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我与昨天的你约会》 作品相关 序曲 一见钟情。 在通往大学的电车上,我怦然心动。 电车驶达每日都要路过的京阪线丹波桥站。开门的一刹那,早高峰的人潮推送她来到我的面前。她就拉着吊环,站在车厢的正中。 她的个子不高,我也没看清长相,但她清丽的长发和乖巧不俗的穿衣搭配,以及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给我一种“肯定非常可爱”的预感。 好奇心敦促我一探究竟,我偷偷地向她投去一瞥。 忽然,她抬起头捕捉到我的目光。 我被惊艳到了。 好漂亮的眼睛,赞美在惊喜的那一刹那油然而生。 说绝世美女有些夸张,但她毋庸置疑是一个和风袅袅、容貌端庄的女孩。 但她很快又低下头,大概只是想看看面前站着什么人才抬头的。 果然是个可爱的女生。达到甚至超出期望值让我颇感满足,但也开始紧张起来。 当时的心境仅此而已,恐怕我还没意识到心中的某个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祇园四条,祇园四条站到了。” 车内的广播开始报站,几个乘客准备下车。 她为了给下车的人让路便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却让我觉得无比轻盈,仿佛如溪流中绕过河石的花瓣一般自然流畅。 嘿嘿,她给我的好感随着时间开始递增。而且不光是外表,内在看起来也很优秀。 车厢一下子变空不少,我俩也不用再挨得那么近,虽然有些遗憾,我还是很自觉地与她拉开距离。 我站到车门附近,透过车窗心不在焉地看着昏暗的隧道。 就在这个时候。 我“发作”了。 一时间我也挑不出什么词来形容此时的感觉,反正就像是某种潜伏已久的疾病突然发作,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我不想错过这个女孩。 …… 我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看她。 她站在我斜对面的车门旁,正在读一册文库本。 当我的视线扫到她时,仿佛心中某种长眠已久的能力被唤醒了。 我慌忙收回视线,不能再看下去了,显然这被唤醒的能力已经对我产生了影响。我的心跳加快,呼吸变得急促。 糟糕,那种感觉来了。 我好歹在这世上存在了五分之一个世纪,这代表着什么当然很清楚。但当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居然是: ——还是不要。 对,不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对方可是个见过一次或许就再也不会见到的人呀。 她只要走出车门,对我来说就是永别了。 如果她是我大学的同学,或者是打工的同事那该多好啊。但如果仅仅是如果,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叉点,即便喜欢了又怎么样……还不如没有遇上比较好呢。 “三条,三条站到了。” 车门敞开,这站有很多人准备下车,她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呢?我的心像被拧了一下似的。 没有下,还好。我也没到站。 但离我的目的地出町柳只有两站了。 要不我就…… 我满怀绝望地注视着她到站下车的背影。 距离出口还有一条上行的自动扶梯,我穿过人潮紧随其后,两人之间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 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要我拿出勇气冲上去搭讪吗?我可做不出来,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呢。 自动扶梯的尽头是地铁出口和换乘睿山电铁的进站口,我在心中默念了数个神佛名号,希望老天助我让她和我一样换乘而不是就此出站。 结果见她走进了换乘口后,那一瞬间的喜悦和安逸就像跑完马拉松后扑进了浴缸。 但是…… 换乘的电车像个沙丁鱼罐头。 沿途不断有人上车,瞧他们的打扮和气质就看得出来是和我一样的美大学生。有人拎着装有习作的硬纸袋,还有一个女生打扮另类,从头到脚都是绿的,连头发也是。四月是开学季,新生尤其是美术生都会争相打扮自己。 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也只有静静地注视着她了。 她运气比较好,很快就找到了座位,就在车厢的正中间。 看着她的坐姿,我发现她身体各部分的比例是那么的完美。即使坐在一群人中,也能很容易地把她和别人区分开,因为她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这时我才意识到,她应该和我差不多大。 ——是造形大学?京产大学?还是和我一样是木野美大的学生? 到底是哪一所?她看上去像美术系的学生,但我又不敢确定。 “茶山,茶山站到了。去京都造形艺术大学的乘客请……” 造形大学所在的那一站到站后,学生们一拥而下。这站其他时间很少有人上下车,也只有在上学时间才会派人在检票口负责疏导。 我的心脏咚咚直跳,生怕她也随人潮消失了,转头一看—— 没有,还在那里。 车厢门合上,在两声提示音后,电车缓缓启动。 还好,还好。 我真想现在就上前搭话,但一想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做这种事,又让我畏缩不前。翻来覆去的感觉真是难受死了……还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在下站就下车算了。我涌起一股想要提早解脱的冲动。 “修学院,修学院站到了。” 我明显感到自己额头的血管在跳动,饶了我,我真没用。 好……赌一场! 如果她和我在同一个站下车,我就上去搭话。 嗯!嗯!就这么定了! 我死盯着地面,暗暗地给自己鼓气。 “宝池,宝池站到了。” 因为是短线,所以站与站之间的距离也不长。 宝池只是我上学路程里位于中间的一站,除此之外没有特别的印象。 这站上车的都是在校外租房的学生,一般这个时间没有人会下车。 但她却站了起来。 不会!我差点叫出声。 她从学生堆里穿过,朝车厢后门走去。乘务员见有乘客下车,为了核对车票,便也离开驾驶席走上站台。 我怅然若失地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此时我已不再顾忌她或者别人会发现我不同寻常的视线。 情况突变,我却无能为力。失落的感觉让浮现在脑海中的语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焦虑、悔恨,以及放弃后的轻松交织在一起抚慰我又刺疼我。 我也站起来。 拎起包,从那帮学生中间穿过,朝电车后部走去。 我看见乘务员正在检查她的月票。 一般我不会这么做,应该说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放弃是我的常规选项。如果只是一个“看上去很可爱”“是我喜欢的类型”的女孩,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 之后我大概只会长叹一声,然后苦笑几下,等到吃中饭时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但这次不一样。 那种不想放弃的程度不一样。 这个女孩给我一种不同的感觉,仿佛放弃了她,我的人生会变得不完整。 我使出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赶在关门前挤到门口,给乘务员看过月票后,一个箭步跨过与站台相接的短阶,去找寻她的背影。 高中的足球比赛上,我带球闯入对方的禁区将要射门的那种感觉和此时一模一样。 “请问……” 就在听见背后有人搭话的那一瞬间,她那平稳的肩膀微微一颤。 ……是在问我吗?似乎带着这样的疑问转过身。 眼神告诉我,她多少还记得我的模样。 丁零,丁零,两声铃响。我俩身后的电车合上了车门。 电车渐渐滑向远方,我的心绪也随之平静。就像跑完一百米缓步走了一段,心跳从130又跌到了90。 “那个……” 开口时,我才发现情商已经透支。 该说什么好呢?第一句话第一个字该发哪个音? 也就在这四分之三秒内,我一个劲儿地“这个”“那个”,仿佛在教别人表示方位的指示代词要怎么说。 “能,能告诉我你的邮箱吗?” 虽然蹩脚,但还算个像样的开场。 她诧异地看着我。 我不能卡壳。 “我在电车上看到了你,对你……” 要一鼓作气,把想的全说出来。 “一见钟情!”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这样想时,女孩的嘴唇轻轻地张了一下,仿佛是在说:“哎?” 我迅速朝左右看去。还好,没有人。我再次直视着她说: “很突然吓到你了,十分抱歉。但我没有开玩笑,真的。其实我自己也很吃惊,但我真的……” 我把想到的话竹筒倒豆子似的说给她听。我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能说。 渐渐地,我发觉她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她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好像再过一会儿就会尘消雾散露出阳光般的微笑。 等吐完最后一个字,我沉默了。 她也意识到我在等她的回答,便正过身子,面朝我说: “其实……” 啊,就连声音都这么好听。我有些小激动。 “我没有手机。” ……啊? 没有手机,这也太稀罕了。哦……哦,是这个意思啊。 是变相拒绝我。 “唔……我明白了。” 我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脸,打算向她鞠躬道歉后转身离去。 “啊,你弄错了。” 她好像意识到自己的话会让人误解。 “我真的没有手机……” “……是这样啊。” 那就是说她没有拒绝我咯?我瞬间从马里亚纳海沟飞升上平流层。 “那还真是少见呢。” 她有些尴尬地翘起嘴角,勉强笑了笑。 我猛地意识到自己这样说很失礼,便拼命地想要怎么给她一个台阶下,但她却抢先说: “我现在要去宝池。” 女孩转过头望向街对面。 狭窄的街道,路旁有一个小小的自行车存放处和一棵花谢了一半的樱花树。 “哦,宝池原来真有个池子啊。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下车。” 之后我挠挠头说: “还真想去看看呢……” 她应该听得出我的弦外之音。 ……但好像没有。 算了,豁出去了。我又点燃了斗志。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呢?” 我自信满满地直视着她的双眼。 “因为我想和你聊聊天。” 刹那间,时空在那一刻凝固了。 春日那诱人入眠的暖阳照射在平常得让人不屑入景的站前窄道上,视野中所有色彩仿佛泛起一阵手工饼干没有添加剂的香气,挑逗着我的嗅觉。 在这宁和的氛围中,她那可爱的小脸露出迷人的微笑,带着俏皮的升调回答我说: “可以呀。” 第一章 你 1 “我姓南山,南山高寿。” “福寿爱美。” 我俩穿过车站旁那条貌似过道的公路,边走边自我介绍。 “福寿?这两个字怎么写?” “福笑的福,寿就是那个寿。” 她说起福笑,我马上想到过年时玩的蒙眼贴五官的游戏。她笑起来眯着眼睛的样子,也的确很像游戏里那个笑嘻嘻的福神。但我又注意到一件事。 “我们名字里有一个字相同哦。” “哪个?” “我名字里的寿和你姓氏的寿是同一个汉字。” “还真是。” “真的很巧。” “是呀,这个字可不常见。” 她莞尔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福寿小姐转过头,有些出神地眺望着远处的天空。 她的鼻梁不高不低,就像平缓的山坡;嘴唇薄厚均匀,唇形精致;下颌和脸颊的线条柔美,总体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天气不错啊。” 我没话找话,硬挤了一句出来。 “啊,是的。” 福寿小姐依旧用笑容回应我。 穿过马路,我们走上石桥。 “这条小河一直通往水池。” 福寿小姐手指着水流前行的方向。 “在通往水池的路上有条与道路平行的水渠。每次听见水流的声音就会觉得内心平静许多。” 她似乎也想让我体会这个地方给她带来的感受。我突然觉得,喜欢分享的女孩品性一定不坏。 “我就在前面的木野美术大学读书。” “啊,我知道那个学校。” “我读的是漫画系。” “漫画系?” “很奇怪。在日本提到漫画想到的大概会是少年漫画。但我学的不是这个,具体地说是Cartoon。” “Cartoon?” “类似报纸上的讽刺漫画。这么说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应该看过。” “我想也是。” “的确和一般的不一样。” “那福寿小姐你呢?还在读大学吗?” “我上的是美容师专科学校。” “那以后要从事美容方面的工作吗?”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是……唔,其实我还在考虑。” 接触到现在,她最让我欣赏的恐怕是她的声音。 澄净,柔和,仿佛随时都会听睡过去一般的治愈。 对,她给人的总体印象用这个词来形容正好:治愈。 “好漂亮啊。” 她眯着眼睛欣赏着河边的樱花树,率真地赞叹道。 “其实今天我才意识到樱花的神奇。只有开花的时候才会发觉,原来这里有一棵樱花树啊。平时根本就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 听我这么说,她马上睁大眼睛说: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对极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极了”三个字让她说出来会这么可爱。仿佛她是在说给自己听,所以故意翘起尾音,显得圆润可爱。 之前我对她的评价显然偏低了。 那治愈的双眼,优雅的身段,听了让人无比舒心的声线,还有从小动作和语调中表现出来的聪慧与可爱,无一不贴着“完美”的标签。她就像一朵绽放着笑颜的高岭之花。 而我则是一个站在山脚下仰视这朵花的旅人。 似乎太顺利了一点,这种不现实感渐渐转化为不安。 此时,似乎有视线聚焦在我的脸上。 转过头才发现,原来是福寿小姐一直在注视着我。 我们四目相视,她没有移开目光,依然盯着我的眼睛,眼神中带着忧伤。她就像为了要把我画下来,所以拼命记住我长相似的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 福寿小姐温柔地笑了笑,移开视线。 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心跳得厉害,便故意找了个话头。 “那就是你说的水渠吗?” “是啊,看来你的确没见过。”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水渠。水都快漫到路面上来了。” “是呀,上面还漂浮着樱花的花瓣哪。” “真的有。” 越往前走,公园的气氛也越加浓厚。 前面的弯道两旁栽种着正在吐芽的绿树。转过弯,带着狗狗出来散步的大婶和锻炼跑步的大叔从我们身边路过。 “这里的感觉和我住的山田池公园很像。” 我们一路聊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池边。 这个“水池”可比我想的要大得多,本来还以为只是作为景观的小池塘呢。 山丘环绕下的池塘外围是一圈跑道,长长的石桥对面就是京都国际会馆现代化的建筑群。 我们沿着跑道前行,途中拐进了一间小小的休息所。 休息所里有块类似阳台向外延展的区域。我和福寿小姐站在那里,倚靠在石制扶手上,眺望着面前的水池。 微风乍起,吹皱了池水,波光粼粼,几条鲤鱼在水下游动。 “有鲤鱼啊。” “还挺大的。” 此时她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冷静又慎重。 “请问为什么是我……我……” 我转过头看她,她知道我应该明白她的问题,所以便不再说什么,期待着我的答案。 我就实话实说。 “我不知道。”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是一种……感觉。” 她默默地听着,把目光转向水面。 “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这个人。所以我必须采取行动。如果什么也不做,恐怕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 我这样说她会明白吗?我不安地看了她一眼,福寿小姐点点头,出神地看着我。 又是那种眼神,想要把我的形象留存在脑海中似的,有些不可思议。 她认真地听我解释,我又鼓起了勇气说: “你很可爱,就像高山上的花朵,所以我觉得没办法接近你……” “不是这样的。” 她的语气有些焦急。 池水的波纹在她的瞳中荡漾,她微微一笑,又转过脸望着水面。 接着她抬起头,轻轻地闭上眼睛慢慢呼吸,就像深潜者从海底浮出水面,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能吸上一口新鲜空气。 她的样子就像孤身走出秘境或者常年独自研究终于结出硕果后的人,让一旁的我忍不住想要上前抱住她。 她睁开眼睛望着天空,出神地沉浸在思绪中。 这份宁静让我焦急不安,难道是我的告白失败了吗? “对不起,是不是我这么说让你觉得不舒服?” 她摇摇头。 我心中的不安与期待又开始膨胀。 这时她突然抬起手看了看表,那是一只皮革表带、设计简单的手表,感觉和她很配。 她看表时的表情,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 “你有事吗?” “唔。” 听她的口气,好像是不去不行的要紧事。 “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 “没什么。” 她笑着向我道歉,我也只能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来压制心中的遗憾。但最后,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还能再见面吗?” 我问道。 听到这句话的她,哭了。 眼泪从原本还是笑意满满的脸上不停地往下流。 “我这是怎么了……” 她自己也感到十分惊讶,用手去擦眼睛。 那眼泪仿佛是从心中喷涌而出的情感,此时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抱住了我。 轻柔的感触和眼泪的温度。 我也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此时能做的只有牢牢地站在这里让她抱紧。 她的脸紧贴着我的胸口,小声说着我也不明白的话。 这样应该没关系…… “……你怎么了?” 她用手捋了捋我的外套,点点头说: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伤心的事情……” 她说没什么,但我觉得她只是在刻意回避某些事。 究竟发生什么了?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之前也没有任何征兆啊。 或许很多人都会选择隐藏自己的感情。在人群中,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会装出一副完全没事的样子,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问她时,她已经松开了我的怀抱,抓着我的两腕,抬起头看着我。 沾满泪水的双目注视着我,她张开双唇微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还会再见面的。” 她回答完我的提问,松开手,上下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裙子。 “那就再见了。” “好……” “不好意思,我必须走了。” 她一边后退一边说。 “再见啦。” “唔,路上小心哟。” 福寿小姐苦笑着转过身小跑起来,但跑了几步又回过身说: “我们明天见!” 说完就消失在樱花飘散的转角处。 对岸的欢笑声飘过水面传进我的耳朵里,温暖而又舒畅,四周的山山水水仿佛一下子变得明艳可爱。 今天出家门时绝对料想不到会遇到百分百的女孩。 我还傻呆呆地伫立在原地,回想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在心中暗暗地,暗暗地雀跃不已。 2 我将来想成为一个插画家。 同时也想成为一个作家。 所以我每天都勤练画技、写小说,甚至试着自己作曲,自学钢琴。总之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今天晚上也和往常一样,我趴在书桌上创作着我的小说……只是回家的时候,我在电车上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失误。就是这个失误搞糟了我的情绪,现在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给好友上山发了一条短信,让他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上山是我幼儿园时就认识的好友,他家就在附近。 收到他的回复,我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那我现在就过去”,然后便出了家门。我一个人可无法解决那个致命的失误。 他家在国道边上,去他家要走捷径的话,只需穿过一块农田。 国道上的车流不息,我翻过农田的栅栏,走过昏暗的小路,没多久,就来到了我那好友的家门前。 “打扰了。” 我在玄关脱下鞋子,叔叔和阿姨知道是我也没特意出门迎接。 屋里那只名叫勘吉的马尔济斯犬叫了几声,我直接上楼走进上山的房间。 “我来咯。” 蹲坐在地毯上的上山朝我点点头,我现在也没心情和他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聊得晚了,我肯定会睡在他这里。我俩经常这样,只要这时候我出门来找上山,基本晚上就不会回去睡了。 上山身高一米九四,虽然长得马马虎虎,但这身材还是很受女孩子欢迎的。 “其实啊……” 于是我就把今天发生的事和上山说了。 听到我在车站叫住福寿小姐的时候,上山突然睁大了眼睛。他肯定是没想到像我这么木讷的人,居然会做出这么直接的举动来。 “不错嘛,你小子。” 上山改变了坐姿,开始认真听我述说。我也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很勇敢,不由有些得意。 “后来呢?” 于是我又开始说我和福寿小姐在宝池的经历。 说到这里,明眼人上山马上就指出了我犯的那个致命失误—— “你没问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遗憾地点点头。 “不会你!” 原本还好好在听着的上山,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恐怕有一堆嫌弃我的话想说。 我原本还想解释:“那种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个问题。”但想想还是算了,事后再解释也没意义。 “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 上山喝了一口茶说。 “唔,只有名字吗?” “她说她在美容师学校上学……啊,她知道我的学校,我也告诉过她专业。” “你觉得她会来找你?” 我不太有信心地回答道: “大概会……” “应该说你也不知道。” 见我这么苦恼,上山用力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没问题的,要有信心!” 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一说,我的心情突然好了许多。或许我就是为了求一份安心才来找他的。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我们铺好被褥,熄灭荧光灯。 “你说,她为什么会抱我啊?” 我问上山。 “哈哈,把你吓坏了?” “那倒没有,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上山没有接我的话,因为我们两人都不明白福寿小姐这么做的动机。 “对了。” 上山突然转换了话题。 “我决定要做个厨师!” 这还真新鲜,之前从来没听他说起过。 “……为什么?” “我不是在‘食否’打工吗?” “哦,是的。” “食否”是本地一家餐馆的名字。 “那又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要去当厨师?” “……这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两人就在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答中渐渐沉入梦乡,困扰在我心头的疑惑还是没有消散。 我和她的邂逅如此突然,昨日和今日的自己变化如此巨大。这就是命运吗? 闭上眼睛,马上就看到了福寿小姐的面容。 胸口好憋闷,喘不上气,却也叫不出来。 “还会见面的。” 我回想着她说过的话和道别时的神情沉沉睡去。 3 我这个专业有一项实践课程是去动物园素描。 素描可比一般的写生要难,但也很有趣。今天就是外出素描的日子。但要先去学校报到。 学校建在山脚下,大二末期,我们专业的教室换到了校园最深处的一栋楼里。 推开黑色的教室大门,里面三三两两已经到了几个同学。整个专业的人数也少得可怜,似乎上了大学以后和读高中时没什么区别。 我坐下开始吃自己做的便当,顺便从抽屉里拿出B5的肯特纸和要用的画材。 吃完后正打算走出教室,我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同学。 他们对课业也不怎么感兴趣,经常在上课后才匆匆跑进教室,每天过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日子。 真是浪费啊。 父母替你们支付了高额的学费,你们却在这里浪费青春。不是有这么多的事等着你们来做吗? 自以为很成熟的想法让我产生了一种优越感。 “我和他们不一样,要成为人上人。” 这迟到的“中二病注1”当然不能对外人说,但我却在为此暗暗地努力着,并且相信自己终究会达成心中的目标。 搭乘京阪电车在三条站下车后,穿过平安神宫那座巨大的鸟居(第一次见时真是惊呆了),尽头就是京都市动物园。 我在售票处出示了学生证和学校开的出入证明。学生凭这张写有姓名和学籍编号的证明就能出入一些收费的公共场所,这还要多亏本地政府对教育事业的大力支持。 走进拱门,就能看见那熟悉的巨型半球形鸟笼。 该画些什么好呢?我一边想,一边朝许久未画过的长颈鹿区走去。 好大呀。第一次来动物园时,长颈鹿的存在感最为强烈。 我把宝特瓶夹在腋下,拿出肯特纸和素描笔还有墨水,用笔尖蘸了一些墨水后就开始画起来。 今天的阳光强烈,照在白纸上有反光。 …… 我转眼去看草地,让眼睛休息下。就在这时我想起了她。 今天在去上课的途中,我一直在车厢里搜索着她的身影。 但毫无收获,昨天发生的事就像梦境似的渐渐变得模糊,这种感觉让我很害怕。 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每当想起她时,不安与自信就开始在心中对垒。唉,真是烦人啊。真想把好的坏的都说给别人听听。 “哟。” 向我打招呼的是林同学。 林的眉毛就像毛虫一样又粗又浓,他的特技是模仿米老鼠的声音。 “好啊。岛袋和西内君呢?” “他们都来了。” 我们四人在班级里属于同一个小组,因为都坐京阪电铁上下学,所以被称为“京阪组”。在大家的印象里京阪组是个认真学习的模范小组。 我和林站在一起开始素描。 “你昨天是不是在宝池下车了?” “……” 我没说话。 怎么办?要不要直说呢。说了很难解释。 “你也在吗?” “我在前面一节车厢。” “是吗。” “你是不是和一个女孩说话了?” 心脏狂跳,毛孔一下子都张开了。他连这都看见了啊。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跑得那么快。” “……啊,唔。” “难道你……” “……” “在电车上性骚扰?” “拜托!” “那你跑什么?” “……人家东西掉了,我给送过去。” “哦,是这样啊。你也没顺便要个电话号码什么的?” “哈哈哈。” 其实我不光要了还和人逛街了呢。 长颈鹿转过身,把屁股朝向我们,开始低头吃草。 哟,停下不动了,这可是个好机会。我和林开始奋笔急挥。 一旦进入状态,紧张感随之而来。 能一直这样从头画到尾就好了。 想要画得好,一笔一画都很重要。这可是素描,没工夫给你涂涂改改。如果出错,那整幅作品也就毁了。 但长颈鹿不可能一直都保持同样的姿势,画不画得好就要看笔有多快。我睁大双眼,牵扯着线条在画纸上游走。 ——完成啦! 画好了。我很满意,尤其是屁股的线条堪称完美。 “画得不错嘛。” 我听见背后有人说话。 如果是别人,仅仅见过一两次,突然在背后向你搭话,你可能还听不出是谁。 但她的声音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转过头,看见福寿小姐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好像三分钟前我们才刚刚分别似的。 我的脑袋就像打开太多网页的电脑一样暂时卡住了。而她则站在我的身边认真地看着我画的素描。 “咦,是在教室里贴出来的那张。” “哎?” “唔,屁股的线条画得很好呀。” “是啊,这部分我也很满意。” 听见自豪之处被人夸奖,我高兴得都快飘起来了。 “脖子这边也很不错。” “是呀,是呀,也挺不错的呀。” 她这种带“呀”的说话方式真可爱。确信中混合着一点小惊讶,虽然很少有人这么说,却一点儿也不会让人讨厌,反而觉得亲切和可爱。 “福寿小姐也画画吗?” “完全不会,我顶多在写信的时候画个表情。” 不过评价起来倒很专业啊。 我好像把林的存在给忘了。 他发觉就发觉了呗,反正也躲不了了,还是继续和福寿小姐聊天比较重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问了人,是和你一个年级的同学,他说你们应该在这里。” 她说着还吐了下小舌头,露出了道歉的表情。 “对不起,如果当时我问你联系方式就好了。” “啊呀,没什么。” 能再见到你就好了。 “你好。” 她向我身边的林打招呼。 “你是南山君的朋友吗?” 切入的方式十分自然,像一阵清风,随时随地能够融入当时的气氛。只是…… “是,是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那小子紧张成这样。 第二章 盒子 1 我在克制自己不要傻笑。 起床洗漱时,骑自行车去车站时,搭乘电车时,甚至在上课时,我都会突然捂住嘴防止笑出声来。 我也有女朋友啦。 而且还是一见钟情,我中意的女孩。 啊,不行。一想到这个又要笑了。 从前天开始一直是这个状态,而且今天傍晚我们还要约会。紧张死了,紧张死了,压力增大!这一整天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恍恍惚惚,哼哼哈哈。真希望闭眼睁眼就能看见天边的晚霞。 但课还是要上的。 可不能因为恋爱就荒废了学业,上课必须集中精神。我相信她肯定和我一样。 今天的户外教学和往常一样,在三条站下车穿过平安神宫的鸟居,去动物园画素描。四点前有足够的时间让我多画几张。 正在往包里放画材的时候,手机就像和人约好了似的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公用电话”,那百分之百是福寿小姐打来的。 因为没有手机,她答应每天都会用公用电话联系我。 “喂,喂。” “啊……我是福寿。” “你已经到了吗?” “我刚到。” “好的。”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没事。” 我感觉自己笨嘴笨舌的,但马上要见到女朋友的心情却异常激动。 “我现在就从动物园出来。你等我二十……二十五分钟,就在上次那个地方。” “好。” “你没忘记?” “那个扭扭三柱,我记得。” “那你等我哦,我马上过来。” “好的,我等你。” 挂上电话。 我收起手机,小跑着离开动物园。 她没有手机的原因好像不是她不愿意,而是父母不同意。虽然很麻烦,但这件事还是暂时不要干涉比较好。 穿过平安神宫的鸟居,从大街转入寂静的河岸。转过一个弯后,我惊奇地发现—— 福寿小姐就在石桥的下面。 虽然她离我有段距离,但我没看错。她站在一个不会影响路人来往的地方。河岸边有间墙壁涂黑的屋子,她就站在屋旁发着呆。 更让我惊讶的是,这么远的距离她居然也马上看到了我。 确认是我后,她就笑着朝我走来。 我也向她靠近。 此时鸭川的水位不高,河面上有很多交错的小道连接两岸。离我们最近的距离有一条没有栏杆的水泥窄道,我见这条路比较危险,就对她喊道: “你站着别动,我过来。” 但她好像没听见,还是朝我走来。我也不能站着傻等,于是继续前进。 我们终于在窄道的正中间会合了。 “我说了让你等我嘛。” “知道啦。”她害羞地点点头。 “那你干吗还要过来?” “这个嘛……” 她抓着裙子的前摆,来回晃动手里的包包。 “一开始我站着看书等你……但觉得傻站着等你很无聊……” 难道说—— 难道说她是想早点见到我才过来找我的? 我很想听她亲口告诉我,便想问她,但想想还是算了。 “是吗。” 我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那我们走。” “好。” 我们向车站出发。 只是一天没见,就好像过了很久似的。 她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地想要见我。 如果是的话,那她现在心里应该很高兴。 “那个黑色的房子很特别,你以前画过吗?” “以前我以它为背景画过一次,结果只得了一个B。” “B?是很一般吗?” “对,很一般的分数。” 我突然想起件事。 “唔,有件事拜托你……能不能拍一张照片?” “拍我吗?” “是啊,我答应给朋友看的。我有一个名叫上山的好朋友,其实……我经常会和他谈我们的事。” “哎,是吗?” 她突然来了兴趣。 “好啊,你拍。” 她爽快地点点头。 “太好了,谢谢。” 我拿出手机。 “这里拍不好看?” 她小跑到石桥边上,以黑色的房子为背景,站好让我拍照。 “也是哦,我刚想说来着。你站着别动。” 我拿着手机向后移动,寻找理想的构图——好嘞。 “那我拍咯。” 手机中的她的表情和站姿都很端正,但没那么严肃,看上去依旧很可爱。 我按下按钮,“咔嚓”一声拍好了。 “怎么样?” “拍得很棒。” 我把手机拿给她看,她细细审视了一番,点点头说:“通过啦!”果然是女孩子啊,会如此在意自己的形象。 这条路我经常走,沿街都是古色古香的独栋建筑。 和女朋友走在熟悉的道路上,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 我看看她。 她依然目视前方,一步一步轻巧地向前走着。 ——这是我的女朋友。 她转过身,戏谑地对我说: “别总盯着我看啊,小心摔跤。” “不会的。” “我怕你会。” 两人又开始一来一往地互动。 我抬起头突然领悟,像这样交流的男生和女生才是…… “真正的恋人啊。” 哇,说出口就感到好害羞。 “总觉得像做梦似的,让人不敢相信。” 我低下头盯着柏油路面,挠挠脑袋说。 “好高兴。” 她却没说什么。我转过头,看见阳光照在脸上,她眯起了眼睛。 她应该在用笑容回答我,听到你说的我也很高兴。是不是恋人有时不需要语言,仅用一颦一笑就能传达自己的想法?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两个人相亲相爱更加幸福的事呢? “我呀。” “嗯?” 她低下头,想对我说明什么。 “我可不是治愈系的哟。虽然经常被人这么说。” “不是也没关系啊。” “其实我也很任性呀。我就是我,不想变成别人的样子。” “那很好。” “我还是个吃货,会被食物左右心情。” “那又怎么了?” “这样也行?” “为什么不行?” 听我这样回答,她就像找到了好吃的零食似的,心满意足地小声对我说: “那我们就算正式认识啦,爱美与您初次相见,请多多关照。” 她又开启了逗笑模式。我只能学着一本正经地回答: “哪里哪里,我也请您多多关照。” 说完两人都觉得自己很逗。我们还真是一对傻瓜情侣组合。 不过感觉真是太好了。 她笑着笑着,鼻子又塞住了。 “哦,还有一件事。” 她流着泪对我说: “我还是个爱哭鬼。” 2 她的确是个爱哭鬼。 “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 “啊?” “你看再叫我福寿小姐听起来很见外。” “我懂,听着一点儿都不热情。” “热情……” “称呼很重要哦。” “那别的情侣都是怎么叫的?南山君教教我嘛,人家不懂。” “但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 “是哦。” “是呀。” “那么……就叫我爱美酱注2。你看怎么样?” “好!那你叫我高寿君。” “哎?为什么不是高寿酱?” “不要。” “为什么不要?” “别人听到会难为情。” “……爱美酱。” “嗯。” “……” “……高寿君。” “嗯,不错嘛。” “是。” “是吗……哎?讨厌,我怎么哭了。” “啊,抱歉,是不是我得意忘形了。” “笨蛋,没事。” “那就当润润眼睛。” “有这么润的吗?又不是眼药水。” 大家在西内君的公寓里聚会的时候她就哭了。 大学的朋友,京阪组的西内君一个人住在观月桥的公寓里,他家是我们偶尔聚会的地方。 那天我们召开了许久未开的以酒代茶大会,算是爱美酱与大家的见面会。 人到齐后,我把爱美酱介绍给他们,他们几个显然被眼前的萌妹子惊到了,转而对我流露出“你小子命真好”的羡慕嫉妒恨之情。如果我有尾巴的话,恐怕早就高兴得翘上天了。 我那小小的虚荣心也开始膨胀。怎么样,这是我的女朋友,漂亮。 爱美酱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但等我们把酒水和零食都准备好,她也就慢慢地露出吃货的本色。 “把这些全都打开,然后放到盘子里吃起来才爽。西内君,你有盘子吗?” “有,有的,还有一次性杯子和筷子。” 就像这样,从被动变为主动。 她其实是个性格非常爽利的姑娘,讨厌拖拉犹豫,这从她喜欢把“快点快点”挂在嘴边就看得出来。 还有,我们聚会的时候正好地震了。当时她说: “是不是地震了?是在震,不知道震度有几级?” 由此看出,她是个遇事不逃避,协调性很强的行动派。不过有时候她也喜欢逞强,就像幼儿园里那种什么事都会说“我能行”的孩子——我又发现了她新的一面。 不过在游戏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无论玩什么她都最先被淘汰,经常被人吐槽“这都行?”,运动方面也完全不行。 那几个家伙在说我糗事的时候,爱美酱竖起耳朵听得很开心。 我一个劲儿地求他们别说了,但奇怪的是有爱美酱在,其实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最后我们都喝醉了。 她仿佛是故意要向我们展示她的酒豪体质似的,把我们都灌倒了。只是她喝醉了以后就会哭个没完。 “大家可要和高寿君做好朋友哦。” 她喝醉后就开始抽抽搭搭地说胡话,结果被林吐槽说,就像南山的妈妈一样。 “高寿君以后如果没钱了,你们可要记得请他吃饭啊。” 她说了不少类似的话,我们在大笑中结束了聚会。 晚上回家的路上在过桥的时候她说: “观月桥的意思就是一座观赏月亮的桥吗,真好玩。” 此时我和她都抬头望着天空。 之后没过多久,我也搬出来一个人住了。住址选在了丹波桥的一间公寓里。 因为大学来回很麻烦,年纪大了和老爹的摩擦也不断发生,我又考虑到搬出来和她见面也更容易,所以临时做了决定。 只是丹波桥这个地点没选好,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睿山附近再找找看。 3 “明天出去玩。” 搬家当晚我正在和她打电话。 “唔,可是我搬过来的东西都还没整理好呢。” “那不去玩,我来帮你忙。” “好啊。” “今天是不是见不到你了呀?” 听到爱美酱的娇声抗议,幸福感在我的心中满溢。 “抱歉,今天可能不行。” 我故作冷静地对她说。 “是吗,人家好伤心啊。” 她也装出好失望好伤心的样子,交往了一段时间,我们已经习惯这样相互取闹了。 “但明天不是还会见到的吗。” “你怎么这样,真不热情。” “你又说这个词了哦。” “讨厌!” 啊,好可爱,她撒娇的样子太可爱了。 “你是不是觉得黏糊糊的?” 她的声调突然变得很轻。 “什么黏糊糊的?” “每天都要见你,你会不会觉得烦……” “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这样说起来,从交往开始,我们好像每天都见面。 爱美酱很怕孤单,休息日就不用说了,平日里我放学后她都会约我要不要去哪里逛逛。 上山知道后说“一开始都是这样的”,所以我也没在意。 我们一般都去河原町闲逛,或者去看美术展,晚饭有时候我带她去学校餐厅吃。 “和爱美酱见面我很开心,一点都不觉得烦。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和爱美酱每天见面的恋爱生活。但至今为止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只会不够用,何来厌烦与无聊呢。 “你该相信了。” “什么?” “我们是天生一对啊。” “……唔。” 她坚定的应答声混合着电波的杂音流经听筒,触动我的耳膜。 “我热情?” “热,都热死了。” 之后我俩又闲聊了一阵。 “……那十点在车站检票口见。” “好的。” “晚安。” “嗯,晚安。” “拜拜。” “拜拜……” “再说下去没完了哦。” “是呀,那晚安了。” “晚安。” 放下电话时,我听见她轻微的喘息声。她无意识的喘息触动了我心中的某个点,出乎意料地让我感受到了爱美酱的性感。 我看了看时钟,已经二十三点四十分了。 还有个让我很在意的地方,那就是她家的门限。 她说她家的门限是午夜零时,但连手机都不让买的父母,会让自己女儿这么晚才回家吗? 4 开往淀屋桥的特快刚到站,有关这趟车的信息就从电子显示屏上消失了。 没过多久,下车的人群走上通往检票口的楼梯,一波一波地走出车站。 我面朝检票口站着,观察走上台阶准备出站的人。 从时间上来看,她搭乘这趟车的可能性非常高。 一般接站只要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就能找到对方,但因为她没有手机,我只能站在检票口附近从到站的乘客中寻找她的身影。突然有种回到了昭和年代的感觉。 我看到了爱美酱。 心情一下子就变成了大晴天。 她也看到了我,幸福笑容在脸上绽放。 我举起手轻轻地挥了两下。我俩迫不及待地朝对方走去。 “累了吗?” “不累。” “走。” “嗯,走。” “对了,买点喝的。家里什么都没有。” “唉,男人一个人生活就是这个样子。” 我们在便利店买了两瓶水,然后从西出口出站。 出了车站没过多久就看到了面积不小的住宅小区。 “好大呀。” “虽然是车站附近,但什么也没有哦。” “那你买东西怎么办?吃饭呢?” “往那里走有超市和商店街。” “好,就是有点远。” 我们慢悠悠地走下坡道,然后向左拐。 “好有京都的感觉。” “是啊,具体哪里像也说不清。大概是氛围。” “是呀。” “先声明啊,我那个地方又小又旧。” “哈。” “就是那一家。” 我指着面前那栋三层的公寓楼说。 “不错嘛。” 公寓入口处的旁边放着一台洗衣机和干衣机。 “这是什么?” “简易洗衣房。房间里没有洗衣机,要洗只能在这里洗了。” “好玩。干衣机是三十分钟一百日元。” “真简陋啊。” 我和她说这里的房租很便宜,然后带着她呼哧呼哧地爬上三楼。狭窄的水泥走廊到底,第五扇绿色的门内就是我的房间。 用钥匙打开门。这是我的家,自己的家,充实感扑面而来,我喜欢那一瞬的感觉。 房间不大,换鞋的地方就更小了,只有两块棒球垒包那么大。大门左边的炉灶和水池也都是嵌在走廊墙上的精简型。 厨房后面就是一个六叠注3大的木地板房间。地上放着我从家里带来的被褥。四周散乱地放着手机充电器、电视机、拼装收纳柜和几个纸箱。 “很干净嘛,清清爽爽的。” “因为才搬过来呀。要不要喝茶?” “好,我帮你整理。” 她开始清点我房间里的东西。 “啊,电子琴。你说要弹给我听的。” “好啊,不过我只会弹一首。” “那你待会儿弹给我听。” “肯定啦。” “好开心。唔,你的东西不多嘛。” “你看就这么点大地方,很多书我都留在家里了,所以就这么多。” “是嘛。” “有什么需要的就到时候再添置。现在就这样也不错。” “唔,那好。” 说完,她从包包里拿出一根扎头发的皮筋。 “让我把头发绑好,然后开工。” “你是哆啦A梦啊,包里什么都有。” “那是什么?” “我说你像哆啦A梦。” “啊……是吗?” 她眨巴眨巴眼睛显露出迷惑的样子。 “难道你……没看过?” “唔唔……嗯。” “哎,真奇怪哪。” 我想大家小时候应该都看过。 “就算没看过,应该也听说过。” 我一边泡茶一边嘀咕道。 等我回过头,看见爱美酱用皮筋把本来就不长的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个小尾巴。白皙的脖颈和靓丽的新造型又直击我的心房。 那种久违的紧张感又出现了。她现在的样子和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大相径庭。为什么我现在才发觉她还能这么打扮啊。 招待女朋友来独居的家中,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我已经从无数影视剧、漫画、小说中见识过了。我狠咽了下口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爱美酱没注意到我脑内正在进行妄想驱逐战,她就穿着一件既显身材又方便活动的套头针织衫开始整理了。 柔顺的动作带动纤美的线条,原来这就是女性的艺术之美啊。 对,我家的爱美酱就是美的化身。她就是女性之美的代表。 “高寿君,教科书整理好了放在哪里?” “啊,你就堆在那里。” “你没书立吗?” “没有。” “待会儿去买一个,会比较方便。” “好麻烦啊,还要去买。” “百元店里都有的呀。” “哦……” “那就先堆在一边。” ……感觉待会儿还要出一趟门。 这部分收拾好以后,她又打开了一个纸箱。 “这个《勇者斗恶龙》是什么?” “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 “好。既然是小时候珍贵的东西,那可要放好咯。那这个呢?” “Perfume。一个主打电音的女子组合。” 这个箱子里放的CD和游戏都是我的私房爱好,没想到会被她打开看到,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现在让她知道这些应该没什么……。 我略带不安地瞥了一眼,但见她一门心思都在考虑什么放在哪里就松了一口气。大概我想多了,恋人之间还顾忌这些干吗。 “这些就放纸箱里好了,不用整理了。” “理出来放架子上比较方便,要用的时候找起来也容易。” 看来还要买个架子。 “我送你一个。就当搬家礼物。” 多谢大小姐。 接着她又打开一个小纸箱。 里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茶色盒子。 啊,我都忘了还有这个东西。 这是十年前,救命恩人给我的。这件事还没告诉爱美酱。 “这个茶色的小盒子是我小的时候……” “这个漫画是?” 我还没说完,她指着盒子下面我自己画的漫画问道。 “嗯?……这个啊,这是我小时候画的《勇者斗恶龙》漫画。” “你还真喜欢这个游戏啊。” 第三章 明天的我与昨天的你约会 1 素描没多久,水滴就从天而降。 雨下得不小,包括我在内,来动物园画画的同学都跑进了图书馆。 因为是动物园的图书馆,和动物有关的图书占了大半。班里有个强人直接抽了本图鉴出来照着上面的图片画。 喂喂,这样根本没意义。本来想吐槽的,但想想还是算了,其实他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动物跑来跑去十分难画。教授说有些画家拥有瞬间把画面印刻在脑海中的能力,但这种“超能力者”毕竟是少数派。我们除了赞叹下还能干吗。 “南酱。” 京阪组的岛袋向我搭话。 “福寿小姐怎么啦?” “啊……她还好啊。” 这几天经历得太多,我得缓一缓才能重新面对别人。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你想多了。” “如果有事就和我说。” 他拍拍我的肩膀,我点头感谢。一脸大胡子像山贼似的岛袋是个温柔的大好人。 “真的没什么,待会儿我们还要约会呢……” “是吗?” “南山有女朋友了吗?” 旁边一个同学突然插进来问道。 “就是上次和你一起的那个女孩?” “……是啊。” “不错嘛,人超可爱的。” 嗅到了萌妹子的气息,原本无聊的一群人都聚了过来。 “有这么可爱吗?” “我要看照片!” 被围在中间的我只能拿出上次约会时候拍的照片给大家看。 “哇!真的超可爱!” “南山同学艳福不浅。” 我的手机在他们手中传阅,每个人看过后眼睛都像吃了冰淇淋一样。 “在哪里认识的?” “是这小子搭讪认识的。”林说。 “不会!”众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之后他们就开始问我各种问题,但我并没有觉得麻烦,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很耐心地说给他们听,只是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们肯定都想不到,照片上这个可爱的女孩子会是“异世界人”。 我今天要约会的女孩是昨天的她。 我撑着伞走下通往三条站的自动扶梯。今天和我见面的不是昨天在水塔上和我接吻的爱美,而是比那更早的她……我一整天都在纠结这个问题,并且为待会儿的见面感到不安。 宝池,是两个世界的边界。 从她的世界来我们这一边是单程旅行,而在这附近有专门管理异界旅行者的管理处(具体在哪里她没有告诉我)。爱美住进管理处为她安排的房间,为了防止出现不可调和的时空混乱,严禁她使用手机。 我到了见面的地点。 车站前的扭扭三柱——爱美依然比我早到,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 她看到我到了,我有些木然地举起手。 “唔。” “唔。” 两人用只有对方懂的方式打起招呼。 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原本悬着的心就放下来了。 “今天去哪里?” “高寿想去哪里?” “去书店看看。” “好。” 佛祖说人生只在呼吸间,这句话看来不假。即便经历过昨天的巨大冲击,我和她的“现在”也没有任何变化。 看完书后我们就去了经常去的那家星巴克。 我俩照例还是坐在台前。沙发座我们也坐过,但还是喜欢这里。 我扫了一眼刚刚买的MOOK注5,这期的主题是脑科学,封面上罗列着从未听过却让我很好奇的专业名词。这书的价格不便宜,但我觉得肯定很好看就很爽快地买下了。 “好像很好看。” 爱美说。 “肯定好看。” “但很难懂哎。” “唔,但里面的内容很有趣。” “高寿就喜欢看难懂的书。” 我俩一边闲扯,一边小口喝着咖啡。 爱美手肘撑在桌上,捧着马克杯,眺望着窗外的鸭川,时不时品上一口奶香四溢的摩卡。她的杯子是黑色的,手指在杯子的映衬下,细长又好看。 ……至此为止,我们相处的时光是美好宁静的。 我可以选择像这样继续下去,但有个问题我不得不问。 “爱美。” “唔?” “你是从我的未来回溯而来的。” 爱美不露声色,却很确信地说: “是的。” “那就是……你与未来的我永别后,又见到了年轻的我。” “是呀。” “那么你,你有什么感觉?” “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她回答得很干脆。 “除此之外呢?” “唔……另外的感觉啊。” “是啊。” 爱美轻轻地把马克杯放在桌上。我又问: “那个记事本上写的事都是我告诉你的?” “是啊。五年前——对高寿来说就是五年后,上面写的事都是你二十五岁时告诉我的。” 其实我很想知道自己二十五岁时的状况,但一直没敢问。我怕问了以后就会对未来造成影响。 记事本已经还给爱美,不过我记得里面的格式是日期加几行简短的叙述。有些日子什么都没写,有时候还会跳过好几天,有些日子的文末会加上一颗★,但什么意思爱美说她也忘了。 “然后你就按照上面写的去做。” “是啊。” “但为什么要这样呢?就算不是完全一样,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不是这样的。” 真难得,爱美很明确地否定了我的看法。 “如果不按照写的去做,我怕很难让高寿君相信我。所以我才会做各种各样的安排。” “……是嘛。” “我们的邂逅和进展,都必须遵循历史,保证历史不会混乱。” “原来……那么重要啊。” 我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 “……真不敢相信。” “的确如此。” “五年后的我告诉你会发生什么,然后你回到五年前重新做一遍我教你的事。哪个在前,哪个在后,根本说不清嘛。” “是呀是呀。” “世界真奇妙。” “万万想不到。” 我俩一搭一唱地说着,出神地看着窗外。 黄昏的鸭川沿岸,今天依然是恋人排排坐,也有路人在河岸边悠闲地散着步。 见面之前我还有些心神不宁,显然我是多虑了。我们像往常那样聊聊天散散步,不安的阴云就咻咻地被清风吹跑了。两个人又恢复到自然宁和的状态。 “啊——” 一条博美犬跟着一个老爷爷踏着小碎步慢悠悠地走着。它张着小嘴,仿佛能听见呼呼的喘气声,十分可爱。 “你看,上次那只小狗。” “哇,好可爱。” 我突然感觉不对。 爱美的反应就像第一次见到那只狗一样。 她也马上意识到我发觉了。 我见她突然闭上了嘴,表情惊慌失措。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爱美这样。 “记——记忆,记忆会让人的意识产生错觉。” “什么?” “这不是高寿告诉我的吗?其实人类的意识原本就不像灵魂一样是固定一成不变的。人脑中的各种机能都在争夺意识的主导权,而真正的意识就在争夺中浮现了,像影子一样虚无缥缈。 不是有这样的说法吗……” “……” 我不记得说过这样的话,但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看看放在脚边的挎包,里面还放着今天刚刚买的脑科学主题MOOK。 我抬起视线,发现她也看着挎包,表情要比刚才更加严肃。 2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出站时稀稀拉拉的小雨变成了雨雾,像轻舞的烟尘在空气中飘摇。 我们坐缆车升到了半山腰,再悠然地拾级而上,抵达了山中的神社。 鞍马,我们来啦! 却是按照记事本上的规划来的。 “高寿,我们坐到那边去,能看到最棒的景色。” 爱美指着角落里的一张长椅说。 长椅正对面的视角极佳,群山美景尽收眼底。或许这个位置就是为了赏景而特意设置的。 “嘿哟!” 爱美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大概爬山有些累了。 我没有和她坐在一起,而是站在长椅边上看着她。爱美也没问我为什么不坐,只是有些小小的不乐意,嘴里嘟囔着眺望景色。 “屁股疼。” 说着她倏地站了起来。 “坐着不舒服,这椅子太高了。” 她看了我一眼,气鼓鼓的样子好像在说:“真是的,也不知道关心下女生。” “高寿你也坐坐看。” “……不用,我就算了。” “好。” 她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说。 “我们去神社里参拜一下。” “哦哦。” 时值黄金周的尾声,同样来旅游的人数要少很多。我们并入参拜的队伍中,没排多久就轮到了。 “许个愿?” “唔……算了。” “好……那我许个什么愿好呢?” “不知道……许完愿快走。” 爱美一时语塞。 “唔,好的。” 然后依旧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 走出神社,我们走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下山。 前面有一座黑乎乎向上耸起的雕塑。 “你看那个!像不像竹笋?” 今天的爱美热力四射,大概是感觉到我的冷淡了。我也不想这样,但就是提不起精神。 “生命,爱与光与力。” 爱美在读雕塑旁金属板上的解说,回头对我说: “好厉害的竹笋啊!” 我已经——受不了了。 “……爱美。” “怎么了?” 爱美若无其事地问我,但似乎很怕听到我的回答。 “你非得按照记事本上的内容和我交往吗?” 雨雾像一层膜照在她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腐土味。 空中飘荡着雨雾,时间似乎回到了那天清晨的后山。 “只遵循最低限度的要求不可以吗?只要十五年后,我们还能拯救对方。” 水汽凝结在爱美的睫毛上。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问道。 我也没好气地回答道: “因为……这样很难受。” 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 “我已经变得不认识你了。不仅如此,回想和你在一起的片段时,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那天我在得知真相后才开始注意到这一点……开始我还不愿意相信,看到你很努力地对见到和遇到的事做出反应,我突然明白了。你说的话,做的事情,全都是……我觉得很难受。和我交往的人不是真正的你,不是爱美。” 我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全部想法,像个快要溺死的人在呼救。 “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很难受。” 身穿雨衣的三口之家从我们身旁走过,好奇却又谨慎地看着我们。 爱美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 “……对不起。” 她被我的话伤到了,我逃跑似的转身离开。 但她拉住了我。 转过身,看见爱美心急地看着我。 “别走。” 整齐上翘的睫毛被厚重的水汽濡湿了。 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只能抛出一句最不想说的话。 “本子上没有写我会走是吗?” 爱美愣住了。 我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房。 我甩开她的手。 “……我明白记事本上的星号是什么意思了。” 爱美像被人揭起伤疤一样痛苦地低下头。 “但我不想再那样做了。” 说完我一个人向山下走去。 爱美没有追上来。 3 我记得记事本上标记★的记录有两条。 分别是“5月21日”和“4月28日”。四月那天是我第一次发现记事本的日子,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四月二十八日那天发生了什么?是以前没发生过的。是不是因为涉及**,所以特意用记号表示,就算被看到了也不会明白? 后来我才想到,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天是我和爱美的第一次。 我不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但从未来来的爱美却知道。 也就是说,那天爱美早就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包括我俩的第一次,但她却要装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我一开始还觉得没什么。 但细想下去,记事本上或许还写着我们什么时候第一次接吻,什么时候第一次牵手,这些对情侣来说重要的发展全都有记录。想到这里……我已经不敢再想了。 我甚至萌生出不想再见她的想法。 这一切难道不是演技吗?全然不顾我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只为了配合过去与未来行动…… 像是一滴墨汁落入原本澄清的水中。 …… 午夜时分,我走出房间下楼,运动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掀开投币洗衣机的盖子,我取出洗好后像甜甜圈缠绕在一起的衣物,然后放进一旁的干衣机。我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地想了很多事,快睡觉时才发现衣服没洗。 投入一百日元的硬币,干衣机开始转动。 我蹲下身子,呆呆地注视着滚筒的玻璃窗。 这样一来,未来是不是会发生变化? 如果我不再和爱美见面,那她将要回到的过去,以及我的未来都会改变。 ——真是这样的吗? 难道我和她产生的矛盾也是预定中会发生的事? 不会。 但是…… 如果真是预定中会发生的事,也就是说爱美会解开矛盾,让我们再次见面。 的确有这种可能。 其实我们的关系也没有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嘛,或许会拨云见日哦。 ……但究竟要怎么做? 怀疑和不满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光是回想起和她经历过的事就觉得很辛苦。 就像昨天那样,无论她做什么,我都会怀疑她在按剧本演戏。 爱美也一样。对,爱美肯定和我一样难受。 我拿出手机,想看看她的照片。 那是我们正式交往后拍的第一张照片。 爱美站在我曾画过的石桥边上,展露出明媚的微笑。 她很爱笑,虽然心中堆积着块垒,却还要努力不让我看出来,频频展现笑容。 ——呀。 不对。 不是这样的——阴云无声无息地飘离心头,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还是个爱哭鬼。” 是啊,爱美爱笑,但她也经常哭啊。 她经常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哭起来。 让我想想,她什么时候哭过。 我们第一次牵手的时候。 第一次给我做饭的时候。 第一次改变对方称呼的时候。 这些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但对爱美来说却是“最后一次”。 再也回不去,逝去的第一次。 “这叫喜极而泣,懂吗!” “懂!” ——其实我根本就不懂。 “下次换我来做。我们做点别的。” “好的。” “……怎么啦?” “我花粉过敏。” “这有什么好哭的啊。” ——因为没有下次了。 “……——爱美酱。” “嗯。” “……” “……高寿君。” “嗯,不错嘛。” “是。” “是吗……哎?讨厌,我怎么哭了。” ——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会哭。 “……” 我捧着手机,视线变得模糊,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会的。” 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答案,而是我们两个人的答案。 现在哪儿还有闲心等衣服烘干啊,我连忙跑上楼。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我就没想明白? 不管什么另一个世界,过去和未来,我不能忘记最重要的东西。 我打开门,冲进房间。 我想把这个答案马上就告诉爱美。 打开手机,现在是半夜一点十八分。“调整”已经进行过了,爱美已经成为在鞍马分别后前一天的爱美。 但这都无所谓。 我按下通话键,等待她接电话。等候音响起一声……又一声…… 我无意识地把视线投向枕边。 回想起那天爱美趴在枕头上哭的情景。 “……喂喂。” 是爱美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应该没有睡。 “爱美。” “……嗯?” “你知道是我打来的吗?” “……” “对不起,先不管这个……” 我不想纠结这些事了。 “我明天……对你来说是明天,对你发脾气了。” “……” “因为之前的胡思乱想,我实在忍受不了才会对你说那些过分的话。但现在我都想通了。所有的问题也不再是问题,我都想明白了。” “……唔。” 她的那一声“唔”里面混合了好多情感,有喜悦也有心安,但也有孤寂和伤感。 “你也很难过。” “是呀。” 我想象着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的情景,语气轻柔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你。” 简简单单,但也饱含了最纯粹的情感。 这份恋情会很痛苦必须接受事实,要有包容对方的觉悟。 但我依然喜欢你,义无反顾地喜欢着你。 “高寿。” “唔?” “我也是。” 爱美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也更热情了。 “我也是义无反顾地喜欢着你。” 4 “这么早没事吗?” 坐头班车来的爱美,走进房间时还有些担心地问我。 “你没睡觉。对不起,我待一会儿就走。” 急匆匆赶来的爱美打扮也一丝不乱。如果我们早上见面的话,她或许就是这样的穿着。 但我只穿着家里穿的便服。 窗外天还没全亮,天际的朝霞正处于蓄势待发的阶段。 我俩相视而坐。我毫不犹豫地对她说: “我想见你。” 爱美的眼神看上去有些沉醉了。 “……我也很想。” 她直视着我的双眼,坚定地说: “我放下电话,就想要马上见到你。” “爱美。” 我温柔地呼唤着她,无声无息地拉近我俩之间的距离。接收到我想拥抱的信息,爱美拔出堵塞在心口的塞子,让苦闷散尽,重新袒露真心回到我的身边。 我们拥抱在一起。 手掌感受到她单薄的背脊,颈项的秀发散发诱人清香。 五指穿过她的黑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 我俩保持这样的姿势,耳闻窗外雀鸟鸣啭,享受如蜜河般的时光缓缓流逝。 “讨厌啦。头发都被你摸乱了。” 爱美小声嘟囔,我松开她的身子,却又伸出手,轻抚她的面颊。 她外形尖翘的小耳朵是那么可爱,我忍不住捏住了一边的耳垂。爱美羞红着脸,略带疑惑地笑着问我: “高寿你怎么啦?” “爱美一直都在为我努力。” 爱美眨了眨眼睛。 “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你经常会哭鼻子是。” 我摸着她的头,继续说: “第一次牵手的时候你哭了,因为对你来说是最后一次。那天过后,我们又会回到没有牵过手的状态……我问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那天你也哭了,因为之后你就不再是我的女朋友…… 改称呼也是,你会从高寿改成高寿君,最后变成客客气气的南山君。而我也不再称你为爱美,而是福寿小姐……所有变化都会恢复原样。最后我们也会变成不认识的人……” 终章 1 上山来我家玩。 “好小啊。” “是你人太大了好吗。” 身高一米九多的上山,低着头走进房门。 “你好,初次见面。” 他笑着向已坐在屋内的爱美打招呼。 “福寿爱美。” “上山正一。” “你们是从小就认识的好朋友吗?” “嗯,光屁股的时候就认识了。” “真好啊。” 之后爱美便为我们准备茶点。 “听说上山君给高寿提出了很多建议?” “哈哈,我只是稍稍点拨了一下。这小子是不是很没用啊。” 上山总不忘损我。 “他就像只吉娃娃似的睁着可怜的大眼睛,围着我问‘要怎么办才好呢,上山君快教教我啊’。” “哎!真的吗?” 爱美被他逗乐了,一旁的我却忧心忡忡。 “他第一次约你的时候,拿着手机一直哆哆嗦嗦地抖个不停呢。” “啊?那时上山君也在吗?” “电话是在我家打的。哈哈,我把他说的话都记下来了。你要不要听啊?” “打住!到此为止!” “我要听!” 爱美看着上山,我的额头已经渗出汗水。 上山这小子把我当时的忐忑和约成功后高兴的样子原封不动地描述给爱美听。我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似的,羞死人了。 “他说‘成功了!’的时候,口水都流出来了。” “哪有!别把我说得那么猥琐好吗!” “啊哈哈哈!” 爱美大笑不止。 差不多聊到傍晚,爱美开始为我们准备晚饭。 “你家妹子真是太可爱了。” 上山悄悄地对我说。 “嘿嘿。” “看照片的时候就觉得这姑娘太漂亮了,我还担心你追不追得到呢。” “我不知道你还担心过这个。” “但现在看来,真不错啊。” “……” “和你真是天生一对。” “……英雄所见略同。” 上山是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他这样评价我们让我很高兴。 “还是要多谢你这位前辈指点我。” 但上山又略微迟疑地说: “只是我有些奇怪,最近你好像有点变了。” 晚饭后,我们继续愉快地聊天。时间过得很快,最后我们把上山送到车站。 “保重哦。” “唔。” 上山又看着爱美说。 “多谢款待,你做的菜非常好吃。” “今天我也过得很开心。” 爱美被上山带来的气氛感染了,几乎笑了一整天。 “一定要再……” 爱美欲言又止,只是含糊地笑了笑。 “一定要再做饭给我吃哦。” 而上山却没在意地接下了话茬。 “南山就拜托给您了。” 说完他向爱美伸出大手。 爱美的视线从那只大手移动到上山的脸上,眼中划过一丝哀愁,但马上打起精神,睁大眼睛说: “放心!” 她紧紧地握住了上山的手。 此情此景却让我觉得苦涩。 “真是个好人。” “是啊。” 我俩并排走在归家的夜路上。十点不到,附近却已人烟罕见,寂静无声。 “你有好朋友真让人羡慕呢。” “羡慕什么?” “唔,‘燃烧的友情!’之类的。” “什么叫燃烧的友情啊?” “总之就是羡慕。” 不明白。 “高寿。” “嗯?” 爱美若无其事地说。 “我就要和现在的高寿分别了。” 我能听懂她的意思。 因为她“明天”见到的是昨天的我。 “……是这样的。” “是的。” 我想起上山刚才对我说的话,便问爱美: “现在的我和之前的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还没见到之前的你,所以不知道。但我觉得现在的你很成熟,有大人样。” “大概是我想通了。” “想通?” “唔,很多事都想通了,也全都接受了。从今以后呢,我要珍惜和你度过的每一天。” “原来如此。” 爱美抬起头。 “我也想通了呢。” 她凝望着夜空。 “在今天与现在的你分别,并不代表着我们的关系会一点点地……” 我出神地看着她近乎透明的侧脸,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那从今往后,我和爱美都要努力啦。” “嗯。” “我们是被时间红线拴着的两只蜻蜓。” “哈哈。” “加油。” 我伸出紧握的拳头,爱美疑惑地盯着拳头问: “为什么是拳头?难道要像漫画里一样让拳头和拳头碰在一起吗?” “你不是说你羡慕男人燃烧的友谊吗?” “哈哈,那就来。” “那我来了哦。” 我俩站在路灯昏暗的小道正中,煞有介事地摆出对拳的姿势,傻傻地笑着。 “爱美。” “嗯?” “我爱你。” “嗯。” 我们放下手。 “星星!” 为了掩饰羞涩,她兴奋地指着天空说。 “那是什么星座?” “这我不太懂欸。” 于是我俩注视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我们并没有渐渐远离对方。” 一旁的爱美好像在背诵谁说过的话。 “而是首尾连接,结成一个圆环。” 她转过来对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你时……二十三号那天,你对我说的话。” 应该是未来的我告诉她的。 “不久之后的那天晚上,我会觉得担心害怕。你一定要再把这句话说给我听哦。” 这句话和夜幕下爱美的微笑都铭记在我心中最安全的地方。 “我向你保证。” 2 我和爱美开始度过她为数不多的时光。 大学的课能不上就不上,我带着爱美去了很多地方。 金阁寺、清水寺,在高价天妇罗屋尝鲜,在学生食堂解馋。 与其说我们是按照记事本行事,倒不如说记事本给我们提供了出行参考。 “早上好,高寿君,我要发表今天的行程啦……嗯,今天我们要去银阁寺。” “遵命!” 两个热恋的傻瓜,疯疯癫癫,时而斗嘴时而傻笑,但也经常觉得伤感。我要把所有爱美存在的美景都装进脑海里。 5月15日 下雨天,在公寓里过了一天。 “喂,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 爱美边看我写的小说边问我。 “我明明已经看过你的读后感,但你现在才开始读我的原稿。” 爱美苦笑。 我觉得没意思,就躺在被褥上看着爱美。从原稿的厚度判断,她大概快看到公园分别那一幕了。 “我是不是把读后感写下来给你看了呀。” “是啊。” 我猛地想到。 那封信现在还在吗? 我连忙坐起来,转头盯着放那封信的收纳盒。 “怎么了?” “我想那封信是不是还在。” 爱美一听,表情也跟着变得很微妙,她把手放在稿纸上看着我。 我弯腰爬到收纳盒边上,深吸一口气,再小心翼翼地翻开盒盖往里一看—— “……还在。” 我记得是和以前画的漫画放在一起,就装在一个淡蓝色信封里。 爱美绕到我的身后,趴在我的肩膀上探头看那封信。 “就是这个。” “是啊。” “是我写的?” “是啊。” “……好神奇。” “唔。” 我轻轻地取出那个信封。很普通的感觉。 “爱美你要不要看看?” “好吓人的。不会发生可怕的事?” 也是哦,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时空异变呢。 “那怎么办,我想看看里面的内容……但又不想因此改变什么。” 爱美想了想说。 “那这样,我先看小说,然后写感想,最后把两篇读后感合在一起。” “为什么?” “完全照抄不太好,再说我也的确想看高寿的小说,然后再写出自己的想法啊。” 这是某种意义上的和自己较劲儿。于是爱美又把注意力转回到稿纸上。 认真起来的爱美好迷人。我无奈地一笑,顺手把信封放回原处。结果看到了那个口袋书大小的盒子。 …… 我忍不住打开。 里面放着一张照片,是我和爱美在宝池拍的。 八天后啊,八天后我和她最后的合影。 下雨了?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再看下去心情会变得更糟糕,意识到这一点,我赶忙把盒子放回原处。 来杯咖啡。于是起身走向厨房。 刚拿起装速溶咖啡的罐子,就感觉有一道视线射向我。 原来视线的发射者是爱美,她用“我也要一杯”的哀求目光看着我。那哀怜的小眼神真是让人受不了,真恨不得走到哪里都把她揣在怀里。 “乖啦,乖啦,知道了。” 爱美马上眯起眼睛,满意地朝我微笑。 “清咖吗?” “不要,人家现在想喝牛奶咖啡。” “遵命。” 我往雪平锅里注满水,因为没有水壶,要烧水只能用锅。 冲好的牛奶咖啡放在爱美面前。 “谢谢高寿。” 爱美拿起杯子呼呼吹了几口气,然后喝了一口。 “味道好极了。” 看来她现在心情不错。 “你喜欢这种感觉吗?” “哪种感觉?” “就是我帮你泡茶,照顾你的感觉呀——哦,还有,我看见电视里男朋友帮女朋友用毛巾咯吱咯吱擦干头发的感觉很不错,我们来试试。” “我又没洗头,洗了头再试啦。” “哼!” 我赌气地噘起嘴。哈哈,这种气氛真可爱。 我把自己的马克杯放在桌上,然后从后面抱住了爱美娇小的后背。 爱美挪动了一下身子,让我不至于抱得太累,双目依旧注视着稿纸。这种感受真好啊,抱着自己最爱的人,闻着她头发的香气。温度和感触都在向我传达信息,你最重要的那个人,现在和你之间的距离可是零哦。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听着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她摸摸我的头,像哄孩子似的说: “乖哦,乖哦。” 我突然对她说: “对啦,我弹个曲子给你听。” “好啊。” 我把电子琴找出来,找了几本很厚的杂志垫在下面充当台座。打开开关,就响起接通电源的电流声。 这种天气,只能弹那首了。 “……这是什么音乐?很好听。” “肖邦的《雨滴》。” “哦……!” 爱美是相邻世界的人,所以几乎不怎么知道这个世界的名人。 “你听,伴奏声部生动地模仿了单调的雨滴声响。” “你这么一说的确是,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嘿嘿,是。” 我继续弹琴,爱美也接着看小说。 “高寿,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我喜欢你弹的《雨滴》。” “谢谢。” 我弹奏的肖邦在六叠大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5月22日 见到爱美时,她好像刚刚哭过。 “怎么了?” “没事。”爱美摇摇头。 因为已经过了高峰,丹波桥到淀屋桥的特快车厢内很空。 我和爱美并排坐在一起。 我发觉身旁的爱美眼神有些特别。她眼睛睁得很大,总是充满好奇地看我。 既视感出现了,好像之前她也用这种眼神看过我。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枚方是个怎样的地方?” 爱美在打听我们目的地的情况。 “那里有一座名叫‘枚方公园’的游乐场很有名,最近在网上经常能见到广告。” “是吗?” “还有,那里是TSUTAYA的发祥地。” “TSUTAYA?就是那个租DVD的连锁店吗?” “是啊,车站前就有一号店。” “好厉害啊,枚方。” “只是一般的卫星城啦。” 对话进行到一个段落,我眺望着车窗外的风景。独居前每天来回都能看见的八幡市铁桥让我觉得有些怀念。 哦,我想起刚才的既视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我向爱美搭讪的那天,我们在宝池散步的时候她也像今天一样总是看我。 我回过头,发现爱美还直愣愣地看着我。 这一定是因为昨天才刚与我分别的爱美今天又见到了我的关系。所以才会那么热切地看着我。 还有两天。 明天,就是分别的日子—— 我不想被悲伤的情绪左右,拼命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事。 出了车站,我俩坐上巴士前往父母经营的自行车店。 下车后要走一段路,我好像很久没有回来了。 “读小学的时候我学过一段时间足球。” “唔。” “训练结束后,就是走这条路回家的。” 哦?爱美兴致勃勃地开始观察四周。 “那里本来有一家书店, 我的第一本《少年JUMP》注6就是在那里买的。” “是吗?” “我在这里第一次存钱。” “哦哦。” 我一边走一边向她介绍。 “这里是高寿生长的故乡。” “……是呀。” 这的确是生我养我的故乡。 走到十字路口,我俩向右转,来到卖章鱼烧的小店前。 ——啊,又回到这里了。 “闻着好香啊。” 章鱼烧的香气引起了爱美的注意。 “这样的小店看着很别致啊,像是从住家里延展出来的,真好玩。” “我以前经常在这里买章鱼烧。” 说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十年前,我上完足球课回家的时候在这里碰到了爱美,还和她一起吃章鱼烧。 但这对于爱美来说是以后的事,所以今天爱美是第一次看到这家店。 “哇,三十个这么便宜?” 她看到柜台玻璃板下的价格标签。这么便宜的价格让她大吃一惊。 “章鱼烧本来就是这样的小吃。” 我告诉她说: “章鱼烧不用做得高端大气上档次,零食店里卖的十元一个的章鱼烧才是最好吃的。怎么样,是不是闻着很香啊?” “是吗,我今天才知道。” 爱美记下了我的话。 既然来了就买几个吃。 卖章鱼烧的大婶头上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但没有太大的变化。 “您好,请给我三十个章鱼烧。” “这么多?” 爱美问我。 “爱美你十个吃得完吗?” “没问题。” “那就三十个,我小时候就很想一次买三十个。” “哈哈,这种感觉我明白。” 三十个分成两包。我和爱美站在店旁开始吃起来。 墨绿色的塑料碗,附带的小叉子,连包装都没有变,真让人怀念。 “真好吃啊。” “是。” “这是本地特有的口感。” 爱美满意地笑着,呼哧呼哧地吃着章鱼烧。 “烫,烫,好烫呀。” 烫得她直跺脚,但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放。 她现在的样子和那天的“阿姨”重合在一起。 她的确就是你,爱美。 穿过住宅区的小路,马路对面就有一家不起眼的自行车店。 “那里。” 我指给她看。 “啊,是写着‘南山Cycle’招牌的那家吗?” 我已经通知过父母,今天会带女朋友回家。 穿过马路,走到店门口,母亲就看到了我们。 店铺不算家,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说“我回来了”,爱美已经先我一步上前向母亲打招呼。 “初次见面。” 不愧是爱美,凡事都很积极。 “初次见面。” 母亲也礼貌性地向她回礼。 我俩走进店内,马上就闻到了难闻的机油味。那是从地上那张用了很久的旧地毯上散发出来的,平时父亲都在那里整修自行车。旁边还有一张米黄色的工作台。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爱美递上特意买的点心。 “啊,真是让你费心了。” 我看了一眼倒放在地毯上的自行车问母亲: “……老爸呢?” “去买烟啦。” “哦。” 母亲去给我们泡茶,顺便把爱美买的点心拆包。 我和爱美无事可做干站着好像有些尴尬。 我想先向母亲介绍她的时候,父亲回来了。发型还是七三分,身上也还穿着灰色的工作服。 “初次见面。” 爱美向他弯腰行礼。 “啊,你好。” 父亲也客客气气地笑着回礼。 父母都到齐了。四人正式见面。我身边这位是我此生第一个恋人。 好难为情啊。如果是一般情况,我想早点说完就走了,或者根本不会这么快就带女朋友回家。 但爱美不一样。 “福寿爱美小姐。” 我带她回家,并不是为了和记事本上的内容一致。 “是我的女朋友。” 我只是想把她介绍给我的家人。 “这两位是我的父亲和母亲。” 我也想把家人介绍给爱美。 “哎呀,这么漂亮的姑娘,真是便宜了我们家高寿呢。” 母亲不想让气氛那么尴尬,便打趣道。 “……哪里,哪里。”爱美则诚惶诚恐。 他们接着又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得知我是在车站向爱美主动搭话,父母觉得非常意外。 “是啊,我对她一见钟情。”说这话时,我看爱美的眼神中充满了爱意。 “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是吗?”一旁的父亲反问。 父亲是对儿子的成长最有发言权的人。不懂事的我经常和他吵架。 “孩子他爸,你就没有什么要和高寿说的吗?” 我严肃地看着父亲,等待着他的训诫。 他收起了待客的表情,摆出平常在家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 其实我在家也是那么对他的。 “……钱够不够花啊。” “……够的,我在打工。” “如果不够就和家里说哦。” “……嗯。” 别到时候太抠让女孩子跑了。我想他心里应该是这个意思。 “你好像瘦了好多。” 母亲见机缓解气氛。 “有吗?” “当然瘦了。福寿小姐,高寿可就拜托你照顾啦。” 被委以重任的同时,爱美脸上闪过只有我才能察觉到的哀愁。 “您放心。” 她心领神会地微笑着说。 “这么好的姑娘,你这辈子可碰不到第二个。你可千万别让人家跑咯。” 母亲揶揄我道,我强忍着也只有爱美能察觉到的悲伤,斩钉截铁地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后,不禁苦笑。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天,到了该走的时候。 趁父亲去上厕所的时候,母亲偷偷告诉我。 “你爸爸他从早上就开始问,高寿什么时候到,高寿什么时候到。我让他坐着等,他也坐不住。他还嫌弃店里脏,说要打扫卫生。结果去买烟的时候你们就来了。” “……” “你也经常回来看看,要和福寿小姐一起来哦。” 我的心里是五味杂陈,但又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地笑笑。 静悄悄的巴士站只有我们。我俩牵着手坐在长椅上等车。 今天真是个适合散步的好天气。我的心情也变得如清风一般舒缓。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住在丹波桥了。” 我喃喃自语道,爱美转过头看着我。 尾声 五岁的暑假。福寿爱美在爸爸妈妈的带领下,全家旅行去“隔壁的世界”。 她在幼儿园就听说过隔壁的世界,但真要去那个神奇的地方,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小兴奋。她和好朋友聪子提起这件事时,只得到很平淡的反应,并且马上转换了话题。即便如此,爱美还是为即将到来的旅行感到兴奋和期待。 结果来到隔壁的世界后,爱美发现这里和自己居住的小镇没有什么两样。 爸爸妈妈却显得很高兴,还说这里“果然是倒过来的”。这话什么意思爱美并不明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趣啊,还不如去游乐园呢。 大概是察觉到爱美的失望,爸爸妈妈决定带她去一个“很热闹的庙会”玩。 傍晚的神社附近搭建起很多摊位。来玩的人都和自己一样穿着浴衣,庙会正如爸爸妈妈说的那样,非常热闹。四周悬挂着漂亮的彩灯,到处都是让人流口水的美食。 爱美玩得开心极了。 她捞了金鱼,吃了土豆饼,还喝了波子汽水。东跑跑,西看看,不知不觉就和爸爸妈妈走散了。 爱美东张西望,到处寻找他们的身影,最后因为害怕蹲在路边哭了起来——这时下雨了。 不对。 雨水没那么难闻。被淋到的人都大惊失色,不知有谁说了一句:“是汽油吗?” 突然有一个男人从人群中冲出来,跑到爱美面前大喊: “要爆炸了!!” 他站在一个摊位前挥手大喊,让所有人马上离开。 “快跑!大家快跑啊!” 然后他抓住爱美的手,把她拉了过来。 刹那间——爱美像被电到了似的。 就在接触到那个男人的手的一瞬间,她萌生了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是什么呢? 仿佛瞥见了一个非常美好,但也非常沉重的事物的全貌,仅仅只有一瞬间。 爆炸,火焰。 那个人为了保护爱美,把她抱在怀里。越过他宽厚的肩膀,爱美感觉到迎面而来的热风。 惨叫声,呼救声,还有大喇叭发出“请所有人尽快避难”的广播声。现场乱成了一团。 这些都没有吓到爱美。 她的眼里只有抱着她的那个男人。 “没事?” 爱美愣愣地点了点头。 男人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接着一种看不见的质感,就像水池中被风吹起的涟漪,从那个男人的身上散发出来,触动了爱美的心房,让她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心。 ——就是这个人。 她本能地产生了这样的感受。 他是自己一个非常特殊,也非常重要的人。 男人转身看了眼身后。燃烧的摊位,涌起的黑烟,高温和恶臭。如果当时还站在那里,恐怕已经死了。 “太好了,看来没出什么大事。”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这时爱美在人群中看到了爸爸和妈妈。父母也看到了她。 爱美安心了,但又很担忧。 爸爸妈妈来了以后,他就要走了吗?但我想和他在一起。 从他转身看自己的眼神来看,他好像马上就要离开自己了。 男人把大手放在爱美的脑袋上轻轻地抚摸。 “……永别了。” 为什么他的眼神如此特别。 深邃,寂寞,还有很多其他的情感包含在里面。五岁的爱美无法理解。 不明白,不明白。 他突然自言自语:“不对,不是这样。” 抚摸爱美脑袋的大手滑向她圆润的小脸。男人用两只手包裹住爱美的脸庞,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一颤说: “应该说,我们下次再见。” 然后他站起来,朝爱美身后走去。 爱美猛地转过身问: “叔叔,还能再见吗?” 那个男人也转过身,笑着点点头。 “还会再见的。” 说完他就迈开脚步……走入人潮,看不见了。 2010年4月13日 ……爱美想起五岁那天发生的事情,走上了公寓的楼梯。 三楼狭小的走廊边上并排着绿色的房门。 第五间。 这个房间现在还没有入住者,门把手上挂着电力和燃气的申请书。 今天早晨的阳光很暖和,街上的樱花已落了一半。 四月十三日。 最后一天。 爱美把手放在门上,闭上眼睛,回想着两人的点点滴滴。 眼里渗出的泪水粘在睫毛上。 睁开眼睛后,她鼓励自己,给自己一个明媚的微笑。 然后离开了这个曾经的小家。 她走在每天他送自己去车站的小路上。 来到走过很多次的检票口,走下通往月台的阶梯。 八点零一分到达,出町柳行特快,末尾那个车厢,第二扇门。 她翻看那本用了四十天的记事本,最后确认了一遍。 爱美站到了月台的末尾处,没过多久电车就进站了。 车门敞开。 等为数不多的乘客下车后,她走进车厢。里面人很多。 进门的同时,她就做好了准备,仿佛要执行一个艰难的任务。不能被人群带走,带走了就不能在正确的时间,找到正确的目标。 爱美在车厢中逆流而上,越过一个个身穿西服或者制服的后背,一步步朝最深处前进。 终于,透过胳膊的缝隙,她看见那个志气满满的男子,正抓着吊环站在不远处。 ——高寿。 我终于,来到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