互换庚帖合适?” 贾琏笑道:“忙什么,孙兄该给我一个必须把妹妹嫁给你的理由,你信上说是关乎我妹妹名节的,敢问是何事呢?” 孙绍祖笑道:“一年多前我来京安置,买人时买了一家子,一问才知竟是咱们荣国府放良出来的,那乳母竟说自己奶大了荣国府赦大老爷家的迎春姑娘,说迎春姑娘胸前有颗米粒大的红痣,说的真真的,我也不知真假,您说,这是不是事关迎春姑娘的名节?” 贾琏笑着点点头,“这事儿大了。” “可不是吗。”孙绍祖哈哈大笑,一派狂态。 “我不得不为整个贾姓姑娘们的名节考虑,我也清楚了妹婿你的诚心,这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让你如愿以偿。” “你说。”孙绍祖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得意的道。 “迎春嫁入孙府之日,我要看到王乳母一家的尸体!”贾琏猛然收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孙绍祖一听,当即一拍大腿道:“成交!” “来来来,大舅兄,咱舅婿两个喝一杯,你放心,迎春嫁给我我亏不了她,我定把她当宝贝疼。” 贾琏举起酒杯和孙绍祖碰了一个,意难平的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副拿他没办法只能哑巴吞黄连的认命模样。 孙绍祖见状警惕的心去了一大半,笑着和贾琏勾肩搭背起来,“大舅兄,你可是咱们大庆朝立朝以来第一个国师,这圣宠海了去啊,往后妹婿就靠您提携了。” “哼。”贾琏拍掉孙绍祖的手臂,离他远远的坐着,冷冷的道:“等我心里这股子憋屈没了再说,看你的表现,要是让我知道你虐待迎春,仔细你的皮!” 孙绍祖连忙摆手,“不会,绝不会,大舅兄把心放肚子里。” 他笑眯眯的望着贾琏,心里却在想,看来王乳母没说谎话,这个贾琏很在乎贾迎春。 “这个王乳母也忒不是东西,她自己还有脸说呢,当初就是因为偷拿迎春的金璎珞才被大舅兄给放良出去的,是这样吗?” 贾琏冷哼道:“我就是念在她奶迎春一场的份上才白放了她出去,现在悔不当初!白眼狼,囚囊操的老贱人!” 孙绍祖见贾琏气的破口大口更高兴了,道:“依我说大舅兄也是太仁慈了,像姑娘身边的乳母怎么能就这样放出来呢,犯了错打死就是。” “不是我放了王乳母你今儿能在我跟前得意?你更不是东西。” 孙绍祖被骂了依旧咧着嘴笑,反而觉得贾琏和他亲近,忙站起来拱手作揖的赔不是。 贾琏烦躁的道:“行了,事已至此,也只能嫁给你了,你除了年纪大了点,又死了原配,各方面也配得上我妹妹。” 说完贾琏站起来就要走。 孙绍祖也跟着站起来,笑着道:“那我明儿再遣官媒婆去府上说亲?” “随你。” 贾琏头也不回就领着贾琮去了。 回去的路上贾琮握着拳头问道:“大哥哥,你果真要把二姐姐嫁给他?” 贾琏冷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做梦。” 贾琮一下松开了一双小拳头嘿嘿笑起来。 贾琏笑望着他道:“迎春莫非对你有恩?” 贾琮抓抓后脑勺不好意思的道:“有日我蹿到二太太抱厦那边玩,碰见二姐姐,二姐姐把我叫到屋里给了我一盘桂花糕吃,二姐姐人很好的,别的兄弟姐妹就从不搭理我。” “得人恩果千年记,你很好。”贾琏摸摸贾琮的脑袋笑道。 贾琮的脸红了,掀开帘子就装作看外面街景的样子。 “琮儿,交给你一件事儿,你跟着他,看看他的宅子在何处,然后告诉我知道,能不能做好?” “能!”贾琮忙道。 “好。” 回到国师府,贾琏也没让王熙凤去问迎春是否有红痣的事情,往床上一躺就开始睡觉。 晚膳时贾琮回来了,带来了孙绍祖的住址,随后一家子就开始用饭,饭毕,就赶着贾琮离开。 贾琮虽觉奇怪,心里也替迎春着急,但他谨记贾琏让他多看多学的话,按捺住性子就听话的回自己的院子睡觉去了。 是夜,雨还在下,贾琏没惊动任何人,打着伞就从角门走了出去。 走至孙宅墙外,一手打伞一手拿出一支饱蘸了朱砂的毛笔开始在墙上画符,亦不是符,像一扇门,由密密的蝌蚪状的符文构成,很快在门上形成了一个图案,那是一个虎头、牛身、长着三只眼睛,有一对巨大鹿角的奇兽。 它叫土伯,相传是阴间幽都的看守,每至黑夜都会哞哞的叫,那是它在召唤亡魂。 当最后一个符落成,门上的土伯像是活了过来,张开嘴就发出了哞叫声。 紧接着,门开了,一个七窍流血的散发女人走了出来,在她身后排着队走出了一个个木呆呆的裸女,有十人之多。 亡魂执念不消会滞留人间,每多一日,人间的阳气就会消磨掉一丝魂力,直至亡魂完全消散为止,最开始消失的就是亡魂做人时的“活性”,慢慢的他们或她们就会变成它们,完全凭本能行事,为了不消散它们就会害人。 “是你在召唤我们?”散发女人恶狠狠的瞪着贾琏,变幻出自己死前的模样做出恐吓状。 “是我,我想和你们做笔交易,你帮我杀几个人,我帮你完成心愿,如何?” 散发女人顿了一下,直接道:“我想弄死孙绍祖,给我的两个女儿找到好归宿,你能吗?” “孙绍祖也是我想杀的人之一。”贾琏笑道:“看来咱们的心愿是一样的。” “我猜得不错的话,你应该是这府里的原配夫人,我该如何称呼您?” “我娘家姓庄。” “庄夫人,这府里有个王乳母一家,是孙绍祖一年多前买回来的,我要他们一家子的命,事成后我许诺你收你的两个女儿为养女,我是大庆朝国师,两圣新封的不知你知道不知道?” 庄氏点头,“生前不知,这几日听孙绍祖时常提起一个贾国师,莫非就是你吗?” “是我。” “我答应你。你来的正是时候,孙绍祖要把我的美娇送给一个死老头子做妾,我恨的淌血却怎么都杀不了他,他身上有古怪,让鬼也害怕。” “那是恶气,这个孙绍祖是个天生的恶人,他又当壮年,正是阳气最鼎盛的时期,你和你身后那些普通的鬼力量都不够。” “那要如何?” “当你们都化成厉鬼时,齐心协力便可杀他。” “我难道不是厉鬼吗?”庄氏冷笑。 “只你一个是不够的。而她们生前死后始终都在畏惧孙绍祖,所以她们化不成厉鬼,这可不行。” 贾琏看向那些呆滞鬼,“我有厉化符可助你们克服恐惧成为厉鬼,你们可愿意?” “若愿意就点一下头。”贾琏顿了顿又道。 霎时,她们都整齐划一的点了下头。 “那好。”贾琏执笔,在每一个呆滞鬼的心口位置都画了一个符,这符的作用就是封闭恐惧,放大她们心中对孙绍祖的仇恨,让她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血债血偿! 刹那,呆滞鬼“活”了起来,个个张牙舞爪变幻出了死前的模样,每一个鬼的下处都是破烂的,都在淌血。 贾琏垂眸,撑着伞安静的站着,静等结果。 府内,孙绍祖骑在自己贴身大丫头的身上,狠厉冲刺,而那大丫头被红纱巾裹住了脸,痛苦的五官扭曲,却已没有力气喊疼了。 一阵阴风猛的吹开了卧房的窗户,孙绍祖正在兴头上根本没有听见,他嫌大丫头像死了一样没趣,抓起放在手边的皮鞭就狠狠抽了下去,“哑巴了,你叫啊。” “孙绍祖,你这个畜生!” “庄氏?!”孙绍祖大惊失色,急忙四下里寻找,“谁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刹那,灯灭,卧房漆黑如墨,孙绍祖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惨叫声忽的又戛然而止。 躺在床上的大丫头似乎听到了咀嚼声,当她睁开眼时灯又重新亮了起来,而原本骑在她身上的男人变成了一堆碎肉。 惊恐至极的尖叫声划破雨夜,大丫头顷刻间就昏厥了过去。 下人房里,王乳母正在做梦,梦里她又梦见自己回到了荣国府,随心所欲的拿了迎春的金钗玉环去卖,迎春屁都不敢放一个。 画面一转迎春嫁给了孙绍祖,她又回到迎春身边,迎春是个没注意又懦弱的,更不知如何服侍男人,于是就越来越倚重她,她说一迎春不敢说二,她要迎春往东迎春不敢往北。 梦太美了,她笑出了声,却不知厉鬼庄氏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王乳母因窒息而惊醒,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暴突,眼眶撕裂,不一会儿就死了过去。 紧接着便是王乳母的儿子儿媳,一家子人很快被庄氏挨个掐死。 随后庄氏来到了两个女儿居住的房间,从厉鬼模样变回了生前的模样。 雨,淅淅沥沥的。贾琏抬头就看见庄氏一手牵着一个女孩走大门来到了他跟前。 “你答应我的,贾国师。” “贾琏一诺千金,庄夫人请安息。” “娘。”孙美娇哭着喊了一声,又因看不见庄氏的原因,目光不能准确的落在庄氏脸上。 “娘,你不要走。”年纪小的孙美娥哭哭啼啼的道。 “你们的娘已经死了,如今她心愿已了,该去地府了。她杀死了一个恶人,无罪有功,所以她很快就会去投胎,这是好事。” 孙美娇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擦眼泪,搂着自己的妹妹就强笑道:“娘,你走,我会照顾妹妹的。” 庄氏落泪,犹豫不决。 贾琏叹息,“人鬼殊途,你若留在她们身边会折损她们的寿命,走。” “来,跟我学,娘,你一路走好。”贾琏看向孙美娇和孙美娥柔声说道。 “娘,你一路走好啊。”孙美娇哭道。 孙美娥哭出了声,学着姐姐磕磕绊绊的道:“娘、娘,娘一路走好。” 庄氏握紧的拳头蓦地松开,鬼影像荡开的水波,慢慢的就散开了。 “从此后你们就是我的养女了,我答应了你们的母亲照顾你们,走,跟我去国师府。” 贾琏对她们笑笑,撑着伞牵起了孙美娥的小手。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晚安了宝贝们~ 第76章 妻阶女梯青云直上 于孙绍祖而言, 妻子女儿都不过是他晋升的阶梯罢了。 好在,如今他已死成一滩血肉。 贾琏万万没想到庄氏会把孙绍祖虐待女子的种种恶行用血写在了孙宅的一面墙上。 并言说, 她已将两个女儿托付给贾国师照看, 孙绍祖的家财都是她女儿的嫁妆, 谁若敢染指她必于夜半找上门去。 一幅血字写的阴森可怖,字字滴血。 孙绍祖膝下只有两个女儿, 原本依照常理他的财产该是同族嫡亲继承,无嫡亲才可由女儿继承, 孙绍祖是有嫡亲的,按照《大庆律》,孙美娇孙美娥是没有继承权的,只能拿走一点嫁妆, 但庄氏的血字一出, 白送给孙氏族人他们也不敢伸手接。 处理这桩厉鬼杀人案的依旧是顺天知府魏文羡,魏文羡驾轻就熟,从孙绍祖贴身大丫头那里录取了口供, 了结此案,收录到了专门记录鬼事案件的册子里,并把孙绍祖的地契金银等财产交给了贾琏。 贾琏转手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了孙美娇姐妹。 姐妹俩一听是庄氏给她们预备的,就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年纪小的孙美娥淌眼抹泪的直喊娘。 天下父母,有卖女求荣的, 亦有为子女操心百年都不够的。 庄氏,哪怕做了鬼, 那颗慈母心也是细腻的。 前有贾琏在八大胡同降服蛟龙,后有赖鸳鸯、庄氏等厉鬼复仇大血案,满京都都人人自危起来,他们都知道了,妖鬼魔物与人同在。 瞬息,寺庙道观的生意兴隆了起来,平安符、观音土、桃木牌供不应求。 其实,不论在民间还是深宅大院,鬼怪的传说从来都是存在的,只是那时很少有人亲眼见过,现在不过是明朗化罢了。 国师府也热闹了,权贵们听闻贾琏会布置护宅灵阵纷纷抬着金银求上门来。 贾琏正需要钱建大观园呢,笑呵呵的来者不拒。 这日一家子女眷聚在荣庆堂前的大花厅里乘凉,王熙凤就领着孙美娇孙美娥来拜见贾母。 “这丫头长的真好,亭亭玉立水葱似的惹人喜欢。”贾母把着孙美娇的手细细打量,笑呵呵的称赞。 孙美娇羞怯的低着头,微微抿嘴。 “我瞧着又是一个林丫头。”二太太用碧玉叉叉起一颗葡萄,似吃非吃,淡笑着道。 王熙凤扶着凸起的肚子笑道:“哪儿呀,黛玉妹妹有黛玉妹妹的好处,谁个能比,我的女孩自然像我,就是现在不像我,跟着我学几年也是我了。” 贾母就笑道:“咱们家的女孩们要都能像你,我顶顶的支持,嫁出去不吃亏才好呢。” 王熙凤笑道:“我破罐子破摔说句托大的话,像咱们这样人家出去的女孩,无非是从一个深宅大院去往另一个深宅大院,咱们自己要不强一点,还不知被什么阿猫阿狗的活吃了呢。” 尤氏吐出一口瓜子皮笑道:“凤辣子,你这话可是把老祖宗都骂进去了?你自己就不是媳妇了?在咱们家谁还能活吃了你,你不活吃了别人就烧高香了。” 人人脸上带笑,花厅里却突兀的寂静了一下子。 李纨一边剥砂糖橘子一边笑道:“她呀就是斗鸡托生的,现如今咱们都伏着,留她一个在那里伸脖子。” 王熙凤笑道:“哎呦呦,大嫂子这话说的,我是斗鸡托生的,你难不成就是乌龟托生的了?只有乌龟才长年累月的趴伏着呢。” 众人大笑。 李纨笑着走至王熙凤跟前就往她嘴里塞了一瓣砂糖桔,“给你吃个橘子甜甜嘴,快饶了我们这些笨嘴拙腮的乌龟。” “行,看你这样可怜的份上,我这斗鸡就饶了你这乌龟。” 诸女又是一阵笑。 迎春意兴阑珊,探春歪靠在待书身上笑的金钗乱晃,惜春抱着芃姐儿正捏苒姐儿毛绒绒的耳朵,见众人都笑她也跟着笑起来。 宝钗随薛姨妈坐在一旁,轻轻摇动团扇含笑打量众人。 邢夫人哑巴似的坐在楠木椅子上,瞅着王熙凤撇嘴。 王夫人把葡萄填进嘴里,瞥一眼和王熙凤搅和在一块的李纨微微皱眉。 王熙凤牵着孙美娥的小手来到惜春跟前,笑道:“四妹妹,你们姑侄两个年纪差不多,往后你多领着娥姐儿玩,你看好不好?” 惜春放下芃姐儿站起来,和孙美娥两个相互打量,过了一会儿子惜春就笑道:“琏嫂子,我俩都是小圆脸呢。” 王熙凤喷笑,摸摸惜春搭在肩膀上的小辫子,“圆脸好,用你大哥哥的话说,圆脸是福相。” “你的鼻子没有驼峰,我有。”孙美娥试探着轻轻刮惜春的鼻子。 惜春笑嘻嘻的也抬手刮了刮孙美娥的鼻子,“真的呀。” 转脸就问王熙凤,“琏嫂子,大哥哥有没有说直鼻子好还是有驼峰的鼻子好?” 王熙凤笑道:“得空你自己问他去。” 安排完了孙美娥,王熙凤又牵着孙美娇的手送到迎春探春宝钗那一桌,王熙凤未曾开口,探春就笑着握住孙美娇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按坐下,“嫂子放心,娇姐儿是我侄女,我做姑姑的会时常带在身边的。” “那便好。” “嫂子,坐会儿。”迎春低声道。 王熙凤心里一暖,笑着拍了拍迎春的肩。 诸人只知听她说话取笑,只有一个迎春没忘了她怀着身孕,走动辛苦。 谁说迎春是二木头,没人依靠时不过是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藏了起来罢了。 “今儿一早齐国公府送来了赏花宴的请帖,二太太,明儿你带着二丫头去逛逛。”老太太一边闲闲的剥瓜子一边道。 “只带一个二丫头合适吗?”二太太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老太太的用意,瞥一眼低下头去的迎春问道。 李纨听罢,招呼着迎春探春等没出阁的姑娘们就走了出去。 “长幼有序,再合适不过。”老太太一锤定音,转眼望向王熙凤道:“凤丫头,今儿琏儿去了谁家?” 王熙凤刚要站起来回话,老太太就道:“坐着坐着,不必起来。” 王熙凤笑道:“是东平郡王府。” 老太太回忆了一下,道:“我仿佛记得他家有个文武双全的哥儿,现如今又怎么样了?” 王熙凤道:“我在玉容堂听那些夫人们闲聊倒知道一点,说咱们四王八公的子孙现如今都不行了,只剩一个东平郡王世子,谁知道这两年又得了病,请医问药始终不见好,有的说快不行了,有的说成了病秧子,究竟怎么样也没个定数。”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道:“真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王熙凤道。 不一会儿外头的丫头递进来一张拜帖,老太太戴上眼镜看过之后就交给了王熙凤。 王熙凤现如今已把字都认全了,看过之后就道:“竟是寿山伯夫人。她特特问我们大爷明儿在不在,想来是又遇上邪祟之事了。” 老太太笑道:“卫家只剩下一个卫若兰顶门立户,想和咱们家结亲也未可知。” 二太太忙道:“三丫头是郡主,万不可答应这样孤孑的人家。” 老太太似笑非笑的看向二太太,“你倒真心替三丫头着想起来,这狠好,只是心太急了,二丫头还在前头,这桩事儿还未定呢。” 二太太羞愧垂头。 东平郡王府。 贾琏眼前是一个弱冠的男子,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只是他和别人不同,一忽儿文质彬彬,虚怀若谷,一忽儿又双眸锋利,如出鞘的宝剑。 别人看不见,他却看得清楚,在这副身体里栖居着两个灵魂。 东平郡王是个“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老将军,他见贾琏始终盯着自己的儿子看就问道:“国师,如何?” “一体双魂,还能如何,郡王和世子又想如何?” 东平郡王刹那就变了脸色,急忙握住贾琏的手,目光中饱含希冀:“请国师救命!” “救命?”贾琏摇头微叹,“一副肉身只能承受得住一个灵魂,世子这副肉身勉强接纳了两个灵魂二十年已至极限了,救命也好救,散去一魂便可,但我想来,郡王找了我来是想鱼和熊掌兼得,可对?” 东平郡王急忙点头,拱手作揖的哀求,“有法子吗?只要有法子哪怕让我倾家荡产也可,不,付出我这条老命也可!” “父王不可!”从一张嘴里层叠喊出了两声,仿佛山壁间的回声。 “国师,我听闻有一种法术可以把一个灵魂挪到别人的肉身里,我手中有死士甘愿献出肉身,国师可会这种法术?” 贾琏禁不住冷勾了一下唇角,“粗俗的讲,什么锅配什么盖,只有当灵魂和肉身相互匹配时才能长久,胡乱找一具肉壳附身只能维持短暂的几天,肉身得不到灵魂的滋养就会腐烂。我猜的不错的话,两位世子之所以维持了二十年不出问题,应该是同卵双生的双胞胎,只有这样的身体才是完全匹配的。 而现在,二十岁弱冠,世子们该成年了,成年意味着定型,这副肉壳到了选主的时候,要么择其一成全一人,要么就崩溃。 我料想不错,这副肉壳应该早已经发出征兆了。” 东平郡王老泪纵横,哀声道:“您所说一字不错,自两年前他们就卧病在床了,四肢无力,小病不断,有时还便溺带血,我文武双全的儿子啊。” “恕我直言,您有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儿子是作弊得来的,怎能长久。我想问一句,当初双胞胎其中一个夭折之后是谁给你们出的这个两魂栖居一体的法子,还能找到那个人吗,如果找得到我建议您打死他。” “这、这……是个癞头和尚,那时小儿夭折我心疼的了不得,就听见一声‘阿弥陀佛’穿墙而来传到了我的耳中,病急乱投医,我就让下人把那和尚请了进来,那和尚做法就弄成了此事。” 一听是癞头和尚贾琏就眯了眯眼。 “他是如何蛊惑你的?” 东平郡王似想起什么,面目狰狞,大恨道:“那该死的和尚明明说此法可保长久,不碍寿数,原是个野和尚哄骗于我!” 贾琏冷笑,“我得再告诉郡王一个不幸的消息,即便散去一魂,这副肉壳的寿数也有限了。打个比方,正常的人从出生开始,寿命是一个火头的蜡烛,而世子是两个火头的蜡烛,寿数已燃烧去大半了。” 东平郡王一听顿时瘫坐在了榻上,两眼发怔。 贾琏叹息,“世子二十岁生辰是哪日?” “半个月后。”东平郡王喃喃。 “尽快做决定,散去一魂成全一个还能有几年好活,如若不然,半月之后这副肉壳就完了。” “父王,让哥哥活着,二十年前我就该去了。” “不,父王,让弟弟活着,弟弟武艺超群,他能振兴家族。” “武将式微,哥哥满腹经纶,走科举的路子定能成为阁臣。” “弟弟……” “哥哥……” 贾琏没有听下去,轻轻一叹就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断更之后都不敢爬上来说话,又有很多话想说。 最后,谢谢始终在等更的宝贝们~ 过年前后这段时间更新时间不定哈,周五要回老家了,年后回来我努力更新~ 提前给宝贝们拜年啦~ 新年快乐~ 新年当天我会更新一章,在这章登陆留言的宝贝我会发红包哈,红包微小,大家一起沾喜气是个意思,么么哒~ 第77章 贵血贱肉回春妙丹 清风徐来, 悬在倒挂楣子上的金丝笼摇摇曳曳,引得站在横杆上的画眉婉转啼叫。 已是夏末秋初时节, 趴在花树上喝风饮露的蝉生命力依旧旺盛, 知了知了的叫声分外撩人。 厅上, 贾琏王熙凤分坐正堂左右两边,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箱子, 里头装满了白花花的银子。 寿山伯夫人开门见山,道:“国师是执掌大庆宗教的人, 若有道士以害人性命为乐,您管是不管?” “恬为国师,职责所在。” “那好。”寿山伯夫人挺直背脊,抬手略微一指地上的银子道:“这里是一万两白银, 我请国师除去一个道教败类。” “既是我的职责所在怎能收夫人的银子, 夫人还是拿回去。” 寿山伯夫人摇头,紧咬了一下后牙槽而后道:“您听我细说原委再推辞不迟。前日,我的奶嬷嬷上街在街上看见了一个道士, 而这个道士就是当初蛊惑那个死鬼摔死我的幼女在花园布阵以求子的畜生,他又回来了,在京城闲逛又不知准备害谁。” 寿山伯夫人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知贵府上先前还了国库欠债,又有了皇眷省亲之事, 需建造省亲之所,故此就抬了这一箱子俗物过来, 不为别的,我要买下那个败类的人头, 挫骨扬灰,令他尸首永生永世分家,死不得其所!” 寿山伯夫人站起身,对着贾琏深深一礼,“求国师成全。” 王熙凤连忙站起走至寿山伯夫人跟前搀扶起她,道:“这样的畜生败类就算您不说我们大爷也会狠狠处置,哪里用得上这个,您还是抬回去。” “只当我花钱买心安。原本我就该上门道谢的,只是那时我府上死了太多的人,我心神俱损,现如今才将将养过来罢了。” “这……”王熙凤回头看向贾琏。 “既如此,就留下。”贾琏道:“夫人可有那人的画像,可知他的姓名?” 寿山伯夫人忙道:“他叫毛人寿,毛笔的毛,人命的人,寿命的寿。他的画像我也带来了。” 话落寿山伯夫人就从自己袖子里抽出了一卷画交给了王熙凤,王熙凤拿着走至贾琏跟前递到了他的手里。 贾琏展画一看,见此人嘴角上生了一颗长毛的大痣就道:“此人生就一副邪佞之相,我必除他。” “如此,静待佳音,我该回去了。”寿山伯夫人道。 贾琏点头,王熙凤送客。 于垂花门外,王熙凤送寿山伯夫人上了翠盖流苏车就由彩明彩哥等丫头嬷嬷们簇拥着回转,到了荣禧堂院外就被惜春扑了满怀。 “哎呦我的祖宗,你冷不丁扑过来吓我一跳。” “琏嫂子救我,我哥哥嫂子要杀我。” 彼时尤氏已经追到了跟前,猛然听见惜春这样说就哭笑不得的道:“凤丫头别听她胡唚,不过是要她一点血罢了,将将把匕首拿出来她就跑了。” 王熙凤搂着惜春道:“她这么点大,全身上下总共几点血偏要她的,你要血做什么法?” 尤氏讪笑,“不是我要的,是你珍大哥要的,不只要她的还打算着要二丫头三丫头的呢,就是你的芃姐儿也逃不了。” 王熙凤登时冷脸。 “珍大哥作什么死?有什么话跟我们大爷说去。” 话落王熙凤就牵着惜春的手进了荣禧堂。 尤氏知道事情要不好了,忙低声对自己的侍婢银蝶道:“快去请老爷。” 她自己则扶了扶鬓角抬脚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孙美娇孙美娥姐妹住在右边的跨院里,王熙凤安抚了惜春几句就让她去跨院玩。 一时贾琏得知了,不一会儿贾珍也到了,尤氏就缩了脑袋,摆出了一副“我只是听命行事”的无辜模样。 王熙凤瞅着她冷笑。 “珍大哥,说说。你要姑娘们的血做什么?” 贾珍腆着脸笑道:“你是知道的,义忠亲王满头白发,王世子有孝心,从高人那里得了一剂偏方,说用七七四十九个贱女的肉,七七四十九个贵女的血便可炼成一炉回春丹,可令白发变乌发,王世子求到我头上我岂能不帮上一二,咱们家的姑娘不是贵女谁家的是呢,琏兄弟你说呢?” 贾琏见他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一下就气笑了,“咱们家的姑娘是贵女还用别人说?别人恭维一句咱们家的姑娘是贵女就是给你脸了?让你巴巴的取自己亲妹子的血拱手送人?” 贾琏的话毫不客气,贾珍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怒气腾腾的瞪人。 “珍大哥别怨我说话难听,你是不知者无畏,你可知用一个人的血便可行邪恶之术,诅咒之术,瘟病之术?” 贾珍再度变了脸色,羞愧的道:“王世子和咱们家无冤无仇,定然不会。” 贾琏冷笑连连,“我不管你和这位王世子暗中弄什么鬼,你动府上的姑娘就是不行。再者说,家里现放着一个我,要血要肉弄什么回春丹,你怎么也不问问我,我告诉你,什么贵血贱肉我闻所未闻,不过是故弄玄虚的邪术罢了,珍大哥糊涂。” 贾珍涨红着一张脸讷讷道:“便是那七七四十九个贱女肉,每个人身上也只取一点罢了,不曾害人,做成一炉试试效用也未为不可。” 贾琏被气的笑出了声来,虚空里指着贾珍,好半响才又开口道:“是呀,在你眼里取走一点贱女之肉又算得了什么,说不得还是那些贫贱之女为了银钱等物甘心送上的呢,是不是?” 贾珍也冷笑起来,“是又如何,王世子取贱女之肉都是花了钱买来的,有些人家一听是王世子要贵女之血都巴巴的捧着送上门来呢,一般人家女孩的血王世子还看不上眼呢。” “呵。” 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就是了。 贾珍站起来道:“我取我妹子的血不关你事,把惜春交出来。”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贾琏已把贾珍杀死千百回了。 “好。”贾琏突兀的大笑一声,起身,“唰”的一声展开扇子,抬脚就往外走。 “去把惜春叫来,我要带着她去义忠亲王府拜访,我倒要问问义忠亲王他儿子要为他炼制所谓的回春丹,这事儿他知道不知道。” 贾珍慌了忙拦在门口,腆着脸笑道:“琏兄弟何必认真,话赶话我说的话重了些,大哥给你赔罪,惜春的血我也不要了,京中除了咱们家贵女多得是,我不掺和这件事了还不行吗。” 贾琏笑盈盈的道:“晚了。” “你果真要坏王世子的好事?!”贾珍蓦地沉下脸道。 “啪”的一下子,趁贾珍不注意贾琏往他额头上贴了一张符,随后就沉着脸道:“凤儿,让人守着珍大哥,我不回来谁也不许揭开这张符。” “知道了,你放心去。”王熙凤忙道。 贾琏一走,尤氏就忙忙的去讨好王熙凤,“这算什么事儿呢,不过是兄弟间拌嘴的小事罢了,我看就算了,我想着琏大爷也不是实心的惩罚我们老爷,咱们娘儿们悄悄的揭开那符,小事化了如何?” 王熙凤讽刺道:“我得和你好好学着,对自家老爷三从四德,老爷让我取小姑子的血我也得取屁话不敢放一个。” 话落,王熙凤猛的一拍炕几,“你就是个死人,老祖宗现成的在那里坐着呢,他要取四姑娘的血你就不会吱一声,你是没长嘴还是个哑巴?!” 尤氏掏出帕子捂着半边脸就开始哭,“我有什么法子,现如今他把秦氏当个宝贝,一个月里我都摸不着他的人,我算什么正妻大妇,那府里越发没有我站脚的地儿了。今儿他好不容易给我几分好脸色,甜言蜜语的哄着我,我、我就思忖着,不过要一点血罢了,又伤不着命,替他做成此事自有我的好处,我命苦啊,你过的什么日子,风光无限,国师奶奶,我过的日子却是苦汁子拧出来的,你也替我想几分。” “好啊,今儿算是逼出你的心里话了。”王熙凤听完就气的了不得了。 “你凭什么拿我做人情!” 娇嫩的叱声蓦地传入王熙凤和尤氏的耳中,二人同时转头就看见惜春冷眉冷眼的站在门槛外。 尤氏顿时就羞红了脸。 王熙凤忙道:“大人说话,你小孩子家家乱听什么,你的奶嬷嬷们呢,都该死了!” 惜春却继续冷眼盯着尤氏道:“我自小就是这边养大的,原和你就不亲,无事时不见你常来关照我,有了事怎么就颠颠的拿我奉承人,我是什么,我是你随意使用的破布烂衫吗。” 尤氏涨红着脸,指着被贾琏定在堂上的贾珍流着泪道:“我拿你奉承谁了,是你亲哥哥要拿你奉承人,原不关我的事儿,怎么都指责起我来。” “他,我也是要说的,你急什么。”惜春迈过门槛,走至贾珍跟前就要说话,王熙凤见状生怕这妮子年纪小嘴里没轻重得罪了自己嫡亲的哥哥嫂子忙笑着走来拉惜春的手。 “这里没有你的事儿,都是大人的事儿,彩明……” 惜春把双手背在身后,扭身躲开王熙凤就道:“琏嫂子,我虽年纪小,可我书读的不少,我的话更不小,我懂得的道理更不少,今儿的事情已逼到我的脸上来了,我再不能置身事外。琏嫂子,我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你就让我说完。” 惜春生了一张小圆脸,五官却十分精致,尤其一双眉骨生的好,让她看起来虽娇嫩却有英气决然的气质。 此刻,王熙凤倒不好再说什么。 贾珍被符纸定住,不仅四肢动弹不得,更说不得话,仿佛灵魂被符纸黏住了似的,却能听见别人说的话,眼珠子斜斜转动就盯住了惜春。 惜春一点不怕他,冷着一张小脸道:“今儿你要取我的血奉承什么王世子,明儿怕就要取我的头奉承什么玉皇神仙了,我是怕了,我干干净净独独立立一个人,做什么被你们拿在手里随便使用,不若现在就把话说清楚,往后我就是这边的人了,老太太琏大哥琏嫂子要是可怜我就养着我,左不过一个人的嚼用。 琏嫂子也不是小气的,改明儿要是烦恶了我,我铰了头发做姑子去,哪怕姑子做不成还有一个死呢,我干干净净的死也是个了局,我只望着你们忘了我这个人,好事不用想着我,坏事就更别想着我了,我不沾你们的好处更不要你们的坏处,如何?” 王熙凤听完,看着眼前的小丫头颇觉好笑,细细一品她说的话又可怜她。 “哪里就到了那个地步。”王熙凤把惜春搂在自己怀里安抚道:“孙家的姑娘你琏大哥领回来我尚且真心养在身边,何况一个你。谁不要你嫂子也要你。” 王熙凤抬头看一眼贾珍又看一眼尤氏,“珍大哥,珍大嫂子,别怨我们大爷说话难听,你们听听咱们四姑娘说的话,你们羞愧不羞愧。” 尤氏羞的早已恨不得寻条地缝子钻进去了,根本不敢看惜春。 贾珍动弹不得,羞愧到极处从两只眼睛里滚下两滴泪珠来。 惜春也哭了,搂着王熙凤的腰委屈的抽泣。 义忠亲王府的夏末依旧百花争妍。 贾琏走至芍药园的凉亭就看见义忠亲王正在修剪一株盆景红芍药。 “你这人,说好听点是不攀权贵,说难听点就是懒散,你呀,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寻本王何事,本王这废太子如今虽被圈在这座黄金殿里,手底下还有一两个能用的人。” 贾琏笑道:“您这座黄金殿我若常来,很多人可就坐不住了。” 义忠亲王笑瞥一眼贾琏,道:“坐。” 贾琏没有行礼,随心所欲一撩青衫尾就坐到了义忠亲王对面的石鼓凳子上。 义忠亲王见状也不以为意,仿佛已察觉出了贾琏和别人的不同,在他身上很难找到那些繁文缛节的痕迹。他像一阵清风,来去随意。 “今儿,宁国府的贾珍要取府上一个姑娘的血,被我撞见了,我问了问您猜是怎么回事?” “直说。”义忠亲王“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朵横斜里生长影响了整体美感的花骨朵。 “您的世子,从‘高人’那里得了一个偏方,名回春丹,需七七四十九个贱女的肉,七七四十九个贵女的血炼成,此丹能使人白发变乌发,王世子孝心可嘉呀。” 义忠亲王嫌恶的皱眉,“又是血又是肉炼给我吃的?” 贾琏含笑点头。 义忠亲王似有些反胃,冷声道:“黎刚,去把水佑还有他身边那个高人请来。” “是。”黎刚如鬼魅一般出现,又脚不沾尘的一瞬飘远了。 风来,清香扑鼻,两个模样秀丽娇美的宫婢送了两盏清茶上来。 贾琏端起喝了一口就听义忠亲王道:“你治好了我的病,我那个嫡长子就坐不住了,他还做美梦呢,四处笼络人有想拱着我重新上位的意思。贾珍,实不是个糊涂人,只是他和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样,都喜欢做梦。一丁点的火星子他们就看见了希望似的。” 义忠亲王嗤笑,嘲讽的意味浓厚。 贾琏笑道:“是您给的希望,我听闻您做太子时政绩斐然,获得了许多的爱戴,您是一位优秀的储君。” 义忠亲王垂下眸子,摆弄着鲜红的芍药,过了一会儿才道:“已惘然,不必再提。为一个皇位,斗的血流成河,搅的天下不宁,何必。十三弟自小就有一副侠义心肠,文韬武略不输于我,他做皇帝也没有什么不好。何况,十三弟有四弟辅佐,永安盛世不会太远。 有生之年,我若能看到一个河清海晏,天下永安的盛世,和我在位也是一样的,殊途同归,亦是我的志向所在。” 贾琏看着眼前这个胸襟广阔的男人,打从心里升出一股敬佩来,当即起身,长身一躬。 义忠亲王取笑道:“得国师一个真心的鞠躬,我亦不枉此生,比青史留名还要来的舒坦。” 贾琏笑道:“您把我看的太高了。” 义忠亲王摇头,笑道:“你自己不知,你这人有多高洁,是真正大隐于市的高人。” 贾琏大笑,连连摆手,“俗人一个罢了,荣华富贵我每一个都握在了手里不是?” 义忠亲王大笑。 义忠亲王府是圈禁义忠亲王的地方,义忠的嫡长子水佑别府另居,因此贾琏和义忠亲王一块用了一顿精致的宫廷点心才等来了水佑和那个“高人”。 待见了人,贾琏就笑了。 原来这位高人不是别人,正是弄出了蛇婴事件的罪魁祸首毛人寿。 于是贾琏提出了和此人单独相见的要求。 正好,义忠亲王也要处置自己“爱做美梦”的儿子,两下里一拍即合,一人拎走了一个。 借了义忠亲王一个偏殿,贾琏坐在一张夔龙宝座上,手里转着扇子,淡笑道:“你可知我是谁?” 毛人寿打量一眼贾琏玩转扇子的手,试探着道:“莫非是两圣新封,执掌大庆宗教的贾国师?” 贾琏“啧”了一声,笑道:“原来我的名声已传出去了吗?” 毛人寿拱手一礼,谄笑道:“自来国师便是宗教之主,您的喜好模样早已传至佛道诸教了。” 贾琏哗啦啦把玩着竹骨扇,笑眯眯的道:“都是怎么传说我的?” 毛人寿忙道:“说您天纵之才,术法通神,得封国师是众望所归等语。” 贾琏笑道:“你这话说的我都脸红了,若真个是众望所归,怎么不见佛道两边的人来拜见我?你们拿我当空气真当我不知道吗,不过是懒得和你们计较罢了,我亦不是恋权的人。你们不违律法,不做鬼魅邪祟之事我也乐得拿你们当空气,但你既然做了害人的事儿,少不得我这个国师就要亲自来处置你了。” 毛人寿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无辜模样,“国师明察,本道从没做过害人之事,都是受雇主所托行事罢了。” “好一个受雇主所托行事,蛊惑寿山伯摔死幼女布阵求子的不是你吗,寿山伯夫人已在我跟前把你告发了,花重金买你的项上人头,我已是答应了。” 毛人寿慢慢收起谄媚之态,站直身躯,冷淡的看着贾琏,“摔死幼女是寿山伯做的,我可没做,我不过是应寿山伯所求布了个风水阵罢了,寿山伯夫人要寻人报仇大可以去寻寿山伯。再者,我不过是顺应了寿山伯的心罢了,他心里早认定小女孩不详,我不过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做与不做都在寿山伯自己。” “啧,说的自己好像多无辜似的。”贾琏眼眸一冷,双脚踩在脚踏上,两肘抵着大腿,一边撕扯竹骨一边似漫不经心的道:“可是是你放大了他心里的**,如果不是你想求财,蛊惑于他,那女婴可能不会受宠,但绝不至于被活活摔死。” 毛人寿笑道:“敢问国师,是我摔死的吗?我何罪之有?您虽执掌宗教,但也不能滥杀无辜。” “好一张巧嘴。那么,蛊惑王世子用贵女之血,贱女之肉炼制回春丹的也是你。世间女子莫非和你有仇?布阵炼丹你都忘不了祸害女子,嗯?” 贾琏和毛人寿说话,像是和友人闲谈一样。 毛人寿自以为无罪,放松下来,随意选了一张棠木玫瑰椅坐下就厌恶的道:“天下女人,无论贵贱都是**荡妇罢了,只配跪着服侍男人,当垫脚石,擦脚布,我用她们的血肉炼丹便是看得起她们了,国师何出此言呢?” 贾琏震动,抬眼看他。 毛人寿含笑挑眉,“我说错了吗?” “你难道不是女人生的?”贾琏用看傻逼的目光看着他。 毛人寿冷下脸,十分厌恶的道:“我以被女人生下来为耻,我恨不能天生地养!” “你极端厌恶女人,哪怕是自己的母亲和妻子?” “妻子?那个荡妇,背着我勾三搭四,倚门卖笑,早已被我打死了。母亲?那个妓女,喂狗的下脚料罢了,呵呵。” “你是□□生的。”贾琏刹那反应了过来肯定的道。 毛人寿面色忽变,恶狠狠的瞪着贾琏,“我已把她喂狗了,我才不是妓女生的,那个贱人,晃动着一身白花花的肉打我骂我,和男人睡觉,她让我恶心!” “你的妻子呢,你亲眼看见她勾三搭四了吗?” “我亲眼所见,一个男人替她把一袋子米扛到了家门口,要不是我来的及时,那对狗男女就到床上去了!” “也许那男人只是好心帮衬,一个弱女子如何扛得起一麻袋的大米?”贾琏故意试探道。 “国师,你把女人想的太好了,我却把女人都看透了,她们都是**荡妇,都是贱人,只配拿来当擦脚布用罢了。” 听到这里,贾琏忍无可忍,手持竹骨猛的在毛人寿脖子上划了一下,登时鲜血就像溪水一样流了出来。 毛人寿登时惨叫,张牙舞爪就要扑杀贾琏,贾琏抬脚踹在他心窝上,那狠厉的模样直接踹出了他的心头血。 毛人寿倒在地上,捂着心口挣扎了半响都没爬起来。 眼见贾琏有杀他之心,毛人寿怕了,喊道:“我师父是方仙道龟仙真人,你敢杀我,方仙道必不饶你!” “我真的好怕呀。”贾琏一脚踩下他翘起的头颅,用脚底摩擦他的脸,冷笑道:“似你这样的人连给我做擦脚布都不配,我勉为其难擦擦脚底。” “来人啊,贾国师杀人了,来人啊,救命啊——”毛人寿面无人色,放开嗓子惨叫呼号。 听见动静,守殿的侍卫询问了一声,贾琏支应了过去,随后道:“毛人寿,你这颗头颅我要了。” 毛人寿大叫,“我没杀人,你没有证据,你是国师也不能滥杀无辜!” “证据,会有的。” “你找不到证据的!” “是吗,让我猜猜你是怎么杀死自己的妻子和那个好心帮你妻子扛米袋的男人的,是用了恶鬼杀人吗,嗯?” 毛人寿脸色剧变,大声嚷道:“恶鬼杀人也不是我杀的,你不能定我的罪,我无罪!” “你忘了,宗教之事由我执掌,你指使邪祟鬼魅杀人,罪名由我来定!” 第78章 妖美妇红发三千丈 贾琏太生气了, 所以他抓起毛人寿用竹扇骨猛扇他的脸,直把他扇的两腮血烂, 大口吐牙齿, 竹扇骨折断才稍微解气。 “你不配做人!”最后, 贾琏一脚把毛人寿像踢垃圾一样恶狠狠的踢了出去。 毛人寿飞起三丈远,而后重重落在地上, 整个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这时义忠亲王推门而入,刚要说话, 偏殿内却陡然漆黑了下来。 贾琏察觉不妙,猛然道:“王爷退后!” 却已是晚了,殿门无风而动,“嘭”的一声紧闭, 接着就传来妖媚之极的“咯咯”声。 似笑似哭, 竟将床笫之上欢好时女子发出的声音模仿的惟妙惟肖,让身为男人的义忠亲王陡然就起了生理反应。 而贾琏却是浑身汗毛倒竖。 显然,这是邪祟之物弄出的诡异之象, 他竟不知这邪祟是何时进的偏殿! “贾琏。” “王爷莫怕,站着不要动,封闭五感。” “腾”的一下子,四周烛台上的蜡烛自燃, 却是幽蓝的火焰,把贾琏的脸都映照成了蓝色。 躺在地上犹如尸体的毛人寿发生了变异, 一个红发的女子从他身体里钻了出来。 贾琏冷眼,心道原来如此, 竟是附在毛人寿身上混进来的。 不对,如果是普通的附身不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有古怪! “贾国师。”身姿曼妙的红发女子走向贾琏,一步一袅娜,媚眼生波,似饱含无限春情,诉说着缠绵不尽的勾引之意。 贾琏倏忽笑问,“敢问姑娘是何出身?我天生一双妙目怎看不透姑娘的根脚?” 红发垂地的女子挑起兰花指又是“咯咯”一阵笑,白雪一样冰冷的胳膊往贾琏肩膀上一搭,操着一口媚气千秋的嗓音道:“告诉国师亦无妨,你才不舍得杀我呢。” “是吗,姑娘竟有这样的底气,莫非自以为倾国倾城能迷的本国师为你丧魂失魄?” 姽婳妖艳的女子探出舌尖一舔红唇,一双布满黑瞳的眼睛盯着贾琏,慢条斯理的道:“国师的定力比得道的高僧都要深,哪怕我是妲己褒姒之流也没有底气,我的底气是……”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咯咯的笑道:“我这里吃了无数女子的幽魂,你若杀我,无论以何种神力秘术,她们都会陪我。且,我更不怕告诉国师我的天敌是什么,国师可听过蛇国?” 贾琏笑道:“巧了,刚好听过。” “那我悄悄告诉国师,蛇国之人天生吞噬因种种恶念而诞生的鬼,我就是毛人寿极度厌恶女人迫害女人而诞生的恶鬼,蛇国人是我的天敌,哈哈,但是我告诉你呦,蛇国被灭了,蛇国之人无一生还,从此我们这一类生灵无有天敌,人存一日,恶念不绝,我们便永生不灭。” 女子大笑,红发无风飘舞,如血绸红练,轻轻落了贾琏满身。 贾琏抓起一把放在鼻端轻嗅,桃花目中笑意荏苒,那俊美的模样任何一个女子看了都要心动。 “谢谢你为我科普,我的诛鬼册中又增添一类灵鬼。” “好呀,你来诛杀我呀,仇女的男人多得是,我是仇女之鬼,凡是因仇女恶念诞生的鬼都是我。” 女子把肚子一挺,瞬间圆润如球,而在这透明的球体之中有无数女子在煎熬受苦,犹似被无端端打入了十八层地狱中。 贾琏猛然揪起仇女之鬼的红发,逼到她脸上,笑问,“你们莫非插手了蛇国之灭?” “哎呀,疼,小心点。” “说!” “我不知,因和蛇国人是天敌,所以他们被灭我诞生时就天然知道,别的一概不知。” “如此,你就没用了。” 仇女之鬼咯咯笑,拍着肚子道:“来呀,快杀我呀。” 贾琏冷笑,“我不杀你,我封印你,万物相生相克,你的天敌一定还会出现。” 话落,贾琏两手发出万道金光,徒手就把红发女子像撕纸一样撕成了碎片,而后团成一个球,拿出一张黄表纸就使劲按了进去,两个手掌合十,揉搓了几下,片刻,黄表纸上就出现了一个红发垂地的妖艳女子,双眼填满黑瞳,面目扭曲。 刹那,偏殿中光明重现,义忠亲王走至贾琏跟前道:“还有这样诞生的鬼,今日本王亦长了见识。” “不瞒王爷,这种鬼类我亦是头一次遇见,其中诡异之处我尚有不知道的。” 贾琏话语才落,毛人寿就醒转了过来,随着他苏醒的还有和他重叠在一起的仇女之鬼,此刻正撩发弄嘴的摆出了一副女子淫荡模样挑衅贾琏。 贾琏登时面生薄怒。 “国师为何动怒?”义忠亲王不解的询问。 贾琏一把把仇女之鬼从毛人寿身体里抓出来给义忠亲王看,道:“毛人寿不死,此鬼不灭。王爷给琏做个见证,琏要取他项上人头。” 望着贾琏手里正在向他抛媚眼的艳丽女子,义忠亲王道:“何必脏了你的手。” 话落,扬声便唤来了守门的侍卫,侍卫听命,拔出佩刀就利落的砍下了毛人寿的头颅。 拎着毛人寿的头,贾琏笑道:“此鬼又可归入魏文羡大人的《渡鬼集》中了。” “何为《渡鬼集》?”义忠亲王颇感兴趣的笑问。 “是琏的玩笑罢了,实则是魏大人已经处理了好几起厉鬼复仇的案子了,出个鬼册不成问题。” “原是如此,倒也有趣。” “那孽子已被我囚禁不会再去弄什么贵血贱肉的害人,国师放心便是。”义忠亲王又道。 “王爷大义。非是琏小题大做,而是涉及血肉之事,皆为鬼祟邪魅作怪,不可不防。” “你安心,邪祟作乱害人不浅,本王作为受害者再明白不过。”义忠亲王看着贾琏,半是玩笑着问道:“世道有些变了,国师可知是因何而变?” “王爷已是是非之外的人,琏不怕告诉,琏私底下曾测算过,得出这样一个粗浅的结论,王爷听听也就罢了莫要告诉旁人。” “你说,本王听完也就忘了,只做到心中有数便是了。” 贾琏点点头,低声道:“日月当空斗,潜龙暗里争,耗空国运,妖魔横行。” 义忠亲王听完没有露出丝毫惊怪之色,反而平静的道:“竟和我心中想的不谋而合。” 贾琏道:“王爷本是真龙之相,硬生生被人扭曲了命运,这本就是乱的开始,王爷曾为局中人,自己能想到,琏一点也不觉奇怪。” 义忠亲王自嘲一笑,拍拍贾琏的肩膀,又玩笑着道:“不知是因妖孽横生才有了贾国师,还是先有了贾国师才有了妖孽横生。” 贾琏笑望着义忠亲王,道:“王爷以为呢?” “本王以为贾国师是大庆朝的一线生机,却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古往今来,凡是天纵英才,国士无双之人,无不被人所妒。本王私心里想着,不为国朝太平,只为了你救本王脱离苦海的恩情,本王也会尽力护你,贾国师放心降魔收妖便是,若是人要害你自有本王护持。” 贾琏深深感念,禁不住弯腰一鞠。 义忠亲王连忙扶住,笑道:“我这个被圈在金殿玉堂里的废太子病好了,便有投机之人附庸上来,今儿一早进了两水缸的鲟鳇鱼过来,你带些回去尝鲜,莫要和本王客气。” 贾琏笑道:“却之不恭了。” “你受之无愧,是本王想和你做个忘年交,别个人本王理都不理。” 贾琏望着眼前白发如雪,眉眼祥和,气质高贵儒雅的男人,深深为他的胸襟所折服,同时又替天下百姓可惜错失了这样一位胸襟广阔,仁心大义的君王。 又闲话片刻,贾琏就拎着毛人寿的人头从义忠亲王府走了出来。 他没乘车没骑马,就那么大咧咧的拎着人头去了寿山伯府上,一路人引人侧目,议论纷纷。 寿山伯夫人得知了消息顾不得礼仪亲自迎出了大门,一见到人头整个人先是呆木了片刻,随后就亲手从贾琏手里接走了人头,两手交叠,大礼参谢。 贾琏略微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至于寿山伯夫人怎么处置那个人头,大抵便是挫骨扬灰,令其尸首永世不得聚合。 似这样的无头鬼,又是犯了重罪的,十八层地狱有它一席之地。 永世不得超生便是它的了局。 倒是蛇国之灭令他忧心忡忡。 因恶念而诞生的鬼,绝不会只有仇女之鬼。 生而为人,他自是知道人有多少种恶念,如果每一种恶念都诞生一种鬼,事情就严重了。 作为恶念鬼类的天敌,他忠心的希望蛇国有种子遗留世间。 若早知侯孝康有吞噬恶鬼的能力…… 罢了,侯孝康即便有吞噬恶鬼的能力也已经被诅咒了,他的双脚已经石化,迟早是要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祝福大家狗年旺旺旺,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今天登陆留评的宝贝们都有红包哈~新年新气象~ 第79章 苦智能钟情错付人 却说贾琏回到家后, 掀开黄表纸放了贾珍,贾珍因听了惜春的话羞愧的了不得, 拱手给贾琏赔罪, 贾琏见他是一副知错的模样就告知了义忠亲王已经处置了王世子水佑的事情。 贾珍听罢, 心有余悸,这次是真心知道错了, 狠狠给贾琏赔了一通不是。 贾琏笑笑,告诉贾珍如今朝堂形势看似明朗实则浑浊不堪, 劝他独善其身,贾珍听完倒是重重点了点头,实际如何做还看他自己。 神仙也保不住自己要作死的鬼,由他去。 日影西斜, 红霞如雾, 花叶随风伶仃飘落了几片,滴水下的芭蕉依旧是碧翠欲滴的,蕊芯上簇拥着一枝茕茕独立的红花, 如斯鲜艳,活泼泼一个红裳美人。 用过晚膳,贾琏站在廊檐下,一边剔牙一边闲逗新得的八哥, 此八哥通身漆黑如墨,机灵活泼, 教什么会什么乃是芃姐儿和苒姐儿的最爱,是王子腾在外省托上京的门生送来的, 连同八哥一块送来的还有各地的土物,王熙凤王夫人又各自得了一些梯己好物,都是西洋舶来的,里头一个金碧辉煌的小座钟,现正摆在堂上呢,以前那个实时打鸣的大座钟,因贾琏嫌吵得慌已让王熙凤弄到了办事厅放着,给平儿麝月等坐堂的总管事看时辰用。 王熙凤的月份渐大了,撑不住站,她又想和贾琏待在一块,于是就让人从自己的私库里搬了一套藤编的桌椅过来,此刻她正坐在宣软的喜鹊登枝棉垫上砸山核桃吃呢。 小小的廊檐凸出的凉亭里只有他们两人。 贾琏又怕她被秋风吹着头疼,已是把卷起来的翠竹帘子放了下来,只挂鸟的那面没放,视野开阔。 “你走了以后,袭人来问我宝玉那块玉的事儿,说是你拿了,我就回说大爷没跟我说起过,等大爷回来我问问,若果真拿了也不碍什么,回头就给送回去,有这事没有?” 贾琏往芭蕉根下吐了一口,放下银剔子就道:“在我这儿呢。还是蒋玉涵来咱们家避祸时,我见宝玉的玉有些异常以把玩的借口弄到了手里琢磨,至今也没瞧出个头绪来。” “依你看,这玉还有不好的?” “非正非邪,有点闹心。”贾琏从自己腰上的香囊里抠出宝玉,反复摩挲,念叨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贾琏听见八哥学舌就笑了,把玉往桌子上一扔就道:“回头你打发人给这个袭人送去,这管家婆做的尽心尽力的,难为她有心。” 王熙凤哼哼一笑,“把自己当小老婆使呢,亏得当初是麝月跟了我,袭人那丫头都说她服侍谁就痴心谁,如今细瞧却是个心大有智谋的。我冷眼瞧着宝玉倒没有那个心思,一心扑在黛玉妹妹身上呢,老太太满心里想要两个玉儿好,今儿听见说又派了车去接被姑父挡了,老太太似也有些生气,把史大妹妹接了来,搁在从前,凡是个妹妹宝玉都欢喜,如今我瞧着却不是从前那样了,在荣庆堂,史大妹妹逗他玩他也是讪讪的没精神。” “你那个宝钗表妹,她那个金锁就没传出什么‘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的闲话来?” 王熙凤笑道:“自打你定下了规矩,谁传一句谣就扣谁一两银子,没亲眼见的谁敢乱说。” “哦,也就是说,有人亲眼见了,谁,想来定是二太太身边的周瑞家的。” “竟连是她都知道,大爷越发神机妙算了。”王熙凤笑道。 贾琏笑道:“这还用算吗,咱们天真烂漫的二太太看谁好就让谁做她儿媳妇,她哪管什么家世背景的,在她看来,咱们这样的人家是不用联姻的,她自己的儿媳妇只要顺心的就比什么都强。” 再怎么说宝钗也是她表妹,王熙凤私心里无论是黛玉还是宝钗和她做妯娌她都欢喜,就道:“宝钗也好,黛玉也好,都是好姑娘。” 如今她男人贾琏争气,无论是黛玉进门还是宝钗进门都威胁不到她,她乐得替她们说好话,再者她也是真心瞧着这两个姑娘好。 “说起咱们家的姑娘,真真是个顶个的有主意,你不知道,你前脚刚走咱们惜春妹妹后脚就和她嫂子尤氏杠起来了,那小嘴叭叭的,条理清晰,可怜嗒嗒的,我听了都心疼,这不是,她不想回二太太后面的抱厦里住,我和老太太二太太说了一声,今晚上就让住了咱们的西厢,亏得荣禧堂屋子多,地方大。” “惜春都说什么了?”贾琏笑问。 于是王熙凤就把惜春说的那些话大体意思上说了一遍。 贾琏笑道:“你听她说的那句她是清清白白独独立立一个人,这‘独独立立’四个字用的好呀,姑娘家若是懂得了‘独独立立’四个字,便不会成为男人的附庸了,惜春比探春竟还有出息些。” “你只听见了这句,没听见她说她要铰了头发做姑子去?她才多大,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怎能有这样的想头。” “无碍,得了机会让她知道那姑子庙也有不干净的她就歇了心思了。” 王熙凤道:“你要这样说,现就有个机会,办事厅给我送了一沓拜帖来,我瞧见水月庵的净虚竟也在里头,明儿我就让她来如何,这老尼姑可不是什么好鸟儿,必有所求。” 似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儿王熙凤笑道:“因上回赵姨娘愿力钗惹来怨鬼的事儿,二太太花了五十两银子买净虚的紫檀佛珠一点用不管,就发话不让这些姑子再上门,那水月庵地藏庵吃了几回闭门羹就没消息了,这会儿子净虚老尼正经的下拜帖给我,肯定是有事儿求我,别再是卖什么开过光的佛串,看我不狠狠打她的脸。” “让她来,让惜春坐在屏风后头也听听。”贾琏又笑道:“有二太太紫檀佛珠在前,净虚老尼脸皮再厚也不敢糊弄人了,怕是有别的事儿相求,而且这事儿还是拿捏着你的脾性冲着你来的。咱们打赌如何?” 王熙凤娇嗔了贾琏一眼,“我可不和你赌,你神机妙算的当我不知道呢,咱们明儿现看。” 一时说定了,到了翌日清晨,王熙凤借着晨请的功夫就禀明了老太太,老太太稍微一想就让连迎春探春都稍带上,恰好薛姨妈宝钗也在那闲话家常,所幸连宝钗史湘云都拉上了。 故此在待客的厅上王熙凤在前面坐着,后面就立了一扇大玻璃炕屏,上面绘的是孔雀展羽的富贵吉祥图。 “都知道您琏大奶奶是玉容堂主人,国师府当家主母,我们在外头每每说起奶奶都是竖起大拇指的夸赞,都说奶奶本事大,主意正,无所不能,前儿有个张大财主有事托到我跟前,我一听就想起大奶奶来了,在我们这样的人,那就是天大的事儿,一遇上就慌张了,可在您身上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王熙凤瞥一眼净虚谄媚的脸,笑道:“甭给我戴高帽灌**汤,我不吃这套,有事你先说事,我听听。” 净虚忙赔笑道:“是这样的,并不敢瞒您,只因当日我在善才庵内剃度出家时,识得的这个张财主捐了不少的香油钱,彼时他求到我头上我不好回绝,这才没脸没皮的求到奶奶跟前。 这张财主有个女儿小名金哥,原是许给了长安守备的公子,不想来我庵里进香时被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看上了,李衙内要死要活的偏要这个张金哥,张财主便想着退还守备家的聘礼,谁知守备家听说了就反倒不依不饶的辱骂作践起来,说什么既受了他们家的礼,便生是他们家的人死是他们家的鬼,奶奶您听听,这守备家的是讲理的人家吗,得亏经此一事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您说是不是? 我打听着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有旧,便想求国师爷一封手书,我私心里想着,以国师爷的威望,那云老爷一见了手书定会帮着说和,退了守备家的婚事也就完了,那张家李家和我也说明白了,事儿若能成,倾家孝顺也是愿意的。” 王熙凤淡眉淡眼的望着净虚,道:“我听明白了,不过是张财主贪慕李家的富贵,瞧不上守备家了,想悔婚,是不是?” 净虚赔笑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 “这事我不管。” 净虚连忙站起,谄笑出了一脸菊花褶子,“那张李两家都是知道我来求奶奶的,这让我怎么回呢,不知道的还当您在外头的好名声都是虚的呢,便不为了您自己也要想想国师府的威名不是?” 王熙凤被净虚拱出了心火,待要说些要强要脸的话,猛然就想起昨夜贾琏搂着她时说的话来,瞬间灵台清明,望着净虚的目光也冷恶了起来,心想:这老尼姑当真是掐着我的脾性来的。 “你很好。”王熙凤冷笑道:“若搁在从前,听了你这番话,为了那些虚名,更为了卖弄我自己的本事,少不得就要答应了。我的心气,那便是‘我说行那便行,不行也得行’,你这老尼可是掐在我的七寸上了。你却不知,我家大爷是伏魔驱鬼的国师,我如今也信了阴司报应了,便是为了我的子女一生平安,有损阴德的事儿我也是不会做了。” 净虚连忙赔笑道:“哪里是损阴德的事儿,奶奶您严重了。” 王熙凤冷笑道:“你忘了我男人是谁,堂堂的国师老爷就没有算错的时候,那张金哥是个烈性女子,我若果真听了你一面之词书信云老爷促成了此事,那张金哥一怒跳河,守备公子再一殉情,我身上就背负了两条人命!来人啊,给我把这个烂心烂肺的老尼姑打出去,往后再不许她上门。” “是。” 顷刻,候在两侧的强壮嬷嬷就一拥而上,一边一个掰着净虚的臂膀押送了出去。 一时厅上寂静,片刻之后王熙凤舒缓了情绪就道:“妹妹们都出来。” 迎春打头,莲步无声,温柔沉默。探春随后,手里捏着手帕子,偷眼瞥着王熙凤,正琢磨劝慰的说辞。 宝钗捏着团扇,反而先笑道:“凤姐姐好大的威风。” 惜春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像是被什么困惑住了。 “你们都听见了?”王熙凤笑道。 “听见了。”探春温声道:“这净虚不像个出家人,倒像……” 宝钗笑着接口,“钻营串连巧言令色的门客。” 探春点头,“正是这样。六根不净,枉为出家人。” “往常听她给二太太讲经说法不是这样的。”惜春皱眉,若有所思。 “这些大尼姑大和尚也都是俗人。”史湘云快言快语的笑道:“他们念的经说的佛都是糊弄人的,偏还有人信。” “从我身上,你们也该学到,最不能让人掐住了脾性,我险些上了这老尼姑的当。”王熙凤冷哼。 宝钗正要说话,外头人就传话说大爷回来了。 宝钗慌的就要往玻璃炕屏后头避,王熙凤反而拦住笑道:“避什么避,又不是没见过,咱们自己家里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 王熙凤话才落地,贾琏便领着一个头戴白纱帷帽,身穿青灰色缁衣的女子进来。 宝钗见状,只好从善如流,随着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给贾琏施礼。 “妹妹们都坐,我领她来就是给你们讲故事的。”贾琏一边笑一边就坐到了王熙凤身畔。 “智能,你也是打小常随你师父净虚来我们府上的,姑娘们你也都认得,便把帷帽摘了。” “是。” “智能,怎么是你。”惜春忙上前细看。 待帷帽一掀,众人便见智能的眼睛是红肿的,面容是憔悴的,像是大哭过一夜。 “智能,谁欺负你了?”惜春又是关心又是气愤的问。 智能哭着摇头,垂下头,羞于启齿。 贾琏道:“我从水月庵买下你便是要你讲故事,你若不肯说我便送你回去。” 智能怕了,连忙扶着椅子往地上一跪就哭道:“求国师爷不要把我送回去,我、我说便是,只是实在羞人,怕污了姑娘们的耳朵。我自己下贱是我自己的罪过,带累了姑娘们的名声我万死也不能赎罪了。” “智能,咱俩最好,我最喜听你讲佛经里的故事,你莫要说这样的话,我听不得。”惜春一瞬红了眼眶,紧紧握着智能的手。 “四姑娘别碰我,我已是不洁之人了。”智能啜泣,以袖遮脸。 竟原来,没有秦可卿的葬礼,秦钟依旧和智能好上了,两人海誓山盟,智能一心巴望着秦钟能救她脱离水月庵这苦海,谁知秦钟竟是个囚囊货色,白得了智能的身子,真要他救赎时他反而缩了王八脖子,智能不甘心找到他家里去,被秦钟的父亲秦业撞见,得知了秦钟智能相好之事一下就气病了,秦钟便迁怒了智能,撂下狠话和她断情。 智能是背着净虚偷跑出来的,等她回去以后就事发了,净虚嫌她白赔了身子出去不值钱了,就毒打了一顿关进了柴房,贾琏找上门时那庵里的老尼姑们正商议着卖她出去呢。 智能哽咽,哭道:“我真真是掏了心给他的,和我好时想来他也是真心的,只是父命难为,我不怨他,我只怨自己命苦。” “这小王八羔子,毛还没长齐呢就学公子哥玩弄女人,他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家世,他老子七老八十了正满心指望他有出息呢,囚囊操的下流种子,没刚性的软货,糊涂油蒙了心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真给秦妹妹丢人现眼。”王熙凤当下就痛骂起来。 智能一味的哭,王熙凤听了烦,抬眼就骂道:“你也是个没羞没臊不知尊重的下贱蠢货,那王八羔子几句酸诗艳词就把你哄骗了?你就认他是个风流才子了不成,你腰带子就是摆着好看的,他动动手指头就给你解开了,你打小跟着净虚念佛念经,都念的什么狗屁玩意,那佛经里就是这样教你的? 要不是看在你打小就在府上走动,我看你也有几分可怜的份上,我早让人打你出去了,你这样自轻自贱的人甭站赃了我的地儿!” 智能被骂的抬不起头来,恨不能一头碰死。 贾琏覆上王熙凤的手背,柔声劝道:“你也不要生气,我说句公道话,这些孩子看似知道世情了,实则都是半懂不懂的。” 迎春探春宝钗早已羞红了脸,脚尖朝外都想一跑了之,碍于贾琏先前所说,智能的故事专一是讲给她们听的,她们只好忍羞捏手的坐在那里充木头。 惜春听的稀里糊涂的,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宝钗面色倒平常,只用团扇半遮了一张冷艳的脸。 史湘云搓着手,两眼睁的大大的乱看,满面不知所措。 “你说说水月庵,那里可是个清净避世之所?里头可有经世流传的真言佛经?你从小念佛,有何领悟,也给姑娘们讲讲。”贾琏道。 智能便苦笑道:“四姑娘,往常我跟着师父来,只给你讲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的事儿却从不和你讲我在俺里是什么样儿,每每你问到我脸上来我只说好,而今我既承蒙国师爷救赎脱离了那苦海便不怕什么了。 实话和你说了,那水月庵就是个腌臜地方,青楼楚馆里是明着做皮肉生意,那庵里便是暧昧着来,我师父净虚便是个笑面虎拉皮条的,整个庵里头乌烟瘴气,引动的周围的混子帮闲,花花公子哥儿都往那边去,我怎么识得的秦钟,便是秦钟闻风自己去的,起初我见他待我尊重和旁的人狠不一样,又会吟诗做文章,谈吐斯文,我便倾心了,拿他做个一生的依靠,谁知他竟是个没断奶没刚性的,不成个男子汉,我只怨自己命苦眼瞎罢了。 听净虚师父说我是被人放在庵堂门口的,我打小在庵里长大,三岁上会走路时就开始端茶送水,长大一点拿得动斧头了就劈柴挑水,凡是有一点做不好的师父小则辱骂大则鞭打,美其名曰调教。” 话说至此,智能哭的不能自已,惜春迎春等几个姑娘也都红了眼睛。 王熙凤便骂道:“这该死的老尼姑,方才不该那么便宜了她,我该让人狠狠打她一顿才是。” 惜春听罢已是震惊不已,呆怔道:“我满心里只以为做了出家人便是方外之人了,便能逃脱了这滚滚俗世得个清白干净,不曾想出家人原是这样的。” “四妹妹痴心了。”宝钗笑道:“任是什么行当里也都有好有坏,有似水月庵这等腌臜的地方自然也有真正的佛门清净地。” “依我说,心里清净便是在家出家,剃头不剃头都是一样的。”探春笑道。 贾琏看看惜春又看看迎春探春,笑道:“我买了智能来给你们讲故事,为的便是让你们知道些世情,我祈愿我的妹妹们,右手琴棋书画诗酒茶风花雪月,左手柴米油盐酱醋茶世情通达。 便是智能和秦钟相好之事,我也不是为了敲打你们自尊自重,我的妹妹们个个都是尊重人不必我敲打,我为的是让你们知道这些事,姑娘家羞怯原也是天性使然,但却不能一味羞怯,两性之间是个什么事儿你们也要知道一点。 如今的世情,两性之事全都避讳着姑娘们,我却觉不好,把姑娘们都养傻了。” 贾琏见迎春探春她们都害羞的低下了头,个个手足无措,便笑道:“做哥哥的也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剩下的你们若心有疑惑便私底下询问你们嫂子。” 王熙凤笑道:“天底下竟有你这样的哥哥,也是打着灯笼难找了,瞧把妹妹们羞的,早知你有这样的安排,你该告诉我,由我来说。” 贾琏笑着站起,道:“这有什么,我给妹妹们练练胆子,面上羞心里明白就好了。咱们家的姑娘都要大大方方爽爽利利的才好呢。” 说完贾琏便走了出去。 王熙凤就笑着看向姑娘们,大咧咧道:“他走了,堂上就剩咱们,既是他的一片心,我便坐在这里等你们问。” 迎春沉默不语,脸上通红发热。 探春脸上虽也红霞遍布,却大着胆子道:“还是嫂子和大哥这样的好,打小就认识,知根知底,现如今琴瑟和鸣,也是羡煞旁人。” 王熙凤感慨一阵,满心欢喜的道:“如今我也是悟了,这夫妻之间便是我疼你来你疼我,不怕你们笑话,自打他死去回来这一回,我们再也没红过脸,都是他让着我,我见他这样包容我就也不好意思拿捏他了。 你们都知道我性子要强,便是面对男人我也是不服输的,以前我心里还有夫妻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想头,现如今才知那想头是大错特错,便是以前他没开窍时也不是我压倒了他,而是他爱着我让着我呢。” 宝钗看一眼智能低声道:“终究不合规矩,有些离经叛道了。” “我倒觉琏大哥哥好玩的紧,以往只知二哥哥是个离经叛道的魔王,谁知和琏大哥哥一比,二哥哥倒不够看了。”史湘云笑嘻嘻的道。 惜春恹恹的,走至王熙凤跟前依偎着不愿说话。 王熙凤望着宝钗道:“我们大爷在外头规矩着呢,只是在家里,为着妹妹们才这样,屋里头都是自己人,难不成谁还会往外说不成,真真你和二太太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在自己家松散些过日子又能怎么样呢,还有起居郎专一的记录你的言行不成。” 宝钗笑笑,便不吱声儿了。 王熙凤便笑道:“你们琏大哥哥已是和我说好了,等过两日就托忠信王爷问工部要人在咱们家后面那片荒地建省亲花园子,到时接了贤德妃来玩一日,过后少不得便请妹妹们进去住,由得你们选,选中哪个住哪个,由得你们在里头撒欢玩闹。” 别个人倒罢了,还沉浸在智能秦钟这等她们平日根本听不得的故事里,倒是兴头了史湘云。 “琏嫂子,到时千万别忘了我,我也要来住着。” “少不了你。”王熙凤笑道。 转眼便至八月十五中秋之节,月圆这夜荣宁二府合在一处祭了月拜了祖,坐在一块用了一顿团圆饭,男人们早早出去逛了,娘儿们便聚在荣庆堂大花厅上闲听大鼓书,话些家常,天色将晚便各自散了。 翌日早上,贾琏正教芃姐儿挥剑时贾蓉手上托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就兴冲冲的跑了来,开口就道:“二叔,我得了好物孝敬您。”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初二啦,是不是都回娘家回姥姥家啦~ 第80章 俏贾蓉偶拾百宝箱 晨光照耀在贾琏两指之间捏着的琥珀色宝石上, 中间形成了一条璀璨的光带。 候在一旁笑的满面得意的贾蓉道:“二叔,呸, 该叫大叔了, 只是一时嘴快还没有改过口来。” “无碍。” “大叔可知这是何物?”贾蓉一副显摆的翘尾巴模样。 “当我没见过好东西吗, 不过是猫儿眼罢了,做帽正是极好的。” 贾蓉连忙拍马屁, 笑嘻嘻道:“还是大叔见多识广,比不得侄儿孤陋寡闻, 见识浅薄,才弄到手时竟没看出来是这等好物。” 芃姐儿此刻正偎在贾琏腿边见匣子里红绒布上还放着一枚就去拿,谁知一碰就缩了手嘴里直喊冷。 贾蓉连忙拿起在自己手心里焐着,笑道:“妹妹莫急, 待哥哥给你暖上一暖就不冷了。” 转脸又对贾琏笑道:“大抵似猫儿眼这等难得的好物也是有脾性的, 便如我得的这两枚,冷的跟冰溜子似的。” 贾琏握着猫儿眼把玩,笑道:“若是美玉, 握在手心里焐一会儿也就暖了,可你的猫儿眼是这样吗?” 贾蓉自己也纳闷,就道:“不瞒叔叔,刚得那会儿我也把玩过, 好似的确是焐不热的,我便以为猫儿眼便是如此的特性, 莫非不是这样?望叔叔教我。” 贾琏听着他一会儿二叔,一会儿大叔, 这会儿子又喊上叔叔了,一次比一次亲近就笑了笑。 贾蓉这小子虽骨头软,但似这种小聪明却是不缺,也有他的可爱之处,便道:“我初封国师时曾送了府上每一个主子一个平安香囊,叮嘱你们要时刻戴在身上你戴了不曾?” 贾蓉忙道:“自打真心服了叔叔,叔叔说的话在侄儿这里比圣旨都强,如何没听如何没戴。” 一边说着一边就扯自己的衣领,没一会儿就从里头拽出了一个大红色绒布为面又用金丝线绣出“平安”二字的香囊。 “你打开瞧瞧。”贾琏道。 贾蓉从命,打开一看就傻眼了,“叔叔,平安符怎么变成了粉末?” “你遇见鬼了。” 贾蓉轻叫了一声,神情一下就惊惶起来。 贾琏接过贾蓉的香囊倒出粉末在手心里,摩挲了几下道:“我给你们的香囊上头既有咱们贾氏的族徽,四神兽华表,这代表着祖荫,还有我的国师印,国师印代表着兴隆昌盛的气运,等闲之鬼见你身上有如此厚重的祖荫和金光都会避着走,而你遇上的这鬼不但不避反而要伤你,激发了这张符的保护功能这才化为了细粉。” 贾蓉又叫了一声,连忙拍打全身,“叔叔,那鬼还在不在?” 贾琏斜眼瞪他,道:“便是百年旧鬼也休想闯到咱们贾府来,你叔叔我的功德金光庇护全家绰绰有余。” 贾蓉连忙狗腿的给贾琏捏肩捶背,“要不说叔叔厉害呢。” “别弄鬼,老实交代这对猫儿眼哪里来的。” 贾蓉一点不敢隐瞒忙忙的告诉。 原来每至八月十五中秋节前后三日曲江上都有花船游荡,浮浪公子纨绔子弟便如那闻到蜜的蜂子一样嗡嗡嗡的往那里飞。 贾蓉贾蔷也不例外,加之有同为龙禁尉又同为国子监监生的冯子文相约,贾蓉便鼓动着贾蔷一块去,谁知贾蔷在家宴上多喝了几杯头疼就没有去,贾蓉玩兴正浓就自己去赴了冯子文的约。 到了那里便见江上果真亮如白昼,条条花船上高挂明灯,有花草虫鱼,也有飞禽走兽,各色灯笼争奇斗艳就没有重样的,而灯下便是环肥燕瘦,花枝招展个个笑逐颜开的妓子。 便是岸上也是热闹非凡,大红的灯笼高高挂在树梢枝头,有跳火圈走麻绳耍杂技的,有猜字谜赢灯笼的,有卖馄饨面条糖葫芦各色小吃的,有搭棚子演绎皮影戏的,还有卖种种新奇精巧小玩意的,熙熙攘攘,令人目不暇接。 贾蓉冯子文两个本想直奔花船,谁知靠在岸边的花船都满了,二人颇觉扫兴便在岸边闲逛,走着走着冯子文就踢到了一个东西,二人低头弯腰一看就发现是个女人用的梳妆箱子,一条金灿灿的项圈正露在外头呢,二人对视一眼捡起就跑,寻了个没人的地方细细查看就得到了满箱子的珠宝,二人一商议便平分了。 贾蓉得了好东西也没独吞,心里第一个想着孝敬贾琏就忙忙的选了两枚最贵重的猫儿眼送来。 说完之后贾蓉猛然一拍大腿,惶惶不安的看着贾琏道:“怪不得当时我捡那梳妆箱子时觉得一阵骨头冷呢,我还当是江上吹来的秋夜冷风,细想来应该是有鬼要害我!我捡的不是珠宝,是催命符呀!” “叔叔救我。”贾蓉一慌扶着贾琏的膝盖就跪下了。 “羞羞羞~”芃姐儿拿指头抹脸笑嘻嘻的看着贾蓉道。 贾蓉哭兮兮的道:“妹妹不知,这可是要命的事儿,叔叔给的那张平安符都化成粉了,定是个厉鬼。” 贾琏沉吟片刻道:“这是鬼物,你既拿了她的东西就和她结下了一段因果,若不破除你便出不得门了。”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贾蓉急的往下滚泪,说话都重复起来。 “叔叔帮我!”贾蓉耍赖一般抱住贾琏的大腿就哀求起来。 贾琏拿手指戳戳他的脑门淡淡瞥着他道:“如今该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了。” 贾蓉哭丧着一张俊秀白皙的脸蛋道:“侄儿不该贪图便宜白捡那梳妆箱子。” “还有呢?”贾琏的神色越发冷淡起来。 贾蓉连忙道:“还有、还有便是侄儿不该看见金项圈就起了贪婪的心思,侄儿错了,侄儿再也不敢了,求叔叔救命。” 贾琏道:“你记住,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哪怕太阳打西边出来真从天上掉下一块馅饼也砸不到你头上,踏踏实实上进,踏踏实实过日子的道理你还不能明白吗?” 贾蓉哭道:“现如今再不明白我也不是人了,我若再不改这样小家子气的毛病叔叔锤死我算了。” 听到这里贾琏笑了,“你宁国府的库房是空了不成,一个女人的梳妆箱子也能看到眼里去,你可真有出息。” “侄儿知错了。”贾蓉呜咽,羞愧的眼圈通红。 “你那个叫冯子文的朋友是哪家的?”贾琏动了一下腿示意贾蓉站起来。 “坐,上茶。” 见是贾蓉来了,丰儿早已沏了一杯好茶来,只是见贾琏教训贾蓉她没有上罢了,这会儿子贾琏既开了口,丰儿就含笑把青瓷茶碗放到了贾蓉手边的茶几上。 贾蓉也不敢端起来喝,只眼巴巴的瞅着贾琏道:“是永兴节度使冯家的嫡出长子。” “为人如何?” 贾蓉嘿嘿一笑道:“不知道的只看他的相貌身段,那便是一个斯文儒雅的读书种子,一身的书香气,狠不像从将门出来的,可深知他的便如我就知道他最不喜读书,是个对朋友讲义气心软如棉的好人。” 贾琏笑道:“明白了,人都说物以类聚,又是一个纨绔公子,只不过他擅长伪装,我说的可对?” 贾蓉连忙点头。 “既如此你去问他把那一半鬼物要来,一样不少交给我,再告诉我在何处捡的,我去还了就是。” “是。”贾蓉二话没说,站起身就走,显见是极信任贾琏的。 “爹爹,鬼物是什么?”芃姐儿趴在贾琏腿上纯真的问。 此时苒姐儿也跑了来,一跃就跳到贾琏的大腿上窝着。 贾琏抚摸着毛绒绒暖烘烘的苒姐儿笑道:“鬼物就是鬼在死前留在身边沾染了执念的东西,你要记住在深更半夜遇见的黄金珠宝等再好的东西都不要捡,一旦捡了就欠了鬼的债,鬼若寻你赔命你也无可奈何。” 芃姐儿和苒姐儿都连忙点头。 贾琏抬头就看见兴儿走了来,到了近前兴儿就道:“大爷,顺天知府魏大人来访。” “知道了。” “爹爹领你们见客去。” 这时王熙凤站在门口道:“女孩子家家的见什么客。” 贾琏回头笑道:“孩子还小不碍什么,便是苒姐儿也无碍,那魏文羡见多识广不会大惊小怪。” 芃姐儿顿时高兴非常,牵着贾琏的手就要往外走,苒姐儿蓬蓬的大尾巴也高高翘了起来。 “你瞧你穿的是什么,换一身见客的衣裳再去不迟。” “无碍。”贾琏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穿的雪缎印花长衫,脚上趿拉的青绸粉帮千层底鞋一笑而过。 魏文羡和贾琏已是旧识,因此熟知贾琏的脾性,便开门见山的一拱手笑道:“这次又要劳烦国师了。” 贾琏左腿上坐着苒姐儿右腿上坐着芃姐儿,也没还礼,直接笑道:“咱们之间谁跟谁,魏兄直说无妨,可是又遇上鬼祟案件了?若说是鬼祟案件本就是我这个国师职责所在,咱们二人也算相得益彰,合作愉快。” 魏文羡笑道:“和琏兄弟一块处理了几起厉鬼复仇案我这颗心就像是开了窍似的,遇上案件,看一看案宗,若是鬼祟作案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子,若是普通案件便没有这样的预兆,这次找上门来是又有了一宗中秋节人口失踪案,这次失踪的是斯文书生官宦子弟,我细查访了查访竟长达百年之久,从前朝就有了。” 贾琏来了兴趣,忙问道:“魏兄细说说。” 魏文羡便道:“想来琏兄弟也是知道的,每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曲江上便有花船游荡,久而久之,每至中秋佳节前后三天曲江岸边就形成了热闹的集市,便是在这六天内,每年都会失踪一个人,我细细对比之后便发现了一点共性,那就是失踪的男人都是风流年少、斯文俊秀、官宦子弟、国子监监生。 又因失踪的是官宦子弟因此每年节日之后都会闹腾起来,四下里搜寻始终寻不到,便有传说曲江里住着龙王,每年中秋佳节都会上岸挑选女婿,一年一个玩过便吃干抹净再寻好的,你道好笑不好笑。” 贾琏笑道:“市井传言便是如此了。” “今早上我这里也碰见一桩鬼事,乃是我的侄儿贾蓉和他的朋友冯子文在曲江畔捡到了鬼物,那个冯子文据贾蓉说便符合魏兄所说的四点:风流年少、斯文俊秀、官宦子弟、国子监监生。”贾琏沉吟片刻道:“魏兄稍等,待我扔个铜钱卦看看。” “琏兄弟请便。” 苒姐儿知机连忙从贾琏腿上跳到了茶几上蹲着,漆黑如墨的眼睛水灵灵的望着贾琏扔铜钱。 哗啦啦一声,铜钱落定,贾琏看了一眼就笑道:“今儿十六,咱们兄弟也到曲江逛逛去?” 魏文羡笑道:“极好。我让卢靖带上笔墨纸砚如何?” 贾琏笑道:“魏兄的《渡鬼集》中又可添一桩鬼事了。” 魏文羡大笑,道:“都是托琏兄弟的福。” 议定之后魏文羡告辞而去,贾琏亦一手抱一个闺女回了荣禧堂,又叫来了孙美娇孙美娥姐妹,惜春,小徒弟张妮妮,父女兄妹师徒几个便跑到花园子里的池塘边钓鱼去了。 孙美娇坐在凉亭里弹筝,眉梢眼角都是笑,弦声婉转悦耳,惜春就在她身边的石桌上聚精会神的作画,而张妮妮则正在大太阳底下暴晒自己画的日光符,正往符篆里头充阳气呢。 孙美娥是极喜欢亲近贾琏的就要了一根钓杆安静的坐在贾琏身边陪钓。 芃姐儿顽皮,一会儿追着蝴蝶扑一会儿又去石头缝里研究野花杂草,一忽儿又去揪苒姐儿又尖又软的耳朵,趴在大青石上吸收日光精华一副打盹模样的苒姐儿也由得她玩,舒服的眯着狐狸眼,蓬松的大尾巴偶尔抖动。 贾蓉抱着梳妆箱子领着冯子文来到跟前就看到了这样一副悠然自乐垂钓图,心里想道:若有一日有叔叔一半的成就死了也甘愿,到时候我也要这样逍遥自在。 “叔叔,梳妆箱子我拿来了,里头东西一样不少。” 贾琏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盯着碧色水面下游动的锦鲤看,淡淡“哦”了一声。 “放在一边,晚上我约了魏文羡曲江闲逛,你们也来。” 贾蓉忙问道:“叔叔可是有眉目了?” “你叔叔是神仙不成,从一个梳妆箱子就能看出事情始末,晚上去瞧瞧再说。大抵是个百年的大鬼,不好对付。” 张妮妮道:“师父,这次我能去吗?” “能。师父带你去长见识,江上美人多如过江之鲫,赏心悦目是极好的。” 王熙凤不知何时由平儿搀扶着走了过来,“偏你胡闹,那也是好人家姑娘能去的,妮妮,咱们不去,跟着师娘,晚上给你做荷叶羹吃,正巧拾掇库房找出了许多精巧别致的家什。” “师娘,我想去。”张妮妮连忙走来搀扶王熙凤,言语之中透着坚定。 贾琏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就和羞羞怯怯、唯唯诺诺无缘,张妮妮主意正,小小年纪便心智成熟如同大人。 “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呢,女孩家家出去抛头露面如何使得,师娘是为你好。” 张妮妮一面把王熙凤扶到凉亭里坐着一边道:“师娘的好意我领受,只是好让师娘知道,自打做了师父的徒弟,走上这样一条路,我便不是一个普通女孩了,普通女孩子从小就要维护一个好名声,我却不需要,将来我是要继承师父的衣钵和鬼怪妖魔打交道的,大抵也是不会成亲生子的,我想要寻到我们这样人的终极归宿,我想要探寻彼岸黄泉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哪怕是轮回之门我也要一步步走到那里去看看,望师娘成全。” 王熙凤一听就沉默了。 平儿道:“姑娘是个有出息的,只是何必把自己逼的那样狠,便是你师父也是有妻子儿女有家族的。” 张妮妮冷静又理智,清淡的道:“师父是男子自然无碍,然而在这样一个世上是容不得女孩子抛头露面的,我心知,我懂得,已取舍,平儿姑姑莫要再劝。” 坐在凉亭廊檐下石梯子上钓鱼的贾琏笑道:“你们莫要啰嗦她,我的徒弟我知道,她主意正,谁劝也不管用,所幸由她去,是福非祸也未可知。” 既然一家之主的贾琏都发话了,王熙凤和平儿就闭了嘴,平儿笑着走至惜春身旁,笑道:“四姑娘的画越发进益了。” 王熙凤却看到了贾蓉怀里抱的梳妆箱子,笑道:“我瞧你拿的莫不是女儿家的梳妆匣子,怪精致的,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快拿来我瞧瞧。” 贾蓉连忙往身后藏,腆着脸笑道:“婶子,这可不是好东西,冷若冰霜,您身子重千万不能碰。” 王熙凤一声哼笑反而扶着腰从凉亭里走了出来,“你拿来,敢不听话仔细你的皮。” 贾琏笑道:“那是鬼物,通体冰冷,你莫要碰。” “什么鬼物,打开我瞧瞧,既不能碰我照着打一个一模一样的就是了。” “打开给你婶子瞧瞧,省得她惦记。”贾琏无奈笑道。 贾蓉从命,忙忙的拿到王熙凤跟前一一的打开了小抽屉。 这一开就了不得了,晃的王熙凤心动神摇,伸手就要去拿最得她心的东珠手串,贾蓉眼疾手快连忙合上了抽屉,“婶子快停手,不能碰。” 王熙凤一推贾琏的肩,“你莫不是骗我的,真是什么鬼物?连我都没有这样一个百宝箱呢,我竟连一个鬼都比不上了,真真气人。” 听见说什么百宝箱,平儿惜春孙美娇都走了来观看。 贾蓉只得再次打开,千叮咛万嘱咐的不让碰。 女人就没有不喜欢珠宝首饰的,见过之后心里便只有两个字:想要。 贾琏却从王熙凤不经意的“百宝箱”三个字琢磨开了。 他是从现代社会来的,现代社会网络发达,影视剧层出不穷,提到“百宝箱”最有名的便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而在这个红楼世界,大庆朝前面就是明朝,他记得不错的话,杜十娘的故事就是发生在明朝。 想到此处贾琏放下钓竿就道:“蓉儿,领着你的朋友去给我倒市井上买话本子去,你问问各书肆掌柜有没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就是一个京师第一名妓和官宦书生的故事,这个故事所不同的是,杜十娘有一个百宝箱,最后她投河自尽了。” “是。”贾蓉答应一声就要走,这时孙美娇红着脸开口道:“父亲,这个故事我看过。” 在贾府生活了也有些时日了,孙美娇知道贾琏不是那等迂腐刻板把世俗规矩当圣旨的酸儒,就大着胆子道:“原是我在孙家时花园子里捡的,父亲不是外人也不怕您笑话,我爹是个没规矩的人,常把狐朋狗友弄到家里吃酒,胡闹起来我们都去不得花园,那日花园无人我去花园闲逛真是偶然捡到的,我、我就看了,私自收了起来。” 贾琏笑道:“这有什么,快去拿来。” 孙美娇羞赧的抿嘴一笑,忙亲自去取。 不一会儿话本取了来,贾琏看过之后便和前世看过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对上了,再一看作者竟也是冯梦龙,贾琏便确定了大庆朝往前的历史和现代社会的历史是重叠的。 更有可能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在历史的长河中是真实发生过的。 这个故事里那个负心人叫李甲,字干先,浙江绍兴府人氏,父亲是布政使,所生三子,李甲居长,自幼读书在庠,未得登科,援例入于北雍,在京坐监,生得俊俏脸庞,温存脾性。 如此,风流年少、斯文俊秀、官宦子弟、国子监监生四个共性便都能对上号了。 既有了眉目贾琏心里便安稳了,用过晚膳,是夜华灯初上时就带着贾蓉冯子文去了曲江赴和魏文羡的约。 俗语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色皎洁似雪,把人照的清晰可见,在桥头和魏文羡卢靖碰上,相互见礼之后就一同在岸边闲逛。 冯子文不了解贾琏,见贾琏始终没有动作就起了轻视的心思,把贾蓉拉到一边去嘀咕道:“虽说你叔叔是国师,难保不是半瓶子水晃荡,我怀疑你叔叔看上了咱们的百宝箱故弄玄虚想私吞呢。” 贾蓉怒了,抬手就拍了冯子文的后背一巴掌,拍的冯子文连连咳嗽,压低声音道:“你要谋杀兄弟啊。” “休要说我叔叔坏话,再让我听见你不尊重我叔叔就和你割袍断义,哼。” 冯子文讪笑赔罪,“再不敢了,蓉哥莫恼我。” 他二人说悄悄话不知不觉就落后了许多,再抬眼就找不到贾琏魏文羡的人了,贾蓉心里一慌顿时四下环顾,便觉周围的人都像变成了木头人似的。 “你有没有觉得气氛有点怪?江上吹来的风吹的骨头冷。”贾蓉打了个哆嗦,双腿就开始发软。 “没有……灯啊人啊都还是那样,听,还有琵琶声从江上传来呢。” 冯子文和贾蓉一同转头去看就见一艘美轮美奂的花船靠了岸,船门上莲灯高挂,灯下站着一个浑身雅艳,仿佛遍体生香的绝色美人。 贾蓉实是个见过不少美人的,且不说荣宁两府里的姑娘们,便只说贪图他银子的尤二姐,那也是个水媚娇丽不可多得的,可是现如今见了花船上这个贾蓉整个身子都酥了,口水禁不住流了满嘴。 冯子文更不堪,嘴里发酸的直念白居易的《长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一双眼早已又痴又呆了。 两个人四条腿便不像是自己的了,痴痴的像丢了魂似的往船上走。 这时传来一声轻笑,风、人、岸上的喧嚣声,江上的丝竹管弦声刹那恢复了正常。 “杜娘子可愿我等也一同上船?” 贾蓉一个踉跄回过神来,看看船上美人再看看含笑站在不远处的贾琏,心里咯噔咯噔的乱跳。 好在他没有色迷心窍,一把拉住冯子文就往贾琏身后跑。 “别拉我,我要美人。”冯子文犹然不觉,已被迷的神魂颠倒,爹娘不认。 贾蓉一巴掌拍冯子文脑门上,怒道:“醒醒,那是艳鬼。” 贾蓉一喊破,船上的美人就笑起来,笑声清脆如泉水叮咚,让人想一听再听。 “你是和尚?” 贾琏笑着摇头,“我有一头青丝,爱吃肉,喜小酌,我敬佛门,此生却不入佛门。” “你是道士?” 贾琏再次摇头,“道家讲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顺应天命,无为而为,我行事虽也顺应道法自然,但却在追求一线生机,和道家亦无缘。” “我明白了,你天生阴阳眼,故此能破我的虚妄幻境,在他们眼里我是活色生香的美人,可在你眼里我怕是一具白骨,对吗?” 贾琏没有否认,笑道:“便是你精雕细描,灯火璀璨的花船在我眼里也是一艘长满青苔破破烂烂的陈年旧船,那莲灯也不是灯,而是无数萤火虫聚集而成。” “这便没得玩了。”美人娇叹,模样可人,让人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爱护。 冯子文见不得美人叹息,心都碎了,嚷嚷道:“美人,我陪你玩,我陪你到天荒地老!” 美人轻笑,对冯子文招手,“你来呀,上船来。” 霎时,冯子文就疯了,对抱着他腰的贾蓉又抓又挠,“你放我过去,放我过去,遭天劈的混蛋,你撒开!” “叔叔,救命啊!”贾蓉被抓挠的受不了,扯着嗓子就嚎起来。 “撒开他,让他上船,咱们也去。”贾琏笑望着船上美人,“杜娘子怕了吗?” “你们不怕,我还怕什么,上来。” 如此,贾琏打头,魏文羡卢靖随后,贾蓉死死拽着冯子文亦步亦趋的跟在贾琏身后上了船。 船,无桨自动,阴风四面吹拂,魏文羡卢靖早有准备,身上竟都披上了毛领大氅,故此并不觉寒冷,可怜了贾蓉冯子文,一上了船就像置身冰天雪地冻的缩成一团。 贾琏望着茶几上放的一把腐朽琵琶,笑道:“曾听闻在明朝时杜娘子名满京师,有京师第一名妓之称,今夜相逢便是有缘,可愿弹奏一曲?” “你为何笃定我就是那个杜十娘?” 贾琏笑道:“杜娘子这不就是不打自招了吗?” 杜十娘一挥流云袖,魏文羡卢靖贾蓉冯子文四人便都不见了,所处环境也一下变成了香闺绣阁。 贾琏在锦绣旖旎的床上坐着,杜十娘光着雪白的臂膀从后面搂住了贾琏的脖子。 “我有名字,叫我媺儿。” 贾琏低头见一只白骨爪正摸在自己的心脏上就笑道:“你在做什么?” 杜十娘媚眼横波,吐气如兰,“在感知你的心可会为我这样一个艳鬼而剧烈跳动,谁知你这人忒不识趣,你这颗心啊真个不懂风情,欺我不是人而是鬼,给不了你**蚀骨的滋味吗? 如是这样,我悄悄告诉郎君,在我的幻境之中那份**蚀骨的感觉更甚,你一试就会深深爱上,也不必纠结我会从此赖上,我是鬼,不要金银更不要名分。” 贾琏握着杜十娘冰雪一般的手笑盈盈询问,“媺儿那你想要什么呢?” 杜十娘娇笑,含着贾琏的耳朵细细舔舐,明眸似水,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 “我只要你的爱,最纯粹的爱,你若能给我,今儿我便放你那几个朋友安然无恙的回去,我若得不到最纯粹的爱,今夜你们将死在江心,被我镇压在水底墓中,永世为水鬼。” “最纯粹的爱?”贾琏失笑,“十娘做了百年的鬼竟还是如此天真啊。” “我想要最纯粹的爱就是天真吗?我不信!” 贾琏斟酌了一会儿道:“十娘以为何为最纯粹的爱?” 关于自己想要的爱,杜十娘已经想了百年了,因此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道:“我要他,见色不动心,见钱不眼开,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人,事事以我为重,从身到心对我忠贞不二,绝不能像李甲,为了一千两白银就能把我卖给别人。” 杜十娘的手紧紧贴在贾琏的心窝上,“我感受到了,我这样搂着你挑逗你你的心都没有剧烈的变化,我不知你是因看穿我是白骨才不动心还是真正是个柳下惠,但这一关你过了。” “是不是还有金钱关?” 话落,贾琏就打开了杜十娘的百宝箱,“你的东西一件不少,我还来了。” 杜十娘拿起东珠手串在贾琏眼前晃荡,“郎君可知这串手串价值几何?” 贾琏凑趣的道:“一千两白银可能买得到?” 杜十娘噘嘴,不屑的往地上扔,“这一串十八颗金色东珠,圆润璀璨,一颗也值一千两白银,这串手串贵在凑齐了十八颗一模一样的,价值万金。郎君再看这是什么。” 随着杜十娘话落,香闺绣阁一下漆黑如墨,却又陡然飘起了一颗散发荧蓝明光的宝珠。 贾琏见这颗宝珠有少女拳头那么大就道:“莫非这就是夜明珠?” “郎君见多识广,不错,正是夜明珠,郎君估价这颗夜明珠价值多少?” 贾琏道:“千金万金也有人争抢。” 杜十娘道:“别看他李甲是官宦子弟,可他整个李家的身家垒在一起也比不得我一颗夜明珠,可笑他竟把我贱卖了,郎君,你说那个李甲是不是有眼无珠啊,若是你,你可会卖我?” 贾琏笑道:“若是我喜欢的女人,不论她出身何处,经历过多少男人,我都不会让她受到一丁点的委屈,父母断了我的财源又如何,我自己也养得起。” 杜十娘感动的泪眼汪汪,搂着贾琏道:“我若遇上的是郎君你就好了,你为何不早点出现呢?” “难道这就是你要的最纯粹的爱吗?” “是啊。” “李甲背叛了你,你从李甲那里没有得到纯粹的爱,所以你怒沉百宝箱做了鬼之后阴魂不散,每至中秋佳节就出来害人,是不是?” 杜十娘笑泠泠的道:“是呀,我心有不甘,每年这个时节都要出来寻爱,我可没有害死他们,只是他们往我身上扑的时候我躲开了,他们就自己跳进江心去了,‘咚’的一声就上不来了,我告诉第一个贪图我美色的鬼,若想轮回超生就要拉人下水,有了替死鬼你就解脱了,他们啊就一个拉一个,无休无止起来。” 话落杜十娘娇笑,面色如生,艳媚可爱,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小姑娘。 “你恨李甲所以把这份恨转嫁到了每一个贪图你的美色和百宝箱的男人身上,对吗?” “我凭什么不恨他,是他毁了我最后的希望!”杜十娘激动起来,刹那,香闺绣阁变成了长满青苔爬满水草的破船,魏文羡卢靖贾蓉冯子文也重新出现在了船尾。 “叔叔!”贾蓉激动的跑了过来。 “没事,后面站着去。”贾琏道。 贾蓉听话的猛点头,拉着冯子文畏惧的躲在贾琏身后。 “那你究竟是因为恨才滞留人间还是因为寻不到纯粹的爱才滞留人间,你自己弄清楚了吗,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若不知,便听我说说如何?” 杜十娘意兴阑珊的趴伏在贵妃榻上,冷淡的道:“你说。” 她蛰伏了起来,像一个随时准备要人命的阴鸷秃鹫。 贾琏往船外看去,就见这艘船不知何时已行至了江心,而水下是一双双顶着水草赤红阴冷的眼睛,想来便是被杜十娘害死的水鬼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81章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你的故事流传了下来,我从一本话本中知道, 杜十娘, 十三岁破瓜, 十九岁从良跟随李甲离开了妓院,也就是说你落入风尘长达七年之久, 在这七年之中你迎来送往想必也练就了一副玲珑心智,看人定然也有几分章程, 我来问你,那李甲便无一可取之处了吗?那李甲果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畜生吗?” 杜十娘怔然,即刻应答,“自然不是!” “他若无一可取之处当初我也不会认定了他, 想和他百年好合共度一生。”杜十娘喃喃道。 她神情凄迷, 仿佛又陷入了百年前和李甲相恋相知又遭背叛的甜美又苦涩的时光,故此忽而笑忽而又怒。 “你可曾真心爱过李甲?” “自然!”杜十娘铿锵有力的回答。 “李甲可曾真心爱过你?” 杜十娘先是满面怒色,张张口想要说“没有”, 可最终又纠结烦恼起来。 “看你的模样李甲是曾真心爱过你的。” 贾琏定定望着杜十娘,笑道:“十娘,你可曾听过情出自愿,事过无悔这八个字?” “情出自愿, 事过无悔……”杜十娘缓缓站了起来,眸色恍惚,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情出自愿, 事过无悔……” “原来,竟是我错了吗?”杜十娘猛然拉住贾琏的手,泣泪落地滚成血珠。 “十娘,李甲早已烟消云散了,说不得他已投了无数次胎,重新做了无数种人,他早已离开,早已忘记了你,放下了这段情,只有你还沉浸在过去的时光里出不来,执念不散,化为艳鬼蹲守在这曲江寻那份最纯粹的情爱。我所料不错,你和李甲第一次相遇便是在这曲江,对吗?” 贾琏抬手轻轻捧起杜十娘艳美的脸,柔声似水,“十娘,情出自愿,事过无悔,不论结局如何,当初相爱时那份情是真的,难道那不就是你游荡曲江百年之久所要寻找的纯粹的爱吗? 你要的爱情一直都在,只是你不敢承认那份爱不完美,你不敢承认自己沦落风尘七年磨砺出的心智所选定的人不完美,对吗,杜媺?”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杜十娘滚泪,血珠如豆,眼睛望着贾琏,拉着贾琏的手使劲的摇头。 “鬼,是人死后化成的,若滞留人间被人间的浊气日复一日的污染便会失去心智,脱离人性,若无奇遇便会被消磨的烟消云散,我观你得知你死亡之地并不是什么风水宝地,更没有修成什么邪法,你的魂魄早已风流云散了,滞留人间游荡不去的不过是你的执念。” “不是这样的!”一声尖啸,从杜十娘体内爆射出了无数苍白的光芒。 “你什么都不懂,什么情出自愿,事过无悔,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可我不甘心,凭什么爱情终究抵不过现实! 我本是官宦之女,走投无路落入风尘,风尘七年,我受尽屈辱,看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积攒下百宝箱只想寻一个一心一意只爱我这个人的男人过下半辈子,我偏不告诉李甲我有百宝箱为的就是试探他的真心,可男人啊,男人的真心在金银面前就是土鸡瓦狗,为了一千两白银他就把我卖了。 人都笑话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在我眼里男人比婊子戏子更不如,他们为了钱什么都会抛弃,他们才是金钱的奴隶! 我恨李甲,我恨和李甲一样的男人,我要戏弄他们,挑逗他们,然后再把他们狠狠的杀死埋到江心,我要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一句一句,字字都爆射出无穷的力量,银芒炸裂,上冲云霄,下激荡起巨浪滔天,翻出无数白骨。 刹那,江上花船剧烈摇颤,随浪翻倒,惊的船上花娘金客无不变色,惨叫连连,落水者无数,而当人一落水便有水鬼拽着人的脚脖子往水底拉扯,“咚”的一声就沉没了。 “杜十娘,风尘里游荡七年你打从心里就不信男人,更不信这世上有纯粹的爱,你的心在你落入风尘的那一刻就死了,活下来在青楼陪客的不过是一具游戏人间的行尸走肉!” 贾琏反握住杜十娘的手,从身体里爆出金光,金光形成一片柔软的水幕企图把肆虐伤人的银芒包裹,可是那银芒却是杜十娘执念的力量所化,杜十娘执念不散,银芒只盛不败。 “杜十娘,你想要一个怎样的了局?” 杜十娘哭道:“我要我自己从未落入风尘,我要父亲没有被杀头,我要一切都回到最初,我站在秋千上欢笑,父亲在廊下读书,母亲在一旁弹琵琶。” “时光不会倒流,已经发生的事情无可改变,媺儿,你该放下了。” “我放不下!”杜十娘长啸,啸声再度掀起狂风大浪。 顿时,曲江之上,除了贾琏杜十娘所在的这条船,其他花船都散了架,不幸的人被水鬼拉走了,幸运的则死死扒着漂浮的木板痛哭嚎叫。 “该结束了。”贾琏猛然把杜十娘搂在怀里,金芒璀璨的手掌放在她的头上,低声絮絮如在讲述一个温情甜美的故事。 “你闺名媺儿,乃是杜氏夫妻的掌上明珠,这一世你的父亲官至大学士,一生平安顺遂,你嫁给了门当户对的公子,公子脸庞俊俏,性情温柔,婚后你二人比翼双飞,如胶似漆,很快你就生下了一双儿女,公子待你一心一意,一生无二色,儿女孝顺听话,如此,百年易过,你与公子相约下世再遇还做夫妻。” 金芒一点点渗透到了杜十娘的身体里,在她的身体里给她编织了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 她像纯真无邪的孩童一样趴在贾琏的怀里笑了。 银芒刹那消散,江上风平浪静。 明月西落,别枝惊鹊,贾琏怀里遍体生艳的美人化作星星点点的银光,散去了无踪。 一声叹息不知是从谁嘴里发出的,贾琏抬头就看到魏文羡扶着腰慢慢从甲板上站了起来。 “都记下了吗?”魏文羡问道。 “记下了。”双手双脚抱住船柱子的卢靖把毛笔放在嘴里舔了舔又加上了一笔,念道:“情出自愿,事过无悔,这八个字极好。” 贾琏笑笑,一指冒出水面的白骨和刚被淹死的嫖客们,道:“有劳魏兄善后了。” 杜十娘的执念散了,被她害死又因她的怨恨而形成的水鬼仆从也就失去了活力,因此都从水底浮了上来。 贾琏只负责收鬼,剩下的事都是魏文羡的,因此在岸边酒楼接了张妮妮领着贾蓉便直接回家去了。 对张妮妮,虽知这丫头一旦打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他还是想着等她再大几岁再说,因此给她留下后悔的余地,不令她过早的抛头露面。 如此,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官宦子弟失踪案便告破了。 于魏文羡,政绩又添一笔。 于贾琏,国师之名更盛,额外收获了一枚脑残粉,那就是永兴节度使冯胖子的嫡长子冯子文。 此后,常蹭着和贾蓉的关系往贾琏跟前凑。 —— 这日秋光晴好,枝头飞来数只麻雀,于晨光熹微时在窗前叽叽喳喳的啼叫,仿佛在用鸟语拉家常。 贾琏推开雕花窗,打了个哈欠,穿着一身雪缎睡衫就摘下挂在墙上的宝剑走出了西里间。 小孩子睡得早醒的也早,芃姐儿在西里间正和苒姐儿嘀咕话呢,听见贾琏起床的动静,兴冲冲就往床下爬。 “我的姐儿,咱们先把衣裳鞋子穿上。” 贾琏听见里头青儿的说话声就笑道:“不忙,爹爹等着你们。” “爹爹等我~”芃姐儿奶声奶气的喊。 “好。” 苒姐儿有毛她是不用穿衣裳的,因此就扒着门框露出了一颗脑袋来,黑珍珠似的眼睛晶亮的望着贾琏笑。 “来。”贾琏拍拍自己的肩头。 苒姐儿一喜,顺着贾琏的大腿就爬了上去蹲坐,吱吱叫着和贾琏说话。 贾琏笑道:“行,回头也带你出去长见识,只是曲江水面上冒出那么多白骨是许多人都亲眼所见的,那里现如今已寂寥了,明年中秋节不一定有今年的热闹。不过人都是健忘的,缓和两年那里就会重新繁华热闹起来,那一片流水清澈,岸边桃花烂漫,渡口宽阔,常有船只往来,是绝不可能荒废的。” “你说妮妮呀,她正和我赌气呢,嫌八月十六那夜说好了带她出门历练,到了地方又反悔,把她骗到了酒楼雅间里关着,让她气着,才不去哄她,你瞧,妮妮气鼓鼓的模样才有人气呢,平常她太高冷了。” 苒姐儿深表赞同,猛点狐狸头,尾巴在后头扫来扫去。 “爹爹,我来啦~”芃姐儿一下扑到贾琏腿上咯咯笑起来,也不知她笑什么。 孩子脸,六月天,说晴便晴,说下雨也就下雨了。 芃姐儿今日穿了一件鸭黄色对襟蝴蝶排扣褂子,一条鱼游荷叶底的百褶小裙子,脚上穿着一双鹿皮小靴子,梳着两个花苞头,左右两边簪着流苏小金钗,配上她粉雕玉琢的小脸,让她看起来萌气十足。 贾琏心肝一颤,一把就给抱了起来。 “走,咱们晨练去。” “嘿,哈!”芃姐儿在贾琏怀里就开始施展拳脚,还给配了音效。 “嘘,你妈睡觉觉呢,怀着你弟弟辛苦。” 王熙凤自打怀了孕就有些嗜睡,老太太二太太大太太那里早已免了她的晨请。 “妈妈辛苦了。”芃姐儿猛点头。 蹲在贾琏肩头的苒姐儿也忙不迭的点头。 父女三个亲亲热热来至宽阔的庭院便见早有人在那里练剑了,不是勤学苦练,高冷生闷气的张妮妮又是哪个。 贾琏摸摸鼻子,假装咳嗽一声就也开始练自己的太极剑。 “青儿姐姐,我的剑,我的剑。”芃姐儿连忙冲着青儿喊。 “在这里呢。”橙儿笑着连忙送到了芃姐儿的小手上。 “你们都退后,刀剑无眼。”芃姐儿握着自己的小木剑,一只小手背在后面,皱着眉头小大人似的吩咐。 “是。”青儿橙儿禁不住笑,纷纷蹲身行礼,顺从的挪后三步。 芃姐儿满意的点点头,一边瞅贾琏的一举一动一边有模有样的模仿。 张妮妮见贾琏无动于衷,于是重重哼了一声,收剑回屋,一句话也没跟贾琏说。 “大逆不道啊。”贾琏笑嘻嘻的感叹。 芃姐儿指指张妮妮离去的方向,唉声叹气的学舌,“大逆不道啊。” 贾琏笑喷了,抱起芃姐儿就亲了一口。 “有渣渣。”芃姐儿笑呵呵的摇晃脑袋,一只小手“啪”的一下子就盖到了贾琏的脸上。 贾琏一摸自己的下巴,连忙不再亲,“爹爹又该刮胡子了。” 这时孙美娇孙美娥姐妹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从跨院里走了出来,纷纷笑着上前给贾琏请安。 贾琏乐呵呵的道:“起来,你们也跑会儿去。” “青儿,去把四姑娘喊起来,离了二太太的抱厦那小懒猪惯会睡懒觉,今儿我得给她立立规矩。” 青儿一笑便去敲厢房的门。 惜春可以睡懒觉,惜春的大丫头入画却不可以,听见庭院里热闹的动静便把自己拾掇好了,听见贾琏叫起,入画就急忙开了门。 “起了,我们姑娘这就起。” 青儿笑着一指绕着庭院跑步的孙美娇姐妹,“瞧瞧,娇姑娘娥姑娘已开始锻炼了,四姑娘可是该起了。” 入画替惜春脸红,道:“在二太太那边抱厦里住着时我们姑娘可不这样,都是大爷娇惯的。” 青儿捂着嘴笑起来。 那边芃姐儿兴头起来,正拽着孙美娥的袖子捣乱呢,笑声咯咯的,欢快之极。 躲在罗汉床上蒙头睡觉的惜春再也睡不下去了,红着脸下床穿鞋,叫了入画进去服侍穿戴。 一时晨练毕,孙美娇孙美娥姐妹脸蛋红红,芃姐儿瞎闹腾累出了一身汗,耍赖不愿意走路让青儿抱回了屋。 晨光落了芭蕉满身,负责喂养八哥和画眉的小丫头把鸟笼子挂到了倒挂楣子上。 一身黑羽的八哥就叫道:“笑语檀郎、笑语檀郎。” 贾琏尚没听出什么,屋里头的王熙凤就了不得了,急忙走至窗前拿了佛手就击。 佛手把鸟笼子撞的东倒西歪,八哥吓的黑羽乱飞,扑棱着翅膀大叫,“今夜纱橱枕簟凉,纱橱枕簟凉,凉凉凉!” “你再叫一个试试,拔光你的毛炖汤喝!”发鬓歪斜,红衫半裹的王熙凤两手掐腰挺着肚子凶巴巴的呵斥。 “炖汤喝,炖汤喝。” 贾琏反应过来,笑个不住。 原来昨夜夫妻两个闲话,说着说着便相互调戏起来,贾琏就念了一首李清照婚后做的《采桑子》,全词如下: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没防备被窗外的“小贼”偷听了去。 王熙凤岂能不恼羞成怒。 “罢了罢了,夫人啊,饶这小畜生一回。” 王熙凤狠狠嗔了贾琏一眼,“嘭”的一声摔上了窗。 “丰儿进来。” 丰儿早已准备好了王熙凤洗漱的用具等在了窗外,一听王熙凤在里头叫进就含笑领着彩哥彩明并几个捧盆的小丫头陆续而入。 这时拢月抱月也从食堂提了早膳回来。 贾琏自己穿戴整齐之后已坐到了饭桌前的椅子上,问道:“今儿早膳都有什么?” 拢月笑道:“回大爷,有您爱吃的皮蛋瘦肉粥、三丝春卷、油煎包子,还有大姑娘爱吃的南瓜饼、红豆卷、红豆双皮奶,大奶奶爱吃的韭菜鸡蛋盒子、虾肉锅贴、紫米甜粥。” 在拢月禀报的时候,一旁的抱月就把早膳一一摆上了桌。 青儿分别把芃姐儿、苒姐儿抱上了她们专用的椅子。 在王熙凤洗漱完毕坐到了贾琏身畔以后,孙美娇孙美娥姐妹才行礼后就坐,惜春是最后一个坐下的,拿起筷子时还气喘吁吁的,才跑完步回来。 “吃。”贾琏夹起一个三丝春卷笑道。 王熙凤、芃姐儿,惜春等人这才开始动筷子。 依着贾琏是绝没有这样的规矩的,他也说了几次,奈何她们依然如故,贾琏只好由她们。 膳毕,早早等在窗外的兴儿就进来笑道:“大爷,永兴节度使冯家派了四个家人来送谢礼,冯大爷也跟来了,现正请在厅上喝茶呢,已派了小幺去东府叫小蓉大爷。” 一提到冯子文贾琏就连忙道:“让蓉儿招待便可,我就不见他了。” 王熙凤就笑道:“还是大爷有本事,我又得一个便宜儿子。” 那冯子文也是有趣的人,自打被贾琏折服就上赶着要认贾琏做爹,随贾蓉来请安赶着王熙凤亲亲热热的喊娘,一张甜嘴哄的王熙凤满脸生笑。 贾琏哭笑不得,道:“按理说他爹冯胖子和我是一辈的人,认他做个干儿子也使得,只是我的干儿子却不是那么好认的,一个儿子便是一段因果,我哪儿那么多精力护着这个又护着那个。” “今儿还有什么事儿?” 兴儿忙道:“还有昨儿老太太交待下来的,今儿齐国公府要来人纳彩,外勤部已准备妥当了。” “知道了。” 自当日二太太带着迎春赴了齐国公府的赏花宴,齐国公老夫人对迎春极满意便托了理国公府柳芳的母亲韩氏来探问,说自己有个读书种子的重孙子,自小养在身边亲自教导,现已是举人了,品貌端正,性情温柔,心存志向,问贾母满意不满意。 贾母便笑道:“当日四王八公是一家,和我投契者只一二人,齐国公老夫人便是其中之一,既是她从小养在身边的,我便是不打听也满意。” 遂,两家就商定了今日行纳彩之礼。 都知道今日是迎春的喜日子,因此用膳毕,王熙凤就领着女儿们和惜春去了迎春的院子。 贾琏则在府上各处转悠着消食。 自打成立了办事厅,全府上下便都有了规矩,形成了一副蒸蒸日上的兴旺气象。 又因有了考勤制,不论是守门的还是扫地的都不敢偷懒耍滑,见了贾琏都恭恭敬敬的或行礼或回避。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夹道子,迎头撞见一个歪扎着一条粗辫子的妇人,贾琏便转身往回走,谁知那妇人反追了上来,缀在贾琏身后,娇声媚气的道:“大爷出来逛呢?” 贾琏蹙眉,瞥她一眼,见她一身软骨,走路扭腰如蛇,便道:“你是哪个?” 贾琏以前是有偷摸妇人的名声的,因此这妇人见贾琏问她是谁,她心肝一颤以为自己得了造化,越发矫揉造作起来,把玩着自己的辫子道:“他们都叫奴家多姑娘,常赞奴家鲜嫩多汁。” 鲜嫩多汁…… 贾琏一阵无语。 好嘛,竟然碰上红楼梦里大名鼎鼎的多姑娘了。 “你男人是哪个?”贾琏故意问道:“在何处当差?” 多姑娘就媚笑道:“人都叫他多浑虫,最是个软弱无能的孬种,他可管不得奴家做什么。” 说着话就要去勾贾琏的袖子,贾琏甩袖挪开,抬脚就往办事厅走去。 他若记得不错,多浑虫是个下等厨子,是晴雯的姑舅表哥,原本流落在外还知勤快谋生,自打因晴雯被买进荣国府以后,一朝安乐就醉生梦死起来。 多姑娘虽生就一副水性杨花模样,却不是个蠢笨的,见贾琏往办事厅去,那里都是大管事,她不敢放肆,转脚就想溜,贾琏也不管她,到了办事厅,诸部门总管事全部出来迎接。 待贾琏坐定就道:“有个叫多浑虫的,把他的档案册子拿来我瞧瞧。” 现如今平儿是人事部总管,全府上下两三百口子人的档案几乎都在她的脑子里,乍然听见多浑虫三个字她一下就反应了过来。 忙道:“大爷说的可是晴雯的姑舅表哥吴贵?” “他有个老婆叫多姑娘,才在夹道子里碰上了,竟和我说起胡话来,糊涂油泡烂了心的东西。我允你们婚姻自由,却不是让你们胡搞乱了府上风气,现成的规矩放在那里,你们私下里交流,确认了就往人事部打报告,府上自有婚假婚礼祝福你们,似多姑娘这样的风气不能开。” 平儿在办事厅日久早已练就了一副不轻易脸红的心智,于是就忙道:“大爷稍等,奴婢马上去把吴贵的档案册子寻来。” “去。”贾琏挥手。 平儿一去,麝月、周瑞、林之孝等人就都劝贾琏息怒,赔笑奉茶,无不小心翼翼。 不一会儿平儿回来了,把吴贵夫妻的档案册子都放到了贾琏手边的茶几上。 贾琏翻了翻就道:“这个多浑虫是天王老爷不成,一个月的考勤他有半个月迟到早退,更有下头人实名举报他做菜不干净,吃出了沙粒子死虫子,这样的人怎么还没撵出去?” 贾琏看向平儿,平儿羞愧的脸红,“撵过一次,晴雯找了宝二爷来说情,那吴贵又指天发誓的说改,奴婢便想着下不为例。” 贾琏一时没说什么,又翻看多姑娘的档案,气笑了,“这个多姑娘倒是有趣,不迟到不早退,分派给她洒扫庭院的活儿做的也干干净净,看这档案竟还给评了个甲等仆婢。” 平儿麝月林之孝等人纷纷跪下了,屏息凝神都不敢言语。 “活计做得连我也不知说什么,只是私生活太乱,给她个警告,若是再犯发下契书沾亲带故的一家子都撵出去,去拿大警告印章。” 平儿连忙应“是”,起身就去端放置各色印章的盘子。 这些印章都是张妮妮刻制的,贾琏辨认了几个就拿起了一个青田石方章在多姑娘的头像上重重盖了一下。 而后又把多浑虫的档案直接掷到地上,道:“去职待用,没有准许不得进府。” “是。”平儿急忙应和。 “给那个晴雯记一次小过,再有下次直接贬出荣庆院。” “是。” 贾琏雷厉风行,吓的办事厅众人噤若寒蝉,府中风气再度一清,守门的婆子更是轻易不放生脸入府。 那多姑娘哪里知道只因自己一时情动的几句话就惹出了这样一番风波。 此事传出,晴雯臊得慌,半个月都没出荣庆院的门,在宝玉身边完全被袭人压制了下去。 袭人却依旧闷闷不乐的,只因她婉约抛给宝玉的情意,宝玉全都没有接,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虽依旧怜她敬她,却无一丝男女之间的暧昧。 却说迎春院中,热闹极了,尤氏便连尤二姐尤三姐都带了来沾喜气。 “说是凭自己考上的举人?”尤氏低头俯就的询问王熙凤。 “是。”王熙凤敷衍的应了一声,因她拿惜春讨好贾珍之事,王熙凤不怎么愿意搭理。 尤氏倒像是没事人一样,上赶着找王熙凤说话,于是就笑着又问,“品貌如何?性情如何?” “这门亲事是大爷也点头同意的,必然样样都好。”王熙凤抬起眼皮夹了尤氏一眼懒懒的说了一句。 尤氏一点不觉没脸,依旧待王熙凤亲亲热热的,笑道:“怪不得,想来大爷是给二姑爷看过相的?” 王熙凤蓦地撇开尤氏扬起笑脸迎到了门口,“秦妹妹快进来,外头秋风冷。” 尤氏见状勾唇歪笑了一嘴,转身就扒着李纨说话去了。 人都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的迎春像是换了一个人,雪肤花貌,清纯靓丽,她沉默的坐在一边翻看王熙凤交给她的账本,周身都是温柔似水的气韵,不见丝毫市侩,倒像是在看书一般。 王熙凤走至她跟前打趣道:“可看进去了?” 迎春抬起脸对王熙凤羞涩的一笑,一垂眸,长睫轻颤。 秦可卿笑道:“二姑娘老实,你别欺负人家,今儿可是她的喜日子。” “说了什么人家就喜欢的你们这样。”尤三姐坐在一边的玫瑰椅上,一边大口吃香蕉一边翻白眼。 王熙凤没理她,反而对尤氏道:“这屋里站的人太多了,你领着人到荣庆堂坐坐去。” 尤氏也怕尤三姐发泼惹恼了王熙凤,忙不迭的就把尤氏姐妹笼络走了。 人走远,留下的人也没有说什么,各自闲坐。 迎春性情沉默,并没有知心的亲密姐妹,探春等人又素来知道她面皮子薄,便都没有开口打趣,只陪着说些闺阁中雅致的典故。 宝钗更是捡起迎春放在多宝阁上的针线笸箩,就着迎春用眉笔画出的迎春朝阳花样子安静绣了起来。 不一会儿便有丫头传话进来,说是林姑娘到了,诸女便都迎了出去。 林黛玉见王熙凤挺着肚子也来迎她,心里感念急忙扶住,嗔怪道:“嫂子真个多礼,往常一个人时也不见你是这样的,现如今是两个人了反而多礼起来,你便是坐在上头我还能挑你的礼不成。” 王熙凤轻轻一捏林黛玉白嫩透红的脸蛋,笑道:“这些日子不见,黛玉妹妹这张嘴越发厉害了。” 史湘云笑嘻嘻凑上前来道:“回头必得一个厉害的林姐夫才能治她。” 因林如海没死的缘故,林黛玉和史湘云便不是同病相怜了,因此并没有凹晶馆联诗交心的时候,却又因宝玉嘴里时常念叨林黛玉如何如何好惹得史湘云醋意在心,今儿逮着机会自然要打趣一番。 “史姑娘这样清楚,莫非已有了史姐夫?”林黛玉罥烟眉轻挑,清清淡淡的笑望。 史湘云噘嘴,“我没有史姐夫,却有一个宝哥哥时常念叨你的好。” 史湘云的醋意不是男女之间的醋,而是青梅竹马的小哥哥有了新玩伴,她心里失落的不平衡。 她又心直口快,因此直接就说了出来。她却不知老太太二太太之间在选择宝二奶奶这件事上存在的矛盾,更不知林黛玉的烦恼。 林黛玉心较比干多一窍,看出史湘云有口无心,所以只眉头轻蹙了一下就放过了。 王熙凤见状就笑着让林黛玉坐到了迎春身边。 绣花的宝钗看了史湘云一眼,微微笑了笑。 不一会儿翠缕进来,笑嘻嘻的和史湘云嘀咕。 宝钗笑问,“你们主仆在嘀咕什么,说出来也让咱们大家开心开心。” 史湘云就笑道:“二哥哥在院子门口的石墩子呆坐呢,让他进来他又不进来,说什么你们女孩儿家聚坐一堂,香气氤氲,他贸贸然闯进来就熏臭了屋子。只要允他坐在院子外头,静静的听一听咱们的说笑声他便欢喜了。” 宝钗笑着望向林黛玉,道:“怕最想听的笑声是一个人的。” 探春推搡了宝钗一下,笑着描补,“二哥哥越发知礼了,这些日子安稳的读了不少书。” 有亲生父亲撑腰的林黛玉,没有让自己浑身长满刺,变得刻薄小性,听见一般二般的打趣都一笑置之。 似宝钗这样的暗指,她就更不能对号入座了。 微微一笑便问道:“听闻宝姐姐来京是为了待选,不知如何了?” 宝钗笑道:“待选不过是碰运气,我是粗苯的资质,狠有自知之明,入京实则为的是清查旧账目,这却是我哥哥的事儿了。” 林黛玉见宝钗这样大方她反而不好意思了。 又过一会儿司琪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一进门便喜笑颜开,“是、是一对活雁。” 依照古礼纳彩要用活雁,但有的男方家为了给女方家下马威会给死雁或木雁。 对方是齐国公府的嫡出子孙,又是考中了举人大有前途的男子,迎春嘴上不说也怕自己配不上人家,她也读了不少书,更知纳彩男方若给了活雁便是重视女方的意思,因此迎春一听就羞的扭身对墙而坐去了。 王熙凤道:“你这丫头,二姑爷又不会跑,你急的什么,喝口水慢慢说,相貌如何可瞧见了?” 司琪接过待书递给她的茶碗咕嘟咕嘟喝了一气,歇了一口气就忙忙的笑道:“眉眼看起来极温柔,面善,比不得咱们大爷俊美,一身书卷气却也不让先时的珠大爷。” 司琪话落就知自己说错话了,下意识的看向默不作声的李纨。 李纨笑道:“恭喜二姑娘了。” 司琪见状就大着胆子笑道:“听官媒人说是陈公子亲自去打的双雁。” 李纨更笑道:“了不得,咱们二姑爷还是文武双全呢。” 迎春的脸早已烫的能煮蛋了,羞极了就恨声道:“你们都不是好人!” 真是兔子急了也咬人,惹得众女都笑起来。 司琪又撇嘴道:“我在荣庆堂还看见尤大奶奶娘家的妹妹了,我们都躲在屏风后头看,偏那个三姐性急,八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闹腾的把屏风都推倒了,丢人现眼,我都替她脸红,偏她还理直气壮的点评我们二姑爷说也不怎么样啊,我心里那个气啊,但想着我终究是奴婢她再赖也是主子的妹妹,只好忍气吞声。” 王熙凤哼了一声道:“那陈公子是何应对?” 司琪马上笑道:“屏风一倒,老太太也没惊着就笑着和官媒人道:‘这不是我们家姑娘,不过是远房亲戚’。 二姑爷一听不是二姑娘,原本紧皱的眉头一下就松开了,拱手告罪之后就转过了身去,把那个三姐气的跳脚大骂,骂二姑爷有眼不识金镶玉,她比二姑娘长得美多了。 尤大奶奶见她闹的实不像样,立马吩咐了婆子上去捂住嘴就拖拽了下去。” 说完司琪就哈哈大笑起来。 王熙凤也笑了,拍拍迎春的肩膀道:“你瞧,这便是你大哥也点头同意的姑爷,一准错不了。” 迎春羞的捂脸,越发不敢见人了。 王熙凤凑到迎春耳边低声道:“你大哥哥让告诉你,那人叫陈也俊,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的也,俊逸超群的俊,若有机会便让你们婚前见见。” 迎春知道私下相见是违了规矩的,更不是好女孩该做的事情,但不知怎的她就是张不开口拒绝。又想着,长兄如父,既是哥哥安排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便没有作声。 又陪坐了一会儿,众女便告辞离开了,迎春呆坐在床上,望着床头贾琏让送来的时令鲜花青釉插瓶,不知为何就泪流满面。 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呢,是从那金项圈被奶嬷嬷偷走,大哥哥寻回,告诉她从此以后万事有他撑腰,还是在更早的时候呢,其实大哥哥不是不管她而是没有本事管她,等大哥哥一有了本事就马上来保护她,一定是这样的。 大哥哥…… 谢谢你。 —— 这日,贾琏托忠信王得了一根百年的桃木,闲来无事就坐在太阳底下细细的削,芃姐儿苒姐儿绕着贾琏玩丢手绢的游戏,笑声如银铃,张妮妮就摆上了自己的一套小桌椅,跟着贾琏学符。 王熙凤躺在廊檐荫凉里,轻抚着自己的肚子,望着贾琏认真的模样,女儿们欢快的模样,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这时贾珍来了,满脸赔笑。 贾琏笑道:“我一瞧珍大哥这个模样就知一定没有好事。” 贾珍笑道:“不是为了我自己的事儿,我是受人所托,前些时候东平郡王不是请你去过一趟吗,他还想请你去一趟,他知道没有听你的话惹出了祸事没脸见你只好托我做个说客。琏兄弟你瞧,酬谢之礼我已带来了。” 贾琏吹净木屑,淡淡道:“我曾告诉东平郡王半个月后二选其一,你瞧如今连八月十五也过去了,没有我东平郡王人家也一样有法子,我何必去自讨没趣。” 贾珍听到这里就凑到贾琏跟前低声道:“琏兄弟,东平郡王找到我时我都吓了一跳,你是没见他瘦成什么模样了,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动辄一惊一乍,我冷眼瞧着离疯也不远了,念在咱们两家是世交的份上你怎么也得出手帮上一把。” “等我削出这把桃木剑再说。” 贾珍忙道:“琏兄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听东平郡王的意思东平郡王府里有大恐怖,那里还有好多条人命呢。” “我削这剑便是为了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82章 食人怪心脏埋骨藤 是夜, 百年桃木剑完成之时,东平郡王状若疯癫的闯上了门来。 贾琏见状, 带上眼巴巴等待着的张妮妮就去了东平郡王府上。 月明星稀, 秋风萧瑟, 贾琏望着已经被腐臭之气完全遮蔽的东平郡王府上空,轻轻一叹。 今夜之后, 四王八公大庆朝十二块筑基石又将消亡一个东平郡王府。 “妮妮,去把这混合了壮年黑狗血的百年桃木屑绕东平郡王府一圈均匀撒上, 防止里头的东西逃脱。” “是。”张妮妮从马车上跳下来,背上麻袋就往墙根走去。 东平郡王瘫坐在府门口的石阶上,乍哭乍笑,时不时的喊叫, “国师, 救救我儿子,我文武双全的儿子啊,我的希望。” 贾琏没理他, 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一剑劈开黄铜大锁,一脚踹开了铆钉红漆大门,刹那腐臭之气扑鼻而来。 贾琏挥动桃木剑一圈便形成了一层透明似水的护罩屏蔽臭气, 而后就见秋风吹动下摇曳的灯光里血迹斑驳,眼珠头颅、断臂残肢扔的到处都是。 东平郡王跟在后头跑了进来, 哭喊道:“儿子你在哪里,别躲了, 爹把国师又请来了,国师来救你了,你快出来呀。” 走着走着贾琏踢到了一颗头颅,便见这头颅被掀飞了天灵盖,脑浆空空如也。 而后贾琏细心观察就发现所有的头颅都失去了脑浆,“他”似乎有些挑食,眼珠子都扔了出来,像玻璃珠一样滚落四处。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破空声,贾琏回身,举剑就劈,一颗头颅顿时被劈成两半,脑浆迸溅。 像是孩子的恶作剧,贾琏蓦地就听到了一阵怪笑声,举目望去就见不远处的花墙上蹲着一个硕大的东西。 月色下只见他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像蛇又像野狼,恶狠狠的盯着猎物。 “儿子,我是爹啊。”东平郡王哭着迎上去。 那东西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怪笑,猛地就扑杀了下来。 贾琏不能眼睁睁看着东平郡王被杀死在自己面前,只好一脚踢翻东平郡王,上前阻挡,刺杀。 桃木,有驱邪镇鬼的作用,百年桃木更是专克邪祟的灵物,因此桃木一和这个怪物对上,怪物就发出了一声怪叫,像是被太阳真火灼伤了似的,跳着脚逃也似的躲开了,远远蹲踞在假山顶上对贾琏龇牙尖叫着恐吓。 “儿子,你不认得爹了吗?”东平郡王爬起来,哭着还要去找那个怪物,贾琏见状又将他踹翻,冷斥道:“他已经不是你儿子了,双魂和那副即将崩溃的**已经完全融合,也不知你让他修炼了什么邪法,致使他成了非人非鬼的东西,这下可好,你终于不用二选一了,恭喜你得了一个喜欢吃脑浆的好儿子。” 东平郡王急忙爬回来抱住贾琏的腿哭道:“我悔了,我悔不该又听了那个癞头和尚的花言巧语,让那恶僧在我儿子身上动了手脚,他说这个法子能帮我儿子逃脱轮回,不被鬼差发现就能继续活下去,只要每天喝一碗生血便可,我太舍不得我文武双全的儿子了,让我二选一就是要我的命啊,我鬼迷心窍信了他,我信了他啊。” 一听又是癞头和尚做下的恶,贾琏怒不可遏,一脚踹开东平郡王道:“你就是个糊涂透顶的玩意!活该你儿子变成怪物!” “国师,祖宗,求你救救我儿子,我选,我选还不行吗,我选我博览群书的儿子,就让我那个武艺卓群的儿子投胎去。” 贾琏冷笑,“选个屁,晚了,魂魄和**融合了,想投胎都不能了。” “怎么会这样呢,国师,国师你法力无边你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东平郡王再度爬来,痛哭哀求。 “没有法子。”贾琏冷声道。 趁着贾琏和东平郡王说话的空当,那东西猛然飞扑了下来,贾琏时刻警惕着呢,手腕一转就刺了过去。 “铛”的一声,桃木剑刺在了它的利爪上,登时火花喷溅,它发出“嗷”的一声惨叫,鳞片硬生生被贾琏刮下了几片,却无血滴落。 一击便退,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贾琏提着剑弯腰捡起鳞片,便闻恶臭钻鼻,质地非铁非玉却坚硬异常,上面流动阴阳二气。 人身上,阴阳二气达到平衡是最健康的状态,**为阳,太阳抱一点阴,魂魄为阴,太阴抱一点阳,阴阳平衡犹如黑白太极图,显然这个怪物是不符合这个特性的。 贾琏看向再次蹲踞到假山制高点上的怪物,就见它的阴阳二气像豆腐渣一样混合在了一起,这就是导致东平世子双魂和**融合的关键。 的确,这样的融合能让东平世子逃脱轮回,却也让他失去了人性变成了吸食脑浆的怪物。 是什么邪法或邪物才能让魂魄和**这样融合呢? 贾琏深深蹙眉,越发觉得这个红楼世界不简单。 “师父。” 贾琏蓦地回头。 这时怪物猛然扑向了张妮妮,张妮妮全然不惧,咬着牙举着贾琏用余料给她削的小桃木剑,直视着怪物,照着它的脖子就刺了上去。 贾琏见机亦从怪物身后刺下一剑,两边夹击,一大一小桃木剑陡然起火,大剑从怪物脊椎刺入,小剑连同张妮妮都被怪物一爪子拍飞了出去。 怪物大吼,扭头,抬起爪子就去抓贾琏的天灵盖。 “桃者,木之精,驱邪镇鬼,爆!” 贾琏大喝,随着那个“爆”字落地,燃烧着太阳火焰的桃木剑化成火龙钻入怪物体内轰然爆开。 肉块燃着火焰四下飞溅,一颗心脏“咚”的一声落在了贾琏脚下。 贾琏低头一看上面流转着缠绕的像灯芯一样的阴阳二气,划开心脏就看见了一点白。 贾琏大惊,再也顾不得什么,抓起心脏就从里头剥出了一节东西,他看了许久才敢承认,致使东平世子双魂融合血肉的是枯骨藤。 枯骨藤,诞生于白骨之上,以吸食死人骨髓而生,阴极而阳,阴阳共生,不在六道轮回之内。 也只有这种阴阳共生的灵植,埋藏于人的心脏里,才能让人的魂魄和**融合,跳脱轮回。 可他确定,他从义忠亲王的龙脉中所得的那一节枯骨藤依旧在他的手里,其他的枝蔓藤条都被他烧了,那么这一节枯骨藤是哪里来的? 只有聚阴地中的白骨上才有可能诞生枯骨藤,又因枯骨藤无轮回,是逆天之灵,每长一寸便会遭遇一次天雷劫,故此枯骨藤很难长大,只有根植于龙脉上的枯骨藤,以龙气遮蔽天机才有可能繁衍壮大,像他手里这样大的枯骨藤枝他可以确定一定来自龙脉。 也就是说,除了义忠亲王遭受了枯骨藤之害,一定还有另外一个真龙之相已成的皇子遇难了。 是谁呢? “儿子,我的儿子啊——” 贾琏回头,看了看抱着尸块嚎啕大哭的东平郡王,擦了擦手,牵起张妮妮就走出了东平郡王府。 翌日,天一亮,魏文羡得到贾琏递送的消息就急忙赶来善后,随后宗人令寿王也赶来了,因为东平郡王疯了,抱着尸块喊儿子,一忽儿大哭一忽儿大笑,一忽儿痛骂一个癞头和尚一忽儿又举着尸块向人炫耀自己文武双全的儿子。 东平郡王满门,如今只剩一个疯了的东平郡王,两圣怜惜感叹之后就下旨寿王把东平郡王收入宗人府好生照料余生,谁知几日后就被发现跳井死了。 不久后永安帝就下旨收回了东平郡王这一世袭罔替的王爵,自此再无东平郡王府,大庆朝在失去了修国公府这块筑基石之后又失东平郡王。 于永安帝来说是高兴的,四王八公如今已然无用了,是如鲠在喉的刺,是毒瘤,若都能像修国公府、东平郡王府这样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那真是再好不过。 可在贾琏猜测,是有人专门在撬大庆朝的基石。 可这毕竟是猜测,他没有傻到去跟皇帝说。再者他身为四王八公里面的一员,这话由他说出十分不合适。 而在东平世子这件事上,起到关键作用的癞头和尚,他有预感就是和宝玉息息相关的那个癞头和尚。 那么癞头和尚为何要害东平郡王府,是受警幻指使还是另有其人? 若果真是警幻指使,警幻的动机又是什么? 这些谜团贾琏也只是想想罢了,他主张事到临头必会水落石出,因此并不深究,持安之若素,窥伺一线生机的态度。 —— 先是寿山伯夫人抬了一万两白银来求,后头又有东平郡王掏光了家底送上门来的银票和金子,再加上贾琏给人布阵所得的酬劳,建大观园的银子便足了。 贾琏便托忠信王请了工部的匠人来建造,全不让府上办事厅的管事们插手,只请贾珍揽了个总,又点名要了贾政身边的清客山子野画图。 现如今贾琏威严日隆,老太太无不听从,自然他说外包就外包了。 这日,贾琏从工地上转了一圈回来就见荣禧庭院里多了个和芃姐儿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和芃姐儿苒姐儿一块玩丢沙包呢。 贾琏笑道:“你是哪家的?” 小男孩有些惧生人,紧紧抓着沙包僵硬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时丰儿听见动静出来就笑道:“回大爷,这是青儿的弟弟板儿,青儿的姥姥背着好些拔尖的野货来给大奶奶请安来了。” “只你自己在屋?你们奶奶呢?” 丰儿走至贾琏跟前站定,笑道:“大奶奶见刘姥姥大老远背来的萝卜黄瓜新鲜就让人给老太太送去了一些,谁知老太太正想有个积古的老人说话就把刘姥姥叫了过去,青儿怕姥姥冲撞了人忙忙的也跟了过去,又怕板儿顽皮惹人厌烦就托了我照看着,大奶奶这会儿想来正陪老太太说笑呢。” 贾琏点点头,往廊下的摇椅上一躺便晒起太阳来。 丰儿知道贾琏的习惯忙奉上了香茶和点心,便安静的退到了一边候着。 芃姐儿见贾琏回来了就不和板儿玩了,扔了沙包跑至贾琏身边撒娇,抱着腿就往贾琏身上爬。 贾琏眯着眼笑,老神在在的躺在那里任凭芃姐儿把他当一棵歪脖子树爬来爬去,等芃姐儿爬累了就趴在贾琏胸膛上酣睡了过去。 贾琏见状一招手,丰儿就去寻了一张薄毯子来盖在了芃姐儿身上。 苒姐儿也困了,打了个秀气的哈欠,跳到旁边的玫瑰椅上就眯眼打起盹来。 荣禧堂的丫头都早已把苒姐儿当成了二小姐,因此负责照顾苒姐儿的橙儿就也急忙拿了一张小毯子来盖在苒姐儿身上。 有青儿的情分在,丰儿也没晾着板儿,让橙儿把板儿牵过来,给他在一边弄了个小桌子,摆上了八角什锦果脯盒,又给倒上了一杯茶,嘱咐他只安静的吃东西不许说话。 这板儿究竟是个小孩子,又是在乡下缺了零嘴的,如今见了这么多好吃的,自然贪吃,也就顾不得顽皮闹人了。 刘姥姥得了老太太的缘法,在荣庆堂用过了晚膳才跟着王熙凤回来,谁知后面还跟了个小尾巴。 贾琏并不是一味儿宠溺孩子的人,因此除了陪玩之外也哄着芃姐儿练字画符,芃姐儿也是个聪慧的,小小年纪教她两三遍就会读会写了,于画符上天赋不让张妮妮,只是小丫头懒散比不得张妮妮勤奋。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 意思是说当父母呼唤你的时候你应当即刻答应,不能迟缓不耐烦;当父母让你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你应该立刻行动起来,不能拖延偷懒。” 坐在贾琏怀里的芃姐儿连忙点头,小嘴发出郑重的“嗯嗯”声。 贾琏又看向蹲坐在茶几上的苒姐儿,“你听懂了吗?” 苒姐儿吱吱叫了两声,猛点头。 “你呢?”贾琏看向乖乖坐在旁边依旧在吃胭脂鸭脯的板儿。 板儿迷茫的抬头望着贾琏。 贾琏:“……”这种吃货据红楼有些考据党说竟然最后会娶了我的宝贝女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好姥姥你就告诉我,那个雪日抽柴取暖的姑娘是谁,现在又在哪里可以寻到。” 贾琏听见是宝玉的声音就放下了《弟子规》。 刘姥姥笑道:“好哥儿,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老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个像就成了精注1……” “姥姥何苦骗他,我们家这位宝二爷最是一个痴人,就见不得美人受苦。” 青儿一听贾琏在屋里连忙止住刘姥姥的兴头,拉着刘姥姥的手,跟在王熙凤后面就进了屋。 刘姥姥乍然一见端坐在上头身穿锦衣的公子就是一声“神佛老爷”的乱喊,扒着青儿的手指着贾琏就道:“这莫非是哪位神仙老爷不成?” 王熙凤噗嗤一声就笑了,坐在贾琏身边道:“这可不是神仙老爷但也差不离了,这是我们国师老爷,姥姥上次来的不巧没见过他。” 刘姥姥第一次来打秋风的事儿王熙凤悉数告诉过贾琏,因此贾琏知道刘姥姥家的情况就笑道:“青儿爹的腿可治好了?” 刘姥姥连忙要跪,贾琏忙道:“使不得,青儿快扶你姥姥起来。” 丰儿见状笑着上前搀扶,道:“我们大爷一般二般的不喜见人跪他,尤其是您这样积年的老人,怕折福呢,您快起来。” 刘姥姥这才罢了。 王熙凤笑道:“姥姥快坐,都不是外人。” 刘姥姥依旧不敢坐,还是丰儿压着才坐了半个屁股,忙忙的道:“好了,大好了,如今青儿每月都往家里拿钱,她爹又做起了走街串巷卖货的小买卖,日子狠过的,比先时更好了不少。” 贾琏点点头,“都是亲戚,若还有难处直说无妨。” 刘姥姥打量着贾琏喜欢的了不得,连连摇头又摆手。 贾宝玉在一旁却快要急死了,忙忙的再次问道:“姥姥,后来呢,茗玉小姐还在那里吗?” 刘姥姥是个极通达的老人,既然贾琏已经叫破了她就笑道:“并没有这样一个茗玉小姐,都是老婆子编排了哄哥儿的,哥儿别往心里去啊。” 贾宝玉失望极了,双眸都暗淡了。 撇开贾宝玉,刘姥姥便实心的和贾琏王熙凤说起闲话来,问及国师是多大的官,王熙凤便笑道:“爵比国公。” 刘姥姥又问国师是管什么的,贾琏便笑道:“执掌宗教,管的是驱邪伏魔的事儿。” 刘姥姥登时一拍大腿就道:“了不得,原来这等邪祟鬼怪的事儿都是您管着的,老婆子冒巧真是问对人了。” “姥姥是遇见什么邪祟之事了?但说无妨。”贾琏道。 刘姥姥道:“方才我说那个茗玉小姐真真是骗人的,却真有那么个抽柴取暖的事儿,是个长着牛头的怪物,说起这怪物打从我们村方圆十里没有不知道的,凡是谁家要死人就都能碰见它,有见识的老人就说它是地府派来收魂的牛头鬼差,单管我们这一片的,让我们各家各户都敬着,逢年过节的都要在家门口献上三瓜俩枣的祭品,说来也吓人,头天晚上献上第二天一早就干干净净的了。 只是我私心里想着,鬼差那是阴人,咱们活着的人怎能轻易得见,阴阳混乱那不是吓死人吗,那次天蒙蒙亮时我听见动静隔着窗户往外一瞧就看见那牛头人偷我们家的柴呢,那分明是个长相怪异的人。” 贾宝玉听罢早吓黄了脸。 王熙凤怕把他吓出个好歹来急忙道:“宝兄弟莫怕,你大哥哥是国师,咱们家有护宅神兽,鬼祟莫侵,吓不着吓不着啊。” 贾琏瞥一眼贾宝玉笑道:“瞧你这点胆子,怕的什么,明儿咱们就叫上蓉儿蔷儿去姥姥那庄子上抓这个牛头人去。姥姥说的没错,活人轻易见不到阴人,这牛头人既还需要偷柴取暖那他便是个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从老家回到上海了,修整完毕,从今天开始大山菌尽量日更哈~ 谢谢宝贝们一直的支持~ 注1:关于这个茗玉小姐的这段描述出自红楼原文。 关于上一章的【情出自愿事过无悔】这八个字不是大山菌原创,在哪里看到的忘记了。么么哒~ 第83章 勾魂使消亡寻继任 翌日, 秋光潋滟,贾琏果真召了贾蓉贾蔷来, 拉着宝玉, 以护送刘姥姥回庄为名, 带上家伙就兴冲冲的抓捕牛头人去了。 刘姥姥女婿所在的庄子就叫王家庄,在十里屯。 一路上骑马而行, 见识了不少山野风光,有峰峦叠嶂, 飞瀑流泉,也有铺满了野草低矮灌木的平丘,挨近十里屯时,高山峭壁便少了, 耕地农田多了, 满目拾掇整齐的庄家。 或是绿油油金黄硕果累累的玉米地,或是穗子压弯了枝杆的高粱地,或是炸开了口子的一田黄豆子。 这个时节正是秋收时, 农夫有戴着草帽割豆秧的,也有不戴帽子任凭秋阳暴晒的,那汗珠子啊像流水似的往下淌,那黑黝黝的面目呦, 满是喜悦。 田埂子上更有三两个光腚的男童,不知从哪处水洼里摸出了泥鳅、河蚌闹着喊娘要烧肉吃。 远远的农人看见一辆青绸马车驶来, 车旁伴着锦衣华服,头戴笠帽的年轻公子都纷纷停下手里的农活看起热闹来。 现已到了王家庄外了, 刘姥姥就坐不住了,嚷着看见熟人了要下车和人打招呼。 得了探亲假的青儿只好放了刘姥姥下车,她自己也下来了,回身又抱出了拿着鸡腿啃的满嘴油光的板儿。 “穗子她娘,是我呀,不认得了。”刘姥姥走上前去就给了蹲在地头上啃黑面馍馍的老妇人一巴掌。 老妇人年纪虽大,身体却倍棒,肩头上挨了刘姥姥一巴掌身子都没歪一下,笑声嘎嘎的站起来,用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刘姥姥身上的酱色绸缎衣裳道:“这是绸子的不?” 刘姥姥兴高采烈的道:“那可不,是绸子的,国师府老太君赏我的。我那车里还有一大包袱呢,我自己穿不完回头给你送一件,咱们老姐妹一块享受享受。” “那感情好呀。”老妇人再度嘎嘎笑起来,声如闷雷。 “我家里来贵客了,不和你闲磕牙了,我得回去杀鸡宰鸭的好好招待。” 老妇人连忙跟上刘姥姥,一边回头打量骑马跟随的贾琏等人一边笑呵呵的问,“老姐妹,你如今是了不得了,攀上京城的贵亲了,以往还当你是没脸没皮的打秋风去了,不成想你还有这本事,把人家贵公子都弄到家里来了,他们还要不要陪读,我家妮儿啥都会可听话了。” 刘姥姥笑道:“噫,还用你巴巴的说到我脸上呦,咱们老姐妹是啥关系,他家要是要人我第一个想的就是妮儿。” “好好好。”老妇人顿时高兴的了不得,先不说刘姥姥的话真不真,只她说的这些话让人听了心里就暖烘烘的。 贾琏的耳力超出一般人良多,把刘姥姥和老妇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脸上带笑,心里禁不住感慨,刘姥姥这么大年纪真的没白活,处处都散发着生活经验的智慧之光。 要知道,多少老人是越活越糊涂,活成刘姥姥这样的老人是少数,谁家摊上就是谁家的福气。 马车从庄外驶入,早有顽童把消息带给了在家里翻晒玉米的王狗儿和王刘氏,因着农忙,王狗儿就没有去走街串巷,因此一得了消息就跑到庄头上迎接。 一经刘姥姥介绍,王狗儿趴下就给贾琏磕了个头,口里直念贾琏的活命救济之恩。 贾琏下马笑着扶起,道:“快起来,要说救济你一家的是内子,可不是我。” 王狗儿连忙赔笑道:“夫妻是一家,都是恩人。” 一忽儿邀至家中,刘姥姥换上粗布衣裳,系上围裙就开始张罗着杀鸡焖饭,又令王刘氏去庄头屠户家里买肉,青儿刚到家放下自己的东西就忙着烧茶刷洗,她本知道自己家中没有待客的茶杯,现正在洗刷的是向丰儿申请的贾琏在家时常用的一套,她心细,便是茶叶也是从丰儿那里申请来的,贾琏平素爱喝的。 贾琏宝玉被请至堂屋炕上坐着,蓉蔷二人就指挥着赵天梁等护卫从车上往下搬米面。 共有细白面两大袋,碧粳米两大袋,精致的茶点花糕果脯若干盒,剩下的就是府中女眷赠送的银子钱串,数匹绸缎纱罗,穿不着的旧衣裳和一些针头线脑了,独贾母除了给银子之外衣裳还给的最多,都是没上过身的,众人年节生日献上的,每一件都是上品,由此可见老太太拿刘姥姥是当正经远房亲戚看待的。 王夫人因在做姑娘时和刘姥姥有一面之缘,故额外赠送了刘姥姥一百两银子,让买田置地,劝说以后再不能投亲靠友的。别的且不论,王氏赠这一百两银子的心是善的。 不久后,刘姥姥就整治出了一席丰盛的农家野味,贾琏独爱那一盆青椒地锅鸡,把肚子都吃圆了,直乐得刘姥姥合不拢嘴。 宝玉爱那一道野菌子汤,就着吃了一大碗碧粳米饭。 蓉蔷也不是挑嘴的,更何况刘姥姥是合了老太太眼缘的,他俩便都敬着。 饭毕,宝玉见了搁在墙根下的镰刀好奇,拿在手里试了试,见了纺纱车也要去踩一踩,兴头的四处逛。 贾琏便领着他们出了门,王狗儿跟在后面服侍。 乡下姑娘,能走路时就要跟着阿娘刷碗洗菜,拿得动扁担了就要挑水,空闲时还要抱着小弟弟,如贾琏宝玉这样长的好看的公子哥儿们进庄子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甭管心里有没有旖旎的憧憬,大姑娘小媳妇都打扮的干净利索的出来看热闹。 蓉蔷二人脸皮子厚,大姑娘小媳妇看他们,他们也笑嘻嘻的点评这些村姑们。 宝玉愣愣盯着一个抱小弟弟的清秀丫头出神,喃喃的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贾琏笑着听了一耳朵,竟嘟囔的是:原来,并不是所有的女孩都像家里的姐姐妹妹那样……原是我见识浅薄,自以为是了。 不知怎的,贾琏就想起“何不食肉糜”这则典故来。 和贾宝玉此时的心境大概有异曲同工之妙。 听的再多,都不如身临其境的震撼。 并不是所有的女孩都像红楼梦里的女孩子一样享富贵,镇日里风花雪月强说愁,还有许许多多的女孩们在受贫穷,灾年旱月里忍饥寒。 从庄头逛到庄尾,贾琏在一户门前种着枣树,树上趴着老鸦的地方站住了。 “叔叔在看什么?”蓉儿笑嘻嘻的上前询问。 贾琏道:“看那老鸦。” “老鸦有什么好看的。”蓉儿寻着贾琏的目光看过去就道:“半死不活的蹲在那里不吉利。” “是呀,不吉利。”说完贾琏就道:“今儿咱们在姥姥家住一晚。” 贾蔷忙道:“莫非那牛头人会来?” 贾琏点头,“这家将有白事。” 王狗儿震惊的瞪大了眼,不为别的,只因他是清楚的,这家里有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近几日就听见说就是这几天了,不过是还吊着一口气罢了。 “您真是神了。”王狗儿连忙上前说起这家里有老人的事情。 贾琏沿路折返,笑道:“听姥姥说你们庄子上有牛头人出没,每至家中有人死时他就会上门,我为的就是来见这个牛头人。” 王狗儿忙道:“真有这样的事儿,也是怪事,村里的老人都说那是地府勾魂的鬼差,不能慢待,要供着,因此我们村还有每至谁家死人,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口摆祭品的习俗。” “这个牛头人是从何时开始出现的?” 王狗儿摇头,“我们家败落,从城里搬回来之后就有了,不若我问问人去?” “去。” 王狗儿答应一声忙忙的去了。 不一会儿贾琏回到王狗儿家中,就嘱咐赵天梁等护卫去那户将有白事的人家蹲守。 不知不觉天色就黑了下来,乡间的夜晚也是热闹的,鸡鸣狗吠人语响,窗根下还有不知名的虫儿在啼叫。 贾琏枕着散发皂角味儿的薄被,一膝曲起,听着这些野趣,望着逐渐升起的月亮出神。 蓉蔷耐不住寂寞便拉着宝玉斗地主,青儿在一旁端茶倒水的服侍,因着她是芃姐儿的伴读,并不是卖身的丫头,不能随意调笑蓉蔷二人也都敬着,宝玉更是妹妹来妹妹去的道谢。 入夜了,叔侄兄弟睡在一张大炕上,嘻嘻闹着就进入了梦乡,唯有贾琏在闭目小憩之后精神奕奕的睁开了眼,等待着。 到了后半夜,明月西坠,万籁俱寂时,王狗儿的家门被咚咚咚的敲响了,原是那户人家的老人死了,来提醒各家各户往门前摆祭品呢。 摆祭品也是有忌讳的,那就是旁边不能守着人,要不然牛头人不会来吃。 贾琏无意打破这个庄子上的村民对牛头人的信仰,早已嘱咐赵天梁悄悄行事。 天蒙蒙亮时,赵天梁那边得手了,贾琏叫醒宝玉和蓉蔷三人,悄没声息的带着他们去了庄尾的小山腰。 那是他和赵天梁约好若是逮着牛头人汇合的地方。 贾琏到时,天际云层就射下了数缕光芒在山上,就见赵天梁等护卫用网子网住了一个头生牛角的人。 确确实实是个人,他正虎视眈眈的瞪着赵天梁呢。 “大爷,您瞧,真是个人,就是长了一颗牛头。”赵天梁笑着来表功。 “可曾折辱?” 赵天梁连忙道:“您吩咐过了,岂敢折辱,逮他时又不敢伤害,狠费了一番功夫。” “辛苦了,回头有赏。” “谢大爷。”赵天梁等护卫都高兴起来。 “会说人话吗?”贾琏蹲在他跟前温声询问。 赵天梁在一边道:“自打网住了就没听见他说话,哞都没哞一声,像是哑巴。” “你这一对黑亮亮的牛角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异变?” 贾琏见他依旧不言语,又笑道:“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确定你是不是牛头鬼差,一般而言,哪怕是人误食了邪魔果实发生异变也不会变出这样一对牛角,变成这副牛头模样,你的牛角我相看之后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是牛头鬼差的标志,有勾魂囚鬼之力,现如今你的牛角里已囚困了不少阴魂了。” 贾琏弹了弹他的牛角,“这对角已阴冷透骨,怎么不见你把阴魂送往冥府?” “你……懂?”他发出粗嘎的两个字,像是几十年没开过口了一样。 贾琏笑道:“略懂。你这种情况我也很迷惑,你是活人,偏又长了牛头,得了牛角,怪事。” “我、捡、的。”他狠命的抓住自己头上的两个角,恨不得血粼粼的拔掉。 “你是说,这对牛角是你捡的?”贾琏愕然。 他连忙点头,捏着嗓子狠狠清了清,再次开口时顺畅许多,“我、原是山上猎户的儿子,三十年前、逞能,背着老父入了深山,碰上了大老虎,逃命的时候一头栽下了山崖,撑着一口气醒过来就摸到了这对、牛角,还有一把钢叉,我、不知怎么弄的,牛角就长到我头上了,我就活了下来……” 不曾说完他牛眼里就滚下热泪来。 “我深夜回到家中,老父母就都不认我了,骂我是吃了他们儿子的妖怪,纠集了人要烧死我,又找神婆收我,道士咒我,我、就跑了,藏了起来,眼睁睁看着他们因思念儿子病亡,我在原本的村子待不下去就辗转流落到了这里,这里的人倒敬着我,把我当了鬼差,我就这样吃百家供奉的祭品活到了现在。” 说完他急忙跪拜贾琏,“求求您帮我解脱,打死我也行,我也试过跳河跳崖可就是死不了,我活够了,不想这样半牛半人的活下去了。” 贾琏皱眉,垂眸琢磨,片刻后道:“你像是捡了牛头鬼差的传承似的,鬼差有定数,莫非原来那个牛头鬼差已经死了?” 贾蓉怪叫道:“鬼差不是死人变得吗,还能往那里死去?” 贾琏回头看了贾蓉一眼,贾蓉瑟缩,磕巴道:“侄儿、说的不、不对?” 贾琏轻轻摇头,再度看向牛头人,“你说你还捡了一把钢叉,那钢叉何在?” 牛头人道:“钢叉太沉拿不动,我就扔在那里了。” “捡到牛角和钢叉的地方你还记得在哪里吗?” 牛头人似不想回忆那个令他发生不幸的地方,犹豫了一会儿才道:“记得。” “带我去瞧瞧。” 因距离有点远,又有贾母派了人来接宝玉,贾琏就让宝玉回去了,倒是蓉蔷二人想瞧稀奇,自觉跟在贾琏身边没有危险就跟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84章 九九归一吞婴逆天 深山老林子是极不容易钻的, 少不得要爬崖走高,似蓉蔷这般久被富贵掏空了身子的公子哥实在吃不了那个苦, 所以当他们路遇一个还算繁华的县城时就不愿意走了, 笑嘻嘻的说在这里等, 贾琏一笑置之,因不知自己何时回来就嘱咐他们不必等, 玩一玩就返家,蓉蔷二人连忙答应的好好的。 黄昏日落, 林中诸鸟归巢,贾琏和牛头人在山中奔走惊起啼鸣一片,乱羽飞空。 彼时起了雾,雾气在林木藤萝中穿梭, 一忽儿如展翅的飞马, 一忽儿如腾空的雄鹰,一忽儿又仿佛变作了绝世的美人对日吸取天地精华。 贾琏拂过身畔的奇花异草,用心感受, 便觉有丝丝灵气透过毛孔钻入了体内,这使他更加确定了一点,从山川地势来看,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聚灵化仙地, 也就怪不得生长在这座山谷里的花草树木都氤氲着灵光仙气了,假日时日, 此谷中必然会诞生仙灵精怪。 当贾琏跟着牛头人到达了他记忆中的地方时就看见了一副尸骨,血肉已化为了尘土, 唯余一身破烂腐朽的衣裳裹在上头。 蓦地,贾琏就看向了牛头人。 牛头人怔怔看着尸骨出神,呆呆的道:“这个死人怎么穿着我的衣服?” 贾琏心中有了一个猜测,试探着道:“可能,你摔下悬崖时已经死了。 但是你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因为心中记挂着老父母,着急回去,魂魄就离了体。又因得了牛头鬼差的牛角,接下了牛头鬼差的半副传承,周身弥漫的阴气和普通的鬼就不同了。 鬼差,也可说是一种神。 你又吃了三十多年的百姓供奉和香火,你现在拥有的和人一模一样的血肉可能就是这样塑成的,竟连我的眼睛也骗过了。” 贾琏有些古怪的看着牛头人,又道:“这世上最天衣无缝的骗术可能就是把自己也骗过,你以为自己是活人,旁的人,如我,纵然天生神相也看不破你的虚妄。” 这也就能解释你为什么跳河跳崖都弄不死自己了。 你,已经是一个小神了。” 牛头人眨巴眨巴牛眼,眼眶通红,无助的望着贾琏,仍旧呆滞的问道:“我真的三十多年前就死了吗?” 贾琏走至他身畔,拍拍他的肩膀,“死亡是不可逆的,早些接受现实也好。” 贾琏看向尸骨旁刻满符文的钢叉,温声道:“你试试,现在的你能不能拿起这把钢叉。” 想到什么贾琏提醒道:“可能,当你拿起这把钢叉的时候你就真的成了鬼差,也将会接下他的职责。” 牛头人揉了揉眼睛,站起身就去捡枯枝落叶。 贾琏看着他,任凭他动作,不一会儿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掏出火折子就递了过去。 牛头人接到了手里,板着脸望着自己的尸骨,吹着火就把枯叶点燃了。 贾琏沉默看着,直至尸骨完全被烧成灰烬。 “我不想做鬼差。”牛头人望着脚下的钢叉低沉的开口,神情郁郁。 贾琏往地上随意一坐就自嘲的道:“我也不想做相师、国师、法师,甭管什么师,我也很无奈啊,我天生神相,一双眼天生能看破一切虚妄、鬼祟,不过随便翻翻祖上传承下来的古籍就学会了一身降妖除魔的本事。没有这一身本事之前,纵然我看见冤鬼也会无视,我总想着天底下可怜人可怜鬼那么多,凭我一个人哪里管的过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可是当我管不住自己帮了那个可怜的女孩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现如今我便采取着顺其自然,为自己也为旁人寻一线生机的处事态度,你可能不信,许多的事,我哪怕蹲在家里躲着,该我的事儿也会自动找上门来。所以可能哪怕没有那件事也终究会有一件事改变我的想法,让我走上这条路。” 牛头人在贾琏身边坐下,低声问道:“是什么事情让你改变了想法,能告诉我吗。” 他抚摸着自己的牛头,最后定在牛角上,“国师,你说我已经是一个小神了,可是我能不拿起这把钢叉吗?上一个鬼差已经被杀死了,我只不过是一个猎户的儿子,我没什么大本事的,我干不过那个杀死鬼差的大恶鬼,我……害怕。” 贾琏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絮絮的讲起自己第一次“除魔”的那个故事,那个故事发生在现代。 “像我们这种人,都是短命鬼,说不得哪天喝口水都能噎死,因此我是不在乎自己的性命的,有一段时间我叛逆,喜欢上了野外攀岩。”贾琏怕他听不懂就笑着解释道:“就是喜欢在荒山野岭爬山玩。” 牛头人点头,认真的听着。 “那次不走运,我的绳子断了,我从崖壁上摔了下来,摔晕了,再次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身边蹲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女鬼,那是一个想要吃掉我的被封印在那里的厉鬼,满身血气如海,怨念滔天。可惜的是我祖上积攒下无上功德,只要她一靠近我就会被功德金光所伤,她一身的伤痕就是这么来的。” “你害怕吗?”牛头人小心翼翼的问。 “不怕。”贾琏笑着指指自己的眼睛,“我一出生就能看见鬼,听我老爹说我从一落娘胎就没哭过,还和鬼婴交过朋友呢。” “我的腿摔断了,走不了路,我也没想过求救,我就和她在那个漆黑潮湿的山洞里呆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我冷眼看着她想要吃我却因吃不到而发狂,嘶吼,痛哭,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厉鬼的血泪,她的血泪流成了一个水洼,我听她吼叫,听她哭诉,起初我是不相信的,可我的眼睛告诉我,她说的都是真的,因为每当她哭诉时都有血泪凝结,血泪这种东西只有在极致怨恨和冤屈的情况下才能形成,也因此,厉鬼多由冤死鬼所化。 她是被**致死的,你再猜不到欺辱她的那些人都有谁。” 贾琏陷入回忆,因极致的愤怒而压抑了情绪,这令他看起来面无表情却让人深感害怕。 “她的父亲、哥哥、弟弟、爷爷、姑父、姨丈,以及那整个村子的男人。” 牛头人惊愕的张大嘴。 “你没有听错,这是一件真实发生过的惨事。她从六岁开始就被亲人欺负,后来她父亲就把她当成了妓女,只要村里的男人出几个铜钱就能欺辱她一晚上,直至她十四岁那一年,她的亲人们聚在一起喝的酩酊大醉,把她活活玩死了。 她活着时被欺压不能反抗,在死亡的那一刹那就完成了厉化,从六岁到十四岁,整整八年,她心中早已积满滔天的怨恨和杀意,那一夜她活生生咬断了亲人的气管,吞吃了他们的血肉,而后血洗了整个村落,却有一个人逃脱在外,那是她的亲弟弟,因外出打工而逃过一劫,后来更是请了一个歪门邪道镇压了她,她怎么会放过欺辱她的人呢,更何况那还是她的亲弟弟,是她的亲人,就更该死了。” 话落贾琏看向牛头人,笑道:“你猜我做了什么?” 牛头人摇头。 “我把她放了出来。” 贾琏看向不远处绽放的红花,笑盈盈道:“那是一个封闭的小山村,村民愚蠢恶毒,那可怜的女孩就那么死了,人死如灯灭,他们以为外面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恶行,官家更不会以律法惩治他们,可我不甘心啊,我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我要为鬼讨个说法。 她弟弟是我托人找到的,我亲眼看着她像恶魔一样把那畜生活生生吞下了肚子。”贾琏嗤笑,“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来着,只不过经历的多了之后我的棱角被磨平了,我这个人也平和了许多。有时我便想,天生我这样的人用处可能就是在这里,法网恢恢难免有管不到的地方,而我就是那个行动自由的人。” 月亮从东边的山峰上爬了上来,挂在了青松上,喷吐银辉笼罩着山川大地,草木虫鱼,也有星星点点落在篝火旁牛头人的脸上。 贾琏看着他脚边的钢叉,安静等着他的决定。 牛头人动了,一手握住了钢叉,刹那钢叉颤动发出“哞”音,像来自远古的莽牛发出的。 牛头人慌了,抬头蓦地看向贾琏求助,却猛然从牛眼中射出了两束白光,贾琏躲避不及,白光直接穿过贾琏落在了不远处的树冠上,刹那空间静止,只有贾琏能动,他先是看了一眼僵硬维持着握钢叉动作的牛头人,而后就发现连火焰都像是被冻住了似的。 “哞”音不绝,忽有金属撞击声传来,贾琏蓦地回头就见树冠上在重现上一个牛头鬼差死亡的过程。 明月高悬,星辰拱卫,山川大地为背景,一头堪比猛犸象的金皮莽牛正在对一个巨人嘶吼,哞音如有实质,瞬间削平一座山头,巨人却岿然不动,陡然巨人头顶形成一个漆黑如墨的圆,在那圆中有图形显化,不知何故让人看不清是什么图,而后那巨人张口就吐出了一道黑水瀑布,瀑布猛地落在了莽牛身上,顿时,墨水变成了粘稠的胶状物,将莽牛寸寸侵蚀。 莽牛吼动山河,周身金光爆射,黑色粘稠物有一瞬的凝滞,不过片刻功夫再度恢复如常,很快就侵蚀到了莽牛的肌骨,而后就是脏腑。 莽牛惨叫,召出青铜战车,逃亡,巨人追击,而后青铜战车就出现在了这座山谷中,莽牛成了战车上的一捧青灰,唯余一对牛角,一把笔挺矗立的牛头钢叉。 牛头人双眼中射出的白光消失,静止的空间恢复正常,贾琏便知牛头人完全接收了传承。 这一次牛头人轻而易举就把钢叉握在了手里,与此同时周身氤氲起一阵白雾,雾气把牛头人完全笼罩在内,不一会儿雾气就被完全吸收了。 贾琏再打量他时就发觉,用一句中二的话说,他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感觉如何?”贾琏笑问。 牛头人咧嘴,抚摸着钢叉道:“不赖。” “有何收获?” 牛头人道:“你说的不错,当我拿起这把钢叉的时候我也要接受他的责任。” 话落,牛头人手执钢叉往前一指,昏暗的树荫底下就出现了一辆残破的青铜古战车。 从外表看完全可以想象,上一个牛头鬼差驾驭这辆青铜古车经历过怎样一番大战。 话说回来,能把一个鬼差打死,那是何等厉害的鬼物? 牛头人爬上了战车,一手执缰一手握叉,目视贾琏,贾琏也看着他。 “每一个鬼差去押解鬼时,手里都有该鬼的一页生死簿,记录了该鬼何时生人何时死亡,姓甚名谁,父母何人,上一个鬼差是在拘押一个叫穆强的鬼时被该鬼以淫恶毒液烧死的,天地生鬼差,鬼差有定数,鬼差亦可死。” 话落在牛头人眉心就射出了一缕金光,金光化成一页金纸,上面显现了穆强死亡的日期和踪迹。 片刻后,金纸重新回到牛头人眉心。 牛头人道:“好嚣张的魔鬼,据生死簿显示他竟隐匿在锦鸡城继续为恶。” “锦鸡城?” 牛头人朝贾琏一拱手,“我要去抓捕此鬼,少不得要烦劳国师相帮了。” 贾琏连忙还礼,“他既在人间为恶,那就是我职责所在。” 牛头人长成那个模样,白日里是不好让人看见的,所以二人昼伏夜出。 这日深夜,牛头人根据生死簿上显示的踪迹带着贾琏乘坐青铜战车追至了锦鸡城,巧的是,这个锦鸡城正是蓉蔷二人落脚的那个县城,当时贾琏只摇摇望了一眼,因不顺路就没有进去,不成想那巨魔竟藏身在此,不知蓉蔷二人走了没有。 夜间,城门关闭,人自然是过不去的,但是残破的青铜战车却显出神威直接带着牛头人和贾琏穿墙而过,事实上这一路追踪而来,青铜车便是如此遇山穿山,逢河越水的,绝对是一件捉鬼的宝车。 穿过城墙青铜车也没有停留,它上头如同装备了定位系统,直奔至锦鸡城县衙门口,而后又直接穿门而入。 此时,贾蓉正被一个头戴软脚幞头,上嘴角留着两撇胡子的中年男人打脸啪啪响,贾蔷则被扒光了衣裳,被八个面带诡笑的婴孩折腾,两个三岁大的相对而坐骑在他身上,小手里都拿着小刀作为画笔在贾蔷肚子上作画。 一忽儿他画个乌龟,一忽儿他又画个小鸟,一忽儿又觉自己画的不像一刀划下去重来。 贾蔷雪白的肚子早已被鲜血染红,而他还活着,疼的五官扭曲,嘶哑着嗓子哀嚎。 还有两个婴孩,分别抱住了贾蔷的左右两个胳膊,左胳膊上的婴孩正在像舔糖画一样舔舐贾蔷的手指头,右胳膊上的婴孩露出嫌弃的表情,一口咬下去就把贾蔷的虎口咬的出血。 还有两个婴孩在玩弄贾蔷的双腿,这也罢了,最令贾蔷恐惧的是聚焦在他两腿之间的那两个玩火的孩子,他深深感受到了他们的邪恶。 “叔叔救我!”当那两个婴孩开始用火烧他的毛发时贾蔷“嗷”的一嗓子喊了出来。 坐在一旁的中年男人哈哈大笑,拍打着贾蓉的脸道:“你说,如果我把你们两个杀了,你们家那个假国师敢不敢来寻我报仇?贾国师,假国师,我真想会会这个国师啊。” 贾蓉早已经吓的浑身酥软了,他想求饶,想认怂,想像孙子一样趴在地上舔他的脚丫子,只要这个恶魔能饶他一条狗命。 可是以前那个对一个管家都卑躬屈膝的贾蓉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贾琏改变了,现在的贾蓉心里依旧恐惧、软弱,可再也做不出那种丢人现世的模样,他紧紧咬着牙,闭着眼,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原来蓉蔷二人一入了此城就遭遇了小偷,就是正在折磨贾蔷的那八个孩子,他们两个公子哥儿可算是长了见识,八个孩子邪恶又霸道,他们的行为都可以用“抢劫”来形容,周围的人却司空见惯,眼神木然。 抢了东西还不算,八个孩子又以戏弄人为乐,蓉蔷二人被弄的灰头土脸,恼怒非常,即刻就下令护卫去抓他们,谁知他们比鱼滑溜比兔子跑的还快,行为举止透着鬼魅之气,这时细心的贾蔷就发现自己随身佩戴挂在脖子上的香囊发热了,登时便知遇上鬼魅了。 经过贾蔷的提醒贾蓉也发现自己的香囊发热了,二人也算跟着贾琏历练过的,心里虽害怕但也没失了分寸。 那时天又黑了,想立刻离开锦鸡城又怕被鬼魅尾随,若到了城外无人烟的地方他们更是凶多吉少,于是贾蔷就想了个法子,以随身钱袋玉饰被偷为名去报官,在官府里呆一晚上,报上名号,翌日早晨再领差役护送他们回家。 于是二人连同护卫就去了县衙,谁知竟自己走入了虎口,那八个婴孩正是此地县太爷的儿子。 蓉蔷二人一开始不知,随身的香囊一直发热便以为是被鬼魅尾随的缘故,越发想早点进入官府寻求庇护,于是直接报上了贾琏的名号,那县太爷一听竟是贾国师的侄儿上门来了,连忙谄媚非常的迎入内宅,当县衙的大门一关,县太爷即刻露出了原形,大嘴一咧直到耳根,从嘴里头伸出了一条漆黑粘腻的舌头,蓉蔷二人登时就被吓住了,也沦为了阶下囚。 贾蓉被掐的脸皮发青,两眼翻白,贾蔷的子孙根眼瞅着就要被点燃了,就在这时一阵由天地功德符组成的黄金飓风从窗外席卷了进来,顿时八婴惨叫被飓风掀飞,那个掐着贾蓉脖子的县太爷也下意识的把贾蓉扔了出去。 贾蓉的身体腾空,他因恐惧而瞪大了双眼,眼瞅着就要和地面来个剧烈的亲密接触了,就在这时被贾琏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待贾蓉看见是贾琏,“嗷”的一嗓子就嚎哭了出来。 “闭嘴。”贾琏呵斥,顺手往他背上拍了一张防御符,紧接着就把光屁股的贾蔷从地上拎了起来,也贴了一张符。 “外头有一辆青铜车,爬上去躲好。” 贾蔷也顾不得丢人,一手紧紧按住胸前的符一手拽着还处在恐惧惊惶中的贾蓉就往外头跑。 彼时,牛头人已经手持钢叉和脱离县太爷肉身,化为了巨人的穆强战到了一起,发出了如有实质的“哞”字吼,刹那屋顶都被掀飞了。 爬上青铜车缩在里头的蓉蔷兄弟俩见状立时都瞪大了眼,披散在背后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八婴见自己的父亲和一个牛头人打了起来,都纷纷朝贾琏扑来,他们个个身手灵活,完全不像普通孩子,哪怕是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那一个婴儿也嘴巴一裂露出了一嘴粘稠的黑液。 贾琏皱眉,神情沉重,抬起一双因不断积累功德而导致金光化的双手就把八个孩子提着胳膊攥到了一起。 “我要吃了你!”最大的孩子一双眼眶蓦地被黑眼珠完全填满,恶狠狠的龇牙露出一口尖锐的利齿。 “我要吸干你的血!”紧接着第二个孩子猛然朝贾琏吐口水,贾琏歪头躲了过去,就见落到地上的黑液把地面腐蚀出了一个洞。 蓦地,其他孩子也都破口大骂起来,并在第二个孩子的带领下猛喷贾琏口水。 八个孩子像八个打开的水龙头,贾琏被喷射的措手不及,急忙把这些小鬼头扔了出去,却依然被喷到了。 当黑液沾染上贾琏的皮肤,金液像汗水一样从每一个毛孔里溢了出来,当金液和黑液融合,火花迸溅,刺啦啦发出爆鸣声,片刻之后,化为一层灰烬扑簌簌落了下来。 贾琏见状,踹开扑在他腿上撕咬的婴孩蓦地看向了化为巨人的穆强。 他通体漆黑,脑后浮现一个漆黑如墨的圆圈,这一次他看清了圆圈里浮现的血色图形,那是他烧杀抢掠,淫辱妇女,逼良为娼恶事做尽的画面。 此鬼竟是以作恶来修行,真是闻所未闻! 牛头人被踹飞了出去,砸塌了一座屋脊,一声愤怒的“哞”吼,一头太古莽牛喷着鼻息冲了出来。 “我能杀一个牛头鬼差就能杀第二个,哼!” 话落,他张嘴就喷出一道黑水瀑布,贾琏见状慌急之下发出了一声“吽”吼,这股音波虽启蒙于牛头鬼差的“哞”字吼,却是佛门八字真言里的最后一个字——吽! 贾琏没有留余力,吽字一出,金光璀璨,裹缠万道霞光,凌空飞越高空,逼近穆强时那“吽”字就如一只佛陀大手,挟泰山压顶之势盖了下去。 穆强惊怒,转头朝贾琏喷射黑水瀑布,贾琏盘膝跏趺坐,双手合十,闭目轻颂,无数的金光“吽”字形成一面墙护持在前,当黑水瀑布撞击在“吽”字墙上,两相融合,像水滴落入了滚开的油锅,烟雾炸裂,火光冲霄! 与此同时,穆强被“吽”字佛光大手压制的吐出了一大口黑液,如山岳一样倾倒在地,他脑后的万恶光圈也颤抖不稳起来。 “爹!”八个孩子淌着黑色眼泪大叫,纷纷跑了过去,犹如飞蛾扑向了熊熊黑火,蚂蚁奔向了大象。 “好孩子,都是爹的好孩子。”一边说着这样的话穆强一手抓住才几个月的婴儿就裂开利齿大嘴生吞了下去。 孩子们惨叫,四散奔逃,拼了命的往前跑,却也跑不出化为巨人的穆强的胸膛,他挨个把孩子吞吃了,顿时像吞了灵丹妙药一样恢复战力,却嚷着“还差一个”“还差一个”。 一边嚷着一边由大变小,化为一道乌光冲进了后宅。 贾琏不知他要做什么,急忙追了上去,可还是晚了,一声凄厉惨叫,贾琏踹开房门就见他吞吃了一个孕妇的肚子。 “我有九九归一吞婴逆天功法,我是不死的!”穆强仰头长啸,再回身时看向贾琏双眼中爆射乌光。 贾琏冷笑,没有后退半步,双手交叉挡在胸前,一声怒喝,金光爆射。 乌光和金光于半空中交战,电闪雷鸣,乌光和金光像是天生的死敌,有宿世的仇怨,甫一相撞就异常激烈,顿时周围的建筑就全部被轰成了渣。 就在此时,牛头人在穆强背后猛然给了他一叉,顿时,他像是漏气的猪尿泡一样,对抗贾琏的乌光再也支撑不住,贾琏见状,使功德金光猛烈进攻,刹那就射穿了他的身体。 “我有九九归一吞婴逆天功法,我是不死的!”穆强不甘心的吼叫,他望着贾琏双眼中爆射极致的怨恨。 贾琏冷冷望着他,静静看着功德金光切割他以恶行凝聚而出的魔体。 “穆强,生死簿上有你名,不管你修炼了什么邪恶功法,逃到哪里去,鬼差也会找到你。”牛头人冷冷的道。 “我已经杀死了追捕我的牛头鬼差,吞了九九八十一个鬼婴,为什么生死簿上还有我的名字,我不服!”穆强愤怒咆哮。 “你所谓的九九归一吞婴逆天功法是谁交给你的?”贾琏冷声质问。 穆强像是被贾琏提醒了,他踉跄着爬起来,“教主,教主救我,我不想被打入寒冰地狱,我不想被煽火焚烧,烫烬心肝,来生投胎去做畜生,法力无边的教主啊,显圣,来救救你忠诚的信徒。” 贾琏见状咬破手指凌空画了一个符猛的打入了穆强残破的魂体,穆强被定住,而后贾琏就以功德手探入了他的脑袋,顿时无数的信息涌入贾琏的脑海。 原来他生前是个强盗,干下了无数烧杀抢掠,奸淫/妇女等恶事,是官府榜上有名的大恶人,偶然之下接触了无轮回教,得知像他这样的恶人逃脱的了现世制裁却逃不脱秦广王的照孽台,会被打入剥衣亭寒冰地狱,而后寒冰地狱还有十六小狱,他要在十六小狱中轮转满期之后转解第九殿。 第九殿便是丰都城铁网阿鼻地狱,也设有十六小狱,凡阳世杀人放火者,解到本殿,用空心铜桩,链其手足相抱,煽火焚烧,烫烬心肝,随发阿鼻地狱受刑,直到被害者个个投生,方准提出,解交第十殿投送畜生道。 凡是作恶者,无不害怕自己死后会受严惩,他怕了,诚心信奉无轮回神教,自杀自身,变鬼修行所谓的九九归一吞婴逆天功法,以作恶来增加修为。 穆强活着做强盗时就喜欢奸淫/妇女,因此他就不断附身在不同男人的身上,奸淫/妇女使其怀上鬼胎,每吃九个鬼婴修为就会进阶一层,当吃完六九五十四个鬼婴时,就会获得斩杀鬼差的能力,所以当那个牛头鬼差来勾他魂时他以淫恶毒液把鬼差烧成了灰烬。 而当他发现自己连鬼差都能烧死时,心境就狂妄了起来,行事越发邪恶,这次他附身在了锦鸡城县太爷的身上,已经培养出了八个鬼婴,正在等待最后一个鬼婴成熟后划破母体的肚子爬出来。 九九归一吞婴逆天神功上说,当吞掉九九八十一个鬼婴,生死簿上就会自动消除他的名字,从此他便可长生,便可逍遥天地间,再不惧地狱之罚,轮回之苦! 贾琏收回手,冷笑连连,“何等妄想,逃脱了人世的惩罚竟还想逃脱死后的清算。” “我已经吃掉了九九八十一个鬼婴,为什么生死簿上还有我的名字,为什么我还会被杀死,教主骗我?不不不,一定是因为最后一个鬼婴没有成熟。对,是这样,我要再去培养鬼婴,从第一个鬼婴开始,重新来一回!”穆强恢复了行动里,却像是傻了,自己在那里忽而迷惘忽而愤怒忽而邪笑。 “都是你破坏了我长生的大计,我和你不共戴天,待我功成之日必把你挫骨扬灰!”穆强蓦地瞪向贾琏。 贾琏却看向牛头人,“他以作恶修行己身,被我的功德金光穿透了身体,他的鬼魂你收不了了,这样的人天地不容,没有必要给他重新轮回的机会了。” 牛头人点头,走向自己的青铜战车。 “蓉儿、蔷儿,完事了,下来。” 贾蓉贾蔷早被这样大的阵仗吓呆了,二人抱在一起,眼睛瞪的大大的,木头人一样。 贾琏摇摇头,亲自上去把他们拎了下来。 牛头人跳上战车,一手执缰一手握钢叉,“国师,再见。” 贾琏含笑,“再见。” 再见之时,你还认得我吗? 他已察觉了异样,当那个猎户之子拿起那把钢叉,获得了牛头鬼差全部的能力,也被“鬼差”这两个字同化。 一个鬼差,岂能有太多的私情呢。 渐渐的,那个猎户之子会完全消失,只剩下那个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的鬼差。 一声隆隆,牛头人和青铜战车一同消失在了天地间。 翌日,苏醒的人们就发现县衙在一夜之间没了,成了沙土废墟,此后这件事成了锦鸡城的传奇,被编排出了各种千奇百怪的故事。 坊间流传,有的说县衙里的县太爷是神仙转世,如今功德满了,被大神仙接引走了。 这一条锦鸡城的百姓们都不信,因为锦鸡城的县太爷恶事做尽,完全不像神仙做派。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流传,说县太爷是魔鬼,天降神仙把魔鬼降服了,县衙是神仙和魔鬼打架时打没的。 这条故事则是由那夜被大战惊醒的人们亲口说出来的,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仿若亲眼所见,就被大多数人相信了。 而贾琏当夜就带着贾蓉贾蔷还有被关在了地牢中的护卫们离开了锦鸡城。 这次身边没跟着一个魏文羡,贾琏只好亲自动手写了卷宗呈交给了两圣。 冒出了一个无轮回邪教,很需要官府介入调查。 —— 庭院中落英缤纷,已是深秋时节,贾琏在躺椅上睡着了。 王熙凤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听从贾琏的话,每日都要多走动,回头见贾琏闭上了眼睛就示意丫头们静声。 丰儿会意,不一会儿就从屋内取来了一条薄毯。 王熙凤走到他身边,亲手给他盖上。 贾琏慢慢睁开眼笑望着王熙凤,握住了她的手。 “原来你是装睡。”王熙凤嗔道。 贾琏扶着她慢慢躺到旁边的躺椅上笑道:“小憩而已。” “外头人现如今都传你是神相,贾神相,你相看相看我肚子里这一胎是男是女。”王熙凤打趣道。 贾琏轻抚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笑道:“这胎可让你心想事成。” 王熙凤一听喜笑颜开,“是男孩?” 贾琏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瞧你这高兴的模样可不能让芃姐儿看见。” 王熙凤努努嘴,摸着肚子笑道:“都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哪个都疼,只不过咱们终究需要一个男孩来顶门立户,也是为芃姐儿生下个靠山的意思。” 贾琏笑笑没说话,重新躺回去问道:“我离家这几日家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王熙凤道:“一日日也就那些事儿,哪有新鲜的。哦,还真有一件,你走的这几天每天咱们大门口都来一个浑身长脓包散发恶臭的老乞丐,舍钱舍米都轰不走,那老乞丐反而把铜钱和米面又都扔了回来,你说怪不怪,我还和老太太嘀咕呢,莫非是哪个眼红咱们家的红眼病故意作弄?” 这“红眼病”三个字也是王熙凤偶然间从贾琏嘴里学来的,觉得十分应景便学到了嘴里,现如今府中上下都会了。 “你回来了,那难缠的老乞丐反而又不来了。”王熙凤哼道:“显见就是觑着你不在家故意找茬来的。” “他再来时就把人留下,我亲眼见见再说。” “你见那遭天谴的老东西做什么,门子上人说那老东西又脏又臭跟瘟神似的。老太太那样一个怜贫惜弱的人都不待见呢。” “你嘱咐门子上的人留下便是。” 王熙凤不甘愿的“哦”了一声。 且说蓉蔷二人,自打被穆强蹂躏过后就吓破了胆子了,再不敢出门,回来以后每日都雷打不动的过来给贾琏请安,贾琏去哪里他们都跟着,仿佛紧跟着贾琏就能多蹭点功德金光保命似的。 贾琏就对他们说,想要功德金光就要多行善事,他们也听了,跑到棚户区亲自施粥,施了两日就不干了,笑嘻嘻的围着贾琏转悠。 贾琏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教训了一顿踹了出去。 “险些忘了,还有一件喜事呢。”王熙凤笑呵呵的道。 “什么喜事?”贾琏笑问。 “柳芳的母亲韩氏真是个妙人,她早看中咱们家三姑娘了,因之前二姑娘没定下人家她就一直没开口,背地里捣鼓着促成了二姑娘和陈家的婚事,现如今巴巴的请了官媒人上门来提亲呢。 老太太打从心里满意,谁知二老爷却看中了工部侍郎卫家的公子,说是工部侍郎已经私下里透露过了,他虽没有满口答应但也表示了对卫家公子的欣赏,总之二老爷就喜欢文人,私心里是满意卫家的,老太太又不愿强硬的驳了二老爷的面子,现就等着你回来相面断官司呢。” 贾琏笑道:“竟让我选三姑爷不成?” 王熙凤笑道:“你是不知,二老爷现如今也是极推崇你的,一听要你来选二老爷那里也就缓和了。” 贾琏失笑。 “既让我选,那就是柳芳了。” 两口子才说完柳芳,鸳鸯就笑模笑样的来请了。 贾琏只好去了荣庆堂一趟,和老太太说了些贴心话,就提了柳芳,老太太登时大喜。 翌日韩氏再上门时就是欢天喜地的离开的。 这位夫人是个急先锋的性子,生怕探春跑了似的,第二天就来敲定了纳彩的日子。 先是迎春有了人家,再是探春,不知不觉就把“大龄”的宝钗显了出来,薛姨妈母女却像是没事人似的,以前怎样如今还怎样,时常往来荣庆堂陪老太太打麻将闲磕牙。 薛蟠是个很知感恩的人,得贾琏庇护良多,有了什么好东西都不会忘了往贾府里送一份。 这日薛蟠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暹罗小香猪,除了往贾府送了一只还特特留下了一只令大厨做好了单独宴请贾琏。 贾琏欣然赴宴,见除了弹琵琶的只有薛蟠一人心中就有数了。 “你有事求我直说就是,和我还弄这套做什么。”贾琏坐下后,拿起筷子戳香猪,挑挑拣拣的吃了一点就直接道。 薛蟠一拍大腿就爽快的笑道:“依着我早直接找上门有事说事了,还不是我妈和我妹怕我失礼于你,这才鼓捣了这个,不瞒你说我这里还有给你准备的五万两银票呢。” 话落薛蟠就从怀里掏了出来扔在桌面上。 贾琏挑眉,“看来你妈和妹妹所求不小啊。” 薛蟠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琏哥,那我直说了,我妈的意思是想借你的力送我妹妹入宫。” 贾琏也直接道:“送进去做宫女不成?” “也、也行。”薛蟠脸红道。 “哦,原是想送到贤德妃身边去不成?这事求过二太太没有?” 薛蟠的脸更红了,“哪里没求过,二太太就有些不喜我妹妹了,这些日子都在家里绣花呢。” “这是你妹妹的志向?” 薛蟠低着头嗡嗡着“嗯”了一声。 贾琏笑道:“骗人,这可不像你妹妹的做派,她是最知规矩的人了,怎会说出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 《红楼梦》原著里,薛宝钗就是个极其擅长压抑自己本性的姑娘,所以很多人觉得薛宝钗虚伪,但在他看来,这姑娘也不容易。 她做的诗,那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直抒胸臆,现如今是找上他这股“好风”了呀。 “琏哥,行不行你给句话。”薛蟠一伸脖子红着脸皮道。 “好风愿使力,送她上青云,这是我做哥哥的送妹妹的一句话。”贾琏饮下一杯酒笑道。 薛蟠再是文盲,这样浅显的两句诗也听懂了,登时高兴的蹦了起来。 “琏哥,我的亲哥呦,我谢你八辈祖宗!” 贾琏黑脸。 薛蟠急忙赔罪,“亲哥莫恼,我说错话了,自罚一壶!” 话落举起桌上的梅花银壶就猛灌了自己一回。 贾琏哭笑不得,起身拍着薛蟠的肩膀道:“亲疏有别,送她入宫可以,一切以贤德妃为尊。” 薛蟠急忙对贾琏拱手,“莫敢不从。” 贾琏定定望了薛蟠一眼,忽然笑道:“他们都看错了你,你哪是什么薛大傻子,分明扮猪吃老虎。” 薛蟠嘿嘿笑。 作者有话要说: 贾琏讲给牛头人那个故事改自tll案件,刚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真的特别愤怒,畜生都该去死。 头又疼了,今天尽力了一万多字,补昨天的。 第85章 贾国师执笺赴盛宴 读红楼时贾琏便遗憾薛宝钗嫁给了贾宝玉, 兴许薛宝钗是爱贾宝玉的,毕竟在薛宝钗生活的那个圈子里, 都是薛蟠、贾蓉、贾珍之流不知爱惜女子者, 贾宝玉在那些糜烂的公子哥里头已经算是鹤立鸡群, 洁身自好的了。 只是终究一个自小便与佛有缘,性空灵, 追求的是唯心的浪漫和了悟,什么王孙公侯权势富贵, 在他眼里可能都比不过林妹妹的一滴泪;一个是封建礼教下完美的淑女,温柔敦厚的外表下掩藏深沉的城府和青云之志。 林黛玉是凡世仙葩,空灵绝俗,一身清傲不染纤尘, 她的性情是举世无双, 独一无二的,然而薛宝钗的性情思想才是芸芸众生的代表。 王权富贵,我所愿也。 心有善良, 青云送往。 宫廷生活,波云诡谲,如今的贤德妃圣恩隆宠,又有一个得两圣青眼的国师堂兄, 家世显赫,威胁了不知道多少后宫嫔妃, 正是一个活靶子,有了心细如尘, 城府深沉的薛宝钗入宫相助,这一世说不得能保住龙种也未可知。 贾琏将心中所思所虑的细细告知了老太太,老太太正想送走薛宝钗呢,两下里相合便点头同意了。 王夫人如今在国师府是没有多少话语权的,只给了贾琏两夫妻半个多月的冷脸也就罢了。细思量,薛宝钗是一把双刃剑,用的好了,贾薛两家都能受益。再者,薛家家主早逝,现如今薛家满门依附贾家之势而活,只要把薛姨妈握在手里,还怕薛宝钗是白眼狼吗。 薛姨妈更是个聪明的人,贾琏甫一把薛宝钗送至凤藻宫,薛姨妈竟把自家在京城的宅子卖了,笑盈盈的和老太太说,从此便把梨香院当家了。 老太太更是笑道:两家是一家,极好。 转眼,秋去冬来,细雪飘至,这一日贾琏正翻书给快要出生的孩子取名,兴儿便手持一封桃花笺兴冲冲的来禀报,说是一只仙鹤背负着一个桃花小包落在了大门口,竟像是通灵性似的,以尖尖的喙把花笺夹取了出来推送到了门子的手中。 贾琏接在手里,打开看过便是一声轻笑。 “我这个国师,还没得到佛道两家的认可,花妖精怪们倒先来邀请我赴盛宴了。” 正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散步的王熙凤一听就好奇的问道:“什么盛宴?” “他们自称是万仙谷众仙,诚心拜我这个国师。”贾琏把桃花笺放在鼻子底下轻嗅,笑道:“一些花妖草木之精罢了。今夜我领你去赴宴如何?” “爹爹,我要去我要去~”原本正和苒姐儿玩翻花绳的芃姐儿一听就高高举起了小手。 苒姐儿也一跃跳下罗汉床蹦蹦跳跳的一把抱住了贾琏的腿肚子。 “什么花妖草精的,人家是专门请你这个国师去赴宴,我若去了岂不是坏了你的好事。”王熙凤面上没有一点醋模样,竟还抚摸着自己球状的肚子笑道:“现在啊,什么都比不得我肚子里这个宝贝重要。” 贾琏深深看了王熙凤的肚子一眼笑道:“你怀的这个说不得真是个宝贝,万不可离开家。” 王熙凤嗔他一眼笑道:“我都这样臃肿了还能哪里逛去。” 贾琏抱起苒姐儿放回罗汉床笑道:“好,就带你们姐俩去,有你们这俩拖油瓶跟着,你们妈也放心,我可不信她像是嘴里说的那样大度。” 王熙凤噘嘴哼了贾琏一下子。 仙鹤送笺,多仙奇瑰丽的事儿啊,不一会儿就传遍了荣宁两府,女眷们就都聚到荣庆堂撺掇着老太太把贾琏招来细问,她们也好开开眼。 贾琏看到笑盈盈禀明来意的鸳鸯,一笑了之,自己没去,只让鸳鸯把桃花笺拿了回去给她们瞧。 她们肉眼凡胎自然看不见花笺上缭绕的草木灵气,只闻得到沁人心脾的桃花香罢了。 得知贾琏今夜就要赴宴都好奇的想知道这个万仙谷在哪里,是自己备车去呢还是有仙人来接。 冬日天短,女眷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嗑嗑瓜子,不知不觉天就黑了,荣府上下灯火辉煌,上到主子下到仆婢都眼巴巴的等着呢。 反而显得贾琏悠闲从容,慢条斯理的由平儿服侍着穿上了一件银白祥云麒麟锦袍,脚登鹿皮靴,乌木簪挽发,拾掇的一派风流潇洒,便坐到一旁饮茶翻书去了。 为着取名他已把楚辞诗经论语翻烂了,竟觉比降服一只大鬼都愁人似的。 他闲着无事时给那孩子扔过几回铜钱卦,卦卦显示此子不凡,这本是令人高兴的事情,卦象中却又隐伏祸患,这就不让人高兴了。 “来了,大爷,门外来了一辆香飘十里的桃花马车。”兴儿兔子一样蹦进屋里,兴冲冲的禀报。 “知道了。” 王熙凤忙道:“快把老太太给的那件雀金裘拿来给大爷披上。” “爹爹爹爹~”已经裹好雪白兔皮裘粉雕玉琢的芃姐儿生怕贾琏忘了她,抱着大腿就不撒手。 苒姐儿自己就有一身水光溜滑的皮毛,因此只披了一件银白的披风,抱着贾琏的另外一条大腿也不撒手。 披上雀金裘的贾琏笑的桃花目潋滟生光,一手抱起一个就往外走去。 “终究是精怪,你小心。”王熙凤站在屋门口殷切嘱咐,生怕贾琏中了美人计从此不回头似的。 “知道了,进屋去,外头冷,你放心。” 彼时天色已漆黑了,大街上没有旁人,因此女眷们都被允许送至大门口去瞧那一辆桃花马车。 柳絮般的雪飘着,三春都披着大红星星毡斗篷,探春还戴了观音兜,月色里白雪红梅似的漂亮。邢夫人是一件酱色的绸面夹棉斗篷,王夫人外罩一件银鼠大褂子,其余环婢也都是锦衣华服,比外头小官家的小姐一点不差。 有这等仙奇事可看又怎能少得了人老心不老的老太太,鸳鸯怕老人家风地里站站冻着,特意在箱笼里寻了一件厚实的白虎皮斗篷给老人家裹在了身上,老人家还嫌累赘不愿意穿呢,众人都来劝才穿在身上。 只见那马车,不对,并没有马,而是一对洁白的仙鹤,该称之为鹤车才对,以一朵硕大的嫣红桃花为底盘,绿萝为柱,车顶又是一朵硕大的桃花倒扣,绿纱围拢,风来时吹起似云如絮。 贾琏一见就笑的了不得,心想自己这辆桃花仙鹤车比灰姑娘的南瓜马车也不遑多让了。 驾车的是个纤秀美人,见这样多的女眷送出来也不觉奇怪,施施然上前行礼,虽不言不语却满面带笑。 老太太一见就笑道:“好个灵气的丫头,把咱们家的丫头都比下去了,你叫什么?” 美人笑而不语,目色幽幽,若不是眼睛看得见她,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月色下,她无影。 老太太察觉了,心头一凛,笑呵呵的不再问。 邢夫人眼巴巴的往美人的屁股后头瞅,好似能瞅出一根狐狸尾巴似的。 王夫人心里有些惧怕,下意识的想捻动佛串,一摸之下没有摸到才乍然想起自己已经不信佛了。 宝玉自来是老太太的心头宠,既然把雀金裘给了贾琏又怎少得了他的好处,遂也得了一件凫靥裘。这会儿子也正欢喜雀跃的看美人看仙鹤呢。 两旁里还站着贾赦贾珍贾蓉贾蔷,连素来安分的贾政都在。 一时贾琏辞别众人,在美人的邀请下登上鹤车,而后老太太等人就眼睁睁的看着仙鹤展翅腾空,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黑夜深处。 “这……”贾赦懵了,连忙追上去几步,有些慌张的道:“琏儿呢?” 老太太镇定的道:“老大回来,琏儿心里有数呢,没见他还把芃姐儿苒姐儿带去了吗,若是有危险他才不会带呢。想来是仙家的法术也未可知,明儿一早就回来了,等琏儿回来咱们再细问。” 众人归家,聚在荣庆堂议论了一会儿那灵秀美人的根脚,有说是桃花妖的,有说是狐狸精的,还有说闻到了杏花的香气,是个杏花之精也未可知。 夜深了,众人辞别贾母,各回各院,只眼巴巴的想着一眨眼天就亮了才好呢,如此贾琏就回来了,就可知赴了怎样一个盛宴了。 却说贾琏,乘坐桃花仙鹤车,于氤氲香气中抱着两个女儿小憩了一会儿,再睁眼时鹤车就停在了一个由藤蔓桃花绿萝编制而成的缥缈宫殿里。 甫一下车一群仙姿各异的美人就迎了上来,个个语笑嫣然,花枝招展,其精致处皆是昭君貂蝉玉环西施之流,若换个男人,有这样一座香气四溢的宫殿,这样一群美人,那心早已酥了,那身早已软烂了,怕是让他风流一夜就付出性命也会满口答应。 可在贾琏眼中却看见了一群花草树萝在用根茎走路,那摇摇摆摆的模样,憨态可掬,分外的笨拙可爱,也有虽是本体模样依旧灵秀美丽的,如那一树烟拢似雪的杏花小婢,就是她驾的鹤车,如那花柔叶劲展幽芳雪根代脚的兰花、如那芭蕉蒲扇般大的灵芝,还有和金银藤攀缠在一起的绿萝,想来宫殿里那些摇摇摆摆的藤萝秋千都是她二人的分身。 更有他认不出的奇花异草,香气如兰似麝,都是现世所没有的。 最醒目的当属构建了这座宫殿主体的桃花了,一树树嫣红,穹顶上的一簇簇更像是粉红的繁星,远远望去被灵气松松散散的笼着,还像是红雾粉烟,漂亮梦幻极了。 芃姐儿高兴坏了,牵着贾琏的手指头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脑袋转来转去恨不能再生出一双眼睛来。 一根状似人脸的桃枝俯冲而下,懒懒散散的开口道:“贾国师,幸会。” 贾琏把芃姐儿抱到怀里,道:“幸会。” “仙酿灵果早已备好,请入席。” 就在此时贾琏脚下的桃枝动了,盘缠缭绕形成一个巴掌,举着贾琏父女三人就送到了一处高台。 高台由绿萝和金银藤编织而成,当中有一张由绿叶撑起的长长的桌子,桌子上摆满了珍花灵草和异果,还有精致的玉器,瓶瓶罐罐里都盛满了冒着浓郁灵气的汁液。 此刻那里已就坐了一株人形何首乌,一棵白白胖胖的老人参,还有一棵坐在主位上的桃花树。 那桃花树,一眼看去,虽不见五官,却给人妖娆懒散的感觉,想来这棵桃妖就是此地的领头人了。 芃姐儿早已看呆了,两眼睁的大大的,心里迷糊的紧,“爹爹,桃花会动呢,和家里的不一样。” “那是桃花仙子。”贾琏含笑道。 “哦~”芃姐儿乖乖点头。 “承蒙国师看得起,一声桃花仙子是抬举我了。” “入乡随俗,你为万仙谷之首,称一声仙子不为过。” “我观国师也是个爽快人,既如此,咱们就开门见山。” 桃花妖探出一根枝条指着贾琏手边放置的白釉瓷瓶道:“我是万年桃花成精,这里头是我精心酿制的万年桃花酿,饮之可美容颜,延缓衰老,送你。” 而后她又缠住一碗呈金黄色的灵液送至贾琏跟前,“这是由千年何首乌灵精,千年人参灵精和百年灵芝做成的琼汁玉液,但凡还有一口气,灌下便可救回一条命,送你。” 桃花妖伸展枝条笼罩整张绿萝长桌,对贾琏道:“这些都是好东西,都是我等精心准备送你的。” 贾琏笑道:“太过贵重了,贾某无功不受禄。” “我叫夭夭,便是出自你们人间颇有名气的那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里面的夭夭二字,我闲时也读过你们人间圣贤的书,也只这句深得我心罢了,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万仙谷中我年岁最大,勉强做了她们的老大。 我们妖精喜欢直来直去,我就实话告诉你,送你这些东西就是贿赂你的,我知道这是你们人间的规矩。往后我们万仙谷中的兄弟姐妹去人间游玩,若在人间碰到还望国师不要见怪,我们万仙谷诸仙从不做伤人害命之事,有幸生于此灵气充裕之地,侥幸成精,求的不过是逍遥日子罢了,连成仙我们都是可有可无的态度。” 贾琏直接笑道:“夭夭仙子。” 顿时,桃花枝乱颤,花瓣乱飞,夭夭笑道:“什么仙子,在你眼里我们不过是一群花草精怪罢了。” “我这双眼能观人功德和恶业,我已看过了,你们万仙谷诸仙不仅无恶业还积攒下了不少功德,你们万仙谷无愧一个‘仙’字。今夜你们的盛情,我领受了,仙子莫要见怪。” 夭夭摆摆长满桃花的枝条,大咧咧的道:“喝喝。” 一边说着一边把盛放嫣红桃花蜜的玉碗往芃姐儿跟前推。 芃姐儿眨巴眨巴大眼睛对她一笑,萌气十足。 夭夭再次花枝乱颤,笑哈哈的道:“国师的女儿亦是不凡,她竟不怕我们。” 白白胖胖的人参精笑呵呵的道:“国师大人身边还养着一只小狐狸精呢,想来是见怪不怪了。” 苒姐儿被当做贾琏的二姑娘久了,乍然又听见旁人称她是小狐狸精,生气的龇牙咧嘴。 贾琏在苒姐儿头上抚摸了两下安抚她,而后喝了一口桃花酿顿觉唇齿留香,满口灵气,滋味更是妙不可言,就笑道:“琼汁玉液当如此,不愧是万年桃花酿。” 夭夭剥了一颗桃子递给芃姐儿,坦然受了贾琏的赞美。 酒也喝了,果子也吃了,贾琏心中有疑惑正想找人询问,于是就试探着问道:“既有万仙谷,定然还有别的洞天福地,夭夭可知有一个叫太虚幻境的地方,里面有个警幻仙姑,掌管人间女子命运薄籍的。” “什么太虚幻境警幻仙姑,那不过是一群有幸生在仙人洞府,经年累月之下,吞吐日月精华,自然成精作妖的花木灵草罢了。真论起年月来,说不得还不如我呢。” 虽看不见夭夭的五官,但贾琏还是从这话里听出了她的不屑,遂笑道:“这位警幻仙姑夭夭可知是何根脚。” “哼,那是个忒不要脸的老货,她竟还托大让我给她上供万年桃花蜜,想得美,她算什么东西,老身乃万年桃木精,桃者,五木之精,天生有镇邪驱魔的效用,乃天地间数得着的灵木,不让她遵我一声姑奶奶便是我性情随和了。至于她是什么根脚,左不过花草藤木之流,没什么稀奇。” 贾琏一听连忙又问道:“让你上供万年桃花蜜,这又是何缘故?” 夭夭懒懒的道:“那老货,比凡人多活了几世就自以为了不得了,夸口说自己居于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又自封自己为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还给自己找了活干,司人间风情月债,掌世俗女怨男痴。 又弄出了什么痴情司、薄命司、结怨司、春感司、秋悲司,实话告诉你,那都不过是她摆弄人间美貌女子命运的手段罢了,我冷眼看着,她是忒把自己当成个仙了。 她问我要万年桃花蜜为的是做那‘群芳髓’和‘千红一窟’,我是不知她哪里来的秘方做这两样玩意,我只知那 ‘群芳髓’有勾动**的效用,至于那‘千红一窟’想来也是差不多的秽物罢了。 国师,警幻这老货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和她同为草木精怪,我是干不掉她的,她更是干不掉我,我们这样的精灵生来是什么样,死时一点不会变,故此是不能修炼的,国师若有手段当可干掉她。” “你为万年桃木精,竟也看不破她的根脚吗?”贾琏又问。 夭夭佯装咳嗽了一声,讪笑,“不知。那老货也只在这一点上胜过我罢了,不过我是个坦坦荡荡的桃木精,从来都大大方方的告诉人,那老货却遮遮掩掩的,定憋不出好屁来。” 贾琏笑道:“她身上可有什么宝贝,不瞒你说,我有幸见过她,竟也没看出她的根脚来。” 夭夭道:“说不得她还真有宝贝,她所藏身的放春山遣香洞我猜测是上古仙人坐化时所留,不知几万年岁月了,还有不曾被岁月侵蚀干净的残宝也未可知。” “国师一直在询问她,可是她做了什么坏事?”夭夭顿时花枝乱颤的盯住贾琏,若她有眼睛,相信那双眼睛里早已填满兴奋了。 贾琏道:“人世间有个癞头和尚跛足道人似是她所豢养的爪牙,这二人已做了不少坏事了,尤其喜欢给漂亮的小姑娘批命,姑苏望族甄家有女名英莲,癞头和尚就给她做了一首诗谶,说: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注1。 果然,元宵节后,甄英莲就被拐子抱了去,甄家也因一场大火烟消云散了。” 夭夭一拍桌子就道:“不用怀疑,就是警幻那老货豢养的爪牙无疑,她就喜欢这样摆弄女孩们的命运。” “夭夭可知,这放春山遣香洞在何处?” “不知,那老货藏的紧。她来我的万仙谷要万年桃花蜜时我就想打到她门上去呢,苦于不知她的洞府在何处也就罢了。” “如此,罢了。”贾琏又问道:“人世间有个无轮回教,夭夭有没有耳闻?” 夭夭摇头,大咧咧的道:“啥玩意,无轮回?若果真无轮回,似我们这等活了千万年的老精怪岂不要搅和的人间无宁日。” 贾琏笑道:“想来是国朝龙脉不稳的缘故,现如今鬼祟已经开始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人世间了。” 夭夭咂舌,“又要改朝换代了不成?” 贾琏道:“大庆朝还有百年命数呢,倒像有人迫不及待要搅和的天下大乱似的。” 夭夭笑道:“所以才有你这国师应运而生。我活了万把年了,改朝换代经历的多了,应运而生的英雄豪杰也是数不胜数,多你一个不多。” 贾琏含笑拱手。 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贾琏便提出告辞。 夭夭便让人把桌上的灵果仙酿包好给贾琏带走,贾琏推辞,只言说这些东西带到人世间去是祸非福。 夭夭便用玉鼎封了自己的一颗万年桃子交给贾琏,必要时能救人一命。 贾琏没有推辞,收了。 夭夭遂又令杏妖小婢和仙鹤把贾琏父女三人送了回去。 到了国师府门口,下得车来,正好是公鸡打鸣时。 一夜盛宴,竟像是做梦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注1:这四句诗谶,是红楼原文癞头和尚说的甄英莲。 第86章 秦可卿撞见尤二姐 贾琏没要那万年仙酿, 芃姐儿临走倒是抱着一玉瓶的桃花蜜不松手,操着娇奶的嗓音说要抱给妈妈和老祖宗尝一尝, 苒姐儿也是个小财迷, 知道那些超越千年的灵果灵花不能拿, 就用自己的小披风兜了一披风的百年人参、百年灵芝和百年的莲蓬子。 贾琏笑着一个娃给了一个脑瓜崩,也就由她们去了, 也是她们念着长辈的一番孝心。 于贾琏,参加这样的盛宴也是头一遭, 却也不绝为奇,于芃姐儿可就不同了,兴奋的了不得,又让老太太叫了去, 小嘴叭叭的在荣庆堂说叨了好几天, 却也谨记贾琏的交待,不可说有超越千年的东西。 苒姐儿不是小气的,回到家就把自己小披风里的宝贝都上交给了王熙凤, 喜欢的王熙凤抱起来就撸了两把毛,要不是因着怀孕少不得还得亲两口呢。这财迷的性子,说不得便是跟在王熙凤身边耳濡目染学会的。 王熙凤现如今也很喜欢苒姐儿,知道她喜欢吃莲蓬子就把莲蓬子都留给了她, 剩下的人参灵芝留了一棵人参一株灵芝在自己屋里,其余的就都分散了。 给了老太太一棵人参一株灵芝, 贾赦贾政贾珍这仨当家老爷一人一棵人参,再就是大太太二太太每人也给了一株灵芝, 王熙凤也没忘了李纨,怜她孤儿寡母给了一棵百年灵芝让她压箱底。 其余的就用上等的玉匣盛装了,人参灵芝弄成一对,分别送去了义忠亲王府、忠信王府和文定伯府,下剩的就都往宫中送去了,两圣各得一对,还有一对送去了凤藻宫。 而后两圣、贤德妃、义忠亲王、忠信王又分别赐下了几车的好东西,林如海父女的身体都不怎么好,得了人参灵芝这种关键时候能保命的东西,心中十分感激,就回了一大车的古董字画。 如此王熙凤瞧着好的就收入了自家的私库,玲珑精巧的玩意,如钗环玉饰等就分散给了没出嫁的姑娘们,如毛皮瓷器锦缎等常见的就放入了公库,留待逢年过节时送礼使用。至于那一车的古董字画,贾琏颇为喜欢,除去送给贾政的一副《清泉石上流》古画,贾赦的两把古扇,其余就全收入了贾琏的私库,留着闲暇时把玩鉴赏。 这一波礼物送出去,王熙凤自然是又收获了一大车的好话,现如今全府上下就没有不说她好的,难得的是都是出自真心。 若搁在以前,为着这些奉承话王熙凤定然会志得意满的翘尾巴,以为自己多么的了不得了,脂粉堆里的英雄,可现如今她的心境却变了,她送礼给长辈,给妯娌和妹妹们,全凭的是自己的心罢了。 再者,她有玉容堂,下辖香皂坊、面膜坊、香膏坊等副产业,全贾氏女眷们的嫁妆私财加在一块都不见得比她多。 她早已是财大气粗的玉容堂主人,些许小东西她全看不在眼里了。 —— 隆冬飘雪,天寒地冻,贾琏就宅了起来,躲在暖融融的屋子里,有时歪在榻上看话本,有时教导小徒弟玄术知识,有时就搂着芃姐儿苒姐儿在罗汉床上呼呼大睡,日子逍遥自在就等王熙凤临盆抱儿子了。 这日孙美娇领着惜春、美娥、芃姐儿苒姐儿她们往荣庆堂请安去了,王熙凤由丰儿搀扶着在屋里走动,贾琏歪在一旁的榻上,一手捧话本看的津津有味一手拿剥好的砂糖橘子往嘴里塞,外头就传来了贾珍的声音。 “琏弟在家吗?” 贾琏懒洋洋的道:“珍大哥进来就是。” 贾珍腆着脸,先是问候了贾琏好,又问王熙凤好,王熙凤一见他那有事相求的模样就点了出来。 贾珍连忙就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就在昨夜,贾珍和尤二姐相好被秦可卿撞在了床上,秦可卿是个温柔大度的人,为着贾珍和尤二姐的脸皮当下就退避了出去。 贾珍心里愧疚,又怕她有委屈憋在心里伤了腹中才将将月余的孩子,鞋也没穿就追了出去,谁知秦可卿把房门紧闭,任凭他喊打喊杀的就是不开门了。 已是过去一夜,还不知里头的秦可卿怎么样呢,贾珍急了,想着素日来秦可卿和王熙凤交好就急忙找了来,希望王熙凤若是方便就过去劝解劝解。 王熙凤一听,顾不得贾珍是大伯子,当头就啐了他满脸,掐腰捧肚的骂道:“你真真是个糊涂油蒙了心,挨千刀的色鬼,我那秦妹妹,要模样有模样,要人品有人品,你有了这样仙子一般的人物还不知足,还要去偷摸二姨娘,那个尤二姐我见过,确也是个温柔妩媚的美人,可论起温柔妩媚来,她有我秦妹妹一半好吗,那尤二姨给我秦妹妹提鞋都不配。” 贾琏连忙过去劝道:“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伤心的还是我。” 王熙凤缓了口气接着冷笑道:“珍大哥哥,说句不怕你恼恨我的话,要不是你趁人之危,我秦妹妹公侯家的嫡长子也嫁得。晚上一晚,你哪里摸得着我秦妹妹的一根头发丝,她给你做小已是不得已的委屈了。现如今她怀了身子,立时就把手里的管家权交了出去,对尤大奶奶也是毕恭毕敬的,从不轻狂,你也不问问老太太去,咱们家从上到下谁不说她好。” 王熙凤气不过又呸了贾珍一口,“你就不知足,作,什么时候气的我秦妹妹回娘家去就有的你受用的了。” 贾珍早已臊的脸皮通红,被王熙凤压制的抬不起头来,却一点气不敢生,还忙忙的赔罪作揖的恳求,“大妹妹,你素来和她好,不为了我,只为了她,你去劝劝,我真怕她伤了身子损了孩子。我已是这把年纪了,除了一个不争气的蓉儿,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点骨血,万不能出事。” 王熙凤冷哼,“拢月,备车!” “是。” “抱月,去食堂瞧瞧,我今早上吃的枣泥山药糕还有没有热的,若有就买一笼来,这点心好克化,最适合生闷气吃了委屈好几顿没进食的女人了,补气养心再适合不过。” “是。” “丰儿,搀我里头去更衣。” 丰儿连忙上前,彩哥彩明紧跟其后。 待西里间的大红软帘一落下贾珍就开始抹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苦笑道:“琏弟,你这媳妇厉害呀。” 贾琏坐在榻上翘起二郎腿笑道:“我不惹她自有我的好日子过,你惹了她自然吃挂落。” 贾珍生怕王熙凤耳朵尖在里头听见,忙忙的走至贾琏跟前小声抱怨道:“她怀了身子我动不得,难道还要我守身如玉的等她十个月不成,哪怕是公主呢也没有这样霸道的,琏弟,同为男人,你该明白我的心。” 贾琏笑道:“你身边的姬妾丫头还少了?你真不该偷摸大嫂子的妹子。” 话落,贾琏已淡了眉眼,盯着贾珍的面相道:“早先我让你娶秦氏,为的便是替你化解一条人命,如今你于女色上又犯糊涂,印堂再现折痕,驳杂细微,有过之无不及,将来怕是不止一条人命了,你好自为之。” 贾珍慌了,扯着贾琏的袖子不松手,“琏弟,你这话如何说起,我不过睡了一个女人罢了,怎么会扯上人命呢,我虽不是专情的人,对女人却从不打骂虐待,我不可能害死人的。琏弟,你再细看看。” 话落就把自己的脸一个劲往贾琏脸上贴。 贾琏嫌弃的推开他,淡笑道:“我们男人容不得女人给咱们戴绿帽子,你当女人就能心甘情愿的与人共侍一夫吗?” 贾珍不服,梗着脖子道:“从古至今,有权有势的男人无不是三妻四妾的逍遥快活,不也相安无事吗,到了我的宅子里还能让她们翻天不成。琏弟,你莫要吓唬我,我知你专一的和凤妹妹过日子,你耐得住性子,我服你,可我过不了你这样的日子。” 恰好王熙凤从西里间披着白熊皮裘出来,听见贾珍的话当下就没给他好脸色,直接把手搭在丰儿胳膊上走了出去。 贾珍讪讪,当着王熙凤的面赔笑,背着王熙凤又和贾琏抱怨起来。 贾琏同为男人,理解他的花心,却不赞同他对女人的态度。 许是被现代文明熏陶所致,在他的想法里,当他决定扮演贾琏这个人,和王熙凤发生关系的那一刻起,他和王熙凤之间就存在一种契约,只有当和王熙凤的契约关系解除他才会去找另外一个女人。 说实话,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很容易,便如他一开始就和王熙凤发生关系,一方面是不让她察觉贾琏已换了魂,另外一方面就是他喜欢王熙凤艳若桃李的模样,窈窕风流的身段。 和这样一个美人发生关系,他欣然喜欢。 长久相处以后,王熙凤管家婆一样的性格更是得他的心,他本性懒散,乐得有人安排好他的衣食住行。 如此,日久生情,便也是爱了。 他对女人,只有女人抛弃他的份,他绝不会抛弃女人。便如他在现代交往的那些女朋友,有人觉得他外表随和内心冷漠没有爱,所以分手,他点头同意,亦不挽留;有人觉得和他在一起时常会遇到鬼事,她胆小经不住吓,于是提出分手,他双手奉上大笔的分手费,分手后还能做朋友。 还有一任女朋友,特别喜欢问他爱不爱她,特别喜欢试探,他也配合,每次都笑着说爱,可最终还是以分手告终,他记忆深刻的一句话是,她哭着说:我要的是毫无保留的深爱,痛彻心扉的挚情,而你就像天上飘着的云,你的爱太随意,浅尝辄止,蜻蜓点水,你从来不知道痛彻心扉是什么感觉,因为你从来没有深爱过一个人,你永远不会深爱我! 当时他很懵逼,爱一个人弄那么累那么伤情做什么,爱如淡水不好吗? 好,爱情观不同,分手就分手呗。 其实,他很想对一个女人尽一次从一而终的责任。 来到古代,遇到王熙凤,他想他等来了这样一个机会。 所谓爱情,在他看来,一开始的相互吸引和激情本质就是**驱使,日久以后淡如水,便是责任了。 回过神来,见贾珍还在叨叨,贾琏拿起话本往脸上一盖就小憩起来。 贾珍见状,知贾琏烦他了,讪讪离去。 却说王熙凤到了秦可卿的屋门口,秦可卿一得知就让丫头开了门。 “这样的冰天雪地,姐姐又是这样的身子,为着担心我竟跑这一趟,我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对不住。”秦可卿搀着王熙凤就安置到了自己宣软的榻上。 “我坐轿子来的,丰儿又把这件笨重的熊皮大裘翻了出来裹在我身上,风吹不着雪落不到,暖烘烘的我衣裳里头还淌汗呢,值当什么,便是在我那荣禧堂,每日我也是要走动一千多步的。” 一时秦可卿张罗着上水果茶上点心,王熙凤握着她的手道:“你将将月余,正是不稳的时候,快坐下咱们说话,我来也不是为了吃你的点心,我还给你带了枣泥山药糕来呢,我自己吃着好就想着你了。” 秦可卿望着王熙凤,脑海中再次翻涌出昨夜撞见的衣不蔽体的男女,而那个男人就是曾经搂着她甜言蜜语的男人,再一听见王熙凤关心她的话,泪珠儿猛然就成串成串的滚落了下来。 王熙凤“哎呦”一声就把秦可卿搂住了,连忙安慰道:“珍大哥就是这么一个急色鬼般的人,他还有脸让我来劝解你,我想了一路好话到了你跟前也一句说不出来了。那些好话都是哄骗人的,夫妻之事究竟如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咱们女人,得了什么样的夫婿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罢了,咱们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人家,还能休夫不成。既不能休夫,不能和离,还得和他过下去,你听我的,便专一的把孩子生下来,养的龙驹凤雏一般,等他老了,借着儿子的势专一的欺压回来就爽快了。” 秦可卿稍微一想到老时欺压贾珍的情景禁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王熙凤便笑着给她擦泪,道:“好了好了,你笑了便好了。我的秦妹妹可不像我,吃起醋来就钻牛角尖,恨不得吃了他。我若猜的不错,哪怕珍大哥要娶尤二姐做三房呢你也会答应。” 秦可卿点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我从不指望他跟你家大爷似的,只是昨夜乍然撞见有些不得劲罢了。” 王熙凤叹息,轻轻抚弄秦可卿的背。 这时丰儿打开了食盒,秦可卿闻到枣泥山药的清香就笑道:“还是你心里想着我,这会儿子真的饿了。” 说完就拿起了一块细嚼慢咽,片刻就吃下去四块。 王熙凤见她吃的香甜就放下了心,眉梢眼角笑意荏苒。 “那个尤二姐哪里去了?” 秦可卿一顿,微微勾了一下红唇,“还能到哪里去,躲到大奶奶屋里去了。” 王熙凤冷哼,道:“我找咱们珍大奶奶说说话去,说不得都是她安排的。” 秦可卿连忙按住王熙凤,柔声道:“别去。” 王熙凤蹙眉望着秦可卿。 秦可卿叹息道:“本是我对不住她。当日我是那个处境,只能嫁进来躲灾,如今我父王的病又好了,大爷处处高看我,抬高我,她心里担忧寻个帮手进来也是情理之中。我只愿她,得了尤二姐就此罢手,我们相安无事的过下去就好了。” 王熙凤握了握秦可卿的手,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同为大妇,她也同情尤氏,可秦可卿她也是真心喜欢的,两人都没什么错处,但愿从此相安无事。 “既是这样,看来这尤二姐是必要娶进来的,只是她无媒无聘的就这样和男人有了首尾,我是看不上的。尤氏那两个妹妹,一个轻浮一个轻狂,都不是好玩意。” 这时外头传来尤氏的笑声,“我听丫头说琏大奶奶进门了,怎么不往我屋里坐坐去?” 声落,尤氏走了进来。 王熙凤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你那屋里一股子骚狐狸味儿,又是水又是花的,我怕一脚踏进去熏吐了。” 尤氏脸上笑意不减反而越发明媚,“你呀,可算是识几个苍蝇爬的字了,埋汰人都知道用成语了。” 王熙凤不怒反笑,问道:“你说是哪个成语。” 自然是水性杨花四个字。 尤氏笑意更甚,道:“秦妹妹,事已至此,我那妹妹还在屋里闹着要上吊跳井呢,可是话又说回来,胳膊折了藏在袖子里,咱们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大爷已是娶了你,再娶个三房也没什么,你说呢?” 秦可卿笑道:“你是大奶奶,有甚安排我都听着。” 尤氏笑着点头。 这时就听窗外传来尤三姐泼辣的叫骂声,“人都死哪里去了,我姐姐吃了亏,你们要是不给我姐姐一个公道,咱们娘仨就解了裤腰带往你们大门口上吊去! 有那一等的妒妇要是不依不饶的,大不了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别看你是什么王爷郡主的,还不是给人做了妾,大家都别大哥笑话二哥的,逼急了我骂出你的老底来!” 生母为妓,这是秦可卿的心病,立时就变了脸色,情绪剧变。 “姐姐,我肚子一抽一抽的疼,快救我、我的孩子。”秦可卿连忙护住肚子,噙着泪紧紧拉着王熙凤的手。 王熙凤连忙摘下自己的腰牌扔给丰儿,道:“快去请大夫!” 她的腰牌可不经过外勤部直接行事,为的便是这等的突发状况。 尤氏是知道贾珍有多宝贝秦可卿肚子里这个孩子的,若果真有个意外,她尤家三姐妹都别想活,登时脸就白了。 尤三姐见自己惹出了事端,心里生惧,扯着尤二姐灰溜溜的就跑回了自己家。 这时她们也不敢羡慕宁国府的富贵秦可卿的嫁妆了,只祈祷秦可卿安然无恙。 尤二姐更是长跪佛前,哭着念经。 贾珍虽花心,但秦可卿在他心里却是最重要的,一听下人来回秦可卿动了胎气就担心的不行,又问如何动了胎气,瑞珠原模原样的把尤三姐骂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贾珍一听登时火冒三丈,立时就带着人去了尤家,往尤老娘脸上扔下五百两银子就一顶小轿把尤二姐强行接了回来,当夜就动了皮鞭子,要不是贾琏怕他闹出人命赶了过来,尤二姐小命不保。 尤三姐对尤二姐是有几分姐妹情的,心知尤二姐这样被接进宁国府定然没有好果子吃,竟自己送上了门来,让贾珍有气就冲着她撒。 贾珍便问你可愿意入府做我的姬妾,尤三姐心里藏着一个人自然不愿,贾珍一听她不愿,立马就让管家把她轰了出去。 所幸,秦可卿只是动了胎气,孩子保住了,尤二姐在贾珍那里也就有了转机。 尤氏见秦可卿好好的就长吐了一口气。 这场风波过去之后,尤氏就开始摆弄尤二姐和秦可卿争宠,尤二姐是个没有主心骨的,又满心觉得尤氏对她好,于是尤氏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秦可卿有了孩子,对贾珍就不那么上心了,见尤二姐争宠她乐得把贾珍推了出去。 如此,宁国府妻妾和谐,贾珍左拥右抱,乐的睡觉都能笑醒。 第87章 云氏女求批凤凰命 这日雨雪初霁, 天光放晴,珍宝阁的石掌柜就上门来了, 原来他店中来了一批奇石, 忠信王有些想念贾琏了, 就约贾琏珍宝阁玩石。 冬日里无所事事,贾琏一直宅在屋里也烦闷了, 正思想着出去转转呢,一听忠信王约他赏玩奇石就动心了。 芃姐儿如今说话走路都是极顺畅的, 贾琏又纵宠着,粘人的紧,一见贾琏换上鲜亮的衣裳大氅要出门就哒哒的跑来一把抱住腿,撒娇耍赖的一定要跟着, 娇娇软软的小闺女多招人稀罕啊, 贾琏无有不从。 苒姐儿和芃姐儿是分不开的,于是也把苒姐儿带上了。 临走时王熙凤笑不得气不得的点着芃姐儿的眉心道:“你上辈子是积了什么福,这辈子哪里都能逛去, 一日日的你都要上天入地了,谁还能管得住你。” 芃姐儿噘嘴害羞,把小脸往贾琏脖子里一藏就催着贾琏快走快走。 眼见人家父女三个打扮的一派风流潇洒的要出门逍遥去了,她自己却像只老母鸡似的只能在家抱窝, 气的道:“你就纵着她,纵出个天魔星出来, 你养她一辈子呀。” 父女三个嘻嘻笑,都不以为意。 贾琏还是有良心的, 连忙安抚道:“你安心在家呆着,我们回来时给你带天福楼的酱肘子酱牛肉。” 王熙凤扶着门框禁不住笑了,“我就稀罕你们的酱肘子酱牛肉不成!” 如今以周瑞为总管事的外勤部办事效率是极高的,才从荣禧堂传出贾琏要出门会友的消息,他这边已调派好了马车车夫和扈从。 男主子们出门常用翠幄青绸车,女主子们出门常用翠盖珠缨八宝车或是朱轮华盖车,周瑞都牢牢的记在心上呢。 一时贾琏乘车来至珍宝阁,一手牵一个闺女迈进门槛,就见里头地面上铺满了千奇百怪的石头,有卧牛状的、有人形的、有毛毛虫样式的,竟还有西瓜那么大的琥珀,里头似封印着远古的生物,贾琏十分好奇,走过去就细细观看起来,竟觉像是一头幼年的翼龙。 “王爷,你哪里弄来的这些石头?” 彼时忠信王正坐在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锤子砸一块刺猬一样的石头呢,闻言就笑道:“我有个采石队在昆仑发现了一座玉矿,这些石头都是从昆仑山运来的。我告诉你,这些石头可有意思了,里头裹了东西,昨晚上我砸出一块紫翡来,你也砸着玩,砸出什么都是你的。” 忠信王又见贾琏把自己的小闺女也带来了就笑道:“老石头,快再去拿一把小锤子来。” 芃姐儿有点害羞,拉着贾琏的衣襟不撒手。 “贾琏,这是你那个嫡出的姑娘不是,粉嘟嘟十分可人,给我儿子做媳妇,将来最低也是个郡王妃,亏不了你。” 贾琏笑道:“我就这一个姑娘,定要选个对她一生忠贞不二的夫婿,令郎要是做得到我就同意。” 忠信王笑道:“行,我回去就好生教导,一定教出一个让你满意的女婿来。” 见忠信王一副非他闺女做儿媳妇不可的模样,贾琏哭笑不得。 随着咔嚓一声,忠信王高兴的道:“你快过来看看我砸出了什么,咦,像是一片龟甲,上头还有字呢。” 贾琏走至忠信王跟前,细细一瞧,嘀咕道:“甲骨文?” 忠信王一听“甲骨文”三个字就兴趣缺缺了。 忠信王道:“原来是这个东西,我对金石研究不感兴趣,这东西在我手上就糟蹋了,回头可以送给孟老学士。” “孟老学士?” “孟老学士出自百年世族的孟氏,据传是孟子的后世子孙,终究是不是谁也没见过他家的族谱,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也未可知。”忠信王撇撇嘴接着道:“不过,孟氏一族无白丁,族中子弟最低也是个举人,书香满门,张嘴之乎者也闭嘴之乎者也,散发着陈旧的腐儒味儿,是个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庞然大物,咱们大庆朝建国时拉拢氏族,当时这个孟氏可是清傲的狠。” “现如今又如何了?”贾琏蹲在忠信王身边一边砸石头一边闲问。 “还不是弯下了脊梁入了我水姓皇朝为官,如今的次辅孟琅就是孟氏这一代的当家人。都说文人有傲骨,其实就是那么回事,识时务者为俊杰,人性也。” 贾琏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昆仑距离京城何止万里之遥,你这堆奇石弄来的不容易,其中耗费的人力财力怕也就是王爷你能承担的起了。” “本王穷的只剩下钱了。”忠信王骄矜的一昂头。 不一会儿贾琏也砸出了一块拳头大的翡翠,举起对着阳光一照,通体碧绿莹然,散发宝辉,似有瑞气缭绕。 贾琏就道:“王爷可小心了,你的采石队发现的这座玉矿了不得,其中孕育的翡翠充斥灵气,拿来直接作为法器都使得,价值不可估量。” 忠信王不以为意,笑道:“你若喜欢,砸出来多少都算你的。” 贾琏也不和他客气,当真举起铁锤铛铛铛的敲打起来。 忠信王走至贾琏身边,笑盈盈的道:“琏弟,明儿陪我去一趟承恩公府如何,承恩公八十大寿,我的侧妃出自那家,我要去祝寿。” “你陪侧妃回娘家祝寿带上我算怎么回事,不去。” “实话和你说,是承恩公想请你去给他的嫡孙女批命,云家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门清,原本不想兜揽这事儿,可我那侧妃最是个磨人精,昨夜磨了我一晚上我也是被逼无奈,要么你就去一趟走个过场?” 贾琏似笑非笑的瞅着忠信王,“何时王爷得了惧内的毛病?” “嗨,女人嘛,本王不过是不和她们一般见识。我若请不来你,倒显得咱俩关系一般似的,本王威严何在。” “我明白了,王爷是被自己的侧妃将了一军,若请不来我就显得你没本事,没有王爷之威了,可对?” 忠信王摸鼻子讪笑。 “也罢,素日都是我劳烦王爷,如今王爷有求于我还赠送翡翠奇石,我不去实在说不过去,去就是了。” “真是我的好兄弟。”忠信王高兴的轻拍贾琏的肩膀。 “这承恩公府可是家里出了一位皇后的云氏?”贾琏搜索了一下记忆询问道。 “就是那个云氏,当日的皇后成了今日的太后,云氏身为后族却没有成器的男丁,眼瞅着太后病体沉疴,不是长命之相,不甘心从此没落便又想着送女入宫觊觎皇后宝座,妄想再延后族恩泽呢。”虽是自己宠妃的娘家,但忠信王在贾琏面前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贾琏恍然,失笑道:“莫非是要我去批出一个凤凰命不成?” 忠信王点头,“我思忖着承恩公那老头就是这个意思。” “他那孙女若不是凤凰命莫非还要逼着我说谎不成?” 忠信王修长入鬓的眉一竖,“他敢!” “有王爷庇护,琏刀山火海也去得。”贾琏桃花眸潋滟微光,笑盈盈的望着忠信王。 忠信王笑着捶了贾琏一记,“砸石头我也烦了,咱们天福楼吃酒去,他家新来一个弹琵琶的小娘,一首《琵琶行》弹的如泣如诉,座中泣泪者良多,红极一时。” “走,去听听。”贾琏一把抱起拎着小锤子这里砸砸那里敲敲的芃姐儿就含笑应和。 一日逍遥,至晚方归,芃姐儿已在贾琏怀中睡着了。 王熙凤得了酱肘子和酱牛肉,知道贾琏出去玩心中也是惦记着她的,就也欢喜了。 翌日,暖阳高挂,堆积路旁的雪又化了许多。百姓门旁,身穿绵袄棉裤的小男孩和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小手冻的通红却依旧笑闹着在团雪球打雪仗。 车辚辚行驶而过,贾琏不经意的挑起猩红洋罽车帘就看见了这样温馨的一幕,禁不住勾唇一笑。 权贵们的住宅多在东城,因此半个时辰左右就到了。 以忠信王和贾琏的爵位,到了承恩公府门口也没有下车,站在门口迎客的承恩公世子更是连忙上前问安,直接让车夫驾驶马车从中门驶入,而那些爵比承恩公低的就要按规矩下车下马,递交请帖送上贺礼,而后入内。 贾琏是国师,马车上更有荣国一脉贾氏家徽,众人一见目光就都聚集了过来。 下得车来,随在忠信王身后,贾琏轻摇折扇和相熟的权贵点头打招呼,满面带笑。 彼时承恩公已迎出了大厅,一见忠信王便要跪下请安,忠信王连忙搀起,“何必如此,今日是公爷的大寿咱们不行国礼。” “王爷请上座。”头发斑白的承恩公连忙道。 忠信王略推辞了几句便走至堂上坐定,而后承恩公便来招呼贾琏,贾琏含笑坐在了宾客之位。 “久仰国师之名,今日得见,果是玉人之貌,仙人之姿,神人之韵。” 承恩公已是八十岁的人了,鬓发几乎全白,一张脸上皱纹遍布,身形也佝偻了,可他的眼神却是精神矍铄的,态度更是温和谦逊,赞美起人来用上如此繁丽的言词也让人不觉得突兀,反而觉得是这位老人的真心。 这是一个如此和蔼可亲又精明的老人,真是一点让人讨厌不起来。 于是贾琏也温和的笑道:“您谬赞了。” “骥儿,过来见过国师。”承恩公又看向贾琏笑道:“这是我不成器的孙儿,云骥,骥,千里马也,瘸子里头挑将军,也就是这个孙儿还能拿出来见人,国师莫要见笑。” 贾琏早已看到了这个一直搀扶着承恩公的小公子,但见他相貌朗艳,肤白似雪,身形消瘦,眼神却铮铮然如刀似锋,打眼看去就是个天生不足之症,桀骜不驯的。 “活到我这把年纪孙男孙女也有许多个,最得我心的实则是他那个嫡亲的姐姐,且不说我那孙女的相貌随了她姑祖母,便是性情也是极像的,如凤似鸾,仪态万千。”承恩公微微一笑,望着贾琏真诚的道:“我实在太喜欢这个孙女了,国师别笑话老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才好。” “想来是极好的。”贾琏不咸不淡的笑着附和。 许是承恩公早已安排好了,现如今这厅上只有贾琏、忠信王、承恩公以及承恩公之孙云骥,连服侍的人都被不知何时撵了下去。 “国师可会测字?”承恩公笑问。 “略懂一二。”贾琏谦逊和气的笑道:“怎么,国公爷要测字,是哪几个字呢?” 承恩公一听贾琏如此配合老脸上笑意更甚,忙看向云骥道:“骥儿,拿出来。” 云骥瞥眼斜看贾琏,道:“祖父,这人看起来毛都没长齐呢,他会看什么,这样的人也能做国师?我也能了。” “马上给国师赔不是!”承恩公眼神一厉,低声呵斥。 云骥见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想起承恩公的严厉来,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双手奉给了贾琏。 贾琏依旧笑模笑样,态度温和的接在了手里,低头一看竟是“云芙君”三个字。 “芙君,辅君,一朝选在君王侧,辅君伴君凤仪天下,好大的志向。” 承恩公身体前倾,眼神晶亮,“这是国师给出的批语吗?” 贾琏一声轻笑,将纸条扣在了茶几上,“芙君虽好,前缀一个云字就不好了,一切如浮云掠影,镜花水月也。” 承恩公一双老眼里的亮光一下就消失了,面上依旧带着笑,“也好、也好。” 云骥冷哼,“这就是你的本事吗,如此肤浅,这样的几个字我也说得。” 贾琏笑道:“我观小公子面相,眉骨高凸,胆大心野,眼睑浅薄眼瞳外凸,必然是个性情急躁,偏执的人,肤色苍白,嘴唇发紫,我若相的不错,你从小就会因情绪过分激动而晕厥,有时更会呼吸急促,胸闷胸痛,种种征兆都显示,你先天不足,有心疾。” 话落,贾琏也不管云骥发怒的脸,径直笑望承恩公,“我说的可对?” 承恩公激动的双手抖颤,连连点头,“国师,神相也,可有救治之法?” 贾琏摇头,“他这病是天生的心脏有缺陷,是外力所不能改变的,细心保养,喜怒哀乐都不可过分,或修佛或修道,都有助于小公子延长寿命。” “我才不要做和尚道士!”云骥大吼,一吼之下就捂住了心口,一副呼吸困难马上要晕厥的模样。 承恩公吓坏了连忙喊人进来把云骥小心翼翼的抱了下去。 “国师莫怪,这孩子被我宠坏了。”承恩公老泪纵横,哀求道:“恳请国师万不要和孩子一般见识,若有救命之法,我愿倾家买来,只求这个孙儿能长命百岁,哪怕用我这条老命换他那条小命也心甘。” “国公爷的苦心我深深领会,只是真的没有根治的办法,兴许千年之后,医术发展到一定高度,有了换心之法也未可知。”贾琏道。 “近来因国师之功,顺天府尹魏大人破获了好几桩厉鬼案件,我是有所耳闻的,国师玄法高深莫测,这换心之法难道还不能施行吗?”承恩公像是捉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竟异想天开起来。 贾琏沉下脸,道:“换心之法不过是我一时的胡思乱想,是我对将来医术发展的企盼,国公爷怎能当真?当着王爷的面,我把话和您说死,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和条件,换心是万万不能的,只有死路一条。您更别期望有什么法术,我吹一口气或者别的什么歪门邪道能换心,那更会害人害己,原本小公子若细心保养还能多活几年,您一着了歪门邪道,那就完了,说不得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我再跟您说个例子,您可知东平郡王府是怎么从大庆朝消失的,正是因为东平郡王信了一个癞头和尚的话,东平世子一体双魂,原本依我的法子二魂选一,世子尚有几年好活,东平郡王偏不信,用了邪法,使得东平世子变成了喜欢吸人脑浆的怪物,都成了怪物了,祸害了满门,还算什么活着。” 承恩公怕了,连忙摇头,“不会的,老夫绝不会信那种邪魔之法,国师既然说了没有根治之法,那就是没有的,我好生让人看着骥儿细心保养就是了。” 贾琏点头,此事揭过。 这时外头下人来禀报说开席了,承恩公便急忙站起,笑着请忠信王和贾琏赴宴。 宴客厅也是分出了三六九等的,官爵在承恩公府之下的都被安排在了大宴客厅里,如忠信王和贾琏这等的权贵就被安排在了精心安排的小宴客厅上,服侍的婢女都是美貌窈窕的,礼数上更挑不出丝毫的差错来,还有管弦之乐可听,可谓十分享受了。 贾琏对宴席上的一道莲蓬豆腐极喜欢多吃了两调羹,而后就放下了筷子,忠信王虽爱吃,但在这样的宴席上却都是浅尝辄止,丝毫让人看不出他的喜好。 “王爷……”贾琏正要说吃的差不多了咱们离席,身后一个婢女就把一道花菇野鸡汤蹭在了贾琏后背上。 贾琏回头,默默看了婢女一眼,婢女吓坏了,往地上一跪就哭求饶命。 忠信王皱眉,冷着脸一言不发。 “你怎么服侍的,还不滚出去!”承恩公世子来的也太巧了,一面把婢女踢打了出去一面就拉着贾琏去换衣裳。 “国师,咱们身量差不多,您若不嫌弃就先换上我的,如何?” 贾琏望着承恩公世子的笑脸,笑了,转头看向忠信王道:“王爷息怒,我随他去看看就是了,有您庇护着我,还怕什么呢。” 承恩公世子一听脸上的笑差点维持不住,腮上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云敏之,他是我放在心上的人,你仔细。”忠信王站起,冷冷盯了承恩公世子一眼,甩袖而去。 “是、是是是,万不敢怠慢。”云敏之连忙打躬作揖的把忠信王送走,而后就忙忙的给贾琏赔不是。 一时贾琏被引至花园中的一处水阁内,云敏之赔笑道:“里头有服侍的婢女,国师请进去更衣。” 贾琏点头,迈步往里走,云敏之神色不定,最后一咬牙把门轻轻关上了。 贾琏没有回头,垂眸笑了笑,展开扇子轻摇,“贾国师就在这里了,你还不出来吗?让我猜猜你是谁,是那位承恩公最宠爱的孙女,云芙君小姐。怎么,我若批不出凤凰命还不许我走了吗?” 在贾琏前方有一扇牡丹缂丝屏风,层层叠叠的花朵自是美艳绝伦,但贾琏却看向了上面绣出来的诗句,其野心昭然若揭。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屏风后传来一声笑,音若清泉石上流,不蔓不枝,端庄如玉。 未见其人,贾琏已脑补出了一位从小以皇后规格教养长大的大家闺秀。 “国师,少天子无后,你,可愿助我?” “后位空悬,多少家族眼巴巴的盯着,你们各凭本事不好吗?” “有捷径可走,为何不走呢?国师应该有所耳闻,我有一位姑祖母,少年时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曾偶遇一位神算子,那神算子就给她批出了凤凰命,果不其然,我姑祖母做了皇后,而今又是太后,母仪天下,后位稳固,贾国师难道不想也造就一位皇后,成为一代传奇人物吗?” 贾琏失笑,“我是大庆朝第一任国师,无论我好还是不好,青史上都会有我的名儿,现如今不是我要凭你成为传奇,而是你要依靠我的名气得一个凤凰命的谎言,望你知。” 水阁内,一片沉寂,只有贾琏慢悠悠摇动折扇的声响。 “国师。” 贾琏抬眸,就见一个身上只穿了缠枝牡丹纹红纱裹胸的少女袅袅婷婷的走了出来。 但见此女,雪肤花貌,艳若明珠,一眼望去璀璨夺目,再望一眼定力差的就可深深沦陷了。 云芙君,薛宝钗一类的艳丽美人,只是薛宝钗天生冷情,风韵就略显不足了,而此女,虽是碧玉年华,却分明已懂得了怎么利用自己的美貌和身体勾起一个男人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妇女节,愿亲爱的们永远年轻快乐,么么哒~ 第88章 刺卿心羞恼暗发狠 “我知你贾家在宫中有一位贤德妃, 但你贾家连着四王八公,都曾是国之柱石, 权势滔滔, 好不容易把你们四王八公打压了下去, 两圣绝不会再给你们权势,能出一位贤德妃已是顶天了, 贤德妃绝成不了皇后,生不下太子, 你就甘心吗?”云芙君走至贾琏跟前,抬起白玉小手就轻轻在其胸上抚弄。 贾琏用扇子顶起云芙君白皙娇嫩的下巴,双眸带笑,“我便是要扶持一个皇后也不会扶持你, 从你的面相看, 你是红颜白骨的命,纵使你付出百般心力,千般算计, 命没有了,一切也终成空。” 云芙君冷笑,紧贴着贾琏挺起酥胸往前一步逼的贾琏只能后退一步,“你的玄法, 你的神相,种种厉害之处我已尽知了, 可是贾国师,我不信命, 哪怕你给我批的红颜白骨的命是真的,我也要逆天改命,绝不屈服!” 此时的云芙君,铮铮然若女王。 贾琏以折扇顶着她的锁骨,轻轻一推,抬脚便走向了茶几,提起茶壶就又走向了燃烧着紫烟的狻猊香炉,一边倾倒茶水一边道:“这催情香还是熄了,你是立志要做皇后的人,岂肯把那珍贵的处子身浪费在我身上。这香不过是你拿来让我出丑的,你要勾起我对你的**,又不使我得到,于是我就会想着你念着你,日积月累美化之下误以为爱上了你,然后你就可以吊着我哄着我,让我为你所用,对吗?” “你还是不是男人!”云芙君因被戳破了心机而恼羞成怒。 贾琏从始至终的冷漠从容,刺伤了她的自尊,让她深以为傲的容貌和精心保养足以让男人血脉喷张的身体变得一文不值。 贾琏清淡的一勾唇,未说一字,却把云芙君气疯了,若牡丹般艳丽夺目的小脸憋的通红,让她觉得自己比青楼楚馆里的妓子都不如。 “去穿上衣服。” 贾琏彬彬有礼的态度,矜持有度的神色,衬的她越发腌臜不如了。 云芙君羞恨非常,眼眶都赤红了,一咬牙一跺脚,扭身走回屏风后穿戴好了衣裙才又重新走了出来。 彼时,她又是那个被精心教养,端庄娴雅的名门闺秀了。 “你果真不愿助我?” “嗯。”贾琏淡淡望着她,道:“你表面看去,温柔沉稳,又有艳冠群芳之姿,其实内心锋芒太露,野心太急,凭现在的你,入宫之后兴许能得宠一时,然而那宫中有比你更沉得住气,更有城府的女人,她的容貌亦是牡丹国色,她比你更有机会,命相更好,是一个知自己貌美而不以貌美为骄的女子。” “她是谁?”云芙君如临大敌。 贾琏对她一笑,“你猜。” “你!”云芙君羞恼,双拳紧握,“你不选择我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那我拭目以待。”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而后一道从容淡然的女声传了进来,“云芙君,你丢人丢够了吗。” “滚!”云芙君怒斥。 门,吱嘎而开,云芙蓉蓦然望去,心头一颤,花容变色,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姑、姑祖母。” 贾琏含笑拱手,“给太后娘娘请安。” “姑祖母,我,你听我说,我也是为了……”云芙君着急解释,膝行上去就想抱云长思的腿。 云长思只是给了她一个冷眼,云芙君怔怔望着,刹那就羞红了眼,只是死死咬着牙,攥着拳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姑祖母,做皇后,像你一样母仪天下是我从小的志向,我一定会做皇后的,哪怕你们都不帮我!” “自作聪明,滚出去。” “……是。”云芙君终究落泪,带着一身狼狈,却挺直脊背极力从容的走了出去。 “云芙君一定会进宫的,而你给她找了个敌人,你在保护谁,是贤德妃吗?” 贾琏笑道:“什么都瞒不过您。” “是你算无遗策,心机深沉,未雨绸缪才对,贾国师。” “算不得什么,琏,不过顺势而为,一时兴起。” 眼前的太后,朴实无华,一头白发盘着,只簪了一根白珍珠钗,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靛青的马面裙,眉眼带殇,像是在为谁戴孝似的。 贾琏一见,就预见了不详。 太后兀自寻了把椅子坐下,道:“水懿徽提拔了你做国师,他是你的伯乐,你心中定然感激不尽。” 贾琏反应了一会儿才知她嘴里的水懿徽就是天圣帝,忙拱手道:“圣恩浩荡,感激不尽。” 太后勾唇冷笑,“莫不成还想为他肝脑涂地不成?想做他忠心的走狗?” 贾琏愕然摇头。 “福王被自己供奉的黄鼠狼吸死了,当日你是在的,是不是?” 贾琏点头,一时不知太后的目的,遂决定静观其变,少说为妙。 “我对福王继妃有恩,是我把她指给福王的,她答应替我打探仁懿太子的死因,于是她被福王‘暴病而亡’了,可怜了兰心也被福王不喜,落得了那样凄惨的下场。 年岁有些久远了,你年轻定然不知水懿徽争帝位时还有个仁懿太子,他是我姑舅表哥,是众望所归的嫡长皇子,那时京城来了一位神算子,他说仁懿太子是真龙命格,皇位非他莫属,而后,他于深夜自杀了。” 贾琏心头顿时一沉。 “那时我们已心意相通有了婚约,若无意外我便是太子妃,因此时常私下里往来,在他自杀前我收到过他的信笺,他说自己近来骨头疼,全身都疼,我担忧不已,去信问他是否看过太医,我在宫外,他在宫内,从此他便音讯全无,忽有一日我就等来了他暴病而亡的消息。” 贾琏望向太后,见她板着脸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心中就生出说不出的滋味来。 “也是巧了,仁懿自杀前和先皇政见不合被先皇训斥了一顿,那时朝野内外便有议论说,仁懿是因恐惧才自杀的,简直放屁,仁懿身为嫡长皇子从小受宠,先皇更是喜爱有加,更是亲自教导帝王之道,仁懿怎会因一顿训斥就去自杀。 我惶恐、我愤怒、我痛苦,我不相信他就这样抛下我自杀了,我爱的男人绝不是这样经不住打击的懦夫!于是当先皇病逝,水懿徽做了皇帝,元后因难产而死,水懿徽力排众议聘我这个望门寡为后,错过了仁懿,我终究还是成了皇后,神算子给我批的命应验了,可是他批错了仁懿的命,先皇曾下令诛杀他,他从此就消失无踪了,我至今仍然在找他,我想问问他,究竟是他批错了命,还是因为他泄露了天机导致了仁懿的死亡。” 贾琏沉默的听着,感受着眼前这个白发老妇人心头至深的伤痕。 “直到水熙被废黜,我曾亲眼看着他因病痛折磨而举剑横颈,曾亲耳听到他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哭喊着我疼,我浑身的骨头都疼,我震怒,我恍然,仁懿不是自愿自杀的。 来此之前我去过义忠亲王府见过水熙了,他说是你治好了他的病,寻到了病根,是有人以巫蛊邪法害他,在他的龙脉上种植了一种名叫枯骨藤的魔植,我可以确定了,当年仁懿也是被人这样害死的。 以此法害人,关键在于以此人的血寻找成型的龙脉,仁懿自杀之前福王曾以嫉妒仁懿得宠为名打出过他的鼻血,仁懿还写信告诉我说,水懿徽是个好弟弟,福王出其不意的打他,是水懿徽第一个站出来拦阻的,还好心的亲手给他擦鼻血,呵呵……” 贾琏望着她,看见她的笑比哭还难看。 “刽子手做了皇帝了,勤政爱民,是天下共尊的圣君,老天爷瞎了眼了。” “依您所说,仁懿太子和义忠亲王都是老圣上所害?” “你不信?”太后以沉殇之眼望向贾琏。 贾琏沉默片刻,道:“害死仁懿太子我信,可义忠亲王我不信,义忠亲王是天圣帝亲子,哪怕义忠为太子时曾威胁了帝位,老圣上找出一个废黜太子的理由难道很难吗?何至于以种植枯骨藤之法如此折磨自己的亲生孩子。” “我只要确定仁懿是那个老畜生害死的就行了。”太后沉声道:“你曾招过兰心的魂,我问你,可能招来仁懿的魂?” 贾琏摇头,“仁懿太子怕早已轮回去了。” “……是我奢求了。”太后的眸子灰暗了下去,起身就走,临迈出门槛前以眼角余光瞥着贾琏道:“我厌恶像你这样的术士,可我还要警告你,他不是个好东西,当年那个神算子的失踪说不得就是他的手笔。” 贾琏拱手恭送,“多谢提醒。” 门外,因事情败露而惶恐的承恩公世子已等在门口了。 “姑母恕罪。” “你有何罪,更别请我恕罪,我算什么,早已是个死人罢了。” 这时承恩公也急忙赶来了,老脸欣喜,“思……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一向可好?” 见到自己老太纵横的兄长,云长思有些许的动容,“大哥老了。” “是啊,咱们兄妹已有数年不见了,不曾想今日你会来,是圣上鸿恩浩荡还记得微臣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厅上去……” “不必了。”云长思打断了承恩公云长德的话,“我知兄长心中的忧虑,既然一心想送芙君入宫,明日我会派下我宫中经年的老嬷嬷下来,她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让她重新学过之后再入宫,我虽不耻她,却也不会看着她进宫就填命,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今日折在国师手中是她的造化。” “这……”云长德怒气冲冲的看向自己的儿子,“你们背着我做了什么?!” 云敏之满心惶恐,额上冷汗直冒,“爹,是芙君的主意,我一向宠她就、就同意了,唉......” “闭嘴,什么荣耀的事儿吗,值得你大庭广众的说。”云长思冷斥。 承恩公见状,急忙走至贾琏跟前赔罪,也不问缘由,径直打躬作揖,态度十分诚挚。 贾琏连忙扶起,笑言都是小事,揭过便是。 承恩公感激不尽,忙命人来把贾琏请至了忠信王下榻之处。 忠信王得知太后到了,便急忙想来请安,云长思却已乘车而去。 太后一走,忠信王没给承恩公好脸色,带着贾琏就扬长而去,把自己的侧妃留在了承恩公府。 侧妃知自己被落下,一下就慌了,顾不得自己的脸面和娘家的脸面,连忙追了上去。 事后,承恩公得知了云芙君算计贾琏的始末,在云芙君哀哀可怜的认错之下,长叹一声,打发了两车厚重的赔罪礼分别送往了国师府和忠信王府。 自己宠纵出来的孙女,苦果只能自己咽,还要给她擦屁股,难不成打死她吗,孙女里只有这一个是最有希望登临后位的。 却说云长思乘坐马车离去,路上心中似有所感,掀开车帘朝外望去蓦地就看见了一个几乎思念了一生的男人。 “停车!” “娘娘?”在马车里服侍的女官一面令御前侍卫停车一面疑惑的询问。 云长思探出头去再看,街角恍惚看见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苦笑,心中至伤,摆摆手道:“走,是我眼花了。” 是啊,一定是她自己眼花了。 他早已死去了,怎么还是风华正茂的少年模样呢。 仁懿,你真的投胎转世去了吗? 真的忘了我吗? 可我每日都在想念你。 我在佛前苦求了一生,愿你走慢一点,奈何桥上等等我。 云长思合目敛殇,泪早已流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看文愉快哈~ 关于更新,大山菌很认真哈,只要身体允许,写作顺畅就一直在码字~ 有时候你们看到的一章是大山菌删改几遍的结果~ (大山菌已经在改善身体了,报了颈椎按摩,据说有疏通排毒通道,疏通脑部气血的功效,希望能缓解偏头疼) 下本书开坑前,大山菌一定要存很多很多的稿子,一定不让你们再苦等~ 握爪,我发誓~! 第89章 龟仙寻仇徒做嫁裳 临近年关, 亦是王熙凤产期将至,向来从容淡定的贾琏也有些慌忙了, 保胎符几乎把荣禧院贴满, 连小小的芃姐儿都奶声奶气的抱怨没有下脚的地儿了。 贾琏紧张的情绪感染了府中上下的人, 个个如临大敌一般,反而是孕妇王熙凤十分淡定, 满面开心。 老太太把芃姐儿苒姐儿,孙美娇姐妹和惜春都接到了荣庆堂, 一怕王熙凤分心,二则生子是血腥危险之事,怕这些未出嫁的姑娘们经历了那种阵仗吓到心里去就不好了。 王熙凤已挪到了早已备好的产房居住,贾琏也跟了过去, 每晚都会陪她入睡。 这日深夜, 雪降如鹅毛,万籁俱寂,王熙凤发动了, 好在一切都准备就绪,还有平儿麝月这两个干练的总管事指挥若定,贾琏就被赶出了产房,忧心忡忡的在荣禧堂门口蹲着。 若此时有烟, 贾琏肯定已吸上了。曾经在现代时有一段时间他嗜烟如命,后来戒了, 再也没有犯过烟瘾,像今夜这样走动不安, 心头焦虑的感觉已是久违了。 尤其当听到产房里传来王熙凤痛苦的喊叫声时,他就暴躁的不行。 “怎样了?”李纨披着素青斗篷,戴着斗笠,由丫头婆子簇拥着赶来,关心的询问从产房跑出来端热水的小红。 “大奶奶安。产婆说我们奶奶已开了两指了。”小红说完从善姐手里接过热水就急忙走了进去。 李纨也跟了进去,她有生产经验,即便帮不上忙,守着王熙凤说话鼓励两句也是好的。 不一会儿大太太二太太也都来了,二太太又告诉贾琏说,老太太原本也是要来的,只是想着她若来了又给这边添麻烦,大家还要顾及着她,她就不来了,在荣庆堂守着,若有了好消息即刻遣人告诉也就是了。 贾琏胡乱点点头,请两位太太厅上坐。 就在这时国师府上空金光大盛,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神兽呼啸冲天,虎啸龙吟,雀鸣展翅,玄武昂首。 贾琏蓦然站起,抬头望去就见在白茫茫大雪的反光下呈现苍白之色的天幕上,爬来无数穿着龟壳的白骨架,裹挟着阴灵之气猛烈撞击护宅金光。 “贾琏,你杀我爱徒毛人寿,我龟仙真人来领教你的玄法,出来受死!” 这一声怒喝犹如穿透云霄星辰从天外传至,一声声回还反荡开来,震慑四方。 惊的宁荣二府诸人全都一个哆嗦,胆小的急忙畏缩躲藏双股颤颤,胆大的则从屋内跑到庭院,仰着头往天上看,凭他们的肉眼自然看不见那些龟甲骷髅,却隐约看见了呈愤怒状的镇宅神兽,阴风袭骨,让人浑身寒毛直竖。 便是看不见来犯之敌是什么东西,心里也惶恐不安起来。 邢夫人吓坏了,扶着门框躲在门槛后头颤声质问,“贾琏,你又招惹了什么人,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快、快出去。” 贾琏回身冷冷睨了邢夫人一眼,那一眼直接让邢夫人软了膝盖。 “贾琏,出来受死!” 又是一声恫吓,整齐划一,显示门外除了毛人寿的师父龟仙真人之外还有别的人,说不得便是龟仙真人带来助阵助威的喽啰。 “大爷,大奶奶受惊了,您快想想办法。”这时平儿从产房慌忙跑出来求助。 “知道了。”贾琏面沉似冰,双眼如凝霜雪。 他真的怒了。 走至产房门外跏趺而坐便似一尊佛陀,他摊开一双手,拈成一种可勾动天地道法的符形。 刹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血肉之手寸寸化为金光星点,直达手肘。 那是一双功德金光手,乍然望去似佛祖拈花指,再一细望却是以极速在演化“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九字法印,印起印落,大日明月、不动明王、大力金刚、宝瓶狮象诸般法相在其身后交替显化。 贾琏盘坐入定,眉心起一道黄金竖线犹如第三只法眼,蓦然睁开,射出一瀑金光虚影飞升上空,那是贾琏的功德法身,是贾氏神相一脉累世的积攒,更是贾琏自身所得的功德金光凝聚而成的实体。 黄金法身站了起来,若神祇临尘,法相庄严。 在这一刻,邢夫人吓瘫在地,两眼呆滞。王夫人吃惊的微微张开了嘴,浑身一酥,心悦诚服,下意识的双手合十虔诚的垂下了头颅。 老太太也被惊动了,由鸳鸯等丫头媳妇簇拥着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夜空上那个如神如仙的法相,双手合十,嘴唇蠕动念叨的不是阿弥陀佛,不是无量天尊,而是贾琏的名字。 与此同时,不仅荣宁二府的主子下人们做了这样双手合十的动作,荣宁街上,周围人家,凡是察觉了异常,仰望星空看见了贾琏这尊黄金法相的人,都虔诚的信仰起来。 如烟似雾,如梦似幻的信仰之力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进入了贾琏的法相身,使得那尊法相脑后形成了微薄的一层光圈,越发神异庄严了,令人虔诚信服。 黄金法相一挥袖,龟甲骷髅尽崩裂,寸寸成谶; 黄金法相一握拳,遍插国师府周围的龟文鬼幡齐齐飞来,被攥成粉; 黄金法相一低头,黄金大手往黑暗虚空里一抓就抓来一个惊恐盾走自以为逃出了一条命却原来逃不出人家手掌心的驼背道人。 ——面若少年,乌发长垂,四肢短小,神似乌龟。 “你就是龟仙真人?”黄金法身微微勾唇,伸出一根食指就划破了他威风凛凛的道袍,就见他周身遍布龟鳞,背脊长出了一张龟壳,他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人了,生命气息虽蓬勃,血气虽顶沸,却是回光返照之相,寿命无多。 “本道乃方仙道教主,得知皇帝封了国师,特来一试深浅,不曾想国师大人如此高深莫测,佩服佩服,本道服了,从此后必以国师马首是瞻,误会一场,还请国师大人饶恕则个。”龟仙真人谄媚如狗,漆黑如豆的眼睛因内心的惊恐而瞪的极大。 他一瞪眼,额头上就浮现了两道如沟壑一般的皱纹。 这两道皱纹十分奇特醒目,是岁月刻画出来的纹路,犹如大道烙印。 法相顿时就“咦”了一声。 “国师,我与龙虎山掌教是故友,全真教道长是我半个徒弟,国师你放我一马,我回去之后就替你一一拜访这两大教派,定要他们以你为尊,国师你放心,我龟仙真人得了大造化,活了两百多年,这点面子他们一定会给的。我们道教讲究一个清静无为,本就与世无争,不会觊觎国师你的权利,国师大人,你赶紧放我走啊!”龟仙真人见法相始终不为所动急的火冒三丈,生怕被一下子捏死。 “放你走?你不是来替你徒弟毛人寿报仇的吗?就这样走了好吗?” 龟仙真人连忙道:“国师既然杀了他,那就是他做错了事,是他咎由自取,国师怕是听错了,我哪里敢来寻国师大人您的不是,我只不过是代替道教众人来、来试探,不是,来叩拜您的,您是国师啊,我等心悦诚服,特派小道来顶礼膜拜。” 法相发出一声轻笑,“将鬼幡插遍我的国师府外,构成阴魂丧命阵,这就是你的顶礼膜拜?” 被顶天立地的黄金法相像捏蚂蚁一样捏着后背的龟壳,龟仙真人快哭了,哀求道:“国师大人,小道费尽心力活了两百多年不容易,求您放我一马,我再也不敢来冒犯。” “让我想想。”黄金法相沉吟,道:“你说你是方仙道教主?” 龟仙真人连忙自贬道:“小道哪里是什么教主,在您面前便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求您大人大量放过小老儿。” “方仙道,修长生不死之法的道教分支,我所记不错,此传承已断绝了千年有余了,你又哪里来的功法修炼了两百多年?” 龟仙真人黑豆似的眼珠乱转,绞尽脑汁的想欺骗之法。 法身冷嗤,淡淡道:“我自己看。” “什么?!”龟仙真人大惊失色。 黄金虚影手指一指戳入龟仙真人的脑袋,片刻就得到了真相。 他确实是方仙道残存世间的传人,一直在名山大川云游,企图寻找长生之法,偶然之下,在黄河千年前干涸的分支河道里寻到了一处古洞,洞深千里,犹如仙人开辟出来的小世界,可惜里面的灵花瑶草已枯萎,有些已化为了污泥,走至洞穴最深处,有一座仙台,凝白如玉散发宝光,上面有一个被岁月蚕食几乎腐朽的龟壳,他便猜测洞穴是这只不知活了多少年月终究寿尽的龟仙所有。 他本失望又是一无所获,却在拿起龟壳的时候,龟壳发出一道炽烈的乌光,刹那,龟壳化尘,那光芒却炸出了洞中之洞,有金芒绽放,异香扑鼻,嗅之通体舒泰,犹如吞食了长生宝药,血气一下就跟着沸腾了起来,他急忙寻去就得了一株灵花。 植株无叶,聘婷如仙,只开出了一朵恍若大龟的玉色宝花,花上有天然的纹路,乍看似纵横交错的乱符,可这些符篆却有一种大道魔力,一眼入定,他顿悟了,从这朵宝花中悟出了玄武龟息功。 此功,需以上了年岁的老龟精血为引,屏息若死,减少自身生命精血的消耗,如此便可延长寿命,若得万年龟血,便可长生不死。 龟仙真人如获至宝,从此走遍山川大地,收徒创教,只为寻千年王八万年龟,百年以来也得了几只千年龟的精血,所以才能多活了百年,却始终不见万年龟的踪影。 而毛人寿,在他眼里就是曾经献上了一只千年龟的好徒弟。 毛人寿为了讨好龟仙真人这个两百岁的人精,花费了不少心血,知他喜好上了年岁的龟,每月都会寻了好龟送往方仙教。而自从贾琏砍了毛人寿的脑袋,他好久没收到龟,便知毛人寿在外可能出了意外,就领了教中弟子出来寻找,多方打探之下,得知是贾琏杀了他的徒弟,顿时恼恨。 他是活了两百多年的老人,因此并没有一怒杀上门来,而是细细打探过贾琏的根底之后,知道贾琏有真本事,且有些高深莫测的味道,所以没敢轻举妄动。 只是爱徒被杀,他心中愤恨,多少年了,他在道教有特殊的地位,谁对他不是毕恭毕敬的,哪里冒出来的国师就敢杀他爱徒,打他的脸,对贾琏他是不除不快,于是就卜算出了王熙凤临盆之夜打上门来。 他本就是趁人之危,谁曾想贾琏比他想象的还厉害,一身功德金光已炼化出法身,一败涂地。 “你以千年龟的精血修炼,返老还童,看起来像个少年,可岁月并不饶你,在你额头上刻下了两道痕迹,一道一百岁,两道两百岁,人身化龟,你可知,你悟的道出了问题,你的确多活了一百岁,可在同时也得了那龟仙的诅咒,当你完全变成龟,你的意志和记忆会被磨灭,那龟仙会在你身上复生。 蠢货,你不过是那龟仙逃脱轮回,重临世间的媒介罢了。你吞食乌龟精血,自以为修炼得道,长生可期,岂不知是龟血在洗炼你自己的人血。” “你骗我,那古洞里的龟精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那仙台上仅剩的龟壳化成了粉末!”龟仙真人惶恐惊惧的瞪着贾琏的法身。 法身嗤笑,抬手就把指尖捏着的龟仙真人扔了出去,而后寸寸缩小。 国师府内,产房门口跏趺而坐的贾琏,关闭第三只法眼,睁开双眸,看着摔落在眼前的龟仙真人道:“你看见的那朵宝花,可能也不是灵草,而是那龟精肉身死后,离体的精魂,你悟的道是它给你的,它的借体重生之法。若真有如此灵花,它自己怎么不吃,专一留给你去吃的不成,难道你是它的龟子龟孙?” 龟仙真人被贾琏剥了衣裳,此刻趴伏在地,四肢着地,和乌龟一模一样,听见贾琏这样一说顿时崩溃。 “我不信!我辛辛苦苦修了两百多年,竟是替一只龟精做嫁衣裳!” “它在哪儿,我吃了它!” “国师,国师救我。”龟仙真人爬向贾琏,满面惊恐,连连叩首。 贾琏站起,对他抬起手道:“把手给我。” 龟仙真人连忙想爬起来,却因过度的惊恐软了一双短小的腿,爬了几次才堪堪爬起来。 他背生龟壳,身高才到贾琏的腰腹,因此闻听贾琏要他的手,他急忙高高举起。 贾琏拔出发髻上的乌木簪划破他的手腕,灯光下就见他流出来的血,殷红里夹杂了墨绿色,散发带着腥气的异香。 “你知道自己的血发生了变异吗?” 龟仙真人点头,恐惧的盯着自己的血,颤巍巍道:“我只以为这是我即将功成的表现。” 而后他又喃喃道:“我应该早想到的,在我身上早已发生过异常,我因儿时险些被鱼刺卡死,从来厌恶吃鱼,可是自我百岁之后见鱼欣喜,总也吃不够似的,以前睡觉喜欢端正的躺着,现如今就喜欢趴着,我变得喜欢晒太阳,做什么都慢悠悠的,到了冬天不思饮食只想睡觉……如今细细想来,都是大恐怖。” 贾琏一边听他说着一边就开始抽取他身体里墨绿色的血液,一开始只有细微的疼,像被蚂蚁叮了一口,慢慢的像是被刀子割,这些疼都还在忍受的范围内。 半盏茶的功夫之后,龟仙真人开始龇牙咧嘴,从喉咙里发出因压抑抽骨剥皮般的疼痛而泄露出的低吼。 紧接着就压抑不住了,扯着嗓子嚎了出来。 就在这时,龟仙真人的五官发生了异变,原本他的眼瞳就漆黑如豆,但他仍然还有眼白,而此刻眼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眼眶收缩,蓦地就变成了龟眼。 被贾琏捏在手里的那只手腕蓦地被鳞片覆盖,五指并拢,生蹼。 刹那,贾琏抬脚把龟仙真人踹飞了出去。 龟仙真人落地,体积剧变,膨胀,苍白的夜色下成了一只巨龟。 “坏、我、好、事,我吃了你!” 它的声音苍老,仿佛沉积了万年的古董,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头生肉角,一伸脖子,那脖子如同橡皮泥捏成的,弹指就……掠过贾琏直袭产房。 贾琏冷漠,早有防备,双指并拢如刀,迅疾一砍,凌空就形成一把金刀虚影。 刹那,血溅,头颅落地。 “不——” “我要复活,逆天长生,我恨啊!”落地的**不甘心的大叫,面目极端狰狞,恶狠狠的瞪着贾琏。 “长生不死,让你独活千秋万古,抬望眼,俱是陌生人,又有何趣?” “是你让本仙功亏一篑,我诅咒你……”白骨茬森森,流淌粘稠绿液的**却听不进去,它阴测测冷笑,望向了产房。 “我燃烧万年心头精血,诅咒你的孩子生来就是烂头乌龟,血尽夭亡!” 似它这样的万年精鬼,以心头血诅咒是能勾动天地玄灵的。 言,落地成咒。 贾琏浑身冰冷,蓦地就看见乌黑的诅咒之力以摧枯拉朽之势,飓风之威,刮进了产房,几不曾掀翻屋顶。 “不要!”贾琏朝那股诅咒之力伸手,毫不犹豫就祭出了全身的功德金光。 可是诅咒,是一种强烈而极端的怨与恨,功德金光亦抵消不得。 贾琏大恸,有心无力。 就在此时,产房内传来婴儿嘹亮的哭声,刹那冲出一束七彩光芒,直冲苍茫星空,群星闪耀,北斗七星蓦然大亮,中心那一颗天权星,勾连天玑与玉衡,它本是最暗的那一颗,在那一刻却砰然闪动,光晕如艳阳,明月星河都黯然失色。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好,亲爱的们~ 88章修改了一个设定哈,太后是天圣帝的继后,废太子义忠亲王是元后所生,太后无子。 感觉自己老了,记忆力衰退的严重,暴风哭泣~ 亲爱的们如果在阅读时发现了BUG可以提出哈,大山菌只要看到就会改正,会发一个小小的红包~ 感谢,感激不尽~ 第90章 玲珑心惹来黑骨爪 诅咒之力如同撞击在了赤金古钟上, “珰”声绕耳,带着晨钟暮鼓般的佛性。 霎时, 凝成实质的乌黑飓风就在钟声里碎成了片, 于半空中消散无踪。 顿时, 雪花漫天飘洒而下,贴满庭院的保胎符于风中重新摇动, 发出簌簌声,荣禧院屏息恐惧的众人也得以大口呼吸。 贾琏听着产房里中气十足的嘹亮哭声, 看着那道勾连天权星的七彩光柱,哈哈一阵大笑,而后望着那死不瞑目的**畅快道:“吾儿了不得!” 却在此时,于苍茫天幕中探来一只黑骨爪, 铺天盖地, 裹挟无上威压,直冲产房而来。 顷刻,护宅金光冲天而起, 贾琏怒极,单手举天,功德金光大手凝成实质,凌空和那黑骨爪对掌。 嗤—— 如金山撞上了铁山, 擦出火花,爆裂开来, 星空好似都被波及,天地摇颤。 黑骨爪一掌而退, 消失的无影无踪。 贾琏恨极了,双拳紧握,周身形成小范围的金光风旋,从天而落的雪片瞬息都被搅碎。 佛陀亦有金刚怒目之时,在这一刻,众人恐极,无人敢上前劝慰,更不知发生了什么。 “大爷。” 王熙凤不知何时站在了产房门口,脸色苍白,发湿双鬓,强撑着身子安慰道:“我和孩子都无事,莫恼。” 平儿急忙把啼哭的新生儿抱到贾琏跟前,小心翼翼的给他看。 说来也奇,此子生来便粉嘟嘟的,哭声磨人,谁哄都不行,一见了贾琏竟就笑了,一点也不怕贾琏怒目狠厉的模样。 贾琏看了孩子一眼,而后就缓和了脸色,走至王熙凤跟前,打横抱起就送回了收拾干净的床榻上。 “别怕,万邪万恶都伤害不了你和孩子们。” 王熙凤笑着抚上他的脸,有些虚弱的道:“有你在,专一的守着我一个,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哪怕为你死了也甘愿,什么妖魔鬼怪,尽管来就是了。” “再也别让我听见这样晦气的话。”贾琏轻吻她的额,柔声似水,“辛苦了,你累了,睡,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 “嗯。” 刚生完孩子,王熙凤已用尽了心力,要不是担心贾琏怒伤了身,她早已昏睡过去了,现在亲眼看着贾琏恢复从容模样她才放心,“嗯”声一落就闭上了眼,握着贾琏的手,就那么安稳的睡了过去。 彼时,众人见状才放松了紧绷的身子和心里那根弦。 王夫人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望着平儿怀里的孩子,想抱竟不敢抱,心知这是个有大来历的,比她的宝玉更货真价实,竟生怕抱坏了似的。 外头传来轻微的嘈杂声,不一会儿裹着皮裘的老太太就搀着鸳鸯急切的走了进来。 王夫人连忙上前搀扶另一只胳膊,低声道:“老太太,生了,母子均安。” 平儿笑着把孩子抱给老太太看,“您瞧,在这儿呢。” 老太太喜欢的了不得,亲自抱在怀里,笑道:“我都看见了,最亮的那颗是天权星,又叫文曲星,一定是个哥儿,是文曲星下凡呢。” 孩子吸吮着小手,眼眸乌黑光亮,似一出生就看得见人似的。 听见老太太的声音,贾琏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就问老太太是否安好。 老太太笑道:“咱们家有你这尊真神,我老人家好的狠。凤丫头如何了?” “睡了。” “她辛苦了,咱们小点声说话。”老太太抱着孩子不撒手,稀罕的不行。 平儿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婢有话要说。” 顿时,老太太、贾琏、王夫人都看向了她。 平儿上前,小心翼翼的拉开襁褓,“老太太,大爷,你们看。” 便见,孩子心脏的位置只有薄薄一层皮,有七彩盈光透体而出。 “这……”老太太连忙看向贾琏。 “无碍,这是七窍玲珑心。” 七窍玲珑心的异象那样炽盛,想瞒是瞒不住的,贾琏所幸广而告之。 “就是殷商比干丞相曾拥有的那种七窍玲珑心,有此心者,能看破一切虚幻,必为忠臣良相,富国强民。” 自然,拥有七窍玲珑心者其他的能力被贾琏隐藏了。 他只愿,天下间只有他一人知道那些能力才好。 老太太大喜,“比宝玉更有能为了,我上辈子是做了多少功德呦,上苍赐给了我这样多这样好的孙子们。” 贾琏失笑,这才有心轻握住了孩子的小手,小手十分灵活,蓦地就攥住了贾琏的一根手指,手劲极大,笑容无邪。 父子间的血脉之情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苏醒,贾琏的心变得无比的柔软,他默默的发誓,谁也别想从我手里夺走你,祸害你。 “是不是生了个孙子,我的大孙子在哪儿?” 贾赦身为公公不好闯儿媳妇的产房,披着鹤氅站在廊檐上就大声嚷嚷起来。 他宿醉方醒,完美错过了王熙凤生产时那阵恐怖。 老太太嫌弃的道:“都不许抱出去给他看,急死他,让他这样大的年纪了仍旧不知保养。” 老太太瞥向在角落里战战兢兢缩着的邢夫人,瞪都懒得瞪了。 “琏儿,早几个月就听凤丫头说你快把书本翻烂了,取出什么好名字来了?” 贾琏笑道:“得了一个莘字。” “这孩子真真是咱们家的麒麟儿,从了草头的排行就委屈了他,我做主另取,咱们大俗便是大雅,就叫麒麟如何?” 贾琏腹内好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老太太真是喜欢谁就喜欢特别对待谁,便如宝玉的名字就和其他玉字旁的兄弟不同,究竟还有一点联系,到了他儿子,竟完全和草字头无关了。 “好,就依您。” “麒麟好!” 贴门偷听的贾赦突然激动的拍门大叫,吓的屋内众人一跳。 惹得老太太更嫌弃了。 “鸳鸯,传下去,咱们家大公子降生了,小名麒麟儿,十岁前谁都可叫得,是为的压压他的文气和福气,叫住他的名儿,留住他的魂,好养活。” 说完老太太有看向贾琏,“你的玄法里有这样的说头没有?” 贾琏岂能扫了老人家的兴头,就笑着点头,“也是有的。” 老太太顿时高兴不已,满脸的褶子都开了花似的。 平儿满心里向着王熙凤,话听到此处,生怕老太太把麒麟儿也抱去荣庆堂养着,一颗心完全提了起来。 平儿的表情太明显了,老太太看见了也没有生气,反而赞道:“凤丫头是个有福气的,得了你这样一个忠心的丫头。你放心,我不把麒麟儿抱走,一则是我上了年岁,精神头跟不上了,怕有一个看顾不到的委屈了麒麟儿;二则,我年少时也读过许多的闲书,那拥有七窍玲珑心的比干丞相,还不是被狐狸精觊觎了这颗心,我老人家心里明白着呢,如今这个世道,唯有琏儿护得住咱们家的麒麟儿。” “老祖宗深明大义。”贾琏笑着作揖。 老太太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麒麟儿又沉甸甸的,抱了这样一会儿两条胳膊就累的颤抖,生怕一时不察摔了,连忙递给贾琏道:“你快抱着。” 贾琏接过,笨手笨脚的抱在怀里。 老太太等人一看他这样慌乱,和普通的父亲也没有什么两样,顿时脑海里那个如神祇一样的伟岸法相就淡了许多,纷纷笑起来。 贾琏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 可把外头的贾赦急死了,推开一条门缝就挤了进来,腆着脸笑道:“我的大孙子呦,我的麒麟孙,可把祖父盼狠了,往后祖父给你当马骑可好?” 老太太笑着哼了他一鼻子,“年纪越大越不正经了。” 外头,月亮沉落,星辰隐匿,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一线天光落在了红日山头,晕染的青松草木如同涂抹了胭脂一般。 鸡叫了,光明逐渐驱逐黑暗,万物苏醒。 街市上,嘈杂喧闹。 百姓家,鸡飞狗跳娃儿叫。 大宅门里,如国师府,下人们从容有序的干着自己的活,主子们都熬了夜,现如今都补觉去了。 平儿麝月等总管事却不得闲,忙的脚不沾地,一面安排人各家报喜一面还要安抚上下人等的紧张情绪。 老太太院子里有个傻大姐就笑嘻嘻的道:“怕什么,有大爷呢,我一点不怕,昨夜睡的香甜着呢。” 平儿听了就笑着表扬了一通,众人一想也是,连傻大姐这样的都不怕被鬼怪抓去吃了,他们怕什么。要是连堂堂国师府都不安全了,外头岂不是更危险。 于是越发卖力干活,遵规守矩,生怕犯了错被打发出府。 自打改了规矩,他们逐渐适应,现如今越发受了新规矩的益了,都说新规矩的好处。 新年和正月十五就在王熙凤坐月子的时候流淌而过,国师府于正月十六这日给麒麟儿办了满月酒,宴请亲朋。 当日宾客盈门,几不曾踩破国师府的门槛,两圣更是赏赐下了极为厚重的礼,把这场满月宴推向了高峰。 作为满月宴的主角,麒麟儿获得了一致好评,被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奉承话车栽马拉都还有剩,王熙凤听的耳朵起茧,脸都快笑僵了。 麒麟儿降生时的异象早已传遍京都,钦天监监正为了拍贾琏的马屁,生怕别人看不懂天象似的,巴巴的把麒麟儿就是文曲星下凡的事儿说了出去。 连同麒麟儿拥有七窍玲珑心,必是忠臣良相的话也传遍了,坊间更有甚者流传出,七窍玲珑心能生死人肉白骨的话。 吓的王熙凤的父母大老远的从金陵来参加外孙子的满月宴,一见面就问出来。 这样的话王熙凤早已听过了,不曾想流传的那样快,金陵那边都知道了,一时心里慌乱如麻。 满月宴那日,问到贾琏脸上的更不止一人,贾琏就笑道:“明代小说家写的那本《封神演义》上,比干丞相也有七窍玲珑心,怎不见得了心的苏妲己死而复生?我是不知放出这样流言的人或鬼安的什么心,若有谁想挖我儿的心,就掂量掂量我的本事。” 众人一听,纷纷哈哈笑着揭了过去。 便有人笑言,“文曲星下凡,忠臣良相的话我信,生死人肉白骨就是瞎扯淡了,史上那样多耀眼的人物,天生异象的不在少数,每一个不都成就了一段传奇吗,想来,国师的麒麟儿也是这样的。” 这话得了诸多人的附和。 满月宴落幕,王熙凤的父母在京中的宅子里住了下来,为的是把王仁托给贾琏,让贾琏教导,王仁在金陵仗着九省统制王子腾和国师府的势称王称霸,已经成了祸害了。 熙凤之父王子明见这个儿子不管不行了,这才借着麒麟儿满月的喜事阖家进京。 父母在京中常住,王熙凤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听见说王仁坏了性情了,就极其的恨这个哥哥不给自己长脸。 又听见说要托给贾琏教导,王熙凤就有千百个不乐意了,可终究这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父母年纪又大了,身子又都不好,还真能甩手不管吗,少不得置备了酒席先给贾琏赔罪,而后才温柔的说起托付管教的话来。 贾琏在满月宴那日见过王仁,他这便宜大舅子还比他年长一岁呢,已是有妻有子的人了,心性已经定型了,还能怎么管,比薛蟠蓉蔷之流更不如了,薛蟠尚有孝顺母亲疼爱妹妹这样的优点,在王仁身上他竟一点没找出来。 不过整治这样的人说容易也是极容易的,只不过要下狠手,如此告诉了王熙凤,王熙凤乘车回娘家直接就撂了狠话,言说,既要她夫君教导,就把王仁的生死交出来,似王仁这般坏了性情的人,不狠狠的剥他一层皮下来,让他吓到心里去是管教不好的。 王熙凤本以为双亲狠不下那个心,毕竟他们只有这一个儿子,谁知王子明让人抱来孙子,十分果断的就点了头,言说,无论贾琏用什么法子都好,哪怕一时失手弄死了他们也认。 王熙凤唏嘘不已,转瞬又怒火中烧,王仁在金陵时得把父母气成什么样儿,才致使父母如此寒心。 回到国师府王熙凤就添油泼醋的告诉了贾琏,嘱咐贾琏务必狠狠“教导”,不拿王仁当个人就行了。 贾琏一听,笑的不行。 在领着张妮妮去乱葬岗炼胆子的时候,顺手就抓了两只死状凄惨的鬼回来,把王仁往京郊庄子上一关,就让他和鬼缠缠绵绵去了。 别的且不说,先关上两个月吓一吓再说。 若问贾琏为何对王仁这样狠,还不是因为红楼书中就是这个王仁把巧姐儿卖到了妓院。 如此猪狗不如的东西,哪怕他还没来得及卖芃姐儿呢,只要一想到这个王仁就是个忘仁的东西,他就喜欢不起来。 他可没功夫教导这样一个人改邪归正,吓破他的胆子,让他一辈子畏缩胆怯起来,安安分分宅在家中做个富家翁不惹事也就简单了。 巧的是,和王子明夫妻同船而来的还有李纨的寡婶和她两个女儿李纹李绮,到了半路又遇见了邢夫人的兄嫂带着邢岫烟来投邢夫人,临近京城下船时又碰见了薛蝌兄妹来投薛姨妈,于是这一行亲戚就一齐进了国师府。 老太太是最喜欢热闹的,见来了这样多的亲戚,又带来这样多水葱似的姑娘们,顿时喜欢的了不得,一时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哪一个都不舍得放走。 正好除了王家在京城有住宅,李家邢家薛家都是来投奔的,就都顺势住下了。 这可欢喜了尤氏,她正指使着尤二姐和秦可卿打擂台呢,正愁没有讨好贾珍的事情可做,就想起至今未曾婚配的贾蓉来。 如今贾蓉和贾蔷合伙开着麻将馆,足球场,手里狠有些私房,为人也阔绰豪爽起来,尤氏就想着把贾蓉笼络过来,碰巧来了这样多的姑娘,她就打起主意来。 如李纹、李绮、邢岫烟、薛宝琴,这等家世浅薄,模样又好,性子又温柔的姑娘们,真真是再适合贾蓉不过了。 尤氏和老太太略微一提,老太太斟酌了斟酌就笑道:“我不能做主,还是你们做父母的做主。我老人家瞧着,都是好的,在我眼里,家世如何是其次,丫头自身好那就比什么都强。只是琴丫头不行,她已是有人家的了。” 尤氏平常不显,可她实际比王熙凤还会看老太太的脸色,两只眼时常盯着荣庆堂的动静,因此早知老太太最喜欢容貌出众的薛宝琴,一听就笑道:“蓉儿那个模样那个性情,哪里配得上琴丫头,我想都是不敢想的。” 老太太笑道:“这说的什么话,蓉儿跟着琏儿不也学好了,亏得蓉儿不在跟前,若让他听见你这样说他,还不知怎么伤心呢。” 尤氏得了个没趣,忙又急急切切的随着老太太的话夸了贾蓉两句。 作者有话要说: 大山菌今天超级厉害,第二更来啦~ 晚安亲爱的们~ 第91章 大观园买奴得遗孤 转眼, 便是春光明媚的季节,大观园总体落成, 于细节处尚欠缺。 于是, 贾蓉领条子和银子, 专管打造金银器皿; 贾蔷领了条子和银子,下姑苏请聘教习, 采买小戏子,置办吹拉弹唱所用乐器行头; 贾芸领条子和银子, 置办帐幔帘栊; 薛蟠上赶着来包了古董珍玩这些陈设之器,因贾琏送薛宝钗入宫分文未取,这便是薛家的孝敬和感念之心了。 贾菖、贾菱二人领条子和银子,专一负责椅搭、桌围、床裙、杌套这一块。 贾芹见连菖菱二人都得了重用, 便腆着脸求到了督造采莲船、座船的差事; 下剩的采买明烛彩灯、仙鹤鹿兔等琐碎之事便都交给了府上的采购部; 以上哪一项单拎出来都是肥差, 可无一人敢过分贪墨,只因贾琏在上头震着呢,经过成立办事厅制定严谨的规章制度等事, 府中上下都知贾琏眼里是揉不得沙子的。 有山子野这个人参与到了建造中来,这一世的大观园贾琏逛过都是叹服的。 这一世,题匾额时不再是以贾政为尊,而是一众贾氏子弟和清客们簇拥着贾琏。 贾琏是不会作诗填词的, 因此在众人恭请他题匾额时就笑着推了,把贾宝玉、贾环、贾琮拎了出来, 一边游园一边考他们的才学。 最后由贾琏拍板定下了怡红院、潇湘馆、蘅芜苑、稻香村、秋爽斋、暖香坞、缀锦楼几处主建筑,其余亭台轩榭留待元春定名。 至此, 省亲别墅真正完满,贾政择日题本,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于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恩准贤德妃省亲。 这日,芃姐儿在怡红院和苒姐儿玩捉迷藏,躲在芭蕉叶底下,不想被蹲在那里打盹的仙鹤啄了脑门,“哇”的一声就哭的满府上下都知道了,她如今是贾琏心里第一的宝贝,府中谁敢怠慢她,她这一哭就惹来了全府诸人的关注。 老太太即刻命鸳鸯送来了压惊安神的十香返魂丹,还叫嚷着要打杀了那仙鹤替芃姐儿出气,芃姐儿心善,闻听要打杀,急忙辩说是自己惊扰了仙鹤睡觉,是自己的错处,祈请老太太宽恕则个,老太太听了芃姐儿的话反而慈和的笑起来,夸赞芃姐儿心善。 大太太作为祖母领着邢岫烟亲自过来瞧了瞧,只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便宜话就离去了,她秉性悭吝,芃姐儿长到这样大了,连一块点心也没见她的。邢岫烟知书达理,反倒留了下来,送了芃姐儿一只自己亲手做的布老虎。 二太太派彩霞送了祛邪守灵丹过来,薛姨妈也领着薛宝琴送了一个串珠嵌宝的绣球来给芃姐儿玩。 李纨领着李纹李绮和探春在路上碰到一块就一起过来探望,带来了自己亲手做的几样精致的小点心,李纨是个极有心的人,点心所用的食料都是芃姐儿素日里爱吃的。 迎春如今也很像个大姐姐的样子,领着惜春、孙美娇孙美娥姐妹陪在屋里哄芃姐儿玩笑。 王熙凤笑着把李纨、薛姨妈、探春等人迎到屋里,道:“她被我们大爷娇惯坏了,见天的满府里乱窜,如今被仙鹤啄了脑门才是活该呢,反倒惊扰了你们都来看她。” 芃姐儿也知羞了,恭敬谢过李纨薛姨妈等人的关心就缩在迎春怀里佯装温柔沉默,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李纨笑问道:“府上要买人吗?我们来时远远就瞧见平儿带着一串六七岁的小男孩小女孩往这院里来。” 王熙凤一指芃姐儿,笑道:“还不是为了那个小魔星,大爷要买几个小幺专一的看守园子里头的仙鹤锦鸡,怕她再进去玩时又被啄脑门。” 薛姨妈笑道:“摊上咱们国师爷这样的好爹也是芃姐儿的福气了。” 这时里间传来啼哭声,王熙凤忙道:“你们安心坐着,我去瞧瞧里头那个小祖宗,怕是饿了。” “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说话。”李纨笑道。 书房里,小男孩站成一排,小女孩站成一排,共十人,这些都是人牙子送来的,说是闽南那边遭了灾,都是从那边进的货。 灾区来的孩子,自然是个个面黄肌肉,可贾琏却在里头瞅见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目色一下怪异起来。 平儿见状就笑道:“这个孩子奴婢初见时也觉怪异,问了牙婆才知,这孩子天生就有福似的,他和别的孩子一块吃糠咽菜,偏偏他就是这样白胖,那牙婆还说,她走访闽南刚弄到手时他就是这样白胖可人,您瞧瞧,这不是天生有福是什么。” “你过来。”贾琏含笑对他招手。 小胖子眨巴两下圆滚滚的大眼睛,咧嘴就是憨厚一笑,迈开小胖腿就乖顺的走到了贾琏跟前。 “你叫什么?” “阿福。”小胖子咧着嘴笑道。 “哦,阿福,好名字。”贾琏微笑,细细瞧他的面相,身材,而后目光定格在了他手腕上戴的“紫色麻绳”上。 小胖子一下慌,蓦地就把手背到了身后。 “在京城吃得饱吗?”贾琏忽然问道。 小胖子猛点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亮闪闪的,“撑得慌。” 才说完这三个字,小胖子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捧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道:“饿得慌。” 贾琏失笑,盯着小胖子道:“你可有爹娘?” 小胖子黯然摇头。 “这样啊。”贾琏沉思,片刻后又笑道:“你可愿意留在这里看守仙鹤?” 小胖子两手抱在一起,犹豫不决。 贾琏笑了笑,起身走至书架,从上头的一本书里拿出了一张黄表纸,纸张上有朱砂符,符内画着一个红发妖艳的美人,光影晃动,美人忽而目怒圆睁,忽而吐舌媚笑似的。 “给你一块小点心吃可好?” 小胖子的眼睛“噌”的一下瓦亮瓦亮的,当黄表纸到了小胖子的手里,被封禁在朱砂符圈里红发垂地的仇女之鬼忽然惊恐,花容失色,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若是留在我身边,这样的小点心会有很多哦。”贾琏笑眯眯的诱哄。 小胖子十分珍惜的把黄表纸藏到了怀里,然后看着贾琏,想了想,猛点头。 平儿疑惑,一张黄表纸怎么成了点心?但她是个聪慧明透的人,听着贾琏和小胖子的对话像是有深意似的,压下好奇心,只当自己没有听见。 “都是好孩子,都留下,教好规矩就放到园子里看守禽鸟走兽。” “是。”平儿连忙应下。 “至于阿福,他将是我第二个徒弟。” 平儿愕然,但很快躬身应是,并没有多问什么。 —— 韶光易逝,不知不觉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就要到了,府中上下皆喜气洋洋,最高兴的莫过于王夫人,自打那日见识了贾琏的法相身,她竟悄悄信奉了起来,把贾琏当成了佛陀道尊,她又感念元春沾了贾琏的光才得以封妃,得以回家省亲,感激的不知如何报答才好,忽而想起自己的嫁妆里仿佛有一斗成色极好的粉珠,连忙就挑拣出来送给了芃姐儿。 王熙凤推辞不过,也就坦然受了,此后姑侄俩的关系倒缓和亲近起来。 提前几日宫里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围,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注1。 至十五日,明月当空时,国师府已是一片火树银花,其热闹非凡之处自不用说。 书中的元春省亲,处处透着烈火烹油,盛极而衰之势,而此世的元春省亲,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在内闱,元春和女眷们相见,虽也激动落泪,却再也没有说什么“不得见人的去处”这样的话,是相见欢,而不是相见悲。 已被永安帝临幸,封了才人的薛宝钗这次也跟着回来了,整个人艳光四射,但坐在上头的元春却丝毫没有被压下去,元春之所以被安排进宫,其容貌、才情绝对是顶尖的,彼时她又做了一宫之主,其雍容华贵之处,是薛宝钗比不上的。 故此,在元春眼里,出身商户,父亲早亡的薛宝钗,这个姨表妹是极好的固宠之人,更是她在深宫之中寥以解闷,相互扶持的天然盟友。至于什么情爱,帝王虽好,却不是某一个女人能独占的,但求雨露均沾,偶得龙子,福泽家人,平安一生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在此阖家团圆的佳节,薛姨妈见到了自己的女儿,问及宫中生活,元春相待如何等事,都得到了安好的回答,母女抱着落了一阵泪便都开怀起来,迎合着元春和众姐妹们题诗作词记录下今夜的盛事不在话下。 元春已是帝王之妾,进府之后自是先行国礼再行家礼,贾赦、贾政等都跪下了,唯独贾琏是不必的,只因他是国师,见帝王都是不用跪的,元春更不敢、亦不会让贾琏给她下跪,她处处捧着贾琏,诚心敬着还来不及呢。 及至在内闱见到王熙凤,元春更是恭敬有加,一口一个嫂子的分外热情,她带来了宫廷内造之物分送诸姐妹,到了芃姐儿更是比旁人厚重了三分,得知贾琏还认了只有灵的小狐狸做二女儿,元春也备好了礼,只比芃姐儿少了一套精致玲珑的红宝石头面罢了。 自然,元春更没有忘了,孙美娇孙美娥这两个贾琏认下不久的养女,又比苒姐儿少了一把宫扇一串红麝香珠,可谓面面俱到了。 还有宝玉,那是元春在闺阁中时亲自教养过的亲兄弟,念及那时姐弟情谊,特特召了进来相见,问了好些话,可宝玉对这个早早进宫的大姐姐早已陌生了,只一味憨笑,问什么答什么,元春见状心内五味杂陈,念及家中彼时的锦绣盛况,自己在宫中的如鱼得水,心中的那些遗憾和悲情也就都散开了。 佳节易逝,王夫人只觉自己还没有和元春亲香够,省亲的时辰就到了,心底纵然有再多的舍不得,也不得不放手让孩子走,那泪水情不自禁就流下了许多,止都止不住。 薛姨妈也哭成了泪人,和王夫人是一样的,姐妹俩相顾无言,此前心里存了再多的疙瘩也都解开了,手牵着手送两个孩子登上凤辇,目送高高挑起的八角琉璃宫灯越来越远。 老太太经历的多,看的最开,劝解她们道:圣上隆恩浩荡,允许宫妃的眷属于每月二六日可入宫看视,又不是从此后见不到了,何必做如此惺惺不舍之状呢。 王夫人薛姨妈听罢,再不好悲伤哭泣,皆拭去面上泪痕强做欢颜。 一时元春回到宫中,不久后就下旨让家中诸姐妹入住大观园,这一回,没有宝玉什么事儿了,怡红院被芃姐儿挑了去,苒姐儿随住,薛宝琴性子活泼也住在了里头,潇湘馆依旧留给了林黛玉,蘅芜苑让迎春带着邢岫烟住了,探春和孙美娇选了秋爽斋,两人一个擅书,一个擅筝,相得益彰,处的极好,惜春和孙美娥相好两人嘀嘀咕咕选了红蓼花深的暖香坞。 只姑娘们住进去哪里让人放心,故此老太太做主又让李纨带着李纹李绮两姐妹住了稻香村,让她这个做大嫂子的带着姑娘们做些针黹女红,读些贞静贤德的诗书,不令她们憨吃憨玩,一时不察移了性情。 独宝玉不曾忘了史湘云,见园中已是花团锦簇,尚缺了史湘云这一株芍药花,连忙央求老太太派车去接,老太太也是极心疼父母早丧的史湘云的,满口答应下来,翌日就把史湘云接了来。 若说大观园里,最不缺的就是馆阁院落,可史湘云见她们或是两个住在一起,或是三个住在一起那样热闹,她自是不愿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住一个院子的,没脸没皮的就投奔了林黛玉,林黛玉自来是不记仇的,早忘了先前的口角之争,她又喜欢湘云的活泼爽朗,就凑在了一起。 今世,大观园中没有了薛宝钗和贾宝玉,林黛玉和史湘云竟成了可以相互拌嘴无话不说的闺蜜,一个心较比干多一窍,聪明灵秀,牙尖嘴利,一个才情满腹,说话直爽不过脑子,两人时常针尖对麦芒的互怼,打闹,感情却日渐深了。 没有了万花丛中一点绿的怡红公子,芃姐儿成了她们的掌中宝了,苒姐儿更是成了吉祥物,谁见了都想抱在怀里撸两把毛。园子里的姑娘们,容色各有千秋,无一不美,芃姐儿苒姐儿都看花了眼了,不知什么时候就染上了只许美人抱的毛病,更喜欢闻黛玉等姑娘们身上的香。 某日王熙凤兴致来了进来游园,恰好撞见自己闺女那副“色鬼”的模样,顿时哭笑不得,点着她脑门子教训了一顿,偏她竟不知羞了,躲在林黛玉暖香津津的怀里咯咯笑。 园里的热闹宝玉知道,每日都眼巴巴的在大观园门口徘徊,那般痴心的模样谁见了都笑,却不敢再把他和黛玉拿在一起说。 某日贾琏撞见了,看他那般模样,目光在他的通灵宝玉上停了停,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考个进士回来,哪怕你不喜做官呢,可姑父是探花,你总不能让他选个白身做女婿,再有,你私下里可拜见拜见姑父,把自己的痴心说上一说,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说上一说,姑父再是铁石心肠也该是愿意的。” 宝玉闻言大喜,连忙给贾琏作揖。 作者有话要说: 考虑了许久,还是决定宝黛配,林黛玉既认宝玉是知己,喜欢着宝玉,我想再没有让黛玉达成所愿更好的了。三心二意的宝玉配不上黛玉,但我的书里,一心一意的宝玉应当配得上黛玉了。——Ps不喜宝黛配的轻拍哈,会处理好袭人。 —— 注1:【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围,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红楼原文。 【椅搭、桌围、床裙、杌套】——红楼原文。 【贾政择日题本,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红楼原文。 第92章 泄露天机天罚加身 古代的生活比起现代来实在乏味, 贾琏只好自己给自己寻乐子,贾蔷下姑苏采买女孩子, 终究还是把龄官买了进来, 红楼十二官凑齐了, 白放在那里也是放,贾琏又不愿意听那些陈词滥调的戏曲, 遂撸袖子决定自己写剧本。 作为从网络时代过来的人,贾琏也是看了满肚子的玄幻仙侠官场小说的, 当日一目十行糟践着看时只想吐槽写的什么烂玩意,文笔小白,逻辑不通,狗屎一堆, 可当自己动笔写时才知剧本或小说这玩意还真不是说能写好就能的。 彼时, 秋阳明媚,廊檐下鸟雀呼晴,贾琏穿一身雪缎睡衣坐在凉亭里咬笔头, 乌黑湿润的发垂在背上晾晒,令他看起来有些许随性不羁的谪仙味道。 白胖圆润的阿福和贾琏头对头的趴着,时不时的舔一口黄表纸就像是舔糖画似的。 一旁里专心致志画符的张妮妮偶然抬头瞅见一眼就十分嫌弃的皱皱眉,作为大师姐, 她极其看不惯贾琏新收的小徒弟,这阿福左看右看都像个贪吃的傻瓜, 还是个脑子不清楚的憨货,石桌上分明放着许多精致的点心, 他偏偏去舔那张符纸,没得恶心人。 阿福像是长了后眼似的,回过头来对张妮妮就是龇牙一笑,与此同时缠在他手腕上如同麻绳的紫鳞小蛇也高高翘起了头颅,嘶嘶的吐蛇信子。 张妮妮冷哼,面若覆霜,两指间夹起一张定身符就对阿福示威。 贾琏笑道:“妮妮,你不要对阿福起恶念,只要你恶念一起他就能察觉,你心中恶念越大他越是高兴,因为你正在给他滋生口粮。” 张妮妮顿惊,蓦地想起贾琏说起过的一个被灭了国的种族来,失声道:“师父,他是蛇国人?” 贾琏笑望阿福,“你问他。” 张妮妮看向阿福手腕上的小蛇,“我听师父说过,蛇国人出生就有伴生蛇,你就是蛇国人,是不是?” 阿福笑呵呵,抓抓自己头顶的小鬏鬏道:“我不知道什么蛇国人,我醒来的时候在一间焦黑的屋子里,小紫就在我手腕上了,我是从一个红红的池子里爬出来的,那屋子好大好大的,可是太破了,屋顶都塌了,我从那里走出来,周围都是破烂的石头屋子,还有黑黑的骨头,到处都是破烂的骨头,黑糊糊的木头,我走了很久很久,好饿好饿才看见和我一样的人,可是他们都没有小紫,他们怕小紫,可我的小紫又不吃人,小紫可乖了,后来我就把小紫藏起来了,小紫不动的时候像一根绳子就没有人怕我了。” 张妮妮蓦地沉默了,看向了贾琏,想听听贾琏有什么说的,谁知贾琏只笑着摸了摸阿福的脑袋。 “我喜欢师父,喜欢这里,师姐你不要讨厌我。”阿福凌空对着张妮妮“啊呜”吸食了一口,贾琏便见一团灰气从张妮妮身上冒了出来被阿福吞下了肚子。 阿福咂咂嘴,开心的道:“不甜也不咸,只有一点点哦,还不够阿福塞牙缝的呢,阿福好开心,师姐只有一点点不喜欢阿福呢。” 张妮妮:莫名开始喜欢这个小胖子怎么回事,仿佛刚才的厌恶是一种错觉…… 不对! 不是这样的,刚才她的的确确对这个小胖子产生了厌恶的情绪,而现在,望着眼前白胖憨傻依旧的小胖子忽然就惊恐起来。 “你!” “师姐,我怎么了?”阿福歪歪脑袋一脸傻笑。 张妮妮镇定下来,冷着脸道:“你装什么装,如果你想你可以让所有人都喜欢你,怪不得你从深山老林里爬出来还白白胖胖的,哼。” 阿福笑呵呵,“是呀,阿福遇到的都是好人呢。” 张妮妮撇嘴,“对你有恶念的人就更是好人了,还给你制造小点心呢。” 阿福咧嘴,笑的越发憨了,“对呀对呀。” “你比苒姐儿还狐狸精,你再跟我装憨卖傻试试!” “噌”的一下子张妮妮手里的符篆燃起了火焰。 阿福吓了一跳,连忙远离张妮妮躲到了书案的另一头,探出脑袋来继续傻笑。 “你找揍!”张妮妮黛眉一竖就要打人。 贾琏连忙拦着,笑道:“别闹别闹。” “叔叔在玩什么?” 贾琏回头见是贾蓉来了就笑道:“给徒弟们断官司呢。” 张妮妮见来了人狠瞪了阿福一眼,伏案画符安静下来。 “你做什么来?”贾琏端起茶碗,用茶盖撇了撇浮在水面上的清茶叶笑问。 贾蓉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庚帖来递给贾琏,“叔叔,我母亲禀明了父亲替我相看了珠大婶子婶娘家的女孩,这女孩是外地来的,谁知品性怎么样呢,论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该我操心,可终究是给我说媳妇,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我这心就一直提心吊胆的,左想右想不安稳,就想法儿把庚帖偷了出来,叔叔帮我合合八字,不求我与她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但求是个贤妻良母也就罢了。 李家那个女孩贵妃省亲当日我已偷着瞧过了,还故意调戏了两句,是个秀丽模样贞烈冷傲的性情,容貌上虽比不得二尤,可性情上还得我的意,我跟着叔叔,前朝名妓杜十娘都见过了,私心里悟透了红粉骷髅的道理似的,便不以娶绝色为念,那馋嘴咂舌的心性也收敛了,便想着把日子过的似叔叔这般悠闲自在就是我的福气了。” “总算没白跟你叔叔一场,知道安稳过日子了。” 贾蓉回头见是王熙凤摇着团扇袅袅婷婷的站在那里,忙不迭的上前搀扶,赔笑道:“婶婶何时来的?” “我是七老八十了不成,要你搀我,边儿去。”王熙凤拿团扇敲了贾蓉一下,而后就坐到了贾琏身畔。 贾琏已是把庚帖看完了,笑道:“从八字上看,和你是相配的。” 王熙凤笑道:“我不会看八字,也不会看相,可我在园子里接触过李玟几回,若说别的我不知,做个贤妻良母是绰绰有余的。大嫂子的婶娘,那是走投无路才投奔了来的,家世上于你是没有助益的,你要想好。” 贾蓉忙笑道:“婶婶瞧我可是读书做官的料子吗,要什么助益,不过秉承祖辈余荫,沾些叔叔的光,这辈子做个没人敢欺的富家翁罢了。将来我有了儿子,再好生教导让他做官娶个有助益的媳妇去。” 王熙凤笑不可遏,“年纪轻轻就指望儿子去了,瞧你这点出息。” 贾琏笑道:“你能自知自己便很好。” 贾蓉连忙赔笑,“叔叔,那我就定下这个媳妇了?” 贾琏点头,“你母亲已和人家换了庚帖了,你还能怎样?” 贾蓉把胸膛一挺,铿锵道:“叔叔要说这个八字和我不配,纵是捅破天去我也不能答应,我虽是个纨绔,却也不会任由他人摆布,谋夺了我的爵位和家业去。” 贾琏笑道:“如今你也知挺直背脊了,很好。” 贾蓉挨着贾琏,十分亲昵,笑道:“叔叔如此提携侄儿,侄儿若还不争气不如一头撞死去。” 王熙凤笑道:“我还当你是个傻子呢,原来心里门清。你府上那个尤姨娘有了身子了,你母亲现如今眼巴巴的等着抱儿子呢,若果真是儿子那就是她一辈子的指望了,这里没有外人我就说了,你父亲年纪轻轻正当壮年,等你小弟弟们长大也是够的,你秦姨娘背后有王府,她生儿生女都碍不着你什么,她自有好的留给自己的儿女,尤氏姐妹就不一样了,家里穷的叮当响,全靠在你府上打秋风过活呢,你往后要仔细。咱们不生害人之心,防人之心是要有的。” 贾蓉心里感激,忙忙的跪下给王熙凤磕了个头,他素日里那样嘴甜的人这会儿却是感恩在心,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大爷、大爷,王爷来了。”兴儿忙不迭的往这里跑来。 贾琏转头道:“来便来了,你慌什么。” 话才落下就见忠信王就闯了进来,王熙凤见状急忙要躲,却见那人已是顶头过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王熙凤急道。 贾琏笑道:“那就不必躲了,我老婆又不是丑陋的见不得人。” 王熙凤哭笑不得,低声道:“去你的。” “贾琏,快跟我进宫,十万火急的事儿!” 贾琏已迎了上去,笑问,“何事如此着急?” 忠信王手里拎着马鞭,用袖子一抹额上的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你马上跟我走。” “让我穿件袍子。” “快快快!” 王熙凤闻言顾不得礼仪,连忙喊道:“丰儿,把大爷进宫朝拜的国师服拿来。” 屋里头丰儿答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送了出来,王熙凤上前连忙帮着穿戴,低头一看贾琏脚上还趿拉着一双夹脚丫子的拖鞋呢,连忙又道:“快去把大爷的官靴拿来。” “这儿呢。”彩哥小碎步跑来,往地上一跪就服侍起来。 贾琏见忠信王那样着急,只好就着彩哥的手抬脚穿上了。 “快走!”忠信王见贾琏已穿戴的差不多了,拉着手就往外走。 “真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我了。”贾琏无奈道。 “是救命的事儿,若是晚了天就要塌了。” 贾琏心头一凛,“是哪个圣上?” “我父皇。”忠信王沉着脸道。 国师府外头,周瑞已备好了马,贾琏手一碰缰绳后背就被砸了一下子,怒目看去就见石阶下半躺着一个满身长脓疮,又脏又丑的白发老人,手里正攥着半块长毛的馒头呢,他就是用这个砸的贾琏。 周瑞连忙上前呵斥。 “你去不得。”老人开口,嗓音苍老嘶哑。 彼时门子上的人都聚拢了过来要捉拿,贾琏抬手让他们退下,道:“你是曾经上门点名要见我的那个老乞丐?” “是我,不过瞧瞧你是何方神圣,有何本事,何时遭罪。” 周瑞气不过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放肆!” “退下。” “是。”周瑞连忙低头不敢再施威风。 “老先生有何指教?”贾琏恭敬一揖。 忠信王急的不行,道:“来人,给我把他抓起来。贾琏,等从宫里回来再审问他不迟。” “迟了。”老乞丐呵呵冷笑道:“你有去无回。” 贾琏观望了一番这个老人的气象和病症,道:“老先生这一身的脓包不同凡响,怕是天罚所致。” “不错。”老乞丐淡淡道:“是天罚,只因我泄露了天机,断送了一位真龙天子。” 忠信王大怒,“口不择言,你大胆,给我抓起来!” 贾琏没有阻止,却道:“把他关在我府上如何?” 忠信王点头,催促道:“咱们快走。”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只有一更,明天我努力,争取可以补昨天那一更~ 明天见哈~ 第93章 奉召入宫遇刺杀生 天圣帝在世的有十八个儿子, 如今除了最小的那个不在,大明宫里这些皇子王爷们已吵成了一锅粥。 天圣帝陷入昏迷, 为帝之心不死的王爷们和永安帝把脸都撕破了, 揪扯着永安帝的前襟质问他, 是不是他做的手脚,给天圣帝下毒了。 永安帝被这些哥哥们闹的浑无帝王威严, 气的胸腔鼓掌,喝道:“放肆、放肆, 朕是皇帝,你们大不敬,想篡位不成!” 大皇子忠顺王坐在紫檀宝座上冷笑连连,“十三, 皇位已经是你的了, 老四更是一心帮着你,朝堂内外迟早都会在你的掌握中,你何苦几年都等不跌呢, 你莫忘了龙床上躺着的那个是生你之父,你也太铁石心肠了。” 十四皇子忠武王紧跟着斜眼逼迫道:“十三哥,你快把解药拿出来。” 四皇子忠孝王冷着脸道:“十四,你胡扯什么, 闭嘴!” 忠武王啧啧看向四皇子,“你装的真忠心啊, 我就不信你甘心给十三做走狗。” 忠孝王蓦地握紧双拳 ,咬住了后牙槽。 忠武王见忠孝王不吱声还以为自己戳到了他的痛脚, 忙不迭的嘲笑道:“瞧瞧被我说中了。” “十四弟,你真以为朕不敢治你大不敬之罪吗?”永安帝面沉如水,声若尖刀。 忠武王一顿,笑呵呵的道:“十三哥别恼,我敢说,除了在和尚庙带发修行的十八,咱们上头的哥哥们都有那个心,我只不过说出了他们的心声罢了。” “十三,你闭嘴!” 彼时忠信王带着贾琏匆匆赶至,手里拎着皮鞭冷着脸呵斥。 “呦,钱袋子来了。”忠武王不以为意的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的道。 忠信王瞥他一眼,冷淡道:“咱们忠武王就是耿直,别人都把嘴闭上了,偏你是不怕死的,父皇若能醒转过来也就罢了,你好自为之。” “便是父皇醒不过来,我能怕了谁去!”忠武王一梗脖子,色厉内荏的叫嚣。 忠孝王冷笑。 永安帝背手在后,满面沉郁,见了贾琏缓和了一下就道:“国师,你快给父皇看看,太医院那帮庸医没诊出什么来,都说是鬼祟邪魅之病,你专于此道,万望细心救治。” 贾琏拱手,见过诸位王爷之后就走至龙床之畔细细观望,只见天圣帝躺在那里,气色冷僵像是个死人,可把手放到他鼻下颈侧却分明还是活着的模样。 “如何?”忠信王忙问道。 “像是生魂离体。”贾琏环顾四周,低沉道:“可我却看不到老圣上的魂魄踪迹。我试试叫魂,需要老圣上的一碗血为引。” 永安帝忙道:“可,用朕这把匕首。” 一边说着一边就解下了自己腰上悬挂的镶金嵌宝的匕首。 与此同时,戴权也急忙命人拿了一个白玉碗来,“国师,您看您还需要什么奴婢这就让人准备去?” 贾琏道:“若有年份久远的凰血砂晶研磨而成的朱砂便是最好了,我画招魂符用的着,灵性会百倍于普通朱砂。” 戴权掌管着天圣帝的私库,一听凰血砂晶他就知道了,那是朱砂矿中的矿母,颜色赤红如血,前些日子清点私库对账时正巧有这样一块凰血砂晶被做成了盆景,闻言就连忙点头,“有有有,国师稍等。” 大明宫内相的效率是十分快的,不一会儿凰血砂晶做成的朱砂就端到了贾琏跟前,而后贾琏掏出自己的百年桃木笔和黄表纸随手就是一张符。 符纸在贾琏手中被捻成了一支香,香被插在了血碗里。 做成这些之后贾琏垂眸对一旁的永安帝道:“若想快些寻到老圣上的生魂还需陛下和诸位王爷帮忙,父子连心,叫魂的人选再也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了。” “国师直说便是,需要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做什么?”忠信王连忙道。 “每人一滴血,而后呼唤老圣上归来便是了,感情越浓便能越快的和老圣上取得联系。” “我先来。”忠信王一撸袖子,拿起永安帝的匕首就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接着永安帝也割了,再然后是忠孝王。 忠武王见天圣帝苏醒有望,生怕别人跟他抢功劳似的,叫嚷着挤开了旁人,拿起匕首就在自己手腕上割了一道血口子,眼巴巴笑着问贾琏,“国师,是不是谁放的血多谁就能更快的把父皇叫回来?” “诸位王爷都是龙子,龙血一滴便足矣。” 忠武王讨了个没趣,还被其他兄弟嘲笑了,当下就对贾琏冷哼一声。 “你哼什么,国师是连父皇也敬着的人。”忠信王冷斥。 “贾国师的本事,本王素有耳闻,如何敢不敬。”忠武王坐回自己的位置,摊开手臂由着小太监包扎伤口,一副口不对心的模样。 贾琏笑笑,点燃了符香,一线青烟袅袅升天,紧接着便从混合了十七位皇子的血碗中升起了十七条血线,血线上升,缠绕青烟,慢慢扭成了一体,延伸向无限远处。 永安帝和诸位王爷见状都惊奇不已,纷纷看向贾琏。 贾琏垂头,拱手道:“陛下和诸位王爷可以开始呼唤老圣上了。” 闻声,忠武王“嗷”的一嗓子就哭嚎了出来,“父皇啊你不能死啊,你回来啊,我的父皇啊……” 忠武王开了头,其他王爷见状纷纷跟了上来,一个比一个会哭,一个比一个会演。 夸张的有,真情流露的有,惺惺作态的更有。 冷面的忠孝王见兄弟们都是那等丑态脸部肌肉禁不住抖动了好几下,最后无奈也默默呼唤道:“父皇,魂兮归来。” 贾琏抽抽嘴角,默默退出了大明宫。 皇帝和王爷们哭嚎的丑态不是那么好看的,他还是到殿外等待保平安。 戴权这样的老人精和贾琏是一样的想法,在王爷们没哭嚎之前就带着小太监们退避了出来。 “国师,您坐这儿。”戴权用拂尘扫了扫放在廊檐下的红漆长凳恭请道。 “您客气了,您也坐。”贾琏连忙道。 戴富这时走上前来赔笑道:“干爹,您一夜都没合过眼,这里有儿子看顾着,您到偏殿歇会儿去,养足了精神才好服侍圣上。” 戴权已是上了年纪的人,闻言就问道:“国师,这叫魂需要多久?” 贾琏道:“老圣上的生魂若走的不远,有十七位皇子在十七个方向上呼唤,少则几刻钟,多则个把时辰也就回来了,若走的远或是陷入了什么洞山福地就不好说了。” 戴富忙道:“干爹歇上几刻钟也是好的,儿子扶您。” 就着戴富的手戴权站了起来,“国师,您坐着,那奴婢就下去歇会儿,人老了,实在熬不住了。” “您请。” “戴富,老圣上若醒来你马上让人叫醒我,一刻都不能耽误。” “是,您放心。”戴富忙笑着应承。 送走了戴权,不一会儿戴富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盖碗,站在贾琏身后赔笑道:“国师,您能把老圣上的魂魄叫回来吗?” 贾琏看他一眼,笑道:“也许能。” 戴富赔笑道:“这是怎么说的,您这样大的本事,怎能不确定呢?” “谁知老圣上的魂魄跑到哪里去了呢。论理,似紫禁城这样龙气兴盛之地,老圣上又是帝王之身不该有生魂离体这样的事儿。” 戴富笑道:“国师以为老圣上是明君吗?” “老圣上一生功绩都是有目共睹的。”贾琏不再看戴富,双眸望向远处的虚空。 “当日若是仁懿太子登基为帝,兴许能做的更好。国师可知仁懿太子?” 贾琏笑道:“略知一二,还是太后娘娘告知的。” 戴富道:“太后娘娘是真凰之命,当日也正是因了这个命格才会被天圣帝聘入宫中为继后的。天圣帝容不得拥有真凰之命的女人嫁给别人。” “原来是这样。” “国师,太后和仁懿太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只可惜被奸邪小人谋了命去,篡改了命运,天道不公啊。”戴富长叹。 “莫非仁懿太子对你有恩?” 戴富笑道:“有恩,有活命的大恩。我五岁去势入宫,被分到了别的皇子宫中服侍,那位皇子是个残暴的,以鞭打小太监为乐,当日我被打的快要死了,被仁懿太子撞见把我要到了东宫,安排人细心照顾,请医问药,这才救了我一命,打那时起我就发誓一辈子追随太子殿下。” 贾琏“嗯”了一声,淡笑道:“然后呢?” “然后?”戴富嗤笑,蓦地变脸,“你去死!” 当即打翻托盘,手中握着匕首,照着贾琏的脖颈就猛然刺下。 贾琏早有准备,一个扫堂腿击倒戴富,踹飞匕首,一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你以托盘端来茶碗,却不给我喝,又说了那样多关于仁懿和太后的话,当我是傻子吗,猜不透你托盘之下藏着要我命的凶器!” 当下,庭前的御前侍卫就围拢了过来,大呼,“有刺客!” 戴富冷笑,“一命还一命,天圣老狗该死,太子殿下,奴婢追随您来了!” 话落,咬破藏匿在牙齿中的毒囊就自尽而亡。 贾琏没有阻止,就那么冷眼看着。 不一会儿,大明宫里的永安第和王爷们都出来了,见到戴富的尸体都变了脸色。 永安帝怒道:“这个太监何故刺杀国师,拖出去即刻碎尸万段!” 忠武王冷笑道:“十三哥装的真好,难道不是你指使的吗,你怕国师把父皇救回拆穿你的毒计,废你帝位!” “来人,把忠武王关入天牢!” 当下御前侍卫就一拥而上抓捕了忠武王,将其压制在地,脸颊紧贴地面摩擦。 “父皇啊你快醒醒,你最疼爱的十四要被祸害死了!” 大皇子等人冷笑,没有一人上前求情。 还是忠信王沉冷着声音道:“真是极好的,父皇生死未卜,咱们兄弟间先自相残杀。” 永安帝冷笑,“朕,忍够了。再有大不敬者,休怪朕不念兄弟之情,皆推出午门斩杀示众,满门贬为庶民。” 忠孝王拱手道:“陛下,叫醒父皇还需十四出一份力,且饶他一回如何?” 大皇子也冷着脸道:“十四从小就是个混蛋,他这个性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了,陛下不妨等父皇醒来再行处置。” 永安帝压抑着怒火一甩袖子,道:“退下。” “是。”诸侍卫拱手应和,撒开了忠武王。 忠武王哼哼唧唧一番,再不敢胡言乱语,趁机作乱。 而后永安帝又道:“戴权在哪儿,这太监朕记得不错是他的干儿子,这老狗莫非也包藏祸心不成,即刻拿来!” 那边厢戴权已连滚带爬,慌慌张张的奔了过来,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永安帝脚下,哭的眼泪鼻涕一大把,“陛下明鉴,老奴实在不知戴富因何刺杀国师,老奴糊涂啊。” 贾琏道:“不关戴权公公的事儿,琏猜测老圣上昏迷和太后娘娘有关,怕是这戴富在服侍老圣上时动了什么手脚。” 戴权连忙道:“近来老奴身体欠佳,贴身服侍老圣上的就是这个挨千刀下油锅的戴富!” 永安帝蹙眉,“国师为何猜测是太后?太后一向深居简出,从无不妥之处。” 贾琏拱手道:“其中隐情不是琏能说的,陛下一问便知。” “贾琏,你该死。” 众人转头就见一个发丝全白,一身孝服,容颜虽老却仍然可见年轻时候美貌的老妇人走了过来。 她诠释了什么叫做美人在骨不在皮。 永安帝忙道:“给太后请安。” 诸王爷也急忙施礼问安。 “水懿徽那老狗若是即刻死了我才安呢。”云长思径直步入大明宫,见忠武王挡路,冷笑一声,“滚开。” “你、你这毒妇,是你害了父皇!”忠武王当即斥骂,却在云长思的威势下下意识的让开了路。 “是我害了又如何,轮不到你来指责我。” 永安帝和诸皇子都怒不可遏,随她进了大明宫,贾琏也走了进去。 云长思往龙椅上一坐,凤临天下之威尽显。 “贾琏,你本事大呀,我就怕你坏了我的好事,所以我让戴富杀你,若果真得手就省了我不少事儿,不曾想,你果真是个被上天庇佑的人,你的命轻易谁也拿不走,既如此,我还隐在后头做什么,所幸今日就挑明了。” 云长思看向永安帝和诸位王爷,“你们也不必个个一副恨不得吃了我的样子,我今儿既然进了这大明宫就没想活着出去。” 永安帝恨恨看着云长思,“太后何故谋害父皇?你虽不曾掌过后宫,不曾得宠,可父皇也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你一个望门寡还能进宫做了皇后,又做太后,你心里难道还有怨恨不成?” 云长思冷淡的道:“我进宫就是为了报仇而来,我的夫君从来不是他水懿徽,我夫君是仁懿太子,而你的父皇就是杀害我夫君的刽子手。” 从始至终沉默着的义忠亲王忽然开口道:“太后,往事已矣,再掀风浪对谁都不好,你一死了之,一了百了,可想过身后的承恩公府?” 云长思冷笑,“该愧疚的是你们这一脉才对,我和水懿徽同归于尽之后,你们不仅不能处置承恩公府还要加倍的恩宠,要不然,怎么对得起被水懿徽篡夺了帝位的仁懿!” 忠武王叫嚣道:“什么叫篡夺,谁做皇帝都是各凭本事,仁懿太子是我父皇的手下败将,你这望门寡还跑出来狂吠什么!” 云长思忽然哈哈大笑,笑中带泪,蓦地指着躺在龙床上的天圣帝道:“若真的是各凭本事,仁懿败了我即刻殉情,可是不是的,仁懿死的蹊跷。义忠亲王你该深有体会才对,那种钻心蚀骨的痛苦,你曾多次自杀未遂,那般滋味究竟如何,你跟你的兄弟们说说啊。” 永安帝震惊的望向义忠亲王。 义忠亲王选了把椅子坐下,长长叹息,不置一词。 “是的,皇帝,各位王爷们,正是你们心里想的那样,水懿徽这老狗用同样的方法害了自己的兄长又害了自己的亲生子,你们这一代的夺位之争算什么,没有一个比那老狗阴狠的。” “太后,我的病不是父皇害的。”义忠亲王闭上眼铿锵的道。 云长思冷笑,“你信他,我不信。” “父皇没有害我,只是父皇做下的孽报应在了我身上罢了。”义忠亲王睁开眼,神色清明的道。 “究竟怎么回事!”永安帝怒问。 贾琏拱手道:“还是微臣来说,有一种灵植,只有聚阴地中的白骨上才能诞生,名为枯骨藤,极阴而阳,阴阳共生,是逆天之灵,每长一寸便会遭遇一次天雷劫,故此枯骨藤很难长大,只有扎根于龙脉上的枯骨藤,以龙气遮蔽天机,吸食真龙之气才有可能繁衍壮大。 当枯骨藤被人为的种植到龙脉上,那个人就会患病,每日必受钻心蚀骨之痛,义忠亲王此前患的病就是因此而来。” 永安帝顿时惊惧。 永安帝的心腹太监田大海连忙替永安帝问道:“国师大人,若是有人想谋害陛下可容易?帝王之龙脉可易寻?” “无龙血指引便寻不到龙脉,公公放心。” 永安帝稳了稳心神,对贾琏点头。 忠武王连忙道:“那本王、本王可有龙脉?” 贾琏垂眸,压下腹内笑意,平淡的道:“有真龙之相的皇子才会形成龙脉,王爷放心。” 忠武王一张粗犷的脸顿时涨红,猛一甩袖就退到了一边。 “太后,你是如何谋害父皇的,把解药拿出来。”永安帝在确认了自己安全之后就冷着脸逼问云长思。 “解药?我没有解药,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云长思看向贾琏,“你可知枯骨藤还能磨成粉混在香中用吗?闻此香入眠便可永坠阴阳夹缝之中,我要他生生世世都在阴阳夹缝中受苦!” 忠信王急切的一拉贾琏的袖子,“琏弟,阴阳夹缝是什么地方?” 贾琏沉声道:“每至阴阳交汇之时,生魂堕入便可见地狱之景。” “阴阳交汇是何时?”永安帝忙问。 “破晓之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生魂堕入之时,若不小心迈过阴阳交界那条线便有掉入地狱的危险,也有可能被地狱恶鬼拉进去。” “那如何是好,国师快想法子救出父皇。”忠信王急急的道。 就在这时龙床上的天圣帝闭着眼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浑身出现痉挛之状。 “陛下,诸位王爷,请速速呼唤老圣上。”贾琏看一眼倾斜散乱的青烟连忙道。 忠顺王忠武王这些王爷们是最不希望老皇帝死的,闻言连忙哭嚎,用出了十二万分的真心。 云长思大怒,“贾琏,你果真要救这个老毒物?” 永安帝怒斥,“来人,堵住太后的嘴,捆起来!” 田大海应声,连忙指挥太监们上前,堵嘴的堵嘴,掰胳膊的掰胳膊。 云长思不甘心的嘶吼,双眼愤恨的瞪着贾琏,几不曾恨的滴下血泪来。 贾琏垂眸不语,从指尖逼出一滴金液落在了血碗里。 与此同时,阴阳交汇之界,天圣帝被两只恶鬼抓住了脚腕,他惊恐的大叫,像狗一样扒住地面拼了命的想往阳界爬。 阴界这边越来越多的恶鬼发现了天圣帝的生魂,都舔嘴咂舌的扑了上来拉扯,恨不得生吞了他,阳界这边一条苍老的红龙缠在天圣帝身上,苟延残喘着使劲拉扯,两边的力道都是极大的,及不曾把天圣帝拉成两半。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儿子们真情的呼唤声,老泪纵横,扯着嗓子应答,“朕在这儿,救朕,朕……快来救我啊,救我啊。” 声嘶力竭的喊叫到了最后就从“朕”变成了“我”。 在这样生命危急的时刻,哪里还有皇帝,只有那个狼狈痛苦的“我”罢了。 缠绕着十七条血线的青烟来到了这里,碰触到了天圣帝,天圣帝伸出手一把抓住,他以为是救命的绳子,谁知却怎么都握不住,他心中的恐惧无限放大,涕泗横流,嘶哑着嗓子喊,“救命啊,救救我,我不想下地狱,我不想死!” 就在这时一条金线沿着青烟快速蔓延而来,缠到了天圣帝的手指上,而后顺着手指缠遍天圣帝全身,当恶鬼碰触到金线全部惨嚎一声化成了谶粉。 缠上了金线的青烟缠着天圣帝飞了起来,飞过了阴阳交界,飞过了千山万水,飞过了人烟阜盛的城池,蓦地就到了紫禁城大明宫。 天圣帝看见了真心实意呼唤他魂兮归来的儿子们,顿时感动不已。 大明宫中,贾琏看见了天圣帝的生魂,一挥手就把他扇进了自己的肉壳。 天圣帝像是断了气又猛然接续上了,一坐而起就剧烈的大口喘气。 “父皇!”永安帝第一个上前,两眼含泪。 “父皇!”诸王爷们也急忙上前表现孝心。 义忠亲王坐在椅子上没动,见天圣帝醒来就默默离开了。 贾琏望着他萧索的背影,良久的沉默。 “啊——” 云长思看着醒来的天圣帝,不甘充斥心间,咬破口腔,满嘴流血。 不久,天圣帝就得知了自己坠入阴阳夹缝的真相,提起悬挂在床头的宝剑就奔到了云长思跟前,“松开她,你们退下。” “是。” “云长思,你践踏朕对你一腔的爱意,自封宫中,朕从未强迫于你,依旧给予你皇后尊荣,这些年来朕对你如何,你扪心自问,纵是铁石心肠也该让朕暖化了,朕做梦都没有想到,你会如此害朕!” “爱?你懂什么叫爱,你爱我?放屁,不过是看不得我这个有皇后命的女人嫁给别的男人罢了!”云长思猛的吐了天圣帝一口血。 天圣帝又伤又怒,提剑就指上了云长思的脖颈。 云长思一把握住剑尖,猛的就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天圣帝震惊后退,蓦地就松开了宝剑。 “长思……”天圣帝大恸。 “水懿徽,你谋害了天命帝王,你会下地狱的!” “长思……” 贾琏蓦地抬头,就见一个绝代风华的男子走了进来。 天圣帝蓦地瞪大了眼,踉跄后退,恐惧上脸,“皇、皇兄……” 云长思努力让涣散的眼神聚焦,当看清朝她走来的男子,眼中蓦地滚落清泪,“表哥,你来接我了是吗?” 仁懿抱住云长思,有些生疏的摸向她的脸,嘴里只会说两个字——长思 “表哥,我找到谋害你的凶手了,可是、可是我没能杀了他……” 云长思大口的咳血,那血染红了她一世的白发,脸蛋也红润起来,那容颜像回到了年少的时候。 她,云长思,京城第一美人,惹得无数世家公子,风流才子倾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表哥,对不起,我成了别人的妻子,可是我、我不会给他生孩子的,我入宫前就喝下了药性极为霸、霸烈的绝育药。”云长思贴着仁懿的胸口微笑,十分的满足,像少女一样得意。 当天圣帝听到云长思入宫前喝了绝育药时,由震惊而震怒,由震怒而愤恨。 “来人啊,把这个、这个……” 仁懿早已死了,骨头都化了,怎么可能还这样年轻。 天圣帝惊惧,“你是谁?” 可是那个长的和仁懿一样的男子却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温柔的抚着云长思的脸,温柔的喊着“长思”的名字。 贾琏透过那幻化出来的皮囊看见了枯骨藤,那抚摸着云长思脸的修长如玉的手也不是手,而是枯骨。 若他所料想不错的话,这株枯骨藤应该是吸食干净了仁懿太子的龙气而修炼成精的枯骨仙。 它吸食了仁懿太子的龙气,受仁懿太子的影响,得了一些仁懿太子的记忆,记住了长思这个名字,这个人,所以此时它来了。 “表哥,带我走,我想、想好好睡一觉,我累了……”云长思慢慢、慢慢闭上了眼睛。 当枯骨藤发现云长思再也不能张开眼,它呆了呆,蓦地捂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凌乱的哀叫了一声,抱起云长思就往外走去。 “拦下他!”天圣帝大怒。 可谁能拦住一株成了精的逆天灵植呢,枯骨藤抱着云长思的尸体闯了出去,彼时残阳似血,忽的晴天一霹雳,仁懿和云长思都化成了灰。 逆天、逆天,终究是天地不容。 贾琏朝天看去,微露笑意,枯骨仙被雷劫劈成了灰烬,也释放出了真正的仁懿太子的精魂,彼时他们二人携手远去,消散无踪,想来来世必能成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七千字大章,棒棒哒~明天见哈~ 第94章 遭天罚获得不死身 长相思, 生死离,为求真凶入深宫; 山一重, 水一重, 相见终有时, 来世结鸳盟。 贾琏回到了家中,躺在廊檐下的摇椅上, 好半响才缓过来。 原来也有人的爱情,是至死不渝, 深情如许。 “你可是累极了?”王熙凤走来,把手轻轻搭在贾琏的肩膀上。 贾琏闭着眼覆上她的手背,笑道:“是有些。明儿晨请时知会老太太一声,宫中有些变故, 逢二六入宫时告诉贤德妃一声, 闭宫保平安。” 王熙凤笑道:“你既是这样说的,我便知这变故并不如何严重,可对?” 贾琏笑道:“是啊。永安帝是个清明心善, 心胸广阔的,忠孝王是个公正铁面心里有黎民百姓的,有这二位在,任谁有什么野心都掀不起大风浪来。我已是瞧过了, 除了忠孝王有些真龙之相,别的皇子王爷都不成气候。” 王熙凤急忙环顾四周, 见下人们都站的远远的才又安静听贾琏说话。 “你放心,我早已都打发了。”贾琏握紧王熙凤的手, 拉着她坐在自己怀里。 彼时,夜色已上来了,灯火虽明,却也不算大天白日,有些羞怯的王熙凤不舍得离开,就顺从的偎到了贾琏怀里。 “不过还有一条苟延残喘的老龙罢了,权利欲太强了,不是什么好事。以往我随手卜算时,尚有迷雾遮蔽天机,而今却出现了变故。” “这变故是好还是坏呢?”王熙凤轻声问,以手指轻描贾琏如画的眉眼。 这人,越发让她着迷了。 “好的。”贾琏笑道:“有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味。这条老红龙年轻时积攒下不少功绩,帝气加身,哪怕他做了恶,死后依旧会因这些功绩投入富贵权势之家,而今我算来,呵,等着看。” 王熙凤没有追问,只是痴痴的望着贾琏的容颜,心早已迷醉了。 “而今又如何?”王熙凤笑问。 “那条老龙,真的算是个好皇帝。” 王熙凤已听出贾琏嘴里的“老龙”是谁了,却也不戳破,而是安静的听着,听入耳中,烂在心里。 “帝王命,三分天注定,七分凭本事,做了帝王,治理国家,使百姓安居乐业,也是能聚敛功德的。” 王熙凤有些糊涂了,“依你这样说,究竟帝王命是生来就注定的呢,还是凭自己本事得来的?” 贾琏睁开眼,脸上的笑意收敛,怔怔望着头顶的灯笼出神,片刻后才道:“气运这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心性坚毅者也能抢走天命之子的气运,天机复杂,我亦只窥见一二罢了。” 王熙凤听的越发糊涂了,“既是天命之子又怎会改变呢?” 贾琏摇头不语。 半响才又开口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是为变数,万事万物都有一线生机,便是天命之子也不是绝对的,世间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王熙凤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再问。 “差点忘了,忠信王押在咱们府上那个老乞丐在何处,置备一桌酒席我要宴请他。” “那老东西,你给他脸做什么,一身脓包,十里外都能闻到臭气,没得脏了咱们的荣禧院。我已听说了,他在门口拿长了毛的馒头砸你呢,你还说他满身脓包是天罚所致,这样的恶人还给他吃什么宴席,没乱棍打死就是咱们家慈悲了。”王熙凤愤愤道。 贾琏笑着一拍她的屁股,“快去。” 王熙凤娇哼了一声,扭臀便走。 “别小气,用一等的席面。义忠亲王送来的大闸蟹可还有?若有就蒸上几只。” “知道了我的爷。” 为了最好的服务主子们,饮食部是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值班的,一听是贾琏要一等的席面,早已睡下的总厨秦显都惊动了,连忙爬起来捅开炉洞,叫来徒弟们,热火朝天的弄起来。 半个时辰后,国师府饮食部规定的一等席面就做好了,摆上了八仙桌。 秋风习习,月色如水,贾琏就在凉亭里招待了老乞丐。 “您就是当日算出仁懿太子是真龙天子,云氏长思为真凰之命的神算子老先生。” 老乞丐被贾府的下人拾掇了一顿,如今瞧来虽依旧癞头淌脓,却干净不少,至少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被扎了起来,能清楚的看见他的一双眼睛了。 那是一双阴阳眼,一白一黑,分外恐怖。 贾琏却知,有此一双眼睛的人,在卜算方面比他还要强些。 “你,必将有去无回,我给你的批语不会错。” 贾琏却笑着邀请他吃螃蟹,“这是澄阳湖那边的大闸蟹,义忠亲王派人送来了两大筐,您手边就是蟹八件,会用吗?” 老乞丐抓起一个大螃蟹,拽掉蟹腿就啃咬起来,片刻后道:“你自持神机妙算,相术无双,看不起我?” “哪里,老先生卜算的我自然信,只是您可知这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的道理?兴许,我贾琏就是那遁去的其一,是一线生机呢。” 老乞丐一怔,抬起自己那双阴阳眼定定注视贾琏。 贾琏含笑,摇扇从容,便见老乞丐那一双如同太极图的眼睛转动了起来,在衍化,在窥伺。 蓦地,老乞丐脑袋上鼓起一个土豆大的脓包,他一低头就吐出一大口心头血来。 贾琏没有惊怪,依旧笑着。 老乞丐一抹嘴,继续大口啃螃蟹。 一时二人都没有说话,唯有秋风明月和摇曳的灯笼。 灯影摇红,蜡泪滚落,紫烟轻袅。 “太后的枯骨粉是我给的,承恩公大寿那日我算到会在那里等到她,在路旁我看见仁懿太子了,其实不是仁懿太子而是扎根在仁懿太子龙脉上成了精的枯骨藤。” “嗯,猜到了,当太后说起她用枯骨藤磨成的粉混在香料里点燃使得天圣帝坠入阴阳夹缝时我就想到了你,想到了当年的神算子。你也早知,太后会让人杀我,因为我能救天圣帝,是不是?” “是。” 老乞丐拿起剪刀一边剪蟹壳一边道:“你还猜到了什么?” “当日把枯骨藤种到仁懿太子龙脉上的人应该也是你,是吗?” 老乞丐点头,“我给仁懿批命之后就被天圣帝抓获囚禁了起来,他用我小孙女的命威胁我,他要我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仁懿太子,可仁懿是真龙天子,我一个算命的又不懂巫蛊邪祟之术如何害人,天圣帝就把我小孙女的一双手砍了,我怕了,可我再怕也拿不出害人的法子啊,你猜我是怎么得到枯骨藤的根想出这样一种阴损的法子的?” 贾琏摇头,“请您直说。” “在黑暗的地牢里我看见了仙,那仙人言说偶然到此,见我和我孙女可怜她才显身,给了我枯骨藤的根和害人的法子,于是为了救我小孙女的命我拿着仁懿太子的血找到了龙脉,把枯骨藤的根种了下去。” 老乞丐忽然举起蟹剪,“咔嚓”一声就剪掉了自己的小手指,“你看。” 贾琏看去就见在那小手指根的伤口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长出了一根小手指。 老乞丐摊开手掌给贾琏看,“我葬送了一位真龙天子,所以被天罚,满身恶臭,想死都死不了,我得了不死身了,多少人魔鬼怪都想要的不死身被我得了,可我只想死。” “天圣帝狠心啊,见仁懿太子死了就卸磨杀驴,我逃了出来可我的小孙女被一刀砍了头。天圣帝的死期不远了,我就等着他死,到时只求上苍垂怜,赐我一死。” 贾琏问道:“您遇见了仙?这世间真的有仙吗?” 老乞丐冷笑,“谁知那是什么玩意,借我之手谋害真龙天子定然不是好东西。你为国师,想来已有察觉,这个世道变了。背后之人以邪魔手段葬送了一位真龙天子,如今做皇帝的这一脉来路不正,这就是邪魔之乱的根本。” 贾琏点头,“事已至此,仁懿太子那一脉无人,虽不正却已不能拨乱反正了。好在,如今的永安帝是个不错的皇帝。” “老先生可知有人以同样的法子谋害了义忠亲王?” 老乞丐冷冷道:“我在京城乞讨日久,如何不知义忠亲王之事,定然是那个‘仙’所为,为的就是搞乱这个世道,令邪魔盛行。” 贾琏沉吟,“老先生可知那‘仙’的踪迹?” “不知。我若知道,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仙’!” “如此,老先生既然要等,我亦是在等那条老龙的死期,不若暂居我府上如何?” 老乞丐冷冷看着贾琏,“你难道不知,建言太后诛杀你的人就是我。天圣帝坠入阴阳夹缝,能救他的只有你。” 贾琏笑道:“我知道。只是当时情景我这个国师不救不行,再者我救那条老龙一命也是为的他曾经的功绩,他积攒的那些功德够我救他一回的,有此一回,他身上的功德也磨灭的差不多了。” 老乞丐哼了一声,抓起肘子大口啃食起来。 “做乞丐久了,不惯富贵生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也罢。”贾琏站起,道:“我已命人开了中门,您吃好以后去留随意,失陪。” 贾琏转身就要走,这时老乞丐操着沧桑沉闷的嗓音道:“你比我命好,你是那一线生机,而我就要遭受天罚。天啊,终究有他眷顾之人。” “你是那个被偏爱的人,可我已连怨恨嫉妒都没了力气。” “被偏爱之人,必须承受的责任也会更重啊,老先生。” 贾琏垂眸,失声一笑,摇扇而去。 老乞丐还是离开了,像夜间行走的尸,漫无目的,只等肉腐骨融化为一抔尘土。 此世的劫才算完了。 夜深了,花与人皆已睡去,贾琏枕着手臂却在思索一个问题,这个红楼世界有仙吗? 那太虚幻境里的仙子们,究竟是仙还是如万仙谷夭夭所说的那样,不过是有幸生于洞天福地的花灵草精罢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那些洞天福地又是谁家修行的道场? 莫不是在岁月侵蚀之下已经死亡的老妖们的? 这时窗外传来兴儿的声音,“大爷睡了吗?” “何事?” “大明宫戴权公公来了,现正请在厅上等着呢。” “就来。” “是。” 王熙凤听着动静惺忪着眼坐起来,锦绫香被滑落露出两条腻白的臂膀,“又是什么事儿,还让不让你歇歇了。” 贾琏在她肩头亲了一下,一边披衣下床一边道:“你睡,我去瞧瞧,今夜是不得安稳了,明儿老太太他们若问起你告诉一声。” “嗯。”王熙凤打了个哈欠,把外头榻上值夜的彩明叫了进来服侍。 一时贾琏穿戴整齐到了待客厅上,戴权就急急忙忙的道:“国师,快跟奴婢进宫去,外头轿子都备好了。” “老圣上又出事了不成?” “咱们边走边说。” 到了国师府外就见停着一架八人抬的明黄顶大轿,轿前有两队太监高高挑着宫灯,轿后随着两列持刀执戈的龙禁尉,正严阵以待。 “您请。”戴权亲自上前掀起轿帘催促。 “有劳。” 贾琏上了轿子之后戴权随之钻了进去而后就操着一口略显尖细的嗓音吩咐起轿。 路上贾琏才知是怎么回事,原来天圣帝被噩梦惊醒了,他似乎被吓破了胆子,自己一人怎么都入睡不了,哪怕让强壮的御前侍卫守门,让戴权睡在脚踏上也不行,一直叫嚷着有恶鬼抓他的脚踝,有恶鬼要拉他下地狱,戴权本想禀报给永安帝,可天圣帝这头苟延残喘的老龙却容不得别人看他的笑话,尤其是永安帝,哪怕这头小龙是他自己选的。 他就是故意选了年纪轻轻心软又孝顺的十三皇子,为的就是太上做主,可是一年又一年,小龙长成了青壮的大龙,有了自己坚固又生机勃勃的班底,越来越和他对着干,而他却日渐的老了,追随他的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们也变得老态龙钟,他连废黜都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执掌天下的权利一点一点的从手指缝隙里流失。 一个日薄西山,一个朝阳初升,两相对比太惨烈了,天圣帝接受不了。 于是戴权就领命来偷偷接贾琏。 到了大明宫已是黎明破晓,当贾琏推开门,“吱嘎”一声轻响,红日之光铺了进来,便见一个白发垂肩的老人瘫在金黄的龙椅上,那曾经伟岸巍峨的帝王变成了一个驼背的老翁。 贾琏更比旁人看见的多,他看见了一头鳞片失去光泽,龙身枯萎,瘦成了一条骨头的老龙,它勉强盘在黄金柱子上,精气神流失,一双龙目残留不甘,外强中干的凌厉着、恫吓着。 “国师,世间真的有地狱是不是,那是亡魂的归处,是不是?” 贾琏沉默着没有回答。 天圣帝也不需要贾琏的回头而是继续道:“朕在阴阳夹缝里看见了地狱的景象,有寒冰地狱、刀山地狱、火海地狱、牛头地狱、还有割心地狱、挖眼地狱,原来坊间神话传说的十八层地狱是错的,何止十八层,百种地狱也是有的,里面都是恶鬼。” “你怎么不说话,在你心中,朕成了恶人,是不是?” “陛下心中什么都明白,并不需要臣说什么。” “每一位帝王都是踩着血与骨上位的,朕不后悔。可是朕为何还会被地狱之景吓的夜不能寐,精神惶惶呢?” “国师,朕死后也会去那里吗?” “是。” “朕能不死吗?” “人谁不死呢。” “是啊,人谁不死呢。”天圣帝喃喃。 “国师,你守着朕,朕困了想好好睡一觉。” “是。” 戴权听罢连忙上前搀扶。 天圣帝佝偻着腰,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罗汉榻。 躺上去,闭上了眼,却时不时的要睁开眼睛看看贾琏,当确定贾琏就在跟前时他才能睡上一会儿,依旧是不安稳。 就这样,连续三日都让贾琏守着他,可终究贾琏不是铁打的,天圣帝还有几分良心,见贾琏熬的不行了就让贾琏回去了,赏下了不少好东西,而他则去了相国寺,让和尚们围着他念经,在经声里倒还能睡上饱饱的一觉。 贾琏回府后先睡了整整一日,又修养了一日才缓过来。 这日秦可卿生子,王熙凤过东府照看,就把麒麟儿留给了贾琏,父子俩在一块先美美睡了个午觉而后就开始大眼瞪小眼。 “你这小东西尿了老子一身,快抱了去给他奶娘。” 丰儿连忙放下针线笸箩,笑道:“奴婢记着当日芃姐儿也尿了大爷一身。” 贾琏笑道:“可不是,都是我的小祖宗。” 麒麟儿咯咯笑起来,抓着贾琏衣襟上的盘扣不撒手。 “你快换身干净衣裳去,老子都快被你熏吐了,我们芃姐儿当日的尿可没这样臭,真是臭小子。” 丰儿笑个不住,连忙抱去了里间。 “叔叔,快给侄儿除除晦气。”贾蓉贾蔷联袂而来,一个幸灾乐祸一个神情郁闷。 贾琏脱掉被画了地图的锦袍扔在一旁的茶几上,只穿一身雪缎睡衣歪在引枕上,单腿曲起,懒洋洋的笑道:“我见你身上并没有什么晦气,怎么回事?” 贾蓉贾蔷各自寻了把椅子坐定,贾蓉就笑道:“叔叔你问他呀,我起先就劝他别捡别捡,白捡的东西不好,他不听我的,这下好了,捡了十两银子倒把自己才分的红利银子一百两给丢了,这才过去一上午呢。” 说完贾蓉笑个不住。 贾蔷欲哭无泪,“叔叔你仔细给我瞧瞧,我是不是沾惹上什么晦气鬼了。” 贾琏笑道:“你没沾上晦气鬼,只是白捡东西这事,有功德的人捡了没事,说不得还能救命,没功德的人捡了就有事了,尤其是那种别人故意扔晦气的银子,才一上午你赔进去一百两银子,想来就是那种故意扔的银子了。” 贾蔷一听越发丧气,“早知如此我绝不捡那十两银子。” 贾琏笑道:“吃个教训,下次别捡了,或者你捡了就等在那里归还失主做个好事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贾蔷连忙拱手,“我知道了叔叔。” “蓉儿,你姨娘生了没有?” 贾蓉笑道:“正要给叔叔报喜呢,秦姨娘生了个儿子,可把我父亲喜欢坏了,大手一挥就连发半年的月钱,我在那里说了两句吉祥话就打赏了一块腰上挂的玉蝉呢,叔叔您瞧就是这个小玩意。” “我不瞧,两位圣上王爷们赏我的玩意我还看不完呢。” 贾蓉笑着收了,又问麒麟儿好不好,贾琏就笑道:“那臭小子好着呢,才把我这件玉竹月白袍子尿了。” 贾蔷笑道:“咱们麒麟儿越发能耐了。” 贾琏笑问,“蓉儿,你的婚期定下了没有?” 贾蓉笑道:“定了明年开春。” “蔷儿怎么想的,想找个什么样的媳妇?” 贾蓉就笑道:“他呀,现在正和梨香院的小戏子打的火热呢,我瞧他那模样像是认了真的。” “你两个要都是真心的,娶了也没什么,珍大哥和你分了家,你自己当家做主的也方便。” 贾蔷扭捏起来。 贾蓉嘲笑道:“害羞了不成。” 贾琏笑道:“你若果真打定了主意是她,就求你婶婶调到身边带着培养培养,终究是打小学戏的出身,于家务人情上怕是和一般的姑娘不一样,但看你是个什么心思,若只当个玩意就不用学这些了。” 贾蔷连忙道:“对龄官我是真心的,求叔叔成全。” 贾琏失笑,“你自己的事儿自己成全便罢了,何苦要我成全,回头自己求你婶婶去,我不替你浪费口水。” 忽的贾琏又确定了一遍,“是唱《相约》《相骂》极好,得了老太太赏赐的那个龄官?” “是她。”贾蔷连忙道。 贾琏笑道:“我仿佛记得这个龄官有一把好嗓子,若从此不唱戏了倒是可惜,你二人回头不若开个剧院,弄个正经的戏园子,我这些日子抓心挠肝的写了一点剧本,回头给我编排编排,我也欣赏欣赏自己的戏。” “那感情好。”贾蔷顺杆爬,喜欢的了不得,“有叔叔承头,咱家的戏园子就不怕找事的了,戏子们也清白,干干净净的到时贵妇人们也能来消遣,就和婶婶的玉容堂是一样的。” 贾琏笑个不住,“你小子狠会顺杆爬,这就把我捎上了,脑筋也转的贼快,是知道女人的钱好赚了还是怎么的。” 贾蔷连忙跪到贾琏榻前的脚踏上,狗腿子一般给贾琏捶腿,“求叔叔成全。” “你早打了我的主意不成?” 贾蓉也凑到贾琏跟前,坐在扶手上笑道:“蔷儿什么都和我说了,他早想娶那个龄官,谁知那个龄官不愿意,非要唱戏,两厢里就僵持住了,想来想去就有了这个主意。” “原来你俩今日来寻我是串通好的,哼。”贾琏佯装生气。 贾蔷忙忙的赔笑,解释道:“绝不敢串通好了来糊弄叔叔,真真是叔叔起了头侄儿才有了这样的想头。” “戏子是下九流,蔷儿,你可想好了?” 贾蔷忙笑道:“侄儿也是极喜欢听戏的,尤其是龄官的戏,我听着她的戏腔就着迷,若果真再也不让她唱了我反而不得劲,这不就想着学玉容堂,弄个不同凡响的戏园子来,别家的戏园子咱们管不着,咱们家的必要干干净净才好。” “行,你们弄去,缺银子就找你们婶婶去,如今就属她富,那银子都放在箱子里长毛呢。” “有叔叔这句话,这事就成了一大半了。”贾蓉连忙拍马屁。 “去你们的。” 至夜王熙凤回来,贾琏和她说起这事,她一口就答应了,正像贾琏说的,她的银子都长毛了,正愁没地方花用呢,现如今她算明白了,贵妇人们的银子最好赚。 —— 秋雨淅淅沥沥的下起来,这日贾琏从忠信王那里得了一瓶葡萄酒,想着老圣上给的赏赐里头有一套夜光杯,就翻出来用,一边小酌一边吟诵:“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王熙凤搂着麒麟儿在他身边养神,听见他把小日子过的这样逍遥就止不住的笑。 “你笑什么?” “奴家笑爷会过日子,美滋滋的让人羡慕。” 贾琏饮下一杯葡萄酒,玉白的脸微微泛起胭脂色,笑道:“爷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话才落,兴儿就到了门口,脱下蓑衣和木屐,在外头绒毯上擦干净了脚才进屋禀报道:“大爷,咱们门口来了个无赖,跪了半日了,求见您,让您除魔呢。” 王熙凤当即就叹息起来,抱着麒麟儿进了里间。 贾琏笑道:“请进来,我问问是什么魔。” “是。” 贾琏让丫头把夜光杯收了,用温热的帕子敷了敷脸,又过了半响兴儿就把人领了进来。 见他一身干干净净的,想来是外勤部安排着给拾掇了一番。 “你说说是什么魔?” 额头贴着地面的年轻男子道:“是一个着了魔的和尚。小的在家乡时就听闻了您的大名,知道降妖除魔是您的职责,这才壮着胆子求上门来,求国师救救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七千字大章,今天的大山君也是棒棒哒~ 另外,喜欢大山君的故事,求收藏大山君的作者专栏哈~求求求~ 在作者专栏里有作者君的所有故事,还有新坑的情况,求收求收~ 第95章 为功德续命镇莲妖 “我的妻子是个莲妖, 我是以种藕为生的种藕人,莲儿是遭了天劫之后变回原形, 我在路边捡到的一株半枯不枯的莲藕, 我把莲儿种在我的池塘里, 她见我勤快孝顺,读书识字, 极擅种藕养莲,养的她连天劫之伤都痊愈了, 我见她虽是妖心地却极善良,为人又孝顺知礼,模样又天仙似的,我们日久生情就相互喜欢了。 她一开始就告诉我她是千年莲花成的精, 可我还是爱上了她, 为了和我在一起她违反了万仙谷的规矩被驱逐出来,万仙谷就是她诞生的地方,她和我说那里还有许多姐姐妹妹, 她们都以万年桃花妖为尊,后来我就娶了她,原本我们一家的日子是极快活的,谁知那日我家门口来了一个化缘的和尚……” 说到这里跪在地上的种藕人猛扇了自己一巴掌, 双眼泛红,继续道:“我见那和尚袈裟上落了许多血点子, 一身风尘,满面憔悴, 似是马上就能晕倒的模样,想着这和尚兴许身上有重伤,就起了善心,就把和尚请到家里来,原本想好好招待和尚一餐饭,再给他请个大夫瞧瞧,谁知和尚见了莲儿就翻了脸,一语叫破莲儿的妖身,我悔不当初!” “后来呢?”贾琏不急不缓的询问。 种藕人顾不得悔恨连忙道:“后来他扔出一个降魔杵就把莲儿砸出了原形,后来、后来那和尚裹着莲儿就逃了,我就四处的寻找和尚和莲儿的踪迹,我苦苦找了足足五年始终找不到,我心又急又放不下家乡的父母,原本已是心灰意冷了,可只要一想到莲儿生死未卜,说不得还在那和尚手里受磨难我就放不下。 又找了两年,某一日我来到边城,在官路上的茶寮里歇脚,偶然听说附近有一座破庙,破庙里住着个天仙似的美人做皮肉生意,我一听做皮肉生意原本没往莲儿身上想,却又听邻座的人说,那美人有个癖好,每个男人只服侍一次,下次再去找她是绝找不到的,脚上还拴着铁链子,似是被什么人镇压在那里受罚似的,我心里一咯噔,再顾不得许多,问明了破庙在何处就急急跑去碰运气,不曾想真是莲儿。” 贾琏抬眼瞧他,见他脸上并没有对莲妖的嫌弃反而满脸悔恨和担忧,在心里就肯定了此人的品行。 “我二人相见,抱头痛哭,莲儿便说那和尚入了魔了,逼迫她作恶,她不答应就把她扔到沙漠里暴晒,平常更不给她水喝,国师不知,莲儿是莲妖,莲生于水,莲儿是缺不得水的,扔她到沙漠里暴晒就是要她的命,莲儿不想死,就掰断自己一节藕做了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莲藕人出来,利用莲藕人哄骗男人进庙,她就靠吸食男|ren|jing|气维持着些许生机,每至她吸完男|ren|jing|气捆在她脚上的铁链就会起火焚烧她,就有一缕金光飞向把自己封在泥胎里的和尚,七年了,那泥胎一日比一日的像人,莲儿便说等那泥胎彻底栩栩如生之时就是她的死期。 我想救莲儿,想尽了法子都弄不开莲儿脚腕上的铁链,莲儿告诉我万仙谷的入口我也遍寻不到,如今听闻大庆朝有了国师了,草民、草民就马不停蹄的赶到了京城,寻了来,求国师大慈大悲救救草民的妻子,草民的妻子虽然是妖,但她从没祸害过人,被和尚弄走之前她连鸡鸭都没杀过,被迫作恶,她也只吸食一点男人的jing|气,草民担保,莲儿是个好妖,求国师大人救救她。” 贾琏见他真情实意“嘭嘭嘭”的磕头不要命似的就道:“起来,歇息一晚,明儿我随你去瞧瞧,既是和尚入魔便是我分内之事。” “谢谢、谢谢国师大人。” 随后,兴儿领着种藕人下去了,王熙凤从里间出来,叹气道:“我听见说在边城,还有沙漠,这次要出远门了?” “是的。”贾琏握住王熙凤的手,“我走以后,万不可抱麒麟儿出门,府中,尤其是咱们的荣禧院我布下了七七四十九层护**德大阵,便是鬼王魔头也甭想强入,你们母子安心呆在家中便是,玉容堂那边也别去了。” 王熙凤点头,忧心忡忡道:“听你的口气,像是有大恐怖的东西会来抢咱们麒麟儿似的?” 贾琏不想吓着她便笑道:“以防万一,咱们麒麟儿不是一般人。” 王熙凤强笑道:“是呢,是文曲星下凡,是天上的神仙投胎来的。” 贾琏笑着摇摇头,“天上哪有什么仙,地上有妖才是真。” 王熙凤叹气,“有时我便想还不如生个普通孩子呢,这样大来历的孩子我日日为他忧心,早一日晚一日的都要为他白了头。” “你愁什么,不是还有我吗。所谓的文曲星下凡,天权异象,不过是因着他那颗七窍玲珑心罢了。再者说,我已封印了他那颗心脏,和普通孩子也无异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芃姐儿像他这样大时还在憨吃憨睡呢,他却鬼精鬼精的,阿福拿红豆糕逗他,他一把就抓住了,把红豆糕抓的碎碎的就往嘴里塞。” 贾琏笑道:“这不就是憨吃傻玩吗。” 王熙凤一想也笑个不住。 一夜缠绵不尽,翌日贾琏禀明了老太太等长辈,带着赵天梁赵天栋兄弟,乘马车便随着种藕人出了门去。 日夜兼程,一个月后贾琏抵达了边城,顾不得欣赏什么沿途风光,更顾不得吃当地的小吃,在当日种藕人歇脚的茶寮里喝了口粗茶就直奔了镇压莲妖的破庙而去。 破庙位于一座光秃秃的山丘之上,四周不过一些低矮的灌木丛,时有野兔刺猬出没,更有闲汉混混在不远处徘徊,贾琏到了破庙门口时就见外头停着一辆流苏青绸车,墙根下蹲着一个拿着马鞭在地上乱画的车夫,掉了一半木门的门口守着两个小厮,正探头探脑的往庙里看,两张年轻的脸眉眼间尽是暧昧的猥琐之意。 种藕人见状就赤红了脸,握紧的双拳。 贾琏心中也尽知了,今儿来的巧,莲妖的化身今儿有恩客来呢。 “国师,您帮帮我们,莲儿实非所愿。” 贾琏点点头,想迈步而入就被守门的小厮挡在了外头。 俩小厮上下打量一番,见贾琏身上穿的是一件卍字文月白云锦,腰上挂着金贵的羊脂玉饰,相貌俊美,气度从容,一派世家公子模样,他俩也是有点小见识的小厮,要不然也不会被选为跟随主子出门的随扈,原本趾高气扬的神情登时收敛,两手一拱,和和气气的赔笑道:“这位公子且慢,我们公子还在里头呢,您明儿再来?” 种藕人两手捏拳,恨的面颊滴血,上前一步就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红莲美人了,你们走!” 原来莲妖幻化出来的莲藕人身上总是穿着一件莲纹碧叶的红裙,来往的恩客问不出莲妖的名字就给她取了这样一个别号。 “呦,你谁呀,你说没有就没有。”小厮见种藕人穿着普通的布衣就嘲笑道:“红莲美人是大家的,谁也不能弄了去藏起来。” “对。”另一个小厮抱臂在胸舔舔嘴附和。 “她是我的妻子!”种藕人怒吼。 “还是我们的妻子呢。”俩小厮眼对眼的哈哈大笑。 贾琏很能理解种藕人的愤怒,但他来此不是吵架的,遂往俩小厮额头上拍下定身符定住他们,就举步走进了庙中。 种藕人紧跟,跑到前头引路。 庙中墙皮剥落,窗纸残破,屋顶塌了半边,贾琏进入供佛的大殿就看见一个浑身没穿衣服的男子在插半截大莲藕…… 那画面的冲击感实实在在的辣眼睛,而那男子却享受的不得了。 种藕人狠狠抹一把脸,上去就给了人家一脚,“滚出去!” 贾琏颇为同情种藕人,他看见的是莲藕,种藕人看见的就是自己的妻子了,哪怕那只是莲藕替身,也足够种藕人愤怒的了。 “你谁呀你,我先来的,我还没完事呢,你滚出去!”没穿衣服的公子险些被种藕人踹出心理阴影,忙忙的一边穿裤子一边怒斥。 “滚,再不滚我就砸死你!”种藕人捡起一块从屋顶掉下来的瓦片恶狠狠的威胁。 他原本是个斯文书生的模样,此刻竟有了恶霸杀人犯的凶狠。 男人见状,好汉不吃眼前亏,撒腿就往外跑去,撂下狠话道:“你给本公子等着,本公子马上去叫人,你别走!” “莲儿,我把当朝国师请来了,你快出来。”种藕人连忙拿起地上的衣裙往成年女子那么大那么长的莲藕上裹。 就在这时拴在莲藕尾部的铁链“腾”的一下起火,原本成年女子那样大的莲藕在烈火中现出了本体,本体如山,莲藕形态似纵横交错的鹿角,发出细碎忍耐的痛苦声。 “莲儿,莲儿。”种藕人焦急呼唤,抬眼祈求贾琏,“国师救救我的莲儿,求求你。” 贾琏便见那烈火从莲妖身上烧出一缕功德金光,金光沿着铁链镀在了盘坐莲台的泥胎身上。 贾琏早已注意到了大殿正中的泥胎佛,眉眼的精致度已近乎真人了。 想到种藕人说的,那入了魔的和尚就把自己封在里面,贾琏出声道:“强迫莲妖作恶,你镇压在此以煅取功德金光,如此的修行之法,和尚,你的道已误入歧途了。我知道你能感知到我来了,是我动手剥你出来还是你自己出来?” “妖就是妖,生来便恶,何来的我强迫它作恶?” 泥胎蓦地睁开眼,两眼金光湛湛,佛威震震,却带一丝邪魔之气。 彼时,莲妖身上的火熄灭了,莲妖勉强化为个女子模样靠在种藕人身上,苍白着一张清净仙美的脸道:“小妖从生出灵智以来从未害过人,我们万仙谷的妖从来只做功德不做恶,我虽因违了万仙谷的规矩被驱逐出来嫁给了宣郎,但一直遵守着万仙谷这条只做功德不害人的规矩,是你把我裹走镇压在此,不给我水喝,迫我作恶,我、我才不得已想了这样一个不害人性命只取|jing|气活命的法子,分明是你这和尚入了魔道,我们妖精也有好坏,我们妖精才不是生来便恶!” 泥胎冷哼,“以美|色|惑人吸取|jing|气的法子可不是我告诉你的,还说不是生来就恶!” 莲妖哭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我一个千年的妖,你、你这和尚分明欺负人!” “你是人吗?”泥胎恶意的望着莲妖。 “人有善恶,妖也是,鬼也是,在我看来,莲妖是善,你是恶。” 泥胎冷冷看向贾琏,“你一进这庙我就察觉了,你身上的功德厚若汪洋,深不可测,不曾想你竟和这生性yin荡的妖是一伙的,难不成你和它睡过?” 贾琏啧了一声,“出口成脏,心里的恶意藏都藏不住,果真是入了魔了。既如此本国师就不和你废话了,我来除你。” 话落,贾琏握扇的手猛然举起,劈下,一道功德金光刀影就旋转着急速飞了过去,打在泥胎上,泥胎登时提前炸开,一个光头和尚一跃而下,双眼中爆射金光直击贾琏。 然而正像这魔和尚说的,贾琏身上功德金光厚若汪洋,他双眼中爆射出的金光还不够给贾琏挠痒痒的。 何况,以功德金光为武器,打杀的从来都是作恶之人、之鬼、之魔,故此,贾琏安然无恙。 魔和尚见状惊怒交加,猛然就把降魔杵投掷了出去,贾琏见那杵浑身泛邪光无一丝佛性,一皱眉,抬起功德金光手就凌空夺取了过来。 “你既是国师,就该和我一起除妖才是,人就是人,妖就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魔和尚见自己引以为利器的降魔杵都奈何不得贾琏,心里惊惧,便想以大义扰乱贾琏,伺机逃走。 贾琏淡淡望着魔和尚,降魔杵上的邪气在他的功德金光手里逐渐磨灭,而后微泛金光,“什么人就是人,妖就是妖,不过是你投机取巧获取功德金光修炼的遮羞布,恶即是恶,善即是善,遑论人与妖。” 魔和尚怒红一张脸,“我因除魔而受重伤,镇压一个小妖获取功德金光续命有何不可?!蝼蚁尚且贪生,那淫荡的莲妖为了活命也能吸取男|子|jing|气,我为了活命,镇压莲妖烧取功德金光又何错之有!你是国师,除魔本是你的职责,我除魔之时你在哪里?!” “我若有千里眼顺风耳,凡是我看见的、听见的邪魔必除尽,不必你来指责。”贾琏冷冷望着他,“若非见你身上只有入魔的邪气而无罪业,逼迫莲妖作恶,莲妖心善折中取了这样一个法子没闹出人命,此刻你早已死了,我不会和你浪费口水。” 贾琏把降魔杵扔在他脚下,“回到剃度之处,从头开始修行,再若投机取巧镇压善妖我必取你性命。” 魔和尚猛然扒开自己的袈裟,似哭似笑,“来不及了,这些年我榨取的功德金光也只是抑制了僵毒的蔓延,始终不能祛除,若一日无功德金光入体,僵毒就会侵入我的心脏,到时我必死无疑。” 贾琏见他胸膛正中有五道黢黑的爪痕,成腐烂之状,就皱起了眉。 “我是个降妖除魔的和尚,修的是功德,当我被那飞僵爪伤,被僵毒侵蚀,我快死的时候才知我这个和尚竟没有悟透生死,我不想死。”魔和尚落泪,浑身因恐惧而颤抖。 贾琏望着他道:“你何止没有悟透生死,便连色相、人欲、虚幻也没有悟透,这些年来你以泥胎封印自己,高坐在莲花台上,日日看着、听着莲妖的化身与男子燕|好,你的佛心也毁了,魔性一日大过一日,当泥胎整个精致成了**真人,便是你彻底弃佛成魔之时。” 和尚赤目低吼,“成魔又如何,成魔才好呢!这些年只我一人行走在阴暗之中降妖除魔,何其恐怖,那些魔那些鬼,密密麻麻冲我而来,要食我之肉吞我之骨,我好怕啊。” 当“我好怕啊”四字出口,像是打开了滔天洪水的口子,和尚瘫坐在地像孩子一样嚎啕宣泄。 “我父亲被恶鬼附体使我母亲怀了鬼胎,鬼胎撕裂我母亲的肚子爬了出来,我那时只有五岁,我眼睁睁看着那鬼婴活活把我母亲吃了,要不是师父来的及时我也会被吃掉。”和尚一把脱掉自己的鞋,指着自己的脚叫道:“你看你看,我的大脚趾就是那鬼婴啃掉的,真的好疼,好可怕。” “师父教我以功德金光修炼,告诉我说我有功德金光护体鬼就不敢吃我了,我认真修行,压住内心的恐惧降妖除魔,可是、可是我误入大鬼的老巢了,我拼了命才逃出来,我被飞僵抓伤了,我要死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怕鬼。” 和尚呜呜哭起来。 贾琏见他周身的魔气在他宣泄内心的恐惧之后逐渐消散,顿时无语。 “我想娶媳妇。”和尚泪眼望向莲妖,种藕人赶紧把莲妖的脑袋藏到自己怀里怒瞪和尚,生怕和尚强抢他媳妇似的。 “佛心已破,你不还俗也得还俗了。” “我想尝尝那种滋味。”和尚哭着爬起来。 “你做什么去?”贾琏抬手拦住他。 “趁我还活着,去青楼去妓院找女人去。”和尚一抹脸,两手捏拳,满身愤怒,“你走开,我要尝尝女人的味道!” 贾琏:“……” “谁说你要死,站着。”贾琏想了想看向被莲妖扔在地上的半截莲藕。 “你、你能救我?”和尚不敢置信的望着贾琏。 “试试,你既能看出我身上功德似海,本身就不差,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保护我儿子呢。” “可否把这节莲藕送我?”贾琏走至莲妖和种藕人身边询问。 莲妖一见自己那半截莲藕就深觉对不住自己的宣郎,闻言连忙道:“送、送您了,您拿去用便是。” 贾琏点头致谢,托起莲藕回到和尚身边道:“你的生辰八字和三滴心头血。” “你想做替身?” “听过《封神演义》没有,太乙真人就是用莲藕给哪吒重塑的肉身,这是千年的莲藕,给你做个替身,再有三滴心头血便能替你抵命。” 和尚猛拍自己脑袋,懊悔不已,“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怎么就这么笨呢。” “会做替身吗,自己做?” 和尚连忙点头,一把抱住莲藕就避到了一边,自己在那里鼓捣了一阵子,当他把莲藕扔出来时,落地就冒出了另外一个和尚。 和尚看着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和尚嘿嘿傻笑。 “高兴的太早了,站那里别动。”贾琏走到他身边,举起自己的功德金光手就道:“别反抗,安静点,不会弄死你的。” 和尚目瞪口呆的看着贾琏的功德金光手,“你、你的手……” “这就是为什么我比你厉害了。”话落贾琏就把手覆盖在了和尚腐烂的手掌印上,金光刺入他的皮肤,带起一团僵腐的黑气,而后一掌打在了莲藕替身上。 莲藕替身登时踉跄数步,便见那团僵腐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了莲藕,最后只剩一团黑水粘在地上。 和尚低头看向自己光滑的胸膛,使劲摸了几把,不敢置信的瞪眼,“我好了?我不用死了?” 贾琏懒得理他,“带我去你误入的那个鬼巢。” 和尚顿时惊恐,连连后退。 贾琏冷笑,“由不得你,你的命是我救的,从此后你的命就是我的,我叫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这时莲妖夫妻上前来奉上一节莲藕,莲妖感激的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国师大人,这是我的本命莲藕,做替身是极好的,无论何种天眼都看不破真假,这是我的本命天赋,送您。” 贾琏心念一动,双手接过,笑道:“却之不恭了。” 种藕人连忙道:“您收下我们才能安心。” 贾琏笑道:“你既出自万仙谷,咱们便有缘了,万仙谷的谷主夭夭仙子曾盛宴邀请过我,你离开万仙谷想来已有许多年月了,可能不知万仙谷的入口换了,所以他按照你说的地址去找始终找不到入口。” 莲妖心存愧疚,一眨眼便落下两串清泪,“是我违了谷中的规矩,夭夭更换入口防着我带人入谷做坏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万仙谷中多灵花异草,夭夭仙子小心些是对的,防人之心不可无。”贾琏道。 莲妖红着眼睛点头,“实不瞒您,我们万仙谷中的妖,和人间男子谈情说爱可以,但不可生出嫁人之心,只因我们妖和人是不能生孩子的,人间家族重子嗣,妖与人纵一时情浓也不会长久,再则我们的寿命有千年万载,可人只匆匆百年……夭夭便时常说品尝品尝人间男子的**也就罢了,我们是灵花仙草,又有功德在身不会损毁男子的身体……” 意识到自己和贾琏说了什么,莲妖蓦地红了脸。 贾琏想到赴宴之时见到的那万年桃花妖,想到她的散漫潇洒,连人形都懒得幻化就笑道:“像她能说出来的话,不强拆鸳鸯,不干涉你的爱情,只逐你出谷,也像她定下的规矩。” 莲妖笑道:“规矩也不是夭夭定的,偶然听夭夭提起过,这条规矩似是坐化了的上一代谷主留下的,仿佛说我们灵花异草既是得上苍眷顾的精灵也是被诅咒的什么什么,当日我也没有听清,似乎有一句是说,情爱之毒堵不如疏,一味把我们关在谷中反添对人间的向往之心,不如放开了让我们游戏人间,经历的男子多了便知深爱也要放手之语,夭夭鼓励我们滥、滥情,说我们若专情,偏执了就会害死很多很多人,我想着我们万仙谷中的姐姐妹妹们都那样温柔可爱怎么会害死很多人呢,定是夭夭吓唬我们呢。” 贾琏若有所思,拱手道谢。 作者有话要说: 右胳膊疼了两天,今天好一些我就立即码字了,么么哒~ 我这身体,我自己也叹气,对不住让你们等,亲亲。 第96章 极阴地发现枯骨坑 在去往鬼巢的路上贾琏问起魔和尚的法名, 魔和尚便说自己是相国寺住持了空大师的徒弟,法名金刚。在佛家金刚象征能够摧伏外道、击败邪魔的力量, 了空给他取这样的法名就是要他克服内心的恐惧, 做一个能降妖除魔的佛家护法金刚, 可惜他终究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既然佛心已破,势必还俗, 金刚这法名他就再也没有资格用了,便告诉了贾琏他的俗家名字叫陶大宝。 大宝、大宝, 想来他的父母当日便是把这个儿子像宝贝那样疼爱。 贾琏选了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刻进入鬼巢,做好了血战一场的准备,谁知陶大宝嘴里的鬼巢却已空了,成了一片遗弃之地。 “怎么会这样?”陶大宝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语。 “从地势看, 这里曾经是一处极阴之地, 而今阴气却已被消耗尽了。”说完贾琏举步往前走去。 陶大宝急忙跟上,走进了似蚁巢一般的山腹。 “我当日误闯进来时这里鬼魔众多,如今怎么一个也不见了?”陶大宝摸着自己烧有九个戒疤的光头满心惊疑。 在山腹中行走、探查,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一个巨坑前,坑内堆满白骨。 只这样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陶大宝下意识的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贾琏则捡起一根大腿骨,望着腿骨上如同根茎一般的纹路,心头沉重, “你可听过枯骨藤?” 陶大宝摇头,“那是什么藤蔓?” “极阴之地白骨上长出来的阴阳共生的灵植, 有逆天的契机,这里曾经应该就是培养枯骨藤根茎的地方。” 陶大宝也弯腰捡起一根肋骨看了看道:“我这根没有那种纹路。” 贾琏沉声道:“这白骨巨坑能培养出一二来就是逆天了, 栽种于龙脉之内,长满龙腹便足够它们收割的了,我虽烧毁过一条龙脉内的枯骨藤,可那时已经晚了,不知它们已收割过多少茬了,还有仁懿太子的龙脉,经年累月枯骨藤都已成精,在没成精之前不知又被收割了多少去。” 陶大宝虽不知仁懿太子,却大体上听明白了,这种枯骨藤极其不易培养,有人培养这种枯骨藤作恶。 贾琏背手在后,长眉紧簇如山,“将一节枯骨藤埋在人的心脏里就可造就食脑的怪物,至如今,果然有人意图不轨,造就一个怪物大军也该是不难的。” 陶大宝亦是除魔人,闻言大惊失色,连忙道:“这可如何是好,那就是众生的灾劫了!” 贾琏抿嘴沉默,抬脚继续往里走。 本是极阴之地,本该阴冷刺骨,如今周围岩石却成了灰白之色,仿佛被吸尽了精华,碰一指头就能腐朽似的。 鬼巢错综复杂,若非贾琏有极强的记忆力怕就要迷在里头了。 在巢穴尽头贾琏又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蛇骨坑,条条白骨压蛇蜕,有些甚至都生出了角,生角便是蛟,似这样的蛟龙骨竟还不少。 陶大宝这时叫道:“国师你快来看,这里还有个小坑,里头沉淀了厚厚一层血膏,闻着味儿有腥臭之气,好在不是人血。” 贾琏走过去,见是像浴池那般大的血坑,就猜测道:“既不是人血那应该就是蛇血了。” “那是什么?”陶大宝指着坑底血膏覆盖下的一个凸起。 “弄出来瞧瞧就知道了。”话落贾琏摘下自己腰间的桃木剑就去挑弄,谁知从一个小凸起竟挑起一大块,随之便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陶大宝急忙双手合十虔诚念叨。 贾琏望着桃木剑上高高挑着的人皮思索了良久,心念一动就道:“把你的袈裟脱下来,反正你也不是和尚了还穿什么袈裟,快点。” 陶大宝哼哼两声,不情不愿的脱了下来。 “把这张人皮包起来。” “啊?!” “啊什么啊。”贾琏把粘了厚厚一层蛇血膏的人皮往陶大宝脚边一扔就道:“兴许有用兴许没用,先拿走再说。” “哦。”陶大宝不敢不听贾琏的话,只好深吸一口气手脚麻利的拿袈裟包了人皮拎在手里。 “该走了。” 话落贾琏当先往外走去,陶大宝怕自己迷路连忙紧跟。 这一趟来回共花去两个多月,便到了秋末冬初时节,国师府在王熙凤的打理下一切井井有条就没有不好的。 “奶奶,大爷回来了。” 原本正在屋里清点东西的王熙凤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这时贾琏便进来了。 “爹爹!”最高兴的莫过于芃姐儿了,原本正坐在榻上和苒姐儿一起吃红豆糕呢,一听打帘子的丫头禀报就急急跳下榻,看见贾琏就扑了上去抱大腿。 贾琏抱起芃姐儿狠香了一口,笑道:“想爹爹了没有?” 芃姐儿搂着贾琏的脖子大声道:“想!” 王熙凤站在旁边笑道:“你爹爹才回来,一身风尘累的很,你快下来,都是大姑娘了也不嫌臊得慌。” 芃姐儿噘嘴,抱着贾琏的脖子不撒手。 贾琏把桌子、贵妃榻、茶几、地上堆的礼品盒子瞧了瞧,笑道:“你这是忙什么呢,给谁送礼不成?” “东府尤氏借着尤二姐的光怀上孩子了,这不我才从老太太那边回来,老太太都给她东西了我还能不凑个分子,正想着上回镇国公云府给你赔礼送了两大包燕窝我还没空吃呢,白搁着也发霉就让丫头都找出来,等会儿就给那边送过去。这一扒拉燕窝我才知道我橱柜里存着这么多好东西呢,我拾掇拾掇。” 一面说一面就示意丫头去打水。 贾琏把芃姐儿放到罗汉床上,又摸了摸苒姐儿蓬松顺滑的大尾巴就笑道:“咱家麒麟儿呢?” “老太太稀罕他不够似的,留在荣庆堂和芷哥儿玩呢,芷哥儿就是秦妹妹生的那个,名儿是秦妹妹取的,取自范仲淹《岳阳楼记》里头‘岸芷汀兰,郁郁青青’的芷,上回我们凑在一块说话还说要你给瞧瞧这个‘芷’字好不好呢。” “奶奶,洗澡水备好了。” “知道了。”王熙凤就看向贾琏道:“你洗洗去?” 贾琏点头,抬脚往外走。 因着贾琏的缘故,现如今荣禧院有个专门沐浴的耳房,里头香皂、洗头膏、洗面膏一应俱全。 “兰芷芳香,君子汀兰,极好。” 王熙凤一听就笑道:“回头我就把这八个字告诉她去。” 一时贾琏进入浴桶,仰头靠着桶壁闭目养神,热气氤氲,王熙凤拿了搓澡的丝瓜瓤一面给他搓洗手臂一面道:“告诉你个新鲜事儿,老圣上剃度出家了。” 贾琏缓缓张开眼,“怎么回事?” 王熙凤道:“具体如何我也不知,还是红儿在玉容堂听见来做美容的那些妇人们闲磕牙回来说给我听的。说,原本是打算在相国寺挂单的,小圣上千求万求给求进了宫,把大明宫改成了什么兰因殿,对了,渡化老圣上出家的是个在相国寺挂单的老和尚,叫什么来着,哦,悟慧大师,据传小圣上恼恨这个悟慧大师以下犯上乱渡圣人险些亲手斩了他,还是老圣上阻止的及时给带进兰因殿去了,现如今再提起老圣上都是说菩提大师了,菩提就是老圣上的法号。 好好的太上皇不做做和尚去了,你说新鲜不新鲜。” 水声哗啦,贾琏趴在了桶壁上,笑道:“若果真安安分分的做和尚去了倒也是苍生之福。” 王熙凤压低声音道:“你是不知,底下都传说是小圣上逼的,听说忠顺王忠武王那些王爷们为这个还入宫闹过一场呢,现如今忠武王还被关在宗人府里,王爵都被撸了去。” 贾琏一听就笑道:“上回入宫给太上皇看病我见过忠武王,那是个有勇无谋,倚仗太上皇还活着就嚣张跋扈的人,永安帝撸去他的爵位我一点不觉稀奇。等太上皇这个靠山一死,他的日子更不会好过。” “还有呢,这就是一则秘辛丑闻了。”王熙凤把贾琏湿漉漉的头发拨弄到胸前,一边搓洗肩膀和后背一边道:“也不知真假,还是那些妇人们说的,上月初六甄家夫人领着小女儿进宫看望甄太妃,在花园子里赏花时被小圣上给收用了,这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都是说小圣上用了强,只因甄家姑娘早已有了婚约,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一开始我还不信呢,谁知上月初九甄家姑娘就被一顶小轿接进宫去了,宫里多了一位甄贵人,这真是由不得人不信了。” “这不像永安帝能做出来的事情,我看过他的面相,帝气日渐强盛,侠骨善心,怎会做出强迫女子之事?” “这就不知了,男人还不都是馋嘴猫儿,尤其听说那甄家姑娘长的天仙女似的,兴许小圣上一见把持不住就失态了,他是皇帝,那又是他的皇宫他的家,哪有让他忍耐的道理,还不是由着性子来。”王熙凤挖了一坨洗头膏涂抹在贾琏的头发上接着道:“还有那眼红的人家说是甄家姑娘故意勾引的圣上呢,女人苦啊,吃了委屈还要背负脏名。” 一时婆子们又抬了一桶干净的热水来,王熙凤示意她们放在一边,道:“出去。” “是。” 贾琏自己拆开头发洗了洗,换了个浴桶继续泡澡,又道:“除此之外还有吗?” “哦,对了,还有一件喜事,这月二十二贤德妃派抱琴出来传话宝钗有喜了,你是不知可把姨妈高兴坏了,二婶一听是宝钗怀孕不是贤德妃娘娘有好几天都耷拉着一张脸呢,我就劝她说,宝钗是凤藻宫的人,她位份低就算生下的是皇子也得抱给娘娘抚育,宝钗就是给娘娘生的皇子,这是大喜事,一宫娘娘膝下皇子越多底气越足,地位越稳,您不该给姨妈脸色瞧,应该同喜才对,二婶听了这才想明白,拾掇了一包袱的东西让丫头给姨妈送了去。” 贾琏披上浴巾,一边擦身上的水一边道:“明儿可是二十六?” 王熙凤点头,“是呀。” “明儿你随二太太入宫,寻着机会若能私下里说话就问问贤德妃……” “问什么?” “罢了,待我卜算一卦再说。” 王熙凤服侍着贾琏穿上墨竹银白底夹袍,道:“宫里还能再出变故不成,就像上次太后那件事?” 太后谋害太上皇,太上皇虽然没清算承恩公府,却也没给太后办丧礼,更别提封谥号了。 人都说人死为大,连死后都没有哀荣,便都知道太后肯定犯下大错了,王公贵妇们便都佯装没这个人似的,该娶儿媳妇娶儿媳妇,该嫁女人嫁女儿。 连国师府,老太太听完了事情始末都嘱咐不让提太后的事情。 回到荣禧堂,丰儿已麻利的收拾好了屋子,芃姐儿苒姐儿也被教养嬷嬷们劝回了大观园。 来至里间,贾琏抓起时常佩戴在身上的古铜钱随手往桌面上一扔就是大凶之卦,登时脸色就沉了下去。 王熙凤虽看不懂卦象却看得懂贾琏的脸色,连忙问道:“如何?” “大凶。” 王熙凤忙忙的道:“咱家还是宫里?咱家吉祥着呢,那就是宫里了,可宫里也不该呀,抱琴还说近来宫妃们多有爆出怀孕的,喜事连连。” “你来扔一卦。” 王熙凤心里虽然已经信了贾琏,但她还存着侥幸心里,两手一捧捧起铜钱就重新撒了一遍,撒完就急忙问,“如何?” “凶。” “这如何是好,方才扔卦时我满心里只想着你,这可意味着是你有大凶?”王熙凤登时就含上了眼泪。 贾琏一把握住王熙凤的手,“我往忠信王府去一趟,你去把麒麟儿抱回荣禧堂,我不让你出这个院门,你们娘俩都别出去,把其中利害给老太太说清楚。” “是。”王熙凤心里儿子的分量是极重的,麒麟儿又生的那样特别,贾琏一说她抬脚就往外走。 迎头撞上兴儿,王熙凤就骂道:“囚囊操的下流种子,睁开眼看看我是谁,赶着投胎去啊。” 骂完王熙凤就走了。 兴儿委屈的不行,抬眼看见贾琏顾不得自己的委屈就赶紧道:“大爷,宫里来了一位公公,披着一件大黑斗篷,藏头露尾的,让把这块腰牌给您瞧瞧。” 贾琏接过,从香囊里取出一看就道:“那位公公可被请去了厅上伺候?” “是……”兴儿话没说完贾琏径直就去了,兴儿在后面连忙跟上。 贾琏来至厅上就见一位身材壮硕的中年太监正在抿茶,一见了贾琏就连忙站了起来,“国师您终于回来了!” “别急,慢慢说。”贾琏重新按着田大海坐下道:“方才我为皇上卜算了一卦,大凶。” 原来兴儿嘴里“藏头露尾”的太监正是乾清宫掌宫太监田大海,永安帝的心腹。他早知贾琏离家,一直派了干儿子田大富在城门口守着呢,故此,贾琏才到家洗了个澡他就亲自过来了。 “奴婢长话短说。”田大海猛灌自己一口茶水就急忙道:“就在昨夜,一位久不承宠的太妃横死榻上,从她肚子里爬出来一个、一个小鬼,生生把母体吞吃了一半,吓坏了服侍的宫女太监,亏得悟慧大师赶到的及时,把那小鬼收服才免去了一场劫难,救下了几条贱命。 这是一件事。” 田大海深深咽下一口口水,“第二件事,小圣上是我从小服侍到这么大的,不是我夸自己的主子,真是一位心胸开阔,心善慈悲的帝王,可就在上个月初六,御花园中小圣上强辱了已有婚约的大臣之女。” 话已至此,田大海豁出去了,满面仓惶,“第三件事,小圣上、小圣上的性情变了,暴躁弑杀、贪欲嗜色,乾清宫的宫女几乎、几乎淫遍。 第四件事,被圣上宠幸的女子皆大了肚子,国师,女子怀胎,四五个月份之后才显怀,可那些女子不同,将将月余便像是怀了七八个月似的,肚子大的出奇,人却干瘦似鬼。国师,这是极不寻常的诡异之事啊。” 田大海蓦地攥住贾琏的手,“国师,奴婢怀疑小圣上被鬼怪附体了,您一定要救救小圣上。小圣上是奴婢从小看顾长大的,奴婢心里早把小圣上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奴婢恨不能以身相替!” 贾琏挣开田大海的手站起来就道:“您替我跑一趟忠孝王府,请忠孝王到忠信王府一聚,务必请来。” 田大海哭道:“国师不知,忠孝王因御前失仪之罪被圈在了府内。” “忠孝王是总理大臣,权势甚大,小小一个王府怎能圈得住这条蛟龙,您去把我的话传到就是。” 田大海连忙站起道:“奴婢豁出去了,这就去。” 贾琏点头,也马不停蹄的去了忠信王府。 入得府内,见了忠信王,贾琏一句话顾不得上说就先往茶几上扔了一次卦。 忠信王道:“你回来的正好,宫中有变。” 见贾琏不理他,却反反复复扔了三次卦就问道:“你为谁卜算的卦?” “太上皇。” “我父皇好着呢,信了佛教,成了菩提大师,把自己封在兰因殿内,连儿子孙子都不见了,诚心诚意的参悟佛法做和尚呢,别管我父皇了,他身边有悟慧大师,安全无虞,你赶紧替陛下卜一卦。” “王爷请看,我连卜三次,三次卦象一模一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别卖关子,快说。” “卦卜人,不卜鬼,只有人死了卦象才会停滞在死亡之卦上,一成不变。” 忠信王惊怒,“贾琏,你放肆!” “王爷,宫中有变,我有一计,你可愿听?” 四目相对,贾琏面色冷淡,从容冷静,而忠信王面上惊惧、震怒交替变换,最终猛的握住了贾琏的肩膀。 这时侍婢在九曲屏风外禀报道:“王爷,忠孝王爷来了。” “是你请来的?” “是。” 忠信王双拳握紧又松开,强自镇定,往圈椅上大马金刀一坐就沉声道:“让我四哥进来。” —— 冷月如霜,贾琏一夜未归,翌日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府,和谁都没有说话倒头就睡了过去。 王熙凤抱着麒麟儿见贾琏这样劳累困乏忙忙的把丫头们都撵了出去,荣禧堂寂静无声,谁知贾琏这一睡就睡了整整一日,大明宫内相戴权奉太上皇口谕来宣时才醒来。 穿戴上朝服,上了轿辇,戴权就急急的道:“国师,您总算回来了,宫里出事了。” 于是戴权也说出了田大海说的那些变故,最后又道:“菩提大师本已是方外之人,若不是为了江山社稷天下百姓是绝不会出山的,谁又能想到小圣上会被鬼魔附体呢。” 戴权见贾琏不出声又自顾自的道:“我记得您说过,紫禁城龙气鼎盛,万邪莫侵,怎么小圣上会被鬼魔邪祟缠上呢。” 贾琏双目泛起金光,一闪而逝,微勾唇角,道:“一则,太上皇得位不正,这一脉皆是逆天称帝;二则,附身小圣上的鬼不简单,帝气入魔,紫禁城它来去无阻。” “您胆子大了。”戴权对天圣帝忠心耿耿,闻言就阴阳怪气的挤兑了一句,而后见贾琏不吱声就又叹气道:“国师,奴婢要告老还乡了,自打太上皇被悟慧那老秃驴渡化之后连我也不要了,想着当日您给奴婢批的命倒也符合,我在家乡早早置办下了丰厚的产业,养老享福都够了。” “早早离了这波云诡谲之地也好。”贾琏垂眸道。 不知不觉轿辇便被抬至了兰因殿前的月台上,戴权踩着脚凳下来,想要努力站直身子再望一眼呆了一辈子的大明宫,可因年老而佝偻了的背却已是不能够了。 “大明宫没了,如今是兰因殿了,为此奴婢还特特询问了信佛的老太监何为兰因,那老太监就跟奴婢解释说,是兰因絮果,兰因是美好的前因,絮果是离散的结局,奴婢思来想去好些日子总觉得这殿名十分不吉利。国师,您瞧着呢?” 没等贾琏回答,戴权就长长一叹,拱手道:“罢了,早已无大明宫,更无大明宫内相了,现如今只有这兰因殿,罢了罢了,您进去,菩提大师就在里头等着您呢。” “内相一路走好。” 戴权再度拱手,而后佝偻着腰慢慢远去,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月色朦胧,给兰因殿披上了一层如烟似雾的薄纱。 而在贾琏眼中月色里还侵染着浓郁的帝魔气,血色弥漫。 冷风吹来,吱嘎一声吹开了殿门,殿内漆黑,唯有一灯如豆,在青铜灯盏下跏趺坐着一个笑面盈然的僧人,穿着金线嵌宝的红袈裟,人模狗样,贾琏双目中流转金光却一眼看穿了他的幻术。 癞疤满头,不是警幻手底下的癞头和尚又是哪个。 贾琏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来到他跟前,道:“癞头和尚,作孽何时了?” 癞头和尚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笑道:“吾乃无轮回教副教主悟慧,贾国师有礼了。吾所作所为只为推翻轮回,更是为了造福天下百姓,若牺牲千万人就可造福无穷无尽的后代子孙不用受轮回之苦,事成之后,千年万年,功德罪孽任凭后人评说。” “你还真是大义凛然啊,看来你主子给你洗脑的功力十分深厚。” 癞头和尚笑道:“你错了,我没有主子,只不过所追求的‘道’相同罢了。” 贾琏冷笑,“轮回只惩戒恶念大于善念之人,轮回的本质是碾磨极易滋生的恶念,使善恶、黑白、阴阳达到平衡,若无轮回,世间将充斥魔鬼,那就不是人间了。我看你,早已邪魔入心了。” 癞头和尚含笑垂眸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就在这时贾琏蓦地回头就见一头由帝魔气凝聚而成的黑红大龙张开大嘴咬了过来。 “贾琏,你必须死!” 贾琏木呆呆的双目蓦地绽放金光,双手画阴阳,在帝魔气攻来之时整个人爆炸开来,刹那金线向四面八方冲射而去,殿门、雕花窗、屋顶皆毁。 帝魔气当先受到冲击,惨嚎一声显出了天圣帝的鬼体。 癞头和尚被金线射穿了半边身子,瞎了一只眼,鲜血横流,当即就使出缩地成寸之术逃出了兰因殿。 殿外,禁军森然陈列,长刀在月色下闪烁粼粼寒光,忠孝王忠信王穿着铠甲骑在马上冷面嗜血,而贾琏站在最前方执扇含笑。 “你、你方才不是炸掉了吗?!”癞头和尚惊怒交加。 “不过一替身罢了,加了几滴心头血,谁曾想一举就把你炸成这样了呢。” “抓起来!”忠孝王冷声下令。 就在这时癞头和尚毫不犹豫一掌拍在了自己的脑袋上,立时那颗光头就炸了,血肉脑浆迸溅,贾琏眼疾手快以扇挡脸才免于被腥臭波及。 无头的身躯倒地,贾琏冷了脸,“你倒贞烈,毫不犹豫就让自己魂飞魄散,死不足惜!” 忠信王望着已经被毁掉的大明宫,握紧拳头又松开,翻身下马道:“我去找……父皇的尸体。” 他绝不承认,那个自杀做鬼,附身十三弟身上欺辱宫妃生鬼婴练那个什么狗屁的九九归一吞婴逆天**的魔鬼是自己的父皇! “我不入轮回,不下地狱!”一头黑红巨龙从兰因殿旋风一般冲了出来,逼杀贾琏。 “都是你坏我好事,我已吞了九个鬼婴,为何还杀不了你,我恨!” 贾琏把扇子一扔,功德金光手凌空画出一个阴阳鱼,黑红巨龙袭到跟前时猛然推了出去。 “你已无帝王紫气护体,终究耗尽了为帝之时积攒的功德,满身罪孽,我的阴阳功德鱼便可除你。”贾琏垂眸拱手,以表示对这位帝王曾经所有功德的尊重,而后转过了身去,没有亲眼看着天圣帝的鬼体在阴阳功德鱼的金光普照下化为飞灰。 忠孝王只觉灰尘扑面,下意识的抬手拂去。 这时忠信王回来了,禁卫用罗汉床抬出了一具身穿龙袍头戴金冠的尸体。 “四哥,父皇死了。”忠信王一下哭了出来。 忠孝王翻身下马,看着那个脸上长出尸斑,肉融骨塌,散发腐臭味的老人,腮边肌肉紧绷,冷声道:“父皇……薨了!” 彼时,永安帝乘坐御辇急匆匆而来,辇边跟着小跑着的田大海。 “父皇、父皇。” “陛下您慢点,小心身子。”田大海搀扶着因被附身而虚弱的永安帝走至罗汉床边。 “死了,就这样死了?”永安帝低喃。 忠孝王对永安帝一拱手道:“陛下,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收拾烂摊子要紧,兄弟们都不省心,仔细内外之变。” 永安帝被自己的亲爹夺去了身体,做下那些恶事,要说心里不恨是不可能的,闻言一闭目,再睁开时就铿锵道:“四哥,跟我回乾清宫处理政务,九哥、国师,烦劳你二人检查后宫,那些怀上鬼胎的宫妃尽量救治,这个责任朕来负。” “是。” 贾琏领命,当先就和忠信王一起去了凤藻宫。 早在商议计策那一夜贾琏就想到了打掉鬼胎的法子。 鬼胎,无魂的魔物,未曾吃下血食之前还好对付,喝下以他的功德血写成的落胎符便可,那些已划破肚皮爬出来吞噬了血食的就要费点劲了。所幸他身上功德如海,多提炼出一些功德血腐蚀鬼婴也是足够的。 元春很听贾琏的话,当日要王熙凤传话令她关闭凤藻宫保平安时她就是以自己生病为由,并且打点敬事房摘了自己和宝钗的侍寝牌子,原本的永安帝自然不会踏足相当于请了病假的凤藻宫,可被癞头和尚释放了心中恐惧,因恐惧而被恶念支配,附身在永安帝身上的天圣帝却是荤素不忌的。 宝钗貌美如魏紫姚黄,因和入宫做了贵人的云芙君是一个类型的美人,二人多有争斗,却也因此令二人的美貌传遍后宫,天圣帝是慕名而来,不仅宠幸了宝钗还宠幸了云芙君。 敲开凤藻宫的宫门,元春把贾琏忠信王迎入殿内就急急忙忙的举起一只符文香囊道:“大哥,宝钗肚子里有古怪,你给我的香囊我一直戴在身上,昨儿宝钗腹痛我去看她,摸了一下她的肚子香囊里面的平安符就化成灰了,我心里惊惶不安,又不知你何时回来我真真吓的了不得,幸好你今日来了。” 贾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金文符篆交给元春,“立即烧成灰喂给宝钗吃下,她怀的是鬼胎。” 元春顿时惊惧在当场。 “快去。”贾琏轻喝。 元春回过神来结果金文符篆就交给了抱琴,“快去,罢了,我亲自送去,守着她喝下。” “慢着。”忠信王道:“交给你的心腹丫头去,我有话告诉娘娘。” “娘娘,交给奴婢,奴婢一定守着宝才人亲口喝下。” “去。”元春把符篆递给抱琴,而后就看向忠信王。 兰因殿那边的爆炸声早已传来,又有禁军围宫,王爷领军,不知道的还以为忠孝王忠信王合起伙来逼宫呢,整个后宫都人心惶惶的,如今见贾琏和忠信王一块来了,元春就放下了心来,哪怕是四王爷和九王爷联手逼宫呢,凭贾琏和九王爷的关系她也会无恙。 “娘娘,后宫现如今没有太后没有皇后,正需要一位女主人,您为四妃之一,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我给您大开方便之门?” 元春没有窃喜而是看向贾琏,贾琏笑道:“妹妹照照镜子去。” “嗯?”元春疑惑。 “彼时你红光满面,背生凤凰腾飞之象,母仪天下不远了。” 元春愣了一下,怔怔望着贾琏。 贾琏对她点头,将袖中金文符篆都递了过去,“宫妃怀上鬼胎的不少,需要一位女主人来主持大局,与其是别人,不如是你。” 元春为喜竟先落了泪,把符篆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哽咽难言。 少女时入宫为婢,苦熬数年,为家族她有太多太多的不容易,因贾琏她早已苦尽甘来,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福泽能至这个地步。 “大哥。”她有千言万语感激的话,最终都化为泪珠一串串的掉落,美眸泛红。 贾琏像摸闺女一样摸了摸她的鬓发,“去。” 忠信王笑道:“娘娘记得今日欠本王一个大人情。” 元春失笑,蹲身行了一个大礼,“永不敢忘。” 元春以女主人的姿态去了,剩下的贾琏处理了一下已破体而出的鬼婴就回府去了。 这一日一夜,他不仅劳心劳力,还逼出了许多的功德金液以消灭鬼胎,回到府中往床上一躺就熟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万字大章,大山君又回来啦~ 谢谢关心大山君的宝贝们哈~大山君只要身体好了就会码字~ 本文已到了后期收尾阶段啦~ 大山君慢慢写哈~ 第97章 王熙凤喝尿治头疼 现如今贾琏是荣国府当之无愧的顶梁柱, 他累的回府就睡,老太太亲自过来瞧了瞧, 嘱咐荣禧院都不许弄出一点动静, 这才放下心离去。 为着这场宫变, 府中上下的主子都没有睡安稳,如今亲眼看着顶梁柱平安回来了, 还能睡觉,这便表示安全了、稳妥了。 故此, 老太太乍然松开紧绷的心弦就感觉到了倦怠,便也由鸳鸯搀扶着回荣庆堂补觉去了。 最担心贾琏安危的莫过于王熙凤了,她这个人但凡心上有了压力,焦慌不安的时候就极其犯头疼的病, 她又大睁着两只眼睛熬了整整两夜, 早已是头疼欲裂,贴膏药都不管用了。 平儿这两日一直陪在王熙凤身边,见王熙凤疼的呕吐, 便死马当活马医的出了个馊主意。 王熙凤一听让她喝尿,抓起玉盘里熏屋子的佛手就把平儿砸了出去。 谁知当贾琏睡饱了醒来,睁开眼就看见王熙凤抱着麒麟儿把尿,用的不是尿壶而是一个白瓷碗。 贾琏精神尚有些倦就没有出声, 就那么静静看着坐在不远处的母子俩,这时令他哭笑不得的事情发生了。 就见她把麒麟儿放回摇摇床, 端起童子尿捏着鼻子就给自己灌了下去。 “凤儿,你做什么呢。” “噗”的一声王熙凤就把童子尿喷了出来。 贾琏顿时大笑。 王熙凤窘的一张娇颜通红滴血, 急忙拿帕子擦嘴擦脸,恨声道:“作死的,你吓死我算了!” “你喝尿做什么?”贾琏躺在床上笑个不住。 王熙凤双手一掐,涨红着脸道:“还不是你说的喝童子尿能治头疼,但凡我还有法子谁喝这个,没良心的,人家为着你头都疼死了,恨不能拿把刀割下来,你还笑话人家。” 被人撞见喝尿,哪怕是自己的枕边人也是极羞臊的,王熙凤两眼一红捂着帕子就哭起来。 贾琏连忙下床来哄,声线依旧带着笑意,“我错了我不该笑话你,只是你、你也太……” 王熙凤怒道:“太什么?!” 贾琏连忙道:“头还疼不疼,请过太医没有?” 王熙凤哼他一嗓子,“什么膏药都比不得我儿子的童子尿管用,我偷着喝了两回了。” 贾琏忙附和道:“管用就行。我仿佛听说江浙那边有一道童子尿煮鸡蛋的美食,他们那里人从小就吃,老人说这童子尿煮鸡蛋有治疗寒热头疼、症积满腹的功效呢。” “真的?”王熙凤登时大喜。 贾琏点头,“究竟有没有这样的功效我也不知,江浙那边真有这样的习俗是真的。” 王熙凤也顾不得羞臊了,忙忙的道:“那我这就让丰儿去食堂买鸡蛋去,就说是你想吃煮鸡蛋了还非要我亲手煮的才吃。” 贾琏忙道:“知道你要面子怕让丫头们知道了笑话你,就这样说,我陪你一块吃童子尿煮鸡蛋,咱自己儿子的尿当爹的不嫌弃。” “这还差不多。”王熙凤一喜,走至里间门上掀开撒花软帘就道:“丰儿,你大爷醒了,想吃煮鸡蛋,你买去。” 被王熙凤打发到门外廊檐下坐着的丰儿一听隔着窗户就应了一声,把自己的针线笸箩交给彩明就走进了屋来。 堂上茶几下的抽屉里放着许多散碎银子,平时都是丰儿管着的,去食堂买吃食都是用的这里头的钱。 “彩明,把茶炉子提进来。” “是。” “彩哥,打盆温水来我洗脸漱口。” “是。” “等等,罢了,不洗脸了,直接告诉浴房的婆子一声,我要沐浴更衣。” “是。” 贾琏在里间,一边逗弄麒麟儿一边听着王熙凤说话笑的桃目粲然。 王熙凤扭过头一看笑着白了贾琏一眼,而后自己从箱笼里找出自己的换洗衣裳自己抱着就去了浴房。 等王熙凤沐浴而归时,贾琏已在茶炉子上把鸡蛋煮好了。 “快来趁热吃,给你剥好了。” “等会儿,我抹抹脸。” 贾琏自己吃了两个,又喝下一杯清茶漱口就又躺到了床上。 王熙凤见状,一面拿玉容膏抹脖子一面问道:“宫里如何?” 贾琏便简略的和她说了一遍。 王熙凤大喜过望,坐到床沿上道:“这样说来,咱家要出一个皇后娘娘了?” 贾琏点头,枕臂沉思。 “怎么,你不高兴?” “不是,皇后之位稳稳是元春的,我想的是谋划这场宫廷之乱的人,我心中已大概猜到是谁了。” “是谁?” “等我抓住时再告诉你不迟。”贾琏望着卷草纹床帐出神。 王熙凤见贾琏不愿再说就安静的吃鸡蛋去了。 贾琏心中却在想,跑不了就是警幻作乱了,只是该如何捕捉到她的踪迹呢? 她究竟要做什么? 搅乱朝纲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假若东平郡王双魂世子食脑怪也是警幻的手笔,那么她的目的应该是撬动大庆朝四王八公这些筑基石,最终目的还是搅乱朝纲。 她为何要搅乱朝纲呢,动机是什么? 蓦地想到什么贾琏看向王熙凤道:“四王八公如今已没有了东平郡王府和修国公府,其余人家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王熙凤喝下一口清茶,想了想道:“我也不知你问这些做什么,既然你问了想来是对你有用的,那我便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了。” 贾琏笑道:“你说就是,甭管事件大小,我一走就是两个多月,撂下你在家里,许久没有温存,咱们只当闲话家常。” “去你的。”王熙凤起身走至摇摇床边望了一眼熟睡的麒麟儿就轻手轻脚走向了贾琏,在床边坐下道:“镇国公府上有一桩事儿,儿子睡了老子的小妾,事发了,父子相残,老子把儿子捅伤了,儿子把老子打瘫在床了,当家的夫人把那小妾恨的要死,喊打喊杀,结果父子俩都护着那小妾,儿子说是我强了她,她本不是自愿,便是有罪孽都在我身上,老子说,清儿绝不是祸家的狐媚子,她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如何反抗的了一个男人,该死的是儿子。当家夫人气的一病卧床,至今还起不来呢。” 王熙凤歇了一口气又冷笑道:“我是不信那小妾无辜的,手段高明罢了,比一般的狐媚子更使人生恨。” “现如今那小妾何在?” “还在那府上伺候父子俩。”王熙凤十分轻蔑的冷哼。 “我记得不错,现如今袭爵的是镇国公牛清之孙牛继宗,降两等为一等伯,和大老爷是差不多的年岁。”贾琏思索了一会儿道:“回头你想法儿问问后面怎样了。” “行。” “还有吗?”贾琏又问。 王熙凤揉揉脑袋,“明儿我去玉容堂逛逛,和那些夫人们打探打探。” 贾琏点头,笑着握住王熙凤的手道:“我回来了你就能出去放风了。对了,我这次回来给咱们麒麟儿领回来一个守护人,原是个和尚,佛心破了只能还俗,俗家名字是陶大宝,我虽以手段压制了他,但若想让他真心实意的守护麒麟儿还需让他们培养出感情来,我便想着等麒麟儿三岁能走能说了就认他做个武师父。” “和你给芃姐儿找的苒姐儿是一个意思?” 贾琏点头。 王熙凤笑道:“那便好了,爷安排便是。” 贾琏见她都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身材依旧保持的这样窈窕,禁不住上手摸了摸。 王熙凤一拂他的手娇嗔,“晴天白日的做什么呢。” 贾琏往窗外一瞧就道:“晚霞都落到窗子上了哪来的青天白日,再者我又不做什么,只是摸摸,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还不知道你。” “知道我什么?”贾琏搂着王熙凤的腰往床上一带搂在怀里笑道:“别动,咱们就这样说会儿话。” 王熙凤笑道:“说什么?” “说说宝玉,他那院里可有新鲜事儿?” “还真有。”王熙凤噗嗤一声就笑了,“宝玉屋里那个袭人,也不知怎么惹恼了宝玉,他那样一个怜香惜玉的性子竟和二太太开口撵她,说她年纪到了,念在她忠心实意服侍他一场的份上让给找个殷实人家嫁出去,你再猜不着袭人做了什么?” 贾琏颇感兴趣的问,“她做了什么?” “当日她没吵也没闹,十分温柔顺从,到了晚上觑着丫头婆子们都睡了她就上吊了,亏得晴雯起夜撞见了这才解救下来,降云轩的丫头婆子见袭人真心存了死志,怕一个看不住她再真的死在那屋里头,就报给了二太太知道,二太太把她叫到跟前,她就哭诉说,她是奴才,自然唯主子命是从,撵她走她也无可奈何,只是她的一颗心都在服侍宝二爷身上,只有一死成全了自己的心罢了。 二太太见她可怜痴心就软了心肠,素日见她又是个温顺贴心的样子,便想着留下她这样一个人服侍宝玉也是好的,宝玉却不要她,二太太就问因何不要她,宝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不能留下,袭人便把黛玉扯了出来,说宝玉是为着黛玉不要她,又哭的泪人一般赌咒发誓的说自己没有争做姨娘的心,只有一心想服侍主子的忠心。” 贾琏登时便笑道:“二太太素来不喜黛玉,听了这话定然更了不得了。” 王熙凤就叹气道:“你还笑呢,我只为黛玉妹妹叫屈,原本并不关她的事儿,袭人这话说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黛玉妹妹和宝玉私定终身了呢。” “不必说,二太太定然是这样以为的。” 王熙凤轻“嗯”了一声,“任凭宝玉百般解释二太太就是不听,像是逮着了黛玉妹妹的小辫子似的弄到了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当时就冷笑说,你当人家文定伯稀罕你儿子呢,王爷求到门上人家还斟酌着没答应呢,我为宝玉的心,是想给他越多富贵保障越好,这里是国师府等我死了终究是要分家的,文定伯只有黛玉一个命根子,比你儿子更贵重,只将来那份嫁妆人家就能挺直腰杆子,你倒想得美,以为人家非你儿子不嫁呢,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想求娶文定伯之女的人家有多少,无论家世、人品、模样,哪一点比你儿子差了。 我当日就在老太太身边服侍,听了只觉满心爽快。 我这个姑妈要说现如今还有哪一点我看不上就是这一条了,她真个把宝玉当成有来历的神仙了,就觉着谁也配不上她的儿子,如宝钗那样被她看在眼里的还勉强能做她儿媳妇,如黛玉这样不被她喜欢的就哪儿哪儿都是错了。” 贾琏笑道:“若真说起来历来,我只告诉你一人,黛玉前世是绛珠仙草,而宝玉,我现在也能肯定了,前世也该当是花木之灵,他降生时手里抓着的那块雀卵大的玉则是女娲氏当日补天时遗留下来的一块五色石,年长日久,在日精月华的照耀下成了石灵。 这石灵下凡来,为的就是在富贵场中、温柔乡里享受,多情贪玩,把宝玉也影响了,这二年来我露出了降妖除魔的本事,它似是怕我便没有作妖,我却不能容它一直呆在宝玉身边,得个契机我就得把它赶回山里去。” 王熙凤听的两眼大睁,“黛玉妹妹竟也是个有来历的。” 贾琏原本还笑着,不知想到什么就微微蹙起了眉,低声道:“这些草木花灵受天道眷顾,寿命比起人来极长,他二人若有情在洞天福地做上千年万年的夫妻便是,何苦还要下凡来续前缘?” 一时又想起莲妖说的,妖与人不能生孩子,莫非这些草木花灵之间也不能? 是了,若按照现代生物学来看,植物之间怎能繁衍,他们虽已成灵,怕也是不能的。 莫非这二灵下凡做人是为了生个孩子养着玩? 一时他又想起夭夭的洒脱,莲妖的痴情,总不能绛珠和神瑛有繁衍的俗念? 贾琏蓦地警醒,若绛珠和神瑛都曾生在太虚幻境这一洞天福地,也有可能他们不是自愿下凡,而是被逼无奈,更甚者是被害死了以后才又重新轮回到了一处续前缘。 前前后后贾琏又仔细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是警幻害死了绛珠和神瑛霸占了太虚幻境。 “岂有此理!” 王熙凤吓了一跳连忙道:“说着说着怎么就恼了?” 贾琏安抚住王熙凤,便把警幻、太虚幻境和绛珠神瑛之间这些猜测说了出来。 王熙凤听罢就道:“还用猜吗,肯定是这个警幻害的!” “此事只你我二人知道,万不可外传。” 王熙凤连忙点头,“我知道轻重。” 这时外头传来丰儿的声音,“大爷大奶奶摆饭吗?” “摆。” 王熙凤坐起身来对贾琏道:“你回到家没吃东西就睡了这会儿还不饿吗?咱们用晚膳去,用过晚膳你也去给老太太大老爷这些长辈请个安,都为你担着心呢。” “嗯。” 一时用饭毕,贾琏去见了老太太等长辈们,说了话回来就到了就寝的时候,翌日贾琏得闲躺在廊檐下逗鸟,贾蓉、贾蔷、贾芸都来请安,贾琏又和这些侄子们说了些话,留下吃了顿午膳就都给撵了。 午后,初冬的暖阳照在贾琏身上晒的他昏昏欲睡,兴儿便来报宫里的赏赐送到门口了,是乾清宫内相田大海亲自送来的。 贾琏穿着家常的雪缎棉袍,趿拉着一双弹墨松花色棉鞋就迎了出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颓废的慵懒美。 田大海如今感激贾琏感激的不行,见贾琏穿成这样就出来一点不觉被慢待了,一点内相的架子不拿,握着贾琏的手就传下了永安帝感念道谢的话。 待送走了田大海,贾琏瞅了两眼御赐的两车东西就又回到自己的躺椅上颓废着去了。 他心里清楚,他是当着忠孝王和忠信王的面逼出了自己的功德金液,那两位王爷定然在永安帝面前替他请功了,只是他已是位比国公的当朝国师了,再往上升就得拿捏着,如今多事之秋,邪魔横行,现在就升成王爷级别的,到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如此,皇后之位哪怕不是元春的也该是元春的了。 听着画眉鸟清脆婉转的叫声,贾琏哼起曲子来。 贾蔷已是打了包票了,剧院开张当日头一幕就上他抓心挠肝写出来的剧本子,到时他一定得去瞧瞧。 他给贾蔷出了主意,弄了个一系列打赏制度,观众们要是觉着剧目好就往台子上扔金银打出来的玫瑰花,要是觉着不好就砸用棉花做成的地雷。 要是觉着十分好,还可以扔大朵的金牡丹银芍药,要是觉着十分烂扔臭鞋也行。 要是觉着编剧编的故事情节好,直接打赏编剧,要是觉着演员演的好直接打赏演员。 就是这样一个思路,具体的还要贾蔷自己去完善。 到时他就去瞧瞧有没有人打赏他这个编剧,哈哈~ 正想的开心,就见王熙凤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爷,你再猜不着那狐媚子有多能耐。” “哪个狐媚子?” “镇国公府闹的父子相残的那个狐媚子啊。”王熙凤来至贾琏身边坐下就道。 “哦,她有多能耐?”贾琏笑问。 “我才从探春婆婆韩氏嘴里打听出来,真真让人想不到,这狐媚子竟有这样大的能耐。” “别卖关子,快说。” “一等伯牛继宗曾做过义忠亲王的伴读,这次牛继宗瘫在床上义忠亲王亲自去探望,碰见在床前服侍的那个小妾,当下就给抢回了义忠亲王府,我一听完就惊的合不拢嘴,心里想着这究竟是哪来的千年狐狸精啊,你和义忠亲王交好你赶紧去相相,别真是深山老林子出来的妖精,免得把义忠亲王祸害了。” 贾琏笑道:“一般的妖精可迷惑不住义忠亲王。得了,我去瞧瞧,夫人,服侍本国师更衣。” “看把你能耐的。”王熙凤一边笑一边就让丫头们去拿出门的袍子和靴子。 收拾停当,往穿衣镜前一照贾琏就笑道:“爷也是一个翩翩佳公子啊。” 王熙凤望着身姿挺拔,如玉似仙的贾琏略吃味儿道:“我恨不得往你脸上抹点锅底灰再放你出门,省得外头那些狐媚子见风就往男人身上扑。” 贾琏在王熙凤香腮上亲了一口笑道:“哪怕外头有万千仙女我也只对你一人负责。” 说完贾琏就含笑而去。 追至门框,望着贾琏离去的背影,不知怎的王熙凤只觉心中空落落的泛酸。 什么叫只对我一人负责呀,以前那嘴抹了蜜糖似的,如今能耐了,那些甜言蜜语就不会说了吗,哼。 义忠亲王府上下都知义忠亲王看中贾琏,因此贾琏到了门口就直接被请了进去,见到义忠亲王时贾琏吃了一惊。 “王爷,何故弄的这般颓唐憔悴?” 义忠亲王本就是一头白发,如今精神一颓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长了十多岁。 “那个偷了我血的女人没有死,我在镇国公府找到了她,她成了牛继宗的小妾,还让人家父子俩为了她相互残杀。”义忠亲王嘲弄的道。 “花王柳清斋?” “她容颜未改,依旧是我喜欢的清艳纯净模样,她这张脸最会骗人,不仅把我玩弄在鼓掌之间,其裙下还有不少冤魂呢。” “等等,容颜未改?”这不对,哪怕粗略算来,到如今这位花王也该三四十了。 义忠亲王没有回答贾琏的话,而是继续道:“我问她,当年取我之血是有心还是无心,我问她,究竟知不知道取走我的血就是谋害我,她说是,无情如斯,我真想弄死她,可看见她那模样,我就想起曾经付出的真情来,我待她至情至真,她待我却是虚情假意,这样的女人死一万次都不足惜,可我竟下不去手,我的心里竟还想着原谅她、原谅她……” 贾琏不知说什么好,想了想轻声道:“王爷,我能见见她吗?” “好,让你见她,你替我好好看看,她究竟是人是妖!” “来人,把那女人带过来。” 贾琏听见外头有人应是,像是黎刚那人清冷的嗓音,不一会儿贾琏就看见了柳清斋真人。 该怎么描述这个女人呢。 怪不得义忠亲王说她容颜未改,何止是容颜未改,便是那身子也像十六七的小姑娘,一双眼清亮水润,轻轻眨动间都诉说着情意绵绵,更别提那花瓣似的朱唇,若非贾琏定力超群,此刻定然已经失态。 可她的的确确是个人,而且是个风致嫣然,气韵清灵的大美人。 她身上有一种魔力,哪怕她杀人放火呢,只要她笑一笑也没人愿意伤害她。 “狠心的女人!”义忠亲王冷哼,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贾琏笑道:“看来哪怕你害了王爷王爷抓到你以后也待你极好,如此,我也就不逼你了,我直接说,谋害王爷,致使镇国公父子相残,都是警幻让你做的,她的目的是撬动大庆朝筑基石,惑乱朝纲,那么问题来了,你是为何听她的话,她拿捏着你的家人威胁你,还是说你入了无轮回邪教?” 柳清斋咬唇不语,腰肢挺的笔直。 “能为王爷生下女儿,想来王爷也该是你曾经爱过的男人,可你还是狠心伤害了王爷,为什么?” 义忠亲王颓然道:“别问了她不会说的。” “你已经败露了,已经是一枚弃子了,以我对警幻的了解,如果她拿捏了你的至亲彼时也该死了,你能为至亲做的事情都做了,剩下的时光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吗?” 眼泪蓦地从柳清斋眼中滚落,“我不知她叫什么,我只知我十五岁那年家中遭逢变故,她出现了,带走了我,把我像名妓那样培养,安排我成了八大胡同的花王,我遇见了太子,她让我取太子的血,我不知道她取血做什么,我佯装不小心以金簪刺伤了他,完成了她交待的,我生下了可儿,我多想就这样过下去,可她又出现了,以我父母兄长威胁让我、让我以美色……我都做了,为了维持住我的容颜她给我吃了许多灵花异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半点不见苍老,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不过她手里的棋子罢了。” 柳清斋慢慢走向义忠亲王,在他跟前跪下,泪落如雨,“我被迫经历过许多男人,可我心中唯一爱过的只有你,熙和。” 熙和,义忠亲王的表字。 “当我从下人嘴里知道你来了镇国公府,我便知道我作为一枚棋子的人生该结束了。” 义忠亲王动容,一把捏住柳清斋的纤弱的肩膀,“你是故意让我看见你的?” 柳清斋含泪微笑,有倾国倾城之姿。 她轻抚自己的脸,“很久很久以前我便知道了,是我这张脸引来了她,是我这张脸给父母兄长带来了这场灾祸,也是这张脸让我遇见了你,于是再多的痛恨也成了无悔。” 她慢慢、慢慢抚上义忠亲王苍老的面容 ,“你把我抓回来时我本以为你会杀了我,可你没有,我既高兴又愧疚,我真的舍不得就这样死去,我想再看看你,看着你因我而发怒,却又舍不得动我一根指头,熙和,能遇见你真好。” 义忠亲王猛的把柳清斋抱在怀里,“别死,我替你报仇,我有国师,无论是谁把你当成棋子糟践我都要把她碎尸万段!” 贾琏无声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殿门,他站在廊子上久久不语。 “熙和,你瞧我的脸。” “我看见了,依旧貌若天仙。” 柳清斋蓦地搂紧义忠亲王,唇角带笑,如斯倾城。 “为了维持住这张脸,她给我吃了许多东西,我不听话时她就威胁我,一旦不吃,几天后我就会变丑,苍老。” “不要紧不要紧。”义忠亲王连忙道,越发搂紧她。 “最终我会化为一捧尘土。” “你抓我回来时我就没有吃了,现在,时间……到了。” 这时义忠亲王察觉到了怀里人的不对劲,怀里的娇躯脊椎骨竟开始塌陷,义忠亲王惊慌失措,想要放开她却被她搂的更紧了。 “让我看看你。” “不要看,求你……”倾城的容颜开始风蚀,岁月仿佛在这一刻滔滔涌来。 那美人被岁月无情的伤害了,寸寸侵蚀。 “贾琏、贾琏你快来啊——” 贾琏蓦地推门而入,就见义忠亲王手中抓着两把尘土,满面是泪。 竟是最糟糕的情况,魂魄都化掉了。 警幻太狠了。 “贾琏,你,赶紧招魂,我要她回来,我还有许多话没和她说,可卿丫头还没有见过她娘呢,她们母女还不曾说过一句话,快点快点。”义忠亲王眼巴巴的瞪着贾琏。 “王爷,魂飞魄散了。” “你再说一遍!” “魂飞魄散了。”贾琏叹息。 义忠亲王眼中的泪止住了,整个人僵硬的维持着那个状态良久。 “你走,本王想静静,不要告诉可卿。” 贾琏拱手应“是”。 回到家中王熙凤问起,贾琏意兴阑珊的说了说,王熙凤道了一声“可惜”。 如此,警幻的踪迹便又断了。 贾琏深知这不是着急的事情,遂也秉持着自己一贯的作风顺其自然。 翌日,抱琴回来了,带来了元春的信,原来她主持后宫这两日得丽贵太妃帮助良多,相熟以后丽贵太妃便想请贾琏给自己的儿子瞧瞧病。 她曾是天圣帝宠妃,更是如今太妃里最尊贵的一位,生下了十八皇子,忠平王水洵,十八皇子自小便有个见不得太阳的毛病,为这病不得已打小就送去了相国寺了空大师手里做俗家弟子。 眼瞅着儿子到了说亲的年纪丽贵太妃急的什么似的,自己的儿子有这样一个病,娶个四角俱全的王妃是不指望了,可若真破罐子破摔娶平民丫头又不甘心,丽贵太妃就相中了黛玉,一则林如海身子不好,黛玉注定成为孤女,二则黛玉出身清贵,配十八皇子是极好的,因此已经托人递过话了,只是林如海为女儿考虑想寻个对她一心一意别无二心的,人家贵为皇子王爷即便有病也不能这样要求。 其实作为表哥又对黛玉有一厢痴情的宝玉是极合适的,可宝玉又有一个不喜黛玉的娘,婆婆若不喜欢儿媳妇了有的是法子折磨,林如海不放心这才迟迟没有定。 丽贵太妃曾经在相国寺见过去给贾敏点长明灯的黛玉,还叫到身边拉着手说过话,因此她对黛玉极满意,见林如海迟迟不松嘴还以为是顾忌着十八皇子那个见不得光的病,故此特特帮助了元春一遭之后就开了这个口。 贾琏一听见不得光的病,心里就想这是什么病,就让抱琴告诉元春他答应了,问是他去相国寺看望忠平王还是怎样,抱琴便笑着道:“贵太妃早有话给您,她是求医的人哪能让您累腿,您定个空闲的晚上就让忠平王过来。” 贾琏便笑道:“既如此明儿晚膳过后。” 抱琴记下,行礼后回了宫。 这次宫变后宫嫔妃是死了几个的,太妃也有,只是位份都不高,又正直永安帝忙着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丧葬之礼便一切从简,在宫里办了办就送去了孝慈县皇陵,因此也没禁止民间婚嫁等事。 贾琏这两日在家一直歇着,睁眼吃饭,吃完就躺在廊檐下晒冬阳听鸟叫,府中上下都知道这次他累着了,连芃姐儿都没来玩闹。 他就清清静静的,偷取浮生逍遥。 到了这日晚上,国师府门口果然来了一辆马车,贾琏有交待,门子上的管事恭恭敬敬的给迎到了厅上奉茶。 贾琏已等在那里了,只见这位小王爷的面皮是久未晒太阳的苍白,模样极清俊温和,让人一见就知是个脾气好容易接近的。 与此同时贾琏也看出了他的病根,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问了问他的生辰八字。 水洵便笑道:“国师不必问了,了空师父早已替我诊断过了,我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降生的阴人,一生都见不得太阳,我来这里见您只是为了让母妃死心。”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98章 尤氏生子大闹秦氏 一时初雪, 粉英琼屑。 贾琏常呆的凉亭装上了雕花窗并垂挂了一层厚实的棉帘子,只留一扇供给贾琏赏景。 彼时, 贾琏胸上趴着熟睡的麒麟儿, 父子俩一同盖着一张雪白的虎皮大裘。 亭内暖香融融, 熏染的人昏昏欲睡,可贾琏没有睡, 两眼睁着看雪,心里却在想着昨夜见到的那位忠平王的病。 所谓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降生的阴人有个特性, 那便是极易被鬼魔附体,忠平王打小被送给相国寺住持为俗家弟子,在寺庙中长大,随身带着由得道高僧开过光的玉饰, 就是为了镇邪驱魔护持肉身不被邪魔所夺。 阴人, 介于人和鬼之间,若被鬼夺去肉身,鬼便可做人。 这时胸口上趴着的麒麟儿冒了个鼻涕泡, 贾琏低头看了看,神色晦暗,而七窍玲珑心有遮蔽天机的能力,若被夺了阴人**的鬼得了去, 便能行走在阳光之下,纵然天眼也看不穿。 阴人有了, 七窍玲珑心也有了,这是巧合吗? “我的爷, 你是不知,芸儿和小红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王熙凤人还没到声儿就先到了。 不一会儿丫头们打起帘子,头戴昭君套,穿着一身红锦袄裙的王熙凤就走了进来,满面含春,颊生红霞。 贾琏回身望她,笑道:“喝了多少酒,眼睛都红了。” 王熙凤歪歪的往一旁的贵妃榻上一坐就笑道:“还不是那公母俩灌的我,一个小嘴巴巴的甜,一个奉承的我两脚发飘,我不喝都不行。” 今儿是贾芸娶小红,王熙凤为着表示对这俩左膀右臂的重视就去了,半日才回。 “呦,我的麒麟儿睡着了,怎么不叫了他的乳母来抱出去?” “他不乐意,乳母一抱就醒,赖皮猴子似的赖在我的胸口上。”贾琏笑道。 王熙凤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脸笑眯眯的道:“真是喝多了,我得睡一会儿。” 一面说着一面就拉起榻上叠放的锦被盖在了自己身上。 贾琏笑了笑,道:“让丰儿给你熬一碗醒酒汤去?” 王熙凤摆摆手,闭着眼睛,唇角带笑,“爷,妾越发觉得这日子好了,我上辈子究竟积攒了多少功德才嫁给了你呢。” 贾琏顿时哭笑不得,“你醉了。” “没醉、没醉,心里明白着呢。” 贾琏笑道:“喝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王熙凤嘟嘴,撒娇道:“就是没喝醉嘛。” “好好好,没醉,你睡会儿。” 王熙凤嘴角一翘,掀开一条眼缝子瞄贾琏一眼,自己在那儿偷笑了一会儿又嘀咕道:“小红成了亲我就打算把她调去管香皂坊,我冷眼瞧着小红手把手教出来的栀儿还堪用,那小嘴也跟抹了蜜似的,又擅机变,八面玲珑,就让她接小红的班做玉容堂的经理招待来往的客人。” 这栀儿就是智能还俗之后重新取的名字。 说起智能贾琏问道:“她和秦钟如何了?” 王熙凤“嗨”了一声,笑呵呵道:“栀儿是被净虚那老尼姑误了,我原竟没看出来,这丫头竟是个杀伐果断的性子,又或许是小红教的好,听小红说秦钟那窝囊货来找了好几回,言说他已娶了妻,禀明了老父,可纳栀儿为妾,让栀儿跟他回去,栀儿都冷冷的拒绝了,最后一回是让玉容堂的守门婆子扔出去的,可见栀儿断情的决心。” 贾琏听了点头笑道:“这还像个样子,不枉你提携她一场。” 王熙凤哼笑,“不是我自夸,现如今我玉容堂的丫头,任凭哪一个都是抢手货,栀儿又是有能为的,咱们家偏房的贾菖贾菱都眼巴巴盯着呢,我就时常教导她们,既有能做正妻的机会何苦往下流走,那妾是好做的吗,被大妇提脚卖了都叫不得屈。” 贾琏笑道:“夫人说的是。” 王熙凤望向贾琏,借着酒劲花痴一般道:“爷,你越发让妾着迷了,我心里爱的不行。” 贾琏心想,这人果真醉了。 “还有呢,天香婢更比栀儿抢手了,昨儿遇见薛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上的天香,涎皮赖脸的求我赏给他,我当时就啐了他满脸,天香就是我玉容堂的招牌,当是小猫小狗呢,再者说,我瞧天香就跟亲妹子一般,想要她,八抬大轿来娶我还不一定看得上呢,那些达官显贵的夫人想要天香回去固宠我都舍不得,我手底下的这些丫头绝不给人为妾。” 贾琏含笑听着王熙凤和他叨咕这些生活小事,满心温暖,全当解闷。 “我怎么听说薛姨妈看上黛玉妹妹身边的甄英莲了?”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姨妈晚了一步,英莲让姑父定给了一个家境虽贫寒但才学出众的秀才,前儿我领封嫂子进园子,我们在潇湘馆说了会儿闲话,听封嫂子的口气,英莲将来少不得一副凤冠霞帔。” “那就好,书香门第的落魄小姐配一个秀才也算合适。” 王熙凤又叹气道:“为着薛蟠的婚事姨妈都愁死了,那日还特特寻我说话,说我人脉广见识多,总归看在她的面子上给薛蟠找一个好媳妇,我就回说,但有好的我岂能想不到自家兄弟,只园子里的李绮、邢岫烟还没主呢,咱们家大太太还几次找我说邢岫烟的事儿呢,我一说邢岫烟姨妈倒说配薛蝌合适,我思忖着姨妈是没看上邢岫烟的家境,邢岫烟虽处处都好,奈何她有一对搅和不轻的父母。” 贾琏道:“薛蟠的姻缘还没到呢,说不得还是应在咱们自家身上,只他天生和姓夏的犯冲,若娶了夏姓小姐必得一个家破人亡戴绿帽的下场,你回头就告诉薛姨妈一声让她仔细。邢岫烟和薛蝌极好,前世便是有缘的。” 红楼原著里这俩就凑成了一双,就继续让他们结成夫妻去。 王熙凤两眼泛红,满面桃花色,笑着点头,嘟着嘴道:“知道啦。” 贾琏笑道:“你还不困,又掰着手指头数什么呢?” “困了困了,只是还想和你说会儿话。”王熙凤算了算,笑道:“咱们家这些姑娘,除了年纪还小的惜春,竟都有了人家,翻过年开春又有蓉儿和李家大姑娘的亲事,完了蓉儿的事儿又有贾蔷娶龄官的喜事,进了初夏尤氏又要产子,到了秋日迎春出嫁,这喜事啊真是一桩接着一桩的,近两年咱们家真是鸿运当头,这都是您带来的好处。” 贾琏见她连敬称都用上了,哭笑不得,“说着困了困了反而越发精神了,究竟是睡还是不睡呢。” “睡啊,再让我说会儿,爷烦我了?”王熙凤噘嘴不依。 “好,你接着说。”贾琏笑道。 王熙凤又笑眯眯的道:“明年科举,咱们家学校里的学生有好几个学问到了能去参考的呢,宝玉也要下场,如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勤学苦读可把老太太和二太太高兴坏了,他要撵袭人出去嫁人,老太太二太太哪有不依的。对了,宝玉撵袭人的案子破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王熙凤笑道:“扯出黛玉妹妹妄想污黛玉妹妹的名声,这袭人也是把宝玉逼急了,他这才说出撵袭人的实情,原来这袭人年纪大了知道人事了,竟多次引宝玉行那事儿,宝玉如今待自己严苛,洁身自好,如何能容这样的丫头在身边,这才动了真火要把袭人撵走。 老太太二太太她们一听这还了得,恨不能即刻把袭人打死,还是宝玉心善拦在前头,后来不知他怎么联系的就陪送了一副嫁妆让嫁给了蒋玉涵,就是那年借着忠顺王的光来寻你治脚的那个戏子,听闻这个戏子已离开了忠顺王府,拿着这些年赚下的梯己在郊外买了庄子置办下了好大一份产业,只是终究丢不下老本行,自己拉扯了一个戏班子,辗转在各大宅门唱戏为生。” 王熙凤自顾自笑道:“后来我细细一琢磨,宝兄弟也是个有趣的人,把丫头嫁给戏子,配得真真是极好的。” 贾琏笑道:“宝玉真没你那个坏心,他与人相交,只论本心不论家世贫富,他和蒋玉涵交好,知道蒋玉涵的人品,把袭人托付给蒋玉涵他才是放心的。” 王熙凤笑个不住,连连点头,“人好便好了,这袭人也算有个好归宿了。” “你瞧你幸灾乐祸那个样子,那袭人怎么惹着你了。” 王熙凤打了个酒嗝,闭上眼睛哼哼,道:“幸亏当日我要来的是麝月,如今看来,这个袭人私心太肥,表面看来一心忠主,其实是个最会为自己打算的人……” 贾琏回头再看她时,见她睡着了,一笑了之,闭目小憩。 一场雪零零碎碎下了两日,到了第三日午后才见了太阳,遍地银霜素裹。 晚膳后,贾琏叫来陶大宝、张妮妮和阿福让他们以符篆斗法。 阿福学的最浅,没上场就先认输了,抱着一盘花生酥就躲到一边吃去了。 张妮妮有一颗好胜心,又跟着贾琏学了不少符,便大胆的和陶大宝斗起来,一时庭院中飞沙走石,火海冰山,不知道的还以为都是幻术呢。 “天罡地煞大阵,起!”眼瞅着自己就要输了,张妮妮大喝一声祭出了自己新学会的大型符阵。 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共一百零八张符,若想齐驭攻敌需耗费的心力、法力、功德力绝不是张妮妮能承受的,她偏逞能祭出此阵,拼着吐血也只堪堪让一百零八张符凌空转动了一圈罢了。 “妮妮,输便输了。” 灯火阑珊处,张妮妮抹去唇上血迹,倔强的道:“师父,我是咱们这一脉的大师姐我不能输!将来我是要降妖除魔的,就更不能输了!” 输给妖魔便是个死,她不能死! 贾琏听罢不知说什么好,想了想便笑道:“有时输了便是赢了,有时赢了便是输了,要看自己想要什么,达到自己的目的才是赢。” 张妮妮点头,清傲的望向陶大宝,“明年此时咱们再战,那时我必赢你。” 说完张妮妮冷冷看向阿福,“憨货,就知道吃,跟我画符去。” 阿福顿时苦了脸,眼巴巴的瞅着贾琏,贾琏笑道:“去,你这性子是需妮妮时时督促。” “是,师父。” 陶大宝摸摸自己长了一寸的头发嘿笑道:“法师,你这弟子忒有出息了。” “只是把自己逼的太紧了。”贾琏道。 这时兴儿进来禀报道:“大爷,忠平王又来了。” “请进来。” “是。” 不一会儿,进来了两个披斗篷的人,其中一个贾琏认得是忠平王,那个披着白斗篷的盘发女人贾琏却不认得,一时没有说话,女人却先笑着开口道:“忠平王生母,丽贵太妃给国师见礼了。” 贾琏忙忙的还礼,“太妃王爷请上座。” 丽贵太妃却道:“客随主便,彼时没有太妃王爷,只有一个想要儿子平安寻求国师庇护的可怜母亲罢了。” 如此,贾琏没有强求,分主宾而坐。 “国师已经给我儿看过了,应该知道我儿的体质是极易被妖魔附身的,我于昨夜做了个噩梦,梦见了空大师已经不足以庇护我儿了,梦见我儿被恶魔剥去了皮囊,我被吓醒了,左思右想便想到了国师,国师是应运而生之人,是国朝的护法神祇,只有您才能保我儿平安,万望国师收留。” 话落丽贵太妃竟起身给贾琏跪下了。 “母妃!”忠平王震惊连忙去搀扶。 贾琏连忙站起,道:“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若王爷不嫌弃住在我府上便是了。” 丽贵太妃乘势而起,重新坐定后看向忠平王,神色极为复杂,“你自小不是在我跟前长大的,当日我还是贵妃时又只顾得和旁的嫔妃争宠,对你多有倏忽,我本以为你只是我固宠的手段罢了,我本没有对你付出多少母爱,可你这孩子却天生的孝顺惹人怜爱……” “母妃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忠平王看向贾琏目露赧然之色。 丽贵太妃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贾琏,淡笑道:“国师,您看我面相如何?” 贾琏道:“打从您进来,我便看出了您印堂上盘旋着一团死气,不怕您恼恨,您死期将至。” 忠平王吓坏了,连忙问道:“国师此话当真?” 丽贵太妃拍拍忠平王的手背,“怎能怀疑国师的话呢。” “母妃?!” “国师,可有破解之法?”忠平王连忙又问。 “我能活到现在,享尽荣华已是偷来的,哪怕明日便死我这辈子也值了。” “母妃,求您别说这样的话,相信国师一定有破解之法。” “不必,我深切明白生死寿夭是强求不来的道理。” “可是……” “十八。”丽贵太妃定定望着忠平王,“我把你送到国师府了,从此刻起不要离开这里半步,哪怕传来我的死讯。” “太妃似有未尽之语?”贾琏轻声道。 丽贵太妃笑道:“不瞒国师,这个孩子是有人算好时辰让我生下的,而我不是唯一,在那一天宫中还降生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只有我的孩子是阴时阴刻降生的阴人,当日我尚且不知安排我进宫的那人是何目的,后来了空大师告诉我十八是阴人,极易被妖魔附身时我才猜出一二。” 忠平王想到了什么,顿时骇的不知所措,两眼惊恐。 “母妃!” 丽贵太妃看向忠平王,“你很聪明,马上就想到了是不是?是的,你的降生是邪魔算计好的,为的可能是你的皮囊又或者整具**。” 贾琏立时想到了无轮回邪教。 显然,背后邪魔的目的便是逃避轮回。 “太妃此时把王爷送到我府上是察觉了什么吗?” 丽贵太妃道:“是的。自从生下十八我就一直在做一个噩梦,梦里十八被剥皮,被一条蛇穿去了皮囊,我横死榻上,原本我一直重复在做同样的噩梦,可是近来这个噩梦发生了变化,我梦见了您。” “我?” “是的。”丽贵太妃微笑,“此前我从未见过您,可当我见了您我便知道我来对了,因为梦里的那个国师和你一模一样。” 贾琏笑道:“那个安排您入宫为妃的人肯定没有想到您会有这样的能力。” 丽贵太妃笑道:“我出身不好,险些被赌鬼父亲卖入青楼,是她买了我,至今我也不知她姓甚名谁,是做什么的,那时她说她会送我一场泼天富贵,而我唯一需要为她做的就是按照她的指示生下一个男孩,后来我就生下了十八,更享尽了富贵荣宠,我这辈子没有遗憾,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十八了,我死不足惜,唯愿十八安好。” “母妃……”忠平王落泪。 “傻孩子你哭什么,我不是什么好母亲,说句实在话,是我拿你的命换了富贵,求国师庇护你不过是我临死之前发发善心罢了。” “您……”忠平王泪落的更凶了,温顺清澈的双眸通红。 “我明白了。”贾琏道。 丽贵太妃没再说话,起身诚挚的再行一礼,“告辞。” “母妃……”忠平王拽着丽贵太妃的白斗篷不撒手。 “放手。”丽贵太妃冷声呵斥。 “我不!” “啪”的一声丽贵太妃狠狠打了忠平王手背一下,那苍白的手背登时通红。 “你敢走出国师府一步我即刻死在你面前!” 丽贵太妃是有备而来,话落之后马上就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把匕首。 “母妃不要……”忠平王低声呜咽。 丽贵太妃叹息,持匕昂首而去。 忠平王无法忙忙的含着泪眼望向贾琏,“求国师救救我母妃。” “噗通”一声就真情实意的跪下了。 贾琏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淡淡的道:“你母妃死志坚定谁也改变不了,她是拿自己的命换你的命,你果真孝顺就听她的话不要踏出国师府一步。” 话落贾琏起身走了出去,交待总管事随后把忠平王领去客院。 厅上无人,忠平王捂住脸痛哭失声。 —— 冬去春来,贾蓉娶了李纹,贾蔷娶了龄官,匆匆便至初夏时节。 这一日,蝉鸣嘶嘶,宁府那边传来尤氏即将产子的消息,纵然王熙凤再不喜尤氏姐妹为人,身为妯娌也该去瞧瞧,故此王熙凤换上一件出门的衣裳便从大观园角门那里去了宁府。 她到的及时,才迈过门槛就听见里面喊:“生了生了,是位少爷。” 王熙凤禁不住笑了一声,想着尤氏也算苦尽甘来,将来有儿子傍身便什么也不必怕了。 彼时贾珍秦可卿都在廊檐下等着,秦可卿见王熙凤走来就笑着迎了上来,“凤姐姐。” “恭喜恭喜。”王熙凤笑道。 秦可卿笑道:“同喜。” 贾珍也咧嘴笑道:“同喜同喜。” 这时突然传来尤氏的叫声,“他怎么不哭?你打,打他的屁股,狠狠的打!” 贾珍着急,一拍大腿,“我正奇怪怎么像是少了点什么似的,芷哥儿降生时哭声那个响亮啊,这个孩子怎么没声,莫不是哑巴?” 秦可卿嗔了贾珍一眼,对贴身丫头瑞珠道:“快去把候在厅上的王大夫请来。” “对对对,快去!”贾珍忙道。 秦可卿隔着门往里头递话,“大姐,大夫一会儿就来你别着急。” 里头没声儿,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尤氏软弱无力的声音,“知道了。” 不一会儿大夫挎着药箱来至廊檐下,贾珍便对里头道:“大夫要进去了。” “嘎吱”一声,尤二姐开了们,柔声细气的道:“进来。” 尤氏是在里间生的孩子,这会儿就把孩子抱到了厅上,由一个干净的乳母抱在怀里。 大夫走至跟前,望闻问切了一番,又见这孩子哭声似患了病的猫崽子似的就斟酌着道:“珍大老爷,孩子像是有先天的心疾。” 贾珍听罢,心里虽难受,但也没觉得天塌地陷,他毕竟还有个健康活泼的芷哥儿,于是便道:“知道了。” 还是秦可卿心细,连忙问道:“该如何细心养活,可有什么忌讳?” “忌大哭大笑大怒大悲,于七情六欲上要淡淡的,饮食上他如今还小,吃奶便够了,细心养护总无大错。”大夫斟酌了又斟酌,低声道:“不要放了心的疼他,到那时候也好过些。” “你什么意思?!” 谁也不知尤氏是怎么到了跟前的,手里拿着一个盘子就往大夫头上砸,双目发赤,状若疯癫。 大夫登时吓的三魂少了气魄,忙忙的往外头跑,尤氏还要追击被贾珍一下子抱在怀里,“你发的什么疯!” “我发疯?”尤氏不甘心的低吼,“那个庸医,囚囊操的贱人,他在诅咒我的儿子啊,大爷你难道没有听见吗?” “贾珍,你的心也忒偏了!”尤氏一爪子就挠破了贾珍的脸。 “贱妇!”贾珍大怒,一把推开了尤氏。 尤氏撞在茶几上,颤巍巍稳住身形,愤怒的瞪向秦可卿,“是你,一定是你暗中谋害了我的儿子!” 秦可卿连忙道:“我没有。” 尤氏步步紧逼上来,“我儿子是正经的嫡子,将来这偌大家业都是我儿子的,可如今我儿子是早夭的命,他死了就是你儿子的,还说不是你!毒妇,贱人,我杀了你!” “你失心疯了!”王熙凤猛推了尤氏一把,拉着秦可卿后退,横眉怒斥。 尤氏毕竟是刚刚生产完的身子,这一推倒在地上就摔的不轻,下边身子淌血。 王熙凤忙道:“尤姨娘,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你们奶奶扶起来啊。” 尤氏躺在地上嚎啕大哭,“凭什么你们两个生下的孩子健健康康,白白胖胖,偏生我生下的孩子就有病,都是你们妨害的他!我杀了你们,我找你们赔命!” 贾珍怒道:“你胡扯些什么,来人啊,把大奶奶扶到屋里去!” 尤二姐哭着上前,“大姐,孩子有病咱们看病吃药便是了,您莫要哀伤,仔细伤了身子。” 尤氏眼神狠厉,看着尤二姐娇媚的脸蛋就心生嫉恨,骂道:“你也不是好东西!” 尤二姐不防备尤氏会挠她,当时就吓软了腿,还是躲在一边的尤三姐眼疾手快拉了尤二姐一把才避开了脸被挠在了手背上。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人心呢!”尤三姐掐腰怒道。 “你们都要治死我啊。”眼看自己谁也挠不到,尤氏恨极怨极,瘫在地上撒泼大哭。 众人便眼睁睁看着她下边崩开了,鲜红的血像水一样流了出来,染红了五福捧寿的地毯。 王熙凤恨的不行,可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个活生生的人血崩而死,连忙道:“银蝶,赶快再去把王大夫请回来,快!” 眼见尤三姐拉着尤二姐对尤氏不管不问,秦可卿忙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大奶奶抬到床上去。” 左右战战兢兢接生的婆子这才敢动弹,抬头抬脚把尤氏弄去了里间。 而贾珍早因恼怒一甩袖子走了。 一时王大夫又被请了回来,听见说产妇血崩了,连忙开方子抓药让下人去熬制。 乱哄哄一场,终究是把尤氏的命保住了,可她却没了再生育的可能。 王熙凤秦可卿为她辛苦了一场,不仅没得到她一句感激的话还被骂了一通,两人相视叹气,都没和她计较,只是从今日起都疏远了她。 秦可卿早知尤氏看她不顺眼,只是未曾想到她内心之中是如此痛恨她,积攒了这样多的怨气。 回到家王熙凤和贾琏说起尤氏的情况,贾琏冷笑了两声,“先天心疾,倒是巧了。” “什么巧了?”王熙凤疑惑的问。 贾琏笑道:“没什么。既知她是这样一个人,往后不和她来往也就是了。” 王熙凤叹气道:“我瞧她那个样子真是又可恨又可怜,也不知她究竟哪里不知足,又在争什么斗什么,依我看她就是犯了蠢,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才得了这样一个下场。” 贾琏心想,就是心态崩了罢了。 “你辛苦了一夜,吃点东西补觉去,我往义忠亲王府上去一趟。” “做什么去?” 贾琏笑道:“找王爷商议做个蛐蛐罐子去。” “啊?你何时喜欢玩这个了?” “今儿才喜欢的,甭问了。” 贾琏摆摆手抬脚就往外走。 王熙凤追至门口,“你要蛐蛐罐子大老爷那里多的是,藤编的、白瓷的、青玉的,什么样式的没有啊。” “我要的罐子大,大老爷没有。” “那蛐蛐才多大点,你还想弄个房子那么大的罐子不成。” “我的蛐蛐也大。” “……” —— 夏日炎炎,贾琏原本正搂着麒麟儿在罗汉床上歇午觉,王熙凤打从玉容堂回来就带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丽贵太妃薨了 丽贵太妃位份高,又生育有皇子,她薨了便不是小事,一切丧事都得按照礼制来,遂永安帝就下了旨。 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贾母、邢王两位太太,王熙凤,尤氏,李纹婆媳祖孙等皆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内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陵,地名孝慈县,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故得一月光景注1,外头老爷们也是要去送灵的,家中无主不行,宁府那边有个出不得门的尤氏尚能管家,王熙凤就和老太太等商议着让秦可卿过这边来照管,再托薛姨妈住到园子里看顾迎春等姑娘们也就是了。 商议既定,两府能当家做主的便只剩尤氏和秦可卿。 国师府这边,总管事们有平儿、麝月等,自是一切如常,没有敢趁机作乱或偷奸耍滑的,宁国府这边因着尤氏的疏忽倒出了几起贪墨事体。 这夜,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尤氏望着自己病猫崽子似的儿子泪水流个不停。 “我可怜的儿,都是那贾麒麟和贾芷占去了你的福泽才致使你出生就遭这样大的罪,妈无能,不能给你报仇,只能由着她们糟践。” “我可怜的儿呀,看着你这样活生生的受罪,妈都恨不得掐死你之后随你去了。” “我的儿、我的儿呀。”越想越难过,尤氏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一声阿弥陀佛,饱含慈悲,惊的尤氏脸色煞白,惊慌失措,“谁?!” 她屋里挂着一张千手观音,便见观音画上忽然绽放光芒,那画中的菩萨活了。 “痴儿。” “菩萨?是菩萨显灵了吗?!”尤氏慌慌张张从床上下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双手合十虔诚叩拜。 “菩萨显灵了啊。”尤氏十分激动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菩萨、菩萨,你大慈大悲救救我的儿子,我儿子的福泽都被旁人占据了去啊,菩萨,那贾琏是个妖孽,自从那年和老婆打架昏死过去再醒来,这些年我细细想来,再醒来的那个男人根本不是贾琏,是魔鬼啊,菩萨,你把那王熙凤、秦可卿都收了去,都是狐狸精,她们都要害死我呀,我在这家里站脚的地儿都没了,我不能呼吸,我要死了,她们都眼巴巴的想要我去死好占据我正妻的位子啊菩萨,菩萨你可怜可怜我。” “痴儿。”菩萨的声音饱含慈悲意,手往上一托举就把尤氏弄了起来,尤氏乍然见了这神通更觉自己遇了真佛,忙忙的又跪下去,以头抢地,“菩萨你帮帮我啊,我这辈子没做过孽啊怎么就报应在我儿子身上了,求菩萨救救我儿子,求求您了。” “你说的不错,那贾琏不是贾琏而是一个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我奉如来法旨下凡而来便是为了捉拿此恶,他那儿子倒真是有来头的,那颗七窍玲珑心本该是你儿子的,是贾琏恶鬼施了法术硬生生夺了去,你儿可怜这才导致出生便有心疾。” 话落,菩萨又是一叹。 菩萨一番话正说到尤氏心坎里,这些日子以来她产后自怨自艾便得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疾,看谁都要害她和她的儿子,胡思乱想便把贾琏王熙凤秦可卿等人想成了恶中之恶。 乍然又从菩萨嘴里听见说那颗文曲星的七窍玲珑心本该是她儿子的登时更添十分的怨恨。 “求菩萨为我做主!”尤氏咚咚咚狠命磕起头来。 “你儿子原本无心疾,只因失了那颗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七窍玲珑心而致病,若想救你儿便只能靠你自己了。” 尤氏糊里糊涂,连忙再拜,哭求道:“求菩萨指点迷津。” “我本方外之人,轻易不得插手凡尘中事。” 尤氏深怕菩萨不管此事,忙忙的磕头,直把自己的额头磕的淌血,哭道:“您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啊,这事您不能不敢啊。” “痴儿痴儿,好,我便指点你一二,你把那麒麟儿从国师府中偷出,抱到你府中交给我,我便替你拨乱反正,还你一个健康的孩儿,如何?” 尤氏大喜,“好,好好好,菩萨慈悲。” 金光消失,当尤氏战战兢兢抬起头再去看那副千手观音画时又恢复了原本模样。 尤氏心中欢喜不已,只觉日子又有了希望,想着菩萨的交待,就忙忙的算计起来。 现如今国师府能当家做主的只有一个秦可卿,她以照顾麒麟儿为名抱来这边不正是极好的借口吗? 想那秦可卿,纵然有个王爷爹,她也是妾侍,若敢违逆我,我必给她好看,挠花她那张妖媚迷惑男人的骚脸蛋子! 想着自己的儿子即将夺回七窍玲珑心,将来封相,辅佐君王,她必得一个一品诰命,便兴的一夜睡不着。 翻来覆去,把悉心照料病儿的心也去了七分,听着那细弱的小儿哭啼声竟觉厌烦,只觉眼前这个病歪歪的孩子不是她的儿子,安装了七巧玲珑心的孩子才是她亲亲的儿子。 于是这一夜,连母乳都懒得喂给孩子喝了。 熬呀熬,终于熬到天光大亮,尤氏叫了银蝶进来服侍洗漱更衣,打扮的花枝招展就从角门去了国师府。 却说孝慈县,皇陵,给丽贵太妃送灵,上至皇帝嫔妃下至勋贵高官命妇全都聚集在此,自然为保皇帝安危也有大批的禁军。 行宫中,永安帝、义忠亲王、忠孝王、忠信王都站在箭塔中,瞭望皇陵,片刻后永安帝道:“国师。” “在。”贾琏应声。 “可保万无一失吗?” 贾琏沉吟片刻后笑道:“陛下放心。” “朕信你。”永安帝冷冷道:“这一次必要抓出这个企图逃脱轮回,屡屡迫害我皇族的魔鬼!” 义忠亲王身穿铠甲,腰间挎刀,是一副即将要上战场杀敌的装束,永安帝回身又劝道:“皇兄……” “陛下不要再劝了,我是为自己报仇,不亲自动手死不甘心!”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肩膀不那么疼了,码了一万字~ 然后5678号请假,大山君回家拍婚纱照,送日子(我们那边的习俗),登记拿结婚证~ 大概9或10号回来,大山君再细细写结尾~有几个大场面需要好好写哈~临近结尾大山君不想仓促~想写好一点哈~ 注1:那一段是红楼原文 第99章 皇陵诛魔警幻事败 孝慈县皇陵是水姓皇族召集天下风水大师精挑细选出来的一块聚气敛福的绝佳宝地, 整个皇陵都是依一条盘曲如龙呈腾飞翘首状的清水河而建,若从天空俯视, 清水河就是一条腾云驾雾的神龙, 一座座皇陵或骑在神龙背上, 或被龙爪抓握在手,皇运涛涛。 此刻, 皇陵中哀乐不绝于耳,白幡幢幢, 纸钱漫天,龙子凤媳、勋贵皇戚、高官命妇以男女分作两班,跪在皇陵入口外的平地上哭送丽贵太妃的棺椁被一步步送入地宫。 倏忽,碧蓝的天空上飘来一朵白云, 白云之上隐显四位衣袂飘飘的仙女, 她们兜头洒下一张散发红光的渔网,清声喝道:“天圣无道迫害真命帝王仁懿太子,我等奉警幻仙子法旨, 诛灭天圣一脉,拨乱反正!” 贾琏抬头望去,便见那四女就是曾在太虚幻境见过的警幻座下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引仇金女、度恨菩提,而那张罩住了整个皇陵的结界就是曾经网走宝玉进入太虚幻境的渔网。 天空刹那如血, 把人的脸也映红了,跪在地上送灵的人们乱了起来, 妇人们仓惶惊惧,男人们亦然。 “天上无仙!”贾琏猛然一喝, 喝定了诸人的心神,也走进了他们的视线。 “国师!”众人禁不住出声,看见了他犹如看见了守护神一般。 贾琏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天上没有仙,她们不过是花木灵妖假扮的,她们嘴里的警幻仙子更是迫害仁懿太子的幕后黑手,诸位莫怕,盘膝坐下,我早已在此布下了保护你们的阵法。” “你这从地狱逃出的恶鬼,休要在这里蛊惑人心,地狱鬼差已知你做下的种种恶行,今日便是你魂飞魄散之时!”四女异口同声的怒喝,而后隐身而去。 贾琏冷笑,“好厚的脸皮,颠倒起正邪来真是脸不红气不喘。” 轰隆—— 诸人下意识的望向发声处,便见一座皇陵从内部坍塌了。 “那是仁懿太子的陵寝!”宗人令寿王惊呼。 仁懿太子生前受宠,因此被葬在了清水神龙的逆鳞之处,当此处坍塌,整个神龙地势忽然逆转,一股极其强烈的因怨恨而化为实质的红雾泄露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神龙帝气。 贾琏骇然。 “还我帝位!” 红雾之中传来一声阴戾不甘的嘶吼,仿佛压抑了千百年之久,那声音里的怨恨几乎化为了风刀霜剑刮刺的人耳疼痛不堪,心生极大的恐惧。 胆小的命妇,心态崩坏之下放声尖叫,还有的直接晕倒在地,更有胆小的男子尿了裤子,软了腿脚。 “镇定,国师在此,本王与你们共存亡!”义忠亲王铿然拔剑,毅然站了出来。 彼时,他头上虽无帝王之冕,身无龙袍,可他就在那里,风骨如山,不是帝王胜似帝王。 箭楼之上,被重重保护起来的永安帝,双目湿润,双拳紧握,低声道:“我不如皇兄。” 便是那一个象征着天下第一人的“朕”字,在这一刻也成了难以启齿的哽咽。 “听我号令,盘膝而坐,随我咏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这是文天祥的《正气歌》,镇定理智的人在第一时刻就听出来了,立马盘膝,闭目随诵。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这句话的意思是天地之间有一股堂堂正气,它赋予万物而变化为各种体形。在下面就表现为山川河岳,在上面就表现为日月星辰。 人,生具善恶之念,大多数的人以善做人,心中盘踞凛然正气,此刻义忠亲王就是那个点燃天地正气的火把。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意思是: 这种浩然之气充塞于宇宙乾坤,正义凛然不可侵犯而万古长存。 当这种正气直冲霄汉贯穿日月之时,活着或者死去根本用不着去谈论。 在这一刻,有一股清气从义忠亲王身上涌出,接着那些因咏诵《正气歌》而入定了的忠臣良将身上也有清气升空,原本只是一片云,慢慢的就凝聚成了清雾,当越来越多的人因心中的正气而入定,清雾缭绕在每个人的身上,当怨恨的红雾侵袭而来皆被挡在了结界之外。 无论四仙女所说是真是假,国师贾琏是守护神还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他们都不在怀疑,他们心存正气,就让凛然的正气去区分邪魔。 我有正气护身,生死不惧! 贾琏周身布满功德金光,望着从地宫中爬出来的怨尸,心中复杂,同时更加痛恨警幻。 仁懿太子何其无辜,把他迫害致死了也还要再利用他的尸体。 杀不了人,饮不了血,怨尸咆哮,因怨气化形而成的红雾陡然变成了一柄锋利的长刀,砍天杀地,仿佛要杀出一条逆天的帝王路。 怨尸,只有怨,怨消而散。说它强大它也强大,说它脆弱它也脆弱。 它的作用就是摧毁皇陵地势,如今已经达到目的,真正的邪魔也该降临了。 这样想着,贾琏就察觉到了地动,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了千军万马。 蓦地,贾琏往天空看去,就见一只焦黑的骨爪凌空压来。他认得这黑骨爪,麒麟儿降生的那夜就出现过。 说时迟那时快,贾琏盘膝坐到了早已准备好的祭坛上,一甩袖飞出五行旗,依五行八卦插在五只兽头香炉里,顿时金光乍起,整个皇陵斗转星移。 “天罡地煞大阵,起!” 顿时,一百零八快贾琏亲手雕刻的玉符冒出地表,金光笼罩痴梦仙姑四女罩下的渔网红光结界,罡风如刀,煞气涛涛,顷刻就把红光结界撕的粉碎。 彼时,那导致地动的“千军万马”已冲入皇陵,正是心脏埋了枯骨藤的食脑怪。 它们像真正的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张开血盆大口,弹出进化出来专门吸食脑浆的触手,闻着血肉之气就冲向了生人,全然不知贾琏已布置好了绞杀它们的大阵。 罡风如刀把食脑怪们片成了碎片,煞气亦不遑多让,卷起无数怪物盘旋而上,卷着卷着就把怪物们卷成了碎肉血渣。 贾琏闭上了眼,额头上浮现一只竖眼,当它睁开,金光直射云霄,法相临空,金光大手猛然抓住黑骨爪,往外一扯就扯出了一个人身蛇尾的怪物。 便见这怪物,上身焦黑恐怖如干尸,下面的身体却是有血有肉,青麟遍布的蛇尾。 刹那,它口吐黑色雷电,虚空崩裂,猛然一个摆尾遁走无踪。 黑色雷电带着腐蚀性的腥臭气,贾琏没有防备之下被打落回祭坛上的原身,蓦然睁眼,长眉紧皱。 “贾琏,那颗七窍玲珑心是我的了!” 却原来,杀死丽贵太妃,皇陵袭杀皇帝是假,虚晃一招夺取麒麟儿的七窍玲珑心才是真,贾琏不过将计就计,假装上当,和永安帝义忠亲王等人商议做下了这个瓮中捉鳖的局,谁知竟还是被它逃了。 贾琏冷笑连连,一甩袖焚掉掩藏符篆,麒麟儿就出现在了他的跟前,此刻正安然睡在铺垫了香软小锦被的摇篮里。 七窍玲珑心可遮蔽天机,同样的可遮蔽任何灵阵,他所布下的天罡地煞大阵要是没有麒麟儿为阵眼,难保不会被那蛇尾焦骨的怪物察觉。 京城,国师府,尤氏被两个强壮的婆子按在了地上,“我才是珍大奶奶,你们胆敢以下犯上,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气急败坏,抬头又骂站在一旁的秦可卿,“小娼妇,哪怕你爹是王爷,你也是个贱妾,我想要你死你就得去死!” “把贾麒麟抱给我,菩萨已告诉我了,那贾琏就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那颗七窍玲珑心原本该是我儿子的,是那恶鬼施展了邪术生生夺了去,我要那颗心,给我那颗心,那是我儿子的心,我儿子才是辅佐君王的麒麟儿,是我儿子的,是我儿子的!” 尤氏挣扎的越厉害被两个婆子压制的越狠,她拼了命也挣脱不得气的浑身发抖,一张瘦削苍白的脸紫涨,她心中有恨发在脸上,令她那张原本清秀白皙耐看的脸倏忽变得极其狰狞丑恶。 秦可卿见她这般疯魔,恨也不是怜也不是,叹了口气道:“阿福,劳烦你,救她一救。” 阿福看着尤氏身上冒出的层层黑气早已搀的流口水,闻言就嘎嘣脆的应了一声,跑到尤氏跟前就张开了嘴,深深一吸就美滋滋的吞吃了个干净。 “放开我,贱人,你不得好死……” 原本骂的正狠的尤氏倏忽就觉心里一空,没有那股子怨恨之气支撑她整个人就软了下去,灵台一清,怔怔呆傻。 这时银蝶哭着跑来,跪到尤氏跟前哽咽道:“奶奶,小、小公子去了。” 尤氏蓦地看向银蝶,两眼木木的瞪着她,“你说什么?” “小公子没气了。”银蝶哭道。 尤氏惊愕、心疼、恐惧,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带下去,好生服侍。”秦可卿道。 彼时,乌云滚滚而来覆盖在了国师府上空,咔嚓一声,一道黑色雷电劈了下来,整个国师府剧震,秦可卿一个趔趄扶住了茶几,惊愕抬头,“出了何事?” 锵—— 暗影之下,贾琏布下的金光结界挡住了那一劈。 风雷俱下,乌光雷把金光结界劈出了一道道残影,被护在结界里的主子小姐,管事奴婢无不惊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又有贾琏临走之前的嘱咐,遂以秦可卿为首,众人往地上盘膝一坐就闭目默诵贾琏的名字。 陶大宝本就是降妖除魔的和尚,露出脑袋来往天上一看,心知自己不是这大妖魔的对手,急急忙忙把符篆贴满全身竟也盘膝坐下默诵贾琏之名。 张妮妮鄙夷的看陶大宝一眼,满面冷傲的望向天空。 晴空劈雷,那雷竟然一看就带着邪气,京城百姓吓的了不得,惊慌之下没有默诵阿弥陀佛和无量天尊,竟一致的诵起了贾琏之名。 国师贾琏,近年来可是大大的有名,谁不知道呢,危急时刻,满天神佛不知究竟有没有,还是念叨一个活着的神。 管他是不是真神,国师有本事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便是如此,一股股的念力汇聚到了贾琏身上,原本正背负麒麟儿骑着马往京城赶的贾琏如有神助,胯下之马竟仿佛成了天马,一息千里。 却还是晚了,那蛇尾焦骨的干尸怪物早有准备,指使一个修炼九九归一吞婴逆天邪法的恶鬼口吐腐蚀性黑色粘液把功德金光结界腐蚀出了一个洞,它钻进去之后直奔忠平王所在的院落,夹起就跑。 天地生阴阳,一物克一物,功德金光能克以恶修炼而成的黑色粘液,同样的这种从恶鬼嘴里吐出来的黑色粘液也能腐蚀功德金光。 贾琏马不停蹄的回到家,得知忠平王被掳走,心中虽有怒,面上不显,安慰了众人之后就卜算起来。 卦象显示,忠平王有死无生,贾琏怒而捶桌。 他却不知,蛇尾焦骨怪和警幻也是怒不可遏,恨不得把屡次破坏他们好事的贾琏生吃活剥。 皇陵诛魔不成,警幻和那蛇尾焦骨怪竟像是凭空消失了,贾琏再也捕捉不到他们的踪迹,贾琏又恨又急,生怕警幻和那怪物打的是和他熬寿命的主意。 真若如此,他绝对熬不过他们。 永安帝也着急,连下数道圣旨,高价悬赏警幻等邪魔的踪迹。 一无所获。 竟忽然一下子就天下太平了似的,贾琏整整闲了一年。 在这一年中,迎春嫁给了陈也俊,现如今怀孕已有三个月,夫妻和睦,贾宝玉考取了举人,和黛玉的婚事有了眉目,而尤氏和赵姨娘关在了一起,不是佛堂,原本供奉的菩萨换成了贾琏的玉像。 见识了尤氏的下场,王夫人像突然了悟了似的,从偷偷的信奉贾琏变成了光明正大的信奉,每每相见都还想跪拜,吓的贾琏主动躲着她走。她整个人都平和了,黛玉再来给老太太请安时竟主动送上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子,黛玉接了,贾宝玉喜欢的了不得。 林如海依旧没松口,却把贾宝玉叫到了身边去亲自教导,知道他不是做官的料,便教他怎样做一个富贵闲人式的名士,既然在诗词上有天赋,便专攻于此,若能流传后世便也是极好的。 恰好,林黛玉在诗词上也有造诣,二人结成夫妻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和王夫人一样信奉贾琏的已如过江之鲫,当永安帝下旨为保平安都可在家中供奉贾琏时,这种信仰让贾琏的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原本他只有一双功德金光手,而今除了一颗头其余部位都成了功德金光凝聚而成的。 同时,这也让他再也感受不到夫妻之间的欢愉。 七情六欲,他原本都是淡淡的,如今更好了,便连那种**也没有了。 他知道,距离自己“死亡”的日期不远了,于是加紧教导张妮妮和阿福,顺带鞭策陶大宝。 —— 微雨过后,路面轻湿,繁华的街市上没有受到一点影响,酒旗迎风招展,饭庄里传出纯粹诱人的米饭香。路边的小肆,当戴着瓜皮帽,围着围裙的男人掀开蒸笼的竹盖,热气蒸腾而上,一锅鲜肉陷的包子熟了。在街上追逐打闹的童子们闻到香味一窝蜂围了上来,黢黑的小手指含在嘴里,口水流了满襟。 “去去去,一帮穷崽子。” 两顶翠幄小轿从此经过,微掀的撒花软帘里半露出一张芙蓉面,惊鸿一瞥,侥幸得见容颜的包子小肆老板痴若木鸡,轿夫们抬过去几丈远了依旧回不过神来。 片刻,跟轿的小丫头走了回来,梳着两个花苞头,耳朵上戴的一对银葫芦长耳坠把她圆润的小脸修饰的颇见娇美。 包子小肆老板见状,心中顿时浮想联翩,一时想起卖油郎娶走花魁女人财两得的艳情话本,一时又摸脸扫衣,满脸绽开惊喜的笑,以为自己貌比潘安,是那当街卖包子的男西施,被官家小姐看中,从此摆脱泥腿子出身走上人生巅峰。 “你这人傻了,钱给你了,这是我们家小姐买给那些小孩子吃的。”小丫头说完,扔下钱袋就快步追上了前面的轿子。 包子肆老板从美梦里惊醒,讪讪捡起钱袋掂了掂,望一眼眼巴巴瞅着包子的穷崽子们,笑起来道:“今儿你们走运,遇上好心的小姐了,得了得了别瞅了,这就分给你们。小崽子们,吃完这回不许来了啊,我家也要吃饭的。” 童儿们一听顿时笑起来,笑颜纯真可爱,纷纷举起了脏兮兮的小手。 “给我!” “给我给我!” 却不知,看见了轿中小姐容颜的不仅仅只有一个包子肆老板还有酒楼上一个纨绔公子,见色起意,登时就伙同家丁打手们尾随了上去。 “围上去!”纨绔公子一挥手,打手们顷刻就把落在金银铺子门口的两顶小轿围了个密不透风。 “大胆,国师的家人你们也敢拦!”跟轿的小丫头一点也不怕,顿时昂首挺胸,双手掐腰的呵斥。 “原来是国师家的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孟泽笑嘻嘻的上前,一把就掀开了轿帘。 轿子里的天香吓坏了,浑身发软一动都不敢动。 后头的栀儿从轿子里冲出来就冷冷道:“你是谁家的,报上名字来。” “好好好,今儿小爷艳福不浅,一个大美人一个小美人,抬走!” “你敢!”栀儿登时拦在天香的轿子前,“我们是国师府的人,你敢欺负我们,国师不会放过你的!” 孟泽嬉笑道:“小丫头骗谁呢,国师府的千金出门要是像你们这样寒酸那真是丢死人了。” 栀儿见他不信急了,跺脚道:“我们真是国师府的人,国师是我们大爷。” “原来是府上有点子头脸的丫头,那我就放心了,回头让我爹问国师把你们要来就是了。” “囚囊操的,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一对闷尖狮子头从天而降正砸在孟泽的脑门上,孟泽顿时怒了,仰头骂道:“哪个龟孙子砸我!” “你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是你薛蟠薛大爷!” 原来这间首饰铺正是薛家的产业,今儿是惜春的生日,他得了薛姨妈的令来挑礼物顺便查账。 薛蟠穷的只剩下钱了,他素来又是喜欢漫天撒钱的,身边从来不缺帮闲,他从楼上下来了,呼啦啦也带下来一窝帮手。 二人相见便似仇人,狭路相逢,谁都没逼逼,直接上手。 “我揍死你个不长眼的臭狗!”薛蟠撸袖子就上。 “哪来的下流贱种,也不打听打听你孟大爷是谁!” 二人拧耳朵,撕脸皮,撩阴腿,打起来比市井泼妇们还不如。 两个主子打成一团,难分难解,打手帮闲们也一个扭一个打红了眼。 天香吓的满面苍白缩在轿子里紧紧攥着栀儿的手,玉容堂的人都知道天香是个胆小的和善美人,大家平素都护着她,如今栀儿见她吓的掉了魂一般,连忙让跟轿的小丫头去府里叫人。 薛蟠本不是个悍勇的男子,只是自从跟贾琏混,便极少往烟花之地损耗身体,这两年又在贾家义学厮混,时常跟着晨跑,狠不似在金陵时那个外强中干的纨绔公子了,身子积攒了两把子力气,加之这孟泽是个男女不忌的混球,身子早已内虚了,因此反被薛蟠制服死死压在了地上。 打赢了架,薛蟠高兴的了不得,一巴掌一巴掌扇孟泽的脸,“你薛大爷在金陵做小霸王那会儿你还在你娘肚皮上吃奶呢,和我斗,找死!” 孟泽气的了不得,“我爹是首辅孟琅,你敢打我,必让你家破人亡!” “哎呦和我比家世,我哥还是当朝国师呢。” “放屁,国师姓贾,才不是姓薛的。”孟泽冷笑,“哪怕国师亲临我孟家也不怕,小小一个国师算什么东西,我孟氏是出过仙的,我孟氏是神仙家族,皇帝都得让我家三分,不信咱们走着瞧!” 薛蟠冷笑,一脚踹他后腰上,孟泽登时惨叫,“这个仇我记下了!” 很快巡街的差人来了,听见说是两家权贵打架便作壁上观,不一会儿贾芸来了,一面令轿夫把天香栀儿抬回玉容堂一面来解劝薛蟠。 “咱们家如今正如日中天,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少给大爷惹事。”贾芸把薛蟠喊到一边低声劝道。 薛蟠急道:“怎么是我惹事,分明是这个纨绔强抢天香,要不是我,这会儿子说不得天香就被抢走污了清白。” 待贾芸还要说什么,那孟泽一伙觑着空隙就逃了。 薛蟠冲着孟泽嬉笑道:“小娘皮,你跑什么,薛大爷还能吃了你?” 贾芸见状笑道:“得了得了,这事就过去了,我走了,我手里还有一摊子事儿呢。” 薛蟠摆摆手,“你忙去,我得去找大哥说道说道去,那纨绔是个有倚仗的,我不能让大哥不明不白替我吃了亏。” “也好。” 二人作别,一时薛蟠来至贾琏跟前将事情添油加醋的一说,贾琏沉吟片刻道:“出了仙?” 薛蟠接过丫头奉上来的香茶抿了一口道:“是,那纨绔是这样说的。” 春风习习,吹动庭前碧翠的芭蕉,一滴晶莹的露水落了下来。 撩开盖在腿上的缠枝牡丹薄被,贾琏起身,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玉骨洒金扇,笑道:“走,咱们找忠信王玩去,昨儿他下帖子给我,我因懒得动就没理会,今儿我心情好,咱们逛逛去。” 薛蟠忙忙的跟上,笑道:“谢哥哥抬举,在我们商行,信王可是大名鼎鼎的财神爷。” 二人骑马,哒哒闲逛着就进了忠信王府,彼时,信王穿一件大红的家常道袍,正拿着工具拆卸一个小座钟,见贾琏来头也不抬道:“如今你的架子越发大了,本王请你你都请不来,今儿又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的。” 贾琏在他跟前坐下展扇笑道:“有事才来找你呢,没事我就在家躺着了。” 信王抬头斜眼瞥贾琏,“你也有脸说,本王就是你在外头的粉头,用过就扔。” 贾琏笑个不住,“不和你说笑,我来问问你首辅孟琅家的事儿。” “他家什么事儿?王首辅告老还乡,他顺利接过首辅的位置,没听说有什么猫腻。”信王把拆的座钟壳子往桌子上一扔,扬声就道:“有喘气的没有,把桌子收拾了,本王饿了。” 随即候在窗外的婢女们鱼贯而入,轻手轻脚麻利的收拾了桌子,不一会儿就布置出了一桌酒席。 信王爱酒,每顿必有,他爱吃又喜奢侈,因此哪怕是自己一个人吃也有二十几道菜品。 “那是你本家兄弟?叫过来一块吃。”信王道。 薛蟠受宠若惊,忙忙的上前。 “是我姨妈家的兄弟。”贾琏笑着道:“过来给王爷磕个头。” “请王爷安。”薛蟠“咚”的一声就磕了个实的。 信王笑道:“是个实心眼的,起来,随意坐。” 薛蟠哪里敢,只腆着脸像个小厮一般站在贾琏身后服侍。 “我这兄弟才和首辅家的公子打过一架,首辅家的公子扬言他家出过仙,皇帝都要让他家三分,出过仙这等事你可知道?” 信王“啧”了一声,“好大的口气。” “怎么,还是真的不成?” “真不真,咱们不知道,我仿佛听父皇说起过,京城县志应该也有记载,那还是前朝的传说,说有许多人亲眼目睹从他家族里出了一对白日飞升的夫妻。” 贾琏失笑,“我是不信有仙的。王爷可有兴趣,用过膳后咱们一块拜访拜访孟首辅?” 信王笑道:“莫不是你这个兄弟和人家打架打输了?你要亲自出马找场子去?” 贾琏摇头,“我对孟氏出仙有兴趣。” 信王吃了两个鸽子蛋放下碗道:“你想到了什么?” “我自来不信世上有仙,果真有人亲眼目睹白日飞升,想来也该是什么精怪。近来,我心绪不宁,不知应在什么事儿上,小心无大错,探寻探寻也不妨碍。” “如此,本王陪你走一遭。近来我在昆仑的采矿队又送来了好些甲骨文,我都送给了孟家那位研究金石的老学士,老学士正是首辅孟琅的叔叔。” 一时,婢女服侍信王更衣,三人带着随扈到了孟琅府上。 彼时,孟琅休沐在家,正被老太太提溜到跟前训斥。 “咱们家是出过仙的,你怕的什么,他是国师又如何,终究是肉身凡胎,我就不信他敢对付咱们家,便是他果真无法无天,用邪术害人,咱们就点上那根祖上留下来的香!” “你说句话,哑巴了,到底给不给泽儿报仇?!”老太太满头珠翠,遍身绫罗,却是养的满脸横肉,双目冒凶光。 孟琅被自己母亲刺耳的声音吵闹的头疼,皱眉道:“母亲,我已审问清楚了,起因是泽儿强抢国师府的一个丫头,错在泽儿,人家国师府不找咱们府上的麻烦就罢了,咱们如何去找别人的麻烦。” 老太太肥厚的手掌把炕几拍的啪啪响,震的茶碗茶盖乱颤,茶水飞溅。 “说来说去你就是没用,胆小如鼠,究竟我不知你是如何坐上的首辅,还是文臣之首呢,我都替你臊得慌。” 孟琅苦笑,“我便是文臣之首也管不得人家超品的国师,我见了人家还得巴巴的行礼问好呢。” 老太太气的了不得,指着孟琅骂道:“没刚性的下流种子,小妇生的就是小妇生的,没有一点大气魄。你给我记住了,咱们孟氏乃仙人之后,咱们生就的比旁人高一等!” 孟琅垂眸不吱声,冷冷瞪着窝在老太太脚边偷笑的孟泽。 孟泽嘻嘻笑,拽拽老太太的衣襟告状道:“祖母,父亲瞪我,那眼神像要打死我似的,您一定要替孙儿做主啊,孙儿好怕。” “你还敢瞪他,我的泽儿便是仙人转世,也是你能瞪的,你别想着趁我睡觉打他,你打他一下我就打你一百下。” “你马上去国师府问罪,再把泽儿看中的那个丫头要来,我倒要看看那小国师敢不敢吱声。” 孟琅实在不想再听这位老太太无知无畏的聒噪,拱拱手就退了出来。 到了廊檐上,身边的婢女就急忙上前来禀报道:“老爷,忠信王并国师来访,现正在厅上等候。” 孟琅听罢,匆匆而去,到得厅上就先拱手致歉。 贾琏笑着扶起,言说来此不为两家子弟打架之事,为的是孟氏出仙一事,孟琅便道:“只是祖上传下来的说头,当不得真。” 贾琏笑道:“县志上也有记载又作何解释呢?” 信王笑道:“白日飞升这样的传说既是出自你家,你家该是比旁人知道的更多些,孟大人不妨都说来咱们听听。” 孟琅本心是不信这种传说的,就笑道:“王爷想听告诉了也无妨。” 却原来白日飞升传说的主人公便是孟氏第三代族长孟修,族中口耳相传孟修有妻静嬛美若天仙,二人本鹣鲽情深,恩爱非常,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孟修却于三十岁上得了病,本是不治之症,忽有一日二人便白日飞升了,族中便传说孟修之妻静嬛乃仙女下凡历劫,如今劫难历完便带着挚爱飞升上天重做神仙去了。 孟琅笑道:“我家中还遗留有一炷香,传说当孟家有灭门之祸时便可点燃此香,到时自有仙人下凡相救。” 贾琏一下就笑了,在心中缓缓咀嚼孟修之妻名字的发音。 一时又想到莲妖说过的,妖和人不能生子一事便忽然问道:“孟大人,这二人可有亲生的孩子?” 孟琅摇头,“无子,抱养了亲兄弟的一个孩子,代代都是族中嫡脉。” 贾琏打量孟琅,“这样说来,孟大人便是这两位神仙眷侣的直系后代了?” 孟琅点头称是。 贾琏琢磨了一会儿笑道:“遗留下来的那柱香你们就从来没试过吗?” 孟琅微微蹙眉,直视贾琏,“国师想试?” 贾琏点头,含笑询问,“可以吗?” 孟琅按了按被老太太吵闹的疼痛欲裂的太阳穴,“也好,早完早了,省得惦记。” 贾琏没想到孟琅这样爽快,一时有些怔愣。 “那柱香一直保存在直系后代掌家人的手里,传到我这一代正在我的手里,随手也不知放在何处积灰,王爷、国师稍等,我去找找。” 话落孟琅就走了出去。 贾琏和信王面面相觑,都不知孟琅为何这样爽快,按理说,这柱香该是家族底蕴般的存在。 信王笑道:“想来,深受孔孟之道熏陶的孟大人是不信那些的。” 贾琏点头称是。 等了有半个时辰,茶水换了两回孟琅才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平平无奇的红木匣子,可见真是不知道扔到何处积灰去了,还能找到也算万幸。 “王爷国师请看,就是这个匣子,待我打开给你们看。”孟琅笑道:“我从父亲那里接过这匣子时父亲告诉了我打开之法,需以我的血滴在这上头的一道凹槽里,以血为钥也算稀奇了,就不知灵验不灵验。” 话落,孟琅便拿出了准备好的匕首,割破了手指把血滴了上去,便见,那原本才一寸的纤细凹槽蔓延开去,形成了一朵奇异的花,红光一现,匣子自动打开露出了躺在里面的一根红艳艳的线香。 孟琅不曾想用自己的血真的能打开,一时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但一想到后院老太太那嚣张跋扈有恃无恐的模样,心想,有此香在手,那混不吝的老太太狂的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迟早要给家族惹出大祸来,终究我把此香烧成灰,看她还倚仗什么。 一狠心就把香点了起来。 刹那,贾琏就闻到了一股香气,仿佛龙涎,又比龙涎醇厚凛冽,初闻惊艳,细闻便有惊心动魄之感,耳边仿佛听到了一声龙吟。 信王蓦地拉住贾琏,“你听到了吗?” 贾琏点头,“听到了,更看到了。” 赤红的烟袅袅升空,逐渐变大,贾琏等人追至庭院之外,便在碧空之上看见了一颗赤红的龙头。 龙吟细细,却仿佛响彻天外。 后院的老太太狂风一般刮来,望着上空的龙头顿时哭嚎,“你个败家子,那是仙尊留给咱们家保命的仙物啊,我打死你!” 孟琅后悔不跌,跪在地上任凭老太太又扇又打。 风来,那朵龙头一般的红花散了,贾琏等了又等终究不见警幻,眉头紧锁。 信王以王爷之尊也没能呵退痛失至宝,咬牙切齿要把孟琅打死的老太太,还是让人把研究金石,现如今在族里威望极盛的老学士请来才罢了手。 这是一位胡子拉碴的老头,看似邋遢,眉眼间却极清朗,命人把老太太送回后院之后就对孟琅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孟氏出仙的传说该从你这一代为止了。” 孟琅是极尊敬这位叔叔的,闻言犹如当头棒喝,连忙起身受教。 “泽儿因面貌酷似咱们家那位第三代家主而被那老妇宠坏了,如今那香被你烧成了灰烬,她的倚仗失了一个必然会把泽儿紧紧握在手心里,她以为泽儿是仙人转世,巴巴的指望着泽儿提携着她白日成仙呢,那也是你嫡出的孩儿,你要是不想他彻底坏了心肠就赶紧从她身边弄走,细心教养教养说不得还能掰回正道。” “是。”孟琅连忙道。 老学士又看向贾琏,“你便是国师。” “是我,老大人有何见教?” “近两年京城不太平多亏了你,我虽醉心研究但也听说了。关于我们孟氏出仙之事,我自小便打从心里怀疑,这也不知是何缘故,按理说,家族中出了仙人我该像旁的族人一样引以为豪才对,可我这心里总是不得劲。敢问国师,天上果真有仙?” 贾琏道:“据我所知,天上无仙,只有受上苍眷顾寿命远远多于人族的灵妖。” 老学士点点头,“如此我便知道了,我孟氏无仙,第三代家主和那疑似仙女的妻子没有亲骨肉留在我族中,以后出了任何事和我们一族无关,在此还请王爷国师替我们做个见证。” 在场的都是人精,信王为尊就笑道:“本王替你们作证,孟氏无仙。” 贾琏亦笑着点头。 “如此,恭送两位。”老学士拱手。 作者有话要说: 大山菌回来啦,让亲爱的们久等啦~ 第100章 拐卖案牵出神秘谷 雨落池塘点起涟漪阵阵, 风摇碧叶惊飞枝头云雀。 贾琏头戴斗笠,身披蓑衣, 坐在池畔扁平的青石上垂钓。 荷叶下有锦鲤探头探脑, 似那精灵的小鬼, 想吃那肥嫩的鱼饵却又分外小心谨慎。 贾琏桃花眸中带笑,闲适望着, 含饴逗孙一般安乐。 一袭青衫落拓,两袖清风, 擎一柄紫竹伞的魏文羡,穿着木屐踩着鹅卵石小径匆匆而来。 “国师,有灵怪之事需你出马摆平。” 贾琏抬头望去,笑道:“许久不见, 魏兄清减了。” 魏文羡笑不出来, 眉峰无意识的蹙着,直接道:“国师,我于无意中清查一宗拐卖案时, 抽丝剥茧查出了一窝子拐卖团伙,捕获了一个小头目,从这小头目嘴里得知他们不仅拐卖人口,还和各地义庄有生意来往, 凡有横死的新鲜尸体,无人认领的, 义庄的人就会把尸体卖给拐子,拐子经过数次转手会把尸体和人送到某个地方去, 为了找到这个地方,我座下捕头叶宏舟改头换面,以逃奴的身份成为了这窝拐卖团伙里的一员,历经六个月终于有了眉目,拐子头目称那里是神秘谷,谷中多美貌的女子,长年累月需求大量的尸体和人口,叶宏舟冒险探谷,亲眼看见谷中女子把尸体和活生生的人推入一口大井中,并听到了从井里传出的咀嚼声和婴啼声,国师,我推测那神秘谷中必然存在某种血食魔怪,现如今叶宏舟已经打草惊蛇,为防那些女子转移魔怪咱们最好现在就动身伏魔。” “好。”贾琏轻轻放下钓竿,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抬脚就朝魏文羡走去。 魏文羡郑重道:“快马和人手我都安排好了,疾驰三日可至。” 贾琏点头。 魏文羡打着伞走在贾琏身畔又道:“也不急在这一时,国师可带上趁手的伏魔法器,从叶宏舟带回来的消息里我推测那魔怪不好对付。” “不必。”贾琏轻抬压了眉眼的斗笠,望着绵绵雨幕,一声轻笑,“我本身便是降妖伏魔最好的法器。” 魏文羡点头,嘴上没有言语,心里却十分认同和信任。 —— 自从皇陵被妖魔利用仁懿太子的怨尸毁坏之后,永安帝意识到妖魔对人世间的威胁已经到了必须斩草除根的地步,对伏魔一事便尤其上心,为此特命义忠亲王为伏魔大将军,统领了一个万人的军队,便是后世史书上所载赫赫有名的伏魔军。 魏文羡的发现是重大的,说不得便是警幻的老巢也未可知,因此贾琏请了伏魔军随行。 一时在叶宏舟的带领下,贾琏并伏魔军到了那个地点,却始终没看到所谓的神秘谷,叶宏舟登时就流下了冷汗,慌张道:“不应该是这样,我上次来时记得这里有一片竹林,竹林中间有一条小路,我跟着那拐子头目压着拐卖来的人口顺利进入了神秘谷,我真的看见两个美貌女子往井里填命,我确确实实听见了咀嚼声和婴啼声,谷中还有一座山庄,那山庄几乎被紫藤花覆盖,我还闻到了浓郁的香气,我不可能看错。” 叶宏舟怕贾琏和义忠亲王治他一个谎报之罪,咬着牙,满心铿锵的诉说自己当时所见所听,坚定的认为自己没有看错没有听错。 贾琏笑着拍拍叶宏舟的肩,道:“叶捕头莫要慌张,此处被布下了障眼法,若无特定入谷之钥,凡尘之眼是看不见的。” 话落贾琏从袖中拿出一张黄表纸就开始折叠。 叶宏舟满含希冀的望着贾琏手里的动作,屏息凝神,“国师是看见神秘谷了吗?” 不一会儿贾琏就折出了一只纸鹤,闻言一笑,抬手就把纸鹤扔了出去,纸鹤划过长空,刹那就活了,一声清唳的啼鸣,拖着黄金点点的长尾往前飞翔,所过之处空旷的山野灌木寸寸变为了龙吟细细的翠竹。 “是、就是这片竹林,神秘谷就在这片竹林后面。”叶宏舟激动的紧握腰刀,一马当先,沿着浮现的小路就冲了上去。 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符文戎装,白发飒飒的义忠亲王笑道:“国师的玄法越发精进了。” 贾琏翻身上马,和义忠亲王并辔前行,慨然笑道:“是啊。” 马蹄哒哒行在薄烟缭绕的竹林里,义忠亲王道:“此处倒是隐居的绝佳之地,可惜了。” 贾琏道:“那警幻本就是灵妖,诞生于洞天福地,此处虽仙逸非凡却还够不上‘洞天福地’四字,定然不是那警幻的老巢,想要找出她还要费一番功夫。” 竹林小路蜿蜒曲折深不见底,贾琏和义忠亲王不再闲话,打马疾行。 约莫行进了四五里众人蓦地就听见了婴啼声,贾琏也是有孩子的父亲,自然听出这啼哭声是小婴儿饿了时发出的,心下怪异,又怀疑警幻豢养婴儿做邪恶之事,连忙疾驰行出了竹林。 视野蓦地就开阔了,目之所及鲜花灿烂,碧草如丝,最让人眼前一叹的是依山傍水而建的那一座紫藤山庄,香气扑面,让人不自觉就沉浸在眼前的如画美景中。 而在此刻,紫藤山庄的门开了,几个美貌窈窕的女子牵出了一串人,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眼神呆滞都像失了魂的木偶,但见他们穿着的衣裳有粗布麻衣也有细绸锦缎,有穿着草鞋的老乞丐也有穿着鹿皮锦靴的少年公子,分明就是那些被拐卖而失踪的人口。 义忠亲王眼见那持鞭的女人要把那少年公子往一口大井里推登时暴怒,“尔敢!给我拿下!” “什么人!”持鞭的紫裙女人蓦地望来,满目怒色。 “妖孽,要你命的人!”义忠亲王一马当先冲到跟前,一马鞭就挥了下去。 紫裙女子冷笑,不躲不避,当马鞭在碰到她的那一刻就化为了一地紫藤花。 “少司主!”粉裙少女惊慌呼唤。 “点香!” “是!” 彼时井下传来的婴啼声越来越密,便见整座紫藤山庄动了,从里头探出无数藤条,一部分攻击伏魔军、义忠亲王和贾琏一部分则卷起最靠近井边的锦衣少年往井里扔。 贾琏见状,展扇如刀横斜里切了过去,藤条断裂紫血迸溅,锦衣少年猛的摔到了地上,许是因为疼痛又或是迷人心智的药效散了,少年清醒过来,乍见那般美丽的紫藤花杀人顿时吓的面无人色。 井下婴啼声转厉,紫藤攻击人时忽然就暴躁凛冽起来。 漫天紫藤花纷飞,美景如画,贾琏叹息一声,原地站住不再抵挡,蓦地就被一根藤刺入了肋下,金液流出,紫藤像是被火灼烧了,从山庄里发出一声惨叫,藤条想抽出,贾琏含笑攥住,“我的血滋味如何?” “你是谁!”整座山庄拔地而起,一株巨大的紫藤站立了起来。 “我是谁?”贾琏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职责。” 金液沿着藤条蔓延去了紫藤的主根,紫藤剧颤,惊慌大叫,“不!” 不要—— 可是已经晚了,金液灿烂如阳,光芒耀目,一刹那的辉煌之后,紫藤枯萎成粉,漫天飞灰。 婴啼声越来越凄厉,就在这时从井中探出一根触手,像蛇一样缠住一个老乞丐就往井下拉扯,近旁的伏魔军眼疾手快蓦地抱住了老乞丐的双腿,“国师!” 就在这一息的功夫,贾琏到了跟前,一双功德金光手蓦地拽住那根触手就往上扯。 井下婴啼声转为凄厉,登时又窜出数根触手,触手上长了吸盘极似八爪鱼,根根缠上了贾琏的脖子。 “国师!”义忠亲王挥剑便砍,可那在人世间来说不可多得的锋利宝剑,在碰到触手的那一刻就崩断成了无数片。 义忠亲王看着手里光秃秃的剑柄,震惊不已。 “王爷后退,这怪物了不得。” 而在贾琏对抗井下怪物的时候,空中浮现了一朵类似龙头的红花,这花和在孟家点燃那根引“仙”香出现的花一模一样。 贾琏整个人散发金光,怡然不惧勒在脖子上的触手,这一刻他仿佛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 “后退三里!”贾琏大喝。 接着井口寸寸龟裂,贾琏拽出了一颗灯笼那么大的眼睛,再然后贾琏一跺脚腾空飞起,连带拔出了井下的巨型怪物。 婴啼声直冲碧空,贾琏猛然就把这长了一颗龙头无数条触手的怪物扔了出去。 怪物撞在山峰上,山峰崩碎,又反弹回来,滚落草地。 它委屈极了,嘤嘤啼哭。 它闻到了人肉味儿,张开血盆大口,粘液滴答,血红的舌头一一舔过尖锐的牙齿,猛然朝贾琏这边滚来。 贾琏张开由功德金光凝聚而成的五指,五指弹射出五条金光丝,忽然朝肉球奔跑而去。 此怪吃了太多的人,满身冤孽,他周身除了一颗头颅早已是由功德金光凝聚而成,他是一件对付这样的怪物最好的法器。 “贾琏住手!” 伏魔军闻声看去就见天上降下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衣袂翩然,却是怒目金刚之状。 然而已经晚了,贾琏跑到了肉团前面,撑开的金光丝收敛了起来,而那肉团停止了啼哭,在警幻落地的刹那被切割成了肉片,乍然散开,坍塌。 “我的儿——”警幻痛哭。 “杀我儿子,贾琏,我和你不死不休!” 警幻暴起,人身化成了一颗龙头红花,惨烈嚎啕。 嚎声如真龙暴怒之音波,震的伏魔军当场炸成了血雾。 唯剩下义忠亲王,因自身修行凝练的真龙之气挡去了龙暴攻击,却也因肉身的虚弱而晕厥倒地。 贾琏亦受到了波及,有血从两耳流出。 龙暴之音令此秘境山崩地裂,贾琏堪堪站稳之后,闭目慈悲,双手合十就吼出了一个佛门六字真言中的第一个字——唵 ——嘛 ——呢 ——叭 ——咪 ——吽 当六字真言皆吼出,佛文在功德金光中流转,一字生千字,字字化飓风,警幻的本体龙头花在飓风中崩溃,警幻吐血摔落,饮恨大哭,“天道不公啊!” 贾琏披散了长发,走至警幻跟前,“芸芸众生谁都能说一句天道不公,唯独你不配。你生在洞天福地,有成千上万栽的寿命,既不用发愁生计又不怕天灾**,你本可以逍遥一生。” “若没有相守一生的爱人给我长生又有何滋味!” “贾琏,你是天道眷顾之人,你可尝到过眼睁睁看着挚爱失去生机的痛苦?” “你不懂,你有娇妻爱子,你怎会懂得我的恐慌!” “你的挚爱是孟氏第三代家主孟修是吗?” “是!”警幻仿佛豁出去了,再也不隐瞒。 “当日,阿修得了不治之症,我给他服用了太虚幻境的灵草仙葩亦救不活,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就那么抱着他,痛不欲生,我便想着既让我遇见了他为何不让我们生生世世的相守下去,可是阿修还是死了,我抱着阿修死死不撒手可还是等来了拘魂的鬼差,那些鬼差真的太无情了,不管我怎么求他们都是冷冰冰的模样,我恨,在那一刻我恨意滔天,我连老天爷也深深的痛恨,我便想着,逆了这老天! 呵呵,原来流传在我们灵妖一族的传说是真的,我生了逆天之心,本体龙首花中结出了逆天功法,我助阿修修行,杀死鬼差,我们逃脱了轮回,我们终于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了……” 贾琏见她脸上出现苦涩之意,心中有所猜测,便道:“他负了你?” 警幻瘫在地上,浑身淌血,望着天空道:“他没有负我,几百年来他只有我一个,可是渐渐的他变了,他着了魔的想要长生,不愿意在黑暗之中苟且偷生……我爱他,我甘愿为他付出一切,凡是他想要的我都会满足他,哪怕杀尽天下人,我只在乎他、只在乎他……” 贾琏冷笑,“你在乎他,他在乎你吗,他知道你来这里救你们的儿子吗?如今你快要死了,他会来救你吗?” 警幻痛苦的瞪着贾琏,“你闭嘴!他是爱我的,他真的爱我!” “也许,可现在的孟修早已经不是做人时的孟修,他现在是个蛇尾焦尸的怪物对吗?” “等他和阴人完全融合到一起他就能重新做人了,等把你熬死了,掏取你儿子的七窍玲珑心,遮蔽天机登上帝位,做一世治国救民的好皇帝,他就真真正正是有大造化的人了,如此再做八世的帝王,帝王龙气层层加身,九九归一之后他便可为帝龙神,破碎虚空得长生,也好,这样也好,他欢喜我便欢喜了。” 至此,贾琏忽然明白灵妖一族的弱点所在,它们不是人,痴情太过。 怪不得夭夭鼓励万仙谷的妖滥情,灵妖怎能专情,专情便痴情,痴情太过便生出执念来,执念一起,本体就会生出逆天功法,而这些逆天功法想来都是以芸芸众生的生命为代价才能完成的。 怪不得夭夭说,它们若痴情便会给众生带来灾难。 “这么说来,使得女子怀上鬼胎,那九九归一逆天吞婴功法便是你的本体中结出来的?” “不是,我的龙首花中结出的是九九归一帝龙神功,九九归一逆天吞婴功法那是太虚幻境中早已坐化了的灵妖祖辈留下来的,我们灵妖一族,寿命有千栽万年,却是被诅咒了的,岁月长河之中像我这样生出逆天想法的不止一个,我们的藏经阁中记载了那些前辈的悲惨下场,让我们引以为戒,可情出于心,万般无奈。” “都是害人的功法,都该烧了了事!” “你既和我坦白,想来良心未泯,说出太虚幻境所在和孟修的藏身之处,我捉来孟修让你们合葬。” 警幻转头望向贾琏,笑颜如花,“我和你坦白是因为你终究是人,寿命有限,阿修只要躲在太虚幻境把你熬死了他便可达成所愿。你这人,更是不懂爱,我爱他,怎么会出卖他呢,可笑你竟以让我们合葬来引诱我,我如此爱他,唯愿他安好我便是欢喜的。” 猝然显露本体,龙首花枯萎化灰,贾琏想要伸手去抓,唯抓来了一手灰烬。 不求回报的爱,兴许是最上乘的爱情,可放在警幻和孟修身上就让人作呕了。 爱一个人到了助纣为虐,残杀无辜,失去自我的地步,只是感动了自己罢了,人人得而诛之。 义忠亲王醒来,扶着头疼欲裂的头走向贾琏,“那怪物被你杀死了?” “嗯。”贾琏望向那头被他切成了肉片的怪物,心想,原来夭夭和莲妖说的人妖不能生子是这个意思。 人妖不是不能生子,而是生下来的孩子是喜食人肉的怪物。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101章 荒山避雨始得传承 来诛魔时浩浩荡荡, 回时仅剩贾琏和义忠亲王两人。 倏忽,暴雨倾盆, 遍身湿透, 贾琏和义忠亲王不得已寻了一座破庙躲避。 这破庙不知是哪年修建哪年破败, 门窗房梁早已被拆卸的干干净净,唯剩片瓦遮身, 亦看不出这里曾经供奉了哪位神灵哪位地仙。 贾琏和义忠亲王并肩站在一处,望着逐渐黑沉下来的大雨天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这次出来带了两千兄弟, 谁曾想都化成了血雾。他们的家眷我自然会倾力照顾,可心里头仍旧愧疚的厉害。” 贾琏沉默了片刻道:“生死寿夭,本就寻常,我若说我已看透生死, 王爷可会怨我冷漠薄情?” 义忠亲王看向贾琏微微蹙眉, “你自己可有察觉,你越发不像个人了。” 怕贾琏误会义忠亲王又连忙道:“不像凡人,仿佛七情六欲俱灭不食人间烟火。” 贾琏笑了笑, 任凭风把微凉的雨水吹在脸上,“我给王爷看个好玩的。” 说罢抬起手,这是一双纤长玉白的手,说句怕贾琏羞恼的话, 比女子的手还要美妙。 “是一双妙手。”义忠亲王皱着眉勉强夸了一句。 “王爷认真看。” 眨眼之间,玉白的肌肤像蛛网一样分裂, 义忠亲王登时骇然。 刹那的功夫,贾琏的一只手没了, 却又在眨眼之间凭空出现了金光星点,这些星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在义忠亲王眼前形成了一只金光手。 贾琏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便见金光寸寸吞噬肌骨直抵肩膀、脖颈,堪堪在下巴那处停止。 “这、这……”义忠亲王目瞪口呆,“你要成仙了不成?” 贾琏放下袖子笑道:“我要死了。” 这是他们贾氏一族的特点,当功德金光蔓延全身便到了生命的尽头。 “我能降妖伏魔,其实倚仗的便是这些功德金光。” 一时之间义忠亲王不知该说什么,心里有疼痛、有怅然,还有对即将失去贾琏这个小友的不舍。 “我若有不测,还请王爷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多多看顾家小。” 义忠亲王只觉心口发赌,缓和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不用你说。” 贾琏含笑点头。 轰隆一声巨响,天上劈下一道闪电,远处山崩树毁,因着此番震动,端坐在庙堂中央台子上的泥胎摔了下来。 贾琏回身看去,便见泥胎摔的四分五裂,摔出了一柄折扇,那折扇平平无奇,灰不溜丢却引起了贾琏的兴趣。 贾琏走过去,弯腰捡拾,在打开的刹那扇面朝着雨夜射出了一道瀑布金光。 贾琏惊诧,寻光望去,顷刻就僵在原地,双目旋转阴阳,终被金光覆盖。 义忠亲王随之望去,便看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金光中浮现光影,一个白衣男子正在大战一条龙,不不不,义忠亲王定睛细看发现那东西只有一只角,便惊呼起来,“是蛟!” 白衣男子手持白扇,一扇暴雨梨花,一扇飓风咆哮,扇扇金光刺目,而那蛟龙搅动天地,兴风作浪,舞电为盾,口吐雷光,一人一蛟争斗的山崩地裂,倏忽,白衣男子稍占上风,以扇为刀劈在了蛟龙的头顶,蛟龙从眉心开始出现一条血线,血线顷刻剥落,蛟龙皮被掀飞了一片,露出了这条蛟龙的本来面目,却是一张剥了皮的血脸。 义忠亲王心头大惊,这是什么怪物! 最终,穿着蛟龙皮的血脸口吐雷光剑把白衣男子射杀,白衣男子化作金光消散,手持的白扇跌落一座破败的无常殿中,悄然藏入无常泥胎,经年累月之后,写着“无常殿”三个字的木匾、门窗都被路过此地的樵夫拆走去卖。 岁月无情,匆匆百年,雷雨过后房顶坍塌,那些支撑屋脊的木梁、椽子也被人搬了去。 画面到此结束,贾琏也醒了过来。 “你看到了吗?”义忠亲王忙忙询问,“我刚才看见……” “我看见了。”贾琏把玩着手中褪去污秽回归素白的折扇,无奈一笑。 “天地生鬼差,鬼差有定数,鬼差亦可死。” “你是说,那位和蛟龙血脸争斗的白衣男子是鬼差?”义忠亲王愣愣道。 “若从习俗神话里来算,那是白无常。” 义忠亲王惊愕。 贾琏以素扇轻敲自己的眉心,眉心蓦地张开一条金光眼,一页金光纸便飞了出来乖乖的躺在了贾琏的手心。 义忠亲王再次惊愕。 贾琏主动解释,“这是一页生死簿。我接受了白无常的传承,就必须履行白无常未完成的捕鬼任务。” “孟修,死于三百年前,果然是他。” “你、你现在是鬼差了?”义忠亲王难以置信,好端端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变成鬼差了呢。 贾琏微微一笑,“我早该想到自己的结局的,以前种种早有预示。” 便在此时,狂风裹挟着雨水吹进了破庙,义忠亲王和贾琏都下意识的以袖遮面,风骤去,漆黑的夜幕之上划过一道闪电,借着闪电的光贾琏乍然看见义忠亲王满身是血。 贾琏不动声色,当又一道闪电划过,义忠亲王大叫,“血!” 贾琏此时也看见了自己满身是血。 “王爷莫慌。” 电闪雷鸣之际,贾琏最终确认,“天上下血雨了。” “什么?!” “当万灵遭难之时才会有此警示。” 贾琏离开遮雨的瓦檐,走至院子中间,借着闪电的光往东方一看顿时道:“王爷,京城出事了,我们该走了。” 话落,展扇一挥,一辆青铜古战车出现在血雨中,和牛头鬼差的青铜战车相比,贾琏的青铜车更宽敞,还多了挡雨的伞盖,刻画着彼岸花,而拉车的是两匹雄姿矫健的战马。 义忠亲王手忙脚乱的爬上青铜车,着急道:“莫非有鬼魔袭击京城?” “是。” 贾琏以白扇轻敲了一下战马的屁股,两匹战马便腾空飞起,顷刻便是穿山越岭,万水千峰。 —— 是夜,赤目焦身的恶鬼袭击京城,这些恶鬼个个身高九尺,利爪如铁钩,口吐腐蚀性黑液,见了男人生撕,见了女人蹂躏,见了孩童摔成烂泥,见了老人踩成肉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永安帝出动了防卫京城的禁军,可是生而为人便拥有恐惧之心,大部分禁军都是普通人,一见了那巨人般的恶鬼就都吓破了胆子,崩溃哭嚎的有,当场晕厥的有,吓出shi尿来的更比比皆是,一时之间,便连防卫紫禁城的禁军也逃的逃,散的散,仅剩寥寥一小撮胆子奇大,心存正气,性情坚毅,真正的勇士。 城中处处可见火光,哭嚎求救声令人绝望。 当恶鬼袭击皇城时,整座皇城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一条正气凛然的黄龙腾空翱翔,龙吟阵阵。 恶鬼被震慑,转而袭击世家豪门,如日中天的国师府首当其冲,当恶鬼挠门,国师府上空突现贾琏的金光虚身,而其他豪门,那些曾经花费重金请贾琏布下护宅大阵的家族上空亦出现相应的金光结界。 庶民见状纷纷涌来求救,哭声震天,可正值如此危险境地哪家敢开门收留,登时就急命家奴死死抵住大门小门。 国师府门墙之外同样聚集了一群这样绝望的人,贾家众人此刻都聚在荣禧堂,因为荣禧堂是国师府中最安全的院落,一众子孙便请贾母拿主意,外头那些人是救还是不救。 贾母两手拄着兽头拐杖,皱纹密布的嘴紧紧抿着,思忖良久道:“我还记得你们父亲在世时给我讲的一则见闻,某地大旱,灾民饥寒交迫,易子而食,挖尸果腹,还有的瘦骨嶙峋的人饿红了眼,埋伏起来,捕人为食,我说这些就是想说,当人们濒临绝望时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咱们家家奴再多能多得过外头那些绝望的人吗?咱们家的门再结实,撑得住砸一百下,撑得住砸一千下一万下吗?当他们齐心协力破门而入,咱们这一家子怕就都没命了。” 贾赦一拳头砸在茶几上,“母亲说的是,那就放他们进来。” 贾政亦点头,“为防他们冲撞母亲,把奴才们都聚到荣禧院外护持着才好。” 贾赦闻言点头,难得的没和贾政唱反调。 站在贾母跟前的王熙凤道:“咱们国师爷神通广大,定然已经感应到京城有难,说不得便能及时赶回,咱们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也是大功德一件。” 贾母点头,“林之孝,开门去。” 林之孝连忙应是。 当门栓一抽,挤满压满堵在门口的人一下子就像是揪住了救命稻草,一哄而上就把门撞开了,林之孝怕这些绝望的人不管不顾把开门的小厮踩在脚底连忙呵斥小厮们后退散开。 “得救了!” “我的天老爷啊!” “国师大人功德无量。” 纷纷乱乱,哭啼嚎叫,许多人心性崩溃都疯了。 就在此时,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也想逃进来,却在抬脚迈门槛时被数道金光劈开了皮囊,众人眼睁睁就看见了一头狰狞恶鬼,顿时吓的鸦雀无声,屏息颤颤,生怕国师府结界不牢靠被这恶鬼闯进来。 恶鬼往金光薄膜上喷涂黑色粘液,当粘液和金光薄膜一接触就爆发一阵刺目的火花,接着又来了第二头恶鬼、第三头恶鬼,当恶鬼越聚越多,当黑色腐蚀性粘液涂满门框,心性崩溃的男女老少都嚎啕大哭起来。 “都闭嘴!”以贾宝玉为首,贾蓉、贾蔷、贾芸等贾氏一干子弟凛然走了过来。 林之孝连忙上前见礼。 贾宝玉拽下自己胸腔垂挂的宝玉交给林之孝道:“我这宝玉,生来带字,正面写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背面写着‘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到如今,我已参悟‘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四字,正应验了我和黛玉妹妹的前世今生,而那除邪、疗冤、知祸福的功能至今也没显现,正好拿去应验应验,若果真无用我再不戴这破石头。” 这时传来一声叹息,“也罢也罢,曾经无缘补天做了弃石,如今去做那堵门的石墩子,救下些许人命,也算有用了。” 贾蓉等子弟连忙互相打量,贾芸呵斥,“是谁在装神弄鬼?” 贾宝玉道:“我听见了,是我这块石头在说话。” 说时迟那时快,宝玉飞起,悬在门口,刹那变作一堵密不透风的石门。 贾宝玉拍掌笑道:“我要告诉老太太、太太去,她们没有白疼我,我生来衔在嘴里的这块石头的确是有用的宝贝。” 贾蓉连忙拉住宝玉,“二叔,你莫忘了老祖宗的交待。” “是了,险些忘了正事。”贾宝玉是一副欢笑纯稚的模样,温声细语的和进来躲灾的人们道:“先时我大哥哥,也就是你们的国师大人曾让义忠亲王领读《正气歌》以心中正气震慑魔怪,如今国师未归,咱们只能先靠自己,不要害怕,跟我读来,天地有正气……” 贾宝玉太温柔了,被恶鬼吓破了胆子的人们还没有稳定心神,此刻是惶惶然不安的,贾芸见状,往前一步走,怒喝道:“跟着读,天地有正气!” 此刻,吓坏了的人们是没有主心骨的,如今被贾芸当头一喝就被牵扯住了心神,机械性的跟读,“天地有正气……” “大声的念出来,外头那些恶鬼,你怕了它就助长了它的威能了,咱们齐心协力,以天地正气压制它们的邪恶之气,邪不胜正,等到国师爷回来咱们就都能活命,一味儿的恐惧是死路一条,念!”贾芸厉声嘶吼,“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这首《正气歌》和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是一样的道理,常念此歌百邪不侵,跟我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众人一听和“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是一样的威能,都急忙聚精会神的念诵起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一时,国师府上空诞生了丝丝缕缕的清然正气。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豪门都拎得清,那些拒不开门的人家都被绝望的人冲破了门墙,崩溃和恐惧之下,人便也成了恶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永安帝终究是有侠义之气的仁慈皇帝,众臣劝谏无果,大开宫门庇护子民,为防止有贼人浑水摸鱼,组织了他们盘膝而坐,像礼佛那样虔诚的跟着忠孝王大声诵念《正气歌》。 得到庇护的终究是少数,京城更多的百姓被恶鬼残杀,流出来的血混合着血雨染红了整座京城。 雷电交加,狂风骤雨,已经融合了忠平王皮囊的孟修悬浮在京城上空施法,万灵之血被他收集建成了万灵血祭大阵。 倏忽漫天飘舞桃花,凡是被桃花眷顾的人都得到了一时的庇护。 桃为五木之精,辟邪圣木,万年的桃花功效虽然差了桃木一截,却还是有效的。 贾琏乘青铜古战车而至,见了这漫天桃花就知道夭夭来了,她在竭尽全力的护持无辜的百姓。 顿时,贾琏脱去肉身凡胎,显化功德金光身迎了上去,漫天桃花顿时枯萎成灰,一株枯萎了双腿的人形桃树从天空跌落,贾琏及时抱住,含笑道:“我来了,你自去歇息。” “这妖魔闯我万仙谷,掀翻万仙谷上代谷主的陵墓得了一件东西去,如今我见它杀万人取血便什么都明白了,它拿走的是上代谷主本体中结出的万灵血祭复活大阵,它定是要复活什么人!”已耗去半副灵身的夭夭急忙提醒道。 “他要复活警幻,我来对付他,你去。”贾琏赠夭夭一滴功德金光液使她恢复双腿就把她扔了下去。 夭夭落地扎根,仰起满树灼灼桃花观战。 孟修悬在血海之上,目光阴冷的看着贾琏,“你看见了,这些人都是因你杀我爱妻才死的,贾琏,你是罪人。” 贾琏看着忠平王苍白的皮囊知道他定然已经遇害,透过这副皮囊贾琏看着孟修,道:“我本以为你会做缩头乌龟,打算熬死我再出来兴风作浪,不曾想你在黑暗中苟延残喘三百多年竟还有几分担当。你养出了这么多恶鬼,杀了这么多人,谁是罪人你心里清楚。如今咱们正邪对立,我倒要问问你,为一己长生谋害那么多条人命,你当真以为天道会容你?” 孟修冷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既是我得了长生功法,有破碎虚空成仙的契机,为何不去追求,你要是我,得了长生功法也会动心,不过取几条凡尘贱命罢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谁能跳脱出去谁就是神!待我成神以后,自有千万人为我做传,千百年以后我就是神话!这些贱民说不得还会为我建庙立碑呢。” 孟修冷冷蔑视贾琏,“你屡次破坏我的好事,又杀我妻儿,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贾琏平和的望着他,道:“我要让你知道,人才是这世间的主角,是天道的宠儿,故此诞生了像我这样的……鬼差,专为了对付像你这样的魔。” 话落,一人一魔同时发动攻击,贾琏一扇扇出金光飓风企图打散万灵血祭复活大阵,孟修口吐雷电悬在血海上空怒而阻截。 血雨瓢泼,孟修成了血人,却能驾驭雷电风雨,贾琏吃惊,想不通他为何会有这样的能力。 “三百年来,我以无数蛟龙巨蟒之血灌顶,从活死人修成蛟龙体,如今又从蛟龙融合阴人皮囊重新修成人,早已是半神之体,你的功德金光对付那些以恶修炼的恶鬼兴许是游刃有余,想要对付我却是不能够的!我认得你手里的扇子,怎么你成了无常鬼?哈哈,无常鬼我不知杀了几个了,今夜你必死在我手上!” 贾琏被打落在地,以扇拄地,单膝跪着剧烈喘息,恶鬼涌来,喷吐黑液瀑布,贾琏一声“滚”字,金光炸开,恶鬼全都被震成谶粉。 彼时,陶大宝穿着符文法衣冒险从国师府冲了出来,将一张蛟龙皮交到了贾琏手上,“国师爷,我们都看见了你在大战妖魔,他既说自己以蛟龙巨蟒之血灌顶,我猛然就想起咱们进鬼巢时在血池里发现的这张蛟龙皮,您看看能不能用来对付他。” 说完陶大宝又慌脚鸡似的逃回了国师府。 贾琏倏然大笑,不再克制功德金光的蔓延,霎时那颗仅剩的人头也失去了。 贾琏遍身金光流动,化为液体浸润蛟龙皮,蛟龙皮被祭炼,活了过来,腾空飞天,像一张渔网罩向孟修,孟修见状,猛然恐惧,“不,我不要它,我尝尽七七四十九日的剥皮之痛才剥离了它,我不要它再回来!” 可是这张皮已经不同凡响,它是千万条蛟龙巨蟒的怨灵凝结而成,经由贾琏唤醒,如今怨气滔天,不杀死孟修报仇绝不会罢休。 这张他尝尽七七四十九日剥皮之痛才剥离的怨灵之皮,正是他的天敌! 孟修逃了,他一逃,由万灵之血凝聚而成的血海大阵就毁了,整座京城像是被泼下了一瓢粘稠的血。 孟修对这张蛟龙皮心生天然的畏惧,想到那七七四十九日的剥皮之痛,他崩溃了,如丧家之犬,奔逃无方,猛然就被蛟龙皮装了进去,他嚎啕、嘶吼、求饶、痛不欲生,终究被怨灵之皮一点点研磨成了谶粉。 大仇得报,怨灵们迎着朝阳晨曦散去,星星点点的功德金光凝聚出了一个全新的贾琏。 七情六欲俱灭。 他朝国师府望去,正对上一双泪眼,仿佛在说……求求你,别离开我。 桃花眸中含笑,他下降在她跟前,她哭泣,猛然投入了他的怀中,“大爷,别离开我。” “好,凤儿,等你白头,咱们合葬一处。” 作者有话要说: 主线写完了,还有部分副线和番外,么么哒~ 第102章 贾天师温酒斩厉鬼 孟修这一搅动风云的大魔既除, 安抚百姓,重修京城等杂事便和贾琏无关了, 自有旁人主持。 经此一劫他褪去肉身凡体成就功德金光身, 他才真正了悟, 自己就是鬼差预备役,想来他短命的爷爷爸爸应该也是。 说起这功德金光身于他而言真如鸡肋, 除了寿命绵绵无绝期勉强算个优点之外,他一点也不喜欢。 他虽然不是重欲之人, 但三不五时也会有冲动,如今好了,他比和尚还和尚,柳下惠还柳下惠。 夭夭是个死宅, 眼见孟修大魔被除掉之后就来和贾琏辞别, 言说要回万仙谷扎根长眠以修补受损的本体,并交代了一下孟修所得万灵血祭复活大阵的由来。 那是万仙谷上一代谷主本体中结出的功法。是个很俗套的爱情故事,梅谷主爱上了凡人, 百年匆匆过,梅妖还没有爱够,心爱的男人就死了,梅妖因难舍离, 悲痛欲绝之际结出了逆天功法——万灵血祭复活大阵,此阵可颠覆轮回, 好在梅妖生性高洁尚存一丝清明,最终没有实施此阵, 任凭爱人转世投胎而去,此后她费尽千辛万苦寻到了爱人的转世,却才了悟,转世的那个人不是她爱的那个人,转世之后,改变的不仅仅是名字,连同人也不是一个人了,就像她每年冬天都会开花,可是去年开的花和今年开的花是一样的吗? 哪怕外表一模一样的花,不在那一刻盛开,不在那一刻枯萎都是不同的两朵花,梅妖顿悟,就此自封谷中直至坐化。 依如大德高僧坐化以后会留下舍利子,像梅妖这样的万年灵花坐化也会留下什么,那便是镌刻在她的灵骨上的万灵血祭复活大阵,那孟修夺走的便是梅妖的灵骨,因是夭夭埋葬的梅妖,故此她知道。 “若你坐化也会留下灵骨吗?”贾琏禁不住询问。 夭夭抖抖满头灿灿桃花,由桃花组成的两只眼睛斜睨贾琏,“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只有痴狂情毒发作的灵妖坐化时才会留下镌刻有逆天功法的灵骨,像我这样混吃等死的是不会有灵骨留下的。” “痴狂情毒?”贾琏挑眉含笑望着夭夭。 夭夭撇嘴不屑,“或是痴狂情咒也说的通。” 她探出一根枝条指向苍天,“小气的狠,让我灵妖一族占了长寿的便宜可是亏死它了,便狠心给我们下此情毒情咒,我才不会让它得逞。” 说完此话她满树桃花都洋洋得意起来,“本仙今年一万一千零九十九岁,已然比万仙谷历代谷主的寿命都长了,我想着,等我安然活过两万岁才不吃亏。” 贾琏笑着称赞,“你是灵妖里头最聪明的。” 夭夭大笑,她有个不好的毛病,一笑便桃花乱飞,扑了贾琏满脸。 贾琏粲然一笑,眸光似桃花般夭夭灼灼。 夭夭猛然一抖满树桃花,道:“想来咱们都是喜欢盛世和平的性子,万仙谷有我一日我就不会允许警幻之事重演,其他的地方便劳烦您多巡逻视察了。” 夭夭顿了一下,而后整个花冠做出了颔首恭敬之状,“无常大人。” 贾琏点头称“好”,含笑目送夭夭漫洒桃花风骚离去。 关于黑白无常仙,自古便有许许多多的传说,最有名的传说是白无常叫谢必安,是个笑颜常开的形象,头戴一顶长帽,上有“一见发财”四字,是接引大善人的;黑无常叫范无救,凶神恶煞,也有一顶长帽,上有“天下太平”四字,是专为捉拿恶鬼厉鬼的; 以往贾琏也是这样认为的,黑白无常的凡世之名就是范无救谢必安,如今他成了无常之后才真切的知道,黑白无常也有许多,也会死亡,并且无常就是无常,并不分黑白,是鬼差,更是轮回护道者。 到了后来王熙凤死后,贾琏与其合葬之前便告诉自己的大弟子张妮妮,以后若遇厉鬼需召唤无常仙相助时便以金粉朱砂写他贾琏之名,到时他自会出现。 —— 此劫过后,永安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当即下旨封贾琏为天师,既是降妖除魔的天师,亦是天子之师。 贾琏无可无不可,安然受了,直至在封天师的大典上永安帝那一拜,他也只是笑了笑把永安帝扶了起来。 凡世的荣耀已到了绝巅,自此后,贾琏深居天师府再也没有出现过,哪怕是贾珍贾蓉这样的嫡系子弟也极少得见,唯有王熙凤和别人不同,众人见她脸上日日有笑颜,便知贾琏对她当是极好的,想来定然是日日可见的? 每每众人好奇询问于她,她都是笑着说日日可见,相拥而眠,竟是一点不怕羞的。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韶光逝,转眼就到了老太太的九十大寿,这一日,先是众豪门世家的亲戚送来了寿礼,接着诸皇子王爷也送了天南海北的稀奇宝贝来,再然后永安帝的亲自降临把这场寿宴推向了**,这一日成了天师府最荣光的一日,此后百年,哪怕贾麒麟成了首辅良相也没有超过。 永安帝是带着新封的小太子来的,提出要见贾琏,王熙凤含笑拿出了一封信,永安帝看过之后知道自己是见不到贾琏的,不仅没有生气,还在荣禧院躬身一礼,并让小太子磕了一个头。 帝王父子这般行事,众人无一惊奇,都觉天师当得,更有那虔诚信奉贾琏的,跟在太子后头也对着荣禧院的门磕了三个响头。 信奉的念力在荣禧院上空盘桓成雾,青天白日之下金光湛湛,惹得更多信徒口诵正气歌,虔诚叩拜。 和风习习,月色正浓,芭蕉树下蟋蟀振翅蛐蛐。 凉亭上竹帘四垂,贾琏躺在摇椅上含笑听王熙凤絮叨。 “……我瞧着四姑爷也是个好的,饭桌上吃着咱们家的茄鲞好,特特问四姑娘那桌上有没有这道菜,生怕四姑娘吃不上委屈了,还即兴做了一首诗,我是听不出好坏来的,听着顺耳我便觉四姑爷是个有才的了,和咱们家二姑爷三姑爷娇姑爷娥姑爷又都处得来,我冷眼瞧着竟是个人情练达的。 我们娘儿们在一处闲话家常,听四姑娘的意思今科四姑爷是极有把握考中的,四姑娘虽谦虚,但我瞧她那高兴的模样,仿佛状元已是囊中之物了,往后咱们家四姑娘也能做官家太太了,这些年的苦就没白吃。想当日四姑爷的人选凑够了八个,四姑娘偏偏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家贫的,除了一张脸长得好看读书最好哪儿哪儿都不得人意,珍大哥死活看不上,要不是四姑娘以铰了头发做姑子去威胁如今这好女婿就是人家碗里的了。我们娘儿们聚在一块把当日四姑爷那几个人选一扒拉,宠妾灭妻的有,家族败落的有,混吃等死的有,竟没有一个比得上咱们家四姑爷出息的,我们娘儿们便心服口服齐声赞四姑娘好眼光,可把四姑娘高兴的了不得。” 王熙凤半躺在贵妃榻上,一手支着头,喜鹊登枝大红洋缎马面裙平铺在腿上,笑望着贾琏,凤眸中饱含情意,仿佛看不够似的稀罕着贾琏,又道:“娇姐儿苦尽甘来肚子里终于怀上孩子了,用膳的时候隔着一扇屏风都能听见姑爷欢喜的声音,娥姐儿争气,又怀上了,若能凑成个好字就再好不过的了,咱们家的姑娘都是你点头才选中的姑爷,这些年来倒都是知道疼人的,人品也好,姑娘们每每来寻我说话都是道不尽的感激,你偏不见她们,惹得她们在我跟前哭了好几回,闹得我狠对不住她们似的。” 王熙凤见贾琏一直不答话,抬手本想轻推一下,结果她的手却穿过贾琏的肩膀推了个空。 一时怔住,王熙凤无奈笑了笑。 这样的场景发生过许多次了,她知道贾琏定然又弄了个虚影哄她,真身又去捉拿厉鬼了。 她起身,摸了摸茶壶,还是温的,眼中忽然涌出悲伤。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不是拥有肉身的凡俗之人了,他早该离开尘世,可她就是舍不得撵他走。 她凭什么撵自己的丈夫走,他是她的丈夫,就要陪她一辈子! “凤儿。”贾琏回来了,握住了王熙凤的手。 王熙凤蓦地收起悲伤的情绪,嗔恼道:“人家叽叽咕咕和你说了一车的话,你竟一句也不答,气死个人。” 贾琏笑着把她抱在怀里,从容认错,“是我错了,往后不会不理你了,你说到了哪儿了?对了,咱们芃姐儿的女婿你选好了没有?” 说到芃姐儿的婚事王熙凤又一下子欢喜起来,“忠信王妃真是个温和好相处的人,前儿来玉容堂做美容又透露出喜欢咱们芃姐儿的意思了,我左想右想,真真再也没有比忠信王府更好的人家了,您看呢?忠信王世子可是个知道疼人的?我没有别的想头,和咱们家几个姑爷一般会疼人我就满足了。” “我瞧着也是不错的。” 王熙凤高兴的一拍巴掌,“如此,等哪日忠信王妃再提时我就应下来?” 贾琏笑着点头说好。 “宝玉黛玉夫妻可还好?”贾琏想起贾宝玉问道。 王熙凤道:“如何不好,人家两口子可比旁人会玩多了,镇日里没有忧愁似的,春日踏青葬花;夏日赏荷吟诗;秋日又去庄子上看老农收粮食;冬日焚香弹琴吹箫,真真人家那日子过的才真是逍遥自在呢,三姑娘那话怎么说的,神仙眷侣一般,两个人都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往日还有个晴雯夹在里头苦等,今年晴雯终于熬不住松口嫁给了林之孝的小儿子做继室,两个玉儿的小日子如今过的越发逍遥了,可把老太太喜欢怀了,在我跟前就说了好几回两个玉儿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玉人。 我冷眼瞧着,老太太的话一点没错,真真一对玉人。” “那便好。”贾琏笑道:“这也是他们前世的缘分今生续上了。” 王熙凤是知道黛玉宝玉的前世的,一个是绛珠仙草,一个是神瑛侍者…… 忽然想起什么王熙凤笑问,“我有个不懂之处,这神瑛侍者,侍者不就是伺候人的吗,这神瑛又是谁?” 贾琏笑道:“想来,神瑛是灵花,神瑛侍者,咱们家宝玉应当也是一种灵植,只是没有神瑛贵重。” “对了,你可找到太虚幻境了?警幻死了,太虚幻境谁当家做主呢,是那个神瑛吗?” 贾琏道:“你可还记得前年隆冬咱们家桃花一夜间全都开了的事儿?” 王熙凤伏在贾琏胸口笑道:“谁能不记得,上下人等都传是你的神仙手段呢,当日我问你你也没有否认我便也认为是你弄的,怎么,不是你弄来哄我开心的?” 贾琏笑道:“不是我,是万仙谷的桃木妖,她来告诉我她闲来无事在人间闲逛的时候找到太虚幻境的入口了,就在昆仑,她进去逛了逛就发现太虚幻境换了主人了,自称神瑛仙子,言说因警幻情毒而起的种种罪恶也因警幻之死而消散,从此后太虚幻境再不会现于人间,夭夭在那里喝了百花酒吃了百花蜜就被恭恭敬敬送了出来,那百花酒后劲极大,出了太虚幻境就醉倒了,等她再醒来,再想去寻入口太虚幻境就凭空消失了似的,她便来告诉我一声,太虚幻境再不是威胁,让我放心。” 王熙凤“啊”了一声,“这位神瑛仙子莫非就是宝玉侍奉的那个神瑛?” 贾琏点头,“应该就是那个神瑛。” 王熙凤琢磨了一会儿笑道:“想来那太虚幻境也像咱们人世间一样,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上位的这个神瑛是个喜欢避世的,要我说,这些灵妖本就不该入世来,她们真真是被诅咒了的一群生灵。” 贾琏笑着轻抚王熙凤的背脊,“是啊。” 这时丫头在竹帘外禀报道:“二奶奶,石爷在外头又惹了桃花债了,现如今一个绸缎庄家的小姐正在咱们门口哭呢。” 王熙凤一听就从贾琏怀里蹦了出来,掐腰恼道:“你去告诉石爷,他在外头风流我不管,但不许用咱们天师府的名头,他若再犯我必让蓉儿蔷儿几个把他狠狠揍一顿。 这下流玩意,要不是看在当日恶鬼袭府他变成块堵门石头救了一家老小的份上,我是再不容他这样胡闹的!” 丫头抿着嘴笑道:“是。” 王熙凤想到什么又道:“你回来,再告诉他,他也是一块有来历的神石,镇日里怜香惜玉弄来这么些桃花债羞是不羞,传我的话,再不收敛,我就把他是一块石头,不举的事儿宣扬的满京城都知道,我倒要看看哪个女孩还追着他跑。” 丫头早已笑的满脸开花一般,压抑着即将喷涌的笑声道:“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贾琏笑道:“这块石头从大荒山无嵇崖青埂峰下世来,为的便是在富贵温柔乡里享受的,本性风流,管是管不住的,所幸给他一座宅子分出去由他去,哪怕他在宅子里三宫六院呢也和咱们府上不相干。” 王熙凤笑道:“这个主意好,明儿我就安排去。” —— 是夜,老太太便不好了,众子女心中早有预料,虽有悲伤却也知老人家这是喜丧。 “宝玉、黛玉。” “祖母,不肖孙儿在这呢。”贾宝玉牵着黛玉的手来至床前,两人面上皆是泪。 “外祖母……”黛玉握紧老太太的手泣不成声。 “我所疼着莫过于你两个冤家,原本就想着把你们凑成一对,又有二太太百般不情愿在中间拦着,我原已心灰意冷,谁料想,二太太弃了佛信了咱们天师又好了,合该你两个今生有缘,昨儿黛玉又查出有喜了,我老人家冷眼看着你们两个一日好过一日了,小日子过的甜甜蜜蜜,我这心就彻底放下了。”老太太现如今是回光返照,说起话来和正常人一般,满面慈笑着把宝黛二人的手叠放在一块握着,又道:“往后你两个也要好好的。” 宝黛二人早已哭成泪人,哽咽难言,唯知点头。 “去。” 宝黛二人退下后,老太太又把贾赦贾政大太太二太太叫到了跟前,笑眯眯的道:“罢了,我也无话和你们说,有天师在家一日凭你们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也是不碍事的,我的嫁妆梯己如何分派早让鸳鸯写好了,大头还是宝玉的,两个玉儿都是手头散漫的,他两个又喜做善事,你们就骂我偏心,临了再让我疼他们一回。” 贾赦贾政两个半百老头都哭的不像样子,闻言都道:“但凭母亲做主。” 大太太如今也信贾琏,如今她是天师继母,跟着吃了不少富贵福利,心态早已平和安然,至此忘却老太太曾经对她的苛刻和鄙夷,终究落下几滴真心的眼泪来。 二太太更是如此,她本天真烂漫之人,做事全凭本心驱使,自打虔诚信奉了贾琏,时常口诵正气歌,倒比以前更添几分鲜活的清正之气,和贾政之间少年夫妻老来伴,也就看开了,如今只等黛玉生个孙儿出来好生教养。 “迎春、探春、惜春。” 三春抹着眼泪连忙上前,迎春打头哭道:“老太太,孙女们都在这儿呢。” 老太太笑道:“如今你们都觅得佳婿都要感激一个人。” 探春哭道:“是大哥哥疼爱我们。” 老太太笑道:“是啊,若没有天师你们呐现如今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呢,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行了,都别哭了,我这一辈子都是在福窝窝里享受,该吃的吃尽了,该穿的也穿尽了,临了临了又得了你们这些真心敬着我的儿孙们,我这辈子真真值了。” “老太太,我来了。” 众孝子贤孙一听到这个声音都下意识的让开了一条路。 “你来了,是时候了吗?”老太太笑眯眯望向大步走来的贾琏贾麒麟父子。 贾琏笑着在床边坐下,握着老人家布满老人斑的手道:“到时候了。” “好。”老太太笑望着贾琏,“这一家子都多谢你了。” “您客气了。”贾琏不悲不喜的道。 “麒麟儿。” “老祖宗。”贾麒麟往脚踏上一跪就哭个不住。 “莫哭,咱们家往后就看你了。” “嗯、嗯嗯!”贾麒麟哭的打嗝,连连点头。 说完,老太太含笑逝去。 鸳鸯一直跪在床里面,见状抖着手往鼻下一试猛然大哭,“老太太去了!” 地下众人顿时都哭起来,不说个个十成十的伤心,至少在屋里的众人都是悲伤的,没有那等狠心的不肖子孙。 王熙凤是天师府掌家夫人,老太太死后一应的丧仪都要她来承办,故此她虽伤心却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来做事。 却说贾琏接引了老太太的魂魄,乘青铜车就送去了秦广殿。 这秦广殿是十殿阎罗中第一殿,专司人间夭寿生死,统管幽冥吉凶、善人寿终,接引超升;功过两半者,送交第十殿发放,仍投入世间,男转为女,女转为男。恶多善少者,押赴殿右高台,名曰孽镜台,令之一望,照见在世之心好坏,随即批解第二殿,发狱受苦注1。 如果此鬼的恶孽在第二殿仍旧没有赎尽便会发往第三殿接着赎罪,如此一直轮到第十殿,凡有作孽极恶之鬼,着令更变卵胎湿化,朝生暮死,罪满之后,再复人生,投胎蛮夷之地。凡发往投生者,先令押交孟婆神,酴忘台下,灌饮迷汤,使忘前生之事注2。 这便是无轮回教能兴起的关键,那些在人间作恶的人,生怕死后在这十座阎罗殿里受无尽之苦,无尽之痛,故此警幻孟修等稍一蛊惑便都投了来,借助逆天功法修得恶鬼身,诛杀鬼差以逃脱轮回。 而今贾琏成了鬼差,他才知道,十殿阎罗并不像民间传说里的那样有具体的鬼神来实施刑罚,而更像一种自动的系统,阎罗王更像无悲无喜无有主观意念的NPC,整个地府系统都是自动化的,而鬼差的作用就是在人间行走,捕捉那些因异变而产生的BUG,如孟修这种恶厉之鬼。 故此,贾琏亲自接引了老太太,也只送了一程,遇见彼岸花时就止了步,老太太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一直走到彼岸花深处,消失无踪。 老太太身上是有功德的,因此贾琏一点也不担心,送完就返回了,没有任何不舍和悲伤。 随着岁月的侵蚀,贾琏知道自己也终究会变成无悲无喜无有主观意念的NPC,直至某年某月某日被某恶厉之鬼诛杀,他才会重新转生,因他是为地府系统工作的NPC,身上功德自然深厚,必然转生富贵以极的人家,这就是天道系统对鬼差们的补偿。 贾琏无可无不可,生来成了鬼差预备役,拥有深厚如海的功德,既享受了这种功德带来的福利必然要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注1和2两段来自百度百科,用的是传统的对阎罗地府的设定,后面地府天道系统npc等设定是大山君自己的脑洞哈~ 还有番外哈~番外更新会比较慢,下本书大山菌会存好多好多稿再发,志求不断更,日万不是梦(哈哈),到时候亲爱的们来逛逛,如果喜欢就支持一下哈~ 第103章 烙心间噩梦难祛除 雨水浸透茅草顶滴落了下来,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蜷缩在草料上睡觉的小女孩的脸。 夏夜的雨微凉,落在小女孩脏兮兮的脸上并没有把她吵醒, 可她还是睡的不安, 右边的小手捂着左边的胳膊, 从那破烂的布料里可以清楚的看见斑斑血痕。 小女孩是侧着身子睡的,因为她不敢躺平, 疼。 雨越来越大,很快蔓进了牛棚, 浸湿了一滩一滩的牛屎,那种恶臭发霉的味道愈发浓郁,蚊子苍蝇被大雨都逼进了牛棚,此刻正一团一团的横冲直撞。 小女孩梦呓出哭泣, 闭着眼睛挥舞紧攥的小拳头, 驱赶恶心的飞虫,生怕它们在自己的伤口上下崽。 她知道,她看见过被牛蹄子踩死、腐烂, 长了白虫子的癞蛤蟆的尸体,那尸体还是她被逼迫用手捧着扔出去的。 牛棚就是她的卧房,她每天的劳作之一就是清理牛屎。 继母不允许她用铁锨,掐腰笑着让她用手, 如果她抗拒就会挨打。 一开始的时候她会目不转睛看着那个曾经言笑晏晏把她抱在膝盖上,满眼疼爱的父亲, 后来她就只看得见他的鹰钩鼻了,白天晚上看她的眼神都像铁钩, 总有一天会勾破她的肚肠子。 他一定会的,因为继母很会告状,而现在继母生的那两个崽子才是他最宝贝的孩子。 她日日夜夜的祈祷,那两个孽种去死!去死!去死! 还有继母翠英,以前母亲在世时,她不过是母亲脚底下一个卑贱的奴婢罢了。她曾亲眼看着翠英跪在地上给母亲洗脚,洗脚水热了母亲会拿起专门定做的木板子打她的脸,洗脚水冷了也会打,母亲高兴了打,不高兴了又骂又打。 翠英这贱婢就是母亲跟前的一条狗。 母亲骂她,勾引人的贱蹄子,下流娼妇,臭逼穴里掉出来的烂货。 翠英这贱婢,母亲骂的好。 原来母亲早就识破了翠英就是这样一个恶毒的娼妇。 小女孩把自己往草料里蜷了蜷,两个小拳头攥的紧紧的,仿佛蓄满全身的戾气,打出去就能把敌人打成肉泥。 可她太小了,身体太虚弱了,她现在成了继母手里的狗崽子,反抗不得,她终有一天会被磋磨致死。 这是肯定的。 可是不甘心,翠英那贱婢仗着她年纪小就以为她什么都不懂,亲口承认了,母亲是父亲亲手勒死的,不是上吊死的。 如果她也死了就没有人知道母亲真正的死因了。 轰隆—— 雷电交加,一个影子压在了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小小的身躯僵住了,慢慢、慢慢的睁开眼,影子猛然扑来,一只粗粝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蓦地瞪大了眼,借着闪电的光认出了他是谁。 他记得他的名字,他是家里的长工。 他…… 恐惧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头皮发麻。 为什么要扯我的裤子?! 她满目恐惧,衔着泪水,倔强的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裤子。 他像一个哑巴,可他剧烈的喘息扑在她的脸上,满嘴恶臭。 他的动作粗暴,力气大的惊人,她没有一点抵抗的能力,她就是他手里的小狗崽,轻轻一掐就会被掐死。 她恐极却不软弱,刹那戾气升腾,仿佛凝成了厉鬼之血。 他脱下了自己的裤子,她看见了丑陋的恶兽,腥臊臭气比牛屎里的蛆虫还让人恶心…… 雷声如鼓,狂风暴雨摧折了窗外的芭蕉。 一声咔嚓把梦魇的张妮妮惊醒。 张妮妮蓦地坐了起来,满面冷汗,大口的喘息,倏忽从胸腔里翻上恶心来,她扶着床沿就大口大口吐了出来。 酸苦的滋味浸了满嘴,张妮妮摸出床头柜里的火折子就点燃了蜡烛。 晕黄的光芒映照出了一张冷若冰霜却美若天仙的脸,不见丝毫梦里的无助和脆弱。 这是师父“死”去的第三天,她已经连着做了三天同样的噩梦。 然而这不是她凭空捏造出来的噩梦,而是她曾经经历过的真实,那年她六岁。 她本以为经过这十几年勤奋刻苦的学习,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却没有想到当师父“死”后,六岁那年深夜的经历会在梦里重演。 她知道,那年经历的恐惧和绝望已经像烙铁一样烙在了心底深处,所以当师父,她心底依赖的保护壳“死”后,那年的恐惧和绝望就嚣张的翻涌了上来。 张妮妮摊开手掌,望着手心里她亲手刺上去的暴雷符,朱唇衔满冰冷至极的笑。 她现在已经是一位有名的法师了,伏妖捉鬼无数,她玄法精深,六年那年的无助和恐惧再也不会重演。 如果还有人胆敢侵犯她,她双拳里紧攥的暴雷符会把那个畜生轰成肉渣! 风和雨不知什么时候就停了,窗外黑暗褪去,光亮浸染碧纱。 张妮妮穿戴完毕就推门走了出去,站在廊檐下,入目所见庭院中一片萧索,白色幔帐摇摇欲坠,一半已经被雨水打湿,落红似血枯萎混合着几片下人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黄纸钱。 师母因脑疾去世,师父也在同一天含笑而终,可她知道师父没有死,因为她看见与师母合葬的那个师父只是衣冠幻影。师父早已不是人,而是做了鬼差。 既是鬼差,其实师父早在那年降服在京城掀起血祭大阵的大魔时就已经“死”了。 渐渐的,荣禧院的丫头仆妇们苏醒了,庭院中有了人气。有丫头上前来服侍,张妮妮淡漠着一张脸让她进屋收拾那些呕吐物,她在这个家里被当成小姐服侍已多年,并不觉羞耻。 “师姐。” 张妮妮回头望一眼,道:“我要离开天师府,你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 阿福依旧是白胖讨喜的样子,现如今越发有弥勒佛的形容了,便道:“自然跟着师姐,这是师父临终前的遗命,师姐还想反悔不成?” 张妮妮冷冷盯了他一眼,“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去收拾东西。” “是。”阿福笑眯眯望着张妮妮,“师姐,这辈子你都休想撇开阿福哦,阿福跟定你了。” 张妮妮白他一眼,此刻倒显出三分的烟火气来。 从下人那里听闻张妮妮要走,贾麒麟匆匆赶来,“师姐,如何要走,可是下人有轻慢之处?” 望着眉眼间有三分师父模样的贾麒麟,张妮妮垂下眼帘冷声道:“无轮回邪教至今还有残余势力在各处作孽,我要去收拾,我是法师,这本是我的职责。” 贾麒麟道:“师姐不是已经帮着朝廷训练出了一支伏魔军了吗,那无轮回邪教自有伏魔军去收拾,师姐难道还不放心自己训练出来的战士吗?” 张妮妮冷淡的道:“我出去自有我出去的理由,还要你同意不成。” 话落,握紧贾琏生前替她专门削刻的万年桃木剑就往前走去。 这时阿福也追在了她屁股后头,回身朝贾麒麟摆手。 “师姐,逢年过节记得回来,这里就是你的家。” 张妮妮头也不回,极淡极轻的“嗯”了一声。 忽的想起什么贾麒麟小跑着上前拦住张妮妮的去路,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道:“师姐既然出门历练,不若先去帮魏老大人一个忙,魏老大人也是父亲生前一个老朋友了。” 张妮妮接过信道:“知道了。” 张妮妮抬头看一眼贾麒麟道:“你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不用我再赘述,出门就带上陶大宝那老头,我可不想某一天收到你的心被恶鬼掏走的噩耗。身为天师之子,反被恶鬼掏了心,会让师父蒙羞。” 贾麒麟刹那笑起来,桃花眸里欢喜无限,重重的点头“嗯”了一声。 张妮妮昂起头,大步就往前走。 贾麒麟望着张妮妮的后背道:“师姐,记得回来看我。” 张妮妮没好气的一挥手,“啰嗦。阿福,走了。” “来了。” 阿福笑着对贾麒麟道:“麒麟儿,若遇到难处就给我们写信,我们每到一处我就会写信告诉你。” “嗯!”贾麒麟一下红了眼眶,哑着嗓子喊道:“师姐,爹妈都走了,师姐就是我最亲的长辈,莫忘了回来看我。” 张妮妮不耐烦的回头瞪他,“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你可是要做首辅的人。” 说完,张妮妮就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去,这次再也没有停顿。 —— 贾麒麟交给张妮妮的信便是魏文羡发来的求助信。贾琏曾为魏文羡批命,说他是宰辅命格,但因皇朝命运驳乱而前途难定,后来贾琏诛魔伏妖,永安帝稳定朝纲,魏文羡得以重用,终是做了首辅,后因年岁渐大,一场大病之后似是顿悟了,毅然辞了首辅之职,去往各县做县令去了。 首辅不做做县令,当日也是引起了一番轰动的,然则魏文羡劳苦功高,永安帝不忍强留,只得同意,却是赏赐下了一张“如朕亲临”的金牌,特批魏文羡可直达天听。 如此,魏文羡便成了国朝最牛气的县令。 后来慢慢的,众人便知道了魏文羡做县令的初衷,原是为了完善那年贾琏曾戏言的《渡鬼集》。 如今京都皇气鼎盛,鬼魅不生,大抵唯有一些落后贫穷的乡县之地还有各色鬼怪,魏文羡自恃满身清正之气,是一点不怕的,鬼不敢找他,他倒各处寻鬼,替鬼伸冤,后来便得了一个“夜阎罗”的外号,坊间都传他有日审人,夜审鬼的能力,人与鬼都把他当成青天大老爷敬爱尊崇尤甚。 一日,张妮妮和阿福到了魏文羡所在的县衙,见衙中荒凉无人,只门槛上蹲着一个正在打盹的老苍头心下就生起不详来。 “你可看见恶气了?”张妮妮皱眉问道。 “没有,倒看见清正之气了,该是魏老大人居住在此的缘故。” “可是张法师?”老苍头听见说话声,揉揉眼,打量着一身玄衣玄裳,手持一柄玄鞘法剑的张妮妮试探着问。 张妮妮点头,“应魏老大人书信而来,老大人现在何处?” 老苍头一听连忙躬起身,恭敬的道:“给法师请安了。县衙发生了诡异之事,老爷才得了一点眉目,现如今正在女牢那里审案呢。老爷估摸着法师今日该到了,特特命老奴在此等候,言说只要您到了就直接领去女牢,正需要劳烦您给瞧瞧呢。” “带路。” 老苍头连忙应“是”。 一边走阿福一边问道:“听您说县衙中发生了诡异之事,究竟是何等诡异?” 老苍头便道:“说来可怖,半月前我们老爷才来此地上任,这衙门里头那个阴森呦,竟是一个人也无,还是我们老爷住进来之后阴森气才散了,后来问了左邻右舍才知衙门里的县丞主簿胥吏捕快换了地方办公,把县衙弃了,原是县衙里闹瘟病,此前已是死了五个捕快、两个胥吏,后来这瘟病竟传了出去,城中富绅竟也有得病死的,便说县衙里头闹瘟鬼,就没人敢来县衙了,听说县里还杀猪牛羊弄了一场送瘟神的祭祀,据说管用了一段时日,后来有个县令来上任,县令在县衙里住了几日就得病死了。 若果真是瘟病倒也没什么可怖的,可怖就可怖在这发病的症状,真正让人生不如死……” 老苍头望一眼张妮妮有些难以启齿。 张妮妮蹙眉,“我为法师,什么样的诡异之事不曾见过,你说便是。” 老苍头躬着腰,两手抄在袖子里,垂着头道:“发病时便有虫子从男人的子孙根里不停的爬出来,会发生巨人观,法师可知巨人观?” 她是和鬼打交道的,见尸便是常事,如何不知巨人观,便点了一下头。 “这等瘟病如何不令人毛骨悚然,原我还劝说我们老爷莫要住进来,我们老爷便说他一生清正不畏瘟鬼,说什么也不听,毅然住了进来,谁知老天爷到底偏疼我们老爷这样的好人些,这都住了半个月了果真没有瘟神上门,真是天地有正气。” “天地有正气”这五个字已经成了许多信奉贾琏的信徒们的口头禅了,和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是一样的令人心安。 张妮妮紧皱黛眉,冷声道:“这可不像一般的瘟病。” 牢房就在县衙后头,走县衙后门最近,因此不一会儿张妮妮就随着老苍头进了大牢。 凡是牢房,便是阴暗肮脏的,可是这里却显得干净,布置上竟显出一种诡异的华丽感,四面开着气窗,气窗上有光,论理气窗上的阳光应该能射进来,然而事实上却是那些光犹如射在了胶态玻璃上全部都被反射了出去。 因此,若是普通人会感觉到阴冷,而开了天眼的张妮妮却看见了浓郁的血煞之气和死气,以及游离穿梭在空气中的极为艳丽的灵线。 有些花很艳丽,会让人觉得漂亮和倾心,而此处那些艳丽的灵线却让张妮妮感觉到了极致的诡异和不详。 按理,牢房中应该还有鬼气,甚至在墙角,刑具旁可能蹲着鬼魂,可是此处却没有。 阿福也是开了天眼的,当他跟在张妮妮身后双腿迈了进来,空气中游离的艳丽灵线蓦地就朝他涌来。 阿福惊骇,便要祭出符篆,那些灵线却像猫咪一样围着阿福转悠了一圈之后轰然散开,像是畏惧。 阿福捏着符篆的手冒出了一层湿汗,“师姐,你看见那些艳丽诡异的灵线了吗?” “嗯。”张妮妮道:“不是鬼物。” 阿福喉头滚动,满头冷汗的道:“我大概猜到是什么了,可能是恶灵,可又和普通的恶灵不同,如果是普通的恶灵,我不会害怕它们,它们根本察觉不到我的存在,不会产生畏惧。这里的恶灵发生了异变,师姐,我不敢吞吸它们,我怕、我怕自己也得巨人观的病。” “怂包,把正气歌默背十遍。”一边说着张妮妮就往阿福背上拍了一张保命符。 “是!”阿福立即不再说话,一边跟着张妮妮往前走一边在心里默诵正气歌。 越是往里面走,艳丽的灵线越多,直至张妮妮看见被关在牢门里的女囚们,艳丽的灵线手牵着手,绕着她们旋转、跳跃,像是再跳一支欢快的祭祀舞。 张妮妮把目光从灵线上抽离,打量双眼麻木的女囚们,发现她们的脸、脖子和囚服都很干净,最关键的是她们都有几分姿色,甚至有几个可以算得上大美人。 忽然张妮妮生出一种诡异的想法,如果给她们换上锦绣华服,这里就不像地牢了,而像是……青楼。 这个想法乍然进入脑海张妮妮的脸就一下子冷凝愤怒了起来。 “妮妮。”魏文羡得知张妮妮到了从里头迎了出来。 张妮妮抱剑一礼,询问道:“世伯,这些女囚果真都犯了罪?她们又是犯了何罪?” 魏文羡已是满头斑白,满面皱纹,闻言就道:“据此县主簿说,她们的卷宗都被‘偶然’一场火灾烧毁了,可据我审讯出来的口供看,她们似乎都是被冤枉的,主簿胥吏捕快们和县里富绅勾结,陷害她们入狱,把她们当成了青楼女子使用,一面满足自己的兽欲,一面赚取暴利,有些外地来的富商若有特殊癖好的,一夜之间就能死好几个。 就在前夜,他们怕我揭穿他们的禽兽勾当派人刺杀我,亏得我身边有四位陛下分派下来的禁军高手这才逃过一劫,我意识到这个县已经从上到下腐烂透了,便拿出陛下的金牌调来了护卫军,现如今应该已经把涉案人员都控制住了。 妮妮你快四下里瞧瞧,这女牢里可是有古怪?” 魏文羡带着张妮妮在牢房里慢慢走动,“妖鬼之事我经历的多了,便大胆猜测县衙和县里富绅巨人观瘟病的起源应该就在这女牢里。此县汉苗混居,贫穷愚昧,从县丞到胥吏已没有人心,行如牲畜,从我得知的消息看,以女囚为妓的现象已存在了十年之久,十年中女囚伤亡、被虐待致死的该是数不胜数,没有人为这些女囚声张,日积月累的怨恨和绝望之下滋生出一些复仇的诡灵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张妮妮道:“世伯所料不错,这牢中滋生的是恶灵,恶灵发生了异变。既是恶灵便是以恶念为食,若想除掉此灵,先断其粮,还请世伯先还这些女囚们一个公道,让她们重见天日,不再生怨恶之念。” 魏文羡看着两手扒着栅栏,头挤出来纷纷朝他媚笑的女囚们,叹息道:“妮妮你看到了吗,她们已经被恶灵支配了,想除掉不容易。” 张妮妮冷笑道:“当着她们的面斩杀那些畜生如何?又或者把那些畜生一个个都逮进来和女囚关在一起,我敢说不出一个时辰,畜生们都会发生巨人观。而那些已经发生了巨人观的畜生们,应该都是欺辱过女囚们的,这瘟病就是这样传播出去的,是不是?” 魏文羡没有回答,可他的表情已经不言而喻。 “没有证据。”魏文羡一生清正,判人有罪时必然要人证物证具在,就这样把他们都抓进来这和他的准则不符。 张妮妮一点面子不给,冷冷道:“既如此,世伯慢慢寻找证据,此灵我没有办法,告辞。” 自从贾琏闭门不出之后,魏文羡和张妮妮是常打交道的,早知此女貌若天仙,心冷如铁,忙忙道:“侄女乃是天师亲传弟子,玄法精深,若连你都不能除掉此灵,旁人更无可能,长此以往,使此恶灵做大,必会酿成大祸,便请侄女看在牢中这些可怜女子的份上,万万不能袖手旁观。” 张妮妮回眸冷笑道:“办法我已经说了,世伯随意。” 魏文羡道:“也罢。我心知那些陷害女囚们的证据在得知我来此地上任之后都被那些畜生销毁了,想重新找回已是不能,不若老夫也聊发少年狂一回,以嫌疑犯的罪名将他们全都抓进来。” 张妮妮缓和了情绪,淡淡道:“世伯放心,这恶灵因这些女囚们的怨恨绝望而生,必然也只会针对那些畜生,若心存正气万恶不侵。” 魏文羡下意识的道:“天地有正气。” 张妮妮失笑,她本就生的好,这一笑便有三分倾城之味,抱拳回道:“天地有正气。” 阿福早已看痴了,站在一旁傻笑。 张妮妮以玄鞘打了阿福的脑袋一下,冷声道:“既是恶灵便都是你的点心食粮,想法子吞吸。” 阿福连忙点头,“师姐的法子就是极好的。” 一朝首辅做县令,本就是大材小用,魏文羡很快就把涉案的畜生们无一遗漏的全都抓了回来。 当把畜生们投入女牢,女牢里游离的艳丽灵线就疯了,疯狂涌入女囚们体内,女囚们刹那都变成了女妖精,媚态横生,空气中像是被喷洒了浓郁的催情水,畜生们饥渴难耐露出了本性,纷纷扑向女囚,女囚们大声的娇笑,身体柔软无骨,以自己的身体成就了阿鼻地狱。 艳丽的灵线们欢快极了,借由身体的接触而从女囚体内游入畜生们体内,一个时辰以后当张妮妮魏文羡重新打开女牢的们,牢笼之中巨人观泛滥,触目惊心。 而女囚们却反映各异,有的双眼麻木状似木偶,有的啼哭嚎啕,还有的撞墙而亡。 张妮妮抿着冰冷的唇,走过去,一扇一扇踹开了牢门,“从此以后,你们自由了。” 空气中的艳丽灵线在往一处聚集,慢慢的形成了一条长长的虫子,一忽儿又组成了一个纤细的女子之躯,它们像是在表达什么,可是没有人知道。 这时双眼麻木的女囚从牢里走出来,道:“这里曾关了一个苗女,那女子极美,据说是被自己的丈夫一两金子卖进来的,苗女性烈,打从进来就没屈服过,闹黄了许多生意,惹恼了许多富商,后来主簿就带来了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那男人比畜生都不如,把牢房里所有的刑具都在苗女身上试了一遍,苗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吊着一口气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她被架上木驴的时候她就炸开了,尸骨无存,牢里到处都是她的血丝。” 女囚呵呵笑了一声,“打从那时候起畜生们就会得病,一开始只是一两个,后来凡是沾染我们身子的嫖客也会得病,我便明白了,苗寨擅蛊,那自己炸开的苗女,她在复仇,第一个死的就是她的丈夫,因为她的丈夫是这里的常客,最喜欢往我们那私密之处滴蜡油,那日他点了我,完事之后我亲眼看见他,好多虫子从他七窍里爬出来,哈哈,真畅快,我便日日诅咒,我便联合牢里的其他人一起诅咒,我们便诅咒畜生们都和那个人一样,死时一定一定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 女囚一面说一面朝外面走去,当她抬起一只脚踩在门槛上,阳光洒了一半在她身上,她就一头栽了下去。 护卫在外头的禁军连忙上前查看,就得出了一个结果——气绝而亡 后来,那些被接出女牢的女囚们没有一个活过一个月的,除却因身体上的伤痛而死的,全都自戕了。 她们还是不够强大啊,从地狱里终于爬了出来,可却没有爬出人们的流言蜚语。 后来,魏文羡在整理《渡鬼集》时便把此章命名为——血雾鬼蛊 —— 日出东方,红艳似火,官道上一辆马车辚辚驶过,驾车的是一个白胖如汤圆的男子,此时正一边挥舞马鞭一边打饱嗝,“师姐,我吃撑了,有点消化不良。” “没出息。”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的张妮妮睁开眼冷嘲,“还不如小时候聪明了,把‘恶灵’封在符篆里,日日攥在手心里像小狗一样舔来舔去。” 阿福笑嘻嘻道:“那是师父扔给我的仇女恶灵,你别说,至今为止最美味的就是那种恶灵了,什么时候我亲手抓一只就好了。” 张妮妮蓦地就失了神,喃喃道:“师父啊。” 阿福双眸黯然,试探着问道:“师姐,如今师父已经去了,我乍着胆子问你一声,你是否喜欢师父?” “嗯。” 阿福心上一疼,两眼里泪花乱转,“是、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那种喜欢吗?是、是既见神祇,旁人都是凡夫俗子的喜欢吗?” “嗯。” 阿福“哇”的一声就嚎哭了起来,张妮妮吓了一跳,“你哭什么?” 阿福哭道:“我永远都比不上师父。” 张妮妮白他一眼,“你难道是现在才有的觉悟吗?” 阿福摇头,使劲摇头,回头泪眼汪汪的看着张妮妮认真的道:“师姐,我以后可以一直跟着你吗?直到你遇见第二个师父一样的人我就、我就离开你。” 张妮妮把一团手帕糊他脸上,冷声道:“不可能,师父就是师父,没有第二个师父。” 阿福愣了愣,忽然开心起来,“那我就一直跟着师姐,咱们行游天下,一辈子不分开。” “嗯。”张妮妮唇角微弯,从夹层里翻出了一本话本随手翻阅起来。 “哦,师姐答应了,我好快活,驾!” “师姐,我陪你,咱们追寻到轮回的尽头去看望师父。” “哦。” “师父会在那里吗?” “也许。” “师姐,下次咱们送鬼轮回的时候就写师父的名字,我猜师父一定会驾驶青铜车,从彼岸花路上来看我们的。” “嗯。” “麒麟儿来信让咱们十月回家给他过生辰,师姐,回不回?” “不回。” “麒麟儿会哭鼻子的。” “装的。” …… 山花烂漫,那远去的马车上传来絮絮的说话声,一个快活,一个淡漠,一问一答,倒也没有穷尽时。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 第104章 以假当真一生情深 天上起了火烧云, 映照在雪白的窗纱上,把屋内烘染成了红琉璃世界。 梳着妇人头的平儿坐在珍珠帘外, 手里一边绣着抹额一边守着在里头熟睡的王熙凤。 忽的听见王熙凤“惊厥”了一下, 平儿忙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拨开珍珠帘轻手轻脚的走进去查看,便见一张蜡黄的脸上, 那双曾经神采飞扬的凤眼紧紧闭着,搁在身侧的两只手死死捏着, 像是在和什么恶势力做斗争。 平儿猜测着是做梦了,不知梦到了什么才让她这样紧张,可实在不忍心叫醒,要知道自她确诊为脑疾, 现如今只靠那令人沉眠的汤药才能入睡, 随着时日愈久,每日所需汤药的分量愈重,到了今日那汤药竟隐约有失效之危, 今儿吃了浓浓一大碗将将睡了,平儿望着王熙凤骨瘦如柴的手腕子,两个眼圈登时就红了,心里想着, 她好容易睡着了,不用再受头疼的折磨, 我如何忍心把她弄醒,且让她睡, 哪怕她此时正在做噩梦,也好过醒来被脑疾折磨的生不如死。 却说王熙凤,不知怎的,魂魄晃悠悠就进入了自己的梦中,她清晰的知道自己在做梦,可为何这梦境如此真实。 “……夜叉婆,今日索性豁出去了,我先把你捅死了,我再抹脖子自尽,老子一命陪一命,再不受你的磋磨!” 披头散发的“王熙凤”回头一看,见贾琏果然拿着寒光森森的长剑追过来了,顿时吓的三魂散了七魄,一面哭一面逃,“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 可怜“王熙凤”往日里那样一个风光威厉的人物,今日就在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被自己的丈夫追的狼狈似狗。 多少仆妇下人躲在一旁看热闹,让“王熙凤”处心积虑攒了那么多年的威势荡然无存。 魂魄王熙凤气的了不得,恨的咬牙切齿,奈何口不能言,直憋屈的满心冒火,一跺脚就飞了起来,随着那个狼狈不堪的“王熙凤”进了荣庆堂。 到了老祖宗跟前魂魄王熙凤弄清了前因后果,原来这贾琏和仆妇鲍二家的在“王熙凤”的床上偷情被“王熙凤”捉个正着,“王熙凤”躲在窗外偷听,乍一听见这对奸夫淫妇合谋咒她死,好扶持平儿为正妻,顿时气的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借着酒劲不管不顾就闹大了起来。 魂魄王熙凤听完那还了得,比跪在蒲团上认错的“王熙凤”还要恼恨欲狂。心里想着,我的丈夫,背着我和一个淫妇一块咒我死,他究竟是有多恨我?!往日里哪怕我有一万个不好也总有一个好处,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到了到了我沦落的连一个又脏又臭的仆妇都不如了?! 贾琏,贾琏,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绝不是我的丈夫! 魂魄王熙凤气的几欲吐血,头疼欲裂,就在这时魂魄王熙凤被吸进了跪在蒲团上那个“王熙凤”的身体里。 魂魄王熙凤吓坏了,四处敲打这具肉壁,大声的呼喊,不甘心的怒嚎,“放我出去,我没有这样的丈夫,这个无耻混账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绝对不是我的天师爷!” 可是无论她怎么喊叫始终出不去,就这样被禁锢在这具身体里度过了一生,终究和这个无耻混账、脏的臭的都往自己屋里拉的、无情无义的男人成了一对怨偶。 此刻,她正经的婆婆邢夫人、她的姑妈王夫人高高坐在上头,贾琏坐在侧边,而她凄凄惨惨的跪在地上,眼睁睁是个三堂会审的局面,她知道,她治死尤二姐的事情发了。 她更知道,因自己下身沥血不止,病入膏肓的缘故,以往她掌家时得罪的那些人都来推墙了。 她还知道,多少人都眼巴巴盼望着她去死呢,尤其是那个恨她入骨的男人,她的丈夫贾琏。 “毒妇,买通胡君荣给尤二姐乱下虎狼药,使她流了成型的男胎,做小月时又撺掇秋桐到她窗下哭骂,让二姐伤身又伤心,心灰意冷之下吞金自尽,你认不认?”贾琏长眉一竖,冷笑连连,“我告诉你,今儿认不认也由不得你了,更容不得你狡辩,我已是把胡君荣逮住了,现就在窗外等候和你对峙呢。” 不待王熙凤说话,贾琏“蹭”的一下子站起来,大步往前一迈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满室寂静,王熙凤的脸歪到了一边,唇角登时破裂流出了鲜红刺目的血。 王熙凤双眼含冰,顶着五个指印浮肿的半边脸蓦地瞪向贾琏。 贾琏掐腰冷笑,“怎么,你还要吃了我?心黑手辣的贱妇,不查不知道,我这一查才知镇日里陪我睡的女人是个什么东西,毒蛇毒蝎子和你一比哪怕还善良呢。” 贾琏狠狠一口唾沫吐在了王熙凤脸上,随后一拱手对着上面的邢夫人和王夫人道:“这毒妇是不能要了,我要休妻,请两位夫人给我做主。” 王熙凤看向王夫人,王夫人垂着眼皮淡淡道:“如今她正经婆婆在这里坐着呢,我做不得主。再者说这是你们这一房的事儿,不归我管。”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夫人皱眉,“你笑什么?” “无耻贱妇,你竟还有脸笑,我非休了你不可!” 王熙凤再也忍不住,踉跄站起,哈哈大笑,倏忽笑声戛然而止。 “我笑自己,机关算尽自以为聪明,殊不知成了亲亲姑妈手里的枪;我笑自己,原以为自己是府里最聪明最有手腕的人物,如今才知满府上下唯我王熙凤最愚蠢;我还笑自己,头顶上有夫纲一层,婆纲一层,族纲一层,自以为心机了得能把夫君婆婆宗族玩弄于鼓掌之间,到头来终究没有逃过,我这条命挣扎了一辈子,还是被你们攥在了手心里;我更笑自己,当满府上下都在安享富贵尊荣之时,我一个被层层枷锁困在后宅的女人竟还想着力挽狂澜,替千疮百孔的贾家寻出路。哈哈,贾琏。” 王熙凤一把抓乱自己的发髻,满脸带笑,上前去就给了贾琏一巴掌,贾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毫不留情的把王熙凤一把扇倒在地,如此还不能解气,抬脚就踹,偏照着她的腹部狠命的踹。 王熙凤曾因积劳成疾流掉了一个六个月大的男胎,打那以后就坐下了病根,下身时常沥血,如今被贾琏这样一踹,她青色的裙子很快就被染红了。 可是此时,谁也没有看见,又或者哪怕上面坐着的邢夫人王夫人看见了也装做看不见。 丈夫教训犯了大罪孽的妻子,正经婆婆,亲亲姑妈都是不敢管的,不想管的。 “二爷!”王熙凤猛的抱住贾琏的腿凄厉的一声惨叫。 当她仰起头,望着恨她欲狂的贾琏,状似厉鬼,“你是为了尤二姐那种水性杨花的淫妇恨我吗?可你不知,我心里同样恨你欲死!若非你死了,我成了寡妇就只能像李纨那样过日子,我绝不会忍你至此。打从那年你背着我和鲍二家的在我的床上咒我死,我就知道你心里已经没有我了,可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丈夫,是我立身的根本,所以哪怕我心里那么恶心你还是要讨好你,可是琏二你知道吗,每当你亲近我的身子时我的心里就恶心透了。” 贾琏大怒,挣脱出脚来,回身就把挂在墙上的佩剑扯了下来,“贱妇,我杀了你!” 眼看夫要杀妻,上面的邢王两位夫人立即变了脸色,一叠声的喊人进来拉架。 “好汉不吃眼前亏,奶奶快走。”趁乱平儿就来搀扶王熙凤。 王熙凤呵呵两声,摸着平儿的脸道:“我心知他是要扶你为妻的,可你要是觉得你苦尽甘来了,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实话告诉你,我死后,这满府上下的劫难也就来了,若想得个好结果速速离了这火坑才好。” 话落,王熙凤就把平儿甩去了一旁。 “贾琏,那年你持剑满院子追杀我时就是真心的,如今你得了我的把柄了,还不快来捅死我更待何时?!” 王熙凤这么一激,贾琏顿时怒气上脸,也不知在这般混乱的情况下是谁推了贾琏一把,便见贾琏蓦地瞪大眼睛,手里的剑像是不受控制了似的“噗”的一声就刺进了王熙凤的心窝。 血,登时就溅了出来,丫头婆子夫人轰然嚎叫,“杀人了——” “杀人了——” 贾琏的脸也白了,惊慌撒手,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两股颤颤,浑身发冷。 血,溢了王熙凤满嘴,她一开口笑满嘴都是血牙齿。 一步、一步,王熙凤摔倒了,可她留着一口气还是爬到了贾琏脚边,扶着他的小腿一点一点趴伏在了他的膝盖上,歪着头对他笑,一咧嘴就有血流出来浸湿了贾琏靛青的绸衫。 贾琏俊俏的脸雪白,望着王熙凤歪头的血脸一动不动,浑身僵硬,良久后,倏然惨叫。 像扒拉臭虫一样把王熙凤的尸体扒拉到一边,跳起便逃,惨叫似疯。 便在此时,梦醒了,躺在罗汉床上脸色蜡黄的王熙凤蓦地睁开眼,只觉嘴里腥甜发痒,蓦地一声咳嗽就喷出了一口血来,只觉心窝真的被冷剑捅了一下一样。 一直守在旁边的平儿见状登时吓坏了,忙手忙脚的上前服侍。 “奴婢马上让人请大夫。”平儿哽咽道。 “不、不必。”王熙凤一把拉住平儿的手,倚在金钱蟒大红靠枕上,缓了缓才流畅的开口道:“平儿,我知道我的寿限到了。” 平儿急的眼泪直掉,想要说些安慰的话,想来想去竟没有一句可用,因为王熙凤的病情她是深知的,大夫也说怕就是这几日了。 “来,坐下,咱们说说话,笑起来,我可不爱看人丧气哭啼的脸。”王熙凤笑着拍拍床沿。 平儿抹抹眼泪坐了半个身子,忙忙的赔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王熙凤笑道:“生死寿夭本就是平常事,这话是咱们天师常说的,身为天师的家人咱们都得看开些。” 平儿忙忙的点头,一眨眼就掉下两串泪珠来,又忙不迭的擦去,赔上一张难看的笑脸。 “近来我因着头疼脾气暴躁了不少,撵的人都不敢到我跟前来,我也许久不曾听到外头的新闻了,这会儿我的头像是忽然一下子清明了,前所未有的舒坦轻松,你可有什么新闻告诉我的,等晚上我说给天师听。” 遂,平儿搜肠刮肚的说了些亲戚们的近况,一主一仆闲话家常,不一会儿王熙凤就睡了过去。 平儿见状连忙闭嘴,给王熙凤掖了掖锦被就轻轻的走了出来。 —— 荣禧院,廊下有个凉亭,自贾琏闭门不出以后便是贾琏专属的地方,只有王熙凤可随时进出,偶尔贾麒麟会被叫进去接受教导。 亭中,布局温馨,长案上总是有时令鲜花鲜果,此时王熙凤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闻着果香花香时不时的歪头看一眼旁边的躺椅,那是贾琏的躺椅,每天深夜他都会出现,他喜欢听她说那些家长里短,她也喜欢和他说这些,偶尔他也会和她说些鬼故事,还总会提前说一句“本故事纯属虚构”,引人发笑。但她知道,他说的鬼故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倏忽,暖风吹来了特别的花香,她知道他马上就该出现了,可这次不同的是,她隐约在夜幕上看见了血红的花,那花儿一簇一簇绵延不尽,似火如霞,幽幽颤颤,铺垫成了一条路,在路的尽头驶来了一辆青铜马车,那架车的人不是贾琏又是哪个? 不一会儿星星点点的金光在一旁的躺椅上凝聚出了贾琏的身躯,王熙凤扭头看过去正和他灼灼灿灿的桃花眸对上。 “凤儿。” “爷。” 相视一笑,王熙凤道:“爷,今儿我浑身轻松,和你说些好玩的,天香终于给薛蟠添了个儿子,我真是没有想到,薛蟠那样的性子竟能守着一个天香过日子,那些年大夫都说天香受孕艰难,姨妈要死要活的要给薛蟠纳妾,薛蟠梗着脖子不答应,得了你的话多做善事命里兴许能有一子,这些年来修桥铺路,舍粥赠药,执行如一,现如今终于守得云开,真真皇天不负有心人。” “嗯,好事。”贾琏站起,把王熙凤抱在怀里,两人同躺在一张躺椅上也不嫌拥挤。 王熙凤心里暖融融的欢喜,乖顺的如同晒太阳的懒猫,“还有那尤三姐,那年尤氏犯错被关,尤二姐甘心依傍可卿过日子,尤三姐洗心革面,甘心追随柳湘莲而去,在外头过了十几年萍踪浪迹的日子,终是把柳湘莲那面冷心冷的人给暖热了,年头里就在京安顿下来了,今儿还送了几框自家种的柑橘过来呢。” 贾琏笑道:“尤三姐原是个情执的人,她认准了柳湘莲,一心一意追随下去,这结局是预料之中的。” 王熙凤笑道:“我冷眼瞧着那柳湘莲是个主意硬的,假若尤三姐失足给了贾珍父子你再瞧,柳湘莲绝不会允她追随。” 贾琏点头称“是”。 沉吟片刻,王熙凤又道:“天师爷,我在你心里是个怎样的女子?” 贾琏笑道:“我若说你是个狠毒不善的女子,你果真便是吗?我若说你是个柔弱胆小的女子,你莫不是还要迎合我的喜好不成?凤儿,为人在世,不要迷失在他人的口齿中,你是怎样的女子,自己内心清楚,足够强大,对得起自己的信念便足够了。” 王熙凤满足的喟叹,越发紧的抓着贾琏的衣襟,“我性情中的缺点便是不愿落人褒贬,我总执念着让所有人说我的好,这便是不好了。你还记得一个叫贾雨村的人吗?” “记得,他如何了?” “今儿我从平儿嘴里知道,因贪污和卖官鬻爵被罢官下狱了,他的家人竟还异想天开的抬了一箱子黄金来,点名道姓的来贿赂我,竟想让我拿着你的名帖替他开脱,我乍然一听时就气的了不得,这些年来因着我是你的夫人,又是玉容堂主人,皇后王妃都愿意给我三分薄面,我承认,我利用这些人脉关系替好些人开脱过罪名,施展过威风,但我那都是做了好事的,弄清楚了是非曲直之后才出手相帮的,不曾想竟让这等小人惦记着,以为我是什么见钱眼开的下流卑鄙人物呢,可把我气坏了。” 贾琏失笑,“我便知道,当你有了权利绝不会放任不用。” 王熙凤一点不知羞愧,反而得意洋洋,“来生我要做男子,做大官,好好玩弄一回权势。” “好。” 王熙凤抬眸近乎痴迷的望着贾琏的脸,“天师爷,也只有你才会理解我,纵容我,给予我想要的一切,我这一生真的无憾了。我知有来生,我更知来生没有你,所以来生不愿做女子,因为再也没有一个男人会像你一样爱护我。所以来生我要做男子,要像你一样爱护一个女子,给她想要的一切。” “好。” 王熙凤缓缓闭上眼,满面是笑,“天师爷,你说有没有一个世界,女子不依靠男子也可真真正正的立世为人?命运,不掌握在父母手里,更不掌握在丈夫婆婆手里?” “有的,有那样一个世界,女子只要肯吃苦,脚踏实地的奋斗就可以不依靠男子也可顶天立地,内心强大,命运只掌握在自己手里。” “真的吗?真好呀,我想去……” “好。” 到死,王熙凤也没有告诉贾琏,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被替换了,可她坚信,天师爷才是她真正的丈夫,梦里那个贾琏,那个荣国府不过是她的一场噩梦。 作者有话要说: 阿凤如果生在现代绝对是一个成功的女强人。 我喜欢王熙凤这个人物,在荣国府那样的环境里,处在王熙凤这个位置上,弱一弱,笨一笨,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 本文写到此处就基本上写完了,应该还有一个关于忠平王救蛇妖,蛇妖报恩的番外,这个番外更新就不定啦~ 大山君下本书写幻想现言,写作风格和本文差不多,感兴趣的宝贝收藏一下哈~ 暂定书名《解梦师的现代生活》 第105章 番外完 当时只道是寻 夜凉如水, 朦胧的月光笼罩着寂静的相国寺。远处那以一座山峰雕刻出来的苍古大佛依旧睁着眼,慈悲的低首, 俯瞰芸芸众生。这众生, 不仅有人,还有花鸟虫鱼,飞禽走兽。 大和尚、小和尚, 在这样的深夜早已酣然入梦,可有一人和旁人不同, 他生来便是阴人,只能在黑暗中生活。 正是忠平王水洵, 此刻他正在寺里各处溜达,月色下踽踽独行。 他这体质,尤其招鬼魅喜欢, 动辄就会被附身夺舍,故此打他一出生在第一次被鬼魂附身之后就被送给了相国寺了空大师做俗家弟子。 相国寺是国寺, 住持了空是得道的高僧, 佛法清正, 连带着整个相国寺都自生了佛光, 因此寺中是绝没有鬼魅敢来的,也因此水洵过了十多年平安的生活。 虽平安,却寡淡如水,日复一日都没有变化。 也许是因为从小就进了寺庙与和尚们一同学佛的缘故, 他内心平和安宁,并没有怨恨和不甘。 只是偶尔会羡慕那些皇兄们, 可以在阳光下骑马打猎,可以在阳光下妻妾成群,可以在阳光下肆意行使属于王爷的权利。 当然,只是偶尔会。 他虽然不能出现在阳光下,但如果他想,他同样可以在黑暗中骑马打猎、妻妾成群,行使王爷的权利。 区别是,皇兄们的拥趸都是人,而他的拥趸可能都是觊觎他**的鬼魅。 乌云倏忽遮了月亮,晴空下一声霹雳把水洵吓了一跳,连忙抬头时天上就下了暴雨,雨滴像芸豆那样大,打在人身上生疼。 顷刻间水洵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若是平常人,遇上这样大的雨早就慌慌张张跑去找地方避雨了,可他不同,常在黑暗中踽踽,性情里终究染上了些古怪的习气。 比如喜欢淋雨,他喜欢被雨水淋个透心凉的感觉。 水洵在雨中无声的大笑,那笑容有些剧烈,让他的五官都扭曲起来,又像是嚎哭的模样。 风急雨骤,雷声如鼓,厚重压城的乌云之上仿佛站着雷公电母,专一的劈杀某片山林。那凶恶狰狞的画面把水洵吓着了,忙忙的往屋里奔逃。 他虽只能生活在黑暗中,但并无寻死之念,被雷劈成焦炭可不是好玩的。这世间,琴棋书画诗酒茶他都切切喜爱着。 他在寺中有一座五进的大院子,虽比不得外头的王府可也什么都不缺。服侍他的小太监见他淋成这样回来习以为常,早已备好了热水干衣。 一时收拾妥当,水洵让小太监在旁边的罗汉床上小憩,自己便歪在窗前看话本。 看话本是他的喜好之一,看完的本子也不胡乱扔,特特在卧房里弄了一面书架摆放,彼时手里这本不过随手抽取的,是一本志怪,他已经看过了,具体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他忘了,还有一点印象的是上头说,精怪要想升仙便要渡劫,渡过了是仙,渡不过就会被雷神劈成灰。 水洵禁不住把窗全推开,趴在窗台上,迎着外头吹来的凉风,听着天上轰隆的雷声想入非非。 今夜是有什么精怪渡劫吗? 是狐狸精吗? 志怪话本里常写,某山某狐没成精前被某书生救了,成精之后化成了绝色美人就会前来报恩,帮助书生蟾宫折桂,甘心为妾不求回报。 每每读到这样的话本子他都想嘲笑一通,那些落第秀才啊,一天天净想好事。 狐狸精们难不成都是蠢笨痴情的? 一时又想,狐狸精和世间女子不同,说不定真的个个痴情蠢笨? 若我能得这样一个绝色的狐狸精也好呀,我可不会像话本子里那些落魄秀才一样贪图狐狸精的美色,我就想见见狐狸精化成的女子究竟有多美,真个会让人一见就筋酥骨软流口水吗? 越想水洵越兴奋,瞅着外头雷歇雨收,乌云散开,月光重撒大地,忙忙的穿上木屐,披上斗篷走了出去。 他记得打雷时雷电是专一朝南劈的,说不得那一片真有狐狸精渡劫呢? 反正深夜寂寥,不若就去寻上一寻。 他的胆子其实并不大,也怕离了相国寺被鬼魅缠上,故此特特摸了摸常年挂在胸前的佛文玉环,这玉环是了空师父专为他打磨制作的,有驱鬼镇邪的效用,带着这个等闲鬼魅都不必怕的。 再者,他也不走远,就在南边后山转悠转悠,若是寻不着就即刻回来。 如此,水洵一面细细想着自己的安危一面就朝南走去,不知不觉就从角门出了相国寺,沿着小和尚们时常汲水踩踏出来的小路慢悠悠闲逛。 今夜月圆如银盘,月光下的青松翠柏,野姜花都看的一清二楚。耳边有不知名的虫叫鸟啼,盘虬如龙的老藤上趴着早起的小松鼠,警惕的随人转动着脑袋,远处传来隐隐的虎啸猿啼,水洵赏玩着夜景,漫不经心就走远了。 待回神,水洵环顾四周,见已到了一片无人踩踏的地方心里慌了一下子,而后镇静,不经意的一瞥就瞥见了一棵正在燃烧的古树,古树约莫十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嶙峋苍青,古意盎然,树下有一节焦黑的弯曲的木头,乍然一看是木头,细细再瞧却是一条蛇。 水洵咽了咽口水,心想莫非真有精怪渡劫,不是狐狸精,而是一条渡劫失败的蛇精? 他尚能接受毛茸茸的狐狸精,湿冷的蛇精就算了。 这样一想水洵转脚就逃了,跑出去七八丈之后,心里过不去又跑了回来。 他望着那条躺在树下等死的焦蛇,小心翼翼,客客气气的道:“嘿,蛇仙子,我们佛家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是半个佛门弟子,也信这个,你虽和我不同族,但也是一条生命,这样好不好,你若愿意被我救就动一动,你若不愿意就算了,我马上离开这里,不、不打扰你休息。” 说完他就屏息凝神瞪大眼睛盯着那条焦蛇,起初焦蛇像死透了,躺在那里纹丝不动,正在水洵生出失望的心思时焦蛇动了,它艰难的翘起了蛇头,只那一瞬又摔了回去。 水洵看清了,那蛇头上长了角! 古书有载,蛇千年化蛟,这条焦黑的蛇长了角,它、它莫非已经化蛟了? 水洵激动了,蛟、蛟龙呀,他遇见蛟龙了! 救,一定要救它! 想罢,水洵脱下斗篷,慢慢靠近,轻轻的就把焦蛇拢了起来抱在怀里,激动不已的跑回了相国寺。 彼时东方天际敞开了一条光缝,周边云彩晕染胭脂色,红日微露额头,当水洵抱着焦蛇迈进院子大门时霞光正好蔓延到他脚下。 近身服侍的小太监们个个训练有素,闻鸡鸣而起,见了夜游回来的水洵便整齐划一的把遮窗遮门的黑布挑了下来。 刹那,五进的院子便成了黑夜。 他终究和旁人不同,当旁人天黑睡觉时正是他出门游逛的时候,当他睡觉时,外头青天白日,来上香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他总是错过那种喧嚷纷纷的热闹。 “王爷,床已铺好了,安歇。” 水洵却精神抖擞,连忙吩咐道:“我有的是时候歇着,你去把上回我跌破了脚时母妃送来的那白白腻腻的药膏拿来。” “是。” 水洵把焦蛇小心翼翼的放在自己宣软香甜的锦被上,而后看向厅堂上摆的缠枝莲青花鱼缸,道:“把这鱼缸给我腾出来,这里头的锦鲤放生。” 原本这瓷缸里的锦鲤就是他闲着无事从放生池子里捞出来玩的,如今归还也是应有之意。 “是。” 水洵终究是个王爷,留在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们都是宫里的丽贵妃精挑细选送来的,办起事情来也是迅速有序,不过片刻,水洵需要的东西就都被送了来。 “好了,你们都出去,我要睡觉了。” “是。” 小太监们踮着脚尖后退而出,轻若烟雾。 屋内一灯如豆,水洵裹着兴奋的心忙忙的把斗篷里的焦蛇捧了出来,放在温水里,用软软的绢帕擦洗,可无论他怎么小心温柔都像在擦洗一根黑漆漆的木棍。 这条小蛟真个被劈的不轻,皮肉都成了黑灰,鳞片没有一片完好的,若非看见它的眼睛里还有微弱的生/命/之/光,他都怀疑它已经死翘翘了。 他实不知该如何救治一条硬邦邦黑不溜秋的蛟,遂死马当活马医,洗净擦干之后就给抹上了厚厚一层药膏,而后又用白绢细细包裹,放到锦被上一瞧,呃,怎么看怎么像老封君们的手拄棍。 这时他打了个哈欠犯了困,怕自己睡觉不老实压坏了它,便捧起来放到了窗前的贵妃榻上,想了想又怕它冷,给盖上了一条长寿安乐的贡毯,做完这些他满意的点点头,这才爬上床睡觉。 这一觉醒来便到了晚上,水洵惦记着焦蛇忙忙去查看,就见蛇眼里的生/命/之/光都没了,水洵心里咯噔一下子,拆开白绢把焦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细细查看,半响就得出了结果,这蛟死了。 却不愧是千年化出来的蛟,死后通体泛着黑金的光泽,隐现蛇鳞纹路,若是不知道的根底的真会以为这是一根价值不菲的拐杖。 “蛇仙子,你怎么就去了呢,枉费了我救治你一番的心了。” 话落,水洵长叹一声,寻了个紫檀木长匣子来把它收敛,在后山发现它的古树下刨了个坑,立了个墓碑,就此安葬。 韶光易逝,转眼就是两个春秋,那渡劫失败被劈成焦棍的蛇仙子成了水洵记忆中的一个光点,这夜他歪在窗前的罗汉床上看话本,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瞌睡,惚惚坠入梦境,梦里,他依旧歪在罗汉床上看话本,一阵青烟吹来又散开,他闻香望去就看见廊上站着一位婀娜窈窕,娇媚绝色的美人。 美人没有开口说话,但她只站在那里就是一副画,望一眼便让人魂牵梦萦,心荡神驰。 他傻乎乎的痴问,“你是来报恩的吗?” 美人点头,眸似点漆,频送秋波。 “你是仙子吗?” 美人红唇微弯,轻轻点头。 “我、我不贪图你的美色,你能让我看见太阳吗?我想生活在太阳底下,想知道太阳照在身上是不是暖暖的,他们都说太阳照在身上是暖暖的。” 美人没有回答,香袖一甩打在了水洵脸上,水洵蓦然醒来,原本盖在脸上的话本滑落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水洵坐起来,呆呆出了会儿神,把梦境细细咀嚼了几遍就自嘲的笑了一声,“水洵啊水洵,不成想你和那些落第秀才一样俗,也想有个狐仙来报恩不成。不对,话本子里是玲珑可爱的狐仙,你梦里的怕是蛇仙。” 越想越有意思,兴致一起,水洵披上斗篷,弄来一把香,两碟蜜饯,两碟鲜果,拎着食盒就去了蛇仙墓祭拜。 谁知到了那处却猛然被盘在墓碑上的东西吓的摔了个屁股蹲。 待发现那东西并无攻击之意,水洵炸着胆子细细打量,忽的兴奋跳起,“有角有角,蛇仙子你没有死啊!” “蛇仙子你在等我吗?” “蛇仙子是你托梦给我的对不对?” “蛇仙子我不要你报恩的,佛家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佛家弟子是不求回报的。” 水洵激动之下叽里咕噜说了许多话,见蛇无动于衷,那股子兴奋劲儿就下去了,讪讪道:“天快亮了,那我、我就回去了,有缘再见。” 蛇顺着墓碑爬了下来,悠悠然跟在了水洵脚后头。 水洵又惊又喜,蹲下来和它对视,“你要跟我回去吗?” 蛇点了下三角脑袋。 “好、太好了,咦,你竟然能听懂我说话?” 蛇歪歪头,像看傻子。尾巴尖一甩,率先往前爬去。 水洵忙忙的跟上,“你的肚皮贴着地面爬行,地上的石头树枝会划到你的,你要不要、要不要到我的食盒上来坐着?” 蛇吐了吐鲜红的信子,沿着水洵的腿就爬了上去。 蛇身冰凉,一缠上腿就把水洵弄僵了,水洵缓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找回自己,一面走一面道:“蛇仙子,不对,蛟仙子,你能化成人形吗?你能呼风唤雨吗?” “蛇千年为蛟,我瞧你头上长了角,你真的已经活了一千多年了吗?你现在是蛟龙吗?你什么时候化龙呀?” “我们皇族的图腾就是龙,可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呢,龙长的真的和我的王袍上绣的一样吗?” 蛟蛇把自己盘成一坨小山,脑袋搁置缩在上头,懒洋洋不理会。 可水洵才不管那些,自顾自说的高兴。此后,水洵便把蛟蛇当成了自己的玩伴,有高兴的事儿和它说,有烦恼的事儿也和它说,渐渐的,蛟蛇就成了他全部的精神寄托,直到那日太阳落山以后,丽贵妃来相国寺礼佛,把他叫到跟前,认识了一个女孩,他便有了少年慕艾的心思。 女孩姓林,是文定伯家的姑娘,母妃瞧着喜欢,便想聘为平王妃,并问他可喜欢,他私心里是喜欢的,可他有见不得阳光的病,他一人活在黑暗中也就是了,这是他生来的命,何苦再祸害旁人呢,便把喜欢说成了不喜欢。 到底,儿子喜欢不喜欢,做母亲的是有感觉的,尽管他说了不喜欢,母妃还是请了官媒去说合。 他巴望着等来喜讯,也愧疚着希望文定伯拒绝。 等啊等,煎熬着,终究等来了文定伯府的拒绝。 他虽心凉如水,终究能够理解,便想着此生不娶又如何,我有蛟儿。 乍然想起蛟儿,水洵猛然惊醒,蛟儿呢?这些日子怎么不见了? 于是四下里寻找,连着两个月毫无踪影,他病了一场,也就死了心。 连蛟蛇也不喜欢一直生活在黑暗中,也好,我放你自由,谢谢你陪伴了我那么些黑暗的日子,愿你渡劫成仙。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番外是补充第49/50章,娇奢儿(蛟蛇儿)的伏笔,这条蛟走啦,去给忠平王吸阳气去了,谁知这一去就被贾琏打死啦~ —— 写到这里真的完结啦,下本书再见,大山菌下本书会存很多稿子再发,感兴趣的宝贝们可以在大山菌的专栏里收藏解梦师那本哈~ 如果觉得大山君的文文还可以,欢迎收藏大山君的作者专栏哈,专栏里有大山君的所有旧书和新书的更新情况。 电脑网页的亲请戳: 在晋江wap站的亲请戳: APP的亲们请戳书名旁边的作者专栏,一个绿色的圆圈,会出现一个页面,看见【收藏】点一下,就把大山君收藏了。 —— 最后感谢投雷、浇灌营养液、留评的宝贝们~大山菌努力提高自己,希望下本书能写的更好,日万日万不是梦~ 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