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第1章 引子(一) 2016年12月25日,圣诞节,也是朱提35岁的生日。 韩国,一片美丽的灯火阑珊,处处都洋溢着西方新年的圣诞气息。他刚从某个小赌场出来,穿着的是得体的西装,裤脚都不会摩擦到鞋面的那种得体装扮。他手里捏着一枚一元硬币,后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国旗下面刻印的是1999年。1999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祖国怀抱,他17岁,跟着一个男人渡过海洋,重新回到小时候的家——澳门,也是这个“重新”让他走上了狼狈不堪又满是金钱臭味的荆棘大路。 他往前走了几步。 突然有人说:“下雪了!” 他停了下来,回头,有几个人冲开人群,朝着他跑过来。 朱提捏紧手里的硬币,转身就跑。 他手里的硬币,是他的命,是他一生当中最重要的命,在事业金钱梦想里的得到与失去,都是依靠这枚硬币撑过每一个苦和甜。 2016年的圣诞节居然下雪了。 他跑了一些路,身上的衣服简直成了累赘,西装大衣外套被他扔在某个垃圾桶边,垃圾桶边堆积的垃圾里冒出个声音。 朱提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 垃圾堆里,躺着一个少年,一个脏兮兮的少年,眼睛清亮地盯着朱提,接着,他伸出手,抓住被朱提扔掉的大衣外套,用力抱在自己怀里,生怕朱提会拿走一样,警惕地盯着朱提。 那些人要追上来了。 朱提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脱了西装外套和裤子、皮鞋,藏在角落里,□□裸的一身,被冷风一吹,起了鸡皮疙瘩。他一脚踢翻垃圾桶,翻出垃圾桶里的一些垃圾,堆积在一起,然后滚进了垃圾堆里。少年惊愕地望着朱提。 朱提对着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朱提将那些蔬菜垃圾在自己的头上胡乱整弄了一圈。 腥臭味瞬间包裹了朱提这个先前看起来还很高档的人。 他将那些看起来能盖住身子挡住冷风的垃圾盖在身上,裹着报纸垃圾躺在角落里。 少年看着朱提,惊得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那些人经过这条巷子,在垃圾附近走了几步,嫌恶地离开了。 他们没想到,朱提成为有钱人之前,他就是在垃圾堆里混吃混喝的,妈妈是赌鬼,爸爸是酒鬼,谁也顾不到他,经常饿肚子,他只能到处找吃的,翻路边的垃圾,吃人家给的剩饭 ……这些,对他来说,即便是成为有钱人了,他还是不会忘记,那些曾经对他好过的人,那些曾经在垃圾堆里找到活下去的希望撑着他走到了现在,所以,他还是会有那个勇气,重新滚回垃圾堆里,只是,没有勇气穿着那一身高档布料的西装躺在这个腥臭的地方。 他捏着那枚硬币,闭上眼睛。 这个圣诞节,真冷啊。 没人给他过生日了。 26岁那个生日,有人在他面前笑,捧着一小盒的蛋糕,结结巴巴地唱着生日歌:“哥哥,祝、祝你、生生、生日快乐啊。” 1982年12月25日,朱提妈妈在赌场的女厕里生下了朱提,朱提爸爸来的及时,脆弱的小朱提才侥幸活了下来。 1999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朱提在祖籍安徽安葬了爸爸,跟着叔叔重新回到了澳门。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他赤’裸着、狼狈地在街上逃跑,撞上了许达妹,后来,他喜欢叫她:小结巴。 从未想过,梦想会实现,也从未想过会遇到了始料未及的你。 他靠赌成了家,也输了家。 回忆抵不过寒冷。 他嘴唇泛白。 少年推着朱提,他没了反应。 第2章 引子(二) 这是一个帝国。 一个生在澳门城乃至整个国家的帝国——澳门赌城。在这个赌场帝国里,人的贪婪**被发挥到了极致。 一个曾经被葡萄牙人占领的城市,在还给国家之后,这个城市仍旧保留着葡萄牙人留下的东西,根深蒂固,变成这里的文化之一。就像赌场里的女荷官,她们都觉得大陆人比香港人更好应付,至少大陆人或许比香港人大方。实际上呢,如果荷官是个美女,有钱的男人哪会小气? 李时京在北京出生的,自然而然,李时元后面的弟弟就叫李时京了。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命运这个东西作祟,李时元在葡萄牙人的地盘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导致曾经被葡萄牙人占领的澳门——赌场的继承权将会交到李时京手里。 李时京带着哥哥的骨灰回到澳门,面对年近六十多岁的父亲,他在他脸上没看出一丝难过。在前不久,六十大寿,父亲在众多可能是“粉丝”和媒体的期待下,让人出版了关于“赌博”一书,书籍封面是父亲的照片,杵着拐杖,精神很好,是哥哥拍的照片,没想到居然成了书籍宣传封面,而不是留恋和纪念。 哥哥的葬礼很风光,李时京正临毕业,便没有参与。毕业典礼很落寞,亲人朋友一个都没来。他离开美国,回到澳门,在自家公司从基层做起。有一天,他半夜起床去上厕所,看见了坐在客厅里玩扑克牌的父亲。 他对面根本就没人,对面却发了牌,他一副严肃的表情掀开自己的底牌,然后掀开对面的底牌,沉默片刻后,他露出发黑的牙齿,笑说:“元仔!你赢了!” 元仔赢了,他摆脱了成为赌徒的契机,留下了他这个老不死的赌徒和还没成为赌徒的小儿子,在这个赌场浮沉里挣扎着生存和生活。 李时京看见父亲红了眼眶,没掉眼泪,继续洗牌发牌。就在那一秒,李时京看见父亲洗牌的技术,像是魔法一样,他觉得自己应该成为父亲那样的赌徒,操控赌场的赌徒,也是操控自己命运的赌徒。但人无完人,李时京没有父亲的天分,他只能笨鸟先飞,在赌场学习教室里从认识赌场一切知识开始学起。 这个赌场,是父亲用赌博和人生拼回来的,说没有血腥味是假的,血腥味都在这流动的钞票里。迟志强唱的那首《钞票》是父亲最厌恶也是最喜欢的一首歌,又爱又恨,只怕是戳到了心头痛。 有人为你愁眉苦脸 有人为你哈哈笑 你成就了这个世界,迷住了世人。 在赌场,你可能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就会成为富翁,但,也只需要几分钟甚至更少的时间,你会一无所有。人口众多,赌场,它倒不了,它不会像人一样一无所有,因为赌场没有感情啊,没有家庭啊,只有赌,就跟钞票一样的赌。 李时京在赌场底层待了差不多半年,看得太多。有人一夜之间输光了所有家产,甚至输掉了自己;有人一夜之间成了富翁,克制自己,不再赌博,老老实实踏踏实实靠着赢来的钱去做钱生钱的生意。 人都是这样,李时京也不例外,就连李时京的父亲——赌王李也不例外。 赌王李年轻时就是澳门某个码头的工人,因为看上了个漂亮女人,发愤图强,扎进了赌场,该是命运、运气、头脑使然,赌王李在某个夜里赢了千万的钱,刷新了赌场的记录。可惜,那个漂亮女人没看上他,只看上赌王的钱了。赌王李年轻傻么,傻到头了,漂亮女人就被他推开了,接着,再换了个看上眼的漂亮姑娘,自此爱了。 有些男人啊,在有时候,漂亮女人就是他发愤图强的一个引子,引子一爆炸,这个男人离成功或许也不远了。 而李时京,还没到时候。他没有看上哪个漂亮姑娘,只是抓住了这个漂亮姑娘带来的商机,开始大量为赌场招揽一些美女荷官,一些不会被赌客的钱勾’引的美女,让她们成为招牌荷官。男人们因这些美女,频频流连于赌场和荷官,一面想着赢钱成就人生,一面想着和漂亮女荷官发生些什么美丽的邂逅。 这些,都是李时京看到的商机,独独没想到他自己以后也会掉进一个商机里。 男人都会这样,他们都会败在女人身上,自古以来就是。男人无论是英雄还是狗熊,都躲不了女人这一关。 赌王李成在一个漂亮女人身上,最后也败在自己最爱的第一任妻子(已过世)身上;赌王李的小儿子李时京成在女人们带来的赌场商机上,最后也会败在女人身上。 李时京第一次下场子跟人赌博,输了百万后及时放手才没让自己继续输。在赌这里,要学会随时放手,运气没了,再赌就真什么都没了,虽然李时京什么都有,但他不想变成眼前的那位客人眼睛只有赌的赌徒。那位客人身边的女人几乎是用绝望的眼神看着他输输赢赢,最后,女人离开。李时京转身就跟上去,拦了一辆车,什么话也没说,目送那个可怜女人坐车离开。 他输了百万,及时放手,那位客人赢了百万,不肯放手,继续赌,输了,以为是碰巧,下把会赢,于是继续赌,输,继续觉得下把会赢,接着输光了,连自己的女人都输没了。 这就是李时京一面热爱这个赌场又恨这个赌场的原因。 如果,你把人生全放在赌这里,或许,你会成功,可还有另一个或许,你也会失败。赌神也会失败,上帝也会失败,谁都会失败,何况你只是个凡人。 赌,可能什么都有,也可能一无所有。这就是赌存在的最刺激的意义。 第3章 Chapter 01 Chapter 01 1999年澳门回归,赌场日后注定会有大批内地人来“发财”。2002年12月20日,澳门赌王何鸿燊在澳门的博-彩专营权到期,特区政府决定开放赌权,美国赌业巨头威尼斯人、永利便是来势汹汹,澳门赌场的客人五湖四海。朱提就是在2002年的年底,跟着一些家伙,学到了一件他看不起的一件事,那就是在赌场找到有钱的女人,用自己的资本去从有钱的女人身上得到筹码。 一个男人,混出了个“垃圾”的名声,那也没什么可以让他害怕的了。 朱提擦掉嘴唇上属于一个有钱且漂亮的女人的口红,即便口红多么昂贵,也藏不住它里面的化学物质气味。口腔里全是这种口红气味。 朱提别过脸,任由女人贴上身。 “你换口红了?”朱提漫不经心的问这个叫莲姐的女人。 莲姐坐在他腿上,捏着他的脸颊,揉着他的颧骨,看着他的脸。“唔钟意?” 朱提转过脸,抬手轻轻地揉弄着女人的嘴唇。“我中意入墙瀡,唔中意换新口味。” 这句话好像有别的意思,像是在对女人说:“我只喜欢你,不会换新鲜口味。”莲姐被这句话惹得哈哈笑,她啄了下朱提的嘴,看着朱提的断眉,问:“谁晓得你这话是不是真的?你这张嘴不知道吸过多少女人的嘴?” 莲姐抬了抬眼皮,目光落进朱提的眼睛里。他垂着眼帘,焦距都在莲姐的嘴唇上。 “莲姐,你知道我的规矩,我从不会一脚踩两条船,跟定了谁就是谁,直到交易结束。”朱提话一落,脸上就直直地挨了一巴掌。 “你当我地系交易?” 朱提眼睛动一下,随便有什么动作,莲姐的手掌就要贴向朱提的脸,又重又狠。 “什么交易?桃’色交易?感情交易?朱提!你的心是怎么长的?!”莲姐一巴掌一巴掌的贴向朱提的脸,贴到最后,力度没了。朱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过脸,看着莲姐,眼睛里的血丝清清楚楚。 莲姐被这样的朱提看的心一揪,起了泛滥的母性。她揉着朱提的发顶,好一会儿后,她起身,扯着自己的睡裙进了浴室。 她在浴室里说:“枕头底下有一叠钱,你拿去花,别去赌场了。” 朱提回头看了眼枕头,却没动作。 浴室里响起了水声。 他起身,走到浴室门口,叫了一声莲姐。 莲姐放小了水声,问:“怎么了?” 朱提想起一件事情了,他第一个女人不是莲姐,但是,莲姐却是第一个要求他拿着女人的钱去念书,念个夜校也是好的,算是一个出头的路。如果,那时候,他拿了女人的钱去念夜校,是不是就不会成为“朱垃圾”? “没,就是想问问你饿不饿,我下去买点吃的上来,你要吃什么?” “蛋挞。” 朱提拿了枕头底下的钱,套上莲姐给他新买的白衬衫,手感手工都是上档次的,连扣子也不例外。 莲姐站在浴室门口看了他一眼。 朱提长相唯一的差就是眉毛断了,左边眉毛中间硬生生地留了一条细疤,似乎也因为这个断眉,朱提脸上就多了一股属于男性的“凶相”,坏坏的,更能引起女人的兴趣。 曾经瘦弱的肩膀已经坚韧到可以撑起白衬衫,甚至还可以撑起女人给他买的衣服。能引起女人兴趣的男性荷尔蒙都在那个宽阔的肩膀里了。 男人的肩膀,一是用来挑起男人的梦想、责任,二就是用来给女人依靠的。朱提的肩膀没有责任,更没有梦想了,一个“朱垃圾”哪来的梦想?说笑呢? 他没穿皮鞋,夏天闷的脚烧的很,就穿了拖鞋下楼去了。 莲姐选择在这个酒店约会,当然是因为这个酒店完善的保密性和保安系统,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澳门某酒店女老板会在对手的酒店过夜,还带着个小白脸。 可是,朱提是垃圾啊,是澳门有名的垃圾混混,走到哪都有人讨厌他,看不惯他,更看不惯他被漂亮女人用钱养着,还养出了个表面绅士内里垃圾的皮相。 朱提出了酒店门,就被人跟上了,各个都凶神恶煞地盯着穿着高档白衬衫的朱提。 他走了几步路,进了一家卖蛋挞的餐厅店。餐厅伙计将刚出炉的蛋挞递给朱提,突然,他抓住袋子不放手。 朱提抬眼,看到餐厅伙计使的眼色,偏了偏视线,借着玻璃窗户,看到了身后那一批讨厌鬼。 “剩嘅唔使揾咗,就当贴士喇。”朱提拿过袋子。(“剩下的不用找了,就当小费了。”) 餐厅伙计面无表情地收了钱,转身,却被店里老板娘瞪了一眼,说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你瞎搞什么呢!帮那个垃圾作死啊!” 餐厅伙计没吭声。 老板娘用目光恶狠狠地拧了一眼朱提的背影。 出了店门,朱提没有往酒店走,转身继续往前面走。前面那条街是前些年刚开发的“财富街”,到了现在,四处都是商品房,开了店,商品琳琅满目的,到了里面的“财富广场”那一条路就是被人罩着了,大部分都是叠码仔在混,因为规矩不能让他们摸赌桌,只好在这个财富广场玩玩了,泡温泉,足底按摩,什么的什么的,地下游戏城,模拟赛车,模拟暴力游戏,什么都有。叠码仔有多少,这地下游戏城和廉价按摩房就有多大。 朱提被人跟了一路,想着应该没人会在这里闹事,就上了廉价按摩房,被几个姑娘东扯西扯的,朱提刚被人扒拉掉裤子,小腿按摩还没一会儿,就有人冲进来,指着朱提破口大骂。 “小朱婊!” 没男人会骂男人“婊”的,朱提不一样,他被女人养着,又是混混中的垃圾混混,于是“朱垃圾”之外也有“小朱婊”。 朱提没想到他们居然有胆子在毛哥的场子闹事。他裤子也没敢要了,直接踩着拖鞋往侧门的方向跑了,见到什么就砸或推到后面挡路,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朱提刚跑下狭窄的楼梯口,出了门,转弯,回头,正面却撞上隔壁的餐厅店倒出来的饭菜馊水。 他感觉到了身上沉重难闻的油腻,他缓下脚步,渐渐停下来,看着自己一身的馊水,尤其是高档的白衬衫被馊水污染了。朱提一声“我操”没来得及说出口,那些人已经追下楼,手里有什么东西都朝着朱提砸了上来,一只被穿的变形了的拖鞋砸到了朱提的后脑勺。 “小朱婊-子!” “朱垃圾!” “别跑!” 后面各种口音的臭骂让朱提忍不住想笑。 “别跑”能喊成“憋跑”,也是够人才。 他从小就被骂惯了,什么“婊”什么“垃圾”还只是小儿科的骂词。他才不会去在乎这种骂词呢,他要在乎的是发财,发横财发竖财,发什么财都好,只要能发财,只要......但是,发财了之后呢? 他在逃跑。对了,发财之后,就不会再有人追着他不放了。 垃圾一样的朱提,赤-裸着下半身,只剩下一条四角裤,浑身都是馊水味儿,光着脚在大街上上。垃圾一样的朱提才不会在乎别人投过来的嘲讽看戏一样的目光。那些人就是在看着一个垃圾在大街上跑,被那么多人追打。 这是他活该的。 莲姐离开酒店,听到有人说朱提穿着四角裤在大街上跑。朱提跑到酒店,看到莲姐站在门口望着自己,他头也没回,径直往前跑。 那个时候,他都没觉得丢脸。 垃圾一样的朱提,根本就不知道丢脸是什么样的。 莲姐就是喜欢这样的朱提,就是喜欢他这种什么都不在乎但实际上什么又都在乎的样子。即便全世界的人都在看他出丑,他还是那副想要努力往上爬的样子。 那不是出丑,那不是垃圾,那是朱提,那是想要活下去的朱提,那是在挣扎着要活下去的朱提。 许达妹刚收好小费,准备和客人道谢的时候,迎面撞来了一个半裸的男人,扑面而来,脸就贴上油腻腻的男人胸部。男人连人撞倒在地,垫着脚,双手撑在地面,没完全趴在女人身上,他不停的道歉,起身,扶起女人,还没完全扶起来又突然松手——许达妹看见面前出现的好几个人都朝着这边扔着东西,一根棒球棒直接扔了过来,她紧紧闭上眼睛,几秒后,什么痛都没有。 男人半跪在许达妹身前,挨住了棒球棒,没有表现出痛意的脸上只有汗水。他撑着膝盖,起身就跑。 许达妹抬起头,眼睛跟着男人转过去。下一秒,她看见手里的小费没了!几张票子都没了!接着,身后的几个客人睁大眼睛看着她包包里露出来的一些东西。 “哎?!那不是我的手机吗?!” “那不是我的手表吗?!” …… 许达妹紧紧皱住整张脸,迅速爬起身,抓起包包,跑! 在澳门,活在底层的人,想要体体面面的活下去,就一定要有好体力,双腿一定是好的,还能跑!跑得过别人,你或许就能逃掉一些苦难! 施诗姐说了,只要会跑,就不会挨很多打! 许达妹往前跑的时候,用衣袖擦着脸,睁大眼睛,看到了前面男人的四角裤后面破了口子,里面白花花的一片都露出来了。 “骗子!那结巴是骗子!”客人中,有人大声喊了一声,接着,那些客人和追朱提的那些人一起追上去了。 澳门街头出现了个好玩的场面:半裸的男人和一个女骗子被数几个人追了一路。 距离29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仪式还有3个小时。 这一天,朱提没有靠赌博也引起了澳门人的注意。 这一天,许达妹第一次知道男人的四角裤里面的皮肤是什么颜色。 第4章 Chapter 02 Chapter 02 赌徒的命,不是指命运,就是指命,要死的命和要活的命,不说什么勉强和顺其自然的命,在赌徒这里,勉强和顺其自然都不存在。 朱提在澳门回归那一年来到澳门,没到一年,叔叔出老千被人逼的跳海自尽,他刚成年没多久,就从一个跟在叔叔后面的“老千工具”变成一个连筹码都没有的赌徒,从一个还算干净的男生变成了澳门赌场的垃圾,这期间的过程,是什么样的?没人知道,连朱提自己都说不上来,只能说:垃圾就垃圾呗,我还活着啊。 朱提拼命逃跑的时候,只闻到了身上的馊水味,还有空气里的穷鬼味道——是朱提自己的“穷味道”。他跑了很久,终于甩掉了那些人,停下来的时候,喘着气,身边突然跟着一个人也喘着气。 娇小的身材,中长发,斜刘海,刘海乱糟糟的炸了,皮肤灰暗,是经受了太阳的洗礼后的肤色。她气喘吁吁,抬起头,用衣领子擦着脸上的汗,转头,对上朱提的视线。 朱提看着她,目光在她的眼睛里对上焦距 ,他突然笑出声来。 他还活着,跑了这么久,他还活着,别人的眼睛里还有他的影子,他还活着。 许达妹看着这个浑身都是馊味的男人笑,眉头一挑:“笑、笑笑什么你?” 哟,还是个结巴。 朱提笑的更欢了。 “哎!你你你、你这个、这人,笑、笑什么、笑什么嘛!” 前面过了一条街,转个弯,过了个小桥,就是棚户区,还有一些没有被拆迁的房子。那里泛滥着臭水沟的气味,还有其他各种气味,在朱提这里一总结就是:澳门所有穷鬼集合在一起的臭气味,想要摆脱这种气味,洗澡都无济于事,就是刮了几层皮也摆脱不了。 朱提抖了抖自己的白衬衫,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她的包,问:“拉客人的?” “关、关关你什么什么事!”许达妹抓紧自己的包,朝着另一个方向转身,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看了眼朱提,跑回来,跟在朱提身侧。 朱提扫了眼她。 “臭臭臭臭混混!”不标准的普通话在她这里变成了“臭烘烘。” 朱提当做没听到,接着,许达妹伸手在他屁股后面漏了洞的四角裤用食指使劲挠了一下!她转身就跑了。 朱提愣在原地,看着许达妹跑远的背影,回头,扯着四角裤看破了口的地方。 我操!刚刚那个结巴是不是把手从这儿伸进去挠了?! 操! 朱提被一个结巴白白占了便宜不说,一条高档的西装裤留在了廉价按摩房,不知道还有没有残渣给他念,一件高档的白衬衫被一桶馊水污染成这个样子……连内裤都不放过——不对,是连他的命根子都不放过。 朱提一开始住的地方就是棚户区,一直住的地方也是这里,只有陪女客户的时候,他才会跟着她住豪华大酒店和私人住宅。 朱提一进棚户区的地界,就有人远远地喊着:“朱垃圾!” 朱垃圾! 朱垃圾! 朱垃圾! 他没名字吗?他有名字的!但是有什么用呢?人人不知道朱提是谁,只知道朱垃圾,只知道朱垃圾!哦,对了,还有朱婊。 朱提绕路,走到棚户区后面的铁皮房,一回到自己的窝,他迅速脱了衣服,扔在外面,拉起自来水管就从头冲到尾,冰冷的感觉很快就从后背心消失了,只剩下麻木。他冲完澡,拉过床上的床单披上,蹲在门口,拉着自来水管对着那些馊味的衣服冲洗着。 脚底多了好几道小口子。他将水管用砖头压在阶梯上,对着衣服冲着。他跌坐在一块干燥的阶梯上,掰过脚,用力挤着脚底下的伤口,挤出一些血后,用力拍打,再挤,挤到不能挤出一些脏血为止。 夕阳西下。 澳门的夕阳,和祖籍安徽的夕阳是不一样的,安徽的夕阳就跟在黄山看的一样,而澳门的夕阳是飘到澳门海港上,飘在世界级别的赌城上,飘在满是钱味的妈阁上。 朱提想着,老妈是不是也看过澳门的夕阳,所以才会把一生都放在了澳门的赌场里,所以才会放他自由生长成为一个人人都嘲笑的“朱垃圾”? 他将衣服搓好后,挂在外面的竹竿上,看着黑夜来临,泡了一碗方便面,水不怎么开,泡的方便面还是硬的,就这么吃上了,嘴里全是方便面里的调料味,味儿都不得劲儿。穷人的舌头能怎么挑剔?有的吃就不错了。 朱提裹着床单滚到床上,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他梦到穿着旗袍的妈妈,抱着他去了赌场。他就趴在赌桌边上,看着妈妈捏着手里的几块筹码,那上面的皇城赌场专有的筹码花纹,映在他瞳孔里,接着,他看到妈妈将筹码放在绿色的天鹅绒上。 “庄家8点,闲家9点。” 只差一点,好险。妈妈赢了,筹码多了,她捏在手心里,一下一下的掂着,从这边手掌掂到那边手掌,筹码摩擦碰撞发出来的细微声音让朱提听得着迷了。他抬起头,看见妈妈脸上的笑容,那其实是每个赌徒都会有的笑容,赢了一场下注之后的可怜的笑容。 运气到头的赌徒,十赌九输。妈妈就是那个运气到头了的赌徒,十赌九输,输的只剩下一个筹码,她不能再赌了,收起最后一个筹码准备离开,发觉手里空了,才想起还有个儿子。 她回头,看见儿子趴在赌桌边上,看着桌上的筹码和扑克牌。她走过去,抱起儿子,脸上是赌徒输了之后的表情,失望和不甘心的愚蠢。朱提看着这样的妈妈,心里一阵骚动,却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形容,他只知道那一股骚动让他很不舒服。 梦境画面锋利地转到了家里,家里乱糟糟的,桌子上到处是罐头瓶子。妈妈给朱提弄了一碗粥,脸色很差,那是赌徒的脸色,黑眼圈、眼袋、耸拉着的嘴角,苍白的面孔,女性的血色都没了,都被赌没了。妈妈拿了个鱼罐头,拉不开铝盖子,突然用力磕在桌面上,盯着坐在对面的朱提。 朱提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稀粥,稀的只剩下水了。妈妈把这个家赌没了,赌到只剩下朱提了。 “饿了就吃,妈妈给你开罐头,下次一定给你买鸡腿吃,等妈赢钱,啊。”说着,妈妈拿起罐头,这次是嘴咬住那个环扯那个铝盖子。朱提抬头,看着妈妈。 妈妈咬住那个环,用力拉住,突然满嘴是血的大叫起来。朱提发着抖,看着妈妈的嘴被铝盖划开了口子,满眼都是惊慌,看着妈妈捂着流着血的嘴大哭大叫。朱提不敢哭,怕哭了,就再也看不到妈妈了。 朱提在梦里哭了起来,开始叫妈妈。 方展年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在哭的朱提,愣了几秒,跑过去,一摸额头,朱提发烧了。他抹了一把疲惫的脸,一边烧水一边打电话,电话没打通,气的差点一脚踹桌子了。 他坐在朱提身边,叫了几声,没反应,只好去拿自己的被子给朱提捂着。出了汗就差不多了。 梦境里的妈妈被赌博整到人不人鬼不鬼的,最后,爸爸把他从她身边带走了。没有了朱提,妈妈要怎么活啊?一想到这里,朱提哭得更伤心了。 水开了。方展年倒了点水,用毛巾给朱提擦着脸、脖子。 “作死,肯定又洗冷水澡了,唉,死烦人。”方展年小声抱怨了几句,却还是睁大眼睛赶走疲惫,照顾着此刻脆弱的朱提。 朱提做梦都想赢赌场,把妈妈那一份子都赢到手,最好是把赌场赢到没有它的存在。明显不可能,做梦都不可能。 朱提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了,方展年还在呼呼大睡,打着呼噜。朱提掀开被子,看向窗户外面。在棚户区这里,居然还能奢侈的看到澳门最美的日出。 朱提穿上宽松的大裤衩和黑色的汗衫,一脚踢醒方展年。“起来!看日出了!” 看澳门日出,是朱提死也不会改的习惯。站在最穷的棚户区地界,看着澳门最美的日出,仿佛要征服澳门这个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的赌城帝国城市。 方展年揉了揉眼睛,一边挠着自己发痒的屁股,一边看着日出。 “最近屁股都开始脱皮了,妈的,都要烂了。” 朱提笑出声。 “最近没看见你赌啊,你上哪浪去了?”方展年问。 朱提抓了抓后脑勺,俯下身,蹲了下来,看着眼前越升越高的太阳,说:“最近都在莲姐那里,攒了不少钱——操!钱都在那条裤子里!”说着,一巴掌拍在自己脑袋上,他闭上眼睛懊恼着,问:“最近毛哥那边生意怎么样?” 方展年看了眼朱提,“内地来了不少大客户,几个仔(叠码仔)都分着吃货。”提到毛哥,他突然笑了一声,“昨个你那事迹很精彩啊,你咋得罪毛哥了?至于把你追到只剩下裤衩了?” “鬼晓得他!估摸着是因为莲姐,毛哥上面那个谁,不是莲姐的男人嘛,我猜就这个事!” 方展年也蹲下身来。“毛哥上面的人动手狠着呢,你小心点,女人的钱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嗤。”朱提低着头笑,“不吃女人的钱,我哪有资本干赌场?” 方展年没说话了,只是看着朱提。 朱提眉头一跳:“得,我干不起叠码仔那活,我手痒,让我守仔不能碰赌桌的规矩,守不住,怕不能赌,怕死,怕真断手。”说着,朱提一屁股坐到地上。 赌徒就怕不能赌,怕断手。叠码仔这一行,最狠的也是最道德的规矩就是不能碰赌桌,碰了赌桌,叠码仔上头授权给筹码的大佬怎么活?还怎么混?定死了规矩,干叠码仔这一行的,哪个要是碰了赌桌,轻点的就是断指,重点的直接扔海里,任你自己生死。 朱提想要赌,为了赌,他什么事情都得出,即便代价是成为澳门赌场的垃圾,他都没关系。 方展年接了几个电话,都是内地那边的。 “内地来了不少人,我得去接待下。” 方展年走了没多久,莲姐的电话来了,她很直接,说:“我要去赌场玩几把,你来不来?” 来!当然来了! 朱提手早就痒了,一有机会当然得去了。发烧才好,整个人都是虚浮的。朱提在路上随便找了个商店,进去买了一袋子的牛肉干,慢慢嚼,越嚼越得劲,脑子就清醒了,人也不虚浮了,一想到要上赌场摸筹码摸纸牌,哪还能虚? 第5章 Chapter 03 Chapter 03 朱提有个习惯,也算是一个不称职赌徒的毛病:不管输赢如何,下赌桌之前必须留有一 枚一万元的筹码。在赌这里,输赢都要有个退路。朱提老妈就是靠这个习惯才没让朱提小时候饿死,虽然后来朱提老妈赌到最后还是失去了最后一枚筹码。 朱提从账房那里拿了五万的筹码,转身,一万塞进了裤袋里,能玩的也就是四万筹码,翻云覆雨,四万或许能变成四十万,甚至四百万都有可能。 莲姐在玩百-家-乐。围在那儿的人很多,最响亮的声音就是“吹!”和“顶!”,好像他们这么做就能把牌面的坏运气给吹走。 朱提用手掂着筹码,从左手掂到右手。他环顾四周。偌大的皇城赌场,金碧辉煌,每一张赌桌上面都会有个琉璃顶灯,在这里没有窗户、时钟,在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时间之说,只有赌客和荷官,还有赌桌上的筹码。 他站在莲姐身后,伸长脖子,也只看到莲姐皙白的脖子,视线落在莲姐面前的纸牌上,接着,他看见莲姐拿了一枚筹码放在“闲”的位置上,周围人“嘘”的一声。朱提挤过一个人,站在莲姐背后,歪着脑袋看向莲姐侧面的那个赌客。 很多人都是赢缩输冲,这样绝对是死路一条,短时间里可以看做是赢利,但是输赢永远是百分之五十的几率,长久之后会越输越多,赢得越来越少。① 面前那个男赌客,眼睛发红,布满血丝,像是被人狠狠地压住了眼球然后爆满了血丝,面部的油腻感沉重又膈应人,站在他身后的某位女士正是捂着鼻子下注,押庄。都已经变成了赌客最标准的邋遢模样,居然还有人跟着他下注,难道,上一把他还赢了不成? 一个运气到了头的男人,就会破坏自己的身体素质,最明显的就是面部的油腻,接着就是眼球、头发,最后就是衣服,再接着就是整张脸的表情都变成“老”,输到法令纹、眼纹、以及嘴角纹路都发生变化。面部肌肉就是跟着你的表情来的,你开心的话,你的嘴角纹路只会上扬不会怂。显然,这个男人是输惨了,现在只不过是根据赌徒命中的“十赌九输”苟延残喘而已。 你说,一个男人都已经输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要赌?非要把自己输到死不可吗?没办法,赌场这里,是发财最快的地方,同时,也是变成穷光蛋的最快的地方,只有拼一次,也许一夜之间就能成为富翁,也许……也会变成一文钱都没有还到处欠债的负极穷光蛋。 诗人波德莱尔曾说过,人生真正的美丽其实只有一项,那就是赌博。而赌博中,纸牌的奥妙就在于可能性。可能性的百分之五十就能让人发财,坐拥奢华别墅、性感女郎、豪华游艇 ……赌徒却忘记了还有百分之五十是会让人输到没有任何的可能性了。 朱提老妈死之前,一把火烧了自己的房子,连同自己赢来的一千万都烧没了,那一千万带来的可能性也烧没了。 朱提拿起一块筹码放在“庄”上。 他想看看这个男人会输到什么地步,他想看看这个男人还有没有残存的可能性。 莲姐看到熟悉的手,回头看向朱提,一副不懂他的表情。 朱提冲她露出皓白牙齿,微微笑。莲姐也跟着笑了,拿他没办法,扫了眼他手里的筹码,没说话,从自己的筹码里拿了三枚筹码给他。 男人那边有人开始喊:“吹!吹!吹!” 一个穿着大红色短袖衫的女人挤在人群里,趴在赌桌边上,对着男人的纸牌使劲的吹着气,那双眼好像就要吃了那牌一样。 朱提垂着脑袋,看着那个女人,笑。短袖衫大红色的,口红是大红色的,发带也是大红色的......操,不会连文胸内裤都是大红色的? 这个男人的开牌不叫开牌,跟绝大部分的赌客一样,享受过程,把开牌变成抠牌。一寸一寸地抠,抠得眼神发狠,心脏不好的,还能带着喘气地抠,一边抠着,身后站着的赌客就喊:“吹!吹!吹!”“顶!顶!顶!” 少了一个点,我他妈就能用嘴炮顶出个点来!多了个点,我他妈也能用嘴炮把你吹下去! 莲姐直接,直接开牌,跟那个男人比,莲姐这边压根就不会去挑战赌徒的心理,直接开牌就行了,反正无论怎么吹怎么顶,牌的点数都不会少也不会多。 那个趴在桌边的女人眼睛瞪的老大老大的。 男人把牌抠出来了,用力摔在绿色的天鹅绒上。 朱提眯起眼睛,咧嘴一笑。 莲姐输了,那个运气早就变成十赌九输的赌徒居然还能赢! 趴在桌边上的女人倏地站起身,把后面伸长脖子的男人下巴顶到差点蹦了。女人笑着,跟着后面的人结结巴巴地道歉,捂着后脑勺,摸着赌桌上属于自己的筹码。 莲姐脸色不太好,扭头,盯着朱提:“你晓得他会赢?” 有人听到这话,不约而同看向朱提。朱提耸了耸肩膀,笑:“我又不是鬼,怎么晓得?搞不好是皇城门口那两只貔貅的屁-眼-儿开了个洞。” 皇城赌场门口放着两只大貔貅,纯金打造,没有屁-眼-儿,只有嘴,这个意思就是要赌客的钱进了赌场就拉不出来了,只进不出。 这话一出,荷官的表情微变,似乎是憋着笑。路过的赌区经理听到这话,不禁一怔,看到这话是出自朱提,也就不以为然了,这话只要是朱提说就很正常,这丫蛋的什么话说不出口?要是能让他输到露屁股蛋儿搞不好他都愿意露。 朱提是什么人啊?混蛋一个啊。 穿大红色衣服的女人一边拿筹码一边飞快地看了眼朱提,捏起最后一块筹码时,她突然一怔,又继续看朱提,眼睛一瞪,看着朱提,半天也没冒出个音节来。 倒是朱提对着那个女人一直盯着,盯到最后,想:这个男人不会是因为这个大红色女人才转运了?操,早知道,他也穿大红色内裤算了。 许达妹见朱提在这儿,觉得不好,要倒霉了,上次就是碰上了馊水味儿的臭男人,她偷得那些手表啊手机啊才会被发现,搞到最后连几张人民币的小费都没了! 她装好筹码,转身要换个赌桌玩。 莲姐桌上的筹码还没玩完,所以她还要继续赌,给自己的限度就是把桌子上的筹码用完就不能赌了。 接下来,又下注了,这会儿,没有大红色在,男人输了,输的脸部肌肉都在颤抖。 朱提斜着眼睛瞟了一眼结巴,俯下身,单手撑在莲姐面前的桌边上。他低声在莲姐耳边说了什么,惹得莲姐哈哈笑。长期抽烟喝酒吃巧克力,莲姐牙齿的颜色比朱提牙齿颜色要深很多,远处看还算白,近处一看就是泛着黄。 朱提不露痕迹转过视线,指着荷官,小声说:“接下来,你怎么赌,都会赢,那个男人不会停手的,他身后站的那个谁是混叠码仔的,到时候肯定要出手借钱给他赌!” “你好坏啊,”莲姐笑说,“这么坏,人家要输死,做鬼都不放你哦。” 朱提笑笑,心想我穷成这样子,鬼都要嫌弃我。 他站在莲姐身后,看着那个男人一次一次的输,一点怜悯心都没有,倒是那个大红色女人突然从别的赌桌跑到这边来了,对着男人的“庄”下注。 朱提眯起眼睛,捏着手里的筹码,像是决定了什么,手指一弹,筹码准确无误地落在“闲”上。他就是要拼拼运气!到底是大红色运气厉害还是他朱提注定是十赌九输的命! 结巴喊“吹!吹!吹!”倒是不结巴,一脸好几个“吹”都不带气喘的,脸蛋儿都给吹红了。 莲姐爽快开牌,男人还是抠牌,抠出来后,押闲的都发出一阵唏嘘声、抱怨声:“哎呀!早知道押庄啦!” 朱提绷住脸部肌肉,看着穿着大红色衣服的女人,俯身在莲姐耳边问:“莲姐,你穿不穿红?” “什么?” “你穿不穿红内裤啊?” 莲姐眉头一蹙,不肯回答。 不回答,朱提也知道。莲姐这个人,表里如一,外面怎么野,内里也就怎么野,爱好黑色,一次见红的都没有。朱提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黑”的女人,在事业上、在男女感情方面都“黑”,这也是朱提不敢在交易结束之前乱勾搭女人的原因,但很搞笑的是,莲姐这样的人在赌桌上居然就干净的跟幼儿园学生一样,随便赌,随便开牌,不挑战过程,只看结果,每个星期固定几个日子去赌场,超过时间绝对不会再碰,这仅仅是赌客,不是赌徒,莲姐对赌桌上的输赢根本就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商场上的输赢,男女之间的输赢,亦如她和朱提之间的交易。 “庄家9点,闲家8点,庄家赢。” 瞧瞧,只差一点,就差一点!朱提十赌九输的命怕就是定局了!十赌十输那就是死局了,不用朱提挣扎,他都要去跳太平洋了!除非鲨鱼不吃他,否则那就是个死局! 许达妹转身,手里多了个不属于自己的筹码,塞进包包里。 朱提抬眼,就看到了许达妹的小动作,连迷你小包都是红色的。怕是她的胆子都是红色的,居然敢在皇城赌场搞小动作!啧! 他算是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挑这个赌桌了,因为人够多,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就是监控死角。 朱提站直身子,认真打量许达妹。这个女人,长得不算丑,也不算漂亮,眉毛很粗,没修理过;口红是劣质产品,也没做好唇部护理,起了皮,唇纹很深,干燥的劣质口红涂上去简直是车祸现场了;皮肤状态不像是赌徒,像是随便玩玩的,看起来“笨”的很,一点都不精致,也难怪只能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了。 许达妹舔了舔嘴唇。 朱提看到了,摇了摇头,失笑。 突然,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朱提手里居然还有筹码,看了眼许达妹,想也不想了,全部押在莲姐的“闲”上,结果跟他想的一样,输完了,那个男人脸上的肌肉终于因为笑容而得到舒展,法令纹好像也能因此消失了一样,而那个结巴......朱提心想着,下次来赌场,他也要穿红内裤——不,是待会就去买个红内裤!辟邪!辟皇城赌场貔貅的邪! 他搓了搓手指,准备还要去换筹码的时候,莲姐拉住他,说:“我不赌了,下午有客人,我得去一趟。”说着,从包里抽出两张票子,是皇城温泉的优惠券,哦不,莲姐这个身份的人拿到的票子只会是券。 莲姐拉着朱提离开赌场,说:“我真巴不得你一辈子都不赌了,好好跟着我。” 朱提低着头,没敢把脸对着她,是不好意思。 莲姐揉了揉他的发顶,说:“去皇城温泉玩玩,带上你朋友,那儿吃喝什么的,都挂我账单上,别太过就行了。” 朱提想说谢谢的时候,莲姐踮起脚,吻住朱提,嘴唇贴着嘴唇,要多美就多美。 旋转门不停地转,进进出出的人看到这一幕,也是一眼就带过。这种事情在赌场太常见了。有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看到这一幕,顿时惊呆,连忙拿出手机拍照,打电话:“毛哥!我看到朱垃圾吻了莲姐!” 许达妹从朱提身后跑了过去,穿过旋转门,出了皇城赌场,再回头时,看见了接吻的两个人。 吻的好像难舍难分一样。 啧,没想到还会有漂亮女人吻一个满身是馊味的臭男人。 第6章 Chapter 04 Chapter 04 赌场外面,隔了好几条街的小店铺里,小电视机上,播放是北京奥运会开幕仪式的重播。许达妹走进小店铺里,对着老爷爷“嘿”了一声:“爷爷,你、你你这儿、这儿有没有那个那个那个机子,能放、电影、电影那个那个机子?” “BVD啊?” “什么弟都都都行啊,能能能放发哥、发哥片子、片子就行。” 许达妹沉迷周润发好多年了,始终没能在赌场看到和发哥一样的男人,一个赌神,不是赌徒的神。她讨厌赌博,更讨厌那些把人生都放在赌博里的赌徒。 她把在赌场换的钱拿到杂货店里,能买好几台BVD,虽然现在没多少人用BVD了。 爷爷眉头一皱,抬了抬自己的眼镜,说:“哎呀,BVD没咯,都是DVD啦,现在都换新的咯,DVD,你要不要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澳门在回归祖国之后,兴起了学普通话,尤其是混赌的,混商业的,那都是使劲地去学普通话,因为他们知道,澳门回归,澳门势必会被大批内地的有钱人风刮的满地都是金子。时间转到2008年,学普通话的人,普通话不标准的也渐渐标准了,国家越来越好,澳门占领世界一席之位的成分越来越重。 可结巴的普通话很烂,烂到底了,平舌音、翘舌音、前后鼻音都不分,结巴加上大舌头,说话更不利索了。 “D、D、D要要要多、多钱啊?”结巴捏着自己的钱包,紧张兮兮地问着价格。说来奇怪,许达妹一问钱的事儿,她就紧张,害怕那东西的价格贵到不合理。 “二手货,算你两百二咯!” 哎哟妈呀!二手货都还两百二!不合理咯!许达妹紧紧抓着钱包,瞪大眼睛,看着爷爷,支支吾吾半天,没讲出自己想像中的流利话,只好结结巴巴说:“能、能不能、能不能便便便、便宜、便宜一点?” 爷爷脸色沉了,“爱买不爱!” 咦!好家伙啊! 许达妹两巴掌一起拍在桌子上,“你你你你哪哪是是二手货咯!三三三都都都不止!一一一百五!一百五!干干干、干不干!” 爷爷眯起眼睛:“干!” 许达妹挑起眉毛,暗道糟了!这坏老头肯定是故意把价格抬那么高,还价到一百五都亏了! “哎,结巴啊,你这结巴刚刚顺啊!一口气都不带停的就结巴完了!”爷爷竖起大拇指,冲她笑,“是不是赌赢了啊?票子都是新的。” “不告、不不告诉你!”许达妹把剩余的钱收好,抱起不知道几手的DVD检查了下,问:“不会、不会放、放不出、放不出来?” 爷爷抬了抬老花镜,一本正经:“放不出来!包修!” “切!就、就包、包修,你你你都都都不给我退的!” 许达妹抱着DVD准备回家,都已经到家门口附近的上坡上了,消失几个星期的施诗突然出现了,一身闪亮亮的连衣裙,连鞋子在阳光下都是闪闪的,更别提她脖子上、手腕上戴的玩意儿了。 “施诗姐!” 施诗,都是一个音调,所以许达妹难得不结巴。 施诗撩了下肩膀上的卷发,抬了抬眼皮,伸出修长的食指,指了指许达妹怀里的DVD,问:“这什么?” “DDD啊!” 施诗嘴角一抽:“什么DDD?” “就、就就……” “说慢点,好好说。” 许达妹吞了吞一口口水,慢慢说:“就、就、发、发哥,能放、能放发哥那个电电电、电影!” “哦,DVD啊。”施诗往下坡走了几步,跟许达妹站一条线上,个头比她高出好多。身材修长,长得漂亮,是她们这几个人当中的女神人物! “达达,要不要去玩啊?” 许达妹眨了眨眼睛,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玩!玩!”她点头。 施诗弯起嘴角,笑起来,两个酒窝露了出来。她从迷你小包里抽出两张票子,“喏,皇城温泉的券,就两张,我可是直接就来找你了,看姐对你好。” “好!好!”许达妹笑的眼睛都快没了。说着,许达妹准备回去放好DVD,施诗拉住她,说:“放我车里啊,你回去,那个家伙不是知道我们要去玩了吗?” 啊?许达妹眨了眨眼睛,“施诗姐......家、家家明等等等你好久好久了。” 施诗冷笑:“关我屁事,我只管你死活,别人死活与我无关!” 许达妹心头一暖,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乖乖地跟着施诗姐离开这条破路,出了口,就看到一辆劳斯莱斯,惊呆了许达妹。 “施诗姐......这这这!” 施诗一把拉过许达妹,揽在怀里,说:“新交的男朋友,怎么样?酷?” 许达妹狠狠地点头:“酷!酷!” 劳斯莱斯的车门开了,施诗拿过许达妹怀里的DVD,扔进劳斯莱斯里的椅座里。坐在里面的男人显然没想到会出现个看起来破旧的DVD,他看向外面,一张稚嫩的脸在自己女朋友的怀中,眼里满是惊喜,又怕又喜的惊喜。 施诗拉过许达妹往车门口一站,微微俯下身,对里面的人说:“这是我好姐妹,达达。京少不介意让她一起去?” 男人怎么可能会拒绝漂亮女人的要求?即便是介意也会说不介意。 男人笑笑:“欢迎。” 素白短袖衫,洗的发旧发白的牛仔裤,脏兮兮的帆布鞋,稚嫩的面孔上带着不安,又带着蠢蠢欲动的兴奋。 男人将DVD放到身后的空位置上,邀请两位女士上车。 许达妹上车后,看到了男人抽出怀兜里的手帕,擦着手指头。 这?这是嫌弃她的DVD吗? 许达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乱动,可手就不安分了,报复性的在座椅上抠弄着,要抠坏了才算数。男人发现了许达妹的小动作,转过脸,看向窗外,任由身边的女人揽着自己的胳膊。 许达妹听见了施诗发出的一声奇怪的声音,吓了一跳,忙抬起头看向施诗。 男人看着怀里女人,同时,目光也往许达妹的方向飘过去。 接吻的男女,在暧昧情愫升级时,男方恶作剧般让女方发出暧昧的声音,惊坏了许达妹。 许达妹低下头,不抠座椅了,改抠自己的手指头。 男人松开施诗,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和胸襟,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施诗舔着自己的嘴唇,笑笑,然后坐到许达妹身边,问:“达达,饿不饿?” 现在这种情况说这话简直不能听!许达妹猛地摇头:“不不不不饿。” 男人听到许达妹的说话声,忍不住侧目看她。 施诗知道男人在看这边,便大大方方解释:“我妹妹说话不利索,结巴,还望京少别介意。” 别介意?这话怎么听得这么刺耳,这话听得太多了,从“玩性质”的女朋友嘴里冒出这话来还是蛮不舒服的。再说,这么大方的解释,在那个女孩听来,是否舒服? 许达妹不介意施诗怎么说,本来就结巴啊,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就多说几个字咯。 到了皇城温泉的地下停车场,男人提前上去,留下施诗和许达妹、司机在负一楼等下一班电梯。电梯到了,施诗没让司机跟着,直接把人推了出去。 “哼,还想找人跟着我,呸,老娘那么好惹啊。”施诗一边摸打火机一边咬住香烟头,摸了半天也没摸出打火机,还是许达妹掏出了餐厅送的打火机给施诗点烟。 “施诗姐,那那那、那个、那个人是谁啊?” “李时京。”施诗眯起眼睛,突然对着许达妹吐出一口烟雾,“看见了是不是?很帅是不是?” 许达妹咳嗽了几下,点头:“帅、帅!” 施诗笑起来,“帅个大头鬼!皇城赌场知道?就是他家的,不光是在澳门,无论是赌场、还是酒店、还是房地产,李时京都留着脚印儿呢!” “这、这么厉厉厉害啊?”许达妹很想问,这么厉害的人物,施诗怎么勾搭上的?连DVD都会嫌弃的人,难道不会嫌弃施诗吗?还是说女人只要漂亮就能抵消掉嫌弃? 施诗捋了下许达妹乱糟糟的刘海,说:“这么厉害的人,我得多捞点钱,是不是?”话刚说完,电梯开了。 朱提站在电梯门口,话音顿时中断收了尾。他看到了那个结巴,这次没穿大红色,啧,这次改穿清纯小妹妹打扮了?来这儿钓凯子?避免被那个女人看到自己,他转身,对方展年说别的事情。 许达妹从他身边走过,朱提的目光立马追上去,个子高挑的女人走路的姿势带动臀部,一扭一扭的,那个结巴,走路姿势一点女人味儿都没有,怎么钓凯子?钓老不死的差不多!朱提恶毒地想了想,想完了,低头一笑,他忘了,那女的可是在皇城赌场偷了筹码的人呢。 方展年拎着朱提拿过来的盒子,翻了翻,看见大红色的,眉头一挑,拿出一看,果然是红内裤。朱提抬头看见方展年就这么赤’裸’裸地拿出来了,急的脸燥。 “给我放进去啊!” 方展年没来得及放进去,电梯又开了,三四个美女望着方展年手里红艳艳的内裤,有人叫了一声,跑了出去,其余的美女也跟着跑了。 “……”朱提一巴掌扇在方展年后脖颈上。 “不怪我,真不怪我,我怎么知道你会买这个玩意儿?还带这儿来?”方展年憋着笑。 朱提的嘴唇破了口子,跟女人接吻破的,这事儿已经够让方展年笑好久了,居然又出了个“红色”事件。 方展年将裤子塞回去。 “你不是讨厌红色吗?” 朱提摸了摸嘴唇,看了眼电梯上的数字,“这他妈不就是8楼吗?” 温泉在8楼,空间大的很,还连着后面的一楼露天温泉。大夏天的泡温泉,大概也就是有钱人能干的事情了,穷人哪会做这种享受事情? 朱提本来想把几个兄弟都叫上,但是不好意思让兄弟都花莲姐的钱,脸皮子再厚也厚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地步。 从发烧之后,朱提的眼睛就透着红,血丝怎么都散不掉,眼眶也渐渐红了。实际上,嘴唇不是被女人咬破的,是被人打的。 朱提进了温泉澡堂,整个人都没进水里,再出来时,眼睛更红了。 方展年扔了一条干毛巾过来,朱提接住,用力擦了擦脸。 “前断时间,有个仔,不听话,上了台子,肾都没了,前几天居然还有胆子拿公司的筹码去赌,输光了,去跳伶仃洋了。”方展年说。 朱提又没进了水里,听到这话又出来,用力抹了抹脸。 “谁急着投胎?” “是海乐。”方展年眼神暗了下去。 方展年就是海乐带进叠码仔这一行的,同时,海乐还是朱提的兄弟,一起住棚户区的,也一起挨打挨饿过。原本以为海乐经过上一次割肾事件之后,会好好的在珠江那边休息,不会再坏规矩了,没想到他偷渡到澳门,用自己的信用获得公司授权的筹码,自己赌上了,还输光了,毛哥早就知道了,就是要等海乐输光,等海乐输到绝望再把他丢进伶仃洋,看他能不能游到珠江,游到珠江了就算了,再也不用这个仔了。 朱提冷着脸,闭上眼睛,慢慢往下,潜入了水里,很久很久都没出来。 第7章 Chapter 05 Chapter 05 方展年初入叠码仔这一行时,海乐就跟他说:“做赌客,还是做叠码仔,切忌耳根子软,别人家一哄你,你就拼了命的去赌,拼了命的借,我告诉你,那些嘴皮子会哄的人,都是没尊严的,你叫他学狗叫,他都会叫给你听,只要你愿意赌愿意借筹码,只要你还有钱还能赌,做这一行啊,耳根子和心都得硬,男人嘛,不能就只是叽霸硬是不是?” 这话方展年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为什么海乐就忘记了呢?这话还是他自己说的呀,为什么转眼他就开始赌,不听劝,还承受那些哄他去赌的话,赌到最后呢?他什么都没了,连女朋友都跑了,把自己搞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连肾都被割一个。他们几个兄弟,打个比方,朱提是垃圾,那么海乐就是他们最出息的兄弟了,混上了叠码仔不说,还赚了不少钱,方展年和朱提第一次体验总统套房还是海乐出的钱带他们玩的。 在澳门,不赌的人,即便穷,他们也是赢家,因为他们保留了自己,甚至还保留了自己的家庭、家人,而赌徒呢?会破坏自己的身体、家人、家庭,最后什么都没了。朱提深知这个规则,所以,他无爱无求,只求能继续赌,每次赌博都要留一枚价值一万的筹码做后路。 朱提从水里站起身,喘着气,任由水从头顶缓缓滑下来,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方展年望着朱提,说不出叫他别赌的话,只能说:“海乐死了,在医院里冻着。” 朱提擦了擦脸,准备说要去医院时,毛哥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了进来:“朱垃圾在哪?” 方展年眉头一皱,站起身,水声哗啦啦的响着。他指着窗户,“那儿!” 朱提转身,上了阶梯,光着脚跨过水池,衣服都在外面,一想到又要赤’裸地跑,身体就开始发热,热的不知道是燥热还是天气热。 他光着脚,爬出窗户,贴着墙面,抓着管子往那边移动。一眼下去,八楼的高度,随时会死人的! 前面的前面是女士专用的温泉包间。 许达妹被泡的浑身都发痒,尤其是后背,忍不住去开窗户。 朱提就趴在窗户前面,看到窗户开了,自然而然也看到了许达妹,以及许达妹身上的小妹——操,要死了!朱提抓紧管子,加快速度往前面挪。 许达妹结结巴巴没叫出来,直接躲到角落里穿浴衣,再出来时,手里用瓢舀了一瓢子的水往朱提的方向浇过去。 “死死死死色色色狼!去去去死!”许达妹扔了瓢子,还想开骂的时候,窗前又多了个人,是个瘦弱的家伙,穿戴整齐,嘴里喊着:“垃圾!垃圾!别跑!” 为什么总有些傻家伙追人时候叫别人别跑?有这么傻的吗? 许达妹走出包间,公共温泉澡堂地方的阳台门被开了,朱提光着脚跑了进来,身上只有一条刺眼的红内裤。 “色-色-色——” “闭嘴!”朱提吼了一声。 毛哥的人已经爬到阳台这边了。 朱提翻出柜子,随便找了个女鞋套上,开了门就往外跑。许达妹愣了几秒,追上去,叫:“我的!我的!我的鞋!” 朱提踩着帆布鞋往外跑,迎面撞上一个女人,迅速侧身,继续往前跑。施诗站定脚,看见许达妹:“达达!你干什么?!” “鞋!鞋!”许达妹脚不能停的追着朱提,不肯放慢脚步。 朱提撞到了好多人,一开始还会道歉来着,到了后面,许达妹一直喊一直喊,朱提被逼紧了,表面功夫都不做了,撞了人继续跑。 电梯还没开,朱提不等了,转身下楼梯。 许达妹脚底被什么东西硌了下,跳了几步,追着朱提下楼梯。 电梯门开了。 李时京看见了流着血的一只脚,视线从手机上挪开,看见了许达妹的背影。 8楼被毛哥的人和朱提闹的天翻地覆的,很多客人都追到前台部门投诉了。 李时京捏了捏手指头,问身边的助理:“毛哥?是承包几个赌场叠码仔的那个毛哥?” 助理回答:“是。” 李时京冷着脸,看着地砖上的血迹。好好的一块价值不菲的地砖就这么被血玷污了。 朱提又成了澳门街头的丑闻,只不过这次多带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浴衣的女人。朱提跑到人多的地方,才发现追过来的人是结巴,不是毛哥的人。他气喘吁吁地放慢步伐,还没完全慢下来,毛哥的人又出现了。 他闭了闭眼睛,往回跑,抓住结巴的手腕,拉着她一起跑。 许达妹看了眼自己的脚,痛到一边哭一边叫:“鞋!鞋!鞋!” 朱提暗暗臭骂了几句话,跑了几步,看了眼还在后头穷追不舍的那些死家伙们,气喘吁吁说:“我买!我买!都买给你行不行!”操!长这么大,他什么时候这么爽快说过要买字了还买给别人? 人人都在看着穿着红内裤的朱提和穿着浴衣的结巴,人人都在笑,人人都在骂:狗男女,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事情! 许达妹被那些人的目光给吓哭了,一边跑一边喘气着哭,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胸襟,不知道是因为被人看着,还是因为跑带动胸部颤动引起的微微痛意,还是因为脚底的痛意。 一个星期内,他朱提居然在街头裸奔了两次!什么脸面都没有了!这次更严重,居然还是大红色四角裤,说出去谁听着都好笑!他也是昏了头,好好地发什么疯要穿大红色?吃饱了撑的去迷信! 跑了几条街了,腿都要断了!方展年找了一辆面包车开了过来,终于在财富广场找到了人。 朱提想甩人上车走了,谁知道那个结巴死死抓着朱提的手不肯放。 “放手啊!”朱提回头吼了一声,看到结巴脸上都是乱糟糟的泪水,还有头发都散了,包括胸前敞开的大片皮肤,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条属于女性的沟沟。他重复:“放手!” 结巴摇头。 “操!这儿都这么多人了!你怕毛啊,他们跟你又没仇!” 结巴哭唧唧地哼了几声。 朱提扯了几下她的手,低头一看,才发现她的脚破了好多口子。刚刚跑了那么多路,这家伙是没穿鞋子?所以她才一直追着他说鞋子? 他看到自己沓的一双帆布鞋,眉头一皱,这结巴是疯了?为了破帆布鞋追了他一路?把自己的脚搞成那样子? 朱提“啊”叫了一声,使劲挠着自己的短发:“上车!”说着,拽了拽结巴的手,看到她不肯动脚,以为她是脚痛,作势要抱她。 “……干、干干什么?” 朱提瞪了她一眼,“抱你上车啊!”朱提扯开她放松警惕的手,一手探到她膝盖窝后面,用力抱起,原本以为还挺重的,没想到挺轻——不对,这么轻的,那里怎么会那么大?难道眼拙看错了? 朱提很头痛,不光是生理上的,还有感觉上的。他看着结巴的脚,又看了看自己沓的已经变形的帆布鞋,想了想,说:“我会给你买一双好鞋,别哭了——”一个“烦”字被结巴的哭声和方展年的眼神给弄吞下去了。朱提看了眼方展年,不耐烦的哎呀了一声:“哭什么哭!我都说了给你买好鞋!” “有多多多、多好?”结巴泪眼朦朦地看着朱提。 朱提被她看的脸燥,恶狠狠地回:“不知道!反正肯定比你这破帆布鞋好!” 结巴丧着脸,一副又要哭的样子。 方展年开着车,看着后视镜,说:“哎哎哎,别哭啊,提仔,你自己看着办啊,你招的人!” 朱提对着方展年翻了个大白眼。 “我哪知道鞋子能好到哪里去!反正肯定是牌子!名牌子!” 结巴立即收了哭脸,眼睛亮了起来。“真真真的?” 朱提看着结巴说话,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结巴皱起眉。 “哎,小结巴,你说话一直这么结巴的?” “关、关、关你屁事啦!” “啧!小结巴,不想要新鞋子了是不是?”朱提凶巴巴地盯着她。 结巴哼唧了一声,别过脸,对着窗户外面偷偷抿嘴笑了一下。反正新鞋子必须要定了! 快到棚户区了。 朱提看了看她的脚,问:“小结巴,你住哪?” 结巴不说话,看这意思,新鞋子不到手,她是跟定朱提了。 朱提舔了下牙齿,也不说话了。 方展年在前面开口问:“提仔,这次是毛哥亲自出马找你,你又犯他哪门子的邪了?” “鬼晓得!” 车子开进棚户区地界了。方展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朱提:“那家伙不会来这儿找你麻烦?” 朱提勾了勾唇,指着棚户区的那些人:“看见没有?那些人都是憎恶叠码仔的!管他毛毛虫还是毛哥毛弟弟的,他们敢进来,我就敢叫他们照打不误!”说着,看向坐在身边的小结巴,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小结巴,别抖!哥罩你!” “……”结巴看着朱提,像是看着一个神经病。 朱提住的铁皮房经受了八月份日光的洗礼,里面热的很,桌子、床都被晒的发烫。结巴站在门口,刚准备跟进去的时候,朱提突然转身,走过来,一把抱起结巴,说:“小结巴,我里面可没什么鞋子给你穿,个个都是臭男人,怕给你穿了细菌感染。”说着,露出坏坏的笑容。 结巴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上,“赔!” 说一个字就这么顺? 朱提挑眉:“打我是?” 结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瞪着朱提:“赔!” “陪什么陪!老子不是什么三陪!”朱提故意曲解她的话。 去买医药水的方展年回来听到这句话,笑开了:“提仔,你够了啊!别逗人家小姑娘了!” 朱提抱着结巴转过身,抬了抬下巴,“她跟我扯什么陪!我不是三陪——操!” 话还没说一半,结巴抬手又一巴掌拍在朱提头上。 方展年笑起来:“该!逗人家姑娘!该打!” 朱提沉着脸,盯着结巴,“打我是?”说着,抱着她的双手突然用力往往一抛,结巴紧紧抱住朱提的脖子,“啊啊啊”的叫了几声。 “叫声哥哥听听,不然,看老子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结巴看了眼方展年,他从屋子里拿出个凳子放在干净的地方。她不肯叫,说:“王王王八蛋!你猪猪猪脑!屁屁屁-眼儿长长长脸上了!” 朱提挑起右眉:“你他妈在骂一遍试试?” 这会儿是真凶巴巴地看着结巴了。结巴不敢造次了,低着头,紧紧抱着朱提的脖子,支吾了半会儿,才冒出好几句“哥哥”——乍一听,还以为是咯咯咯咯...... “得,哥哥被叫成咯咯,受不起受不起。”凶巴巴地朱提看到她清亮的眼睛,瞬间就变脸了,笑起来,抱着结巴坐到门口的凳子上。 “坐好。”朱提拿过方展年手里的袋子,蹲在她面前,拆开那些药水盒子,说明书看都没看,他拿了几张卫生纸给结巴擦脏兮兮的脚底,开了水龙头,沾了点水轻轻擦着她的脚底。 朱提紧缩着眉头,目光全都集中在她的脚上。 这个结巴真是不怕死,他那天伤了脚自己都怕破伤风。 “痛都给我忍着,让我听到你一声惨叫,你就等着被我砍脚。”朱提恶狠狠地剜了眼结巴。结巴听到这话,立即捂住嘴。 朱提打开药水瓶,拿着药棉沾了沾消毒水仔仔细细地擦着她的伤口。方展年靠在门口,看着,忍不住发声:“哎,没想到啊,受伤多了,这清洗的程度都快赶上专业的了。” 朱提没搭腔,专心清洗她脚上的伤口。说实话,他自己也没想到,给自己的伤口处理的越来越不重视了,一开始比谁都重视,一点小伤口都怕死,后来么,随便洗洗就行了,皮糙肉厚的还真能死了不成?没想到,处理别人的伤口时,那些擦药清洗的经验都快赶得上专业的了。 到底受了多少伤,才有这么熟练的经验了? 朱提赤-裸着上半身,穿着花纹大裤衩,肩膀、后背上的伤口清晰可见。结巴紧紧捂着自己的嘴,被朱提处理的伤口,明明很痛,却发不出声音来了。她看着朱提的后脑勺,看着朱提短的扎眼的头发,看着他后脖颈鼓起来的骨头、后面的脊柱线条。 大约半个小时后,朱提起身,扭了扭脖子,呼哧了几声,转过脸一看,发现太阳已经下山了,挂在天际线边上。从这儿望过去,能看到一小片的大海,还有浮在海面上的夕阳。 “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家伙,老子才不想离开这个破地方呢。”说着,他按着自己的脖子,转身进了铁皮屋。方展年靠在门口,看着海面上的夕阳,久久没挪开视线。 许达妹出生在澳门,长在澳门,却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夕阳。这就是澳门的夕阳吗? ——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家伙,老子才不想离开这个破地方呢。 离开澳门这个破地方吗?还只是棚户区这个破地方呢? 许达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精心包扎好的脚,然而感动还没持续几秒,朱提拿着一套男人穿的运动衫扔在许达妹身上。 “去把这衣服换上!穿着浴衣到处跑!老子脸都被丢没了!” 方展年忍不住开口:“你不早就没脸了吗?” 许达妹捏着运动衫,小心翼翼地闻了闻,被朱提看见了,又骂:“啧!小样!你还有脸闻!就是臭的你都必须给我穿上!” 运动衫是香喷喷的,都是洗衣粉的味道,一点都不臭。许达妹哼唧了一声,“你你你你才、才、你才没脸!你你你穿、穿红、穿红内内内裤!穿那个那个那个裤到到到处跑!” 方展年绷不住了,一想到朱提穿着红内裤在澳门街头疯狂逃跑的画面,笑到肚子痛。“哈哈哈哈!” “小结巴,你等着!迟早有一天你会栽老子手里!”朱提用食指狠狠地在她面前指划了几下。 哦,她许达妹才不怕呢,她可是在赌场偷过筹码换钱的小结巴呢。 第8章 Chapter 06 Chapter 06 要怎么活才算没白活过? 我要摆脱“朱垃圾”“朱婊”这种垃圾称呼,我要做人人都仰望人人都崇拜的人! 做梦! 朱提在梦里老是会做到这种带着**带着渴求的梦,而这些梦的真实来源都是来自老妈,来自老妈给他灌输的“赌”念。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看见许达妹脱了上衣,背对着他,用手挠着后背,大概是过敏了,后背一大片的红。 他小心地翻了翻身子,头压在胳膊上,半眯着眼睛看着小结巴的后背。 那么瘦,怎么可能那么大,肯定是他眼拙看错了。想到这儿,他看向睡在最里面的方展年,那家伙睡得跟猪一样,呼噜声比猪叫还难听。 小结巴挠着后背,挠了一会儿,她偏了偏身子,拉上运动衫的拉链。就这么点点的角度,朱提良好的视力都让他瞅到了小结巴的小家伙。操!不是眼拙!是真的大!这么瘦的身材真有这么大的?不是说体重不过百不是矮子就是平胸么? 怕小结巴发现,朱提紧紧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睁开眼睛,小结巴不在了,留下的是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单。 光着脚的能去哪? 朱提起身,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外面的水声。他站在窗户边上,看到小结巴开了水龙头,脚踩着朱提放在床底下的皮鞋,半蹲着,拿着水管对着发痒的头皮冲洗着。他皱了皱眉头,没吭声,放轻脚步,回到自己临时组合的板凳床上闭上眼睛,睡一个回笼觉。 要怎么活才算没白活过? 不知道,垃圾怎么知道? 不能随便想一个吗? 不知道!不知道!别烦我! 朱提烦躁地睁开眼睛,看到许达妹拿着浴衣擦着头发,擦了好一会儿也没怎么干,她就躺倒木板床上,头搁靠着床沿边上,头发全部留在床沿外面滴着水,膝盖半曲着。她闭着眼睛,等着头发全部干。 天亮了。 朱提躺不住了,起身,走到门口,看到小结巴已经睡了,头发也干了,就是地上全是水。他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到方展年那边,用脚揉弄着他的肚皮。“起来了起来了!” 澳门的日出,朱提和几个兄弟都不会错过。在棚户区,朱提和方展年不会错过;在澳门海港码头,丁虎和胖仔不会错过,无论是哪个,只想澳门这个地方活下去,漂亮的活下去,谁都不会错过。 小结巴听到声音醒了,看到朱提和方展年齐齐站在外面,看着远处的日出。小结巴猛地起身,跛着脚跑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着澳门的日出。 朱提回头看了眼小结巴。 “看得见吗?” “嗯。” “过来,一起看啊。”朱提说。 “是啊,过来一起看嘛,一个人看多孤单啊。”方展年说。 小结巴跛着走了几步,朱提转身走过来,半蹲在小结巴面前,头也不回就知道小结巴一副大问号的表情。 “上来啊,我背你啊,脚不是痛吗!” 小结巴慢慢趴到他身上。 “好好抱着我脖子,别让我把你甩了!” 小结巴就好好勾住他脖子,趴在他身上,跟着他们俩人一起看澳门的日出。 “小结巴,你在澳门看过这么美的日出吗?” “没、没没有。” “呵,我跟你说啊,全澳门,只有棚户区才能看到这么美的日出,绝对找不到第二个地方了!你是遇上我才有这么好的运气看到这么美的日出!”朱提越说越得劲儿。 小结巴扣紧朱提的脖子,很久很久都没说话。她在澳门很久很久了,自从要靠自己混吃混喝的时候,她就没看过什么日出了,因为她经常要待在街上、码头上、车站、机场那儿接待客人,得想法子把他们接到自己有利益关系的酒店啊饭店啊吃喝拉撒睡,一般的酒店饭店的,一个人住一晚就是五十块的佣金,高级一点的就是一晚上一百,最高就是两百的佣金。她还要靠偷骗,才能养活自己还有其他人。她从来没看过这么美的日出,好像一瞬间就有了在澳门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的希望和盼头。 “小结巴,我脖子湿了,你他妈是不是流口水了?赶紧给我擦掉!”朱提皱着眉,看着日出,知道小结巴肯定感性矫情到掉眼泪了,女人就是麻烦——啊不,他第一次在这里看日出的时候,是被打到不能起来,只能躺在这儿,意外地第一次看到了澳门的日出,绝望的要活下不去的想法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他对自己说,对澳门的日出说:他要征服澳门!他是要征服澳门的!那一天,他不也矫情的哭了吗? “小结巴,别流口水了,脏死了。”朱提说。 小结巴用衣袖擦掉他脖子上的泪水。 “以后还想看这里的日出的话,麻烦你下次来带葡式蛋挞过来,否则别想看。” 方展年伸出脚踢了下朱提,“你搞什么,这么吓人家?” “切!你管我!” 小结巴点头,“我我我带!我带!” 朱提得逞一笑:“哼,算你懂事!” 在底层混生活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那么点死气,还有挣扎的活气。这些东西,无论是朱提,还是小结巴,还是方展年,亦或是其他人都有,在这个棚户区里挣扎着活着的人都有,就连在赌场不分黑夜的赌徒也有。 在经历短暂的“生死逃亡”的戏码中,朱提显然把小结巴归类到自己的世界中,归类到都是在底层混生死的人——只是,他不理解,为什么小结巴会出现在皇城温泉所?有钱人?不像,都能穿那么烂的帆布鞋,能有钱到哪里去?她的脚、小腿上都有伤疤,最明显的是烟烫的,别的他也猜不出来了。这样的人,他想也不会多想一点,直接归类到自己的垃圾世界里。 这里的人就是这样,自己都活成这样了,还非要拉一个人垫背要么当被子;上流社会的有钱人,是巴不得自己独揽大权金钱,能踢走一个算一个,让自己站在金字塔的最高端,成为人类食物链的最强者。 太阳升起来了,八月的温度也上来了,北京奥运会的运动健儿为国争光去了......朱提接起电话,听着那边人说话,皱了皱眉,一边□□着牙齿,一边放小结巴下来。 小结巴看着朱提。 朱提挂断电话,进了屋,换上一身白衬衫和西装裤,鞋子还是拖鞋。他一边系扣子一边朝小结巴走过来,说:“小结巴,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买鞋子。” 方展年盯着朱提那副欠揍的脸,迟疑了一会儿,问:“出事了?” 朱提“哼”了一声,没回答,对着小结巴打了个响指,说:“鞋子给我了。”说着,他一把抱起小结巴,抱到门口的塑料高凳子上,蹲下身,拿走她脚上的皮鞋。 小结巴睁大眼睛,看着一下子就换了个人的朱提。原来人真的是靠衣服撑起来的!虽然白衬衫好像有点旧了,但是真的不妨碍一个臭流氓形象的男人转眼就变成干净秀气的男人。 朱提一手撑着墙面,另一只手□□着鞋子。 “你那边是不是有个上海来的女强人,搞服装的?”朱提问方展年。 方展年仔细想了想,抓住关键词:上海、女强人、服装,靠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遍,问:“钟苏妮?” “就是这个死妖婆把海乐搞到赌场坏了规矩!”朱提眼神狠了起来,视线落到小结巴的脚上,眼神又收敛了,他踢了踢拖鞋,说:“小结巴,别乱跑,这底下坏人多,别到时候我回来你一件衣服都不剩了。” 小结巴张了张嘴,抓住朱提的胳膊,“我我我我、我——” “还要鞋子不?不要的话,我就送你回去。”朱提笑。 小结巴张嘴就往朱提的手背上咬了口,说:“我!我!不走!不走!我我我告告告诉你,我我我有有人人人撑腰的!我我我跟你说,你你你必须,必须赔我、赔我鞋子!” “呵,就你这傻样,谁那么孬给你撑腰?”朱提不屑一笑,盯着手背上的小牙印,“你这张嘴说话不行,咬人倒是溜啊!”说着,蹲下身,将拖鞋套到小结巴的脚上,动作很轻。“傻结巴,看你跟我一起逃的份上,带你去玩玩,省的底下那些不长眼的穷鬼吃了你。” “朱提!”方展年皱着眉,“她是个女的,你带着她不合适!” “那你带啊?” 方展年不说话了,看了看小结巴,迟疑几秒,说:“有钱吗,没钱的话,我给你,你给人家买了鞋子就把人送回去。” 朱提“嗤”了一声,扫了眼小结巴,“老子有钱!”都是屁话,他一分钱都没有,全身上下就剩一个一万块的筹码,一万块的筹码也够了,在赌场随便下注,只要不贪心,玩一两把,给小结巴买鞋子的钱是够了。 小结巴顺手摸了摸他的裤带,说:“没没没、没钱!你、你没、没钱!” 方展年憋着笑,“得了,你别死要面子。”他从裤袋里拿出钱包,抽出几张钱,递到朱提面前,“拿着,你别把人姑娘带到赌场玩。” 朱提看着方展年手里的钱,挑起眉,目光转到小结巴脸上。呵,这个女人早就混赌场了,还有胆子在赌场偷筹码呢! 他盯着小结巴心虚的脸“哼”了一声,接过方展年手里的钱,说:“一定还你。” 方展年想说什么不用的话,还没说出一个字来,朱提已经背着小结巴往下走了。 铁皮屋下坡的路不是水泥路,满是石子,要是下了雨,后面还会有石子往下面滚。许达妹看着朱提的那双皮鞋,没有鞋油擦了,看起来一点都不顺眼。前面还有一片被棚户区里面烧饭倒的污水,油腻腻的,地面都被蚀成黑色了。朱提背着小结巴,不能像之前那样一步就能跨过去。许达妹看着朱提的鞋子踩进了污泥里,鞋子边缘都沾到黑泥了。 许达妹看到朱提的耳垂上有颗痣,耳廓后面还有一个坑,小小的坑,像是被什么针刺出来的一个小坑洞。 朱提拦了一辆摩的,只能坐一个人。 许达妹抓住朱提的衣襟,说:“你你你不要、不要唬唬我!” 朱提笑了一声,扯开她的手,说:“唬你还不如直接把你卖了。”说着,给了一张票子给结巴,“去刘记蛋挞,你就在那儿等我,乱跑的话,我可不管你。” 许达妹看着他,半信半疑,“你、你不能、不能骗、骗骗我!不不不然我我我——”不然我咒你以后生儿子没屁-眼没叽叽! “不然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当马,ok?我朱提再垃圾,骗谁都不会骗一个结巴。” 许达妹收好朱提给的钱,坐着摩的向朱提说的刘记蛋挞的方向去了。她回头,看到朱提俯下身,用鞋子在地面擦弄着,接着,他扯了扯自己的裤带,朝着摩的的方向跑。她睁大眼睛。 他、他、他他要干什么? 朱提舍不得多花一份子的钱做什么破摩的,如果坐豪车他才会考虑。他就把钱给小结巴坐摩的了,其余的钱,待会请她吃点什么东西,至于鞋子么,当然是去赌场赢钱给她买咯,方展年给的钱哪够买牌子鞋的? 他朝着小结巴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迈开腿,像长跑运动员一样坚韧地朝着她的方向跑。他还想过,假如哪一天长跑马拉松什么的能赚钱,他就靠这个赚一口饭的钱养活自己。这时候,他完全没想到,以后的以后,他会一直朝着小结巴的方向跑,永远也不会停,而这些都是后话了。 八月的日光,是真毒。朱提跑了一路,白衬衫都湿了,幸好里面还有件背心挡着。他跑停了,离前面的刘记蛋挞没多少路了。他微微喘着气,经过一家小商店,门口放着的大冰柜,朱提移开冰柜盖子,准备拿两个绿豆冰棍,突然一想到小结巴可能不吃,就拿了个雪糕,雪糕比冰棍贵那么几块钱。他掏出钱,给了一张整的给老板,撕开冰棍上面的一层纸,张嘴就咬住,接过老板找的零钱。 啧,他朱提什么时候这么大方给女人买这么个玩意儿? 许达妹靠着墙面,躲在阴处,到处张望,寻找朱提的身影。朱提越走越近,准备跑过去吓吓她时,一辆劳斯莱斯突然停在刘记蛋挞店门口,一个穿着黑色短袖衬衫的男人下了车,走到小结巴身前,不由分说,拖着人就上了车。 “操!”朱提扔了手里的冰棍,指着劳斯莱斯,“喂!喂!把人放了啊!”他迈开腿跑上去。 小结巴回头,看到朱提,支支吾吾地叫着,一头猛地撞上抓着她胳膊那个男人的头。 两条腿怎么比得上劳斯莱斯的四个轮子?开玩笑? 朱提跑了一段路,拐了弯,就彻底看不到劳斯莱斯了。他停了下来,手里的雪糕化了,手掌心黏糊糊的。他看着前面被汗水浸得模糊的街面,伸手擦掉眼睛上的汗水,再睁开眼睛时,他将手里的雪糕盒扔进了垃圾桶里,朝着劳斯莱斯消失的方向大步走去。 第9章 Chapter 07 Chapter 07 在许达妹被带上李时京的豪车之前,许达妹脑子里是跟在摩的后面跑的朱提,在有限的时间里,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而唯一具有说服力的是朱提太穷了,穷到自己舍不得或者不愿意坐摩的,但是为什么会让她许达妹坐摩的? 一个臭流氓怎么会怜香惜玉呢? 在许达妹被带上李时京的豪车之后,许达妹看到跑过来的朱提,在有限的时间里,她几乎都没有什么想法了,看到朱提,心里那一股子的害怕全消失了。 一个臭流氓把全澳门最好看的东西都给她看了,还口口声声说他要罩着她!这算哪门子的怜香惜玉?这就是朱提怜香惜玉的方式。 李时京听不得许达妹的嘴里发出一系列他听不懂的不标准的不流利的结巴普通话,眉头一皱,出声叫她:“许小姐。” 经受过高等教育的有钱公子哥就喜欢叫女士为“小姐”。 许达妹人生第一次体验到被李时京这种上流人叫“许小姐”,这无疑让许达妹多了一分心虚。她不好再挣扎,只得好好坐住,屁股紧紧贴着高档皮质的座椅。施诗交往最多的男朋友当中,恐怕得是眼前这个最让人印象深刻了。 “许小姐,你昨天失踪了,施诗小姐托我找你。”李时京将“失踪”两字发音咬得很紧,许达妹昨天将皇城温泉所搞得乱七八糟的,虽然不是主谋,但也是共犯。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许达妹挠了挠被头发扫的发痒的脸颊,说:“不不不、不用——” “我送你回去。”李时京不想听她结结巴巴的说话。在他认为的语言中,结巴不是病,人类如果不好好说话,大多是没出息的,比皇城赌场的那些最低级的赌客还要糟糕。 许达妹努力组织语言:“下下下车、我、我要下、下下车!” 车子转弯,阳光透过窗户移动了位置,大片大片地铺在许达妹的身上和李时京的膝盖上。李时京抬了抬疲惫的眼皮,目光定格在她的脚上,穿着软底拖鞋,上面还写着某家酒店的名字——这种有名字的拖鞋都敢拿出来穿?呵。 看起来是被精心照料过的,包扎技术不错,唯一难看的是绷带已经被弄得脏兮兮的。 李时京突然俯下身。 许达妹缩了缩身子,下意识抬起脚蜷缩在座椅上。 李时京看到那双脚碰到了那一层荔枝纹络真皮座椅,大脚拇指似乎还脱皮了。他眼神倏地一沉,坐直身子,说:“DVD机。”他抬了抬下巴,用眼神指了指许达妹座椅缝隙中的破机子。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这种机子吗? 许达妹顺着李时京的目光看过去,才缓缓地放下脚,小心翼翼,不敢再乱动。她努力流利的对李时京道谢:“谢谢!”发音语调因努力而变成了刻意,声调不知觉放大。 李时京仍旧是皱眉。 赌王李讲过一些话,其中就有关于面部表情的,他告诉两个儿子,说人的表情是最容易伤害自己的,是一个大弱点,别人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想的什么,一下子就咬掉你想的那个东西,痛不?不想痛那就收起你所有的表情,别让任何人看透你。 李时京最多的表情仍旧是皱眉。 “你住哪?”李时京再次问。 许达妹随便指了指外面什么地方。李时京垂了垂眼帘,难得浅笑:“哦?你住皇城大酒店?” 许达妹转过脸一看,大气的建筑,门口放了两个大狮子,中间那一层墙面上刻着“皇城国际大酒店”几个大字。她哆嗦了下,耳热,猛摇头:“不不不、不不……”一紧张,话都说不全,连续讲了好多个“不”字。 李时京耸了耸疲惫的肩膀,说:“我不送你了,就这儿下车。”说着,他扭过身,从后面的空位置里拿出一双鞋,一双亮闪闪的鞋子,扔到她面前,“不知道大小怎么样,别人留下来的,你要能穿就拿走。” 许达妹耳朵上的燥热扩到了脸上,还有心上。她觉得眼前这个有钱男人的行为真的很恶劣,恶劣到她无法张嘴骂人。她害怕李时京这样的大人物,害怕皇城大酒店门口的两个大石狮子,那石狮子如果活了,张嘴就能把她吞下去——李时京就等于狮子。 车门开了。 许达妹抱着DVD下车,脚还没跨出去,李时京张嘴说话了:“把鞋子穿上。”他不想到时候施诗因为这个结巴的脚来跟他闹,漂亮女人维持男人在狐朋狗友圈子里的门面,他还不想那么快就跟施诗翻脸。 许达妹咬了咬唇,微微侧过身子,伸长手拿过那双闪亮亮的鞋子下车。 李时京开了窗户,打开旁边盒子里放着的男士香水,到处喷了喷,闭上疲惫的眼睛,却忽然又睁开,看到许达妹慢慢地朝着皇城大酒店的另一个方向走。车门关上了,车子转弯开向酒店的停车区,他偏过脸,从窗户看出去。 许达妹两边看了看,车子来来往往,她不得不抓住机会跑到对面的马路上。 李时京关上窗户。 “待会把车子里面的座椅全换了,里里外外清洗一遍。”他对前面的司机说。 没有理由的,他只觉得那双脚太脏了,大街上所有的脏都被她踩上了,然后还带进了他的车子里。 李时京回到自己住的套房里,人刚躺下,就闻到了不属于这里的女性香水味。他倏地起身,盯着面前只穿着浴衣的女人。 李时京站起身,扯了扯领带,看着面前的女人,眯起眼睛,不耐烦问:“你怎么进来的?” 女人炫耀般地晃了晃手里的门卡。 李时京面无表情:“分手费给的不够?” 女人挑起眉,笑笑,勾住李时京的脖子,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真以为我看上你的钱了?” 李时京听到了这个笑话,很给面子的笑了,垂下视线,盯着女人的嘴,“难道不是?” 女人露出无辜的表情,开始撒娇。 “李时京,你跟我分手就算了,你怎么能找一个穷窝子里出来的女人?”她指的是施诗。 李时京用力推开她。“我不是很想对一个女人说滚字。” 女人开始解腰带。 李时京脸色更差了,掏出怀兜里的手机,盯着女人的脸,打电话叫人上来,不到几十秒的时间,就有人冲进来。 女人脸色一白,急忙忙地穿上浴衣。 “李时京!你跟我来真的?!” 酒店经理站在女人身后,一个劲儿的道歉。 李时京面无表情,看向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扯掉领带,说:“门卡怎么来的,那个人就怎么离开皇城。” 酒店经理脸色一僵,看向女人,眼神带着怨恨,对身边的保安使了使眼色,两个保安立即架住女人往外拖,任由女人发疯似地大喊大叫。 酒店经理也不敢说什么,带上门离开房间。 李时京等门一关,整个人都倒在床上。 他累了,每天要面对赌场、商场,以及公司那些想要吃了他和皇城一份子的人,身心俱疲。金字塔的最高端是尖锐的,一双脚是站不稳的,随时都会有摔下去的危险,李时京必须时时刻刻都保持清醒警惕的状态。如果大哥没死,那么现在他可能会做自己喜欢的建筑行业,不用面对皇城。 当你要喜欢什么东西的时候,上帝必会夺走你喜欢的东西,等你苦苦哀求到要放弃的时候,上帝又会将你喜欢的东西稳稳当当地放到你面前,而这时候,你却已经没有能力去喜欢那件东西了。 李时京睡到了晚上才醒。 夜晚,正是各大赌场最亮的时候。 许达妹辛辛苦苦到了家,刚放下DVD,弟弟从里屋跑出来,说:“你跑哪去了!你怎么才回来!我们饿死了你知不知道!” 许达妹张了张嘴,跑里屋看了看,少了个人,问:“许、许许、志、志强呢?” “他跑去赌啦!哥哥又跑去赌啦!呜呜呜!他还抢我面包!”妹妹哭喊着。 许达妹顿时感觉到天旋地转,跪下来,挪动膝盖,跪到妹妹面前,“阿阿、阿娇,乖、乖啦,不不不哭、不哭了,姐、姐姐去做饭饭、去做饭好不好,你看,”说着,她指了指外面桌子上的DVD,说:“我我我买了滴滴滴威滴(DVD)哦,可以、可以看电电电视的!” 弟弟听到这话,立马就问:“能不能看圣斗士啊?” 许达妹回头,一手揽过弟弟的肩膀,突然伸手揪住他耳朵,说:“阿阿阿、阿仁,我我我我不是、我不是叫你、叫你、好好、照照照顾妹妹吗,那那、那儿不是还有还有零钱吗,怎么不、不不晓得去买、去买吃吃吃的啊?” 阿仁一把挥开许达妹的手,气呼呼地说:“钱钱钱!哪来的钱!都被许志强那傻’吊拿走了!”说完,阿仁哭了起来。 许达妹顿时鼻头一酸,擦掉阿仁脸上的泪水,说:“不、不、不许哭!” 阿仁用力“哼”了一声,别过脸。 许达妹起身,出去拿DVD进来,放在电视机下面,搞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弄。阿仁走过来,擦了擦鼻子,用力吸了吸。“姐姐是笨蛋哎!我来啦!” 许达妹嘿嘿一笑。 阿仁蹲下身,按下开始键,放光盘的架子被推了出来,他从抽屉里翻出圣斗士星矢的光盘,放上去,用手推了推光盘架子,推进去后,再按下开始键,很快的,电视机就有画面了,虽然是黑白画面,但是一点都不妨碍弟弟妹妹们乐呵了。 圣斗士星矢的音乐一响起,阿娇和阿梅都不哭了,跟着阿仁笑起来。 最小的是阿梅,还不满四岁,不是亲妹妹,是许达妹以前认识的一个姐妹未婚生下的孩子,偷偷离开了租住的破房子,将孩子扔在了那里,那时候如果不是阿仁在,阿梅可能就被她妈妈扔厨房的水池里淹死了,好像也是那时候落下的病,耳朵坏掉了,加上发烧,中耳炎时不时就发作,阿梅就痛的要哭。幸好,阿仁和阿娇都懂事,晓得照顾阿梅。 “姐,我饿啦!”阿仁说。 许达妹点头:“我我我去烧烧饭!” 阿娇爬到姐姐的包边上,看到一双亮闪闪的鞋子,咯咯地笑起来,问:“姐姐!鞋子!鞋子!好好看哦!” 许达妹正在切菜,看到阿娇手里的鞋子,不知道怎么的,一股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她放下菜刀,跑过来,拿走鞋子准备往外甩。阿仁突然叫了一声:“姐!你怎么可以乱扔!那是钱哎!钱!” 鞋子已经被甩了出去了。 阿仁又气了起来,光着脚跑出去,把鞋子捡了回来,问:“姐!你帆布鞋呢?!” “坏、坏了。” 阿仁看到许达妹脚上的绷带,更气了,指着手里的鞋子,说:“姐!鞋子再漂亮也要穿啊!你不要不舍得嘛!不舍得花的钱都被许志强那个傻’吊拿去赌了!” 许达妹鼻子酸了,眼睛红了。她鞋子被一个臭流氓弄没了,说好要赔给她一双有牌子的好鞋,可是面前这双鞋算什么?是李时京那个恶劣的家伙扔给她的!连施舍都不算!怎么可能漂亮得起来! 阿仁捏住许达妹的脚腕。 许达妹吓了一跳,“干、干干嘛?” “穿穿看嘛,看看好不好看。”阿仁一副超级期待的样子,阿娇也跟着说:“穿!穿!好看!”连阿梅好像都明白什么似的,跟在阿娇后面猛点头,奶声奶气说“穿”。 许达妹一副败给你们的表情,无奈坐到小塑料凳子上,拿过阿仁手里的鞋子,慢慢套到自己的脚上。 小了一点,可是,能穿得下去,但是脚趾头那儿很挤。 许达妹看了眼弟弟妹妹们期待的表情,深深吸了口气,说:“喔喔喔K啦!” 阿仁笑:“姐,那你明天就穿这鞋子上班去了?” 这么亮闪闪的鞋子搭配牛仔裤很浪费的? 许达妹不忍心戳破,只点头说好好好。 一双闪亮亮的鞋子摆放在弟弟妹妹们脏兮兮又旧又破的鞋子间,看起来格格不入。许达妹多看一眼便想哭。 她也想过,她和弟弟妹妹们什么时候能有一双好看又舒服的鞋子?她很想很想很想要那么一双鞋子的。 答应给许达妹买鞋子的那个家伙走了一大圈子的路,都没找到小结巴,只看到那一辆劳斯莱斯,从门卫那里打听了半天才知道小结巴被人送到这儿就下车了,想来应该是没什么危险了,能开得起一辆劳斯莱德的男人会跟一个小结巴计较什么?这么想着就放心了,所以,他绕了一圈子之后,买了个牛肉干就去了皇城赌场。 他就拿着一万的筹码上了赌场,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情:赢够了买鞋子的钱就走人,决不让赌迷失心智到输! 他走到一堆染着黄毛的小年轻人身后,看了几眼,发现这群人完完全全就是瞎赌,正因为瞎赌,赌场的阎王爷没忍心让他输,而是一直让他赢。这就是新手为什么赌完了之后还想赌,赌赢了之后觉得自己手气不错,能发大财,可他不知道,赌场的阎王爷是阎王爷,是搞地狱场子的,肯定要收人运气,不把人搞输死了为止绝对不罢休。 朱提看着这堆黄毛,不禁一乐,觉得自己能从这些人当中榨取运气,于是他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一共可以有14个玩家能在牌桌前按号入座。这堆黄毛貌似都只靠那个看起来精瘦的家伙赌,坐在旁边的两位似乎被这些黄毛吵到头痛,更多的是手气不顺的原因。 面前三个下注区:“闲”“庄”“和局”。 根据目前精瘦男人的玩法,很在乎抠牌过程,抠到极致,抠到牌面都皱了,他才开牌,甩牌的力度也很大。看样子是个无脑子的人。朱提慢慢研究,研究的差不多了,他将唯一一块的一万元筹码放在了“庄”上。荷官开始发牌。这一局,朱提完完全全就放了心的玩。 举个例子:把一局分成3段(大概65注,20一段),再把每段分成4小局,每局5注,这样子的话分成等级,比如说12345等级,1级1 1 2 3 4L,2级2 2 3 4 5......以此类推。先从1开始,是按照输缩赢冲的理念打“输-输”的时候后3注全打1,可以保证全输的情况下是输最小注数。精瘦男似乎不懂这个规则,要是全输的话,他是输最大注数。① 朱提看着他抠出牌后自己才慢慢开牌,结果,朱提比精瘦男多出三个点。 多出三个点! 哈哈! 朱提乐了。 精瘦男瞪着朱提,说:“这人一来我就输!操!坏我手气!” “志强哥志强哥,这肯定是巧合巧合,才输一把,怕啥,再来再来!” 朱提赢了几把,不是运气关照他,而是精瘦男运错了运气,赢得太多,到后面输得就更多,这就是赌场的输-赢-输,也就是十赌九输的理儿。 十几分钟后,朱提觉得自己赢的差不多了,不赌了,决定收筹码走人。 志强哥眼睛都输红了,虽然还没彻底输完。他看到朱提要走,伸出脚,出其不意地绊了朱提一脚,朱提踉跄了几步,差点撞上对面的赌桌上,幸好有人挡着了。 朱提不想跟这种人多扯什么,看了他一眼,抖了抖裤袋里的筹码,准备去账房那儿换钱去。志强哥“嗯”了几声,身边几个小年轻人都准备朝朱提动手动脚了。 朱提拍了拍自己的衣襟,笑了一声,说:“想在皇城赌场动手打我?你怕不是傻子?全澳门最干净的赌场就属皇城了,在这儿打架,你是不怕掉皮,我怕,哈?”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来!往这儿打!你敢打我叫你大爷!” 赌区经理见到这边有情况,立马叫了几个人过来。 志强哥怒气冲冲,刚准备要动手,赌区经理跑过来了,一手按在志强哥的胸前,看向朱提:“怎么又是你?” 朱提做了个鬼脸,“啧!不欢迎我?” 赌区经理按住志强哥,对身后几个保安人员使了使眼色,几个人都被保安人员立马控制住,没有低声下气的道歉,只有一副赌场容不得你们撒野的眼神。 赌区经理一副见惯了的表情,指着朱提,憋着半会儿都没说什么脏话,只问:“你主动惹人家的?” 朱提摇头:“这次真不是我,你可以问大家,绝对不是我,再不行你看监控咯。” 赌区经理看了眼别人,别人都替朱提解释,他也就相信了,对保安人员打了个手势,让人松开那些年轻人。他走到志强哥面前,说:“年轻人,输了没事儿,输的起的男人才是男人,可输了还要打人,我们皇城就不欢迎这种人了。” 志强哥看了眼嘚瑟的朱提,在朋友的劝说下,跟赌区经理、朱提道了歉。这会儿,哪还有什么心情继续赌?赌个鬼啊!妈的!下次再看到这个坏运气的小子!打不死他! 许志强输到脾气上来了,回了家,看到姐姐回来了,脾气又没了,算是憋进去了。他踢掉脚上的鞋子,叫了一声:“姐,你回来了。” 许达妹好不容易哄睡了阿梅,回头瞪了一眼许志强。 许志强放轻动作。 等弟弟妹妹都睡熟了,许达妹拉着许志强出去。 “姐!你干嘛?!”许志强推了下许达妹。许达妹脚没站稳,跌坐在地上,她睁大眼睛看着许志强。许志强被她看的心里发毛,他拉起许达妹,还没来得及跑,许达妹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许达妹伸出自己的手,说:“钱!” 她说话结巴,许志强最嫌弃她这一点,所以她也不想跟许志强多说一个字,只挑最关键的字说。 许志强火气本就大,气都还憋着,被许达妹这么一打,那股气一下升一下降,到最后,碍于许达妹是姐姐的身份,他还是憋下去了。他说:“我会还你的。” “钱!”她抖了抖自己的手,意思是现在就还。 许志强转过身,摸着自己发烫的脸。“没钱!反正我会还你的就是了!你现在找我要我也拿不出来!” 许达妹气到发抖,抄起角落里的扫把树编的扫把就往许志强身上打,一边打一边说:“钱!” 许志强不躲不闪,任许达妹打,打的越狠,他心里的愧疚就浅一点,最好能让许达妹把他心里所有的愧疚都打没了! 打到最后,许达妹没力气打了,她一边哭一边叫钱。她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哭着哭着,里屋的阿仁醒了,他跑出来,抱住许志强,用小拳头一直往他身上打,阿娇也跑出来,跟着阿仁一起打。 “坏哥哥!坏哥哥!”阿娇说。 阿仁连骂都不想骂,打了几拳后,他跑到许达妹身边,拉着拖着许达妹起来。 “姐!你不要哭了!再哭阿梅要被吵醒了!” 许达妹渐渐收了音,吸了吸鼻子,跟着阿仁阿娇进屋。进屋之前,她回头看了眼许志强,擦了擦脸,她说:“去、去去睡、睡。” 许志强抬起头看向许达妹。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打掉的愧疚又拉回来?就不能让他彻彻底底做个坏弟弟坏哥哥吗?! 许达妹最幸福的时间就是睡觉的时间,只有在这个时间里,她才会想那些不敢想的事情,比如穿上合适舒服的鞋子,比如许志强会乖乖做事赚钱,不会去赌了,比如阿仁阿娇阿梅都能吃上好吃的东西。但也只是在梦里想想了。天亮了,许志强有机会还是会去赌;她不在家的时间有点长,阿仁阿娇阿梅还是会挨饿,要么就是吃不到好吃的,只能吃现成的电饭煲加热的饭菜。 许达妹想起了在棚户区山上的铁皮房门口看到的澳门日出。 第10章 Chapter 08 Chapter 08 朱提最大的工作就是陪莲姐,其次就是去赌,再其次就是去莲姐某个酒店底下做保安。澳门哪个地方敢收不要命的朱垃圾?朱提连小学都没毕业,知识有限,能做的事情范围更小。 澳门酒店行业很多,但是女人能把酒店开到全国连锁,还能开到澳门皇城酒店附近,那是很厉害了。朱提试图回想,他还真没明白莲姐是看上自己什么了?当初他被李老板甩了之后,连工作也没有,正苦恼着要怎么办时,莲姐简直就跟仙女下凡一样出现在他面前,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污渍,笑着说:“饿了?跟我走。”就这么一句话,就这么一个动作,朱提就跟比自己大九岁的莲姐走了,开后门,做了莲姐某个酒店的保安,用别人的话说就是:朱婊又找了个女老板吃软饭啦! 朱提跟第一个女老板时,还晓得丢脸,到了后面,被打的次数多了,挨饿的次数多了,无地自容的次数多了,脸面这个东西还能有吗?笑话,要这个东西还不如去跳太平洋,至少第二天搞不好你还能上上新闻。 他站在自己的岗位上,看着酒店里的人进进出出。他看了眼同伴手腕上的表,用肩膀撞了同伴一下,问:“几点了?” 同伴连脖子都没动,回:“快到十点了。” 十点是莲姐到这边酒店巡查的时间。他故意做出一副没睡醒、惨兮兮的样子,等着莲姐来心疼。这几天,他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小结巴,那买鞋子的钱,自然而然没地方花了,就进了赌场貔貅的肚子里去了,全身上下还是只有一万元筹码,鲜红的皇城赌场特有的花纹。 十点到了。 莲姐的车子出现在门口,又是一身黑的装扮。说实话,是不是女人一旦上了年纪,在颜色的选择上就变得保守了? 莲姐看到了“惨兮兮”的朱提,目光轻飘飘地带过,跟着酒店经理径直往前走,留给朱提的是一阵阵的女性香水味和还没传达到朱提手机里的短信。 莲姐上了电梯,朱提手机就震动了。 耶!等到了! 朱提偏了偏角度,摸出手机,内容是:老地方 就三个字,别妄想还能多一个标点符号。 朱提推了推同伴,用眼神示意了下,意思说跟以前一样,大老板召见。同伴微微睁了睁眼睛,好像在说:为什么这等好事总是你? “哎,帮着点啊,到时候有钱分你。”朱提丢下这话就往大老板的总统套房去了。 被女人养着丢脸吗? 吃喝都用女人的钱,丢脸吗? 你不觉得比要饭的还丢脸吗? 那又怎么样,在澳门,无论在哪个地方,总有人要想办法活下去,上帝既然把他生出来了,就没必要管他用什么方式活着了,无论最后结局是被砍死还是被人扔进太平洋,都不关上帝或别人的事情。对朱提来说,最糟糕的事情,是上帝让他老妈把他生在了这个糟糕又美丽的澳门岛上。 世界上的人啊,总有好有坏,世界才得以平衡,经济才能得到发展,才会有穷人和富人两个世界端,如果全是富人,全世界的金字塔都会倒塌,压死大批富人,世界就坏了;全是穷人的话,金字塔只会越来越高,穷人里必然会有人踩着穷人的身体爬上去,而世界依然不变。 如果,是说如果啊,如果他投的好胎,或许,他会向世界宣布他的梦想! 朱提一进总统套房里,就闻见香喷喷的沐浴味道。他急不可耐地脱了衣服,放在桌子上,却看见桌子上有一个精致的小礼盒。朱提看了眼浴室门,回头打开小礼盒,里面是一款东方双狮手表。 浴室门开了,莲姐裹着浴巾站在门口,双手抱胸靠着墙面,看着朱提,说:“送你的。” 朱提回头。 莲姐走过去,拿起礼盒里面的手表,解开扣子,抬起朱提的手,一边给他戴上一边说:“本来是想买个更好的送你,想想还是算了,你啊,老是惹事,搞得全澳门混场子的都盯着你,要是看见你戴名表,还不得扒了你。” 朱提看着莲姐,没说话。 莲姐抬起头,用手指捏住他下巴的小肉肉,问:“喜欢吗?” 朱提看了眼手表,点点头。 莲姐笑了笑,说:“等你什么时候真的安分了,我给你买劳力士。” 朱提第一次觉得接受一个女人的礼物的心情变沉重了,尤其是带关心的礼物。他不想被交易中的女人关心着。 一场暧昧运动结束后,朱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想象中的疲惫,只有永远不会消失的压抑感。莲姐从他怀里仰起脸,下巴磕在他的胸上,她眼睛里血丝没散去,似乎是随着时间带走她年龄的同时,她的眼白也开始有了发黄的迹象。 她问朱提:“你想要什么?” 朱提转过脸,看向莲姐。 “跟我几年,我好像都没听过你主动说要什么,你没有想要的东西吗?”莲姐说。 朱提认真的想了想,摇摇头,说:“我有底线原则的,让女人养着就差不多了,别的,靠我自己。” 莲姐盯着朱提,用近乎是一个女人看着自己男人的眼神盯着他,带着感情。她笑了起来,摸了摸朱提粗糙的脸颊,说:“没想到澳门的朱垃圾也有底线原则啊。”她起身,吻了吻他粗糙的脸颊,柔软的嘴唇感受到粗糙比手指感受到的更多。她看着朱提的脸,用手指戳了戳他脸颊某个地方,“你用什么刮胡子的?” “刮胡刀啊。” 莲姐蹙了蹙眉,“都刮破口了。” 朱提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事。” 莲姐起身,系上浴巾,从钱包里拿出一叠子的钱,数了数,拿出十张给朱提,他自然而然就接手了。莲姐又觉得不够他花,又拿了一张卡递到他面前,朱提却拒绝了。 “莲姐,我只要现金。”朱提抖了抖手里的钱。 莲姐看了他几秒,转身去另一个房间,开了保险箱,从里面拿钱给朱提。 朱提挑了挑眉,大致数了数,差不多整整四万。 莲姐指了指他的脸,说:“买个电动剃须刀,别再老土的用刮胡刀片。” 朱提努着嘴巴点点头。 “会不会买?” “会。”朱提笑了一声,起身下床,抱住莲姐亲了几口。 四万!四万够他解决手痒的程度啦! 莲姐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一样,拉住他,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没想去赌?” 朱提摇头,“没有,真没有。” 一看他认真的眼神就知道是假话。 莲姐心知说不动他,只说:“剃须刀必须买,不行的话我给你买。” “我买,我买,莲姐你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买个剃须刀不是小事么,我还不会吗?” 就怕你输光,最后什么都没有! 她当初找到朱提,朱提的赌瘾已经让他欠了很多钱,加上利息更是欠到惨,欠到一辈子都还不起,这也是当初那个李老板为什么才扔了他。那时候,莲姐对朱提说不上是喜欢还是什么,只是觉得朱提可怜,她就好心拉一把,没想到把自己拉进去了。钱好不容易还了,莲姐在澳门各个赌场打了招呼,不许人借钱给朱提赌,逮到一个就让毛哥亲自处理! 可莲姐不晓得,朱提的赌已经烂到他心里了,烂成了一个警醒,烂成了一个关于他老妈的噩梦。他还是会去赌,赌成什么样都不要紧,只要最后还留着一枚一万元的筹码就行。 朱提的最高纪录是在一夜之间赢了赌场一千多万,也是他老妈当年一把火烧掉的那一千多万,可是,最后一□□,闯三关,全没了,一千多万又送给了赌场,如果当时收手,那一千多万就已经在他怀兜里,享受着豪华游艇和性感女郎了。 莲姐再三嘱咐后才放心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朱提在总统套房里待了十几分钟,穿上保安制服离开房间,下楼,跟着老实的同伴乖乖的把这一天的岗位站完才下班。他说到做到,抽出两张钱币给同伴,同伴老实,压根不知道朱提拿了的钱可是他站两个多月才能拿到的钱。 在澳门这个地方,物价那就跟房子的高度一样,指不定哪一天澳门的物价就跟纽约大楼的建筑一样高。 拿着四万的钱去赌场,原本是他最优先的计划,不过,今天是胖仔那家伙的生日,他得去海港那边看看去。 朱提问方展年找人借了一辆摩托车,穿过数几条街才到海港。 胖仔就叫胖仔,孤儿一个,没什么大名,人如其名,是个胖子,脸颊四季都是红彤彤的,冬天是更红。胖仔没念过书,本来是要跟着方展年一起干叠码,可惜厅主看不上胖仔,只好跟着丁虎去混渔业。 丁虎是某次在小餐厅发酒疯跟朱提打架认识的,性情暴躁,不过很讲义气,很对朱提胃口,就成了四角兄弟的第五角(第四角是海乐),正方变成了个多方。 丁虎是跟着父亲开船的,后来么,船开不起了,丁虎只能跟着父亲在海港边上搞渔业,胖仔就是他们家的第一个工人。 就是北京奥运会了,也拦不住内地的人来澳门,有的是经过这片海港来到澳门岛。这儿就停了很多的大巴以及摩的、计程车,也有很多拉客人的叠码仔和其他什么生务的人。 朱提站在海港口,找了根矮柱子坐了下来。海港的高温都被海浪带来的风给吹没了,空气里都是海里的气味。 胖仔和丁虎还在忙活,他就坐这儿等着他们过来。 无聊等待的时间被一段结结巴巴的说话声给打没了。他抬起头,风吹灭了打火机刚燃起来的火焰。他看到一个女人穿着银色的高跟鞋,在阳光下闪闪的,尴尬的是,那双银色高跟鞋并不适合她,浅蓝七分牛仔裤、短袖T恤的搭配之下,银色高跟鞋显得多余,甚至都让她的小腿看起来都变形了。 “格格、格林酒店,要、要什么、都都有!”小结巴跟在一个从内地来的客人身边,结结巴巴说着拉客人的台词。干巴巴的,又很可笑。 有人在小结巴旁边笑起来,说:“是不是真的啊?要什么都有?结巴都有了,那哑巴是不是也有啊?哎,那结巴哑巴什么的,叫起来是不是挺有情趣的啊?”身边的男人听着都跟着笑起来。 朱提再次按了下打火机,用手掌窝住,火焰闪动,最后还是点燃了烟。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吸了几口烟后,他起身,朝小结巴那儿走去,走到刚刚说话一点都不礼貌的男人身后,一巴掌用力扫了下他的后脑勺! 男人被扫的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个男的,立即炸了起来:“我操!你他妈谁啊?!” “你大爷!”朱提抬手又扫了下他头,“怎么说话的?啊!怎么说话的?你嘴巴是被大粪淹过是?啊?”每说一句,他的手就扫男人头一下,扫的男人都怕了,刚刚炸起来的脾气被头部的痛意给吓没了。 小结巴看着突然出现的朱提,愣住了。身边的客人都被这一幕吓的跑得远远的了。 “道歉!”朱提扫了男人的脸一下,抓着他的后衣领,嘴里咬着烟,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面前的人,“跟美女道歉!” 迎面一阵风吹过来,烟雾飘进眼睛里。朱提眯起了眼睛,用手捏住烟头,吸了最后一口才扔到地上,脚踩上去,拧了几下。 “对不起!美女!对不起!”男人苦哈哈地道歉。 朱提笑了,捏着男人的脖子,用力按了按。“有钱没有?” 男人听到了,立即从裤兜里掏钱。 “你说,赔多少精神损失费才能保住你那张臭嘴啊?” “都赔!都赔!全都给你!都给你!”男人干脆把手里的钱全部塞到朱提手里,朱提没接,抬手就是一“爆栗子”磕在他头上,“给我干什么?给美女!” “是是是是!”男人立即将钱递到小结巴面前。 小结巴看着朱提,不知所措,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朱提拉过她的手,将男人手里的钱全部塞到她手里。 “拿着!他嘴脏了你,赔的!不要白不要,是不是?” 小结巴拿着钱,看了眼朱提,又看了眼那个男人。 朱提回头,抬手又扫了下男人的头,说:“还不走?还想找打呢?” 男人捂着头,拎起脚边的箱子就跑。 朱提看着小结巴,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几下,“看什么呢?” 小结巴挥开他的手,捏着手里的钱,想了想,又拿出一半递到朱提面前,“给给、给你。” 朱提盯着她,冷笑一声,没理她,转身走人。 “喂!”小结巴追上去,走了几步,听到后面有人喊她,是同行的同事,已经有人拉到客人了,准备上车走人了。小结巴又跑回去,跟同事说她要留在这儿,等有客人了她打电话叫车过来。 朱提坐到矮柱子上,缩了缩被风吹凉了的脖子。 “喂。”小结巴站在朱提面前,喊了一声。 朱提微微仰着脸,看着小结巴,风把她的马尾都吹到了前面。他看着,突然就笑了,说:“喂什么喂,叫哥哥。” 第11章 Chapter 09 Chapter 09 大概十几年前,老许老婆生了阿娇没多久,就跟有钱的肥头肥脑的男人跑了,丢下老许几个人不管了。许达妹那时候还想着妈妈会回来,可没想到,没多久,老许被一个香港女人勾走了魂,卖了家里的房子跟香港女人跑了,留给许达妹的只有奶奶的那一栋破房子,上面还写着一个“拆”字,看样子也是待不了多久,幸好,拆房之后给了一笔钱,否则许达妹和弟弟妹妹们真是要饿死。 许达妹承担了姐姐的责任,没人来承担许达妹这个责任,而现在,臭流氓让她叫他哥哥。他知道“哥哥”在她心里是什么意思吗?意味着要承担责任的一个身份。可能,只有她一个人这样想,她经常会听到很多男女之间哥哥妹妹的叫着,转眼之间,哥哥妹妹什么也不是了,就是玩玩而已。 许达妹看着朱提脸上的笑,默了默,刚准备开口叫的时候,朱提突然说:“算了,看你要哭的样子怪有罪恶感的,算了,不叫了。” 突然陷入了沉默中。 海边的风,刺着鼻腔。许达妹偏了偏身子,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几下。 朱提站起身,替她挡住风。他用脚尖踢了踢她的鞋子,说:“你买的?你这品位不行啊。” 许达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想起了李时京扔鞋子时脸上的表情和眼神。她缩了缩脚,往后退了退,说:“别、别人、别人不要的。” 朱提抬起眼皮,盯着她:“别人不要的你也要?” 许达妹皱起眉,伸手打了他一下,“还、还还不、还不是你你你害的!你你你说要赔赔赔的鞋鞋鞋子呢?” 糟了,说到这个事儿,他才想起那天把买鞋子的钱给输光了。他摸了摸后脑勺,干笑几声。 许达妹看着他表情就知道那鞋子没了,看着他半天才难受的吐出两个流利的字:“骗子!” 哟!两个字也这么流利了?不结巴了? 许达妹转身,找了个柱子靠着,脱了高跟鞋,从包包里拿出一双塑料凉拖鞋套上,脚趾头因为长期的挤压有点红。 朱提看到了,喉咙突然紧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下不去也上不来,怪难受的。他走过去,咳嗽了几声,小声问:“你没别的鞋子了?” 许达妹抬起头,伸出手,竖起两个手指。“大、大大大哥!我我我一年就就就两、两双鞋!我、我我不、不可能穿穿穿棉棉鞋?” 考!两双鞋?比他还要穷?骗人的? 朱提看着许达妹,想了想,还是再说一次:“那鞋子,我肯定赔你,赔个好的。” 许达妹半信半疑,哼了几声。 “哎,我说真的。” “等、等你、你还还还了再、再、再说。” 朱提转过身,面朝大海。突然,他说:“小结巴,吃大鱼,去不去?” 吃、吃吃大鱼? 什么啊? 不等小结巴回答,朱提拎起地上的高跟鞋,拉着她的手就往港口里面跑。大船靠岸了,风带着浪一下一下地冲击着岸墙。 “提哥!” “朱哥!” 船上有两个人对着朱提这边挥着手。等船完完全全靠了岸,胖仔是第一个跑出来,满是鱼腥味的手还没搭上朱提,朱提已经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往胖仔的肚子上飞了过去。 “朱哥......”胖仔不高兴了。怎么回回见面,遭罪的不是他肚子就是他的脸? “朱朱朱朱什么哥,我还他妈朱哥哥哩,跟你说多少次了,提哥!提哥!你看丁虎就晓得叫。”朱提一本正经的跟胖仔说这个称呼的事儿。小结巴跟在朱提身后,噗嗤一笑。朱提立马回头,瞪着她:“严肃点!” 00年《春光灿烂猪八戒》可是火遍大江南北,澳门这边都火到了。那时候,朱提这名字简直是噩梦,朱提说白了不就是猪蹄儿么,胖仔这小子自从看了那什么电视,回回都是朱哥朱哥的叫,就差给他一个女性的身份管朱提叫朱哥哥了。 “朱哥,你不就叫朱提么,不叫朱哥叫朱提吗?” 小结巴又笑了。 丁虎跑过来,伸出手揽住胖仔,一手捂住他的嘴,对朱提笑:“哎,你怎么来了?”说着,眼睛往朱提后面一飘,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这谁啊?” 胖仔厌恶死了鱼腥味往嘴里跑,他推开丁虎。“虎子!你不要老是咔(揽肩膀)我好不好?”胖仔的声音本就中性化,雌雄难辨,这么一喊,丁虎捂住耳朵避开,一副求饶的样子:“得得得,我错了,我错了。” “胖仔今天不是过生日吗,我来瞅瞅你们过得怎么样。”他回头,指着小结巴,说:“路上随便捡的朋友,随便客气给点鱼吃就行。” ……路上随便捡的朋友?随便客气给点鱼吃? 许达妹第一次听到这么随便的话。臭流氓就是臭流氓。 胖仔看到姑娘就愣着傻笑了。 朱提伸手捂住他眼睛,“别看了。” 胖仔拍开他的手,看着小结巴,嘿嘿傻笑:“妹子真好看。” 朱提笑了,捏着胖仔的脸,“傻,以后有机会带你泡更漂亮的妹子。”说着,冲小结巴眨了眨眼睛,“上船,哥带你吃鱼肉火锅。” 小结巴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紧跟着朱提,脚还没踩上船板,朱提突然转身,吓的小结巴又缩回了脚。 朱提双手抓住上面的栏杆,笑看着小结巴,说:“胆子挺大啊,真敢上船啊,不怕我们几个男的把你那个啥了然后卖到菲律宾吗?” 小结巴被他说的吓着了,“不不不不不会......” 朱提摸出手机,看了眼刚刚收到的信息,笑容变深,他收起手机,回头跟他们说:“多弄点菜啊,有酒没?没酒我让方展年带一箱子酒过来啊。” 胖仔探出脑袋,问:“小年也来啊?” “是啊,刚给我发的短信。” 他重新看向小结巴,指了指附近的船,说:“傻结巴,记着啊,要上船,只能跟着我上船,别人叫你上什么船别上,这儿最惨的故事就是通过几个港口直接把人带到外国卖器官。” 小结巴张了张嘴巴,“怎、怎么、怎么可能?你你你你不是唬、唬我的?” 朱提放下一只手,伸到她面前,“上来。” 小结巴犹豫了。 “叫你傻结巴还真傻啊。”朱提笑了,他拉住她的胳膊,拽着她上了船。“放心,哥要卖也卖那个胖子,卖你有什么用。” “那那那你刚刚、刚说说说的是不是不是不是真真真的啊?” “看见没有?”朱提指了指前面一艘大船,靠是那边的海景房。“像那样的私人船,都很危险的,搞不好就关着人,一些人在澳门赌博赌输了,欠债没钱还了,那些债主啊就会把人关到船上,到了时间就把人从太平洋运到别的国家,什么菲律宾什么美国俄罗斯,器官放到黑市卖总是有不少钱的。” 这个世界的黑暗比你想象的要深。早些年,无论是哪个国家,凡是靠海的城市,几乎都会有大批船运人,作为某些地方的廉价劳工,而澳门是更多了,很多欠了债的,尤其是欠赌债的,转眼就失踪了,找不到了,实际上很可能是被运上了船,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做劳工。① 这些都是朱提听自己叔叔说过的,也亲眼见到叔叔被逼债,逼到要上船,最后跳海自尽了。 小结巴从小就待在澳门,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但是,朱提怎么知道这么多呢? 朱提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起一阵悲伤,那是男人的悲伤。过了一会儿,他恢复了以往痞痞的样子,拉着小结巴进了船里面。 里面很干净,也很大,什么都有,电视电风扇折叠床什么的都有。 胖仔弄了一些放了一两天已经焉了的香菜,挠了挠脸,对朱提说:“朱哥,香菜就这么点了,够小年吃嘛?” 朱提摆了摆手,“你管他吃什么,有酒喝就行了。” 等胖仔去做事的时候,朱提背过身,摘掉手腕上的表。小结巴看到了。 朱提左右动了动下巴,拿着手里的表递到胖仔面前,“喏,送你,生日礼物。” 丁虎瞅了一眼,没说话。那手表,刚刚还在朱提的手腕上的。 小结巴眨了眨眼睛,盯着朱提的脸看。 胖仔先是很高兴,接过手表摸了几下就要还给朱提。 “怎么?不喜欢?这可是名表。” “不是,这个,嘿嘿,不适合我。”他晃了晃自己粗粗的手腕,脸红了。 朱提哑住了,这个手表是莲姐以自己为标准买的。胖仔手腕那么粗,肯定带不了啊。 胖仔将手表放进朱提的裤袋里,“朱哥,你戴着,你戴着贵气,嘿嘿。” 过了一会儿,朱提拍了下胖仔的肚子,说:“兄弟,等哥发达了,哥带你住总统套房,喝路易十四!还有泡妞!” “朱哥,路易十四是什么?” “就是酒,超好喝的酒。” 方展年到了,手里提着一箱子的啤酒,刚到船板上,丁虎就嚷起来了,“方展年,你他妈发财了就搞这么破酒?” 方展年气笑了,一脚踹过去,“妈的,这酒还破,你要把我喝到倾家荡产是不是?” 丁虎哈哈笑起来。 小结巴一个人站着。 朱提拉着她坐在火锅桌里面,“都是我兄弟,不吃你,吃火锅。” 小结巴笑笑。 方展年一脚刚进来,手里的啤酒开了盖子,里面的水全喷了出来,洒的到处都是。丁虎在外面使劲摇晃着酒瓶,跑进来也开了盖子,对着朱提、小结巴、胖仔喷洒着。 几个人很快就闹成一团。 胖仔更是叫了起来。 小结巴坐在角落里,看着这四个男人打闹。这个时候,他们谁也没想到,日后某一天,他们四个兄弟变成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更陌生。 打闹结束后,鱼肉火锅吃的正在兴头上,胖仔却突然问起了海乐:“海乐怎么没来啊?” 曾经五个人一起吃火锅喝啤酒的,现在就剩四个人了。澳门的海把海乐吞没了,灵魂丢给赌场了,被赌场的阎王爷和貔貅吃的一干二净,一魂一魄都不剩。 方展年放下筷子,看着火锅底下的火焰。 丁虎仰头喝了一口酒。 朱提嘴里嚼着一块猪瘦肉,脸上的表情都没变化,夹着一块鱼背肉放进小结巴的碗里,看着她低着头咬了一口。他说:“运气不好,死了。” 方展年别过脸,用满是酒香味的手抹了把油腻的脸。 胖仔懵了,不敢相信,“怎么了?怎么了啊?海乐好好的怎就死了啊?”说着说着,眼泪立马就掉下来了。 小结巴不敢吃了,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朱提。 ——运气不好,死了。 他怎么这么轻易说得出口呢? 朱提不停地嚼着嘴里的那块肉,咬细了还没咽下去。过了会儿,他放下筷子,伸手擦着胖仔脸上的泪。 小结巴看到朱提的眼眶越来越红了。 这一瞬间,这一秒间,小结巴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溢了出来。 随着胖仔的哭声,几个人都红了眼眶。 在澳门这个地儿,运气不好,就只能死了呗,死了比活着好,是不是? 不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话朱提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到了夜里,朱提准备带小结巴回去了,胖仔突然想到了什么,拿了个牛皮本子跑出来。 “朱哥,这是海乐一个月前给我,叫我给你,我给忘记了。” 朱提接过胖仔拿过来的本子,解开绳子,看了几眼,眉头狠狠一皱,突然动手揪住胖仔的衣襟,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小结巴拉住朱提,往后使劲拖着。“别、别别别打!” 里面听到动静的方展年和丁虎跑出来,拉住朱提,护着胖仔。 “怎么了怎么了?!”丁虎嚷着:“朱提!你发什么疯啊?你打胖子干什么?” 胖仔被朱提吓到了,躲在方展年身后,委屈地看着朱提,指着朱提手里的本子,说:“一个月前,海乐给我的本子,我给忘了。” “你他妈怎么不晓得忘了吃?啊?”朱提作势又要打人。 方展年走过去,抱住朱提往港口拖。 “你跟胖仔计较个什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海乐怎么回事?” 朱提深深地吸了口气,紧紧捏着手里的本子。 海乐死了,却留下一笔钱,一笔谁都不知道的钱,连朱提都不知道,要不是胖仔,鬼都不知道。妈的。 朱提渐渐冷静了下来,吸了下鼻子。“回去再说。” 方展年挠了挠头发,回头看了眼胖仔,走过去,安慰着胖仔:“好了好了,朱提就那个脾气,你别生气啊。” 胖仔哭了,说:“他肯定难过,海乐死了,他肯定比谁都难过。” 丁虎和方展年都失音了。 是啊,几个兄弟,无论谁出了事,重感情的朱提肯定比谁都难过,比谁都心痛。但是,他那样子的人怎么会轻易表达出来呢? 到了港口,朱提突然蹲了下来,用手掌根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小结巴站在他身后,俯下身,缓缓蹲下来,拍着他的后背。 她用粤语慢慢唱:“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 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 照耀在我们心上,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 不要离开的这样匆忙, 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 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② 唱完一半,小结巴不唱了。 朱提转过脸,看着她,“怎么不唱了?” 小结巴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说:“后后后面不、不会了,就就就这、这一段顺顺。” “那你再唱一遍。”朱提起身,拉着小结巴的手,往前走。 小结巴坐上摩托车,说:“你你你、你不哭,我我我就就就唱。” “操,老子什么时候哭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我我我我没没没看见!” “唱!” “哦!” 澳门海港的风在吹啊……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 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第12章 Chapter 10 Chapter 10 许达妹没好意思让朱提送自己到家门口,在附近下了车。朱提将安全帽扣在后座上,发动车子转弯,他回头,又看到许达妹沓着的凉拖鞋,缩住脸颊用力咬住口腔内壁。 许达妹的腿很细,却不算好看,XO型腿,沓着拖鞋更糟糕。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么随便? 朱提收回视线,拧动车把,发动车子。 风灌进了他眼睛里。 许达妹听着摩托车的声音,回了头,已经看不见朱提了。 午夜十二点,澳门依旧灯火通明,霓虹灯宛如花朵盛放状的皇城娱乐场,颜色反复变化,还有神似一堆筹码对垒在一起形状的霓虹灯在皇城娱乐场的顶部闪耀上,以及葡京、威尼斯人、永利其他一些娱乐场,让澳门彻夜不眠,也让“热爱”澳门的人彻夜不眠,打造一座处于世界级的流光之城。 朱提站在皇城娱乐场门口,看着上面的霓虹灯闪来闪去,突然,有雨滴下来了,澳门下雨了。他眯了眯眼睛,低头走进赌场。 李时京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澳门的半边城市。 “赌场最近的盈利很差,尤其是最近一个星期。”李时京将手里的报表放在办公桌上,双手插入裤袋里,朝着皮质沙发走过去。 几个负责赌场的副总、经理都看着李时京,没说话。他们这个年轻的老总很奇怪,奇怪到居然午夜叫他们几个人来讲赌场盈利问题。 门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人走进来。也是负责赌场的一位经理,唯一一位高职位的女经理。她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说:“李总,最近一个星期,从午夜开始,有一位年轻客户在lun盘那里一直赢钱,几乎是每把都赢。” 李时京放下交叠在一起的腿,起身,扯了扯令人窒息的领带。 “去监控室看看。” 监控室里几个人都将注意力放在那位一直赢钱的客户身上。 “连赢几把,运气这么好?” “我们已经盯了他很多天了,几乎只赢不输。” 李时京蹙起眉,严肃地板起脸,盯着监控器的人,问:“赢多少?” “每天差不多二十万,他每一天不是赌很多,到了二十万就收手,这也是最奇怪的一点,这二十万拿的很顺利,每把都赢,赢的有些不合理了。” lun盘赌台聚集了很多人,一起跟着那位年轻客人一直赢,即便是输也是小输,这儿的呼声高到令人振奋。朱提捏着手里的筹码站在这些人身后,看到赌桌上的筹码将近几十万,又看了看坐着的几个人,目光落在那个表情里满是得意和骄傲的人身上。 身后突然有人说了句:“23号桌救火。” 朱提回头,看到赌区经理从一个女人身边走过。那个女人很漂亮,拿着筹码往这边走,挤进人群里。朱提看着他,大概也猜到了,这里有人赢了很多钱,赢到管理层的人心虚了,不得不派出一个会勾’引男人的女人过来破坏赌局。那个女人站在一直赢钱的人身边,自然而然就俯下身,露出自己的资本,将手里的筹码缓缓推到客人面前。 “帅哥,带我一起玩嘛。”女人的声音已经把她的目的表达的很清楚了。 朱提绷住脸,有些想笑。他当初也是被赌场的女人勾到输了所有的钱,那时候还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方展年当了叠码,才摸清了一些路子。 客人抬起头,看见是美女,气质、样貌都不错的美女,清纯又不失性感。他笑:“好啊,一起玩。”接着,女人立即贴着他坐了下来,一直用身体蹭着。 朱提捂住半边脸,想起往事憋着笑,但很快的,他笑不出来了,因为这个客人不对劲,已经过去差不多十分钟了,他还是一直赢钱,身边的女人似乎完全没影响到他,她看了眼摄像头,有些绷不住了,这男客人的手越来越不安分了。 李时京看着男客人的脸、仔仔细细观察着他每个动作,但是摄像头毕竟比不上肉眼。他想了想,说:“我下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盯着。” 所有人都看向李时京。 “李总......这?”女经理欲言又止。 李时京脱掉外套,扯掉领带,交给女经理。“夏经理,麻烦帮我把衣服送到办公室。” 他想了想,除了老虎机,lun盘是赌场最最忠实的赚钱工具,大概统计过,赌客可以赢lun盘的机会只有五点二六个百分点,九成四会输钱,赢不是不可能,但是这样的结果不可能长时间保持。 李时京下了楼,也挤进这些人当中,看着那位赌客。 今晚,由于这个“救火”的女人出现,男人似乎不满足仅仅赢二十万了,而是打破之前的常规,现在已经赢了将近五十万。 朱提一直盯着那个男人。这么赢法,绝对是有问题的,没道理能长时间保持。爱因斯坦研究过lun盘,得出一个结论是:要赢赌场的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直接在赌桌上抢,抢赌场的钱不一定要拿刀动枪,有很多欺诈方法,但是如果这些人是老千,就没道理这么高调。① 李时京对女人使了个眼色,手指在眉头上擦了下。 朱提顺着女人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李时京。虽说是经过了特意的凌乱打扮,但是,一个男人身上的气质绝对是改不掉的,站在人群中,跟这些勾腰弓背的赌徒相比,李时京表现的太挺了,身上没有一点赌徒的气息,连赌客都算不上。他应该是管理层的人。女人接受到了消息,将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对着男人的耳朵吹了口气。 没反应?那这个人闭着眼睛,表现出自己耳朵很灵敏的样子听着lun盘的声音的样子根本就是假的。 朱提抿住嘴,盯着男人又盯着李时京。 嘻嘻哈哈,引起注目,导致很多人都围到这儿一起玩。一般老千的确不会这么做,最可能的就是运用电子仪器,但是,皇城赌场的安保系统是全澳门赌场最严格的,没道理会飞进一只苍蝇。 突然,朱提看向另一个客人,坐在那个男人对面的客人,很低调,一直低着头,但是也差不多一直在赢钱,虽然很少。他将视线在这两个人身上来来回回转,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男人下赌注之前,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眼睛时会下意识地睁大,看向低着头的人这边,接着这边的人的手在台桌边动了动,动了大拇指——男人笑了,将筹码全部推了出去。 考!这么带劲? 朱提笑了。 低着头的那个男人,由于低头低的太狠,导致后面脖子一戳短发漏了出来。这家伙戴的是假发,假发会有什么?肯定是仪器。 通过电子仪器,预测轮.盘可能出现的号码,轮.盘是固定的装置,轨道也是固定的,只要计算好所有的作用力,包括速度、摩擦力、动力,有了这些数据,就可以安装探测器,探测器会把所有资料传到电脑,接着电脑就会自动计算。② 朱提眯了眯眼睛,看向李时京。 这么高级的手段,一个人是做不成的,得一个团队,赢了赌场这么多钱,那么…… 朱提挤过人群,站在李时京旁边。 “老板是?” 李时京蹙了蹙眉头,没作任何反应。 朱提用手指了指一直赢钱的家伙,说:“这家伙出老千。” 李时京转过脸,看向朱提。 朱提挑着眉笑了。“你是老板?不是老板也是什么高层?” “你想说什么?” “这样子的,我可以帮你戳穿这个老千手段,你让我玩十把,怎么样?很划算的,毕竟这家伙赢了快一百来万了。” 李时京盯着朱提,冷着眼。 “不同意?按老千的规矩,一百来万恐怕是最后一把了,赢了他们就会走人。”朱提盯着那个假发,看到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最后一把。 “好。”李时京出声了。 朱提勾了勾唇,“一言为定,大老板应该不会骗人的啊,马上叫人在旁边围着啊。”他转身,走到假发身后,一把拽掉他的头发,暴露出假发里的装置——一个团队的人立马露出了手脚,有三个人乱了,包括那个一直赢钱的人,想逃跑也迟了,是他们的高调引来了挡路的客人,挤不出人群了。 皇城赌场的安保一直就不是吃素的。 他们很快就被人抓住了,狠狠地按在地上,任由他们无力的挣扎。 这一幕幕着实把朱提给有点吓着了。他不知道原来皇城赌场的的保安已经专业到一个人就可以在几秒间打垮一个人,这他妈要是他出老千,那不是得立马就被打趴了。 朱提站在李时京旁边,伸出手抖了抖。 “好,十个筹码。” “……操。”他刚刚没说清楚,一场一个筹码?玩屁啊?连玩闯三关的一关都玩不了,除非他前几把能赢。做老板的果然都精得跟猴似的。 李时京叫人送来十个筹码交给朱提。 “好好玩。”李时京丢下这句话就带着老千上楼去了。 没一会儿,刚刚的骚乱带来的波动已经没了,赌客们已经赌自己的。李时京走到第二个楼梯转口时,他停了下来,看向赌场里的朱提。 这个男人,看起来是赌徒一个,但实际上是赌徒里最清醒的一个,能在赢的旁观者当中找到老千是头脑最冷静也是最清醒的。拥挤的人群里,不光是只有李时京的背挺得很直,朱提站在那里也是很挺直的。 监控室里,几个人一头汗的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幕幕。 李时京推开门进来,对着夏经理说:“把刚刚那个人调查出来。” “谁?” 李时京回头,看着他们,几秒后,他往前面走了几步,指着监控器里的朱提,“把这个人在赌场的经历全部查出来,包括在别的赌场。” “是。” “另外,把刚刚那几个老千好好审问一遍,他们用的出千手段全部搞清楚,然后通知各大赌场以及菲律宾、韩国、拉斯维加斯,将他们拉进赌场黑名单。” 李时京走出去,剩下一屋子都没敢呼吸的人。 李总今晚似乎心情不错?说了这么多话?甚至还教了夏经理怎么处理后续? 夏经理松了口气。 李时京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连接到赌场的监控。 朱提已经坐在赌桌上了。 十个筹码能够他玩多久? 电子显示屏上显示着:8 -10 (庄) 10 -9(闲) “闲家9点,庄家8点,闲家赢。” 朱提赢了。 9-A 10-10 BIG! 操。朱提有点激动了,坐不住了,这种1点都能让他中!今晚运气不对头啊?! “闲家1点,庄家0点。”荷官面无表情报数,“闲家赢。” 一个小时后。 李时京关掉了电脑。 朱提□□着上半身出来了,一手拎着被T恤衫包裹住的五十万现金。这是他这几年最糟糕的时候赢得最多的钱了。 他用十万的筹码赢了五十万!输了二十万!总得来说还是赢了!他居然赢了钱! 外面下雨了。 他正准备抱着钱冲出去时,身后有人撑着一把伞出来了。是老相识,王经理,经常逮到他闹事的一个赌区经理。 “嘿。”朱提主动打了个招呼。 王经理满脸横肉,笑起来憨气的很。“朱提啊,今晚赢了嘛。” “是啊。” 王经理笑了,将伞递给他,说:“我们夏经理叫我拿伞给你的。” 夏经理?该不会是那个就给他十个筹码还炸他的高层? “啧,谢了。”朱提接过伞。 小结巴的鞋能买了。他要给小结巴买一双最好看最舒服的鞋子。 李时京看着夏经理交过来的资料。关于朱提在皇城赌场的近几年的资料,四年前,朱提欠债将近一亿,跟人玩“赌台底”③,借钱玩“一拖五”④,最后输得彻底,被人追债,甚至还差点被段跛子那些人运到泰国卖身体器官。 在澳门赌场,人称“朱垃圾”。 李时京闭上眼睛,想起自己在赌场看到的经历的一幕幕。 那些人无论是输了还是赢了,最后都舍不得离不开赌场,连吃饭都不去,到最后饿晕了头才罢休。 赢了区区五十万,就能让曾经赢了一亿又输了一亿的人那么高兴吗?赢了五十万,还能露出满足的笑容收手离开赌场?可能吗? “夏经理,你觉得开赌场的老板是什么样的人?”李时京忽然问。 夏经理愣了愣。 现在开赌场的不正是李时京吗?或者是李时京的父亲赌王李? 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连李时京都回答不出来。他的父亲是一个残忍但又很慈祥的人,一个会为了大儿子的逝世会在半夜跟一个空气玩扑克牌的父亲,至于他自己,他更不知道了。 赌场,最残忍的还是人自己,是他们的**造就了赌场的残忍。 第13章 Chapter 11 Chapter 11 朱提回了铁皮房,整个人都倒在木板床上,发出“吱呀”的一声。他躺在床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掏出湿了一角的本子,与此同时,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五十万。 海乐留下的钱,没人知道,连具体的数目都搞不清楚。本子上面写着一大串的数字,还有他们经常玩的数标游戏,胖仔没念过书,海乐当然放心把本子交给他,但是,海乐为什么不把这些钱吐出来?如果吐出来就不会死啊!这个笨蛋!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三块石头。 朱提知道了,那一笔钱在大三巴那儿——等等,如果海乐把这笔钱吐出来压根就不会死,那么为什么不吐出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钱吐出来了,也会死,还不如不吐。 朱提捂住额头,靠在墙面上,看着本子上的那些数字,不禁笑了。 海乐啊海乐,你他妈真是笨蛋! 第二天早上,方展年回来了,朱提想也没想,拿着几万块钱,说:“去接海乐。” 方展年“啊?”了一声,“现在?” “是啊,不能让海乐一直冻着?” 方展年指着他手里的钱,“你哪来的?” “嘿,赌场抢的。” 方展年懵了,抓着朱提的肩膀,笑:“真的假的?你他妈还赢钱了?真的假的啊?该不会是出老千?” “去你的,老子是那种出老千的人吗?” 关于海乐的钱,朱提没搞清楚,暂时不会告诉任何人。万一那钱有什么问题,岂不是自找死路? 去医院了,被人告知海乐的尸体前几天就被人领走了。 朱提和方展年互相看了眼。 管理太平间尸体的管理员说:“不过对方留了号码,说你们可以找他的,说你们最好要快一点,不然就把尸体扔太平洋去。”管理员是位大叔,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尽是无奈。他将名片交给朱提。 两人离开医院,站在医院门口,迟迟没走。 朱提看着手里的名片,上面就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段鸿业。 方展年看到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丝惧意。朱提掏出手机准备按着上面的号码打过去,方展年抓住他的手,摇头:“提仔,不能打。” 朱提盯着方展年,“怎就不能打了?这家伙把海乐带走了!” “他是段鸿业!段鸿业你不知道?”方展年说。 在澳门混赌场的人都知道段鸿业,在香港有社团撑腰,所以在澳门更是横行,此人暴戾的很,什么手段都有,自己在澳门成立了一个底面公司,和毛哥、老鹰那些人在澳门混叠码底面的人平起平坐,甚至可以说,段鸿业要吞了毛哥、老鹰那些人的公司,为此,抢了他们不少客人,这人是澳门赌场的一个大毒瘤。 “段跛子?”朱提有些吃惊,“他妈的段跛子?段鸿业段跛子?” 段鸿业在澳门人称段跛子,因为在香港混的时候腿伤了,就来了澳门,在澳门很少有人知道他本名是什么,方展年也是从毛哥那里听到的。而讽刺的是,朱提当年欠债一亿的债主就是段跛子,那时,朱提整个人都差不多被段跛子整废了,能折磨人的法子几乎都用在朱提身上了,身上的每一条疤都是段跛子亲自留下来的。 “操!我操!操!操!”朱提无法控制怒火了,使劲踹着墙面,踹了最后一脚突然大叫了一声:“啊!” 一声大喊之后逐渐冷静,他转身,揪住方展年的衣襟,“你怎么不告诉我海乐欠的是段跛子的钱?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也是最近从毛哥那里知道的,海乐不光欠毛哥的钱,还欠了段跛子的!” “你他妈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方展年推开他,“我怎么告诉你?告诉你了你要去拼吗?!你当初被段跛子整成那样子!我怎么敢告诉你?!” 朱提握着拳,冷着脸,撕掉了那张名片,转身就走。 “朱提!你去哪?!”方展年追上去,抓住他肩膀,“朱提!” 朱提推开他,指着他:“别管我!” “我们是兄弟,我不管你谁他妈管你啊?!”方展年没拉一下朱提,朱提就挥开他的手,力度一次比一次重,到最后朱提一拳用力朝着方展年的脸打过去。 方展年愣了几秒后也一拳朝着朱提的脸打过去。 兄弟之间的矛盾,打架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医院门口有人看了过来,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拉架。这种事情,在澳门街头是常有的事情。 两个人打累了,脸上挂彩了,不得不停了。他们靠着医院外面的大树,蹲坐在地上,看着树叶缝隙里的阳光。一场雨过后,阳光都变明媚了。 朱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拿出手机对着屏幕看了眼。“打你个卵子啊,方展年,你还来真的啊?老子一张帅脸被你打花了!” 方展年擦了擦脸上的血,“是你先打我的,别搞错了好不好?” “谁叫你管我!” “……有完没完了?”方展年摸了下脸,吸了口气,疼死了。朱提下手还真是不留情。 朱提抬起手,遮住眼前的光线,看着绿叶被阳光晒的透亮。片刻后,他沙哑着嗓子说:“钟苏妮你找到没有?” “已经查了,人在澳门,没回上海,找到她人是迟早的事。” 朱提转过脸。 方展年转过脸。 与此同时,两人对上了视线。 朱提看着方展年,说:“海乐活着的时候,我没管他,是我错,海乐死了,我不能不管。” “我知道了。”方展年笑笑,站起身,双手插进裤袋里。“我去问情况,你等我消息。” 朱提仰起脸,“嗯。” 方展年收回视线。 朱提的眼眶越来越红了,不是哭红的,似乎从那一天朱提被莲姐救出来后,那双眼睛时不时就会红,红的好像是哭了。方展年叫他去医院检查,朱提总是不在乎,他是真怕朱提眼睛会有什么毛病。 那双眼睛,红的令人难过。 晚上。朱提在外面晃荡了很久,晃到了之前送小结巴下车的地方。这地方可真破,都没什么人,这么晚了,小结巴回家了没? 他蹲在路灯下,抽着烟。 许志强一群人嘻嘻哈哈的从街的那边走过来,有人眼尖很快就认出了路灯下的人是朱提,在许志强耳边说了几句话。 许志强看着朱提,哼了一声,“找家伙,妈的,这次搞死他!” 力气大的人找了个袋子塞在身上,经过朱提后面时,动作极快地把袋子套在朱提头上。 几个人群拥而上,对着朱提拳打脚踢。 朱提来不及做反应,就别人踢到了大腿、小腿,被打趴在地想要起身时已经晚了,几个人连番用脚踢,许志强踢的最狠,好像踢中了要害,踢到最后人没动静了。 胆小的兄弟怕了,不敢踢了,小声说:“不会踢死人?”要知道,人很脆弱的,随便踢到哪,万一踢到什么脆弱的器官,那岂不是死翘翘了。 这么一说,几个人都怕了,不踢了,都看着许志强。 许志强心里也有点怕,但还是死要面子,踢了最后一脚,好像是壮自己的勇气,说:“怕什么!死不了!还没踢一会儿呢!死什么死!乌鸦嘴!走走走,都散了!” 几个人一听到“散”字,立马就跑了,许志强看了眼没动静的朱提,心虚地到处看了眼,发现周围没什么人,他才放心的离开了。 朱提痛地皱著眉,喘了口气,抬手慢慢扯开头上的麻袋,露出眼睛就行了,他看着漆黑的夜空和昏黄的路灯,咳了几声,躺在地上,干脆就不动了,就这么躺着。妈的,浑身都被踢废了,幸好他刚才护着命根子,不然还真有人往他裤裆里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十点多了。 许达妹下班了,一边捶着肩膀一边往家的方向走,准备转弯进巷口的时候,有人喊她:“小结巴。” 她转过脸,吃惊地看到巷口阶梯下面角落里的人,被打的脸青青紫紫的。她跑下去,结结巴巴地问朱提有没有事情。 朱提笑:“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许达妹露出一副“要你管”的表情,拉着朱提站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扶着他往巷口走。 “我我我我带、带你去去去我家家家。” 朱提的脸笑痛了,“好好好啊,去去去去你家家玩。” “你你你你别别别学、学学我!” “谁谁谁学学学你了!” 许达妹伸手戳了下他的脸,“你你你你活、活活该被被被打!” 朱提哎哟哎哟的痛叫:“痛痛痛啊!” 许达妹笑笑地哼了声,“活、活该!” 许达妹带着朱提刚进院子,就听到阿仁跟许志强在吵架。她扶着朱提到墙边站着,说:“你你你在、在、在这这站、站一会儿!” 她跑进屋里,看到许志强跟阿仁在抢她留给弟弟妹妹的零花钱。她拿起架子上的衣架对着许志强的后背打过去。 许志强大喊大叫:“姐!姐!你疯了啊!” 许达妹一巴掌打在许志强的脸上,许志强瞬间就安静了。她看着弟弟,说:“你、你不要、不要、不要抢弟弟、妹、妹妹的钱!他他他们要、要吃饭!” 许志强看着她,将手里的钱扔在阿仁身上,“他们!他们!为什么总是他们!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好不好?!你总是打我!你有没有想过我?!” 阿仁推了下许志强,大声说:“是你不好!是你乱赌钱!是你花光了姐姐的钱!是你不好!” 像是被戳穿了最丑的点,许志强哼哧了几声,没说话了,推开另一扇门,用力关上。 阿仁摸着许达妹的脸,“姐姐!不要生气!你看,钱还在!” 许达妹勉强露出笑容,让阿仁和妹妹们进去待着看电视。她出去扶着朱提进屋。 朱提看着许达妹憔悴的脸,又看了看里屋的几个孩子,还有那扇紧闭的房门。他靠着墙面坐着,看着许达妹找医药箱,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她叫阿仁:“阿仁,你把药水放哪了?” 阿仁以为是姐姐受伤了,跑出来却看到了一个受伤的男人,整个人立马就放开了身上的刺,警惕地盯着朱提。阿仁在抽屉底下拿出医药箱,推到许达妹面前,“这谁啊?” 紧闭的房门露出了一点缝隙,许志强看到了朱提,吓了一跳,又看了看姐姐,立马关了门,自个儿趴在床上生着气。 那家伙跟姐姐什么关系? 许达妹没理阿仁,准备给朱提擦伤口的时候,阿仁说:“我跟妹妹都饿了,你去做饭,我来我来!”说着,抢过许达妹手里的药水瓶和酒精棉,“去做饭!” 许达妹看了看朱提。 朱提冲她眨了眨眼睛,“你去,我也饿了。” 许达妹这才去厨房做饭。 等许达妹一走开,警惕的阿仁立马盯着朱提,问:“你跟我姐什么关系?” 朱提看着这么小的男生还这么警惕,乐了,说:“你猜。” 阿仁哼哼一笑,手上的酒精棉用力按在朱提胳膊上。猝不及防痛的朱提一声哼。许达妹从厨房看过来,问:“怎、怎怎么了?” “没事。”朱提看着阿仁说。 阿仁露出得意的笑容,“老实说,你跟我姐什么关系?” “我是她大哥!”朱提嘿嘿一笑,“罩着她的大哥!” “骗人!”阿仁翻了个白眼,“你都被打成这样了,还大哥!小弟差不多!” 咦,现在的小孩子怎么这么瞧不起人呐! 涂上药粉后,朱提跟着阿仁进了里屋,看见两个小妹妹坐在地上的毯子上看着黑白电视机。上面播放的是动画片,好像是什么《数码宝贝》。 阿仁叫朱提坐一边,别挡着他看电视。朱提坐在一边,四处看了看,顺便翻了翻身后的架子,上面有好几部碟片,都比较旧了。 阿娇突然叫了一声,“哥哥,花了,电视花了。” “哎呀,没事,待会就好了。” 朱提看向电视,上面的花纹卡卡的,应该是光盘比较旧了的原因,有一会儿就放不出来,到后面就好了。 “你看,不就好了吗。”阿仁对阿娇说。 朱提翻出几部周润发电影的碟片,还没拿出来仔细看,阿仁就叫他放下,他过来整理了下碟片,说:“姐姐超喜欢发哥的,你别乱动,动坏了放不出来姐姐又要花钱买全套!” 朱提“哦”了一声。 小结巴原来喜欢发哥啊,哎,巧了,他也喜欢发哥。 等了一会儿,小结巴喊人吃面了,一人一个鸡蛋,就朱提和小结巴没有。小结巴端了一碗面放在许志强门口,叫阿娇跟他说话。 阿娇敲了敲门,说:“哥哥,吃面啦,放在你门口噢。” 里面没声音,门倒开了,然后一双手端走一碗面,门又关了。 许达妹不好意思地对朱提笑笑。 “哎,姐,我跟你分鸡蛋。”阿仁用筷子夹断鸡蛋,将一半放到许达妹碗里。许达妹摸摸阿仁的头,笑笑,准备将鸡蛋放到朱提碗里的时候,朱提却端起了碗,一直扒拉着碗里的面条。 许达妹张了张嘴。 阿仁却“哼”了一声。 这俩人肯定有什么关系。姐夫?不会?找这么怂的姐夫?哎呀!烦! 阿仁胡思乱想了一番,吃完饭就进里屋看电视了,注意力却全都在姐姐和那个男人身上。姐姐去厨房洗碗去了,那个男人不知道在干嘛,从裤袋里拿出钱,数了数,拿了三张钱放在桌子上,用杯子压着。 阿仁跑出去,刚准备说什么时,朱提冲他“嘘”了一声,揽过他的肩膀,将桌上的钱拿起来塞进他手里,小声跟他说:“这钱你跟妹妹留着,一人一张,留着买点好吃的,回家带你姐姐吃,别跟你姐说。” 阿仁盯着他。 朱提笑笑,离开了。 这条巷子真安静,安静的太偏僻了。朱提一边走一边看,走到下坡的时候,发现还能看到小结巴住的平房。他转身,倒着走路,看着小结巴家的灯,慢慢走,走了一会儿,他又回头看看路,接着又继续看小结巴的家。直到莲姐的电话过来了,他才发觉目前这些行为都太不对劲了。 他看着莲姐的来电,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小结巴拿着钱跑出来,跑到巷口,只看见朱提走到拐角就没影儿了,她再跑过去已经看不到人了。她捏紧手里的钱,想问问那个臭流氓这是什么意思?是可怜还是怎样? “莲姐。”朱提装出一副受伤的嗓子。果然,莲姐听到受伤的嗓音,担心地问:“怎么了?生病了?还是被人打了?”说到最后一句,莲姐似乎笑了。 朱提“嘿嘿”一声。 “行了,我听人说你在赌场赢了五十万,打电话就是看看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没,真没惹事,就是摔了。” “真摔了?” “真的。” 朱提心想现在这种生活才是最正常的,像刚刚那种念着小结巴的行为才是最不正常的。他朱提什么时候想过关心什么人了?笑话。可是,为什么他的脑子里想起那一天晚上,想起小结巴唱的歌? 脑子坏了吗? 还是......心也跟着坏了?· 离开这片居住房区域,方展年的电话来了。 “钟苏妮在老鹰那里。” 第14章 Chapter 12 Chapter 12 海乐是个听话守规矩的人,无缘无故坏了叠码仔的规矩,还欠了公司千万赌债,不包括段跛子的。一开始,朱提以为海乐只是小赌怡情,哪想到一个女人正踩在他兄弟的□□上作妖,怂恿海乐上赌场为博美人一个吻和笑。朱提听到这事儿直骂海乐是笨蛋! 钟苏妮,上海来的女强人,有公司,有老公,长得漂亮,有气质,跟在赌场混的女人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也难怪海乐会着了迷。 朱提站在钟苏妮身后,看着一个小弟去通风报信。 此时,钟苏妮已经差不多输没了,跟老鹰公司签了差不多几百万的底面了,加上毛哥那边,怕是不止千万了。也奇了怪了,钟苏妮这种赌徒赌到这种快吐血(没钱吐了)的地步,还晓得装扮门面——很快,朱提就知道钟苏妮把自己收拾干净的目的了,赌场上最不缺有钱人,而有钱男人最不缺投怀送抱的女人。 钟苏妮见朱提挡着自己路了,看样子也不是有钱人,便没好气的推开他,对身后走来的男人先是来了个爱的抱抱和亲亲后,拉着他坐在赌桌边。 “亲爱的,我手气不好,你来嘛。” 朱提勾了勾嘴角。 难怪钟苏妮这么有底气了,当初就是这么怂恿海乐的。海乐那小子在感情上、女人这方面纯的要死,哪晓得女人的手段。 老鹰来了。他是怕朱提的,不得不带几个兄弟一起来。当初,朱提可是把澳门赌场的底面公司是翻了天的,赢了一亿输了一亿欠了一亿都没带怕的,事后段跛子没整死朱提,却搞得全澳门的赌场厅主和底面公司都认识了朱垃圾。不说老鹰怕,别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怕,能从段跛子那个狠家伙手里逃出来的还留在澳门的人,你说能是什么人?那肯定是不要命的疯子! “哟,呢个米就系提哥咯,嚟我呢个细赌场有和贵干呐?”(“哟,这不是提哥嘛,来我这小赌场有何贵干呐?”)老鹰给朱提递上雪茄。朱提站在一旁看着钟苏妮玩牌,看着她把把都输,他高兴了。他转过脸,看见老鹰递过来的雪茄,一副嫌弃的眼神:“啧,我不抽这玩意儿,我就爱抽这细的。”说着,抽出自己的香烟,一边点上一边说:“我呢个后生系点比唔上老鹰哥架啊,边忽都粗,系唔系?”(“我这后生比不上老鹰哥啊,哪都粗,是不是?”) 老鹰眼神黯了下去,笑嘻嘻的表情收了。“朱提,你这啥意思嘛?” 后面几个兄弟面面相觑。老鹰□□没东西的事儿没人敢提,何况是朱提这种阴阳怪气的戳着?谁高兴啊? “没意思,就想跟老鹰哥借个人,用完就还你。”朱提低着头,抽了一口烟,用牙齿咬住,眯起眼睛,用眼神指了指正回头看着这边的钟苏妮。 钟苏妮正欠着老鹰不少的钱呢,老鹰哪肯借?万一这小子把人弄跑了,他的钱上哪要去? “提哥,你借个女的要做啥子嘛?你要女人,我介绍嘛?” 非要悠他是?行!我朱提就跟你悠。 他用手指捏住烟头,说:“你介绍?能介绍什么好的?” 看朱提有兴趣了,老鹰立马对身后的兄弟使眼色,叫人领进去好生伺候着。朱提抬手,说:“不用,我就待这儿。” 老鹰皮笑肉不笑:“行!行!我叫人把美女送这儿来!”说着,就叫人安排。 朱提找了个最佳位置坐着,看着钟苏妮。老鹰见朱提的眼神一直挂在钟苏妮身上,心想着朱提是不是就号这一口?于是,他发了短信,叫人安排类似钟苏妮这货色的送来。 第一次送来了个美女,朱提看都没看,直摇头。 第二次,朱提躺在长椅上,闭着眼睛说不行。 老鹰皮笑不动了,揍了一顿手下,换了个人去安排。 这会儿,朱提突然起身,提了个要求:“有没有,有没有那种看起来乖的,但实际上一点都不乖的?” 这啥要求?老鹰摸不准了,回头看了看手下。 “提哥,你这要求,模糊啊,我不大懂。”染着黄毛的兄弟说。 朱提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说:“就是表面看起来特别乖巧的那种,清纯脸,但实际上,她可能很坏,比如,她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偷你东西。” 黄毛懂了,“我晓得了!嘿,提哥,我给你找去!”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黄毛就把人带来了。 “提哥,你看。” 个子大概一米六左右,清纯脸,眼睛却不清纯,藏着东西,就算坏。 “提哥,她叫薛雪。”说着,黄毛凑近朱提耳边,“还是没□□的。” 黄毛跟薛雪说了几句什么话,薛雪就往朱提身边坐下了。朱提起身,看着薛雪,又看了看老鹰,笑:“坐过来啊。” 薛雪一双眼睛乱转着,看了眼黄毛和老鹰,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坐过去,屁股还没坐稳,朱提突然伸过手拉着薛雪坐到自己的大腿上。薛雪吓得差点动手了。 朱提摸着薛雪的小手,坏笑起来,可下一秒,他笑不出来了—— 操!小结巴?她怎么在这儿? 许达妹站在老鹰身后,叫了一声:“雪!”目光落在薛雪旁边的男人身上,她刚抬起的手又放下去了。 朱提傻了。 许达妹看着朱提。 老鹰顺着朱提的视线看向身后,看到了小结巴。 黄毛一看是许达妹,忙拉着她出去,“达达,你来干什么啊?” 许达妹回头看了眼小雪,问:“你你你带雪雪雪来干、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就来陪陪客人嘛。” “客、客人?” 黄毛指了指后面的朱提,“喏,那个,就是客人,无耻客人。” 薛雪看到许达妹来了,也不管老鹰面子了,推开朱提的手,站起来,对老鹰说:“老鹰哥!这我做不了!陪都陪不了!” 朱提坐在椅子上,无辜地看着老鹰。 许达妹跑进来,拉住薛雪的手护在身后,看着朱提,咬了咬嘴唇,突然伸出手往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很轻的一巴掌,轻的像是抚摸。 朱提被这类似“抚摸”的一巴掌给打傻了。他看着小结巴。 许达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很生气,看到小雪坐在他身上,很生气。她拉着小雪的手,问:“没、没没事?” 老鹰和后面的兄弟都许达妹的一巴掌给吓愣住了。 她居然打了朱垃圾?哎哟卧槽!真他妈爽!老鹰心里真高兴死了! 薛雪被许达妹的气势给惊到了。“没、没事啊。” 许达妹拉着薛雪往外走,走到几步路,她转身,一边掏钱一边朝着朱提走过去,拿出三张钱甩在他身上。 朱提眨了眨眼睛。 许达妹拉着薛雪离开金沙赌场。她们俩今晚本来是过来跟老鹰哥汇报在皇城那边的生意情况,没想到碰上了朱提那个臭流氓。 朱提看着许达妹离开的背影,收起钱,突然笑出了声音。 悠完了,他也不玩了。 他站起身,逼近老鹰,一手捏住老鹰的后脖颈,指着钟苏妮,说:“老鹰哥啊,你可真没意思,小弟我就借个人,就借个人!你怎么就不愿意借呢?还跟我悠?我告诉你,我今个儿就要钟苏妮!” 老鹰沉着脸,想要发作时,朱提突然拿着打火机往他鼻头上凑。 “别动啊,你要招呼人来了,我就卸了你鼻子。” 老鹰怕了,说:“提哥,那个娘们欠我许多钱呢!你要她干啥子啊?难道你还真看上那娘们了?” “呸你的!海乐,知道?还跟你借了钱的。” 老鹰想了想,点头:“海乐啊,知道知道,咋了嘛?” 朱提拉着老鹰往墙上撞,拍着他的脸,说:“老鹰啊老鹰,你说你套谁钱不好,你非跟着那女的套海乐的钱!” 老鹰被朱提打了,这事儿很快就被人传开了,老鹰的手下都把金沙围住了。很快的,老鹰有底气了,不怕了,也硬起来了。 他抓着朱提的手,说:“朱提!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从我这儿带走一个子儿!我让你出不了金沙!” 朱提笑了,立即松开老鹰,后退了几步,张开双臂,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打啊,来嘛,我还不知道金沙的规矩是不是跟皇城一样,澳门警司是不是允许你们这些人在这儿打人!” 金沙赌场的经理过来了,指着围在这儿几个人,叫安保把人赶出去。 “老鹰!你有没有搞错?!在我的赌场胡闹?”说着,经理看向朱提,“还有你!你又是什么人?!跑我这儿闹?!” 朱提冲老鹰挑了挑眉。 老鹰气结,心知朱提不把人带走绝对不死心。他可不想跟金沙闹翻了,把自己搞亏了。他跟经理道歉,再三保证不会再发生今晚的事情,安抚好经理后,他才对朱提说:“行,你把人带走,但是,你可得保证还要把人还回来,那娘们欠老子不少钱!” 朱提点点头,“行,保证还你。”是否完完整整,他就不保证了。 老鹰跟身后的兄弟打了个手势。 一个拎着皮包的胖子去了钟苏妮那儿,把人带出来了,送到外面的车子里绑了起来,省的在金沙这里闹。 朱提很满意这做事的效率。 出来的时候,方展年过来了。 “怎么样?老鹰肯借人了?” 朱提笑笑,“悠了几把,老鹰那家伙,非要跟我悠。”都把小结巴悠来了,还给了自己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他身体某个角落发痒了。 朱提把人带到了棚户区,老鹰那些人肯定是想着法子把钟苏妮捞走的,棚户区是最安全的地方,至少没哪个叠码仔敢跑这儿来。 朱提带着钟苏妮进了铁皮房,把人绑在椅子上,拿掉她嘴里的毛巾,刚拿掉,钟苏妮就大喊大叫。 方展年一进来就看见朱提捏着钟苏妮的嘴。 他走过去,推了下朱提的胳膊,“你别下手太重了。” “呵,她搞海乐怎么没手下留情啊?” 方展年不说话了,看着面前脸色发黑的钟苏妮,对她说:“我们找你没别的事情,就是想问问海乐的一些事,你老实告诉我们就行了。” 钟苏妮听到海乐的名字,渐渐安静了下来。 朱提用力松开她的嘴,坐在床上,点上一支烟。 “还认识海乐?”朱提问。 钟苏妮低着头,眼底尽是黑眼圈。她点点头:“认识。” 朱提笑了一声,“你为什么要搞海乐?你自己输钱还要扯上海乐?” 钟苏妮抬起头,瞪大眼睛,“我我我没想的!我真的没想那么做的!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朱提起身,抬起手,又放了下来。他忍了忍,“撞上去?呵,海乐对你很好,你怎么忍心的?” 钟苏妮想起了海乐对自己的好,呜咽地哭了起来,哭着说:“是有人!有人叫我拉海乐上台子!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是他们逼我!他们逼我!” 方展年坐不住了,他拧起眉头,按住钟苏妮的肩膀,“谁叫你拉海乐上台子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答应的话,他就叫黑狗咬我!” 朱提用手指掐灭了烟。 “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搞海乐?”朱提问。 钟苏妮静了几秒,想了一段时间,缓缓说:“我听到他们说海乐有钱,说海乐有很多钱,要让海乐把那笔钱吐出来,叫海乐上台子玩一拖五,然后通知毛哥,叫毛哥收尸。” “毛哥去了吗?”朱提问。 “海乐被人打晕扔进海里了,毛哥没找到人才走的。” “你看见了?”朱提眼睛一抬,盯着钟苏妮。 钟苏妮不说话了,她又哭起来,哭的眼妆都花了,眼睛都黑了。她说:“我不敢说!我不敢说!你们别害我!黑狗要咬我的!他们要放黑狗咬我的!” 方展年看向朱提,“我在澳门没看到什么人养黑狗啊。”说完,又问钟苏妮,“那黑狗什么样的?” “那不是黑狗,是藏獒。”朱提将手里的烟头砸在地上,起身,翻开枕头,拿起本子塞进裤袋里,离开铁皮房。 第15章 Chapter 13 Chapter 13 凌晨五点多。 许达妹打了个哈欠,看到前面的站点已经有人,她揉了揉眼睛,起身拿包到前面去。 “达达啊,我们这是第一班车,价格嘛要高那么两块,别忘记了啊。”开车的周叔是许达妹那一个巷子的,因为阿姨感冒了,找的许达妹临时帮个忙代一下。 许达妹点头。 到了站点,车子停了,开了门,里面的灯亮了。 凌晨四点的海风吹的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天还没亮透。 许达妹靠在门边上,低着头一边拿出本子,一边问:“去、去哪?” 车门外的人似乎是迟疑了下,才说:“妈阁庙。” 许达妹低着头,在本子上标了个对号,又问:“买、买买票、票了吗?” “没买。” “八、八块!”许达妹又在本子上后面写了个车票价。 从这边到妈阁的,大巴都是5块,早班车第一班普遍都要贵2块,没买票的多收1块。① 外面的人掏出钱。 许达妹抬起头,看清楚了外面的人,脸部表情似乎被海风吹僵住了。她看着朱提。 朱提露出牙齿,对她笑了笑,他将钱递到她面前。 许达妹吞了一口唾液,看着朱提,久久没有反应。 朱提又笑了,笑到许达妹有反应了,她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张10元的葡币,找了2元的铸币给他。朱提接过手,捏在手心里,没再盯着许达妹看,径直走进去,坐到最后面的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捏着手心里的铸币,拿出看了看,再抬起头时,许达妹下了车,站在车牌底下,耸着肩膀四处张望。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下来的,把脸都遮小了,被海风这么一吹头发全乱了。他微微坐直身子,看着外面。 许达妹转过身,面对着海风,头发全部吹到后面去了。 这会儿还没到六点,暂时还没乘客。 许达妹拉了拉手腕上的橡皮筋,抬起手,将头发全都捋顺到后脑勺一把握住,拉住橡皮筋绕了两下圈住。 朱提靠在玻璃上,看着许达妹的马尾他眼前晃着。他看到她脖子后面有颗痣,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笑了起来。 许达妹转过身,抬起头就对上朱提莫名其妙的笑容,她迅速低下头。 朱提捂住嘴,转过脸,看向别处。 妈的,嘴怎么管不住,老是忍不住翘。 六点了,开始有乘客陆续上车,位置差不多都坐满了。附近的居民都信仰妈祖,每天早上7点之前都会有很多人搭上最早的车去妈阁庙。到了发车时间,位置都坐满了,就剩朱提里面的那个位置是空着的。 刚刚还有人往朱提这边坐,朱提硬是把腿往旁边一抬,不肯让座,还小声说:“这是给售票员坐的。” 许达妹看了看位置,看到朱提那里是空的,没过去,而是站在周叔后面拉着扶手。 朱提放下腿,双手抱胸,盯着许达妹,盯到眼睛酸了都不肯挪开视线。到了前面,车子又停了,上来了个老太太,许达妹抿了抿嘴唇,扶着她去朱提那儿。 “干、干什么?”朱提红着眼睛盯着许达妹。 这老太太手里拎着鸡啊! 许达妹伸手推了下朱提,“让、让个位位置。” 朱提突然乖乖地让位置了,站起身,对老太太特热情,热情到扶着她坐里面的位置,没等许达妹走开,他拉住许达妹的手。 “你、你你——” “美女,坐!”朱提指着老太太旁边的位置,冲许达妹假笑。 几个乘客都盯着许达妹瞅着。 朱提拉着许达妹往座椅这边扯,一边拉一边说:“女士优先,女士优先。” 许达妹又气又想笑,被人盯着很不自在,干脆就坐过去了。 朱提拉着扶手站着,低着头看着许达妹。 她的睫毛可真长,又细又长。 她的肤色不白,有点黑。 她的眉毛很浓,浓的乱糟糟的。 她的右眼底下有一颗痣。 她的鼻翼和下巴都有白色粉刺。 她虎口连着食指的部分有一道浅色的疤。 她的指甲很小,浅红浅红的。 许达妹被朱提盯到耳热,她抬起头,瞪着朱提。 朱提看着她,笑,用嘴型说:“你打我。” 昨晚在老鹰那一巴掌,他可记着呢。 许达妹用力撇了撇嘴,突然抬脚,用力踩在朱提的脚上。 朱提“啊”了一声,吓了旁边的乘客一跳,可还没反应过来,朱提突然又叫,特意的叫,越叫越不对劲了,这“喘息”声……简直要人命了。许达妹红了脸,挪开脚,伸出手对着他的大腿用力揪了下。 “啊喔——”朱提又叫了一声。 全车的乘客都对着朱提看着,连司机周叔都忍不住抬眼睛看了眼上面的镜子。 “呢、呢系犯病呀?仔呀?!”许达妹身边的老太太睁大眼睛,用一口粤语指着朱提问,“仔仔,你边度唔舒服呀?头晕唔?核突唔?” 许达妹笑了,露出两颗显眼的门牙,她抬起头,看了眼朱提,眼睛里都是笑意。 朱提看到许达妹笑了,他浑身都舒畅了,不闹了,站直了身子,认真回答老太太的话,说:“没事,刚刚就跟大家表演个即兴节目。” 七点之前,到站了。 朱提跟着其他人早早下车,他就站在路边,一边看澳门半岛的风景,一边享受着日光。 周叔开了第一班车,就不开了,他还要回去照顾生病的老婆。许达妹看了眼外面的朱提,对周叔说要去庙里看看。 许达妹过来的时候,朱提正在抽烟。她刚到他身边,朱提立即转身,同时也掐了烟,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看着她,笑了笑,笑的有些傻了。他怕小结巴误会昨晚的事情,他主动说:“小结巴,昨晚那个事儿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那就是我做样子的。” 小结巴看着他,听着他说。 朱提看她不说话,试探性地问:“你听我说吗?” 小结巴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她点头。 “小结巴,事情是这样的,昨晚嘛,我不是去找人嘛,那个老鹰他跟我悠你知道,他就不让我好过,那我能怎么办,我当然就也跟他悠了,他说要给我介绍美女,我当然就不拒绝了,就做做样子给老鹰看的,真的,我保证,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他在保证时,脑子里冒出昨晚他对老鹰提出的那个要求,那个要求......见鬼了,他那个要求好像是莫名其妙的按小结巴来的,没想到一提那个鬼要求,小结巴就出现了。 他说完,看到小结巴认真听着的表情,内心忍不住一阵颤动,一阵从来没有过的颤动。从没喜欢过女孩子的朱提还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颤动,也不知道这种颤动是什么,他只知道看着眼前的小结巴,身体里最糟糕的血液都变干净了,身体里那些糟糕的情绪都消散了。 小结巴想了想,抬起眼睛,认真地问他:“你说、说说的、说的是真、真的?” 明明是很认真的问题,却被小结巴的结巴话给闹没了。 朱提握了握拳,捏了捏。 阳光很好,一切都很好,唯一不好的是朱提不是朱提,他还是澳门的朱垃圾。 他抬起手,在小结巴的头顶上温柔地揉了揉。 “真的。”他看着小结巴,笑了,可接着,他又不笑了,被自己现在的样子搞的乱七八糟,他揉着小结巴的头发,突然就乱揉了一通,想要掩饰刚刚自己的一系列糟糕的想法和行为。 “你你你好、好讨讨讨厌啊!”小结巴推开他,摸着自己的头发,“你你你真讨厌!” 朱提别过脸,指着前面的阶梯,问:“去不去妈阁庙?” 小结巴没理他,自己一个人往庙的方向走。朱提跟在她后面,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小结巴一步一步地踩上阶梯,他站在后面看着小结巴走到上面,看着她停下来,看着她转过身对自己招手。 算了,那一切的不对劲就让它不对劲去!老子痛快就行了! 朱提迈开腿,一路的阶梯都让他跑上去了。他腿很酸,可看到小结巴一副嫌弃自己的样子,他腿又不酸了,继续往上跑,跑到她面前才停。 小结巴抽出口袋里的纸巾,帮他擦掉鼻子上、额头上的汗,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些事情都已经很自然的做完了。她捏着手里的纸巾,没敢回头看朱提,快步往前走。 朱提跟在后面一个劲儿的喊:“小结巴,小结巴。” 妈阁庙的游客很多。 小结巴走在前面,朱提走在后面,很快的,朱提没看到小结巴了。他停下来,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人来人往,香火味在鼻前飘过,周围的人操着五湖四海的口音,听不懂的各种语言都有。他还看到有人拿着相机、手机在拍。年轻的男男女女嘻嘻哈哈。他转过身子,看向回头路,没有看到小结巴,再转身时,看到小结巴在人群中逆行,朝着自己走来。 朱提松了口气。 小结巴走过来,打了他胳膊一下,“你你你要、要跟着、跟着我呀!”说着,牵起了他的手。 朱提跟在她身后,跟着她的脚步在人群里穿过。 眨眼间,朱提看到了澳门回归之前的妈阁庙。 朱提妈妈的嘴受了伤之后,留下了很丑陋的疤痕,半边脸颊被铝盖片划开了一道口子,等痊愈之后,疤痕丑的吓人。她给自己戴上了头巾,一件大红色的纱巾,上面还有花纹,很美。朱提没记住妈妈后来的脸,只记得那一件大红色的纱巾,记得妈妈也是这样领着他穿过人群,走进妈阁庙里。 “朱提,要跟着我,别乱跑。”妈妈转过脸来,朱提看见的依然是大红色的纱巾。在人群中穿过的时候,有人不小心拉倒了妈妈的纱巾,露出半张丑陋的脸,靠近妈妈的一个女人看到了,吓到叫了起来,惊坏了身边的人——妈妈也被吓到了,吓到松开了朱提的手,拉着纱巾捂着脸躲进人群里不见了。小小的朱提站在人来人往的人群里,四处张望,内心的渴望由希望演变成绝望害怕。 “妈,妈!妈!”朱提站在人群里无助又绝望的叫着。那时候,他已经很明白了,妈妈已经步入到了绝望那一步了,只差有人把她推进去。 他等到了傍晚,妈妈终于来了,她戴着纱巾,捂着脸,来到他面前,抱着朱提,贴着他的脸,一直道歉。朱提的希望又回来了,他摸着妈妈受伤的那半边脸,说:“妈,你别怕。” 朱提湿了眼眶,紧紧握住手心里的那双手。他抬起头,突然拉住小结巴,将她拽进自己的怀里。 他抱着小结巴,紧紧地抱着。 人来人往的世界里,要想抓住一个人的手很不容易。 小结巴,谢谢你抓住了我的手。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难过,小结巴拍着他的后脑勺,呼吸均匀,气息都扫在他的脖颈间。朱提抱着她的腰,往上面的台阶走了一步。小结巴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叫了一声。 朱提的眼睛仍旧是红的。他松开小结巴,推着她转过身,往前走,说:“去里面拜拜。” 小结巴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眼睛比之前更红了,以为他还在难过,就伸手到后面握住他的手,拉着他,说:“人、人人多!得拉着、拉着,不不不然我又、又看看看不到你你了。” 朱提笑了笑。 小结巴拉着他进了里面,跟在别人后面拜妈祖,经过一个门的时候,她回头说:“别、别踩、别踩到门门门槛了。” 拜妈祖,不能踩门槛,踩门槛就等于踩人家肩膀了。 朱提跟在小结巴后面,看她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妈阁庙到大三巴牌坊那边大约要三公里多的路程,海乐的那一笔钱就在那边的教堂里。 朱提想了想,问小结巴:“要不要去大三巴那儿玩一会?” 小结巴本来想回去了,听到朱提这么问,鬼使神差的同意了。她看到朱提笑的样子,没法子拒绝,一个男人笑的牙齿都出来了,该是多么开心啊。 花了三十多的葡币搭车到了大三巴。 这儿的人也很多,即便是夏日炎炎。大部分都是撑着伞,在附近的美食街吃吃喝喝玩玩。朱提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头,警惕地到处看了眼,拉着小结巴下车,穿过长街,直接朝牌坊的方向走。 几个游客在牌坊底下拍照,朱提拉着小结巴走了几步,站在几个游客当中四处看了看,周围到处都是人,遮阳伞下坐着的人,美食街店面前面站着的一些人。 他不清楚段跛子那些人是什么情况,如果知道海乐把钱藏在这里,指不定会派人盯着这儿。 他又拉着小结巴往下面走,走了几步,小结巴甩开他的手,她说:“我我我不、不走了!” 朱提盯着她看,靠过去,伸手擦掉她鼻子上的汗水,问:“走累了?” 小结巴没说话。 朱提低头,看到她穿的鞋子,是一种鞋底很薄的平底布鞋,走路时间长了脚是会痛的。他烦躁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说:“我总是说要给你买鞋子,是我错。”说完,他踢了踢她的鞋尖,“要不要穿我的鞋?” 小结巴抬起头,挑着眉,几秒后,她笑着点头。 朱提穿的是灰色板鞋。他双手按在小结巴的肩上,低着头,用脚踩住鞋后跟脱了鞋子,光着脚踩在地面上,说:“穿。” 小结巴脱了鞋子,穿上他鞋子的同时,朱提也穿上她的鞋子,露出一小半的脚后跟在外。 周围有几个小情侣往这边看了;拿着相机拍照的游客将镜头对上朱提和小结巴身上。 朱提握住小结巴的手,低着头看着她踩着自己的鞋子下楼梯。 “走慢点。”朱提嘴角带笑。 37码对上42码,空隙太大。小结巴每走一步,脚尖要抬得很高,避免鞋子脱脚了。她跟在朱提身边,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耳朵越来越热。她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可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觉得现在太不正常了。一个女人能被男人这样对待,那对这个男人来说,这个女人就不是一般的女人了,那么,现在这样,是男女朋友?不是,什么都不是,可能连朋友都算不是,只是见过几次,一起经历了些事情的路人而已。 许达妹哪敢往深处想,期望和希望太大了,失望就会接踵而至。 两人穿过民宅,走进美食街。 朱提带着小结巴进了一家卖葡式蛋挞的店。 “你在这儿坐着,我去后面。” 朱提越过一些客人,直接往里面走,老板娘看到朱提,用粤语说了一些话,拦着他不让进去了。朱提说:“我找老板。” 老板娘狐疑地盯着朱提,才进去叫了一声老板。 老板头上戴着厨师帽,手里拿着抹布在擦。他看到朱提,惊讶了几秒,然后笑,用安徽那边的方言说:“恩怎么来在?” 朱提严肃着一张脸,“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我有事。” 蛋挞店的老板是叔叔老乡的儿子,跟朱提、海乐那些人混过一段时间,在赌场赢了一笔钱,遇到了现在的老婆,就拿着那钱开了个蛋挞店。 刘强带着朱提进了后面的小厅,开了灯,反锁了前门。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朱提面前。 “提哥,海乐真死了?”刘强刚坐下来,忍不住就问了这个问题。 朱提点头,过了一会儿,他问:“东西呢?” “什么?”刘强刚问出口,就想起来了,“哦,你说海乐的箱子啊?在这儿呢。”说着,起身要去拿的时候,朱提突然拉住他,让他坐下。 “海乐什么时候来找你的?”朱提问。 刘强回忆了下,说:“一个月前,海乐当时拖着箱子过来的,还在我这儿吃了蛋挞,好像......”刘强摇着头,“好像不对劲,海乐好像受了伤,就走路瘸的,等他走的时候,我老婆收拾桌子发现椅子上都是血,我回头去找,人不在了,就让我把那箱子收起来,说到时候等你来了让我交给你。” 朱提仰了仰头。 “海乐没说什么话吗?” “他说什么,当初要是跟我一样赢了钱离开就好了。” 朱提露出苦笑。当初,谁都一样,进了赌场,赢了钱还想赢,谁会嫌钱多呢?但是,赢了钱了也会输钱,输光了就继续赌,反反复复,最后什么都没了。刘强算是幸运,在那个关口遇到了他现在的老婆,只想着过日子,没想着怎么发大财,发一笔钱来得特快的财。 “提哥,你现在还赌吗?”刘强小声问。 朱提起身,找到刘强说的那个箱子,“是这个?” 刘强点头。 朱提提着箱子,对刘强说:“不赌了,早就不赌了。” 刘强笑了,“那就好,那就好,你帮我跟其他人说说,别赌了,虽然来钱快,但代价大啊,害人。” “好。”朱提拉开门锁,开门,提着箱子走出去。 关于赌博,他没办法跟刘强说实话,说个假话,你开心我也开心,那就说假话。 朱提刚一脚踩在门外面,抬起视线,顿住了。他迅速转过身,躲在门口面,透过门缝看向外面。 小结巴坐在靠门口的餐桌那儿,一边吃蛋挞一边朝朱提这里面看过来。 “提哥,怎么了?”刘强小心地看了眼外面,几个看起来和游客不一样的男人在门口逛着。很快,刘强明白了,他说:“提哥,后头有门。” 朱提靠在门上,看着小结巴。 “提哥,你走,我帮你跟那姑娘说一声。” “别。”朱提关上门,“什么都不说,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们从来没见过,你一定要闭上你的嘴,无论是谁,都不要说,你完完全全不认识我,你要跟你老婆说一声,记住了吗?” 刘强点头,“这些事情我还知道怎么做,你快走。” 朱提拉开后门,提着箱子,戴上刘强的帽子,混进游客的车子里,离开。 小结巴坐在那里,等到了傍晚。 “小妹妹,你快走,你说的那个人不在这儿。”刘强老婆说。 小结巴捏紧手里的包包,心里憋了口气,强忍着那一口难受,抬起头,笑笑,点头。她走进长街,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第16章 Chapter 14 Chapter 14 李时京受朋友邀请前往澳门半岛这边的酒店,他本性是不爱那些场合的,但事事皆有有目的的。李时京成为皇城的继承人后,就意味着他日后做每一件事情都会有目的,无论是日后的恋爱还是结婚,都带有目的。 已经过了六点,施诗还没到,他等得不耐烦了,打电话。带施诗过来,无非是为了迎合朋友的兴趣,毕竟,他和那位朋友是需要合作的关系。 施诗很快就接了电话,那边闹哄哄的,看样子人还在娱乐场所。 “马上过来。” 施诗在那边笑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她说:“可以啊,按时算钱,要比原来的贵一点点咯。” 李时京面无表情,看向车窗外,静默片刻后,他笑了:“施诗小姐,你以为我只有你一个选择吗?” 施诗那边还没说话,李时京已经挂断电话了。他让司机停在路边。 六点多,天泛着暗蓝。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李时京推开车门,摸着袖口,走进人来人往的的街景里,穿过人群,走到一个女人面前。 花坛附近坐满了年轻人,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嘻嘻哈哈打打闹闹都聚在这条街上了。许达妹坐在花坛最边上,屁股底下垫着纸巾。风带着食物的味道吹散了过来。她吸了吸鼻子,捏着手机,靠着旁边的路灯柱,一动不动。 “许小姐。” 听到声音,许达妹缓缓抬起头。 面前站着的男人是她曾经拿狮子比喻过的男人。李时京的出现让她吓了一跳,吓的瞳孔都不知觉的放大缩小,刚刚还没没精打采的,一下子被刺激的全身毛孔都张开了。她腾地站起身,声音不受控制的放大:“李、李李先、先生!” 李时京礼貌一笑:“许小姐有时间吗?” 跟一个不熟悉但很了解的人,甚至有点不太喜欢的人,他觉得单刀直入才是最简单的相处方式。 许达妹点头又摇头,点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李时京捏住袖口,“许小姐看起来很有时间,我想请许小姐帮个忙,当然,是有酬劳的。” 许达妹下意识张嘴就问:“多、多多少?” 李时京微微笑:“一小时三百,人民币。” 一小时五百啊?还是人民币!那比她平时拉客人要多很多哎!一想到有钱赚这种事情,身体的紧绷感骤然消失。她又问:“干、干干多、多久啊?” “不确定。” 许达妹茫然地张了张嘴。 李时京看着她粉嫩的嘴唇,微微皱了皱眉,说:“也许一天,也许三天。” “等、等等下啊。”许达妹掏出手机,找出里面的工具,点开计算器,开始算。 李时京低着视线,看着她按着手机键盘,忽然,他开口:“一天是七千二,三天是两万一千六,如果你没有半途而废的话,等值就是这样。” 许达妹抬起头,盯着李时京看,一边收起手机一边点头:“好、好好!我我我做!” 李时京突然想到了什么,根据这样算的话,施诗的价值是一小时六百,然而她还不满足,要跟他讨价还价。李时京是商人,清楚每件事物的价格,也很清楚自己给予施诗的价格已经是高于她之前所做工作价格的几倍。但是许小姐似乎对这样的价值很意外,意外到不敢相信。他想起施诗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副直接又贪婪的样子,忍不住笑。 “李、李李先、先生!我我我做、做做什、什么呀?” 李时京转身,“跟在我身边,别的都不需要你做。” 许达妹抱着怀里的包包,跟在李时京身后,勉强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后,她突然停了下来,脱掉脚上的男鞋,塞进包包里,光着脚朝着李时京跑过去。 李时京站在车门口,转过身—— 许达妹跑着跑着突然脚被石子硌到了,跛着腿就撞到他身上了。 “对对对不对不起!”许达妹闭着眼睛道歉。 李时京低下头,看到许达妹蜷缩在一起的脚趾头,眉头一蹙。他忍了忍,让开身子,叫她上车。坐进车后,他看见许达妹的脚正不安地动着。 他看向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弯了弯唇角。 “许小姐是打算光着脚陪我去见客户吗?”他转过脸,看向许达妹。 许达妹愣了愣,捏住包,说:“我我我……对对对不起。” 他看了眼她的包,包露出的一角,他看见了一只鞋子,一只不像是女人穿的鞋子。他收回视线,对前面的司机说:“去附近的服装商场。” “好的,总经理。” 他想起上次见面他扔给她的鞋子,那双鞋子一看就不适合她的脚,可他还是扔给她了,看着她那副受伤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眼前这个女人,和施诗相比,唯一的优点就是她起码没有施诗那种直接暴露的贪婪**的心,但是缺点也太多了,多到和施诗无法相比。 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买衣服,如果他在身边亲自挑选的话,或许这对男女之间是有那层关系的,但如果他只是坐在一边的沙发上静默着只做自己的事情,这对男女可能一丁点关系——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大部分的男女关系都可以用肉眼找到的蛛丝马迹的。 “先生,好了。” 李时京坐在沙发上,听到服装店员小姐的声音,抬起头。 许达妹从试衣间走出来,紧张、忸怩、尴尬、害怕……好几种情绪都在她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李时京站起身,转身去女鞋区拎了一双高跟鞋过来。 许达妹看着那双黑色的鞋子,抬起头。 “这一套当是你帮我的谢礼。”李时京看她没有接过鞋子,便屈单膝蹲下,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腕。那冰凉又温热的感觉迅速从皮肤层传达她的反应神经里。“不不不、不用,我我我自、我自己来!”说着,她要蹲下的时候,李时京已经紧握着她的脚腕用力往上抬,与此同时,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说:“抬脚。” 许达妹扶着墙面,心里挣扎,慢慢抬脚。 对李时京来说,绅士似乎是与生俱来,对任何女性都应当保持绅士,即便是面对许达妹这样的人。李时京替她穿好鞋子,蹲在原地看了几秒,在视觉上觉得满意后,他才起身,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把裙子换成长的,不要露腿。”他对店员说。 许达妹的小腿上太多明显的疤痕,穿露腿的裙子无疑是找丑。 李时京转过身,皱了皱眉头。上面有明显的烟头烫痕,在赌场他也见过男人在赌博时,总会有那么一些变态毛病,拿烟头烫自己的女朋友是很平常的事情。 许达妹换上长裙出来。李时京没有再看,直接起身付钱,说:“走。” 许达妹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此刻,内心如海浪一样的流动让她对接下来的路好奇又茫然。她听过施诗多少讲一些她工作的事情,无非是有钱男人的恶作剧,那么,李时京给她的工作也是恶作剧吗?她抬起头,看着李时京宽阔挺直的背影。 她跟上去。 这只是工作,没别的,她需要这份很赚钱的工作,能像施诗那样也有这样的工作,她还敢想别的?怕不是傻。 她经过一面镜子,看到了自己。 在衣服的衬托下她变得光鲜亮丽,只有那张脸疲惫不堪。她匆匆扫了眼,跟上李时京的脚步,上车。 李时京又带着她去形象店整理妆容发型。 这一幕幕对女人来说,都像是电影场面。有钱男人给穷女人准备这一切,只差有钱男人爱上穷女人,抑或只差成为白马王子的灰姑娘。 许达妹脑子里闪过很多不切实际的画面,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享受自己梦想里的发哥。做自己,始终是自己,做无数人,却是连一个人都算不上了。 许达妹看着镜子里愈变愈美丽的人,除了转瞬即逝的惊喜后就是陌生。这个突然变得漂亮的口吃妹是她吗? “OK。”理发师转过身,对李时京说:“先生,保证完全符合你说的清纯感!” 李时京转过身,看向坐在椅子上摸着脖子的人。 她抬起头,忐忑不安的眼神落进李时京的视线里。他觉得自己好像是魔法师,一个施予在一位光着脚的小姐身上的有钱人的魔法。 “很好。”李时京说。 许达妹将这句“很好”当做是夸赞。 她跟在李时京身后,李时京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朋友跟他说过,女人身上的清纯气息就是不懂事儿,不懂迎合,不懂看人脸色,什么都不懂但又什么都不懂,容易低头又不容易,就很特别的一个人,大部分有钱人家的公主就是这样,可是太刁蛮了,刁蛮到那种清纯气息我是一点都没兴趣了。 现在的许达妹就符合朋友说的那种“清纯。”但是,这种东西就是“清纯”吗?不应该是糟糕吗?同是一阶层的人,施诗却是精明很多,凡事以利益为重,要是她去了服装商城,只怕是缠着他要买好几件衣服了。 “待会跟在我身边,一句话都不要说。” 许达妹点头。 一个美女说话口吃,放在上流场合里,谁见到了只怕是要闹一场游戏。他很清楚那些人的品性,更清楚自己带来的人,如果成为游戏中的重点玩具,后果不仅仅是丢面子这样简单。 车子开进豪华酒店的停车场。许达妹紧跟在李时京身后,突然哆嗦了下。李时京回头,盯着她,片刻后,他问:“怎么了?” 许达妹抬头,笑笑:“我我我、我紧紧张!” 李时京唇部线条柔和几分。他说:“不用紧张,他们都需要恭维我,自然也要恭维你,你只需享受。” 许达妹张了张嘴,吞下那一口紧张,点头:“那那那有、有小、小费吗?” 方才还柔和下去的唇部线条因这句话又紧绷了。他蹙着眉:“你表现好,我自然会给你更多。” “不不不,小、小费、小费就好、就好啦!” 李时京侧过身,面对着许达妹。 似乎是对话多了,许达妹好像有点不知分寸、得寸进尺了,再有就是,她脸上多了几分期待。他眯了眯眼睛,终于露出笑容:“好,希望你有好表现,享受今晚。” 第17章 Chapter 15 Chapter 15 威尼斯酒店和皇城酒店在澳门同属于最高级的,竞争自然也是少不了,讽刺的是,威尼斯酒店老板的儿子是李时京在美国读书时的朋友,当时,李时京隐瞒是赌王李的儿子,霍景煊也隐瞒自己是酒店服务产业大亨的儿子,两人在学校是竞争关系,到了澳门也是竞争关系,亦友亦敌是他们最有趣的也是最长久的关系。 霍景煊的姐姐近日即将要订婚,他便自作主张,带着未来姐夫和姐姐在自家酒店开起了派对,当是提前庆祝霍家大姐寻得良人。没想到,派对的主人变成了霍景煊的未来姐夫,邀请了不少商界名人。 李时京刚进门,就听见霍景煊笑闹的声音。他回头看了眼睁大眼睛到处看的许达妹,咳了一声:“收好你的眼,跟着我,抬头挺胸。”走了几步,他又补充:“不会笑就别笑。” 许达妹立时收住假笑,紧绷着一张脸。 霍景煊一看到李时京,离开热情似火的舞台,跳下来,一路跑到他面前,眼睛盯在李时京身后的女伴身上。 “哎?怎么不是施小姐?”说着,拍了下自己的脑袋,以一副很了解的样子看着李时京,笑:“啊,你肯定又换女朋友,是不是?哈,厉害厉害!”说着,又去看许达妹,“这个比施诗好,安静,眼神安静!你这口味千变万化,小弟我佩服佩服!” 李时京推开霍景煊,“你话那么多,不如上台表演。” 霍景煊笑笑:“话不多嘴不灵活,怎么做澳门社交名人。哪像你,头顶着皇城,脚还要被皇城绊住,真可怜。”说完,他绕到许达妹身边,低着头看着许达妹,突然用力闻了闻,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盯着李时京,说:“你这妹子哪捡来的?” 许达妹绷住整个神经,不敢动。 李时京拿出放在裤袋里的手,垂到许达妹的手边,犹豫了几秒,张开手握住她的手。他看着霍景煊,说:“好不容易捡来的宝,哪能随便告诉你?” 许达妹呆住。 ——好不容易捡来的宝...... 霍景煊愣了愣,继而笑起来:“嘿,你老子知道你干这事儿嘛?哎,说真的,你这装扮女人的品位不行啊,连基本的社交香水味都没有,要是搁那些女人凑过来一看一闻就知道这位美女不是这圈子的。” “狗鼻子就是狗鼻子,佩服。”李时京面无表情说。 许达妹低着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霍景煊俯下身看向许达妹。“哎,低什么头啊,抬起头笑啊,低头的话,那些盯着李时京的女人可会来撕你的哦。” 李时京握住许达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别理他。” 许达妹回头看了眼霍景煊。 霍景煊对着她做了个眨眼的动作,他追过来,跟在许达妹身后。 到了派对中心,一群人嘻嘻闹闹的,很快就有长辈们注意到了李时京。一个一个端着酒杯上来,打着招呼。李时京很礼貌,从侍生那里拿过一杯香槟,跟几位长辈碰了杯,强忍着不适喝了几口。 霍景煊得意地看着李时京。 “活该。” 许达妹抬起头,看向霍景煊。 霍景煊指了指李时京,“很好奇?他在美国啊天天喝酒,喝到酒穿肠的那种程度,喝到现在不能喝了,嗤,为了迎合这些老辈,他还要撑。” 许达妹看见李时京额头青筋暴出。她张了张嘴,抬手拿过他手里的杯子,仰头一口喝尽。 李时京眯着眼,看着她。 几个长辈都看着许达妹。 霍景煊露出幸灾乐祸的脸,看着许达妹,又看了看李时京,忍不住笑了一声。 李时京皱起眉。 许达妹张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要讲的话,刚准备开口时,李时京已经主动对长辈们介绍:“这是我公司的女同事,临时充当女伴,我肠胃不好,不宜喝酒,她负责替我喝酒。” 霍景煊挑起眉。 狠,够狠。对自己的女伴这么狠。佩服! “叔叔伯伯们,请不要客气。”李时京露出笑意。 接着,但凡要请李时京喝酒的,许达妹都出面挡酒,一口一口下了肚,灼热感在胃里翻腾。她茫然地看了眼在前面的李时京,后退了几步,被身后的霍景煊推了下—— ——嘭 溺水的感觉从每个角落蔓延进身体里,蔓延进她的视线里,她连挣扎都不会了,随着水慢慢地沉下去。 “有人落水了!” 李时京回头,看了一眼泳池,紧接着,视线落在站在泳池边上的霍景煊。霍景煊扭过脸,用唇形说:“还不救人?” 李时京冷着脸,站在一边,没有要救人的动作,表情一丝不变,任由身边的人惊慌。 霍景煊骂了一句妈的,转身就跳进了泳池。 霍家大姐和未来姐夫见到霍景煊跳下去,叫佣人拿干毛巾过来。 霍景煊抓住许达妹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拉,从腋窝穿过圈住她的身子往上浮。他抹了把脸,看了眼李时京,冷着脸将许达妹拖到岸上。 他拍着她的脸,按她胸口,几个抢救动作都做了,人还没睁开眼。 李时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霍景煊捏住许达妹的鼻子,正要做人工呼吸时,她突然惊吓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气。 “呼。”霍景煊吐出一口气,跌坐在地上。霍景芝拿着毛巾扔在他头上,一边替他擦头发,一边在他耳边小声说:“你自找的,还敢怕的?” 霍景煊转过脸,对姐姐露出无辜又委屈的表情。 许达妹接过霍景芝递过来的毛巾擦着脸,看向不远处的李时京。 李时京转过脸,将握的发白的手塞进裤袋里。 霍景芝未婚夫讲了几句话维持场面。溺水这个插曲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佣人带着许达妹去室内换衣服。 霍景煊准备跟上去时,霍景芝拉住他,指着他,凶巴巴的说:“你给我注意点分寸!别再闹事!不然我饶不了你!” “知道了!”霍景煊挣开霍景芝的手,跑着跟上佣人。 许达妹换上霍景芝的日常服从浴室里出来。 霍景煊坐在沙发上,穿着浴袍,一边擦头发一边吃着东西。他回头看了眼。 果然,什么样的人就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还是穿日常的衣裤比较顺眼。 “喂,你刚刚掉下去,怎么都不出声的?”霍景煊咬了一口巧克力。 许达妹局促不安地看着他,没说话。 “喂,说话。” “我我我、我我不不不不知道!”张口就来的口吃让霍景煊愣神了几秒,接着就是控制不住的哈哈大笑。他起身,朝着许达妹靠近,将她圈在自己的臂膀内。他盯着许达妹,说:“喂,穷丫头,你哪个穷窝子里出来的?还口吃?”他说着,笑起来。 许达妹捏住自己的手指。 方才还算好的印象此刻全没了。原来,人的面目是随时多变的。 她推着霍景煊,内心的害怕一点一点的放大。她推不开,找到缝隙就钻,却被霍景煊抱住。他说:“口吃妹,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落水,李时京可是看见了,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救都不救人,还是我下水救你的。” “放、放放开!放开我!” 霍景煊立即松手,还没等她跑出几步,他又伸手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往沙发上拖。 许达妹哪还敢留,挣扎着,发出一点声音就叫霍景煊更感兴趣。他突然就松了手,惯性使然,许达妹用力往后一退,跌坐在地。 霍景煊恶作剧般笑起来。 “口吃妹,你怕什么,我还没恶劣到强迫女人,我只是逗你玩玩而已。” 许达妹喉咙跟火烧了一样,她起身,走过去,对着霍景煊的脸打了一巴掌,拿起沙发上的抱枕又往霍景煊的身上砸。 霍景煊一开始还骂几声,到后面任由她打,直到她停下为止。 他捂着脸,似笑非笑看着喘着气的许达妹。 “口吃妹,累了?来,坐,坐下嘛,吃巧克力。”他拉着许达妹往沙发上坐,主动热情地撕开巧克力包装,亲自递到她嘴前。 许达妹瞪着他,拿过他手里的巧克力塞进嘴里。 “口吃妹,你这口吃是真口吃还是因为紧张害怕?”霍景煊问。 “要、要要你管!” 霍景煊笑了,“刚刚对不起,我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大,还是说,从来没人这么逗你的?” 许达妹伸手又打他。 霍景煊茫茫求饶,“大姐,我错了!我错了!” 许达妹哼唧几声,说:“你你你、你很很过、过分!” “我错,都是我错。”霍景煊笑着,“口吃妹,巧克力好不好吃?” 许达妹一边吃一边点头。 “那我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许达妹转过脸,警惕地盯着他。 霍景煊摸了摸眉毛,说:“别把我看的这么坏,我就是想问问你跟李时京到底什么关系,没别的。” 许达妹收回视线,又拆了一个巧克力包装,嘴巴不停地吃着巧克力。她简短又很顺的说了一个字:“钱。” 霍景煊撑着下巴,看着她,“哦,钱啊,他给你钱,然后你来这儿?” 许达妹点头。 霍景煊笑了,来了兴趣,又问:“他给你多少钱?” 许达妹伸出三个指头。 “三?三十万?” 许达妹吓的咳了几声,摇头。 “......那三万?” 摇头。 “靠,不会是三千?” 许达妹仍旧摇头。 霍景煊呆了,“难不成还三百?” “一、一一小、小时,三三三百!” 霍景煊听了直摇头,“厉害,厉害,佩服,佩服。”说着,突然伸手戳了下许达妹的脑袋,“没见过你这么廉价的。” 许达妹听了又想打人,霍景煊连忙拆巧克力塞她嘴里。 “我没见过比李时京还抠门的人,你知道施诗多少吗?一个小时一万!” 许达妹呆了。 一小时一万?那一天下来得多少啊? 霍景煊哈哈笑,又塞了一颗巧克力放她嘴里。他说:“骗你的,施诗一个小时一千块啦,她还跟我抱怨来着。” 许达妹抬手用力打了下霍景煊的后背。“骗、骗、骗子!” 李时京进来的时候,许达妹正在和霍景煊一起玩电视上的坦克游戏,吃喝玩乐一样不少。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许达妹。” 许达妹放下游戏手柄机。 “口吃妹,你叫许大妹啊?” 许达妹皱起眉,一边穿上佣人送过来已经干了的鞋子,一边说:“达、达!达!到达!那个达!” “哦,我知道了,许达妹。” 霍景煊对李时京做出V字动作,笑了一声。 等许达妹走出房间,李时京用力摔上门。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许达妹收到一条来自霍景煊的短信。 “口吃妹,今天很对不起,下次请你吃大餐。” 许达妹删掉了那条短信。 这种有钱人,少接触是最好的。所以,她连霍景煊的手机号码也一并删了。 李时京全程面无表情。 许达妹下车时,他终是忍不住,说:“许小姐,这句话我虽然不应该说,但还是要提醒你一声,霍景煊不是什么好人,你,少接触为好。” 许达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工资,我到时候会找人给你送过去。” “好的,谢、谢谢。” 今晚的闹剧缓解了她对朱提突然消失的那份失望和落寞。 她走到巷子口时,停了停,借着路灯的光线,她往昏暗的角落看了眼。 第18章 Chapter 16 Chapter 16 方展年拎着一袋子的卤肉凉菜回来,放在桌子上。 朱提翘着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很难看。 “又输钱了?”方展年一边掀开电饭煲盖子,看了眼里面的剩饭,闻了闻,还没馊,就插上电继续温一下。 方展年走过去,推了下朱提。“又发什么神经?” 朱提没理他。 方展年掀开他身上的薄被单,眼睛迅速睁大——操!!“朱提!你发财了?!” 朱提的床上全是钱!全是美元!美元!是美元! 方展年爬上床,抓起一叠钱,用力捏了捏,又用力扇了下自己的脸。痛!很痛!这不是梦!他抬起头,看向朱提:“朱提!你赢钱了?!” 朱提伸直右腿,迅速起身,左胳膊搭在曲起的左膝上。他看了看床上的钱,语气轻描淡写:“知道这是多少钱嘛?” 方展年一脸兴奋,摇头。 朱提笑了,拿起一叠钱,用力往半空一甩,全哗啦啦的洒下来。“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他妈的全是美元!全是美元!” 美元就等于是所有钱币当中的大佬。美国,是人人向往的自由国度,是人人向往的淘金世界,在那里赚到的美元就好像人人都从美国挖到了什么。 “朱提!这么多钱你哪来的?赢得?你运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方展年一边数着钱一边问。 朱提抓住一把钱,眼神沉了下来,他盯着床上的美元,说:“这是海乐的钱,这是海乐拿命换来的钱!” 方展年松开了手,手里的钱全回到了床上。他愣神了几秒,“你说什么?海乐哪来这么多钱?” “不知道!”朱提起身,拉出床底下的箱子,“把钱全部装进去!” 方展年腾地下床,用力推了下朱提,“哪来的?!” “我说了不知道!” “朱提!” 朱提站起身,将钱砸进箱子里,说:“我不知道这些钱哪来的!我只知道这些钱是海乐的命换的!是海乐的!海乐的!”朱提眼睛泛红,怒气让他失去了理智,可紧接而来的是痛,失去朋友的痛——他抬脚用力踢向床板,脆弱的床板立即被踢移了位置。朱提抬起手,用手掌根用力推着疲惫的眼睛皮,“就因为这些东西,海乐那笨蛋死了。” 方展年憋住了气,“朱提啊......”他想开口安慰,却不从何安慰。几个兄弟中,朱提是最吊儿郎当的,表面看到的永远是自由的潇洒,但实际上,他是几个兄弟中受苦最多,也是他将几个兄弟带到澳门中心,在澳门混吃混喝,成长到至今,他承受的比别人要重的多。 方展年用力抹了抹脸。 朱提沉沉地吸了口气,将钱全部塞进箱子里,方展年也跟着帮忙。 “我想过了,”朱提拉上箱子拉链,说:“如果这笔钱跟段跛子有关系,那么,”他突然狠笑,“我就拿这笔钱去云顶跟他赌!”① “你疯了!你开什么玩笑?!四年前你还嫌输得不够?!”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输?我不会输!”朱提看着方展年。那双眼睛里,蕴着方展年看不清楚的坚定。“朱提!” 朱提坚定决绝,方展年知道再怎么劝说都没用。他要赌,就绝对会赌,他说不赌就绝对不会赌,四年前莲姐替他还清那一亿的债务,他当着莲姐的面说绝不会将自己输到一无所有,所以,他就真的不再疯赌,而是保持理智上赌场,有了钱就随便去赌,运气没了当成是游戏玩玩也好。 赌徒就是赌徒,朱提他天生就必须跟赌有关,在妈妈肚子里时就已经开始借着妈妈的手享受赌博,在赌场女厕出生,这一切一切都注定了他这一生都跟赌博有关,即便是关了一阵子,赌徒还是会重新回到赌场,孤注一掷,赢得全部,失去理性,押上全部,输掉全部,连自尊心都可以押进赌场输掉! 朱提输掉了自尊心,成了澳门几乎人人皆知的“朱垃圾”。 他不想再看朱提重蹈覆辙。 “朱提,你忘了你老妈的下场吗?” 朱提抬起头—— 朱提妈妈在脸上留疤之前,去赌场好歹还能靠那张脸得到一些赌客的小费,那张脸留疤之后,她就彻底没钱了,还欠了很多钱,只剩下那一万元筹码,她不敢去赌场,怕去了就输完一切了,甚至连儿子都要输掉,这种理智的想法没有坚持多久。几天后,朱提妈妈拜完佛祖,就带着朱提和那剩下的一万元筹码去赌场。 那一天下着雨,很小。 朱提妈妈上赌场,一开始运气很好。朱提甚至拉了妈妈的衣服,叫她不要赌要回家。接着,朱提妈妈几乎是红了眼的赌,大输,小赢,继续大输,输!输!怎么着都是输! 朱提看着妈妈头上的纱巾渐渐滑落下来,露出那张丑陋的脸,引起身边的人注意,赌桌一片几秒的静默后,有人大喊大叫:鬼! 朱提哭了,他跑出去,跑进雨里,跑到某个角落里躲着。他才不要看别人用那种眼神看他妈妈!他妈妈不是鬼!可……他妈妈是赌鬼! 后来,雨停了。 朱提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妈妈。中间那一段记忆,消失了,隐藏了起来。他从没告诉别人,也不敢告诉别人。 她放了一场大火,烧掉了那赢来的但实际上输掉的一千万,还有她自己。那一千万也等于她自己,等于她的一生以及朱提的一生。 她一遍一遍的告诉朱提:“朱提,你长大要替妈妈报仇!你要替妈妈赢赌场!你要替妈妈赢世界所有的赌场!” “我没忘,每一分每一秒都没忘。”朱提说。 方展年抬手扫了下额头,反反复复的转身,来来回回。他真不知道,为什么朱提的命非要跟赌徒沾上关系,哪怕是一丁点都不肯放过。难道,命就真的只能是那个命?无论你怎么折腾、怎么努力都无法挣脱掉? “朱提,我们难得兄弟一场,下辈子就没得做了,这辈子就好好做,你要去拼命,可以,带上我。”方展年说。 朱提眼神复杂地看向方展年。 方展年推了下他,“你别那么看我,嘿,鸡皮疙瘩起一地。” 朱提笑了。泛红的眼睛里是兄弟之间不必言说的感谢。“谢谢年哥。” “哎哟,朱提,你怎么跟我那些小弟一样?” “不是,年哥很厉害啊,年哥,年哥,你听听看,就很有气势啊!” “呸!” 方展年抬脚就假模假样地踹朱提,说:“吃饭吃饭!” 卤肉凉菜,几块钱,几口就干没了。朱提吃完,摸了摸嘴,问:“最近皇城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方展年将碗放进外面的水槽里,开了自来水,倒了点洗洁精,拿着管子对着碗冲洗。朱提推开他,“有你这么洗的嘛?浪费水啊我’操。” 方展年坐到一边,看着快要下山的太阳。他点上廉价香烟,自己抽了一口,拿着香烟盒递到朱提面前。 朱提洗完碗,擦干手,拿出一支叼在嘴里,拿出自己的金属打火机。看到方展年投过来的羡慕的眼神,他乐了,说:“莲姐送的,高档货,啧。” 方展年对他“呸”了一声。 “昨天,有人跳楼了,就在我面前。” 朱提抿了口烟,听到这话,呛了口,“又是追赌债?” 方展年眯起眼睛,抽了一口,拿着烟指着澳门日落的方向,说:“你说,那些人是不是脑抽了?还是脑子里的东西都被裤裆那家伙给射没了?早知道会输到什么都没有,怎么偏偏还要赌?” “深有体会。”朱提说,“全世界发财最快的地方,独一无二,只有赌场,人人都想发财快,靠着赌场小钱生大钱,输了没关系,下一把说不定就赢了,又输了,没关系,下下把说不定赢了,哎哟,终于赢了,下一把说不定还能赢更多,输了,反反复复的来输赢,谁知道尽头是什么,正因为赌博里的未知数,才让人着迷,因为说不定,下一秒就成了千万富翁。” 朱提抬起眼,看向渐渐往下沉的夕阳,突然问:“你干叠码几年了?” “差不多有五年多了。” “你想过吗?” “什么 ?” 朱提笑了一声,嘴鼻都喷出烟雾。“你要说你没想过上台子摸牌,我还真不信。” 方展年沉默着,正想说什么时,朱提说话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们干这一行的都遵循这句话,该不会见兄弟说兄弟话?”他转过脸,看着方展年。那一双眼睛泛着红,泛着方展年看不懂的情绪。方展年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呼吸间吐出烟雾。“想过,手早就痒了,痒的又怕又爱。” 朱提嗤笑一声:“所以就不懂你们这一行的,想赌又不敢赌,怎么有胆子干这血腥的一行呢?追债追到人跳楼,沾的孽可比赌博狠,你不怕日后真有什么报应?” 方展年静默着。他也在想也在怕,但总得找一口饭吃,人在吃人的社会上,哪能那么容易说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漫不经心地笑起来:“你什么时候还开始迷信了?” “不得不信。”朱提起身,捏着烟头用力甩在地上,“但也不想信。” 他渡过漫长的26年的人生,前一段人生是在老妈的世界活着,后一段人生莫名其妙还是活在老妈的世界里,活在澳门岛上。这中间的“命”——赌徒的命,欠债的命,赢钱的命,发财的命......还是活着的命,都是他朱提自己的命。 他看着眼前海面上漂浮的夕阳。 “走,总得把海乐接回来。” 海乐的尸体已经在冰柜放了好几天了,几个兄弟守着一个死了好几天的人,怪渗人的。 船上漆黑的仓库房里,再往里头,就是很多欠债还不了的人被关在笼子里,像对待畜生一样,只给一些吃喝管活就好,给他们吃太多了他们就有力气叫喊。这些人啊,全是赌徒,赌到不要命的那种,赌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即便是房产大亨还是什么大亨,进了这儿足够说明某某大亨已经穷到什么地步了。 这笼子里的人比过去可少多了,算谁的责任呢?当然算特区政府的,澳门赌场可是越来越合法化了,想要乱来,澳门司警全都盯着你。但是欠债总是要还的,只要不死人不打人,澳门司警也管不了太多,可如果要有人频繁报案就很头疼了。 内地年轻小伙来澳门当警察,勇气和热情都太大,大的没地方消耗,所以当方展年和朱提来报案的时候,柳启意是一万个热心要帮助他们解决问题,完全不在乎自己要去招惹什么人,也不知道。 捡到便宜了?居然碰上了一个内地来的警察,这这位貌似还不太低,能管事儿。 朱提把自己安徽那边的方言口音全扒拉出来了。老乡碰老乡,可不光是热情那么简单了。 柳启意听着朱提讲自己的朋友被几个流氓混混扣在船上,啦啦的,一堆乱七八糟但很触动警察内心的不公平事件。柳启意当即就说:“走!咱去救你朋友去!” “就你一个?”朱提看了眼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别的警察了,倒还有一个女的,文员警察,不合适冲锋陷阵。 “三个男的,还不够?”柳启意眯起单眼皮的眼睛,“难道对方还是一个社团级别的大佬不成?” “不不不,就几个混混。”朱提笑着说,“我们俩老实人不敢惹,怕人家报复,只能来找警官你了。” 方展年憋着笑,全程看着朱提东扯西扯。 “走!我在部队练的功夫不是白练的!还怕几个混混!” 就冲柳启意的热心和勇气,朱提被打动了,决定就今晚去接海乐回家。柳启意初来澳门没多久,没车子,就跟朱提方展年三个共用一辆摩托车了。 方展年托人打听了几天,段跛子那家伙人在香港,没在澳门,所以这是最好的机会。 三个人在澳门的夜景里突然就打成了一个默契,一个即将要上战场的默契。一个初来澳门的警察和两个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的家伙临时组成了一个团体,要去打压欺负“朋友”的大佬混混。这是他们和警察柳启意的第一次见面与接触。 第19章 Chapter 17 Chapter 17 朱提没想到的是,那条大黑狗在船上,这也意味着朱提要重新面对四年前的那一场“美梦”。 三个人前前后后依次从不同的地方上了船。柳启意这个警察很有用,头脑清醒,一下子就谋划出了几个有利的救人方式,可是他不知道那位“朋友”是具僵硬的尸体。 朱提从船的后面上甲板,刚进里面的一层门,透过玻璃窗就看到了那条会吃人的黑狗。他暗暗骂了几句,回头看了眼,找到角落里的斧头。 段跛子这个人有毛病,无论什么地方,每个角落都要放个东西,以便不时之需和方便。说明什么?说明段跛子那个人在香港得被多少人盯着,难怪还被人打瘸了一条腿! 斧头一拿,那条狗就出现在朱提身后了。他回头,看到黑狗,立时僵住了,怕肯定是怕的,但更多的是厌恶。四年前,这条黑狗可是咬了他的,就差直接咬他大动脉了。 朱提浑身冒汗,汗水流进眼睛里,浸的发疼。 心底跟着手脚发颤。 “好耐冇见啊!”朱提说。 黑狗立即犬吠了几声,这几声足够引起船上那些人的注意了。朱提在它扑上来之前,手紧握着斧子,以最冷酷直接的暴力方式解决这条狗——黑狗朝着朱提扑上去,锋利带着臭味的爪子在朱提的胸口、脸上留下了痕迹,直接扑倒了朱提,嘴里不断犬吠。好一条凶猛的畜生!朱提紧握着那把生了锈的斧头,用沉重的方大的斧头背面朝着黑狗的头骨狠狠地砸上去——黑狗张大嘴巴,嘴里的液体淌在朱提的脸上,混在皮肤的血液里。他紧绷着脸,手里的斧子调换了方向,锋利的一面砸进了黑狗的头部,卡住了! 黑狗不断犬吠,犬吠声越来越大,慢慢的,变成喘气……最后没声了。 朱提用力推开身上的黑狗,爬起来,抹掉脸上、眼睛上的血。推门进来的几个兄弟,看到一身血的朱提,吓了一跳。 “獒犬死咗!獒犬死咗!”有人大叫起来,“快捉住佢!唔好畀佢走!” 朱提闻了闻手上的血腥味。 又臭又刺激。 这场暴力是直接的,不存在技巧,只有本能直接。在暴力美学中,这种直接暴力更让人热血沸腾。朱提却不能热血沸腾,这里有警察,他不会去做会让自己进号子的事情。 他转身就跑,引来的人越多越好,这样就能让他们有时间找到海乐。 方展年在冰柜里找到了海乐,那一瞬间,方展年忍不住哭了。青青紫紫的尸体硬邦邦的被强制性塞进冰柜里,再拉出来就很费事儿了。花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才把海乐的尸体拉出来,背在身上。 柳启意愣了几秒,他说:“这是杀人事件啊?!我得通知上面!” 方展年抹了把眼睛上的液体,他说:“系佢彩数唔好,唔系他杀嘅。” ——运气不好。 朱提当初是以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的?他现在很理解了。 运气不好,就是赌徒的命。运气好了,你赢钱;运气中等,你顶多欠债,还不至于走死这条路;可运气不好呢,死,只有死这条路了。海乐所有的运气都属于这里了,所以,他死了。 方展年背着海乐离开船,没看到朱提。 “你先走,我去看看。”柳启意说。 方展年闻到海乐身上的气味,腐朽的气味,让人不寒而栗却又无可奈何。他点点头,“我在火葬场等你们。” 柳启意扫了眼方展年身上的尸体,一句话也没说。 朱提被追到甲板,四面迎敌,无路可退。朱提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海水,心想:夏天可真好啊。 柳启意在船的另一头,睁大眼睛,看着朱提转身,毫不犹豫地就跳下去了——他诧异,他在想,怎么会有人这么随便对待自己的生命?说跳就跳?! 夏天的海水还是很冷的,尤其是晚上,到处漆黑一片,只有海岸那里还有灯。 朱提朝着岸边游过去。 柳启意在岸上等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等到朱提上岸,平静的海面上也没有什么动静,唯一的动静就是那艘船上被关起来的人。他开了锁,放出了那些人,那些混混是有的忙了。 朱提那个人,能骗他一次,也能骗他二次。说不定,他早就上岸走人了。柳启意俯身,抓了抓发痒的小腿,过了一会儿,他朝着上坡的水泥路走,说不定还能看见几个从船上逃走的人。 朱提躺在海滩上,屏住呼吸。窒息的感觉一点一点的夺走他的生命,快到极致了,他才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澳门的夜空,他没怎么看过,以往每当入夜了,他人不是在赌场就是莲姐那里。现在仔细看,似乎也很美。 “海乐,回家了。”他发出沙哑的声音。 他爬起身,捂着被礁石蹭伤了的侧腹部往出口的阶梯方向走。 “阿娇,不对,不是那么唱的,姐姐说了,发音要低一点,慢慢唱!” 水泥公路上,路灯下,两个孩子手里拎着一袋子的东西,慢慢走着。 “哥哥,我不唱了,我不唱了,你唱嘛。” 朱提坐在阶梯上,听到了阿仁唱《红河谷》。他睁开疲惫的声音,撑着粗糙的墙面,往上走。他站在路口的路灯下,一身狼狈,腹部流着血。他沙哑的叫了一声:“喂——” 阿娇指着朱提的方向,被吓的哭叫起来。阿仁顺着阿娇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边安慰阿娇一边挪着步子往那边走。 朱提靠着路灯柱站着,看到靠近过来的阿仁,勉强笑了一声。 阿仁看到他身上的血,脑子里瞬间冒出电影里赌神周润发受难的那段日子,但很快转瞬即逝,因为朱提在他眼里,顶多就是个混混,混混中的小弟而已。 许达妹在剪脚趾甲的时候,听到开门的声音,伸长脖子一看,不是阿仁和阿娇,而是朱提。剪刀就这样把指甲剪歪了,甚至剪到了肉。她来不及处理脚趾上的疼意,光着脚站起身,跑到门口,看到阿仁吃力地扶着朱提,她才注意到朱提受伤了。 她扶着朱提进了里屋,让他躺在自己的睡铺上。 “小结巴,又……又让你睇到我呢幅样喇。”朱提的脸在日光灯下变得苍白。阿仁找来一些止血的纱布,但明显不够用。这么晚了,她不会再让弟弟出去买东西。她想了想,起身,去厨房拿保鲜膜过来,趴在垫子上,掀开他的衣服,清洗他的伤口,上面的口子不大,但一直在流血。她慌了,她颤抖着手,不知道从何下手。 朱提睁开眼睛,看到小结巴害怕的脸,抬起手抓住她的手腕。“别怕。” 许达妹睁大眼睛,看着他腹部的伤口,再次清洗消毒,倒了点药粉在伤口附近,然后拿着纱布叠起来,叠得厚厚的,贴上去,用胶卷贴在纱布的周围,汗液使其明显粘不住。她撕开保鲜膜贴了上去。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慌张,结巴变得更严重。 阿仁跑进来,看到姐姐努力张嘴又闭上嘴的样子,拍拍她的后背,“姐,深呼吸啊!你别憋气!” 许达妹看着阿仁,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她现在胸口憋着气,吐不出来,很难受。 阿仁抓了抓脸,“你呼吸啊!你快点呼吸!”说着,用力拍着她的后背,同时,自己也跟着深呼吸,另一只手跟着呼吸一上一下的摆动。 朱提睁着疲惫的双眼,看着小结巴,几秒后,他缓缓闭上眼睛,捱不住了,他得闭眼休眠。 许达妹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呼吸。她微微喘着气,坐在铺在地上的垫子上,按着自己的胸口,看着朱提。 阿仁说:“姐,你怎么老是憋气啊,憋着会死人的!”说着,瞪向朱提,觉得就是这个人吓到姐姐,才导致她慌的憋气的。 “没、没没事了 ……”她转过身,推着阿仁,“去去去睡睡觉!” 阿仁用力摇头。 许达妹露出生气的表情,阿仁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去睡觉。 她坐在一旁,看着朱提。关于朱提的事情,她从薛雪和黄毛那里知道了一点大概。 薛雪说朱提是澳门的垃圾,可不仅仅是混混那么简单,被女人包养不说,还是个烂赌鬼呢! 黄毛说朱提是澳门的垃圾,但,垃圾到人人都怕,连老鹰哥都要怕他几分。 他的事迹通过别人的口传到她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朱提不是那样的人,如果真是那样的人,怎么会以那种渴望和努力的姿态看着澳门的日出?如果真是那样的人,他怎么会因为朋友突然掉眼泪了呢?如果真是那样的人,她不会感觉不到他的坏的。 臭流氓不是那样的坏家伙! 第二天,天未亮,仍是一片黑,朱提醒了。许达妹蜷缩着身子躺在一边,身上压着一块枕头。风扇呼呼地转着。他微微抬起头部,想要起身,腹部的疼意让他清醒了。他转过脸,看到小结巴,又躺了回去。 天知道他现在想的是什么。他一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想,可又什么都想了。他侧着脸,看着面前的小结巴,内心某处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的崩裂瓦解,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看着小结巴的那每一秒的时间里,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朱垃圾”,忘记了“朱婊”,忘记很多东西,唯一没忘掉的是他残存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胡思乱想。 他是什么人?混蛋一个,坏蛋一个,怎么可以妄想变好?怎么可以妄想有梦想?怎么可以呢? 可现在,眼前的一切都在折磨着他的**。他想……变好,起码不再那么糟糕,起码不是垃圾。 真糟糕,又让小结巴看见糟糕的自己了。 他偏过脸,看向灰蒙蒙的天花板。 天亮了。 朱提收回自己不客气的视线,闭上眼睛,老老实实躺在。许达妹起身,放好枕头,出去,关上移门。接着,外面是几个孩子的声音,还有小结巴结结巴巴的说话声。 朱提睁开眼睛。 外面温和的光线被移门挡住了。 小结巴对阿仁说:“我、我我要去、去去上班、上班了,你你你要、要看、看着他!” 阿仁头也不抬,扒拉着嘴里的米饭,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看着办的,你快去上班。” 朱提估摸着现在的时间,应该还没超过六点半,现在就上班?上什么班?赌场吗?他知道小结巴是老鹰那边的人,但不知道她到底是做什么的,她的职业很复杂,一下子是负责拉客人,一下子是赌客,一下子是偷筹码的赌客,一下子……她做过很多工作,朱提心想。 其实,准确说来,小结巴是个小偷,从一开始就是小偷,偷赌客的钱,偷拥挤大街上行人的钱,直到某一天,她认识了一些人,施诗姐、薛雪、薛家明一些人,就开始了干起了各种职业,而最主要的是在老鹰哥那边做事,负责监督他们的客人,是否偷偷与别家的叠码仔签约,正好,会偷钱的小结巴就在一些赌场做偷偷摸摸的事情,偷筹码偷钱,顺便物色客人,因为结巴,很少有客人有耐心,她得到的佣金很少,但供弟弟妹妹吃喝是足够的;施诗则是勾搭一些有钱的老板,同时也是物色客人;薛雪和薛家明则是物色客人,拉到老鹰哥那边签约底面。 许达妹早早就来了皇城赌场。这个时候,往往是那些熬夜通宵赌徒们精神力最虚弱的时候,许达妹趁虚而入就能得到一些小筹码和一些小钱。施诗已经很久没看见人了,或许她和有钱老板在某个酒店。 许达妹装模作样的混在赌徒里,在荷官和摄像头都看不到的地方,手指一勾,就摸到了一枚筹码,迅速放进包包里。几次偷摸后,许达妹就结束了行动,在这些赌徒的精神恢复之前,她要赶紧离开赌场。至于筹码,当然是找下一次安全的机会,跟着别人安全地玩一把,然后再去账房换成现金。 离开赌场后,许达妹按例去车站、码头、机场一些地方迎接客人,替利益相关的酒店、饭店拉客。要求不高的,则推荐到中低档酒店,要求很高的,许达妹直接将客人交给说话流利的同事,而不是让自己破坏客人的心情。她深知,自己的口吃毛病让很多人都讨厌,幸好老鹰哥并不嫌弃,他说怎么活就看你自己的了,只要不干出卖兄弟们的事儿,你怎么口吃都不要紧,你要被人欺负了,老鹰哥也替你做主。因老鹰哥的身份,许达妹并没有受到什么大伤害,况且还有施诗那个厉害的女人护着她呢。 “达达,你拉几多客呀?” 许达妹伸出手指,不好意思地笑笑。 “丫,先三个丫,都可以啦。”同事对许达妹投以安慰一笑,说着,她说自己的了,“我丫,屙咗个七个!七个啊!而且多数都系要求高档嘅!等攞佣金我请你食饭呀!” 许达妹笑笑点头,眼睛都笑弯了。 到了傍晚,她去商店市场买了些食材和吃的,又去药店买了些药和纱布。回家的时候,她刚到门口,听到里面一阵阵的笑声,还包括许志强的。 什、什么情况? 第20章 Chapter 18 Chapter 18 许达妹走进屋子。 几个人围在电视机面前,正在播放的是周润发的《赌神》,但是他们的注意力都不在电视机上,而是在朱提手里的扑克牌上。 像魔术一样的洗牌方式,手指好像是黏住了扑克牌一样,要怎么洗就怎么洗,动作流畅,炫目的令人移不开眼睛。 “喏,这是梅花9,对不对,看我怎么变!”朱提将一张牌放在阿仁手上,手掌晃动,接着牌面的9变成了10。 “哇!”几个孩子连连惊喜。 “哎,看清楚了,你们不是喜欢吹点吗?好好看着。”朱提对许志强说,拿着一张牌在手心里,吹了几口气,10变成了9。许志强睁大眼睛,忍不住问:“你上次该不会出千才赢了我的?” 朱提哼了一声,想解释一些关于赌场的事情时,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小结巴。他抬起头,捏住手心里的扑克牌,笑:“嗨,小结巴。” 许志强看到自己的姐姐,脸色窘迫,低着头,一声不吭。 阿仁倒是直接爬起来,跑到许达妹面前,说:“姐,你回来了啊。” 许达妹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朱提居然把赌场的东西搁在这里,对她的弟弟妹妹展现。她慌了,很害怕。而这一切,许志强很清楚,很清楚许达妹接下来会怎么样。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许志强开口了:“是我缠着他玩扑克牌的。” 朱提看向许志强,眼神里写满了疑惑。 许达妹强忍着怒气,勉强露出微笑,叫阿仁去帮忙洗菜。她盯着朱提,问:“你你你好、好好了?” 朱提看了眼低着头的许志强,捏了捏手里的扑克牌,猜到了一点点。他缓缓起身,说:“差不多。” “出、出出来!” 许志强抬起头,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还是对朱提说。许达妹盯着朱提,转身,朝门外走。朱提露出无辜的表情,看了眼阿娇和阿梅,揉了揉阿娇柔软的头发。 “你……待会你要是被打了,你就别说话。”许志强对朱提说。 朱提一副不明白的表情,但很快又明白了,他笑笑,走出去。许志强和阿娇以及从厨房跑过来的阿仁立即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 朱提刚走到许达妹面前,许达妹就伸手打了他一巴掌。 跟以前一样,不轻不重,只不过这次,让朱提不光是皮肤痒,连心都被打痒了。 趴在窗户的几个家伙看到这一幕倒吸一口气,尤其是阿娇。 朱提刚想说什么,许达妹又打了他一巴掌,仍旧是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朱提有点莫名其妙的开心,忍不住翘起嘴角,盯着小结巴看着。 趴在窗户的几个家伙看到姐姐又给朱提哥哥一巴掌,忍不住替朱提哥哥心疼,尤其是阿仁。 “你你你、你还、还还笑!” “你是不是没吃饭?”朱提笑着,“你这么个打法,哥哥的心都被你打痒痒了。”说着,他走近许达妹,拉起她的手,“我教你怎么打。”说完,他捏着她的手,打了下自己的脸。 许达妹瞪大眼睛,挣扎着,将手握成拳头。朱提便掰开她的手指头,嘴角带笑。 “疯、疯疯子!” 朱提握住她的手,“小结巴,生气了就使劲打,不要憋着,要是憋的你难受了,我会不舒服。”他记得昨晚她说不出话难受的样子,他见不得她难受的。 “放放放手!” 趴在窗户的几个家伙看到这一幕,不禁发出一阵拖长音调的“咦”声,尤其是阿仁和阿娇。 朱提抬手擦掉她鼻头上的汗。她用力推开他的手。朱提看着她,片刻之后,他松开她的手,后退着,微微弓着身子,半捂着腹部,露出特别痛苦的表情。 “喂——你你你你怎怎怎么了?!”许达妹刚靠近他,他突然拉着许达妹的胳膊,拽向自己。面对面的距离,只差一张手隔开他们俩了。他低着眼睛,看着小结巴。 趴在窗户的几个家伙瞪大眼睛。许志强和阿仁按耐不住了,满脑子全是要打断朱提的手!这家伙怎么能抱着他的姐姐?!阿娇拍手叫好:“抱抱咯!抱抱咯!” “小结巴,我以后不在他们面前玩扑克牌了,别生气了。”朱提明白她的想法和苦心。把赌桌上的东西真真实实地带到他们面前,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就像他老妈,把那些东西真真实实地摆放在他面前,让他也着了迷。 他的呼吸全都落在她的额头上,她甚至因此闻到了他呼吸间的烟草味。烟草味和他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不会令人反感,反而透着一股很特别的香气,带着安全感的香气。 “别别别、别生生生气。”朱提佯装出口吃的样子,结结巴巴的说着。 许达妹抬起头,看到趴在窗户的那些家伙们,脸立即窘到发热,她用力推开他,低着头越过他往屋里头走。 朱提视线跟着她,转身,跟着她走。 “喂,不生气了?” 她停住,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朱提笑起来。 方展年的电话于这个时候响了。 进了水的手机在阳光下晒了一天,居然还能用。 “海乐送走了。”方展年说。 朱提捏着手机,感觉到了腹部传来的疼痛感。“嗯。” 方展年那边静默了片刻,说:“你小心,段跛子回来了,扬言翻遍整个澳门都要找到你。” 这是预料到的事情。朱提笑笑:“我没事,你自己也注意点儿。” 没预料到的是,电话挂断没多久,别人的短信来了:年哥出事段来砸场子 急促的都没有用上标点符号以及段跛子这个称呼。 朱提进屋,找到自己的裤子、鞋子穿上。 阿仁问:“朱提哥,你要去哪啊?” “有事,下次过来给你们带吃的。”说着,他匆匆看了眼小结巴,在她的目光下,他心虚地低头,说:“我那边有事,我回去了。” 他几乎是跑出去的,跑到巷口外后,他打电话给莲姐。目前唯一能帮他的只有莲姐。 莲姐也在找朱提,尤其是得知段跛子正悬赏找朱提后,她联系了所有和朱提有关的人,都没找到朱提,甚至还得到别人的劝解:朱提那样的人,不值得你这样关照的!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很清楚。无非就是为了兄弟朋友,不巧招惹了段跛子那号人。在她眼里,段跛子那号人比朱提更垃圾。 莲姐是在车子里接到朱提电话的。一接到电话,她便着急问:“你在哪?你没事?” 看来段跛子闹的很大,闹到莲姐已经这么担心他了。 朱提说:“我没事,我在海港附近的巷子里,要麻烦莲姐来接我了。” 许达妹跑出来,追了一路,直到她看见朱提上了一辆车。那个女人,她见过,是在赌场和朱提接吻的那个女人。 她转身,准备回家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薛雪:段先生悬赏抓朱提!达达,看到没有,要是看见朱提了,记得通知啊! 许达妹转身,朝着朱提离开的方向跑。 朱提上了车,想开口要莲姐帮忙,莲姐却直接开口:“朱提,这事儿我帮不了你。” 朱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朱提,我不是你,自由身,一点束缚都没有,我有孩子,我还有公司。” 朱提点头。他明白了。 莲姐叹了口气。目前这件事情,很麻烦。她没多大势力,靠的也就是钱,段跛子那个人不光是吃钱的,吃了一次不可能再吃她第二次。她不能为了朱提把自己和孩子搭进去。 “朱提,如果是钱,我能帮你,但是,你跟段跛子的事情,我帮不了。” 朱提点头。“我知道。” 那么,现在,还有谁能帮他?他紧紧捏着手机。 “莲姐,就在这儿下车。” 莲姐看着朱提。这条路,她若是把朱提放在这儿了,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感情交易也将结束了。她迟疑了十几秒,最终停了车。 海鸟自由飞翔。 朱提停在路上,有人在后面叫他,骑着自行车。 “喂!喂!你没死啊?!”柳启意朝着他挥着手。 朱提脑子里瞬间窜出了很多想法。他知道,不会走死路的!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柳启意的车把手。 “我在这儿逛了一天了,我还以为你真死翘翘了。” “我没死,但我兄弟要死了。”朱提认真地盯着他。 柳启意蹙起眉:“你还骗我?” “我没骗你,这次是真的。” 柳启意回头,指着后面远处的一个人影,问:“是不是叫你的?” 朱提回头看。 小结巴正朝着他这边跑过来。 “朱、朱朱提!” 他皱起眉头,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近。她气喘吁吁,慢慢地停了下来,站在不远处喘着气,然后又开始走。 “喂,你女朋友?”柳启意问。 朱提没理他的话,迈开腿,走过去。 小结巴跑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服,喘着气:“不、不不要!不要去!” 朱提将凉凉的手放在她的额上,“深呼吸。” 小结巴喘着气,脸上都是汗,衣服都湿透了,白色的T恤里面文胸颜色隐隐可见。她听着朱提的话,缓缓呼吸。她摇着头,将薛雪的那条短信的内容加以编辑说给他听。 忽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朱提觉得浑身都是勇气了,连血都热起来了。 “小结巴,他是跛子,打不过我的,况且还有警察呢。”他指了指身后的柳启意,“你在家等我,这次我给你带一双鞋子,你想要什么鞋子?” 许达妹摇头,“朱、朱朱——” “叫我哥哥,我不想听你叫我猪,我讨厌猪。”朱提伸手将她的头发拨到肩膀后面。他看着小结巴,“小结巴,我很高兴,真的,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没人这么关心我的,我还以为人人都觉得我是个垃圾。” 许达妹摇头:“你你你不是、不是不是垃、垃圾!” 朱提看着小结巴热的红彤彤的脸,便用自己冰凉的手替她降温,双手捧着她的脸,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这段情愫不明的感情就这样被放在两个人的外面,第一次这样公开的表现了出来,但仍旧是不明的。 “小结巴,你在家等我。” 朱提松开小结巴,退着走了几步路,转身坐上柳启意的车子。 小结巴第一次的感情,放在一个不怎么了解的男人身上,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心被一个人带动是又甜又酸的感觉。 她知道,她喜欢朱提,可又讨厌朱提。因为朱提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未来的另一半,她的另一半应该是体贴、能照顾人、会足够关心她和她的家人,而最基本的,那就是不会让她和弟弟妹妹没饭吃、没钱花。 这个夏天过完了,她的弟弟妹妹要开学了,那时候又是一笔钱。 她转过身,为自己喜欢朱提而难过,为自己讨厌朱提而心痛。 第21章 Chapter 19 Chapter 19 段跛子不光是损失了一条忠心的黑狗,还损失了自己的感情,对黑狗付出的感情。养了它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万万没想到它居然就这么死了,还是被朱提那个王八打死的。 一夜过来,澳门乱了。全澳门的街头都有人在找朱提,段跛子甚至提供了悬赏。这事儿很快就传遍了,包括莲姐和李时京。 方展年送完了海乐,就出现在毛哥的场子,很快就有人把消息告诉了段跛子。 “年哥!哎哟喂!你怎么还在这儿啊!你还不走!段跛子找你呢!” 方展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段跛子就已经砸进毛哥的场子了。他杵着金子度了花纹的拐棍,走进场子,看到方展年,似乎是露出一个很放心的微笑。 他走到方展年面前,抬起手里的拐棍,用力戳向方展年的肚子。他声带早年受损,声音沙哑低沉:“我还以为你跟朱提那小子跑了。”标准的普通话里听不到任何地方的口音,这是他练出来的,早在香港回归后,他就知道自己要出事,便早早练好标准的普通话,以备不时之需。除了几个知内情的,没人知道段跛子到底是什么人,想从他的口音里找出什么蛛丝马迹都是不可能的。 方展年笑:“跑?为什么要跑?” 段跛子手里的拐棍底部是稍稍尖锐的。他用力拧动拐棍,方展年的脸色便难看好几分。 “年轻人要逞强,得看有多少资本。”段跛子眯起那双如鹰一般的眼睛。他脸上毛孔粗大,却很白,白到看不到那些粗大的毛孔,能看到的只有他干净的形象。背头梳在脑后,一丝不苟,干干净净,五官端正,除了颧骨上的一块疤。那块疤从眼睛下面的颧骨部位蔓延到旁边的发际线,像是被一把刀整整齐齐地切出来的。 段跛子是跛子,却是个好看的跛子,也是个年近40岁的凶狠的男人。 “朱提在哪?” “不知道!” 方展年被人踢中后膝盖,用力往地上一跪,膝盖的痛意瞬间从腿部蔓延到全身。他抬起头,盯着段跛子:“段先生,我,真不知道朱提在哪。” 段跛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知道了他话里的真实度,但是并不代表他要放过方展年。他再次抬起拐棍,说:“我这根棍子,沾了朱提不少的血,无论怎么打,那小子的嘴硬是不肯松,吭都不吭一声,就是不知道作为兄弟的你,能不能跟朱提一样捱得住了。”说完,手里的拐棍朝着方展年的肩窝戳上去—— 方展年脸部表情扭曲,整个神经都被那根棍子戳中了。那双眼睛像是被谁狠狠压挤着,眼球的血丝慢慢的上来了。 “我要的东西,在哪?”段跛子眯起眼睛,享受般地看着方展年痛苦的表情。他了解人身上的神经,戳到哪儿会使人承受不了。但是,朱提是个例外。他无论怎么发掘他神经里的痛意,都没有用,简直是一点用都没有。他不希望再有跟朱提一样的例外,于是,他更加用力戳着方展年肩窝里的神经。 “不、不知!不知道!”方展年额头亮边的青筋爆出,脸上的汗越来越多,眼睛越来越红。 “事不过三,我希望在我第三次问你之前,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段跛子收了手,接着立即换了地方,戳向他另一边的肩窝里。 方展年的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痛苦的表情让在场的几个兄弟看的不禁颤栗。他们都听过段跛子的手段,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直接调整人体神经的手段。 “我来了。” 听到声音,段跛子回头看向正走过来的人,看清楚人后,他收起拐棍。他转过身,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人,笑了,眼角附近的皱纹全起来了。他很高兴,还能见到朱提,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令人厌恶的朱提。 “朱提啊,好久不见了。”段跛子笑着。 朱提走下一步台阶,看见台边上跪着的方展年,眉头狠狠一蹙:“你他妈的又玩戳人神经那一招?” 段跛子扫了眼方展年,动了动手势,手下立即松开浑身疲惫的方展年。方展年趴在地上,用力瞪着朱提,想说话,却发不出很大的声音。 “总不能冷落了你朋友。”段跛子仍是在笑,可接着,笑容消失,他起身,走到方展年身前,一脚踩上方展年的手指上,冷着表情,沙哑发声:“我要的东西,在哪?” 朱提盯着方展年,抬了抬眼皮,脸部紧绷的肌肉突然一松,他笑:“不知道你要什么东西,老子身上没宝贝,就剩命根子了,哎呀,段跛子你该不会还有这癖好?” 段跛子眯起眼,咬肌突兀动了动。 “朱提,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朱提靠近台,抬手撑在台上。 “我真不知道你要什么东西。”话音一落,方展年发出了一丝呻’吟。朱提垂下视线,看着方展年忍着痛的样子,他的情绪都被不断滚动的喉结带动着。段跛子笑看着朱提的喉结,心知这一脚踩的很有效果。原来,把痛苦建立在朱提朋友的身上就是朱提的痛点。 “朱提,我最后问一遍,如果你不回答,我就不保证接下来你朋友的手是不是还能摸赌桌。” 朱提舔住口腔内唯一一颗最尖锐的牙齿。他抬起视线,盯着段跛子。 也是在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一阵的警笛声。 朱提趁段跛子分心的几秒的时间内,抄起台上的酒瓶,朝着段跛子的头部砸过去——哗啦一声,段跛子的头部见血了——“啊!” 朱提听到方展年的痛叫,用力撞开段跛子,抬脚朝着他那条废腿用力踹上去!毫无疑问,那条腿是段跛子的痛处,即便废的时间太长了,朱提那一脚踹上去,痛意直接钻进骨头里去了。段跛子靠着墙跌倒在地,面无表情地忍着强烈的痛意。他盯着朱提:“我要杀了你!”眼底崩出来的狠意直叫人不寒而栗。 朱提没空理他,扶起方展年就往外面跑。 屋内的兄弟早就被外面的鸣笛声给吓住了,只有段跛子的手下保持清醒,拦着路,一起围攻朱提。 “抓住他!”段跛子在后面用力发声。 朱提一个人对付不了这四五个身强体壮的家伙。没一会儿,他就被人打趴在地,用力踢打。朱提挣扎着起身,每一次起身,腿部遭到踢打的疼意是强烈的。 “给我往死里打!”段跛子盯着朱提,发出冷笑。 方展年看着被打的朱提,无能为力,红着眼睛挪动着身子,很快,他也遭到了毒打。两个人,一个都不放过! 朱提抱着头,硬撑着承受着身体上的痛意。幸好,幸好,他的兄弟没被段跛子亲自折磨。四年前的折磨,他撑得过来,并不代表方展年也可以撑。痛苦,在他身上早早就经历过了,所以当面对段跛子的“神经处罚”手段,他居然撑到头了,撑到最后一点感觉都没有。 直到柳启意跑进来,拿着枪指着他们,他们才停止暴力。人群散开,柳启意看到了满脸都是血的朱提,还有同样情况的方展年。 我操。柳启意不禁在心里打鼓。他看到了角落里的段跛子,被他的眼神吓的够呛。 他拉住外面毛哥的兄弟,叫他背着方展年,他背着朱提离开这里。 外面的什么警车都没有,自行车上一个大喇叭和手机倒是有警车的鸣笛声。真亏朱提想得出这个办法。他低头,看了眼挂在自己身上的朱提,又看了看身后那个不知名的公司。 里面那个男人,眼神不是一般的眼神。想到这儿,柳启意忍不住要拍大腿,他想,终于能干一次热血沸腾的事儿了。 他推着朱提上了计程车。 朱提躺在后座里,半阖着眼睛,看见了外面的夜晚,还有闪烁的霓虹灯。 糟了,被打成这样子,小结巴估计又要憋气的说不出话来了。 无数的街景灯光从眼前过去。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上的痛意。 海乐没救成,方展年救到了。 他难受地扯了扯嘴角。 车子很快就到了医院。 方展年和朱提被推送到急救中心处理伤势。 被打成这样子,应该死不了的。柳启意坐在医院里的塑料椅子,一边抖着腿一边看着走过来走过去的美女护士。 他想,澳门可真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光是美女就比他老家江苏那个地方还多。 负责朱提的医生出来了。柳启意没打算问情况,医生却自顾自的说了:“腹部伤口感染,情况不是很好,另外,他眼部出血,要进一步检查。” 柳启意挑起眉毛。 完了,本该没必要管这些人的死活,这会儿,跑不掉了。这情况这么严重,他可不忍心见死不救。 负责方展年的医生也出来了。看医生的表情,就知道问题不大。 十几个小时后,方展年醒了。 至于朱提,医生告诉柳启意:“病人的眼睛被感染很久了,一直处于泛红的状态,眼内组织发生了炎症,加上血液病以及遭受暴力毒打行为后,眼部神经受到了压力,继而出血,具体血液还要进行化验,不排除是白血病的可能,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柳启意愣住了。 第22章 Chapter 20 Chapter 20 朱提做梦了,梦里的主角从老妈变成了自己,梦见自己站在赌场,站在人来人往的赌场里,看着那些赌徒、赌客被筹码、纸牌控制人性、理智,失去自己、朋友、家人、梦想。梦境的镜头像电影镜头一样,在转动。朱提看着周围的人,看着他们输赢、成功、失败,从人生最高峰跌到无底洞里,欠债越来越多,无底洞越来越深,挣扎到最后以命相抵,一切都没了。人生到底为止。 朱提还梦到自己第一次跟着老妈出现在赌场。那时候,特区政府对赌场的法律还没有延伸到未成年人身上。朱提第一次碰到筹码、纸牌时,手指像被火烧了一样,他抬起头,看到妈妈美丽的面容上带着激动的笑容;他看到妈妈赢钱时的嘴角,也看到别人输钱时的嘴脸,还看到更多的人脸上各种表情:赢钱、输钱、好牌、坏牌,还是出千时的表情,他都看见了,一清二楚。 “朱提,这是一万元筹码,妈妈就靠这个赢很多钱哦,要给你买很多东西,就靠这个。” 朱提睁大眼睛,看到妈妈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种他不明白的东西,直到长大后他才渐渐明白,那东西是接近梦想的——欲’望,人性中最糟糕也最完美的东西。 他醒了,半梦半醒,眼前却看不到任何东西。他动了动身子。 整整四天了。 方展年差点以为朱提真是睡死了。 “你终于醒了!差点把我吓尿!” 方展年的声音让朱提那一半的梦境破了。朱提张了张没有水分的嘴,“怎么这么黑?” “朱提,你眼睛感染了,上面有药,你别动啊,过段时间就好了。”方展年忙倒了杯凉开水,问:“要喝水吗?” 朱提“嗯”了一声。 夏经理将手里的水果以及礼品交给李时京。李时京站在门口,看着被蒙着眼睛的朱提撑着一边胳膊起身喝水。他微微眯起稍微有些近视的眼睛,迟迟没有敲门进去。夏经理看了眼里面的情况,在身后小声提醒:“总经理,时间不多,下午两点四十分有一场会议。” 李时京微微颔首。他敲了敲门,没等病房里的人有反应,他已经进了病房,自顾自地将东西放在另一张空着的病床上。 方展年没见过李时京。他放下杯子,看了眼床上的礼品,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夏经理,问:“你是?” 李时京不答反问:“他怎么样?” “啊,没什么事了,就眼睛暂时还不能见光。” 李时京抬了抬手腕,看了眼时间。“祝早日康复。”说完,他要走。 躺在病床上的朱提突然开口说话:“喂,你是那个夏经理?就皇城赌场的那个?” 李时京停住,他回头看向朱提。“什么?” “上次一起抓老千,不记得吗?你的声音,我记得。” 李时京蹙着眉,思考着自己的声音里有什么特质,竟然能让人记住。他想了几秒,终是开门见山:“我是李时京,皇城赌场总经理。” “……”静默片刻后,朱提问:“你有什么事?该不会又要唬我替你找老千?” “是。”李时京没有丝毫犹豫,“我想聘用你为皇城赌场的赌区经理。” 站在门外的夏经理听到这话吓怔了几秒。 聘用一个混混为皇城赌场的赌区经理?她没听错?在皇城赌场的赌区经理,哪一个不是干了二十几年的,总经理怎么可能随便就让一个没有任何职业经验的混混进皇城赌场当赌区经理? 朱提笑得咳起来。 方展年也跟着笑,他说:“你是皇城赌场的总经理,那你应该很清楚朱提是什么人?澳门赌场人人都叫他朱垃圾,你让这样的人进赌场?你确定不是寻我们开心?” “我是认真的。”李时京说,“他天生是混赌场的命。” 方展年凛住神色。天生是混赌场的命?开什么玩笑? 朱提没有说话。 “我等你消息。”李时京收回如商人的目光,转身,离开病房。他不用等也知道朱提不会拒绝,毕竟,目前为止,他的活路最明显的也只有这一条了,段鸿业那样的人绝不会放过朱提的。 方展年坐在空着的那张病床上,拆开礼盒,随手拿起另一边袋子里的香蕉,撕开咬了一口。他一边吃一边说:“朱提,你去吗?” “在考虑。” 这时,柳启意推开病房的门,一脸愁容进了病房,看到朱提醒了,脸上的愁意才淡去一些。他拿过方展年手里还没撕开的香蕉,说:“愁死我了。” 方展年是被柳启意抱怨怕了,没吭声,不明情况的朱提倒是问怎么了。柳启意立即开始抱怨:“哎呀,为了你们的事情,最近被上面骂的狗血淋头的……” …… 在朱提住院的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各大赌场被一位叫迈克的混血男人赢走了很多钱,一夜之间就赢走千万,刷新了朱提几年前在皇城赌场一夜时间赢钱的记录。 李时京默不作声,面对赌场董事的一些长辈的质问和解决办法,他仍旧默不作声。回到家中,父亲用沉默询问他,他坐在父亲面前,看着桌子上已经很久没动过的扑克牌,他说:“爸,我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和你的过去很相似的人。” 赌王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动静。他看着小儿子,等着他的下文。 “几年前,他一夜之间赢了一千七百五十六万,也在一夜之间输了一千多万。”李时京抬起头,“他没怕过赌场,相反,在我看来,他天生就是混赌场的。” 赌王李表情严肃且沉重,他看着李时京毫无破绽的脸,找不到任何表情。 “爸,哥没实现的梦想,我实现不了,但是我可以找人用皇城的声誉去实现。” “胡闹!”赌王李厉声吼了一声,片刻之后,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李时京:“你这是在赌!你是在拿皇城赌!” 李时京没说话。这是他的想法和决定,况且,他从不觉得这是一场会输的赌局。 这一场父子对话,以不愉快为结束。 澳门的夜晚,从来就没有睡眠。李时京闲来无事,在皇城赌场的办公室过夜,顺便打开监控,看着赌场里的客人。在赌场,没有白天黑夜之分,连时间的秒都没有。他侧着肩趴在桌子上,看到了施诗以及许达妹。 许达妹偷了一个赌客的筹码,被赌客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失手,在满脑子都是朱提的情况下失了手。她结结巴巴的想用谎言解释,施诗过来,直接利用自己的外表优势迷得男客人不知道东南西北,就放过许达妹偷的那一个筹码。 施诗对她眨了眨眼睛,告诉她没事。 李时京扯掉领带,解开上面两粒扣子,起身,下楼,混进赌场里。他热爱这个赌场的同时,也讨厌着这个赌场,但爱总比讨厌鲜明。 他站在人群中,看着许达妹再次尝试偷客人的筹码。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在她惊讶错愕地目光里,露出一个正常人有的表情。李时京卸掉脸上麻木的面具,以一个正常的赌场客人盯着她。 许达妹看向施诗那边。 李时京没给她机会求救,拉着她走到上面的办公区。 “没想到,你还是个小偷。”李时京拉着她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露天阳台。 许达妹抓着自己的包,摇头,死不承认。 李时京笑出声音。 许达妹抬起头,看向他。 “你喜欢赌场?”李时京靠着阳台,双臂往后,胳膊肘撑着护栏台面。他身后是皇城酒店,上面是巨幅广告牌,五彩闪烁的霓虹灯。许达妹在他疲惫的目光下摇着头。 她不喜欢赌场,从来就没喜欢过,但是却充满好奇。 李时京扬起头。他很瘦,瘦的锁骨很明显,斜方肌薄,所以肩膀看起来也很薄,属于清瘦的男性身材,好在天生骨架修长,气质很好。他仰着脸,看着夜空。 “许达妹,你玩过吗?”他慢慢收回视线,低着头,视线从她的脚上挪到她的脸上。她犹豫着,点点头。 “会玩哪些?” “……”许达妹有些不好意思,她摇摇头:“不、不会玩,就、就看、看别人怎怎怎么下注,我我我就就就跟。” 李时京觉得新鲜,笑:“所以,你就靠这种方式把筹码变成自己的,然后去账房换成现金?” 许达妹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好什么都不做。 她在李时京的赌场里偷,都被逮到了,还敢说谎?她没那个勇气。而且,今晚很奇怪,她认识的那个好像很看不起她的李时京貌似变了,不苟言笑,却突然跟她轻松对话——虽然她并不怎么轻松。 “我我、我我以以后不、不不会在、在你你这儿、这儿偷、偷了!” 李时京听着,进了办公室,在架子上拿了一瓶酒。他问站在阳台的人:“喝酒吗?”问了也是白问,他那天可是亲眼目睹着许达妹替他挡了很多酒,喝到最后被谁推下泳池都不知道。 许达妹没回答,却进来了。她说:“你你你不、不是不不能喝、喝酒吗?” “用鼻子闻不算喝。”李时京端着两杯酒走过来。 许达妹接过杯子,在他的注视下,忐忑不安的一口灌了下去。 李时京扯扯嘴角。好好的一瓶好酒被糟蹋了。 许达妹将杯子放在办公桌上。 “不在我这儿偷,那你要去别的赌场偷吗?”李时京闻着杯子里的酒味,抬着眼睛看着她。许达妹露出很为难的表情,不想回答的表情。 李时京靠着墙面,单手抱胸,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你一个客人只偷一个筹码,难怪很难被人发现。” 许达妹露出假笑,她还是很不好意思。 李时京又恢复了以往的商人面孔,没再说了,放下杯子,送她到楼梯口就没再往前送了。“别告诉施诗我跟你有接触的事情。” 她愣了下,很疑惑。 “没听清楚?” 她点头:“知知道……了。” 许达妹下楼的时候,施诗看见了。她跑过来,问:“你上去做什么?” 她想老老实实告诉施诗,但李时京不让她说。她想了想,说:“好、好奇!” 施诗抬起头,看了眼上面,叹了口气,“唉,丢了一个大款,好伤心难过的。” 那位叫迈克的混血男又赢钱了!赌桌的高呼声一阵一阵的。 施诗拿出口红和镜子,对着嘴唇涂了一遍。她指着迈克的方向,说:“那个男的,今晚又赢了一千万,每晚都是一千万,太厉害了!我要上了那个男的!” 许达妹睁大眼睛,“上、上上他?” 施诗露出妩媚一笑。 许达妹看着施诗走到那位混血男人身边,没到十分钟,混血男人的手已经落在施诗的细腰上了。她京塔施诗勾搭男人的技术。 原来,男人都是喜欢施诗这样漂亮的女人的。那么,朱提是不是也喜欢那个女人呢? 完了,她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个臭流氓。 她看着施诗隆起的胸部,低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她想,要不也花点钱买个会让这个变大的内衣? 第23章 Chapter 21 Chapter 21 九月份的第三天,朱提能睁开眼睛了。 对朱提的情况,医生说眼睛出血主要原因还是感染,其次才是血液病,不过目前为止暂时没什么危险,慢性血液病正常来说是可以通过口服靶向药物来控制疾病的发展,在此期间,若有出血的情况,务必去医院检查。 方展年决定将血液病的事情隐瞒下来,决定不告诉朱提。这于朱提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本就糟糕的生活,不能再添上更糟糕的东西了。 柳启意不明白,这关乎自己健□□命的事情为什么要隐瞒本人? “这事情瞒不住,万一他要是再被那个段什么的逮到,谁知道会怎么样?” 方展年掐灭了烟,扔进男厕的垃圾桶里。他回头看了眼柳启意。 柳启意继续说:“你不能告诉他说吃的药是什么维生素?他不识字吗?药瓶上的字他会不认识吗?你这么隐瞒绝对行不通。” “这件事情,不能让朱提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他就真的变成澳门的垃圾了。”方展年用力抓了抓已经很油腻的头发,“朱提……朱提的人生已经很烂了,我不想他再烂下去。” 柳启意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哦”了一声,突然抬脚用力踢开男厕的门,走出去。 朱提的事迹,警局无人不知,同事提到朱提时,脸上皆是讥讽嘲笑,好像提到的那个人真的是垃圾,甚至连垃圾都不如。他想,怎么会有人混成垃圾呢? 护士将绷带缓缓拆开。 朱提睁开眼睛。 按照先前说好的,护士将那些药全部换成普通的药,认认真真叮嘱朱提要按时吃药,不能丢三落四的吃。 方展年看着朱提的眼睛,犹豫了半天,到了嘴边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柳启意坐在一边,刚准备要说话,方展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怎么了?”朱提看着他们。 “没什么,就想问问你这个怎么样了?”柳启意指了指眼睛。 朱提眨了眨眼睛,“没事,看得清清楚楚。” 方展年收拾东西,佯装漫不经心的样子问:“考虑好了吗?皇城那边。” 朱提穿上大红色的牛仔薄外套,扣扣子的动作顿了顿。他哼了一声,回头露出得意的笑容:“看那家伙出多少钱咯,少了我肯定不去。” 大红色趁得朱提的脸色好很多。 方展年的脸上还有一些淤痕没淡掉。他低着头,强忍着欺骗带来的心理上的不适。“朱提啊,去皇城,无论对方出多少,你都要去。” 朱提“嗯?”了一声。他盯着方展年。 “段跛子没那个胆子去皇城闹的,你不能总是到处飘啊。”方展年说。 柳启意哼唧了几声,说:“你可以提高身价试试,最近我听人到处说了,皇城最近遇到了个麻烦客人,已经连续将近两个星期都在赢钱。” 朱提来了兴趣,一边快速地收拾东西,一边问:“两个星期?每天都赢?” 柳启意点头,伸出食指。“每天都是这个数!” 朱提反手将东西扔在背上,“走走走,先出去,药水味熏死我了。”方展年提着李时京送的那个礼品盒,跟在他们身后。 “每天一千万?!”朱提停了下来,“你确定?每天一千万?没有丝毫偏差?” 柳启意迟疑了几秒,然后很确定地点头。 朱提勾起嘴角,“有意思。”说着,他回头,对方展年说:“走,咱们去皇城,我一定要做那个什么赌区经理。” 朱提到皇城赌场的时候,李时京正在开会,原因就是那位叫迈克的男人。他每晚都会在皇城赢钱,除此之外,他白天在葡京赌场也会赢钱,也是一千万,不多不少,整整一千万。这样的赌博,很不正常,而且还维持了十一天。 李时京用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看着在场所有的参会人员,包括赌场的一些职业年龄超过二十年的楼层经理、赌区经理,他们对此都没有真正有用的对策。 十一天了,朱提那家伙没有给他回应。被董事局的一些长辈逼的他头痛。 夏经理小声的推开门,走到李时京身侧,小声说:“朱提来了。” 李时京抬起头,敲着桌面的手指也瞬间停止动作。他回头看向夏经理,“叫他进来。” 夏经理下意识的“啊”了一声:“现在?” “嗯。” 夏经理在众人的视线下将门推开到最大,站在门口,微微躬身:“朱先生,总经理请您进去。”她抬了抬眼睛,看着朱提这一身颜色刺眼的服装,不禁眼睛疼。皇城娱乐会所的会议大厅,居然让一个混混进去了。 朱提走到门口,视线直接落向坐在最里面中间的李时京。 夏经理跟在朱提身后,发现一件事情。朱提的走姿跟平时的不一样,这会儿的走姿很正式,正式的好像是接受过专业的训练一样,遇上一些董事的目光时,他会礼貌地点头,微微躬身。 朱提走到李时京身边。 李时京抬着头看他:“你考虑好了?” 朱提站得挺直。他扫了会议室的一圈,视线落在李时京身后的投影大屏上,上面的内容讲的就是迈克在各大赌场赢钱的事情。 朱提用眼神指了指墙面上的投影,说:“我能让他输。” 李时京仿佛是猜到了一样,没有什么表情,倒是其他人,各个都吃惊,接着就发出质疑:“你是谁?你凭什么?”再接着,参会人员中有人认出了朱提,大声说:“他不是那个朱提吗?!” 会议室里一片嘈杂的讨论和质疑声。 李时京盯着朱提,轻轻笑了一声,站起身,面朝着所有人。他摸着袖扣,说:“这位是我请来作为我们皇城赌场的赌区经理。” “这怎么可以?!”年长的董事立即反对:“他是个混混!绝对不行!” 年长的董事一开口,几乎所有人都跟着反对了。 “能解决迈克,我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李时京盯着那位年长的董事,“季总,你当初也是混混出身的,不至于当了董事之后就看不起混混了?” 所有人立即噤了声。 李时京都把季总得底儿都翻出来了,这不就是翻脸了吗? 朱提摸了摸鼻子,咳了几声,说:“这样,如果我能解决迈克,我做你们皇城赌场的赌区经理,同时,薪酬我要求比其他赌区经理高两倍,我顺便附赠一个礼物,我会让迈克输掉他所有赢的钱!” 李时京微微皱了皱眉,似乎不太相信朱提的话。 朱提露出自信的眼神。 “今晚八点。”李时京扔下这句话,离开会议室。朱提站在偌大的会议室里,面对着这么多人,头一次觉得热血沸腾。他抬了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距离今晚八点还有十个小时,足够他了解所有情况了。 李时京对朱提莫名其妙的自信抱有怀疑态度,将他要求的办公区暂时设置在自己的办公室内,按照他的要求,将所有参与迈克赌博时的工作人员叫进办公室,同时调出各大赌场所有有关迈克的监控,连他入住酒店的监控都送过来了。 夏经理看了眼李时京,觉得万分不可思议。一向独来独往喜安静的李时京居然让朱提带着这么多聚在他的办公室里闹哄哄的研究迈克。 “等下——倒回去。”朱提叫人把监控视频往回倒,“停!” 监控画面定格在迈克喝水的动作上。 朱提摸着下巴,自己摸上鼠标,点了开始,将这一段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又回头调出其他的监控,找出其中相似的动作。十几个的监控视频花了将近六个小时的时间反反复复的看。朱提抹了下嘴唇,回头看向李时京,“喂。” 李时京正头疼的揉着额头,听到声音,走过来。 “有发现?” “我需要做个测试。” 李时京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朱提回头,将视频重新播放,拖到指定的位置按住了暂停。“你看这里,每次到喝水的时候,他就开始赢钱,从这里开始就是稳赢不输,运气好到不合理。这一段视频也是,几乎每个视频都是,从喝水后,大约是四十分钟之后,他就开始赢钱,赢到一千万为止,但是嘛,总有意外,有一个视频是从九点半开始赢钱的,花的时间相当的长,到后面他要服务员又倒了水后才稳赢。” 李时京“嗯”了一声,“是水的问题?” 朱提露出笑容,耸了耸紧绷绷的肩膀。“这个就不知道了,先找那天的服务员搞清楚,他之前喝的都是什么水?” 李时京让夏经理去找那个服务员。 服务员过来了,告诉朱提:“他那天一开始喝的是红茶,到后面他叫我给他换成绿茶加白酒。” 朱提挑起眉:“什么酒?”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是他自带的。” 李时京问:“你怀疑出老千?” 朱提摇头:“这家伙是真厉害,他很清楚每张牌,几乎只要摸到牌他就知道是赢还是输,但是嘛,这家伙貌似是把赌当成佛供着的。” “什么意思?” “晚上八点测试,你就知道了。” 四个小时后,八点,迈克准时上赌场,这次还带了个女人。李时京看着监控上的内容,眉头微微蹙起。那个女人是施诗。 “给我十个面值一万的筹码。”朱提朝李时京伸出手。 李时京对夏经理使了使眼神:“带他下去去拿。” 朱提嘿嘿几声,跟着夏经理出去。他说:“哎,我还以为他才是夏经理。那天下雨,那伞是你叫老王给我的?” 夏经理没搭理他,直接带他去账房拿筹码。 “你要去赌?”夏经理看到他脸上露出一般赌徒都有的无耻的笑容。 朱提捏着手里的筹码,看向迈克那边。“我总得试试他。” 夏经理露出怀疑的表情。她才不信一个混混有那么大的本事,真要有本事,还能是混混吗? 朱提混进了迈克那边的赌桌,坐在他侧面,能将他所有的面部表情、眼神、手势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抬了抬眼睛,看了眼迈克身边的女人。 迈克叫来了服务生,将自带的酒瓶交给他。按照先前说的,一开始的茶水是绿茶加白酒。他低着眉眼,摸了摸左边的断眉。 四十分钟后,迈克开始赢。没有任何小动作,但是眼神明显不对,表情也不对,跟四十分钟前的迈克完全不一样。没有人会一直赌一直赢,根据“大数定律”的实验结果说明大部分人在赌场都是越努力越不幸的。 在数学与统计学中,大数定律又称大数法则、大数律,是描述相当多次数重复实验的结果的定律。根据这个定律知道,样本数量越多,则其平均就越趋近期望值。 大数定律很重要,因为它“保证”了一些随机事件的均值的长期稳定性。人们发现,在重复试验中,随着试验次数的增加,事件发生的频率趋于一个稳定值;人们同时也发现,在对物理量的测量实践中,测定值的算术平均也具有稳定性。 比如,我们向上抛一枚硬币,硬币落下后哪一面朝上本来是偶然的,但当我们上抛硬币的次数足够多后,达到上万次甚至几十万几百万次以后,我们就会发现,硬币每一面向上的次数约占总次数的二分之一。偶然之中包含着必然。① 大数定律和赌场有什么关系呢?赌场就是靠这个稳稳吃定你的。 如果人人都能在赌场发财,赌场还能开得下去吗? 朱提将赢来的二十万筹码全部推出去。他揭牌的动作突然顿住。他抬起头,看向迈克女人身边的人。 “三边!三边!” “吹!吹!吹!” 朱提身后的人都在喊。他大拇指揭住牌,没再动了。他看着小结巴。 小结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眼睛里的柔软让朱提毫不犹豫地开了牌—— “哇哦!” “赢了!” 第24章 Chapter 22 Chapter 22 朱提看向自己的牌,又看向旁边的迈克。 他赢了。 四年来,第一次赢得这么顺。他有些茫然,更有些害怕。他抹了下嘴唇,不安的感觉都在后背、肩膀上紧绷着。身为赌徒,他居然对“赢”产生了惧怕,讽不讽刺? 迈克开牌那一瞬间,猛地皱住眉头,眉宇中间由于鼻梁太突出而皱的很难看。施诗坐在他身边,看惯了他的赢,没想到今晚居然还会输? 迈克盯着朱提。所有人都盯着朱提。 站在监控室里的几个工作人员看到这一幕,愣愣地骂了一声:“这么突然就、就赢了啊?” 李时京抬起手腕,看着腕表上的时针。 九点二十八分零十一秒。 许达妹看到他赢了,看到他身后的那些人齐声高呼。她不禁露出笑容。 心脏悬空是什么感觉?心脏悬空时又感觉到甜是什么感觉? 朱提看着小结巴的笑脸,觉得现在这种状态就是他想要的。他梦寐以求的这种赢,但是又害怕,如果接下来是输——不,他不会输,只要他会算,只要他足够理智。 他看着小结巴,理智足够去占领冲动的领地。 朱提觉得要更改计划了。 他要赢迈克。但是赢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尤其是要赢迈克一晚上。 朱提端起服务员送来的凉茶,一口气全部喝光,放下杯子时,他抬起头,看了看满眼都是兴奋的迈克。混血男人,混的好就是帅哥,混的不好就是一般般了,这个迈克混的太好了,有脸蛋有身材又有钱,真是人生赢家。 他想了下,对迈克和荷官说:“请等一下,这儿暂时封桌。” 漂亮女荷官面无表情的做了个可以的手势。 朱提去找夏经理,说:“我要赢他,我需要筹码。” 夏经理皱眉:“你这是要跟他赌?不行!这简直就是满足你自己!根本就不是帮我们解决问题!” 朱提盯着夏经理的眼睛,笑笑:“我说了,我会赢他的。” “谁知道你能不能赢?” 账房里的工作人员接到电话,喊了一声夏经理:“夏经理,总经理说朱提要求什么就给他什么。” 夏经理面露惊讶、不可思议的神情。 朱提笑了:“看。” 夏经理心不甘情不愿的叫账房给朱提筹码,他要多少就给多少! “放心,不会让你们总经理亏的。” 朱提拿走了100万筹码,整整齐齐地放在赌桌上。小结巴已经挪了位置,站在朱提的侧面,视角最佳,可在朱提这边就不是最佳的了,他得偏头看她才行。 他放好筹码后,看向侧面的小结巴,说:“这位女士,能请你站到我对面吗?” 小结巴小声地“啊”了一声,然后挤过几个赌客,站在朱提对面那边。 这样的视角才能让他更坚定要赢的想法。 “可以开始了。”朱提对女荷官说,看向迈克,“抱歉让你等了一段时间。” 迈克很少说话,这会儿他终于开口了:“你想赢我?” 朱提眯起眼睛,笑。颧骨的笑肌微微隆起。“谁会跟钱过不去?” 今天很好,外套大红色的,小结巴也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心情很好。 很快,开局了。围观的赌客越来越多,参与的赌客也增加了。或输或赢,都是一场心理上的刺激。 庄家3加6对上闲家5加1。 朱提第一次输了。迈克紧绷绷的脸终于放松,他笑出了声音,亲了亲身边的女伴。跟着朱提下注的几个赌客一阵阵抱怨。 朱提抬起视线,看了眼小结巴。 现在运气用完了,接下来就靠脑子了。桌上筹码现在已经变成三百多万,他从中划分几个区。几个客人都盯着朱提,连迈克都眯起了眼睛打量着他。 朱提抬起头,摸了下断眉。 今晚这一赌博的消息已经传到各大赌场那里,来了不少人围观。方展年和毛哥到场的时候,朱提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多,当然,迈克也少不了多少。 围观的赌客情绪高涨,目光里写满了兴奋和激动。 方展年挤到朱提身后,听到后面有人说:“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把□□玩成这个样子,太刺激了。” 朱提捏了捏手指,觉得口干舌燥,却不能喝水。茶壶的口子对的方向是迈克,迷信点的说法就是要让迈克破财输钱,自己赢钱,就跟皇城门口的貔貅一个道理。他不能喝水,坏了运气,在赌场,迷信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李时京闭了闭发酸的眼睛,问夏经理:“几点了?” “快十一点半了。” “目前为止,迈克赢了多少?” “四百多万。” “朱提呢?” “六百多万。” 李时京露出浅笑。“看来今晚,迈克赢不了一千万了。” “但是朱提也赢不了迈克。”夏经理说。 李时京转过身,盯着夏经理。“他会是这儿的赌区经理。” 夏经理噤了声,不再说话。李时京都已经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他不好的吗? 之前每次开牌,朱提都是一副很淡定的样子,有牌就很爽快的掀开,不像迈克,还要吊人胃口,把气氛搞到最紧张的时刻才缓缓开牌,开牌的过程里,他还看了一眼朱提,接着,搂住身边的女伴,亲了一口才将注意力全部拉回到赌桌上。 朱提这会儿没那么爽快了,开了第一张牌是A,剩下的一张他也开始抠牌了。其实他没想抠牌,就是想试试抠牌到底是什么心理感受。结果,刚开始抠,后面的人立即喊:“三边!三边!” 方展年跟在后面也跟着喊。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朱提下意识回头,看到方展年也跟着起哄,笑了。看样子,抠牌貌似很刺激。他也就认真抠牌了。 “三边!三边!” “顶!顶!” 监控室里的几个人都情不自禁地跟着喊了:“顶!顶!顶!”好像,他们都在那个赌局亲眼看着朱提抠牌。 开了,是7。 7加上A,是8点。 朱提又摸了摸断眉。方展年按着他的肩膀,拍了拍。 对方只要不是9点,他就赢定了。 迈克迟迟没开牌,动作很慢,慢到朱提想骂人。迈克突然又将牌放回去了,他对身边的女人说:“施诗,你来开。” 朱提挑起眉。 施诗很爽快就开了牌。 朱提盯着那张牌,一看清楚那个牌面,笑的差点跳起来拍桌子了。 对方是7点!10-7! 迈克脸色不是很好,他推开身边的女人,抑制着怒火,看着这诡异的牌。操,早知道不给女人开了。他看向身边的女人,“你他妈今天穿没穿红内裤?” 施诗脸色一僵。 小结巴却看向朱提,朱提也看向小结巴,还露出一副坏笑。他们当初可不就红内裤扯上的嘛。 朱提这一局赢了126万筹码。 迈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眼神几乎要冒火。 □□的阵型是千变万化,但是要想破他们的阵型也不是难事。既然是阵型,是人设计的,那么总有人会破了他们的阵型,从而达到有赢的状态,赌局中总有输赢的时候,不可能一直是赢一直输的状态,那么既然有赢得状态,我们就要利用了,假设一局是60把牌,庄闲的比例会多点,不会玩的玩家一组牌都是洗白的。其实玩□□要学会打法,投注方法,比例打法,路型打法,懂这基本三点的几乎能把握住局面。① 而迈克恰巧就很了解□□,所以,他才会一直赢。 朱提没别的好爱好,就爱破坏人“运气”。 迈克似乎被这一句给输怒到了,盯着朱提,突然说:“好!你要赢!我跟你赌!全押!!”说着,他推掉自己面前所有的筹码——六百多万! 朱提保持自己平和淡定的状态。实际上,紧绷的背部让他已经按耐不住了。就这一局了,他要全押的话,他今晚就能赢一千! “开!” “吹!吹!!” “顶!顶!!” 迈克已经到极致了。一个赌徒如果到最后失去了理智,引发出怒气,也就意味着局面将会全乱,更坏的结果就是这个人会输。 朱提输的次数太多了,他很清楚,特别了解。 迈克直接开牌。 朱提也直接开牌。 “操!”迈克吼了一声。施诗皱起眉,站起身要走的时候,迈克拉住她:“你要去哪?” “你很烦人。”施诗回了他一句,才挣开他的手,他起身一上来又抓住她。 朱提叫荷官喊数。 “闲家6点,庄家5点。” 朱提赢了! 李时京叫人下楼解决迈克的事情。他站在楼梯角落里看着赢了一千二百万的朱提。四年前,他能输一千万,四年后,他还能赢一千万。他笑,他知道朱提不会让他失望,也知道自己要实现的大哥的梦想有人会去做了,皇城赌场在澳门不会比任何家赌场落后差劲。 施诗突然动手扇了迈克一巴掌。“别输了找我撒气!老娘不吃你这一套!” 许达妹跑到施诗身边,拉住她的手,抱着她避开迈克吃人的目光。 赌区经理和保安围住迈克。 “先生,请您冷静,如果您要在这儿闹事,那么我们只能请您出去了!”赌区经理说。 施诗的一巴掌让迈克冷静了下来。他回头,看向朱提,指着他:“小子!你炸我!” 朱提起身,摊开手,说:“我没出老千,怎么炸你?” 迈克冷笑:“你的手没出老千,你这儿出老千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很聪明,相当聪明,你几乎把我打牌的套路全都打乱了!” 朱提笑笑:“说实话,遇到你之前,我是一直输钱,十赌九输,没赢过,我也没想到今晚我会赢你,并且获得一千二百万的奖金。”他伸出手,在赌台上面扫过。一千二百万的筹码,在四年前,他丝毫不为动心,甚至会更贪婪,四年后,他竟然觉得害怕又茫然。 迈克推开保安,走到朱提面前。他盯着朱提:“在赌博里,有两种人能成为赢家,一是绝对理智的赌徒,二是绝对不会赌的人。” 朱提赞同的点点头。 “你知道波德莱尔吗?”迈克问。 “人生真正的魅力其实只有一项,那就是赌博。”朱提笑着说。 迈克定定地看着他,片刻之后,他伸出手,笑:“很高兴认识你。” 朱提也伸出手。 两人握手。 迈克离开皇城赌场。 李时京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现在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七分。 一场价值一千万的赌局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摆平,似乎也值了。虽然那笔钱进了朱提那家伙的口袋里。不过么,总是要还他一百万筹码的。 朱提看了眼小结巴,冲她眨了眨眼睛。他抱着筹码给方展年,让他去账房换。 他站在小结巴身前,对她勾了勾手。 施诗看了看朱提,又看了看许达妹。“你认识他?” 许达妹低着头,小声的“嗯”了一声。 施诗笑起来,轻轻地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小姑娘啊,谈恋爱了都不跟姐姐说,哼,可以啊。” “不不不、不是。”许达妹猛摇头,“不、不是你你你想的那、那样!” 施诗推着她,“去,早点回家。 许达妹抬起眼睛,看了眼朱提。 第25章 Chapter 23 Chapter 23 “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 朱提身后是澳门赌场地标性建筑,闪烁着五彩流光。许达妹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映的光带着她的目光闪烁着。温暖的黑夜在她的目光里流淌着。 朱提看着她。秀气的面庞下,眼底的细纹浅浅勾勒着。 “我、我我……你你你不也还、还在外外外面吗?你你你还赌赌赌呢!”许达妹底气不足,目光焦距犹犹豫豫地移到他的喉结上。 朱提踮了踮脚,深深地吐了口气——他伸出手,握住许达妹在夜里变得冰凉的手。许达妹被他突然的“袭击”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着他。朱提别过脸,看向别处,隐藏自己的紧张,说:“我送你回家。” 方展年提着钱,刚出旋转门,看见朱提拉着一个女人的手。他怔了怔,停住脚。令方展年诧异的是:不是那种“交易”牵手,是正常人之间的牵手,或许还不够准确,是一对男女之间的牵手。 朱提……谈恋爱了? 方展年掏出手机,急忙忙地拍下照片,然后一个一个的用彩信发到胖仔、林大虎那几个人。这个时间段,他们应该是将鱼送到仓库那里,他们差不多要等到天亮休息的时候才会看到彩信。 真好奇啊,朱提怎么会突然……恋爱了呢?想到朱提的血液病,方展年觉得心口闷闷的,闷到什么东西都发泄不出来。 朱提牵着许达妹的手,一路走到巴士站。 许达妹挣扎、犹豫了很长时间。她抬起头,说:“朱、朱朱——” “叫哥哥。”朱提转过脸,“我宁愿你结结巴巴的叫我哥,也不想听朱朱朱——很丢脸!”朱提又别过脸不看她。 许达妹笑起来。 朱提听到她笑声,回头看她。“很好笑?” 许达妹笑着摇头。 “那叫一声哥哥试试看。” 许达妹看着他。 人来人往,车如流水,霓虹灯闪烁。 朱提看着她。 “……哥、哥……” “不够顺,再试一次。” “……哥哥……” 朱提露出满意的笑容。 巴士到了。 朱提拉着她上车,投币。领着她到后面靠窗的位置坐着。 巴士在海港口停了,没往里面开。他们下车,沿着海路往许达妹家的方向走。 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但是谁都没有松手。海边的风吹过来时,朱提侧过身子,用身体挡住风。许达妹看着路上的影子,心砰砰砰地跳着,促使手心的汗越来越多。 前面的路口就是转弯了,距离许达妹的家越来越近。朱提突然拉着她的手停下来,许达妹被他用力一拽,撞进他怀里。她下意识要退后,却被他抱住。 朱提抱着她,用脸颊蹭着她的耳朵。 “对不起。”为多次爽约,说了很多次要买鞋,结果什么都没买,尤其是他拿着钱去赌了,随后才想起买鞋这种事情。 许达妹眨了眨眼睛,想要说“没关系”的时候,他又说了声:“对不起。”为那一次突然离开,将她一个人丢在蛋挞店。 许达妹张了张嘴,将“没关系”咽了下去。她才不想说“没关系”,她讨厌死他了!她真的讨厌死他了! 她抬手用力在他的后背上捶了下。 朱提笑了一声。“对不起。”他惹她生气了,他惹她不高兴了,他惹她……了。 她捶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力度由重变轻。 “对不起,我喜欢你。” 海风带着海鸥的声音吹来。 许达妹怔了怔,握成拳头的手迟迟没落在他的后背上。她听见了他紧张的呼吸声,也听见了自己心脏不正常的频率跳动声。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达妹听见自己吸鼻子的声音,接着,她还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没没关系!” 朱提笑声放大。他退开身子,看着许达妹的脸。 “没关系?没关系是什么意思?” 许达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根的发热,越来越热。幸好光线昏暗,不然肯定会看到她耳朵红、脸红的样子。“就、就就这、这个意意思啊!” “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懂哎,结巴小姐,麻烦你解释一下这个意思好吗?”朱提笑着。 许达妹抬起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转身往前走。 朱提抬手,用食指指尖扫了下鼻子,内心快乐到控制不住嘴角。他追上去,“喂,小结巴,你这样太不够意思了,我那么薄的脸皮,都说那么那么害羞的话了,你的意思是什么意思啊?” 许达妹边走边摇头。 “你摇头又是什么意思?” 许达妹站住脚,回头看他。 朱提跟着停下来,笑着看她。 “你、你你脸、脸皮很很厚!”许达妹说,“我、我我——” ——朱提俯身,向左歪着头,吻住许达妹略微发干但很柔软的嘴唇。他看到她睫毛的颤动,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慢慢地带着她仰起脖子迎着自己,他低着头,看着她的眼睫毛。 鼻子擦过鼻子。 许达妹慢慢地闭上眼睛。 朱提第一次觉得内心被触动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比赌博还快乐。他把自己所有的接吻技巧都用上了,不到一分钟,许达妹就开始推着他。 朱提退开,被她用力推着又退了几步。他看着她发红的嘴唇。 许达妹喘着气。“你、你!你!……” 朱提靠近她,又低头想要吻她。许达妹惊地又要推他,他抓住她的手,说:“嘴唇湿了。” 许达妹呆住。 朱提俯下身,吮住她的嘴唇,几秒后,他松开她的手,自觉地后退几步。“好了。” 许达妹看到他的喉结动了几下。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抬手擦着自己正在发烫的嘴唇。 “小结巴,我很高兴。”朱提在她身后说,“我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这么清楚的感觉到快乐。” 许达妹擦着擦着慢慢的停了。 “小结巴,我想变好,不想做朱垃圾。” 许达妹转过身,看着他,摇着头:“你你、你不不是垃垃圾,你很、很好!很好了!” 朱提笑了笑。 很多事情,小结巴不会知道,她也不会懂。当一个男人决定要去喜欢,甚至想要去爱一个女人的时候,他的自尊就开始变得重要起来,那是属于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的自尊,一个涵盖所有的自尊。朱垃圾这个称呼,是所有人都在把朱提以前不在乎的自尊在脚底下践踏,更残酷的是,连朱提自己都在践踏自己的自尊。 他牵起许达妹的手,“走,送你回家。” 他不想再做朱垃圾了,他的人生不该任其自由惨淡下去,他的人生轮不到别人践踏,他的人生……他看着小结巴。他的人生应该有梦想、有责任、有牵挂、有感情,至少他应该是朱提,而不是朱垃圾。 朱提送许达妹到家门口,正准备跟着许达妹进屋,许达妹突然回头,推了他肩膀一下。朱提后退了几步阶梯,抬着头看她:“这……这……不让我进去?” 许达妹点点头。 朱提挑起眉,露出无辜的表情:“为什么啊?” 许达妹小声说:“他他们明、明天要要上上学的!” “哦,明天星期四。”朱提挠了挠后脑勺,“那……我走了。”他幽怨地看了眼许达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许达妹无奈笑笑。 朱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走到院子门口了,他就站在那儿不肯走了。 许达妹抿了抿嘴唇,走下阶梯,对他招了招手。 朱提立即跑过来,“不让我走了?” 许达妹笑,伸手敲了下他额头。“小、小点声。” “好。” 许达妹拉着朱提进屋,放轻动作。她拿了个枕头放在自己房间外面,指了指外面的凉席,意思就让他睡在外面小厅里面。小厅右面连接着三个小房间,许达妹的房间和阿仁他们的房间是用木板隔开的,小厅正里面就是小厨房了。 许达妹将小厅的吊扇打开。她用毛巾擦了擦席子,对朱提使了使眼色,小声说:“可可以睡睡了。” 朱提抱着枕头,看着许达妹缓缓将门合上。 他将席子拖到许达妹房门门口,面朝许达妹的房门,侧身躺着。许是情愫作怪,许达妹侧过身,看向自己的房门,没多久,她听到了门外轻轻地叩击声。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门口,小声地推着移门,露出一点缝隙。她看到朱提躺在门口,冲自己笑。她立即合上门,微微心惊却又心动。 她躺会自己的凉席上,反复翻身,片刻之后,她起身,小心翼翼地拖着席子到门边。她侧身躺下,将门推开,露出一丝缝隙。 朱提看到了许达妹,他伸出手指探进去。 许达妹犹豫着,过后,她也伸出手,手指头被他的手指用力勾住。 朱提用嘴型对她说:“睡。” 许达妹闭上眼睛。 朱提看着她闭上眼睛。他做梦都不敢忘记此时此刻的感觉,被一种温柔的力量袭击着心脏的感觉。此时此刻,他快乐。 后来,无论过去多久,他们都能很清晰的回忆起这样的夜晚。 第26章 Chapter 24 Chapter 24 是阿娇发现朱提的。 天微微亮,还没到六点,阿娇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的起床,推开门,被什么东西绊了下才清醒过来,接着,在朱提慌慌张张的“嘘”的手势下立即捂住自己要惊叫的嘴。 她蹲下身,看着朱提,突然贼笑,小声问:“猪蹄哥哥,你怎么在这儿呀?” 朱提笑笑,没说话。 阿娇伸出手,挑着眉毛眨着眼睛。 朱提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是阿娇跟学校里的同学学到的,意思就是要钱。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嘿嘿笑。 朱提坐起身,从口袋里摸钱,什么都没摸到,就摸到一个筹码和一枚葡币。他摇摇头,苦着脸,小声说:“下次来再给你,好不好?” 阿娇想了想,点头:“下次一定要给哦。” 朱提跟她拉勾。 朱提也不敢躺在这儿了,怕接下来所有人都醒了。他回头,看了眼门缝,里面的人还在睡。他笑了笑,起身,将枕头放在一边,将席子轻轻拉回原位。 阿娇拉住朱提,眨着眼睛看着他:“你要走了吗?” 朱提“嘘”了一声,蹲下身,揉着阿娇的后脑勺,说:“你乖乖去上学,我有空就来,给你带好吃的。” 阿娇皱着眉,凑到朱提耳边,用手窝在嘴边,很小声地对朱提说:“可是姐姐没有很多钱给我们念书啦,阿仁哥哥都和姐姐吵架了。”说完,她退开身,一副很忧愁的样子,“我们也想跟姐姐一样,出去赚钱啊。” 朱提看着阿娇,揉着她的脑袋,很认真地告诉她:“你要听姐姐的话,念书很重要,你们要是不念书的话,姐姐会很难过,钱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 阿娇突然皱起眉,“猪蹄哥哥,我要去嘘嘘啦。” 朱提失笑,让开路。阿娇抓住自己的小长发,穿上拖鞋,跑出去。 朱提对着墙面上的镜子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拿起自己的大红色外套,随手搭在肩膀上。他刚准备出门,隔壁的房门开了。 许志强抓着乱糟糟的头发,一抬头看见朱提,吓了一跳,却没说话,那被黑眼圈包围着的眼睛一直盯着朱提,是在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看向另一个房间,门紧闭着,许达妹还没起来。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最近姐姐好像回来的越来越晚了,幸好现在是弟弟妹妹的上学时间。 天已经亮的差不多了。他抬头,低头,看了眼时间,六点了。 时间过得飞快,一点都不留情。凌晨时间段才发生的事情,好像是在一小时前发生的,他也没怎么睡,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了。 他走到许志强身边,突然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许志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朱提。 一夜过去,赢了一千多万,他就在输赢的瞬间变得沉稳些了,沉稳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说:“早上好啊。” 许志强看他的目光更奇怪了。 阿娇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门外的扫帚簸箕,发出碰撞的声响。许达妹醒了;阿仁也醒了,一边扯着裤带,一边揉着眼睛跑出来:“阿娇!” 阿娇看向许志强,露出讨好的笑容,她走到朱提身边,拉了拉他的手指头:“朱提哥哥,你现在就要走了吗?不等姐姐了吗?” 阿仁看见朱提,愣了几秒。 朱提揉了揉阿娇的头发,“我还有事情,你们要听姐姐的话。”说着,他抬起头,看了眼许志强。在许达妹出来之前,他离开了。 许达妹换了件粉色T恤衫和牛仔短裙,出来的时候,看到他们都在,唯独没看见朱提。 许志强送阿娇阿仁去上学,回来的路上碰见几个朋友,从他们那里得知昨晚在皇城发生的事情。 “那人叫什么?” “你说那个什么迈克?哦,是叫迈克。” “不是,你说的那个垃圾,垃圾叫什么?” “朱提啊。” 许志强一口要吐的唾液又吞了下去。他回头,看见那些朋友染的黄毛,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想到了“营养不良”四个大字。 朋友还在说昨晚发生的事情,说的好像他自己就在现场看见他们如何赌了一样。朋友反反复复的说“那个垃圾居然赢了!” 什么人会被叫成垃圾? 许志强揉了揉脑袋,他这种人在姐姐眼里才算垃圾。可那个家伙算什么垃圾啊?他走到朋友身边,问:“那个……你们为什么都叫他垃圾?” 朋友露出惊讶的表情:“强哥,你居然不知道啊?” 许志强摇头。 “那个人赌成烂鬼了,被女人包养,吃穿用都是女人的,别看他穿的人模人样的,都是女人的,听说有一次,他居然为了借钱赌博,给人家下跪!卧槽,没见过这么孬的男人——哦不,都给人下跪了,算什么男人!这还不算,他还敲诈勒索过之前的女金主,那女的是有老公的,结果呢,拍了照片勒索金主要钱,不然就告诉她老公,你说无不无耻?……” …… …… 许志强听到后面没怎么听了。 听起来,好像是垃圾,比垃圾都还不如的男人。 “强哥,还去不去赌啊?” 许志强回头,看了眼他们,犹豫了,摇摇头:“没钱。” 这时候,他犹豫是因为他想起那天朱提跟他们一起玩纸牌,朱提看周润发那个电影莫名其妙流泪了,然后又莫名其妙跟他说:“人要是一辈子都老老实实,有意思吗?没意思又有意思,人要是一辈子都不占赌,那是很有意思的,至少他永远不会输,虽然也不会赢。输比赢惨。” 也就是那天开始,他居然也莫名其妙的觉得眼前的“赌”好像没什么意思,反而还会惹姐姐伤心难过,把自己搞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花光了姐姐的钱,姐姐更辛苦。 垃圾吗?不是? “你姐不是有钱吗?”朋友说。 许志强抬起头,突然就意识到了,非常清的意识到了。看看,自己没钱,别人一句“你姐不是有钱吗?”就把他的价值给说出来了。 他转身要走。 朋友在身后喊他名字。 他突然又折回来,对着这些狐朋狗友说:“以后我们别联系了。” 朋友们表情一怔。 许志强转身离开。 这些朋友,或许还不算朋友,顶多就是为了“赌”才认识才混在一起的,其实压根什么都不算。 他想起有一次看到姐姐在车站拉客,被人推了一下,骂她说话都不会说,结结巴巴的拉什么客人。他居然就站在一边,什么都没做。 许志强跑去皇城赌场了,心想着能不能在这里碰碰运气看见在赌博的朱提。他想看看,姐姐没有讨厌的赌徒是什么样的赌徒,又为什么宁可讨厌他赌? 朱提换了一身白衬衫和黑色西裤、皮鞋,皇城赌场赌区经理的制服,穿上后对形象的确加分不少,更加分的是朱提是皇城最年轻的赌区经理。好几位年轻女荷官都对这位新来的赌区经理有着强烈的好奇心,除了那些知道朱提的臭名声的女荷官。 夏经理领着朱提到赌场后面的员工大厅。 现在是早晨会议,尚未正式接班或休息中的几十名员工都聚集在大厅内,清一色统一制服。女荷官各个都年轻貌美,男荷官要求就没那么多了,形象干干净净即可;各区经理统一站在前面。 夏经理领着朱提上台。 “这位是新来的赌区经理,朱提。”简短说完,她回头看向朱提,让他做个自我介绍。 朱提舔了舔下唇,四下看了一圈。说实话,能在皇城赌场当赌区经理,他想都没想过,说不紧张是假的。 “呃……我是朱提,日后工作,合作愉快。”他说完,下台,跟其他员工站在一起。 简短的自我介绍惹来台下员工小声的哄笑。 夏经理面无表情,拍拍手,直接说“散会。”她走到朱提面前,等着周围的人散去之后,她说:“你不要在赌场乱来,赌场经理是不可以下场赌博的。” 朱提搓了搓手,“我知道。” 夏经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朱提看着夏经理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 刚离开大厅,就收到了大虎和胖仔的短信,说是改天要聚聚,好庆祝朱提脱离赌徒的命,做了个赌区经理。 他收起手机,笑了笑。 脱离赌徒的命?赌区经理也是赌徒啊。 他在自己负责的区域逛了一圈,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观察周围的赌客。他看了眼腕表,已经八点多了。 有人连续通宵到这个时候,不吃不喝,好不容易赢了几把后,突然晕倒,连人带椅倒在地上。朱提听到动静,冲到人群里,扶起那位女赌客,掐着她的人中。 “喂!搞什么啊?牌都还没开!开牌再死啊!”和女赌客一桌的一个胖男人粗声粗气地叫着。朱提抬起头,看向那位喋喋不休的胖男人。 胖男人抹了一把油腻腻的脸,一股类似死细胞皮脂的臭气味在手掌与皮肤的摩擦下,蹭到鼻孔间、嘴唇上。赌场特有的烟草糜烂疲惫的气息在胖男人的形象下愈发浓烈。 “醒了醒了!”有人指着女赌客说。 朱提扶着女赌客坐到椅子上。 女赌客长得年轻漂亮,却因为连续的通宵熬夜,眼睛垮了,黑眼圈太深,无精打采的。 胖男人一见到女赌客醒了,指着她面前的牌,嚷嚷着:“开牌啊大姐!开牌哦!” 女赌客这时候突然就精神了,她挪了挪椅子,往前坐了坐,趴到赌台上。朱提看在眼里,这就是澳门赌徒最经典的形象,她们明明光鲜靓丽,却因为赌博,熬夜通宵,不吃不喝,任由皮脂代谢产生身体皮肤上的垃圾,头发皮肤都开始变得油腻,黯淡无光。 女赌客睁大眼睛,抠着牌。 她身后那些人之前跟着她赢了好几把,现在跟在她身后喊着:“吹!吹!吹!” 朱提站在一边看着。 女赌客抠出牌了。朱提看到她漂亮的指甲上的花纹都脱落了不少,颜色变得不伦不类。他别过脸,揉了揉眉心,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己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 输了——赢了几把之后,输了! 女赌客眼里的光渐渐淡去,她疲惫往椅子上一靠,眼底写满绝望和疲惫,还有不甘心。 朱提转过身。 偌大赌场,每个赌台上的赌客还是赌徒,他们都将自己的气味散发在空气里,包围着整个赌博,包围着每个人,包围着朱提。 这里是赌场吗? 是赌场。 是什么样的赌场? 对有些人来说是天堂,也是地狱。 许志强站在赌客中间,被他们赢得气氛给刺激到了。他想着:要不再试试?说不定真的就赢了呢。试试! 心中的魔鬼催促着他。 他摸着口袋仅剩的钱,去账房换了一些比较小的筹码,回到刚刚的赌台上。他捏着自己的筹码,又想着:再等等,他们要是再赢一次,我就下注看看。 几声刺激的喊声之后,赢了! 许志强握了握手,捏着筹码,决定下注,筹码放到桌面后,在刺激的抠牌里求天求地要赢——赌场的输总是比赢少,在连续的赢之后,只剩下输了,许志强输完了,输光了自己所有的筹码。 他这时候开始发呆,听着赌客们的说话声发呆,看着赌客们脸上的表情发呆。他怎么又赌了呢?他怎么又赌了啊?他怎么能又赌呢?!重复问自己,也没得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茫然转过身,撞到了人,却什么都不说,继续走,直到他被人扯住胳膊。“许志强。” 听到有人叫他,他才稍微清醒了些,抬起头,眼前是穿着一身正装的朱提。他茫然的眼神才找到了现实的焦距。 朱提看着他,飞快地扫了眼他刚刚下注的那边的赌台,问:“你刚刚赌了?” 许志强没说话。他哪好意思说,说自己输光了吗?输的还是姐姐的钱? “输了多少?” 许志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不关你的事。” 朱提定定地看了他几秒,说:“回家。” 许志强推开他,跑着离开这个令人窒息又让他觉得丢脸的地方。他一开始的想法只是来找朱提,看看他是不是在这儿赌,哪知道自己却赌上了,还输了。 朱提回头,看见了夏经理在看着他,他便不客气冲她耍了个流氓微笑。 到了六点换班时间,方展年过来了,是带着客人来的。朱提看着他们从旋转门进来,等方展年走近的时候,自然而然的,他也看见了方展年嘴角上的伤口。 他的客人,是一位长相气质都非常不错的女人,穿着淡粉色的连衣裙,乍一看外表,真是清纯,可再深看下去,那个女人涂着红唇,光长相就充斥着**的味道,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妩媚女性的荷尔蒙。方展年跟在她身后,眼睛里只有她,都没看到站在大厅里的朱提。 朱提转身,跟着旋转门转出去。 第27章 Chapter 25 Chapter 25 朱提捏着手里的鞋子,在记忆里打量了下,肯定小结巴的尺码是37码。他按了按鞋底,又看了看里面,折腾了几下,弄得站在一边的女店员忍不住发声:“先生,你要买这双鞋吗?” 朱提回头,抬手擦拭着鼻尖,“买啊——不是,这双鞋,舒服吗?“他将鞋子放到女店员面前,问:“我捏着鞋底挺硬的啊。” 女店员友好微笑:“先生的要求是要舒服的鞋子,是吗?那是要高跟的还是要低跟的呢?或者是什么其他的鞋子呢?” 朱提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舒服就行了,她就经常需要走路要站着的,穿着舒服就行。” 女店员微微颔首,依然是微笑:“那么,先生,运动鞋怎么样呢?” 朱提跟着女店员绕开皮鞋区,去女运动鞋,看了一圈,拿了一双灰白色的运动鞋。他拿着看了几眼,一瞥眼,看见站在一边盯着他看的女人,他放下鞋子,缓缓抬起头。 “呀,真是你啊,朱提。”女人将手里的皮鞋扔给女店员,朝着朱提走过去。她眯了眯眼睛,看着朱提,“这么长时间没见,看来,莲姐把你养的挺好的啊。” 朱提咬住舌尖,微微皱了下眉头,正以为自己要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面部表情却很习惯地扯开,露出笑容:“李老板,得多谢你把我卖了啊。” 李苏珍,这个女人表面开了几家小娱乐场所,实际上是替人管理地下赌场的。也是这个女人,教他上赌场跟人玩台子,输到一无所有,输到他成了澳门的朱垃圾。 “哎呀,哪能叫卖呢?互惠互利,不是吗?没有我……”她靠近朱提,戳着他的胸口,拍拍他的衣服,“你能穿得起这么好的衣服吗?没有我,你连赌场的大门都没资格进,你不应该感谢我把你介绍给那些女人嘛?” 朱提闭了闭眼睛,吐了口气,后退几步,笑着拍打着她刚刚碰过的地方。 “李老板,翻老底,没意思。”他转身,拿起刚刚拿的那双鞋,走到柜台那里,“多少钱?” 李苏珍跟在他后面,看了眼那双鞋,轻笑:“莲姐什么时候喜欢穿运动鞋了?还是说,你又勾搭上哪个女人了?” 朱提舔着口腔内壁,听着店员说出来的数字,掏出钱包,给了几张港币,突然,他顿了顿,回头:“李老板,不如我再勾搭你一次?你替我付钱好不好?” 李苏珍脸色一怔。 朱提笑,接着说:“不过呢,好像不太好,我怕你给你老公戴绿帽子然后找人砍我啊,没关系,我有你的艳-照,不怕……” 有几个店员悄悄听着,窃窃私语。 李苏珍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朱提舔着口腔内壁,看着她笑:“被女人打,挺晦气的,还好,我今天心情好,不上赌场。”说着,放下钱,拿起鞋子走人。 店员在后面喊:“先生!找钱!” 朱提已经走出门了,听到这话,“哎呀”了一声,又跑回来,接过店员找的零钱。 李苏珍盯着他。 朱提数着手里的钱,低着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说:“你说对了,没有你,我穿不起上档次的好衣服好鞋子。”他抬起头,扯了扯自己的衣服,看着她。 李苏珍挑起一边眉毛。 “李老板,哪天你要是想我呢,记得打电话找我,价格嘛,友情价咯。” 李苏珍沉着脸色,片刻之后,她转身离开这里。 朱提舔着牙齿,露出厌烦的表情。 朱提提着鞋子,在澳门街头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熟人陌生人的目光。日光下,皮肤被晒的发红,长期的曝晒下,没有莲姐特意给的护理之后,朱提的肤色已经朝着麦色发展下去了。周围的环境,都在发着烧——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人潮中,几个人互相交换眼色。 年龄最小最漂亮的女孩子,打扮成跟女学生一样,在人群里施展高超的扒手技术;男的就负责事后败露擦屁股了;至于那个画着眼线、涂着眼影、涂着口红的中长发女人,专门扒那些眼睛不尊重人的男人们的钱包了——朱提看到她偷东西的动作,心想真厉害啊,真是让人着迷啊……又真让人气愤! 朱提跟着他们走到路口,提着鞋子,站在路口,看着他们。 许达妹大概是差不多了,走到隐蔽的地方,薛家明也跟着。她在隐蔽的角落里,掏出口袋里、包里的钱包,数了数,说:“差、差唔多喇。” 许达妹拿出钱放进包包里,将钱包全扔进角落里的垃圾里。她回头,看了眼薛家明,“家、家明,雪、雪雪呢?” “哦,我去睇。” 许达妹一边扎起马尾,一边说:“差、差唔多就就、就得啦。” 朱提听着许达妹的漏口的粤语口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低着头,从口袋摸出香烟盒,抽出一支,用嘴唇咬住。 他抬起头,看到许达妹转过身,低着头,用手指梳理着细软的头发。他看着她,等着她抬起头。他把玩着手里的金属打火机,点燃了烟,微微眯起了眼睛,在火焰里看见了她扎好马尾后抬起头。他对上她的视线。 他吸了几口烟,烟都快抽完了,她还不过来。 “达达,阿梅哭啦。”薛家强跑来说。 许达妹这才迈开腿,从他面前跑过去。朱提将烟头扔在角落里,跟着过去。 薛雪从阿姨那里抱走阿梅,怎么哄都不管用。阿姨在一边说:“系咪系攋尿呀?” “点解会啦,都四岁喇。” “四岁都会吖嘛。” 许达妹跑过来,一脸歉意,抱过阿梅,抱着她哼了几声,摸着她的胸口,没过一会儿,阿梅不哭了,只是望着许达妹,说:“姐……姐……饿饿。” 许达妹笑,点点头,抱着阿梅,回头说:“唔唔该、该你哋啦。” “冇事啦!冇事啦!”阿姨笑着说。 许达妹拿过绑带,将阿梅背在身后。“雪、雪啊,我我先、先回、回去了。”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叠叠好的钱,“给、给老、老鹰哥。” 薛雪接过钱,一脸诧异:“这么多?” 许达妹捋过耳边的头发,说:“前、前面跟、跟老老鹰哥借借借的。” 薛雪“哦”了一声,抬起头,看向朱提的方向,说:“你跟那家伙到底什么关系?” 许达妹回头看了朱提一眼,低着头,没说话。一边的薛家强俯身,扫了下脏兮兮的裤腿,他说:“达达,你唔好同嗰个垃圾喺一蚊,嗰条友唔系人嚟架。” 许达妹捏了下自己的鼻子,吸了吸。“我我知、知嘞。” 朱提靠着墙面站着,时不时转过脸看着周围的人来人往。这儿的空气可比赌场好闻。他转过脸,往前看,小结巴低着头往这边走。他立时站直身子,扯了扯衣领。 “小结巴。” 许达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睛,皱起鼻子,“嘘”了一声。 朱提看想薛雪的方向,明白了。他笑:“我就跟在你身后看着你走。” 许达妹皱着鼻子露出一个笑容。 朱提停了一会儿,看着她走了一段路后才慢慢跟上。他慢慢走着,看着许达妹的背影,背着阿梅,不得不微微弓着背。他的视线从她的后背转到她的腿上。她今天穿的是牛仔短裙,穿着肉色丝袜,有些拉丝了,颜色太透了,所以也看不出来;她的腿不算直,有些XO,在朱提看来却好看,纤细修长,每走一步,她轻轻的步调好像都踩进他的胸膛里了。 他突然停了下来,低下头,急不可耐地找烟抽,拿出香烟盒,里面已经空了。他抬起头,看着渐渐走远的许达妹。没找到垃圾桶,香烟盒又放回裤兜里。感官被折磨了几十秒,放弃了挣扎,他擦着嘴唇,看着许达妹的背影,笑出了声音。 他想啊,他真的很喜欢小结巴,真的很喜欢。 他跑着,追上去。 无论世事如何,无论澳门对他如何差劲,无论赌场如何残酷,无论只有输没有赢,他只要想着那个人,就觉得自己很好,很好——可是,光是想想,他更要赢,赢到最好,赢到再也没有朱垃圾的存在。 他跑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手心里满是热气。“完了。” 许达妹转过脸,看向他,发出疑惑的“嗯”音。 朱提看着前面的路,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过身。 “小结巴。” 许达妹看着他。 “我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朱提拉着她的手,手指摩挲着她的掌心。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心里的茧。“你知道的,我的过去,人人都知道,你第一次见到的我,完完全全就符合别人口中所说的那个人。” 许达妹想起了第一次遇见他的场面,大街上几近赤-裸奔跑,她不由得笑起来。 朱提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我现在有工作了,很正经的工作。”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说:“我在皇城赌场做赌区经理,你看,这衣服就是工作服,很棒,对?”他现在就跟孩子一样,炫耀着自己的工作——他第一次觉得有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工作感觉是这么好。 许达妹看着他说,点头:“嗯,很、很棒。”。 他高兴,她就高兴,他笑,她就跟着他笑。 “不过,现在想想之前,很丢脸。”朱提说。 许达妹微微蹙着眉,看着他。“不、不不会。” “我人生头一次觉得丢脸。”朱提垂了垂眼帘,再抬起眼的时候,似乎是因为疲惫,双眼皮眨成三层。他看着许达妹,低头又抬头,呼出一口气,舔了舔唇,笑了笑。 许达妹看着他这样,也跟着笑。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我我也、我也有。”她放下手,拉着他往前走。 “有什么?” “丢、丢脸啊,超超超糗。” “你丢什么脸啊,你又没有裸-奔。”说到这个,他想起那天在皇城温泉那儿看到的。 许达妹深深地吸了口气。“郁、郁闷,活、活着很很郁闷。” 朱提握紧她的手。 她抬起另一只手,握了握阿梅的手。“我我是小、小小偷。”她不敢看他的表情,只能看着前面的路,看着前面的路人。“有有时时候,我我我都、都不、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呢?” 朱提停住脚,拉住她。 她回头看向他,视线发颤。 朱提抬起手,像刚刚她那样摸着她脸。他微微歪着脑袋,看着她,轻轻地擦着她眼尾附近的眼线和眼影。 “我,我想替你拦住所有苦痛,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许达妹笑出声音。“怎怎怎么拦得住啊。” 朱提挪动手指,大拇指落在她的嘴角边上。他看着她的嘴唇。“我说拦得住就拦得住。”他抬起眼,对上她清澈的眼睛。“小结巴,我的过去,我的肩膀背的都是最垃圾最丑陋的东西,现在,我想我的肩膀变得干干净净的,让你依靠。” 许达妹哽咽了一声。她看着朱提,嘴唇动了动。她的心真的没办法挽回了,此刻——每一次与朱提的见面,每一次的接触,每一次的了解都让她对自己的心无法控制。她喜欢眼前这个男人。 “小结巴,你看,我给你买鞋子了。”朱提提起手里的纸袋,说着,他单膝跪着蹲下身,拆开鞋盒,拿出里面的鞋子。他抬起头,“抬脚,我帮你换上。” 许达妹紧张地看了看周围,有一些路人正往这儿看。她低头看他,摇摇头:“不不用了。” “你要我一直跪在这儿吗?” “……”许达妹微微俯身,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抬脚。 朱提看着她腿上的烟疤,眼睛发涩。他给她换好鞋子,将她原先的球鞋放进纸袋里拎着。 他起身,低着头看着她换上的鞋子,满意地露出笑意。 “怎么样?不大?” 许达妹皱了皱鼻子,问:“你你你怎么、怎么知道我码数啊?” 朱提挑了挑眉:“要相信你男人的直觉。” 许达妹脸一热:“胡、胡说……” 朱提牵起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倒退着走路。“小结巴,我要死了,怎么会觉得你这么可爱。” 许达妹不说话了,只是抿着嘴笑着。 澳门的夜来的很准时。 朱提送许达妹到家门口,磨磨蹭蹭了半天也不想回去。 许达妹拍了下他的额头,说:“回、回去休息,明、明天要、要上上班。” 朱提捂着自己的额头,夸张地叫着疼。 “不回去,除非你亲我。” 许达妹失笑。 阿梅在她背上发出咯咯的笑声,仿佛是嘲笑朱提的幼稚。 朱提瞪了眼阿梅,指了指自己的嘴,“来嘛来嘛。”说完,嘟起嘴。 许达妹轻轻拍了下他的脸。 “要、要要脸!” “我要亲亲。”朱提缓缓靠近她,被她推了又推。 “别、别别闹了啦。” “你真不亲我?”朱提突然严肃了起来。 许达妹立时紧张,不作声了。 片刻之后,朱提叹了口气,失落地低头:“好,那我走了。”说完,他慢慢挪动脚,心里默数着…… 3…… 2…… 1…… 他转过身,心里暗暗骂了一声。 再数一个数。 0…… 许达妹拉住他的后衣摆。 朱提笑了,急忙忙转过身,看着她:“怎么了?舍不得我是不是?” 许达妹看他这样,又气又笑。 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拉住朱提的衣襟,踮起脚,用嘴唇亲了亲朱提的嘴唇——单单纯纯的嘴唇碰嘴唇,毫无技巧可言,青青涩涩,完完全全就是女孩子的亲亲。 朱提忍不住,想要主动加深这个单纯的接吻,想了想还是算了,不想破坏小结巴难得一次的主动。 他暂时满足了。 第28章 Chapter 26 Chapter 26 澳门的夜来的很准时。 朱提回到棚户区,刚走到上坡时,他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铁皮房。铁皮房内的暧昧声音时不时的,压抑又兴奋。 朱提想到了今天在皇城赌场见到的方展年和那个女人。凭他在女人堆里得到的经验,方展年跟着的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善茬,直觉告诉他那个女人很危险。 他踌躇了几秒,踢了踢地面,用大拇指甲擦了擦下嘴唇。 算了,兄弟之间没必要因为女人的事情吵架或者说教。 他拿起门口的塑料矮凳子放在门前的平地上,抓了抓裤腿,坐了下来。他看着眼前一大片的繁华都市彩虹,下意识要去摸脚边,发现没有酒瓶。屋内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他想笑却又懊恼,懊恼此刻没有别的东西帮他缓解克制他内心的空荡感。 他掏出震动的手机,几条短信和未接电话都来自莲姐。最显眼的一条短信内容是叫他去酒店,晚一会的时候一起去赌场。 他熄了屏幕,重新望向眼前的黑暗。 过了片刻,屋内的声音降了下去。他抬了抬手腕,看了眼时间,现在不到九点,还算早。他起身,直接进屋。 方展年和那个女人吓了一跳。女人连忙躲在方展年怀里,拉着衣服紧紧盖住自己的身体。朱提看也没看他们,直接走到复合板搭的桌子边上,翻了翻,找到一盒还没拆头的香烟。 方展年骂骂咧咧。 “你搞什么?你吓我一跳,你能不能出点声啊。” 朱提低着头,晃了晃手里的香烟。 “不错啊,这次没秒-射,坚持了二十三分零七秒。” “我操!朱提!你先给我出去!回头跟你算账,我……操。” 朱提笑了一声,低着头,躲过他扔过来的枕头,跑了出去。 屋内,方展年和那个女人轻声私语。等了半分钟,他人还没出来,朱提点燃了香烟,闻着烟草味,那份空荡荡的感觉好像才消散了一些。 方展年一边穿衣服一边走到他身边。 “你跟那个女的来真的?”朱提偏了偏脸,看他。 方展年一手搭在后脖颈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想了想,才说:“说不清。” 朱提挑了挑眉,笑了一声。 “哎,别说我啊,你呢?你跟那个……唔……小结巴来真的?” “说不清。” “考。”方展年抬脚,用膝盖撞了下他屁股。 朱提吸了口烟,突然又说:“说不清,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其实,我还蛮想跟她在一起的,甚至有时候还想过那些画面。”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了眼方展年,“你用不着那种嘴巴要塞鸭蛋的表情?” 方展年抹了下嘴巴,“不是,你这意思是来真的?” 朱提仰起头,呼出一口烟雾。 “第一次觉得丢脸,第一次觉得做一个赌区经理都很自豪,第一次觉得我的人生很糟糕,第一次……说不清。” 这些话让方展年突然间就措手不及了。 朱提的病,他还没说。朱提忽然间变成这样,忽然间说了这么多糟糕的第一次,忽然间……方展年很担心,如果告诉他血液病的事情,朱提是不是会更糟糕? “就那么喜欢?”方展年问。 “就那么喜欢。”朱提笑着回答。 方展年愣了几秒,一阵心酸,接着真心的笑起来。他拍着朱提的肩膀,舔住下唇咬住。 朱提笑着,转过脸,用肩膀撞了下他,“喂,还不进去看看你女人?” 方展年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妈的,搞得我都说不清了。” 他转身,进了屋。 夏真坐在床上抽着他的烟,看到方展年进来了,她眼角一挑,手指夹住香烟,从嘴里拿开。她问:“你朋友?” “兄弟。”方展年走过去,拿掉她手里的香烟,扔在地上踩灭。“女人抽什么烟。” 夏真站起身,用胸抵着他的胸膛,靠在他身上。“也就你管我。” “对了,上次问你的那个事情,你问到了吗?”方展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 夏真看向外面的人,“你说的那个人不会就是你兄弟?这么倒霉,得了这种病。” 方展年抱住她。 夏真被他忽然的脆弱吓了一跳,拍着他的肩膀,说:“好了好了,我已经在帮你问了。” 朱提走到门口,听到夏真安慰方展年的柔声细语,不禁觉得好笑。他咳了一声,说:“我有事,出去一趟,你们俩别我这破房子搞拆了。” 夏真勾了勾唇角,笑了一声,她拍着方展年的肩膀,“听到没有?” 方展年皱着眉:“朱提,你能不能滚啊。” 朱提笑着离开。 “他是朱提?”夏真问。 “对,就是那个人人都知道的朱垃圾。”方展年躺到床上,叹了口气。 夏真躺在他身边,“我找人问过了,血液病能治好。” 方展年闭了闭眼睛。 “但是,就是钱的原因,是?”夏真翻身,撑着胳膊,低着眼睛看着闭着眼睛的方展年,“我有个朋友说韩国那边来了个有钱人,好赌,如果赢了他,那就有五千万韩元,你折算下。” 方展年睁开眼睛,看着夏真,“你叫我去赌?你有没有搞错?我是叠码仔,摸了台子被毛哥发现,我会掉半条命的。” 夏真半趴在他身上,用手指描绘着他的鼻子。“是你的半条命重要还是你兄弟的一条命重要呢?”她笑着问。 片刻后。 “我考虑下。” 朱提刚进酒店房间的门,就听到里面的人喊:“帮我拿下衣服。” 他关上门,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朱提?”莲姐在浴室里喊他。 朱提皱了皱眉,拿过沙发上的衣服,朝浴室走过去。他拉开浴室的门,原本就没打算进去,却被莲姐拉了进去。 里面的气氛和香水味混在一起,化学物质的香味让朱提难受的皱了皱眉。他看着莲姐拉着他的手,视线渐渐往上。 莲姐的身体并没有因为年龄而失去年轻女性的柔-嫩。只是,她的眼睛周围已经有了皱纹。 朱提忽然想起来了,原来他跟莲姐已经很久了,认识也更久了。认识了六年,跟了莲姐四年,四年间,被莲姐的前任发现多次,死里逃生,仍旧厚脸皮的没放弃莲姐,留在她身边,企图着她的钱,企图着能轻松一点的活着。再后来,莲姐再婚,对方不怎么过问莲姐的事情,只是那时起,莲姐不经常和朱提在一起,而且还是在背后在一起。 时间慢慢拉进记忆里,从来澳门那一天起,好像人生所有的苦痛都在这几年里被朱提尝了个遍,哪怕是最脏最丑陋的事情,他都做过,丢弃尊严,丢弃脸面,丑陋的活着。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啊? 朱提想到这里,他抬起眼,看向莲姐。 几年时间的情感、**交易在这几秒间变成了他不敢面对的事情。 男人的过去一旦脏了,就会脏到底了。 他怎么会那么肮脏啊?他到底怎么会把自己活得那么脏啊? “朱提?……你怎么了?”莲姐看着他痛苦的眼神。 朱提扯了扯嘴角,“没怎么。”他挣开莲姐的手,说:“衣服我放在架子上了,我出去。” 莲姐抓住他的胳膊,贴着他,“朱提,你不看看我吗?” 朱提别过脸,无论莲姐怎么让他看,他都冷着脸不去看。 “朱提,你咩意思呀?” “冇意思。” “冇意思你点解唔睇我?”(为什么不看我) 朱提转过脸,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句说出她早就清楚的话:“莲姐,交易结束了。” 莲姐皱着眉,“我不同意。” “莲姐……”朱提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想这么活了……”他推开莲姐的手,“我真的不想这么活着了,太丢脸了。”朱提吸了口气吐了出来,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不想继续烂下去,我不想做垃圾,莲姐,你懂吗?” 莲姐看着他。 这一秒间,朱提变得格外陌生。他不是那个会笑着讨好她,然后要钱的男人,他不是那个会开开心心在他身边的男人,他不是那个觉得她是他一生最重要的朱提…… 莲姐不甘心,她拉住朱提的衣襟,缠住他的脖子,强制性接触,接吻。朱提抬起头,推开她。 “莲姐!” 莲姐倏地松开他,拿过架子上的浴衣,面无表情地穿上。 “朱提,你系垃圾,你成世就系垃圾喇。”莲姐拉开门,“滚。” 朱提往上呼着气,看了眼莲姐,最后什么话也没说,离开了。 他站在酒店的走廊里,揉了揉发疼的眉心。他抬起头,往前走。 “霍少爷,你最近找女人怎么尽找不会说话的?” “关你屁事。” 朱提经过一扇开着的门,听到里面不正常的声音。他随意扫了一眼,一个男人捏着一个女人的嘴,那个女人似乎本来就不会说话,被男人捏着嘴,发出不正常的声音,像是哑巴很困难叫出来的声音。 霍景煊抬起头,看了眼门外。他松开女人的嘴,起身,出去关门。 朱提从门前走过。 霍景煊关上门。 “霍少爷,段先生来电。” 朱提再回铁皮屋时,夏真已经离开了。方展年送夏真回去的时候,顺便带了两碗宵夜,等着朱提。 方展年正在外面调整天线,屋内的电视滋滋滋的响着。 朱提走进去,直接换了个台。 “哎,你换什么台啊真是,你不是喜欢周润发吗,在放《赌神》啊。” 朱提又换回电影台,自己跑出去整弄天线。 “我来,你去那个易拉罐。” 方展年找了个之前喝的啤酒罐过来。 “切个大口子啊。” 方展年又回去拿了个水果刀戳了个口子,慢慢切开。 朱提拿过来,挂在天线上,移了移位置,屋内的电视有声音了。 “哎,提仔,行了行了。” 电影里有个台词:你都明知道会输定还跟我赌?所以说每个赌徒都有他的借口。 看到这里,朱提突然提了下方展年,说:“你都明知道会输定了还跟那个女人赌?所以说男人见了女人都走不动路。” 方展年“咦”了一声,“我可去你的!”说完,他笑起来,指着电影里的周润发,说:“你看你自己,你再看看发哥,发哥可比你帅。” “我比你帅啊。”朱提笑。 “……我操,小结巴怎么会跟你在一起的?” “我帅啊。” 突然,方展年凑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你们那个了没有?” 朱提咬着烟,眯着眼睛,推开他。“你以为我是你啊,不要脸的。” “这方面你可是这个啊。”方展年竖起大拇指,“看你这样子,真没做啊?啧,你真谈恋爱起来这么纯洁啊?” “婚前不要有性行为,我要对小结巴负责,懂不懂?” “哎哟。” 朱提看着电影,不知觉地笑起来。 “朱提,那个……那笔钱你打算怎么处理?”如果能动那笔钱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 朱提咬了一口牛肉块,抬起眼,看了方展年一眼。他越嚼越觉得咬肌很酸。“那笔钱,忘了。” 方展年蹙了蹙眉头,他不明白朱提这什么意思。 “如果那笔钱是段跛子的,接下来还有的玩。”朱提从方展年碗里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嚼着他笑了一声,眼神凌厉。 “你别乱来啊。”方展年推了下朱提的肩膀,“你就这一条命了,你别再乱来,老子耗不起。” “他不惹我,我当然不会乱来啊——说到这个,最近段跛子没消息?按他那个脾性,不可能放过这笔钱和我啊。” 方展年睨了他一眼:“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什么?” “皇城赌场放出了话,凡是段跛子的人,一律不准进皇城赌场拉客,为了这事儿,毛哥乐翻天了,大半个客源全都被毛哥拉走了。” 朱提哼笑了一声,“我说奇怪呢,出了赌场,居然没人堵我。” “朱提啊,这段时间你悠着点,好好在皇城做你的赌区经理。” 朱提没说话,喝了几口辣味的牛肉面汤。他整理了下屋内的垃圾,放进蛇皮袋里,拿着扔到门口放着。他脱掉衣服,直接扔进了桶里。 方展年跑出来,“唉哟”了一声,拿起桶里的白衬衫放在干净的盆里。 “提哥啊!白衬衫!那是白衬衫!你能不能尊重点儿啊,放干净的盆里洗行不行啊?” 朱提耸起肩膀,拿起水管,开水龙头,冲澡。 “冷水澡爽不爽?” 朱提扫了他一眼,“看人洗澡,你变不变态?” 方展年拿着盆,倒了点洗衣粉放水泡着。 朱提冲完澡,脱了内裤,换上干净的四角裤和T恤衫。他盘着腿坐在床上,摸着那一枚属于皇城赌场的筹码。 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梦到老妈了,没有看见那些血腥残酷的梦了。现在的他,快乐的差点忘了老妈。 他躺在床上,听着方展年东搞西搞的动静,接着,是方展年的呼噜声。 他闭上眼睛,看见的是赌场,吓了一跳,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又是空荡荡的铁皮屋顶。 第29章 Chapter 27 Chapter 27 心突然沉了下去。 朱提看着夏经理拿过来的照片,下意识抬眼去看李时京的表情。李时京抽出里面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 夏经理介绍:“她叫夏真,来自马来西亚,我们已经查过了,并没有黑名单记录。” 李时京抬眼,看向朱提:“你怎么看?” 朱提看着照片上的方展年,问:“你们盯这个人多久了?” 李时京没打算开口,可夏经理口快已经说了:“有一段时间了。” 李时京抬手,手指互相摩挲着,情绪不明。 朱提舔了舔唇,舌头飞快地扫了下尖锐的那颗牙齿。“我看了记录,没发现她出千。” “她玩的是□□。”李时京提醒。 □□,没道理能赢这么多。 朱提握拳,双手上下敲了下。“总之,她没出千。”出千的是别人。 李时京看着他,移动座椅,往后仰着。他看着朱提,“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朱提双手抱胸,笑:“凭我感觉。” 李时京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他说:“好,我信你。能不能解决?” 朱提拿起那张有方展年的照片,第一次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知道。” 李时京打了个手势,夏经理离开办公室,顺便带上门。 朱提将照片放进怀兜里。 “我也出去了。” “等下。”李时京叫住他。 朱提挑着眉,“还有事?” “你没有再赌?” 朱提摸了下断眉,“没有。” 李时京盯着他,“没事了。” 朱提离开后没多久,夏经理进了办公室。 李时京抬起头,忽然问:“你对他印象如何?” 朱提入职一个月,皇城赌场的利润比上个月的利润要高几个点。在此期间,有几个难缠的客人,赢了赌场的钱,朱提一一解决,无论是用正统的办法还是用卑鄙的方法,李时京都不会过问,只要能达到目的皆可。 其中有一件事情,让夏经理印象深刻。赌场有很多有钱的熟客,其中有一位熟客带了朋友,出了老千,但是赌场工作人员没办法说什么,高管没有授权一般工作人员处理这位熟客。 朱提直接逼到对方封桌,对方一走了之,那号桌子冷却几天,不知道要损失多少钱。两天后,熟客的朋友又过来了,继续玩下去。 夏经理也是从王经理那儿得知,朱提去求那位朋友,被人暴打一顿,对方解气了才过来继续玩。 夏经理想了想,说:“不算好人,但对公司的确有用,还有,这个人真的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命。” 李时京难得笑:“朱提天生是属于赌场的,只不过他的赌运不好,十赌九输。” “赌真要看运气吗?”夏经理问。 李时京指了指头,“赌一半看运气一半看这里。” 李时京坐在办公椅上,移动鼠标,看着电脑的监控画面。 夏经理在一旁做上个月的赌场利润汇报。 李时京抬手托着腮,看着监控里某个熟悉的人。 “这一块区域都是朱提负责的?”李时京指了指电脑的第三号监控画面。 夏经理看了眼,点点头:“是的。” 李时京揉着额头,略显疲惫。他抬起头,看向夏经理,手撑着下巴,动了动手指,说:“去下面看下。” 夏经理扫了眼屏幕,回:“好。” 许达妹在朱提负责的区域偷客人筹码,没道理不会被发现的。近日,有几个下属一直在举报,有客人丢了筹码,虽然不多,但确实是丢了。李时京虽然不介意许达妹在这儿偶尔偷客人的筹码,但偏偏举报的对象是朱提。他不能过于偏私。 许达妹偷了几个客人的筹码后,警惕的发现到有安保已经盯上她了。施诗在别的赌桌,没机会帮她的。她抬起头,看了眼监控。仿佛通过了监控摄像头,看见了另一头正在盯着她的人。 李时京微微抿着嘴唇,看到许达妹的小眼神和小动作,忍俊不禁。他放下手,端起已经冷却了的咖啡,抿了一小口,皱住眉头,接着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看着屏幕,起身,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的两粒扣子。 许达妹被人抓住了。她刚准备把筹码放进包里,就被安保抓住了手腕,抬眼就看见安保人员的面无表情和幸灾乐祸的眼神。 她紧张地看向施诗的方向,此时,她正和自己的朋友打得火热。 “这位客人,能请你跟我去保安室进行检查吗?” “干、干干什么?你你你手手放哪哪呢?”结结巴巴地说着,另一只手扣住安保人员的手,佯装挣扎,抓到了安保人员的大拇指用力一折。安保人员一时发痛,松开了手。许达妹转身就跑。 李时京站在楼梯口。许达妹撞上他,跑的力气太大,他一时措手不及,后退了几步,一脚抵在台阶上,双手紧抓着她的胳膊。 许达妹抬起头,对上李时京发沉的黑眸。 安保人员看到李时京,眉头狠狠一蹙,对许达妹更厌烦了。他跑过去,语气比之前稍好了些:“这位客人,能请你跟我去保安室进行检查吗?” 李时京抬眼,看着安保人员。 这时,其他区域的赌区经理过来了。 “总经理。” 李时京松开许达妹的胳膊,后退了一步,站在台阶上,抬手指了指刚刚被偷筹码的客人,说:“王经理,你去处理一下。” “总经理,是这位客人偷了筹码。”安保说。 许达妹猛地摇头摆手:“我、我我没没偷!” 李时京瞥了眼许达妹,喉结滚动。“然后呢?” 安保抬了抬头,看了看许达妹,又看了看李时京。这让人不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他挠了挠后脑勺,对许达妹,说:“这位客人,能请你跟我去保安室进行检查吗?” 许达妹盯着安保,皱着眉:“我、我没偷,为为为什么要要要去去去那什么保保保安室?” 李时京微微扬起嘴角:“几个月不见,撒谎的功夫进步不少。” 许达妹看向李时京,顿时无言。 安保听到李时京这么说,也就不客气了。“这位客人,请你马上跟我去保安室!”说着,安保抓住许达妹的胳膊,拉着她往保安室的方向走。 许达妹看着李时京,突然很不结巴的开口骂了一声。 李时京蹙起眉,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没有去看许达妹。他下来是做什么的?明明是想帮她的,到最后怎么变成这样? 坐在赌桌边上的霍景煊看到这一幕,抬了抬眉头,挤出浅浅的额头纹。他努了努嘴,对施诗说:“你朋友被抓了,不去看看吗?” 施诗顺着霍景煊的视线看过去,看到许达妹。 霍景煊歪着脑袋,用手撑着,看着李时京的脸。 “哎,不打算去看看吗?” 施诗突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霍景煊,问:“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朋友?” 霍景煊瞬间收了笑脸。他坐直身子,看着荷官发牌。 施诗推了下他,“你是不是招她了?” 霍景煊没说话。 施诗冷笑,起身,准备离开。霍景煊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坐好。”他掀开第一张牌,看到满意的数字后,他转过脸,看着施诗,“你走了,我的牌就烂了。” 施诗甩开他的手,“你就是个烂人。” 霍景煊看着施诗离开的背影,视线越过施诗,径直看向许达妹被人拉走,而李时京却什么意思都没有。 他起身,对荷官说:“封桌。” 旁边的客人立时闹了起来,“什么意思啊?玩的好好的,封什么桌啊?!” 霍景煊没理会旁人,朝着李时京的方向走过去。 “我还以为那个口吃妹是你朋友呢。” 李时京没理会他,转身往上走。 霍景煊站在下面,看着他,笑了一声。 施诗从安保室跑出来,准备去找李时京,看到霍景煊站在路口,她想也没想,推开霍景煊。霍景煊侧过身。 “李时京不会帮那个口吃妹的。”霍景煊跟着施诗走上台阶,领着她走到二楼的大厅,看向空荡荡的走廊里,“李时京那种人,越在意的东西就越不会去帮。” “什么意思?” 霍景煊露出男孩子气的笑容,“你猜咯。” 施诗露出不耐烦的眼神:“你放屁能不能爽快一点。” “我说了,怕你不信。” 施诗看着他。 “上次聚会,李时京的女伴是口吃妹。”他看着施诗错愕的表情,开心一笑:“口吃妹掉进泳池了,不会游泳,你猜然后怎么着了?” 施诗张了张嘴,想起他的性子,猜测说:“他见死不救?” 李时京越在乎的越会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感兴趣的东西都会变成最讨厌的,反之,最讨厌的也是最感兴趣的。 霍景煊笑笑。 施诗又气又笑。 她冲进李时京的办公室。 李时京站在办公桌外边,听到开门的声音,回头迎上的是一巴掌。视线缓缓对上施诗那张怒气冲冲的脸。 他紧绷着脸,看向站在门外的霍景煊。 “有事?”李时京舔了舔口腔内壁。 “你是不是犯-贱?你明明讨厌我们这一类人,尤其是达达,你为什么要找她麻烦?” 李时京抬手,用大拇指按着发热的脸颊。 霍景煊看着李时京笑。 “许达妹偷了客人的筹码,我公事公办,仅此而已。”李时京面无表情。 这时,保安室来了电话,说朱提把刚刚那位偷筹码的客人带走了。 李时京挂了电话,吸了口气。 他回头,盯着施诗,对刚刚进来的夏经理说:“以后不要让任何人进我的办公室。”他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绕开施诗和霍景煊,大步离开这里。 朱提那个家伙…… 他快步下了楼梯,跑出去。 朱提拉着许达妹坐上摩托车。 他站在旋转门口,看着朱提和许达妹离开。 他捏着额头,打电话给朱提。那边倒是很快接了,不过,声音是许达妹的。 “喂?” 他怔了几秒,挂了电话。 朱提上班时间,居然擅自离岗。 李时京头一次这么强烈的想爆粗口。 第30章 Chapter 28 Chapter 28 有人生来是混赌场的,有人生来就是吃苦或享受的,有人生来……应该是被心疼的。 “疼吗?”朱提低着头,拉着小结巴的手,看着她发红的手腕,吹了口气。他抬起眉眼,浓密的眉毛跟着颤动。他看着她,“你怎么这么笨?被人逮到不知道跑吗?当初跟着我跑,连死都不怕,嗯?” 山顶上的风吹的很大。 这里以前是开发的产地,被废弃很久了,到处都是野草。还有一辆废弃到很久都没用的挖土机。山顶上的大块石头被风雨侵蚀的深入大地。 这个地方很少有人来,这个秘密基地,朱提连方展年都没说。 朱提坐在石头上,仰起头,看着小结巴笑。“还笑得出来?” 许达妹坐到他身旁,“就、就就不疼了嘛。” 朱提低着头,轻轻地朝着她手腕吹着气。 许达妹抬起另一只戳了戳他的颧骨,“你、你脸脸上怎、怎么有伤呢?” 朱提抬起头,飞快地亲了她脸颊一下。 “你戳我,我亲你,扯平了。” 许达妹拍了下他胸口,“不不正正正经!” “我很正经啊。”朱提揽过她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过一会儿后,许达妹说:“很、很累哎。” “那是你不肯全部靠在我肩膀上啊。”说着,朱提按住她脑袋。“放心靠着我,不好吗?” 许达妹放松身子,全身心靠在他身上。 “小结巴,以后别偷了。”朱提看着山下。夕阳似乎是停在半空不肯走了。他觉得时间没那么残酷了。 许达妹看着前面的风景,轻轻地“嗯”了一声。 朱提握紧她的手。 “小结巴。” “……嗯?” 他没说话了,只是握着她的手。 天稍微暗下去了。 朱提开口要送小结巴回家。 他起身,站在石头上,跳了几下。许达妹抬着头看他。 “上来啊。”朱提说。 许达妹眨了眨眼。 朱提笑了一声,俯身,伸出手,“上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许达妹看着他。 天才稍微暗了点,却已经有月亮了。 他低着头。 她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个男人,怎么这样啊?怎么会轻而易举就把她的心攻陷了呢。 许达妹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上去。 他好像是故意的,突然松了手,许达妹下意识叫了一声,紧接着,就听到他轻轻的笑声。他搂着她的腰,看着她眼睛,轻笑:“笨蛋。” 这么近的距离,朱提的眼睛在昏暗的世界里变得愈发黑沉。 “看呆了?我这么帅吗?” 许达妹伸手捏住他嘴巴,用力扯着。 “坏、坏坏蛋!” 朱提抱住她,拉下她的手。“好了好了,我坏。” 他踩着脚下的大石头,说:“我在这儿放了一个秘密。” 许达妹低头看,“什什么秘秘密啊?” “等我们结婚再告诉你。”说完,他立即紧张又慌了起来,忙补了几句“哈哈哈哈。” 许达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寂静的周围,只剩下微风。 朱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那个……就不小心说出来了。” 许达妹又捏住他嘴巴。 朱提转过脸,委屈地看着她。 许达妹抿了抿嘴唇,用力呼了口气,慢慢的、努力说:“你……很……很……喜……欢……我……吗?” 朱提被捏着嘴巴,嘴唇像鸭子一样。他认真地想了想,拉开她的手握在手里。他看着她:“我的过去,你应该知道,我对那些人,甜言蜜语的话说得太多了,多的我都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现在我很清楚,这是真的,不是假的。我对你,是真的,从来没这么真过。” 许达妹抿了下嘴唇,慢慢笑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揉着他受伤的颧骨。“我……也……是……” 她说话很慢很轻,落进他耳膜里,像是挠痒痒。 “哎,小结巴,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他的过去没这么甜的,虽然说了那么多甜言蜜言的话。 许达妹捏了捏他的脸颊肉,“痛痛痛不死你!” “哎哟,我还没完全感受到你的温柔,你突然就开始凶了,好难过……” 许达妹笑着打他。 闹了一会儿后。 朱提说:“我们回家。” 许达妹看他,眯了眯眼睛。 朱提不去看她,晃着她的手,“我们以后肯定会有家的,就在澳门,我要买一个大房子,每天都和你在一起。” 许达妹踮起脚,敲了下他的头。 她慢慢说:“不不不需要那那那么大,能能住住住就好啦。” 朱提拉起她的手,用力啄了口。 “怕、怕你,怕你辛苦。”她笑着,露出一排牙齿。 朱提看着她。 漫长的寂静后,他突然叫了一声,吓了她一跳。 “你牙齿长歪了……” “……” 许达妹闭上嘴,静默了会儿,她抬手要去打他时,他突然一闪,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哈哈笑。 “真想拿拿拿洋洋洋洋葱塞塞塞你鼻子!” “我鼻子太小,塞不住。” “拿拿拿臭臭臭袜袜子塞塞你嘴!” “哇……你对你男人这么残忍的嘛?好心痛。” “……” 时间在转动。 朱提送许达妹到家,有点不想走了,但是为许达妹考虑,最好还是别让附近的人说闲话。 他揉了揉她的发顶。 “走了。”他说。 许达妹扯住他衣袖。“别……别打架。” 他回头看她,笑:“你忘了,我现在是皇城赌场的人,哪会打架。” 许达妹板着脸,抬手戳着他的颧骨。 “知道了。”朱提笑,“快进去,弟弟妹妹等着你呢。” 许达妹松开他衣袖,转身要走—— 朱提拉住她胳膊,用力拉进自己的怀里。他微微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上。 夜,静悄悄的,只剩下巷子外面偶尔的车声。 “让我抱一会再走。”手摩挲着她的肩膀,声音也一点一点的没了力气。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地面。 许达妹抬了抬手,握了握,慢慢的,她也同样地拥住他。 她咬了咬舌头,慢慢说:“辛……辛……苦了。” 朱提笑了笑。 外面的巷子里传来说话声。 朱提松开许达妹,推开她。 “进去。” 许达妹摸摸他的脸,“你也、也是啊。” 朱提觉得这一天,自己脸部的肌肉可能得到了很好的锻炼,至少不会提前下垂——光是一个晚上,他都笑了很久。 他回了铁皮屋,换上大裤衩,光着上半身,躺在床上还在笑。 方展年回来,看见他笑,下意识看了看屋子的里里外外。 “你乐什么?”他走到朱提床前,用脚踢了下他腿。 朱提倏地起身,单手撑着床,另一只手张开,抹了下嘴巴亮边。刚刚还在笑的脸,此刻没了。 气氛很快就变了。 方展年蹙着眉,站在桌前,牙齿咬住烟,打火机没油了,他又低头从抽屉里翻。 “夏真是什么人?”朱提坐在床上,摸出打火机,准确无误地扔到桌子上。 方展年看了眼那个打火机,偏了偏身子,看向朱提。 他坐在床上,没看方展年。 方展年拿起打火机点燃香烟,转身,靠着桌沿。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昏暗的钨丝灯。 “我不想再问第二遍。”朱提曲起腿,胳膊挂在膝盖上晃了几下。 “她是我女人,还能是什么人?”方展年吐出一个不完整的烟圈,视线都跟着烟圈走过去了。 朱提没情绪地笑了一声。 静默几秒后,朱提冷着脸起身,抄起床边的小木椅子朝方展年的方向砸过去——朱提突然紧紧闭上眼睛,咬肌紧绷,手紧紧抓着椅子高高地举着。 方展年紧张地吞了吞一口唾液。他不敢看朱提。 朱提吐出一口气,椅子最后平安无事地放回原地。 克制住脾气的下场就是头痛。 他单手捏住额头两侧,揉着太阳穴。 “你到底想搞什么?你不要命了?海乐死了,你他妈是不是不长记性啊?” 朱提跌坐到床上,弓着身子,万分疲惫。 “如果你的小结巴是夏真,你难道会长记性吗?” 朱提抬起头,看向方展年。 “你拿小结巴跟夏真比?”他低低地笑出声来,“方展年,你死定了。”他笑着,撑着膝盖,起身走到方展年面前,一手扇掉他嘴里的香烟。“夏真是什么人?” 方展年的嘴巴被扇的发疼。“朱提,这个跟你没关系。” “皇城最近收购了一个小赌场,你们俩的记录简直让我大开眼界,尤其是你,你居然敢上台子?!” 方展年抬起眼,“朱提,夏真是我女人,我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受罪。” 朱提呼着气,从他裤兜里摸出香烟。 “如果夏真是骗你呢?” 方展年蹙起眉:“你什么意思?” “你跟我说夏真是哪的?” 方展年迟疑了几秒:“香港。” 朱提扯着嘴角“呸”了一声,“你连人家底都不知道,就说是你女人,人家可不一定拿你当她男人。”说着,他点燃烟,抬了抬眼皮,“说,你们俩还干了什么?夏真明知道你是叠码仔,还拉着你上台子,明显毛病的很,你他妈还上当,跟海乐一样傻是不是?” “她不会骗我。” 朱提转身,骂了句“傻了唧”后,不再多说什么了。在感情上,方展年和自己一样,无论发生什么,认定的东西都不会有任何丝毫的改变。可他还是不甘心,不能让方展年走海乐的老路。 他回头,盯着方展年。 “你他妈要搞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方展年没说话。 “操。”朱提走过去,“还是不是兄弟?” 方展年笑了起来,“一辈子兄弟,断的掉么?你要断我还舍不得断。” “夏真有个韩国来的朋友,好赌,我得想办法接近他。”他拍了怕朱提的肩膀,“我需要一笔很大的钱。” 朱提皱起眉。 “无论夏真是不是骗我,我都要赌一把。” “要多少?”朱提吐出一口烟圈。 方展年往后靠了靠。 桌子脚发出吱呀几声。 “我自己来。“方展年露出自信的笑,“别忘了,你赌技比我烂。” 第31章 Chapter 29 作者有话要说:WOSP:世界扑克系列赛 EPT:欧洲扑克巡回赛 WPT:全球顶级扑克赛事品牌世界扑克巡回赛 Chapter 29 朱提将李时京这边的情况挑挑拣拣的告诉了方展年,随后,皇城这边赌场也就没有继续夏真这个人做深入调查。 倒是李时京表现的态度越来越怪异。 在朱提离开办公室之前,李时京从书架上抽出一本《No Limit Hold 'em: Theory and Practice》。这本书是扑克写手埃迪·米勒创作的一本中规中矩的书,介绍了最基础的牌力、赔率、位置等等概念。 朱提看了眼封面,全是英文,顿时脑壳子疼。 “什么意思?” “送你。” 李时京关上书柜门。他摸了下袖扣,坐回办公椅上,往后一靠。 朱提随手翻了翻,漫不经心说:“我小学都没毕业,你让我看这个……还是洋文……我就认得几个ABCD字母啊。” 李时京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朱提的认知问题。他坐直身子,双手放在办公桌上,“这书名是无限制:理论与实践,作者是扑克写手埃迪·米勒,介绍了最基础的牌力、赔率、位置一些概念。” 朱提觉得好笑,“你让我看这些做什么?” 李时京抬了抬眼皮,说:“你不会以为你不需要赌?” 朱提顿时收住了笑。 说实话,他没想过放弃赌,相反的,他对赌的**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觉得赌能改变他的衰命。 朱提捏紧手里的书,笑了一声,“书我收了。” 李时京解下腕表,整整齐齐放在桌上一角。他看了眼日历,下一届的WSOP系列赛、EPT和WPT大赛没多远了。虽然,他没指望朱提能参加下一届,但至少在这么长的时间内让他学会扑克理论,下下届或许有可能。 世界级别的扑克赛,赌王李做梦都想去,哥哥也想去,李时京更想去,可惜,他们都没那个命。如果是朱提的话……他闭了闭眼睛,不再去想。 朱提拿着书,下了楼梯。 夏经理正好上去,看见他手里的书,眉头一皱。朱提走着走着,突然回头,拉住夏经理的手,问:“夏经理,你会看英文吗?” 夏经理回头盯着他手里的书,静默半秒,说:“在皇城赌场工作的管理层,都需要会英文,只有你是例外。” 朱提眨了眨眼睛,松开夏经理的手,笑笑:“哈,是吗?那我还真是走了个狗屎运。” 夏经理看着他。 朱提摸了摸断眉,没说话了。 夏经理的眼神,虽然没别的意思,可那抹轻视不是虚的。他知道,在皇城赌场所有的管理层中,没人服他。 一个混混,居然能当皇城赌场的赌区经理,说出去都觉得是笑话。他偏偏就成了那个笑话,像个小丑一样。 他捏紧手里的书,转身下楼。 夏经理盯着他的背影,片刻后,她说:“如果有不懂的话,你可以找我。” 朱提脚步顿了顿,突然笑了笑。 朱提回到铁皮房,屋内满是泡面的味道。他以为是方展年,直接进屋,却看见穿着一件细带背心和白色贴身短裤的夏真坐在方展年的床上,一边看手机一边吃泡面。 他裤袋里的手机在振动。 夏真抬起头,挑着眉看着朱提。 “哈喽。” 朱提看着她,摸出裤袋里的手机,按住*键解锁,点开短信界面,是方展年的短信:一切顺利。 他抬起头,问夏真:“你让他一个人去应付那个韩国人?” 夏真不否认也没承认,自顾自地吃着面。 朱提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够让人厌恶的。他还没接着说什么,夏真突然放下泡面碗,盘着腿,双手放在脚上。她看着朱提,似笑非笑的。 “他可是为了你才冒险的,不是因为我,就是死了、断手断脚的,也不是因为我。”夏真笑着说。 朱提后脑勺发痛了。 他将书扔到自己的床上,朝着夏真走过去,一脚踩在凉席上,凑近她的脸看着她。 他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什么动作都没有,仅仅是用一双眼就让她浑身不舒服,好像是真的做了什么——感觉就像背叛了方展年一样。夏真突然发起火来,用力推开他。 “你还真是垃圾一个。”夏真皱着眉。 朱提笑:“多谢赞美。” 夏真忍了忍,没忍住,在朱提准备离开铁皮房的时候,她开口了:“你自己生病了,你知不知道?” 朱提顿足,回头看她。 夏真下床,光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手摸着香烟,另一只手摸着打火机。 “是很烧钱的一种病呢。” 朱提喉结动了动。 夏真点燃烟,用力吸了口,吐出烟雾。她从烟雾中抬起视线,抬高下巴,半阖着眼睛看他。“方展年是为你这个兄弟才冒险的,你说,如果我把他上台子的事情告诉毛哥,你觉得他还有生的机会吗?或者,丢一个肾?丢一只手?还是直接扔海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夏真单手抱胸,另一只拿过嘴里的烟。她笑着,“没想干什么呀,就想看看害死我男朋友的人会怎么死。” 一瞬间,朱提就明白了。 “不过呢,我也不想彻底当个坏人,你放心,我答应他了,会找个好医生。”她浅笑着。她的嘴唇颜色和朱提第一次在皇城赌场见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口红不是映在方展年的身上,而是印在烟头上。 “你觉得一个赌徒的死可以怪在叠码仔身上吗?”朱提摇头,朝她走过去,“赌徒最大的本事不是动他的下半身,而是改造他那张嘴,吐出来的每个字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夏真拧着眉头:“他不会骗我。” “巧了,方展年也跟我说你不会骗他。”说着,朱提眼神狠了起来,他推着夏真靠墙,真想掐死这个女人。“你男朋友要死在赌上,关方展年屁事啊!” 夏真颤抖着呼吸。 “是他逼到他跳楼!是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叠码仔不都是这样吗,玩欲擒故纵的戏码,让一个天真的赌客变成死不要脸的赌徒!” 朱提低了低头。 沉默片刻后,他低声问:“他叫什么?” 夏真低着眼睛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下,夏真的眼睛渐渐泛红。 朱提回想起方展年干叠码仔这一行后,他目睹了一些叠码仔所有的悲剧戏码,也目睹了方展年杀人不见血的讨债方式。虽然说没直接造成他们的死,但终究还是造成他们心理上的死亡,心理一旦被压制住,一绝望什么都没了。 “郑维华。” 朱提想了想,蹙起眉,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是方展年害死你男友?” 夏真别过脸。 朱提捏住她下巴。“说!” 夏真紧紧蹙着眉,“有人跟我说的。” 朱提嗤笑:“谁说的?” 夏真紧闭上眼睛,一声不吭。 “你都没有当面问过方展年,你怎么确定别人嘴里的就一定是真相?” 夏真睁开眼睛。 朱提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他松开她下巴,说:“我没听过郑维华这个名字。” “方展年在哪?” 夏真喘了口气,抿住嘴唇。 朱提一拳打在桌子上,上面的东西震了震。夏真闭上眼,说:“威尼斯。” “操。”朱提瞪了眼夏真,“你他妈还真和姓段的那家伙混一起了!” 夏真睁开眼睛,看着朱提,有些慌乱。 朱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方展年发短信,一边发短信一边说:“大部分的赌徒,要么是被逼债到走投无路会自杀,要么就是被姓段的手下送到菲律宾或者俄罗斯、孟买一些地方,廉价劳工算是轻的,”他发完短信,抬起头,盯着夏真,“可以说,幸运的是,他们的身体在黑.市上是值钱的。” 夏真愣住了。 “有些话,面对面说最好。”朱提拉住夏真的手腕。 “你干什么?”夏真整个人往后,拽着自己的手。 “去威尼斯。”朱提掐住夏真的后脖,推着她往外面走。一路上怕她挣扎,朱提时不时会说方展年的事情,让她知道郑维华可能不是方展年逼死的。 一开始做叠码仔这一行,方展年整个人都差不多是崩溃的。他不算是嘴巴会说的人,做不到花言巧语,跟在厅主后面,慢慢学,慢慢往上爬,接到客人,一开始真心劝他们不要赌的太大,适时收手最好。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可是,哪有人会去区别小赌大赌的区别,反正都是赌啊。 “我们有个兄弟,叫海乐,为了个女人,输到运气都没了,”朱提看了她一眼,“命也没了。” 夏真动了动眼睫。 朱提伸手拦车。 夏真转过脸,看他。 “你不想知道你什么病吗?” 朱提偏头,扫了周围一眼,看向远处建筑物上闪烁的霓虹灯。 这个彩色的城市在他眼睛里跳跃着。 他明明感觉到自己的渴求,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望了望夏真。 夏真别过脸。 她说:“你真有意思。” 第32章 Chapter 30 Chapter 30 永利赌场就在前面。 这一夜,没有星辰,只有一望无际的黑色夜空,落到城市边缘才见美丽霓虹灯。他站在永利赌场大门前,心底忽生了迟疑、踌躇与不安。 这个城市的风的味道从来没怎么变过,变得是他自己。他抬起头,看着永利赌场建筑上的标牌和闪烁的霓虹灯。 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几个旋转门不停地转,转动间,赌场内的气味偶会传出来,像是被腌制了的人体气味——贪婪味道。 夏真走进旋转门内,才发现朱提没跟上来,回头看。 朱提抬起手,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扯了扯皮外套,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酒红色T恤。 夏真看到他那副奇怪的放松方式,笑了一声。她跟着旋转门走进去,在里面等着他进来。 “怕了?” 他刚走进永利赌场的大门,夏真就这么问,无疑是他方才表现得太过了。他瞥了她一眼。 “我还以为朱垃圾天不怕地不怕的呢。”夏真微笑。 不显著的微笑往往是讽刺。 “朱垃圾”这个称呼,走到哪它就跟到哪。 朱提舔了舔干燥到紧绷绷的嘴唇。“你不怕?” “我怕什么?”夏真刚回答出口,立即转过脸去看他,他笑眯眯的,仿佛是看见了她什么秘密一般得意地笑着。她皱着眉:“我警告你——” “别什么警不警告的,我这种垃圾吃不得警告。”朱提扯着左边嘴角,明明吊儿郎当,可那双眼神真的不是一个垃圾该有的。夏真看着他,半会儿,她收回视线,看着前面满是赌客、赌徒的赌厅。 朱提双手插在皮外套的口袋里,胳膊时不时地晃动着,不小心碰到了夏真的胳膊。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嗳”了一声,说:“你看那些人像什么?比垃圾还垃圾,说不定你的男朋友曾经就跟这些人一样。” 夏真转过脸,恶狠狠地盯着他。 朱提没看她,微微弓着背,就着衣服的口袋抬起手,用衣服拉链的那一角指了指赌厅,“那个地方,可以说是全世界杀人最快乐的地方,不仅杀人不见血,而且是他们心甘情愿的被杀甚至是,”他停住,转过脸,“做梦的地方,赢了,你就是大赢家,输了,太平洋等着你。” 夏真蹙起眉,接着笑起来:“可不是嘛,你不就是那个输了的。” 朱提眯起眼睛笑:“垃圾没有输赢,只有回收站。” 他抬起头,晃着胳膊,走进那个杀人不见血的赌厅。 夏真站在后面,茫然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方展年宁愿被她骗,也要去拼一次,就因为这个兄弟吗?每次提到朱提时,方展年总是说朱提吃太多苦了,不想告诉他那个病,如果不能好呢?朱提要怎么办?他该多绝望啊,生活本来就糟糕了啊。 赌厅里五湖四海的语音和筹码、骰子、□□的声音混在一起,简直比什么音乐都要好听。 朱提突然皱眉,不对,比不上小结巴唱的红河谷。 完了,现在干什么事情,他都能想到小结巴。 夏真咳了一声。 朱提看向她。 夏真指了指二楼的方向,说:“VIP赌厅在二楼。” 朱提拧起眉,舔着口腔内壁,慢慢的,舔到上牙龈停住。 “那个韩国人叫什么?” 夏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还真以为那个人是韩国来的?你都知道我骗他了,怎么不知道韩国人只不过是段鸿业随便找个会韩语的人冒充的?” “哦。”朱提伸出手,中指用力按着眉心。他低着头,在想一些事情。 这儿人挤人的,只有过道宽一些。 夏真身后的赌场发出一阵阵的高呼声和咒骂声。几个男人忽然打了起来,其中一个朝着夏真的方向撞过去。也是这个时候,朱提想到了,他推开夏真,抬脚就对着男人的后腰踹上去,丝毫没有留情。 朱提想笑,没笑出来。 在永利闹事,闹的越大越好。可这一次,他还没怎么闹,就有几个叠码仔跑过来劝阻,拉着那几个男人在保安的视线下离开。他回头,就看见站在二楼护栏边上的段鸿业。 原来人早就已经在这儿等着了。 在这儿闹事,段鸿业要是没管好,倒霉的还是段鸿业。他看向夏真,问:“没事?” 夏真摇摇头。 朱提抬起头,对段鸿业挥手:“嗨!跛子!你胖了不少啊!”说着,他推开挡路的保安,上楼梯。保安扫了眼段鸿业,拉住朱提:“你不能上去!” “我为什么不能上去?我来赌啊,怎么就不能上去了?” 保安还没说话,赌区经理过来说:“朱提先生,你是永利赌场黑名单上的重要人物之一,我们没有理由让你上去,即便你是来赌。” 朱提撇嘴,很赞同地点点头。“可是,”他勾起嘴角,“那关老子屁事啊,老子想在哪儿赌就在哪儿赌!”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朱提仿佛变了个人——或者,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死皮赖脸,一点道理都不讲。 夏真看向段鸿业,开始怀疑了。郑维华真的是方展年逼死的吗? 赌场里的赌客还是难看的赌徒,他们脸上的表情有几样是一致的,贪婪和愚蠢让他们变得丑陋。如果人够自律、够自知之明,就不会沉迷游戏、沉迷酒精、沉迷赌博、沉迷其他的一些事物中。可惜,他们偏偏是人,偏偏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了,所以,他们注定会沉迷这场会走向绝望的游戏里。 段鸿业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朱提,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一想到獒犬的死,咬肌颤动,杵着拐棍的手因为用力,掌指关节格外分明。不过几秒的时间,他瞬间收起了眼里的憎恨,露出笑容。这张沧桑的脸无论有多少疤痕,也难以遮掩他身上强烈的男人气息,那是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才有的成熟和凌厉,也或许是他天生就有的。 “让他上来。”他眉梢唇角仿佛在笑,却又不见亲近平和,同所有人划出一道堑——那是一种看似很近其实又不太近的距离。 朱提噙着笑,抬手扫了扫头发,仰起头,对上面的人说:“早说嘛,浪费我口水。” 一个精明出色的商人就是这样,随时能调整自己的脸部肌肉,随时笑容对人,也能随时背后阴人。 朱提、夏真上了二楼,跟在段鸿业身后。 “方展年呢?”朱提没多余的心思跟他再扯东扯西的。 段鸿业瞥了他们一眼,“你急什么?人还没输死。” 朱提皱眉,跟在他身后。 VIP的客源都是大客户,不是那些叠码仔可以插手分食物吃的。在这里,电子眼比人眼睛还要清晰,没有哪个老千能在这里出手的。方展年的本事,朱提不是不清楚,如果韩国人真的是段鸿业找来的,那…… “进去可以。” 朱提抬起眼,等着他的下文。 “你得拿你这条命进去赌,你赢了,你和方展年都可以走。” 朱提嗤笑一声,“那要是输了呢?” “输了?”段鸿业笑起来,脸上的疤痕似乎没那么凶了。他说:“你要是输了,那就是两条命,你跟方展年的。” 朱提摸了下断眉。 “你可以选择不进去。” 没有选择,一条可以退的路都没有。 他进去,搭上的是自己和方展年,不进去失去的是兄弟。他来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兄弟么? 他握住冰冷的门把。 门的那一边,几乎不用去想,都能想到是什么样的。当门推开的时候,他还是没想到会看见那样子的方展年。 他没输,赢了,却赢的可怕。 周围的赌客各个都红着眼睛站在一边,围看着这一幕。韩国人伪装出来的输,在朱提眼里看来,方展年赢得越多,接下来输得也就越多。他混赌场混到朱垃圾的名声,他怎么会不知道赌的心理,赌到最后,没有赢的,只有输,尤其是赢到红了眼睛,赢到失去理智的赌客,或者说是赌徒。赌客到赌徒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夏真眼睫颤了颤,看向朱提。 朱提别过脸,用力抹了一把脸。他垂下视线,看向段鸿业手里的拐棍。他问:“你让他赢的?” “我怎么能控制一个人的输赢呢?” 朱提看向赌台上的方展年。 方展年将面前的筹码推倒,满脸兴奋:“我跟。” 朱提擦了下鼻子,说:“好啊,我赌。”他迈开腿,朝方展年的赌桌走过去。 夏真看向段鸿业。 “段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段鸿业揉了揉手背,看着朱提,没有理会夏真,而是对负责VIP赌厅的经理说:“在明天早上六点之前,他要多少筹码,我们就给多少,六点之后,不管输赢都请他离开VIP赌厅。” 明天早上六点之前,他一定要朱提输到死! 第33章 Chapter 31 Chapter 31 运气到头了吗? 朱提抹了抹有些油腻的脸,抹到手上后都是皮脂油腻的味道。此刻,方展年赢了太多,赢得自己都以为是自己是赌神了。可哪有那么简单的好运气呢?运气这个东西从来都是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是给他们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烂人的。 朱提闭上眼睛都能看到自己输死的样子,他不想方展年也变成这样。 他对荷官说了暂停。 荷官从经理那边早收到了消息,很快就暂停了这场赌局。韩国人当然没有任何异议,有异议的是方展年。 方展年倏地站起身:“你干什么?我马上就能赢走他所有的钱!” 朱提看着他。 方展年脸上的表情和外面那些狼狈愚蠢的赌徒没有什么区别。朱提无力又疲惫地望着。 “你要拿命赢吗?” 朱提用力推了方展年一下,他不得不坐回椅子上。 围在旁边的赌客都在看着。 朱提揪起方展年的衣领,俯下身,盯着他。 “接下来的赌局,我来。”他缓缓说。 方展年越过朱提的肩膀,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段鸿业和夏真。他睁了睁眼睛,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朱提:“我还是被骗了,是吗?” 朱提松开他的衣服,四处望了望,从别处赌桌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方展年旁边,脱掉皮外套,露出里面大红色的T恤衫。 方展年揉了揉眼睛,望了望自己刚刚赢得的筹码,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朱提勾了勾唇:“现在知道赢怕了?” 方展年拍了下额头,笑:“还真没赢过这么多。” 朱提双手放在赌桌上,支起一只手摸着断眉。他抬着眼睛看着对面的韩国人。 周围忽然安静了。 荷官在经理的示意下询问朱提是否开始赌局。朱提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盯着韩国人,舔了舔嘴唇,突然,他拍了下桌子,抬起头:“VIP赌厅都玩梭-哈?没意思,不如来玩21点。” 周围人都叫好,尤其是那些在VIP赌厅内早就玩腻了梭-哈的赌客。 一般大型的赌场分4个区,赌博的种类太多了。21点是一个区,赌场的大小限制了21点桌子的多少,小赌场21的桌子不可以超过10张。其实光21点就有4种赌法,规则大致一样,主要是细节不同。 另一个大区是poker ro,一共有7种赌法,不过一般中型的赌场只开4种,像唆哈那种金额大时间长的,一般只有在VIP室才有。还有一个大区是比较杂的GAME,不够专业都玩不了,这个区不是很大众化,有牌高,过3关,□□,超级3张,这里最简单的就是"如来"——□□,中的几率太低,基本等于扔钱。 最后一个大区是CRAPS,其实很多人都叫它DICE,就是骰子。 唆哈是有钱人的游戏,朱提很少玩这个,真要算起来,他一点都不会玩。现在可是玩命,当然得选择他有感觉的21点。 韩国人耸肩,用韩语说没问题。 赌局马上开始。 距离明天早上的六点还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韩国人的赌在朱提就是一张白纸,打法随意,输钱也随意,什么都随意,除了他这个人,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小动作,连掺有情绪的眼神都少有。这样的人,很难在赌桌上被人看透,那么,他的“牌墙”就更难被攻击了。 朱提的赌运,烂到底。 “闲家( A, 8 ) 19 点,庄家( A, 7, J ) 18 点。” 方展年看着朱提。 接下来,都是输多赢少,赢二十万就输八十万,来来往往,越输越多,筹码越少越少。 到了午夜,筹码没了。 朱提走上了段鸿业提供的路,借筹码。 “朱提!”方展年拉住朱提的胳膊。 朱提舔了下牙齿,笑笑:“怕什么,他敢借,我就敢继续玩啊。” 夏真在外面看着他们输,越输越没退路。这个时候,她收到了短信,是洛杉矶那边朋友发来的,说是已经找到了一家靠谱的医院。 她紧捏着手机,将短信转发给方展年。 方展年刚看完短信,朱提赢了五百万,引起周围赌客紧张地高呼。他以为,这五百万算是一个好的开头,但这里终究是赌场,会吃人的赌场。 连续几个小时的赌,赌到头晕了。 周围的赌客也渐渐散去,留下来的都是资深赌徒。 几个小时后。 永利赌场外面的天开始亮了,天气似乎不那么好,天色苍白,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朱提用掌根按着泛红的眼睛。 赢了。 周围的赌客包括经理荷官都有些懵。在短短的三个小时内,朱提将输了的全部赢了回来,好像也就才刚刚发生的事情。 “赢……赢了!”方展年觉得自己的坐骨神经都坐坏了。他颤颤巍巍起身,一巴掌甩在朱提的后背上,“朱提!我们赢了!赢了!” 赢了……吗? 朱提掌根推了推眼皮,疲惫到发红的眼睛看着前面的筹码,他扯了扯嘴角,笑出来。 赢了,真的赢了。 赢了之后,自然是要去账房筹码换钱。钱都换出来了,他们还没看见段鸿业。朱提紧绷着神经,就怕段鸿业跟他玩阴的,他们赢了,他更没有理由让他们这么痛快地离开赌场。 雨开始下了。 朱提站在永利门口,看着这场淅淅沥沥的雨,心头涌上强烈的慌张。赢了这么多钱,却下了一场这么阴沉沉的雨,可真不吉利。老妈说了,一个称职的赌徒就应该要对任何事情抱有半信半疑的态度,如果下雨了,那肯定不是好日子,绝对不要赌,如果下雨下的阴沉沉的,那更不好了。虽然知道这些东西完全没有任何根据,他还是回头望了望,没看见段鸿业的人。 “走。” “得叫车,我打个电话,马上就好。”方展年说。 没多久,车子来了。 方展年提着箱子先上了车,他刚坐进车子里,就听见外面的刹车声,一辆一辆摩托车包围住他们。朱提掐灭刚刚点燃的烟,盯着这些人。 方展年推开车门,“上车啊!” “走。”朱提将车门踹关上,“走!”话音刚落,方展年另一边的窗户被人打碎了——朱提转身,一拳挥向抓着自己肩膀的人。 老妈说的没错,这他妈还真是一场衰雨! 司机怕事,也不管了,直接踩着刹车,连带着方展年跑了。方展年坐在后座位里,看着后面的路——他怕了,他可以下车和朱提一起的,可是他怕了,他怕失去这笔钱……他更怕自己陪朱提死。 操!兄弟怎么当的! 司机开了一段路,方展年突然说要调头去警局。 …… 朱提打不过这些戴着头盔的家伙们,打不过当然得跑了。跑进巷子里,他突然停了下来,面前这条巷子就像噩梦里的那条巷子一样,老妈就在那里……后面的人追过来了,他闭了闭眼睛,将巷子里所有能挡路的东西都推到路中间,靠在墙边上的水管都全部推了。他冒着雨,往前跑,雨水流进眼睛里,发着涩。 他擦掉颧骨和下巴上的血,靠在一户民居房后面的草丛上。外面是一条桥和一片小湖泊。他记得这儿,再往南面跑十几分钟,大概就能看见一个施工地。他捂着被竹篙擦破的腹部,走了几步,突然脚一软,跌趴在草丛上。 他爬不起来了。 眼睛泛着红。 雨下个不停,冲刷着他身上所有的狼狈泥泞。 他努力翻过身,仰躺在地上,微微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夜空,感受着这场衰雨。很多事情,都开始变味了。他怎么挣扎,他还是那个澳门的朱垃圾,怎么挣扎都没有用,他还是在这个泥潭里。 小结巴...... 他动了动手指。 小结巴,真好,在这么糟糕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有你。 他喘着气,撑起上半身,慢慢爬起来,扶着墙面往外面走。走了几步,他听到外面的动静,便停了下来,坐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他摸出口袋里仅剩的那一枚筹码,放在大拇指甲上,食指轻轻压住,然后大拇指往上一挑,筹码跳进雨中。 他看着筹码翻转,最后混着雨落在他的手心里。 正面还是反面? 正面是幸运,反面是…… 他低下头,看向手心里的筹码。 啊,是正面啊。 他笑了起来,收起筹码,爬起来,朝着南面的施工地过去。跌跌撞撞走了几分钟,终于到了施工地。他靠在水泥搅拌机下面躲雨,撑不住身体上的疼意,晕睡了过去。 在雨停之前,他们找到了躲在水泥搅拌机下面的朱提。 “霍先生,人找到了,放心,我会让他吐出那笔钱的。”段鸿业一脚踩上朱提的腹部。“朱提,你的运气到头了。” 朱提睁开泛红的眼睛,手里紧握着的上了锈的短钢筋,猛地扎进段鸿业那一条完好的小腿上! 他捂着腹部,看着段鸿业忍着剧烈的痛意蜷缩在满是水的泥坑里。他看着他,眼睛仍旧是红的。“段跛子,咱俩估计天生不对头,不是你死就是我忘,你说是不是?”他唇色发白,明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却还勉强撑着自己站起来。他靠着水泥搅拌机,慢慢挪着脚步。 段鸿业只带了两个人,朱提没机会逃走的。 “杀……杀、杀了他啊!”段鸿业此刻是狠红了眼睛,两条腿都被伤了,哪能站得起来。他瞪着朱提,好似恨不得立马杀了他。 朱提笑了一声,“什么霍先生要的东西,你不想要了?” 段鸿业的手下立时噤了声,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看着段鸿业。“老板……霍先生……” 话音未落,柳启意的摩托车声音冲了进来,朝着两个手下撞了上去,车子紧急刹车。他回头看向朱提:“上车啊!” 朱提捂着腹部,看着狼狈的段鸿业,惨白着脸色笑着。 “运气还没用完,我怕是死不了了。” 第34章 Chapter 32 Chapter 32 “我”死了,上帝笑了。 “我”在人间的苦难终于结束了。 可是有人哭了,因为“我”入的是地狱,并非是天堂。 难道还有地方比人间更苦吗?比起人间天堂,“我”更热爱地狱。 朱提在梦中哭了。 柳启意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筷子。 方展年吃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巴,说:“没事,他梦到他妈了。” 柳启意挠了挠额头,不太明白。梦到老妈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会哭? 方展年低头,喝了口辣辣的汤水,说:“朱提他……他老妈死了。” 柳启意不再说话了。 “朱提,你怎么样?” 他睁开眼睛,第一就是感觉到疼,望着空荡荡的屋顶,咳了几声,“哎哟哎哟”地叫了几声。方展年顿时翻了个白眼,“还能叫啊,看来没什么事。” “有事!”朱提扯了扯嘴角,苍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饿了,弄点吃的。” 方展年看着他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几秒。 “要吃什么?” 朱提静静地看着屋顶,半会儿,他突然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来碗泡面。” 柳启意已经开始拆方便面了。 听到声音,朱提抬起头,腹部发力疼的要死。他看到了柳启意,骂了一声,“他怎么在这儿?” 柳启意笑了几声。 “恩还真是个惹事精,真不得照。”他用家里的方言说了句。朱提听懂了,支吾了半天什么话都没说,他动了动腿,“谢谢。” 柳启意抬起头,看了眼朱提。 “得,别谢,怪尴尬的。” “嗤。” 朱提揉了揉发烫的眼睛,问:“今天几号了?” 方展年抬了抬手,看了眼手表,说:“你睡两天了。” 朱提摸向自己的腹部,又问:“段跛子那边呢?” 方展年没说话,倒是柳启意端着泡面过来,拿着塑料叉子在里面叉來叉去,似笑非笑,又像是忍着笑,说:“哎,你下手可真是这个。”他伸出大拇指,“段跛子另一只腿也给你弄伤了,现在还在医院呢。” 朱提掐住晴明。片刻后,他看向正在抽烟的方展年。 柳启意闻了闻泡面,说:“真香,不过你还是不要吃这么刺激的东西了,我给你定了皮蛋瘦肉粥。” “你出去一会儿,我有事要跟他说。”他看着方展年。 柳启意挑了挑眉,端着泡面出去。 木门关上了。 铁皮屋顶渐渐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蒙蒙细雨开始变大了。 “你怎么回事?”朱提平静的语气让方展年觉得更抱歉。 “没什么。”方展年说。 朱提撑起左胳膊,靠着墙面坐起来。 “你他马吃饱了撑着去段跛子的场子赌?”本该是要发脾气的,他现在这幅样子,什么气都撒不出来。 方展年掐灭了烟,闭了闭发涩的眼睛,没说话。 “为了个女人,你至于吗?” 方展年转过脸看向他,“如果是小结巴,那你呢?” 雨下得很大,屋顶噼里啪啦的声音越来越大。先前还处于低温的气氛忽然就这么放松了。 如果是小结巴? 他想都没想过。虽然小结巴会偷会骗,可她很好,真的很好,在他眼里、在他心里都已经是最好的了,好到他觉得她只是一场梦。 朱提笑了一声:“小结巴绝对不会那样,她不是夏真。” 方展年抹了下眼睛。 “朱提,夏真骗了我,可有一件事情她没骗我。” 朱提看着他。 夏真告诉方展年,关于朱提的病,在美国那边已经联系到了专家,治愈的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四。方展年摩挲着手指,想着要如何告诉朱提这件事情,如果他不肯去呢?如果他任其死亡呢? 方展年抬起视线,从抽屉里翻出几个药瓶摆在他面前,说:“这是医生给你开的药。” 药瓶是提前换过的。 朱提蹙了蹙眉。 方展年笑了一声,“这次是我糊涂了。”他拍了下朱提的肩膀。 朱提扫开他的手,“夏真那个女人……你少接触。” “嗯。” 方展年倒了杯水递到朱提手里,看着他把那些药吃完,缓缓松了口气。他走出去,被柳启意推了下,屋檐没多大范围,他被推进了雨里。雨冲刷着他的脸,他站在雨里看着柳启意。 柳启意盯着他,没说一个字,却已经对他说了很多的话。 他在警告他。 他是警察,因为朱提,他已经放过方展年一次了,下次再有聚,赌出老千的事情,他绝对不会留情。 方展年抹了下湿漉漉的脸,“没了,就这么一次,钱攒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靠客户了。” 柳启意眯了眯眼睛,“你还没跟他说?” “不敢说,怕他真死了。” 柳启意回头,看了眼屋里的人。突然听到里面的人叫:“姓柳的!老子的粥呢?!” 他收回视线,说:“我了解的朱提没那么脆弱。”说完,他拿起靠在墙边的雨水,撑开,走进雨里。 澳门的这一天,被雨袭击了。 许达妹听着老鹰哥讲关于朱提的事情,包括他最近被人打。她坐在角落里,端着薛雪拿过来的速溶咖啡,低着头看着。 老鹰哥说:“那小子简直就是疯子!” 黄毛问:“我觉得那小子挺厉害的啊。” “厉害个屁,那小子被打成那样子,不死也得残废。”老鹰哥压根就不清楚朱提的具体情况,都是道途听说的。“不过,那小子挺可怜的,他舅舅死的时候他还没你大,一个人混吃混喝,在澳门混到今天这样还活着那也是不得了咯。” 老鹰哥身后一个老阿姨突然叹了口气,说:“朱提的妈妈是死在皇城的。” 许达妹低着头,喉咙发紧。她端着咖啡,慢慢喝完。 他现在怎么样呢?会不会没人照顾?会不会……难受? 她喝完咖啡,起身要走。 薛雪叫她:“达达,你去哪?” 她回头,笑笑,没说话。 她得去找他。 算了算了,如果真的喜欢这个男人的话,她没必要因为那些物质条件而让自己难受。她是穷,可是爱情不能再穷了,她想。 外面还在下雨。 她等了很久,没等到巴士,只能坐穿雨衣坐摩的去皇城赌场。赌场每天都有大量客人,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他们都渴求“赌”带来的东西,哪怕结果是输到倾家荡产。她站在门口,俯身扯了扯湿了的裤腿。 李时京站在高层望着,施诗坐在他的办公桌椅子上,衣衫半褪,脸上的东西是事后才有的,她懒懒地抬眼睛看向身后的人,说:“你这人真有意思,一下子不要一下子又要,女人对你来说算什么呢?” 李时京望着许达妹。“打发时间,缓解疲劳。” 施诗笑了一声,“那你干脆娶我,我天天给你缓解疲劳。” “你在这里欠的钱,我已经让人解决了,你可以走了。”他走到办公室的里间,从衣柜里拿出新的衬衫穿上,一丝不苟的样子往往是最有诱惑力的。施诗跟在他身后,双手从他身后穿到前面抱住。 “我说,你能不能有点人情味一点,用完就丢,我可不爽。” 李时京冷着脸扯开她的手,看了眼腕表,时间差不多了。他整理好自己的形象便离开办公室。 施诗懊恼,却又无可奈何。 李时京站在二楼的护栏边上,看着许达妹走进赌场,像是在找人,自己没找到人才四处问。 他走下楼,员工跟他问好,他微微点头,一言不发,走到她身后。 “见、见见过朱、朱提吗?”她问。 说话依旧不利索。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利索在他的脑子里翻转了无数遍,这或许是那天在霍景煊那里见死不救的后遗症。他对她存有愧疚,却又鄙夷她,矛盾缠绕。 “他请假了。”李时京说。 突然有人说话,她吓了一跳,回头看是李时京,整个人都炸起来了。她看着他,视线躲躲闪闪。 他看明白了。 她怕他。 她道完谢就跑。他望着她离开,无话可说。 他有什么好怕的呢?哦,是了,他是商场上最无情的李时京,继承了皇城,继承了赌王李的一切,他应当无情冷酷,一切以利益为中心。 朱提接到李时京的电话很吃惊,半会都没吭声,直到对方不耐烦挂了电话他才确定是李时京。回了电话,李时京问:“什么时候能上班?” 他抹了抹腹部,“我说老板,你关心员工也得有个表示表示,这语气好像我欠了你什么,有你这么当老板的吗?” 那边静默了几秒,而后,他听到李时京说:“我早跟你说过,在皇城这边做事最重要的是听话,而你偏偏跟段鸿业纠缠不清,上一次摆平他我花费了赌场将近三个月的利润给他,你认为你不欠我吗?” 朱提倒是没想到李时京会做到这地步。 “朱提,你知道我的目的,我是开赌场的,那么就一定要做到全世界最大,我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所以,我会让你一直欠着我。” 朱提笑了一声,那笑声是愉快的,却又带着无力感。 “老板,你的梦想就是这个吗?将皇城赌场做到世界最大?” “朱提,你知道你最烂的地方在哪吗?” 他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 “你什么都没有,连梦想都没有。” 他想起老妈死在皇城赌场时的场面,她手里捏着沾着血的筹码,不小心将她打伤的债主从她手里硬生生地拿走那块筹码,离开之前,债主对着将死之人吐了口唾沫。 “烂货!” 梦想吗? “朱、朱朱提……” 他别过脸,看向门口。 小结巴站在门口,浑身都湿透了。她站在外面,擦着眼睛,“朱……”她叫不出来了,只好换别的顺口的称呼:“哥哥……” 他看着她,喉咙发痒。 “妈妈,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啊,我想想啊,啊,对了,我的梦想啊当然是要和你还有你爸爸在一起啊。” “妈妈,你骗人,你的梦想是赌博才对。” “我没骗你,真的,可是呢,梦想是抵不过现实的,朱提,你以后别学妈妈。” 老妈,我想现在,我大概有梦想了。 第35章 Chapter 33 Chapter 33 许达妹站在门口望着他。 她眼睛半红,冒着雨来这里,在下面那条路上,撞上了个男人,那个浑身都冒着腐烂猥琐的气息,她拿着雨伞用力打他,打到最后他不敢追过来了,她扔了伞就跑。跑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被吓哭了。 她被雨淋湿了,就更想哭了,看到他之后,就不哭了,只是红着眼眶。她站在外面也不打算进来。 他掀开薄毯,将腿挪到窗外,腹部隐隐作疼。 “进来啊。”他看着她。 许达妹摇头。 他笑,“要我过去?” 她点头。 “行,老子认输。” 他起身,踩着拖鞋朝她走过去。高大的身影在她瞳孔里渐渐放大,这才几天啊,这个男人就瘦了,瘦的锁骨都那么清晰了。她擦了擦眼睛,脱掉衬衫,露出里面的细带背心。 朱提挑起右眉,停下步伐。“你……干什么?” 她看着他,踩住脚后跟,脱掉鞋子,光着脚进屋,然后避开他腹部包扎的地方,从他侧身抱住。 朱提低头看她。 “小结巴?” 许达妹闭着眼睛,闻着他身上属于香皂的味道。她伸出手,摸向他受伤的腹部。 “疼、疼吗?” 外面的雨又开始下大了。铁皮房被雨打的轰隆隆的。 他搀着她的肩膀,推着她坐在床沿边,任由她抱着自己。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不赖,只是……他看了眼她脸上的伤,问:“怎么来的?” 她不说话,手指甲却掐进了他手臂的肉里。 他闷不吭声,一切都任由她来。 “你你、你你怎么、怎么可以打打打架?!”她终于爆发了。她抬起头,盯着他。 朱提见她这么认真,不由得发笑,坐在床上,一只手握住她刚刚掐人的手,笑:“心疼我啊?”语气坏坏的,一点都不正经。 她抓起他的手,作势要咬,却听到他说:“小结巴,怪疼的,可是没办法啊,不打架我就死了。” 她张嘴,咬住他的手腕。 力度不轻不重。 柔软湿润的口腔带来的感觉对男人来说有点甜,泛在皮肤上的甜,甜到直冲身下。 她抬起头—— 他捏住她的下巴,俯身就咬住她的嘴唇,不肯再压抑,不肯留表面情分,粗鲁又直接。 他咬住的那一瞬间,只觉得真软,软的像是做梦。 真好。活着可真他妈的好。 他停了下来,捏着她的下巴,笑:“吸气。” 她张了张嘴,还没吸够起,他又贴了过来,带着舔舐。她不禁想,这人的技术是不是有点问题啊,有点成熟过头了啊。突然,她叫了一声,因为他的手伸进她衣服里了。 他笑的肩膀在抖。 “小结巴,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第一个?” “……” “是不是?” 被雨淋湿的小背心是白色,里面居然也不透,那肯定也是白色的了。 白色,跟黑色比的话,搁在以前,可能没可比性,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喜欢白色,喜欢小结巴的白色。 “小结巴,你知道男人和女人这样意味什么吗?”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这个人。她看着他,只是看着他,就是所有人说的那样,男女之间的眼神就是那么一回事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许达妹想了很多,大脑却是一片空白,或许是什么都没想。可也有人说了,男女之间的感情是最简单的也是最复杂的,可以合也可以分,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腻的时候你就是王母娘娘,让你上天入地都行。 他叹了口气,抬手戳了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 她摸着额头,不说话,片刻后,她抬起头,抓紧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的腹部上。她看着他,结结巴巴说:“我我、我不知、不知道。” 他揉着她的发顶,让她贴着自己的额头。“刚刚叫哥哥叫的那么爽?这会儿不知道了?嗯?”男性的气味在她鼻间荡开。她不是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男性,但是像朱提这样的,她是第一次觉得这种气味是惹人舒服的。 “小结巴,跟我,好不好?”他搂着她的肩膀,语气很轻,轻的他一点底气和自信都没有。他现在这么糟糕,怎么能做表白这种事情呢?男人啊,到了点的时候,就管不住自己了,小弟都管不住还能管得住心?没道理的。 许达妹靠在他身上,她没回答,她是在害怕。怕什么呢?怕朱提这个人,他是赌徒,她怎会不怕?怕的要命,却又想待在他身边。 朱提又叹了口气,“算了,老子喜欢就行了。”说完,他松开她,往后一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着昏暗的屋顶,听着外面的雨声。 她坐在床边上。 还没几秒,他又起身,看了她一眼,突然“哎呀哎呀”地叫了起来。 她着急伸手去摸他的腹部,“疼、很疼、疼吗?” “疼。” 她蹙着眉看着他的腹部,“谁谁谁让你、让你打打打架的!” 他弯了弯唇,“小结巴,你再摸一会儿,我就不疼了。” 她抬起头,瞪着他。 他笑笑,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到自己的衣柜边上。“去卫生间换衣服。”他拿出自己最好的那件白衬衫给她。 她拿着他的衣服,没动。 “怎么?你真想一直露给我看?”说着,他眼睛在她身上瞟了下,意犹未尽一笑,“B罩杯,还不错。” “……神经!” “唷!骂人怎么不结巴!多骂几次我听听。”朱提靠在墙上,看着她笑。 许达妹转身,逃到简陋的卫生间里。这里没窗户,散发着腐朽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完全不一样的。她匆匆换好衣服就跑了出来。 朱提站在门口,看着她撞到自己身上,挑着眉:“里面有什么吗?” 她没说话,抓住他伸过来扣她扣子的手,“你老、老老实点!” “我帮你扣扣子啊,难道你想给我看?” “……你……”许达妹气极,说不出话来,只能推了推他。 他扣住她的肩膀,摸着她脸上受伤的痕迹,问:“胆子这么大?跑这儿来找我?嗯?不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这儿的穷鬼很危险吗?” 她想起先前在下面遇到的男人,肩膀忍不住抽动了几下。 “知道怕了?”他轻轻摩挲着她颧骨。 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渐渐地不惹人厌烦了,至少她听不到自己乱跳的心跳声,至少也不会因为他身上的气息而紧张。 他勾着身子,低头微微后仰看着她的眼睛,问:“有冇挂住我?” 她想了几秒,然后用力点头。 他喉结滚动,接着发出阵阵笑声,肩膀都在颤抖。 她看着他笑。 “有人挂住,感觉係几正。”(被人想着,感觉不赖。某位懂粤语的读者翻译的,说是嘴巴比较傲娇的口气,hhh) 他捧住她的脸,两手用力一挤,她的嘴唇立马被迫嘟了起来。他看着她被挤成一团的嘴唇,说:“你太瘦了,多长点肉才好。”说完,对着她的嘴唇用力“啵”了口。 “小结巴,有你挂住我,死都抵。”(死都值了) “呸!”她伸手打他的嘴,“不说说说死的!快快呸、呸出来呀!” 他拉住她的手,亲了亲,满眼都是笑意。 “呸什么,把你想我的心呸走了我岂不是生不如死?” “……” 她踮了踮脚,发觉自己跟本就够不着他,只有鼻子够到他的下巴。 他喉咙里发出浅浅的笑声。 “你想干什么?” 脚后跟落地。她摇头:“没、没干什、什什么。” “小骗子。想亲我得这样。”他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肩膀上,“用力往你的方向按,不就亲到了?” 她忍不住笑了。 “笑屁啊,你倒是按啊。” 她微微用力,还没怎么按,他已经俯身亲了过来。 真好。 老妈,有梦想的感觉就好像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我能不能再贪心点?就这么一点。 吃过苦的人,在爱情这东西上就不会轻易掉下去的,就怕一掉下去粉身碎骨连带家人都生不如死。她怕这种。她只是个小结巴,只是澳门城里一个如蝼蚁一样的小人。 她睁开眼睛。 朱提擦了擦嘴,别过脸,也捂住她的眼睛。“你别这么看我,搞得好像我害了你一样。” 她的睫毛在他的手掌心里颤动。 末了,她放弃挣扎,直说:“我怕。” 该结巴的时候不结巴,不该结巴的时候总是结巴。 朱提转过脸,看她的小脸在自己的手掌下变得脆弱。他哑声问:“怕我?还是怕我什么都没有?”言下之意,他仍是这个澳门的垃圾,给不了她任何东西,除了这颗心,只不过没跟她讲过这颗心是满目疮痍的,饱受时间与生活折磨。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睫毛轻颤。 沉默多了也就没意思了。 他撤回手,放在膝上。 沉默之后,他只说:“我会努力。” 四个字轻而有力,像承诺,像发誓,像自责,像保证,更像是给她一个未来。 许达妹自知他们的感情其实是如透明袋一样薄的,社会生活这阵风一吹,袋子就不知道吹哪去了然后破烂不堪腐烂到地底深处,不见天日。 “你信我吗?” 突然,他转过视线,望着她。“你信我吗?” 许达妹信。 因为在赌徒身上,隐藏着很多的未知,而这个未知的近义词就等于未来。 但她没有回答。 朱提托腮看她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 “信不信我无所谓了,我是赌徒,我赌给你看,让你看机会,让你看看未知到底是什么样的。”说完,他就没表情了,“小结巴,我没捂过你的心?不然你怎么舍得跟我玩这种沉默?” 她看着他。 明明就一张毫不起眼的脸,偏偏就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 “我说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看着他,知道他生气了,也知道他不舒服了。她低了低头,准备慢慢说话的时候,他忽然不耐烦掐断她的话,说:“如果你不想跟我,如果你怕了,你来这鬼地方找我干什么?” “我最烦心口不一的女人。” 就这么一句话将她所有要说的话都掐没了。 她也很烦自己的心口不一。 她顾忌太多。 她有弟弟妹妹,她不能只有自己,更不能只有爱情。 “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浑话,他伸手抓了几下头,微微起身搀过她的肩膀往床上一带,挣挣扎扎,扯掉她的湿衣服,拉她进毯子里,双手双脚固定她的手脚。 她急得什么脏话都骂出来了,骂着骂着就不怎么结巴了:“无耻!混蛋!王八蛋!流氓!下流!” 他听着笑得都发抖。 “好了,别动,陪我躺一会。” 刚刚还那么坏的气氛就这么就消失了。 她羞涩,又无可奈何。 男人的气息对女人来说其实是最好的思□□剂。 小结巴对感情懵懵懂懂,却知道自己玩完了,她也跟赌场的那些赌徒一样,赌上了。她把自己赌在朱提身上了,无论输赢,她的心都已经给他了,只不过分流血或不流血的区别。 “小结巴,要不要跟我赌?” “赌、赌什什么?” “赌我们以后。” “……” “怕了?” “没没没有!” 他笑。 半会儿后。 “赌吗?” “嗯。” “我们以后会在一起。”说完这句话,他睁开眼睛,他凑到她耳边接着说了一句荤话,她听了伸手打他,满脸泛红。 “无耻!谁谁谁要跟跟你赌赌赌这个啊!” 他抱紧她,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小结巴,我会努力的。” 努力让生活对自己俯首称臣。 努力让世界所有的物质生活都对他俯首称臣。 努力让她赌赢。 她“嗯”了一声。 第36章 Chapter 34 Chapter 34 女人最怕什么? 这种情况,要分什么样的女人。 像小结巴,她怕自己没结果没未来没了一切。 而像莲姐这样的女人,怕没了钱和权利。这两样东西是能让她在澳门稳固地位的,可要失去这两样呢?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慌了,比面对自己的老公还要慌了。 霍景煊把玩着手里的金属打火机。 “莲姐是?” 莲姐皮笑肉不笑:“朋友们客气给的称呼。” “不客气呢?叫什么?”霍景煊跟着她笑。段鸿业跟在他身边,莲姐饶是再看不懂霍景煊的目的,她就白混了。她向来直接,说:“我和朱提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 霍景煊望着她,似笑非笑。 夜总会灯红酒绿,气息糜烂,惹人心痒。 他目光不明,叫人发悸。 “那联系啊。”霍景煊说的漫不经心的,却不许人拒绝。 莲姐默了片刻。有几个手下见场面不对,跑到这边来想护主,有认识段跛子的人一看到他,立即不作声了。 她掏出手机,找到朱提的号码,备注是一个女人的名字,风月场所都会用的女人名。 霍景煊瞧见了,不禁发笑。 “原来莲姐偷情的是个娘们儿。” 莲姐不说话,拨通了他的电话。电话铃声一响她整个人都紧绷住,仿佛是以坐姿站在钢丝上,一动就是粉身碎骨。霍景煊往后一仰,躺在真皮沙发上,闻着这里的糜烂气息,又享受又厌恶。 几秒后。 电话通了。 莲姐眼睫颤动,下意识看向霍景煊。 霍景煊没什么表示。 “什么事?”那边问。 莲姐垂下眼帘,说:“我这边会所有点事情,你能过来吗?” 那边沉默了会儿,“嗯。” 电话就挂了。 只有这么几句话,一分钟不到。 霍景煊双手交握放在后脑勺,衬衫被手臂和胸膛扯的紧绷绷的。 “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让朱提跟我玩,我要他玩什么你就得让他玩什么。”他笑眯眯的。 莲姐不懂朱提怎么会惹到霍景煊这样的人。按理来说,霍景煊这个人不好赌,在赌场上惹到他的几率不大。那么,是因为……她抬起眼睛,看向段跛子。他脸色不太好,那道疤因此更明晰了,每个角落都是凶和狠。 “你要玩什么?” “他拿了我东西,你说我会玩什么?” 莲姐吞了口紧张的唾液。“霍少,当给我丈夫一个面子,不要太为难朱提,他拿了你什么,我会叫他还给你。” “哦?”霍景煊垂着眼睛望她,“你丈夫知道你偷情的对象是个垃圾吗?如果是什么东西的话或许我还给你面子,偏偏他朱提是个垃圾,垃圾就是要用来处理掉,省的污染空气。”说完,他露出阳光少年才有的微笑。 莲姐毫无办法,可回头一想,朱提那样的人不正是因为垃圾才活这么久吗?祸害遗千年这话不是假的。 朱提从皇城那边马不停蹄地往这边来。 莲姐最看中夜总会的生意,夜总会的生意比她的酒店还吃香,这儿要出了事那就真出了事了。可他没想到这个出事是段跛子身后的老板现身了。 他才进场子,就看见了坐在莲姐身边的霍景煊,能让段跛子在他身后站着的人,除了幕后金主大老板还会是谁? 腹部的伤还没好完整,又见死敌,真是烦人。 霍景煊连眼睛都懒得抬。 朱提站在莲姐身后,问:“出什么事了?” 听到声音,霍景煊才勉强抬眼睛去看他。 男人模样整的干净清爽。 垃圾中的少有。 他以为会是赌场的那些老油条的形象,要么脏要么油,总之不堪一击。 霍景煊回头看段鸿业,问:“他?” 段鸿业一声不吭,脸上阴沉的表情和凶狠的眼神已经给出答案了。男人之间,要么为女人要么为钱和权。朱提偏偏碍着他段跛子两样东西,要不怎么说玩女人都比不上朱婊呢。 “哟。”朱提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冲段鸿业挑眉,“还能站啊,早知道再狠点。” 霍景煊盯着他。 眼神不错,但,垃圾就是垃圾,没任何能力怎么往上爬? 霍景煊懒得绕圈子,直说:“我东西呢?” 朱提歪了歪脑袋,坐了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什么东西?” 明知故问,欠揍。 莲姐推了下朱提,小声告诉他霍景煊是谁。 朱提舔了舔牙齿,“哦,原来是你啊,玩得比我变态啊。”他想起那一次在酒店匆匆一面,还有那里的**变态。 霍景煊眯了眯眼。 朱提往后一靠,翘起腿抖着。 “如果你的东西是那笔钱的话,那不好意思,我这人一有钱就想上赌台,输光了。” “你再说一遍。” “输光了。” “很好。” 霍景煊起身,摸着金属袖扣。他看着朱提,“那笔钱你输了,那就重新赢回来。” “……”朱提皱了皱眉,“你说什么玩意儿?” “我叫你重新赢回来。”霍景煊打了个手势,旁边一个女人从包里拿出手机递到他手里。他翻出一张照片,将手机放在他面前。 “听说你舅舅当年是靠老千发家的,想来你也不差了。” 莲姐看到照片上的人,紧抓住朱提的胳膊,问霍景煊:“你什么意思?你要让朱提跟他赌?” “几年前的世界赌神,现在不知道落后多少。”朱提依旧挂着吊儿郎当的笑,“赌啊,你叫我赌,我赢了你给我什么?” “段鸿业两条腿给你兄弟。”霍景煊指的是是海乐。 朱提绷住脸,冷笑:“加码,两只手。” 霍景煊连看都未看段鸿业便答应。朱提盯着段鸿业发颤的脸色,阴沉沉地笑出声。 人离开夜总会。 外面已经黑了,气温也降了下来。 朱提站在黑夜与车水马龙间,低头拿烟。莲姐站在他身旁,作势要替他点烟。他别过脸,没什么表情,说:“我自己点。” 莲姐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的话,看来你记得。” “什么?” “绝对不要让你没兴趣的女人给你点烟,否则就是X暗示。”她勉强笑。 朱提拿着烟的手指抖了几下。“哦,忘了。”他压根就没想到这点,只是想着点烟这么私人的事情应该自己来要么就让小结巴来。 “你有女人了?” 朱提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抽烟。 “她知道你什么人么?知道你有多坏么?”莲姐盯着他的脸。 朱提掐灭了烟,扔在地上。 “莲姐,我先回去了。”他转身,又说:“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帮忙。 这一次的忙他拿命帮,算还过去所有人情,哪怕其中有交易,都当还了。 海边公路的路灯没那么亮,越往里面走灯越暗。他走了几步,停了下来,转身,面对大海。眼前一望无际的漆黑,连接天空,看不透,连平时能看到的渔船上的灯亮都没了。 身后有了脚步声。 他听着,是熟悉的脚步声,刚想转身,手已经被人握住。 “手这么冰?” “所、所所以才、才才找你暖手啊。” 朱提低声笑,看她的脸。 “下班这么晚,老鹰没压榨你?” “没,他他他对我们挺、挺好的。”她看着他,又看了看别处,问:“你怎怎怎么来来这儿了?” 他看着她,疲惫地松下肩膀,往她身上一靠,下巴磕在她肩膀上。 “想你了。” 许达妹握着他的手,摩挲着他的手指。 “老、老鹰鹰哥说说说你最、最近很很麻烦,是真、真的吗?”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她和海风混在一起的味道,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接着又说:“别怕。”他抬起另一只手圈住她的腰,“天大的麻烦,我都能撑。” 他眼睛泛着红。 她抬手拍着他的肩膀。“辛、辛辛苦嘞。” “有条女锡住系零舍爽d嘅。”(有马子心疼很爽) 许达妹笑出声,轻轻脆脆的,传达他心里,只觉得甜。 “行啦,翻屋企。”(走,回家) 许达妹跟在他身后。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拉短。 朱提送小结巴回家就走了。弟弟妹妹这个时候都已经睡熟了,许志强看了眼外面,说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因为许志强突然变得特别乖,导致许达妹对他的怀疑一天比一天少。 朱提站在巷子口等了有一会儿了,听到跑过来的脚步声,抬起眉眼。 “提哥。” “嗯。”朱提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交给他,“这几天别去赌场盯人了,段跛子暂时起不来了,你有时间帮帮你姐。” 许志强摸了摸脑袋,笑了一会儿,“哎,姐夫,问个问题,好像有点傻。” 朱提心情好,笑:“你问。” “你会一直是我姐夫?” “怎么问这个问题?” “哎,就是觉得有你这个姐夫挺好的,对我姐也不赖。” 朱提看向漆黑的夜路。 “看她。” 她要他怎么样,他就只能怎么样。 第37章 Chapter 35 Chapter 35 赌局安排在12月份。 今年的世界□□大赛的冠军是瑞士的一个厨师,年仅27岁,他的师父也是朱提即将要面对的人。因为一些事情,原本安排在十一月的赌局就这么拖到了十二月,具体哪一天还不清楚。 几年前的冠军搁到现在虽然还有点价值,但是输太多了就没什么意思了。朱提背着李时京接受了霍景煊安排的赌局,事后如果出事,李时京绝对保不住他。 朱提不懂英文,只好请教夏经理。时间一长,夏经理对朱提的态度转变的也快了,她开始认同李时京的做法,皇城靠朱提赌未必会输。 “这句话意思是什么?” “我看看——嗯,这句话是说不要把一切都放在赌上,否则成功的几率会很小。”夏经理抬眼看他,“大概类似是顺其自然最好。” 朱提笑了一声,将书合上。 “不是顺其自然,是要我们疯狂。” “啊?” “你在皇城待多久了?” “六年了。” “你见过赢钱的人是正常的吗?” 夏经理看着他,失笑:“你正常吗?” “所以说了,不正常的疯子才是赢家,像那种有所顾忌的人玩赌只会越赌越输,赌场阎王爷也怕死,要不然怎么喊孙猴子大圣呢?” 夏经理头一次听这种话,不知道是该笑还是不该笑,不管怎么样,她还是笑了。她说:“朱提,我服你,真的。” 朱提舔牙,笑。 她看着他。他长得其实不错,相反比一般不错的人还要英气,因为长期混赌场,身上的气质多多少少都掺有沉重的油腻气,但是偏偏又因为这种气质而让他看起来更成熟,更有男子气。她想如果朱提出身好的话,他应该至少比现在更好,但也仅仅是如果了。 她回头,正巧看见李时京正往这儿来。 朱提站在原地看向楼下的赌场。 场内时间早就日夜颠倒。 夜晚是人性最亢奋的时候,性浴都抵不过这赌场带来的诱惑。 李时京突然停了下来,也望向下面的赌场。 澳门的赌场已经进入深夜,无数的钱都往这儿滚,在赌客和赌场之间滚动,哪边滚得多都看那一只手了。 朱提揉了揉眼睛,转身下楼。“夏经理,谢了啊。”他往下走,一边挥手一边说着。 夏经理看向李时京。 李时京依旧看着赌场。 她想起李时京先前问过的问题,开赌场的人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她有答案了。 开赌场的人也是赌徒。 他拿最大的资本和无数名赌徒来赌,赌赢了他就是最大的赢家,赌输了他还是赢家,他掌控所有资本,无论输赢都是赢。 李时元死了后,皇城赌场的责任全压在李时京身上,抛弃过去梦想,抛弃过去所爱之人,也抛弃自己,最终成了最大的赌徒,可是呢,赌徒怕什么,最怕不要命的赌徒。 李时京看着朱提在下面混迹在各个赌客身边,谈笑风生,假意指点,输输赢赢最后全是他赢。 灯光昏暗了下去。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着昏暗的灯光,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是许达妹先前还过来的衣服。 于她而言价值不菲,于他是烂布一件。 他差点忘了,那个女人的眼睛从来就不老实,就跟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偷筹码一样不老实。 夜晚才开始。 他起身离开赌场,驱车离开。 今天老鹰哥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几批旅游团,因为时间耽搁到了夜里。许达妹和薛雪一些人都去了海港码头接待客人,大部分都是从大陆地区来的,对澳门热情,澳门人对大陆人自然也热情。 有人在掏钱买路边小摊,掉了一枚硬币。 许达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准备想还给人家的时候,却看见上面的数字,国旗下面刻着1999年,是澳门回归的那一年。她抬起头,看了眼前面的人,没再多想,私心犯了,将硬币扔进自己的口袋里。 车内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达达,你跟玲玲带着那一批,她会唱歌,肯定能哄那一批人老老实实到赌场。” 这么晚了还去赌场? 许达妹飞快地看了眼玲玲带的那一批客人,忽然视线一转,落在路边的豪车。匆匆一眼,落入他眼里。她偏过视线,直接忽略,全然不在意,跟在玲玲身后,招呼客人上车。 李时京的车子突然调头,离开了。 大陆客人比香港客人豪爽,尤其是广州一带的。 玲玲不知道收了多少票子,全塞在衣领里。女客人看了都是臭脸。许达妹算了算时间和钱,问玲玲待会儿是直接去老鹰哥看的那个场子还是去别的场子,如果去老鹰哥的场子,那肯定要赚大钱,就怕没鳄鱼钓,也没人钓的住。 玲玲转了转眼珠,小声问:“施诗呢?她肯定钓的住。”说着,她伸手指了指最后座位的男人,“那个肯定是一条鳄鱼。” 许达妹没去看,心想你怎么不去钓?你平时比施诗都要拽。 她摇头,结结巴巴说不知道。 玲玲咬了咬牙,没再说了。看样子,她是打算自己冒险试试,如果比施诗厉害,那老鹰哥给她的好处只会多不会少。 车子很快就到站,停在老鹰哥场子附近的停车场内。 许达妹下车的时候,没看见李时京跟过来,松了口气。她领着客人一一下车,让其他叠码仔分客人资源,都领进赌场开宰。而那条鳄鱼先生就交给玲玲了,她要能吞得下去她就是女中豪杰。 许达妹刚准备走,鳄鱼先生突然喊:“口吃妹,你瞎了吗?” 她怔了几秒,回头看。 霍景煊摘掉帽子,恶狠狠地盯着她:“你不光口吃,还瞎了。” “……”他怎么在这儿?明明接的都是从外地来的客人啊。 “口吃妹,你倒是厉害啊,什么都会做,看来你还会赌了?”他一边说一边走过来,揪住她衣领,推着她往赌场里走。 她抓住他胳膊,用力拧。 “干、干干什么?!” 霍景煊将手里的帽子套到她头上,“陪我玩。” 许达妹推开他,“我要工工工作的!” “我给你钱啊。” “……”许达妹露牙一笑:“多、多少?” 霍景煊也笑:“事后结账,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许达妹暗骂自己没出息,没办法,这大爷钱多的烧不完,比李时京大方。 “你得、得按按按我我我说的玩、玩。” “行。” 许达妹跟玲玲讲了几句话,怕得罪玲玲,便讨好,说到时候会分酬劳。玲玲眯了眯眼睛,想了想才说好。她松了口气,就怕玲玲暗中使坏。这抢客人的戏码多得是,霍景煊又是大鱼,幸好没人知道霍景煊的身份,否则她怎么死都不知道。 进了赌场。 霍景煊像个新手一样跟在许达妹身后问东问西,这个怎么玩啊那个怎么玩啊,许达妹本来就不会赌只会跟筹码,乱七八糟讲了一通,霍景煊笑而不语,反而一脸认真问:“真的?” 许达妹点头:“真!比珍珍珍珠还、还真!” “你可别唬我。” 许达妹四处看了眼,小声保证:“不、不唬、唬你。” 霍景煊别过脸,进了个赌桌,随手将筹码放在天鹅绒上,小声叫了她句“小骗子”。她看他赌,打了个哈欠,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都过零点了。 在这里没时间,吃喝玩乐都在这儿了。 霍景煊旁边的女人穿的光彩,可手气就不怎么样了,回回都输,输到最后她干脆跟霍景煊一起押庄,结果赢了。女人对手气好的男人本就有好感,何况霍景煊长得靓,女人更加靠近他了。 他面无表情,只是下意识去找身后的许达妹。 另一桌,“吹!吹!吹!“声越来越大。 他皱了皱眉,喊了一声:“口吃妹!” 没回应。 她已经完全跟里面去了,跟着那些人喊“吹”。他瞧着她发红的脸颊,暗暗发笑又忍不住气。 他回头,玩最后一把,故意玩输了,拿好筹码离开赌桌,站在她身后。 方展年站在二楼,看到小结巴混在人群里偷偷摸摸拿了人家筹码,脸色微变,结果嗤了一声笑了。他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朱提。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朱提刚刚睡着。 “你问问小结巴知不知道几点了?” 方展年周边都是赌徒的声音,朱提很快就猜到了:“她在赌场?” “看样子应该是接待客人,老鹰那边接了个旅游团,弄赌场来了。” 电话倏地挂了。 方展年暗暗骂了一声。 霍景煊挑着眉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原来不仅仅是小骗子,还是个小贼。 她将筹码塞进自己的衣服里,跑出来,抬起眼撞进他似笑非笑的视线里。 霍景煊挑了挑眉:“干嘛呢?” 她摇头,“没、没干、干什么啊。” 霍景煊揪住她衣领,拖着她往□□那边去。 “把我丢在一边自己干坏事,好得很啊。”他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不许动,看我玩。” 许达妹揉了揉发困的眼睛。 “霍、霍先生,我要睡睡睡的,我很、很困了。” 他没理她的话,只说:“你不缺钱了吗?” 许达妹不说话了,只得好好坐着。 她现在就需要钱。弟弟妹妹的学费得靠她。 霍景煊赢的很慢,因为他在计算,算错了一步,就忍不住发脾气,砸筹码,甚至有的砸到荷官脸上去了。他抬了抬眼睛,说:“继续。” 许达妹准备要去上洗手间时,霍景煊突然拉住她手腕,眼神发沉:“坐下。” 她张嘴要说话,他吼了一声:“坐下!” 她愣了愣,坐下。 霍景煊继续玩,输的也越来越多。 她看着他的筹码越来越少,头也痛,眼睛皮也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双手按住她眼睛,让她往后仰,靠在他身上。 “霍少,轮,盘不是这么玩的。” 第38章 Chapter 36 Chapter 36 他站在赌场门口,在门童里那里买了一盒香烟,一边点烟一边走进赌场。在上面的方展年还未吭声,毛哥一看到朱提那张脸立即就咒了句娘,“挨千刀的小朱婊怎么来这儿了?” “哪呢?”老鹰哥眯着眼睛找了半天也没看见朱提。 方展年好心指了指位置。 “老鹰哥,朱提不会搞你场子,我保证。”他嘿嘿了几声,笑声似有幸灾乐祸的味道。 老鹰摸不着头脑,嘟囔了几句臭话。 朱提走到许达妹身后,一手掐灭了未抽完的香烟丢进自己的裤兜里。他看着霍景煊一次一次的输,甚至将输掉的脾气喷向小结巴,他脸上的表情渐渐收紧。老鹰哥一直在盯着朱提,突然,他看到他捂住小结巴的眼睛,手里端着的茶水不小心洒到自己的大腿上,烫的那叫个疼。他颤巍巍地指着朱提,问方展年:“你还说他不搞我?他都搞我的马仔了,那姑娘是善女——” “提哥的马子。”方展年“嘘”了一声,小声说:“提哥的马子,不然你当他哪有个西北风的时间来你这儿逛?” 毛哥突然阴测测地问:“那莲姐呢?” 方展年一愣,摆摆手,“毛哥,饶了我,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毛哥皮笑肉不笑。 方展年别过脸,一身鸡皮疙瘩。毛哥满脸麻子,不笑还好,一笑那真是‘物是人非’。 朱提捂住小结巴的眼睛,冰凉的温度传到她发热的眼皮上,冰火交融,只有舒服。她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和香皂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抓住他的手腕,抬起头看向身后的人。 “霍少,轮,盘不是这么玩的。”他的眼睛从小结巴的脸上飞快挪到霍景煊面前的筹码上,在他尚未下注前,伸手拿了三块筹码放入“庄”内。他说:“不知霍少有没有听过长闲押闲,长庄押庄这话。”他眼睛一瞟,接着极快俯身,对着天鹅绒吹了口气,他转过脸,盯着霍景煊那张阴晴不定的眼神,说:“霍少,脾气挺大啊,冲女人发火?嗯?” 霍景煊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越过朱提落在许达妹身上。他轻轻“嗤”了一声,用极轻的语气说:“原来你真不是李时京的人。” 朱提直起身,随手招了个马仔过来,是上次招待他的黄毛。 黄毛嘿嘿一笑:“提哥,您要位置不?我给你腾一个地儿让你玩,咋样?” 现在场子里都瞅着这一块。朱提什么人呢,名气比这赌场还要大,加上他进了皇城当了赌区经理,更有大名气了。黄毛几乎是不带掩藏自己的讨好和崇拜。 见朱提不说话,黄毛又说:“提哥,要不换个台子?” 朱提默了默,看了眼楼上,半会儿才说:“就这儿。”他摩挲着手指头,笑:“几天不见,你懂事不少啊。” 黄毛笑:“哪里哪里,提哥的胆识,我们几个叠码都佩服的很。” 黄毛立即叫人让出一个位置来,朱提坐在许达妹旁边。 许达妹揉了揉手指头,看了看赌桌,又看了看朱提,她小声问:“你、你你要、要赌啊?” 朱提抠了抠下巴上的小痘痘,盯着荷官,没说话。 荷官以及站台站在岗位上,虽面无表情,但表情很复杂,尤其是女荷官。站台看了眼朱提,看了看顶上的摄像头,打了个手势,很快,负责这一区域的经理和安保都过来了。 朱提揉了揉眼角,手指停在断眉上,不断摩挲。他抬着眼睛,看着坐在侧对面的霍景煊。 “霍少,一起玩?”说着,他放下另一只手,握住许达妹的手。 赌台上,讲不得什么情,赌台下,任他妄为,又有何不可。 方展年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站在朱提身后不远处。他看着紧绷的场面,霍景煊这个人他听过,不太了解,了解的部分刚好是他最坏的一面,在这个黑白不分明的地带里,什么小道消息都能传到他这里。霍景煊这个人表面纯善,实则阴的很。只是……他望向朱提,这样的人,朱提怎么会去招惹?明明躲都来不及。 霍景煊把玩着桌上的筹码,眉眼尽是不屑,他放慢语气,像是凌迟:“朱提,你拿什么来赌?” 朱提立即露齿一笑:“当然是霍少你借我咯。” 霍景煊动作倏地一停,捏住手里的筹码,抬起眉眼,看向朱提。 许达妹捏住他的手指,看着他,结结巴巴磕磕碰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偏偏这模样惹的霍景煊愈发厌恶。他笑:“好,我借你。”转眼间,他抬手指向许达妹,“拿这个口吃妹来赌。” 围观的有好事的男人立即起哄叫好。 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除了赌博就是女人,而当没有赌博的时候,那除了女人还是女人。当赌博之间有了女人的参与,事情的**就足够引人瞩目,都想要插一脚。起哄声越大,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方展年沉着脸看着朱提。 他一言不发,许达妹手心渐渐泛出汗。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时,朱提开口:“我为什么要拿我马子跟你赌?万一输了,那我岂不是澳门最臭的垃圾?”说完,他撇嘴一笑。 许达妹看着他。 不知道是他的笑,还是他说的话,她只觉得身体里的某样正在坚守的东西正一点点的被抽离。赌场里浑浊的气息,他身上烟草香皂混在一起的气息,这两样最鲜明的气息都在她鼻前荡漾,她头一次觉得在赌场上的朱提也可以控制赌的**。 在澳门几十家的赌场里,只有不会上赌台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那么,朱提呢? 在她眼里,此刻的朱提,他此刻的眼神,他此刻的笑容,都是赢家。 他不是垃圾。 他从来就不是。 生活的排泄物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份子。何况是在遍地都是金子的澳门呢?改革开放后的春风将澳门吹得到处都是金子,越来越多的人都往这儿挤,恨不得将自己的排泄物都变成金子。朱提、许达妹包括其他人都活在这样的城市中,用自己的生存方式过自己的一生。 没有谁是垃圾。 朱提他不是。 霍景煊盯着他,手里把玩着筹码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一手翻转直接压在天鹅绒桌面上。他说:“朱提,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许达妹转过脸,看着霍景煊那张脸,抬手摸向他桌前的筹码,用力一挥,筹码铺满桌面,有的甚至掉落在地。霍景煊倏地起身,隐忍着怒气盯着近在咫尺的许达妹。 她捏住其中一块筹码,手指用力一弹,直接朝着霍景煊的脸砸过去。 霍景煊抬手,却又硬生生地收住,停在半空—— 他盯着许达妹,一口气憋在喉咙,久久没吐出来。 眼前这个女人,三番两次都抵在他的底线上,他原本以为这个女人是李时京要的人,没想到是朱提的马子。他想到这么荒唐的事情,禁不住冷笑。 朱提拉过许达妹的手,挡在她身前。 “口吃妹。”霍景煊咬牙切齿地叫着她。 许达妹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霍、霍景煊、你、有什、什什么、资格、拿我、拿我,当当当、赌资?!” 朱提低着头看着她,嘴唇忍不住往上扬。 他的小结巴发起脾气来还真有意思。 许达妹深深吸了口气,拉着朱提的手,说:“我我我们走。” 朱提扯扯嘴角,“嗯,我们走。” 霍景煊放下手,转身,目光跟在他们身上。他抬起视线,看了看大厅顶上的琉璃灯,倏地发出一阵嗤笑声。 偌大因这个笑声变得格外安静。不少人都已认出霍景煊是什么人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扩大范围。 “朱提,下个月,你别忘了。” 许达妹脚步一顿,她还没做过多停留,朱提已经拉着她继续往赌场大门的方向走。 方展年听到霍景煊的那句话,不禁眉头一跳,总觉得不安,好像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似的。他越过黑压压的人头,望过去,犹豫几秒后,他追了出去。身后楼上的几个人目光灼灼盯着赌场,刚刚发生的一幕只是这里无聊的一个小插曲,可对某些人就不一样了。毛哥将刚拍的照片用彩信发给莲姐,意料之中很快就收到了信息,毛哥想了半天,也没想把莲姐的事情上报给香港那位大佬。 出了金钻赌场,外面的霓虹灯闪烁不停,流光溢彩的颜色不请自来就闯进他们的眼睛里。即便是这么晚了,但是澳门的夜仍然没有休息。朱提拉着许达妹在人群中走,走走停停,他忽然转身,面对着她,倒着走路,走了几步就撞了人,许达妹结结巴巴道歉,然后用力扯了下朱提的胳膊,说:“好、好好走路。” 朱提歪着嘴唇笑,转回身,和小结巴肩并肩的慢慢走着。 “没见过你发这么大脾气的,还带动手的。”他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幕,就忍不住乐。 许达妹用力拉住他的手,停了下来,盯着他的脸,突然伸手用力打了下他的胸,接着,很快就红了眼睛。女人总是感性的突然。他心软了,捏捏她的脸,“怎么了,好好的打我做什么,不心疼我了?” “谁、谁谁心疼我啊?” “我啊。” “屁!” “嗯,我是屁。” 身边经过的路人听到了,忍不住噗嗤一笑。追过来的方展年正好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伸手搭在朱提的肩膀上,冲小结巴一笑:“对啊,他就是屁,超臭的屁。” 几秒后,憋不住了,许达妹红着眼睛笑了。 朱提看着她,挪不开眼睛。 他想,原来有人了的感觉是这么好的啊。 方展年说:“哎,去胖仔那边玩玩,好久没见他们了。” 朱提扯了扯她的胳膊,“去吗?” 经过刚刚那一幕,许达妹的睡意早就被吓没了。她揉了揉眼睛,点点头。 第39章 Chapter 37 Chapter 37 澳门夜里的海风是带着腥味的,尤其是靠水附近的居民房,几乎每户人家门口都晒着渔网,还有虾池。他们走过一条条的小道,远远地听见前面有说话声,其中有一道声音是胖仔的。方展年立即高声喊胖仔。 凌晨时分,天色泛蓝。 许达妹跟在朱提身后,一步一步跟着他的脚印走。 胖仔打了个好几个哈欠,胶手套上全是鱼血,身上还有鱼鳞。他咋咋呼呼,不敢相信这个时候朱提几个人会过来,连忙叫了几声丁虎,丁虎正在拉货,听到声跑过来,看到是朱提和方展年,立即笑起来,摘掉手套塞进围裙的口袋里。 “提仔!小年!你们怎么过来了?”说着,眼神瞟到小结巴身上,“哎,妹子还在啊——” 朱提抬脚就踢了他一下,小声说:“你说话注意点。” 丁虎笑笑,不说话了。 风一吹,鱼腥味散的到处都是。 胖仔扯掉手套,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哎呀,都这个时候了,待会叔叔要来拿货,你们等会啊。” “你们进屋等啊,我跟胖仔把货交了就来。” 许达妹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过去。朱提指了指前面的虾池和居民房,说:“这儿的鱼都是次货,卖给一些一般饭店,以次充好。”说完,舔了舔唇,“放心,胖仔给我们留的肯定是最好的。” 方展年跟着胖仔过去了,卷起裤脚,随便拿了个皮围裙围上,跟着他们一起整弄船上的鱼。 许达妹歪了歪脑袋,闻了闻这里的气味。 这里的味道和澳门赌场的完全不一样,说不上来的感觉,尤其是当她看着朱提用她看不懂的眼神望着这一片居民房时,这种感觉更深。 朱提挠了挠后脑勺,“走,带你去看看里面。” 到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胖仔和丁虎冲了个冷水澡,提着几瓶啤酒过来了。 房子是丁虎爸爸的,不大,也不算旧,应该是换新过了,水泥地面,水泥墙面,上面还贴着几张港姐的美照,很有年代感。胖仔最喜欢吃鱼肉火锅,不一会儿火锅就起来了。他搓搓手,盯着小结巴,笑着问:“妹子,你喝不喝酒啊?” 朱提嗤了一声,“你管我马子叫妹子?” 胖仔立即改口:“猪嫂!” 朱提一巴掌扇到他头上。 丁虎和方展年跟着哈哈笑。场面十分和谐愉快,搭配鱼肉火锅更有味道了。 许达妹将筷子塞进朱提手里,笑:“猪、猪猪哥,快点吃吃啦。” 朱提瞪了她一眼,“你傻了,人家叫你猪,你还笑。” 许达妹弯着眼睛笑,“不是叫叫叫我啊,你你你是猪,我是嫂、嫂子啊。” “……”朱提愣了几秒,夹了一个鱼丸塞进她嘴里。“我要是猪,你嫁猪随猪,傻子。”说着,他自己都没发觉到语气渐渐温柔了。 丁虎抬起眼睛,和方展年对视,接着意味深长一笑。 丁虎说:“提仔,你这样真好。”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朱提了,久到他们都快忘记朱提是一个好人了,忘记朱提也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了。 方展年倒了几杯酒。 “来,干。” 几个人举起杯子。 方展年望着他们,说:“以后还长,还不知道能不能走一辈子。” 胖仔被这么一句话戳到心了,有些伤感,“哎呀,说这些做什么,搞得我眼睛都湿了。” 许达妹看了眼朱提。 他在笑,眼睛越来越红。 朱提端起杯子,仰头一口干完,说:“一辈子都是兄弟,没得变。” 胖仔就这么突然哭了起来,说:“海乐要是还在就好了。” 丁虎揉了揉眼睛,别过脸捂住脸,用力呼吸。 “赌场就是吃人的,提仔啊,能收手就收了。”丁虎背着他,哽咽着。 朱提捏着杯子,久久没说话。 许达妹握住他放在桌底上的那只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掌心,一遍又一遍。静默片刻后,方展年想打破这样压抑的沉默,刚准备开口说话,朱提开口了:“海乐的命,他们得还。”说着,他抬起视线,眼睛里的东西是许达妹和方展年他们都没见过的,那大概类似一种想要挣扎,极力往上爬,往最高处爬的那种狠劲儿。“还有,我妈的命,他们都得还。”说完,他仰头又一杯酒干,起身,抹了抹嘴唇,低着头看着他们,“我的命,早就给赌场了。” 方展年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声。他抬起头,望向朱提,没什么异常,可他总觉得朱提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是错觉吗? 许达妹拉住他的手,忽然甩开。她跑了出去。 “朱提,你这样说,把我们当什么?把小结巴当什么?”方展年起身,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你的命,海乐早就帮你从赌场拉出一半了。” 朱提低低地笑了一声,“我的命,你不清楚吗?” 方展年愣住了。 果然,他早就知道了吗? 什么时候知道的? 难道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丁虎用力锤了下桌子,“海乐死了,他还不长记性吗?!”说着,他将怒气撒在方展年身上,“你也是!你好好的当什么叠码仔!朱提在外面混的事情,都传到这儿了,我跟胖仔每天都提心吊胆,担心朱提哪一天就没影儿了!” 方展年沉默着,一言不发。 朱提往外走,朝着小结巴离开的方向找过去。她在前面的虾池边上不知道在做什么,蹲着。他慢慢走过去,摸着口袋里的烟,挣扎了半天也没拿出来抽。他蹲到她身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天渐渐亮了。 许达妹望着泛起涟漪的水面,说:“我,我不想。” “不想什么?” 她转过脸,抬手打了一下他的脸,很轻,轻的叫人心痛。她红着眼睛,“我我、我不想你、你把命给给、给赌场。” 他看着她发红的眼睛,抬起手揉了揉她的颧骨。 “傻子,我的意思你不懂吗?” 她哽咽了一声,“朱、朱提,我讨厌、讨厌这样,我讨厌你、你赌,拿、拿命赌。” 朱提拉着她站起来,让她靠进自己的怀里,用力抱住。他一遍一遍地道歉,一遍又一遍叫着小结巴。 “我从出生的那一刻,命就挂在赌场了。我不信命,可又不得不信。老妈在香港长大的,信观音信关公,什么都信,唯独不信命,到了我这儿,跟了舅舅,耳濡目染,渐渐地信了命。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有这么快乐的日子,我以为我会一直垃圾地活下去,我以为……小结巴,我老妈在的时候,靠赌活,老妈死在赌场,我跟了舅舅,也靠赌活,舅舅死了,我还是靠赌活,混吃混喝,乱七八糟过了十几年,活到现在了,我还是要靠赌活。你懂吗?” 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湿了,他的心也愈发柔软。 “小结巴,你信我吗?” 她呜咽着,说不出话。 他抬了抬头,看了眼泛蓝的天空。“我信命了,不信命,我怎么会遇到你呢?” 小结巴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他去教堂找过神父,神父明明没给他什么明确的答案,他却擅自信命了,甚至朝命乞求,乞求他的命好一点,再好一点——好到他终于遇见了小结巴,即便是以最糟糕的方式见面的。他无数次的想,够了,已经够了。或许是赌性作怪,已经被满足的心又渐渐扩大,越来越贪心。 “小结巴,我的命给你了。” 许达妹仰起头,捧住他的脸,对着那双颤抖的唇吻上去。 你信命。 我信你。 就这么一次。 第40章 Chapter 38 Chapter 38 深处亚热带气候之中,澳门的四季变化不是特别明显。赌城日夜运转,极少有关门暂停营业的时候,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感觉变成一天十二小时,在没有窗户没有时钟没有日夜的赌场内,人人都将时间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拥挤,直到浑身退了一层层年龄的皮。 夏经理,也就是夏诗怡因为李时京的缘故,教朱提有关赌博理论书籍,对朱提来说,时间紧迫,夏诗怡能教的也很少。李时京并不知道朱提和霍景煊的交易,只当他是为了扑克赛准备。 “那个,夏经理,我们赌场有没有那种类似叶汉的那种荷官?”朱提坐在椅子里,一边翻书一边问。 夏诗怡抿了口咖啡,抬了抬眼睛,想了想,“你想学什么?” 朱提放下腿,立即坐好,“听骰。” 夏诗怡愣了几秒,笑了起来:“你耳朵太小了,应该没多大用。” “叶汉耳朵很大?” “比你大。” “你见过?” “人人都说叶汉耳朵大,不用我见,更何况,他输给何鸿燊了,是败者。” 朱提往后一仰,将书盖在脸上,不动了。 夏诗怡看了看自己裙摆,扯了扯,拉至膝盖上方。 “我可以带你去见小赌王。” 朱提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夏诗怡笑:“我说,我可以带你去见魏英杰。” 朱提顿时热血沸腾了。 魏英杰,澳门的小赌王,早年混迹于各大赌场,后来被李时京收揽,成为皇城赌场的挂名总监,实际上就是负责赌场的安保系统。十年前,皇城赌场的安保系统没现在这么牛逼,小赌王去了一趟拉斯维加斯,立马将那边的360度监控高科技带入了皇城,而不再像过去用老式的监控盯着赌场那些不安分的赌客,这个小赌王可以说是皇城的另一个支柱,如果李时京没有自身的光环,或许魏英杰不比李时京差。 朱提常年混迹赌场,早就知道这号人物了,但是这个人很少出现在赌场,就算出现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有人说是个中年大叔,邋里邋遢,也有人说是个类似李时京的钻石王老五,究竟长什么样,没有准确说法,最靠谱的是说魏英杰做了这么多损坏其他各大赌场的事情,怕被人砍,干脆隐匿真身,做个平凡人。 “真的能见他?”朱提不敢相信。 夏诗怡放下手里的杯子,一手撩起左边的短发,捋到耳后,露出精致的耳朵。她看着朱提,说:“你知道他在赌场输的最大值是多少吗?” 朱提等着她说。 夏诗怡神秘莫测一笑:“就一次下注,输了五百万美元。一次下注。”她转身,拿起桌子上信封包,捏在手里,“走,带你去看看昔日的英雄。” 澳门最老的赌场,如今已经不复过去光彩,但仍旧有人钟爱这里,因为这里有自由,而不像皇城赌场时时刻刻被无数个摄像头和站台盯着。这里的赌场,自由,有性感兔女郎荷官——而更简单的是,这里的赌场是属于地下的,什么人都可以进来,哪怕你是被地上的赌场拉入黑名单的会员,你都可以自由出入这个赌场,只要你不在这个赌场出老千,一切任你玩。 夏诗怡推开车门,倚靠着车身站着。 朱提看了眼附近。 环境不算好,都快赶得上棚户区了。“魏英杰在这儿?” 夏诗怡捏住发尾,慢慢搓揉。 “看见门口戴着渔夫帽的那个男人了吗?” 朱提看过去。 “他就是魏英杰,皇城赌场昔日的英雄。” 朱提错愕。 赌场门口的那个男人,满脸胡茬,穿着旧旧的衣服,发黄的衬衫和灯绒芯长裤,松松垮垮的袜子下面是破了皮的黑色皮鞋,手里拿着搪瓷杯,偶尔会有人经过,拿钱放进去,不是扔而是放进去,那些经过的人都是抱着尊敬的态度放钱的。 “在这里混的人都知道他是谁,只是没人会说,而且,没人敢在这里找他麻烦,不光是总经理罩着他,更是他的名气罩着他。” 到了正午,日光有些刺眼。 他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了,想了想,终于朝着魏英杰走了过去。他刚走过去,魏英杰手里的拐棍立即朝着他挥了过来。他吓了一跳,“哎!你——” “滚远一点。”魏英杰眼皮都懒得抬。 朱提只好退了几步,蹲了下来,看着坐在墙根边上的人,喊他魏先生。魏英杰这才抬起眼皮,慵懒地看着朱提,抬起拐棍啜了戳他的鞋子,又指了指他的制服,问:“皇城的?什么人呐?” “皇城的经理。” “经理?嘿嘿,我看你是手痒了。”说着,拐棍戳了戳朱提的手。 朱提一把抓住魏英杰的拐棍,“魏先生,我请你吃饭。” 魏英杰眼睛亮了亮。 “最好的饭店。”朱提笑,松开拐棍。 “都好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最好的饭店,其实也就是这块区域算得上好的饭店了,跟澳门城中心皇城酒店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看这不算精致的装潢,朱提也就没客气了,光点好菜好酒直接上桌了。魏英杰阴测测的笑着,吃了几盘子的鱼肉菜后,突然敲了敲桌子,问:“小子,你有钱吗?” “有啊。” “有多少啊?” “大概有几千。” “几千啊……”魏英杰皱了皱眉,看向夏诗怡,“哎,这你什么人?” “同事。” “她有钱吗?” “……大概,有。” 夏诗怡冷笑,打开手里的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卡,甩在朱提面前,说:“朱提,亏你混澳门还混个垃圾的名气出来,你不知道这地儿的物价和澳门城中心的物价一样的吗?”说着,她抬了抬下巴,“他吃的都是上千的东西,尤其是鱼,你的工资都抵不过。” “……草!” 魏英杰嘿嘿笑了几声。 “魏先生,这么多年,你除了胡子多了几根,别的都没怎么变嘛。”夏诗怡说。 朱提对魏英杰客客气气,无论魏英杰后面说话怎么阴阳怪调的,他都不恼不怒,反而点头暂同他说的话。“魏先生,你说的是,赌的确会害人。” 夏诗怡望了他一眼。 魏英杰忽然正经了起来,他问:“你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 朱提看着桌子的餐盘,过了很久,他都没说话。 魏英杰起身,“我带你去逛逛,这儿可比皇城好。” 朱提跟在魏英杰身后,走到猪仔路,魏英杰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又往回走了几步,转弯,进了个巷子,两边都是老树,房子倒是破旧不堪。朱提望着亮边的一切,这里的味道令人作呕,夏诗怡已经捂住口鼻了。他走了几步,停了下来,看着左面一棵大树下的房子,上面的招牌已经垮了,门口有一把竹椅,瘦弱的男人躺在地上,到处是酒瓶。 魏英杰说:“欠了债的赌鬼都躲在这儿,有人会找到这儿,也有人不敢找到这儿,只要他们敢出这个地儿,外面的人就马上把他们弄上船,运到外面做最廉价的劳工,要么就是卖掉器官了。” 朱提看着这里的房子。 这里的房子和以前老妈住的房子很像,非常像。 “朱提啊,我看得出来,你的人生过得很苦。”魏英杰找了个地方,扯了几片树叶随便扫了扫木椅子,屁股沉重往上一坐,叹了口气。他看着破烂的猪仔路,“我赌了三十多年了,苦过,也享受过。” 朱提在魏英杰身边随便坐了下来,上面的灰尘紧紧贴着他的衣服。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面上,在风中摇曳。 朱提闭了闭疲惫的眼睛。 “我讨厌赌。” “讨厌又离不开,是?”魏英杰笑笑,“我也是,三十多年了,我现在还在赌,只不过是到了靠乞讨的地步来赌了。” 朱提看着对面的房子,问:“后悔过吗?” “肯定有啊,人越来越老,后悔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有办法不后悔吗?” 魏英杰听着怔了几秒,缓缓笑出声来。“朱提啊,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有感情,没感情怎么会贪恋赌场上的东西呢?贪恋也会有后悔啊。” 朱提转过脸,看到风将魏英杰的衣服吹了起来,放在腿上的手帕也被风吹落在地上。他俯身,捡起手帕,交还到魏英杰手里。 “人生不是赌博,赌博也不是人生,不赌才是真正的赢家,你知道吗?” 朱提抬起头,仰望蓝天,微微眯起眼睛。 “我已经开了局,总得赌到最后。” 魏英杰站起身,握着手里的拐棍,一路敲着地面,慢慢往前走。越往里走,赌鬼也越来越多。朱提跟在他身后。 “赌不下去的那一天,你再来找我。” “我很会看面相的啊,你有断眉,兄弟肯定是有的,迟早有一天,兄弟情义都要断的。” 魏英杰的声音好像在无形中控制了朱提的命运。他垂下眼帘,看着光影斑驳的地面。“我会死吗?”他忽然问。 跟在后面的夏诗怡听到朱提问的话,不禁抬起头看向他。 一开始,她看不起朱提,可几个月后,朱提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澳门的垃圾不是垃圾——他是那个在赌博生涯里挣扎着的朱提。 魏英杰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苦尽甘来,我人老了,现在啊,我可是很信这句话的。” 苦尽甘来么? 朱提扯了扯嘴角,从老妈沾染赌博开始,他从哭到最后苦,苦到变成澳门的垃圾,苦到人生全是罪,苦到人生没有一处是美好,直到小结巴的出现,他似乎慢慢变好,做了皇城赌场的经理,开始有不一样的人生,他觉得一切都特别美好,好像……开始真正尝到了美好生活的味道。 他想,要是真的苦尽甘来就好了,就怕命不肯。 傍晚,他拎着一袋子的葡式蛋挞和葡国鸡,沿着小结巴下班的路线,朝着她住的地方走。经过的大巴,经过的海风,经过的一切一切都在他的视线里穿过。他听到后面有人喊:“猪蹄哥哥。” 阿仁和阿娇朝气蓬勃地跑过来。 “猪蹄哥哥!”阿娇冲他甜甜一笑,一手抓住他拎着的袋子,闻了闻,“猪蹄哥哥,我可想死你了,你都好久没来啦。” 朱提揉了揉她的发顶,“这不是来看你了嘛,走,我们回家,等你姐回来一起吃。” “好啊好啊!”阿娇和阿仁叫了起来。 “猪蹄哥哥,我会唱歌了哦。”阿娇说。 “什么歌啊?” “姐姐教我的,红河谷,可好听了。” 朱提想起那一天,小结巴给他唱歌的那一天,他心口一阵酸涩。 阿娇和阿仁慢慢唱了。 “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 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 照耀在我们心上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 不要离开的这样匆忙 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 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 “猪蹄哥哥,你很喜欢我姐吗?”阿仁问。 “嗯。” 阿娇笑了起来,“那,猪蹄哥哥,你以后都要很喜欢很喜欢姐姐哦,不能断哦。” “……好。” 朱提回头,看着小结巴从大巴下来。 他抬起手迎接她。 小结巴迈开腿,朝着他的方向跑过去。 第41章 Chapter 39 Chapter 39 夏诗怡回到皇城赌场。 李时京正坐在办公室。 夏诗怡说:“我查过了,霍景煊前段时间的确是找过朱提。” 李时京抬起头,手里转弄着钢笔。 “这段时间盯着朱提,不能让他出任何不可挽回的错误。” 话音刚落,从办公室的里间发出一阵声音。夏诗怡闻声望过去,施诗穿着浴衣从里面走出来。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办公室。 她发自内心不喜这个女人,即便是李时京留下来的。 这世上有很多种女人,她们美丽、可爱、性感,有的是集于一身。男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全凭感觉,所以,感觉也会过期,一点保证都没有,都没权利给感情上保险。只能说,感情这场游戏,谁认真了就输。 夏诗怡离开没多久,施诗换好衣服出来。 李时京揉了揉疲惫的眼睛,说:“施小姐,我没记错的话,上次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说着,他抬起头,看向身材高挑、美丽性感的施诗,“还有一点,你现在似乎是霍景煊的人。” 施诗听到李时京说的最后一句话,蓦地笑:“呀,李总,你这算吃醋吗?” 李时京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撑着下巴。他盯着桌面上的文件,缓缓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施小姐,我不是大善人,金钱交易向来是最简单的,我给你酬劳,你拿钱办事,不应该拖泥带水。” 不知为什么,男人无情起来本该是惹人寒心的,却偏偏是李时京,这样的男人无情比有情时多了一分魅力,坏性魅力。 施诗坐到桌上,单手勾起李时京的下巴。她眉眼妩媚,怎么看都是美。她说:“你难道还不是大善人?给达达工作机会,甚至都不追究她在赌场偷客人筹码,甚至还买衣服给她。”她低着眼看他,这样的角度仿佛是在探究他心底最深的地方,“李时京,你的善,是给了达达了。”她说着,松开李时京的下巴,站直身子,“你这样的人,坏的时候坏到极致,利益至上,你永远不可能唯爱至上,达达生活不好,缺爱,你给不了她就少招她。” 李时京看着她,眼神毫无温度,任由她怎么说都没给任何反应,连表情、眼神一丝动容都没有。 施诗拿好自己的包,走到门口顿足,微微侧头看了眼李时京。 “你招达达,霍景煊就跟着招她,你要做善人那最好是做到底。” 门开了又很快关上。 办公室很快又陷入了沉寂。 他看着办公桌上摆放整齐的文件以及其他物品,忽然,他伸手将东西全部弄乱——他的心早就跟着乱了,因为什么?因为那双眼睛,过于坚强又过于脆弱的眼睛,一眼望进去,每天望进一点,他整个人也渐渐地载进去了,越来越深。 无数次通宵工作麻痹了所有感官,今晚也是如此。 再闭眼时,已经天亮了。 到了上班时间点,夏诗怡进来汇报情况时,正好就看见李时京一脸倦容,衣衫不整趴在桌上,屋里还有咖啡的味道。她放轻脚步走到办公桌前。 站在五十几层的高度去看澳门风景是贪心,野心一点点扩大。她记得自己被李时京招揽进来之前,她还只是赛马场的一个员工,后因澳门□□业渐渐绽放光彩,急需人才,李时京不知怎么的就找上了她,她得承认,在当时她一穷二白的情况下,李时京的出现宛如童话白马王子一般,从荷官到经理,她用了不到六年的时间,同时也成为李时京的心腹之一,白马王子的幻想也在李时京的身上破灭了。李时京是皇城继承人,不是善类,野心庞大,与她本身就是相克的存在了。 不过,他的确是一位优秀的老板。 “总经理。”她叫了一声。 李时京趴在桌上没起身,只是沙哑的“嗯”了一声。 阳光照射了进来。 十二月的温度还算宜人。 她拿起文件夹,一一汇报昨天的赌场情况,包括昨天出现的老千,以及朱提在老鹰哥盯着的赌场发生的事情。她刚汇报完,朱提已经推门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指了指门:“门没关。” 李时京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他睁了睁眼睛,用力皱眉。 夏诗怡侧身,看着朱提。 鬼都不信他的话。 朱提嘴里嚼着口香糖。他站在门口说:“我请几天假。” 李时京皱的眉更深了。 “理由。” “回老家。” 夏诗怡挑了挑眉看着朱提,朱提冲她飞快眨了下右眼。 “你老家?”据他找人调查的情况来说,朱提的老家似乎没什么。 朱提挠了挠鼻子,“我老爸忌日。” 李时京抬手揉了揉眼睛,“让夏经理跟着你一起。” 朱提往后墙一靠:“你这是监视我?” 李时京也不绕弯子,直说:“你最近一些小动作,很碍眼。” 朱提没说话。 李时京也不再作太多的点破,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尤其是对朱提这样的人。他揉了揉发胀的晴明,沉重地坐回椅子上。他说:“我很少欣赏什么人,你是除了我哥之外,第一个,朱提,我并不希望你走上不归路。” 朱提眼睫似乎不可轻微地颤动了下,他别过脸,轻轻笑:“李总太高抬我了。” “一个未成年,在舅舅死后,能在澳门混了将近十年,没缺胳膊断腿,完好无损活着,还是以一个赌徒的身份活着,你觉得你这样的人真的是澳门的垃圾吗?如果真是垃圾,你早随你舅舅葬身鱼腹了。” 夏诗怡抓住自己的手指,看着眼前空荡荡的皮沙发。 李时京所说的,夏诗怡不是不知道,或许正因为知道的太多,她对朱提的态度才会有太多的变化。如李时京说的那样,如果朱提的出身不是和赌徒有关,或许他比现在更好,甚至是非常好,但他是朱提,注定是赌徒,一个背负着三条赌徒命的赌徒。 朱提站直身子。 “朱提,霍景煊他没你认为的那么简单。” 李时京抬起头,看着朱提,再次说:“朱提,我不希望你走上不归路,赌徒起码还有回头的机会。” 朱提摸了摸鼻子,笑了一声,他贴着墙转过身,倚靠着门,不发一言。 静默了片刻后。 “李时京,谢了。” 夏诗怡看着朱提离开办公室,准备跟上他时,她听见李时京说:“做好人也没那么容易。”她回头,冲李时京微微笑。 朱提一边下楼一边敲着自己的手掌心。 夏诗怡跟在他身后。 朱提在自己负责的赌区内不停地走动,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原本以为他是在看场子,可旁边有一桌客人闹事,他都无动于衷。夏诗怡上前,按住他的手腕,不过几秒又立即松开,她看着他,脸色难看,抬手擦掉他的鼻血。“你怎么回事?” 朱提舔住牙齿,看着夏诗怡将手上的血指给他看。他闭了闭眼睛,捂住鼻子,“上火。”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你问你最近怎么回事?你与霍景煊频繁见面,出入各大赌场,包括地下赌场,总经理给你的警告,你不清楚吗?” 朱提擦掉鼻血,擦掉一次又很快流下来,没完没了。 夏诗怡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这副狼狈样,“你确定是上火?” 朱提擦了擦鼻子,离开赌场。 傍晚,澳门的夕阳是温柔的,却也是血腥的。他从铁皮屋里出来,鼻血已经止住了。他一步一步走上铁皮屋后面的山头,躺在那上面的大石头上。等到天渐渐黑了,他起身,看向正走上的方展年。他跳下来,蹲在大石头边上,从石头缝里扯出一叠钱币,是美元。 方展年睁大眼睛。 朱提笑了一声,“过来搬石头啊。” “草……你……”方展年又惊又气,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气极反笑:“你有种啊。” 搬开石头,从里面挪出黑色袋子。 “拿钱做什么?” “分。”朱提拉开拉链,闻了闻味道,“香。” “分?什么意思?” 朱提拿出一叠钱砸在方展年身上,“分啊,这一袋子的钱,海乐拿命换的,你、胖仔、丁虎全分了。” 方展年看着手里的钱,皱眉:“朱提,段跛子和姓霍的那个人不是在找这笔钱吗?” “所以快点分啊。”他舔了舔牙齿。 方展年神色复杂。 朱提看了他一眼,拉上拉链,拎起包用力往背上一甩,“这笔钱,明天全部花光!” “屁,这是美元,哪有那么容易?”方展年抱着钱,跟上去,低着头一边数钱一边骂着,越骂越兴奋。 “亨利四世!我来了!”朱提吼了一声。 “兔女郎!我来了!”方展年一边数钱一边喊。 “你还兔女郎,有没有搞错?” “有本事你找啊——哎哟,忘了,你有小结巴了。” “要不,我明天带小结巴把澳门最贵的地方都玩一圈!” “反正你就可劲儿的烧钱!” 美元是金钱梦想。 谁会不喜欢美元呢? 钱,人人都爱。 朱提躺在床上,钱洒了一床。他睁着眼睛看着昏暗的房间,闻着钞票的味道,问方展年:“你说海乐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为了这么个玩意儿死啊。” 方展年起身,在黑暗中笑朱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瞧不起钱了?你别忘了,当初你可是为了钱都能舔大妈的。” 往事被戳起,怎么想都脏。 他自嘲一笑。 “也是,谁会不喜欢钱呢。” 第42章 Chapter 40 Chapter 40 圣诞节前一天。 他俯身凑近镜面,仔细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完美。他想。 这是很完美的朱提。他想。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刚做好的发型,笑了。 小结巴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撞见的就是那张脸,没有任何瑕疵的笑。说来奇怪,男人的笑千变万化,好看或不好看的太多,和女人完全不一样。她站在门口,他回头冲理发师笑,也冲她笑。他轻轻扯了扯领带,脖颈间的几条纹路爬到线条清晰的锁骨上。他说:“勒死人了。” 她笑,走过去,替他系上最后一粒扣子,整弄了下领带,整弄好几次都没整弄好。她抬起头,望进他泛着笑意的眼睛里,说:“不、不会系、系领带。” 他握住她的手,“那就不系了。”他扯掉领带,慢慢卷起,塞进裤兜里。 结完账。 他带着她去澳门最豪华的商场。 大红色跑车,极度惹人注目。 她摸了摸跑车座椅,时不时咋舌,“怎、怎么会!” 他来到她身后,对着她翘起来的臀部,用力扇了一下。她惊地捂住屁股,转身瞪着他:“有、有人呢!你你你要不要脸、脸!”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的鞋子,轻笑:“脸给你了啊。” 他推开一扇扇门,带着她看不一样的奢华澳门。 许达妹站在镜子前。 他站在她身后,从她身后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身抱住,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镜子里女人从头到脚都是精致的,不像之前的看起来穷酸穷酸的。他说:“小结巴,以后,祸我担着,福你受着。” 许达妹歪了歪脑袋,看着镜子里男人。 她说不出话来,没有理由的。 从她开始偷东西的时候,她就想着如果有人帮帮她就好了。她每次看到施诗,不是没想过那方面,可她是结巴,哪个有钱男人会对穷酸的结巴感兴趣呢?她只是那么想想,她每次回头总能看到弟弟妹妹,不是没讨厌过,可是更多的开心,开心这么难的生活还有人在她身后叫着“姐姐,早点回家啊”。 而现在…… 她眼眶微微湿润,她握住他的手,缓缓转身,踮起脚,双手抱在他脖颈上,用力贴向他的身体。她说:“我、我陪、陪你啊。” 他看着镜子里相拥的两个人,低笑出声来。 大把大把的钞票花得就跟流水一样,毫不留情。 胖仔哆嗦的将钱交给收银员,身后的丁虎不耐烦地敲了下他头,“你搞什么啊?区区一件衣服啊!” 胖仔瞪大眼睛,回头看他,哆哆嗦嗦:“几、几……好几万呐!” 丁虎扯了扯自己的西装,啧啧有声:“真是人靠衣装啊。” 方展年从试衣间出来,胖仔一时反应不过来,推着丁虎指着方展年,“比比比朱哥还帅!” 方展年抿嘴笑了一声,回头准备看镜子,就看见朱提和小结巴从楼梯下来。朱提挑着眉看着,走到胖仔面前,对着他挑的衣服摇头:“你刚刚说什么?” 许达妹拉着他的手,看着他们,伸出大拇指,眯着眼睛笑:“很帅!” 朱提回头看她:“我呢?” 许达妹笑弯了眼睛,不说话。 方展年一边系扣子,一边走过来,身材高挑,模样又英气,宛如男模特,站在朱提身边,如果不看脸型和嘴巴,还真以为是兄弟呢。 几个人换了一身行头,宛如换了个人,好像他们再也不是混在澳门底层中的。 方展年看着走在前面的朱提,缓缓停住了脚步,手机在裤兜里不断震动,他拿出来,放在耳边。他听见里面的声音,眉宇间里的开心瞬间消失。他看着朱提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他看到朱提回头,挺直地站在那里等着。 他挂断了电话,跑过去。 “你们几个都自个去玩,我跟小结巴玩去。”朱提揽住小结巴就往大红色的跑车里塞。 丁虎说有异性没人性,骂骂咧咧倒也是开心。 这个时候,他们谁都没想到,这或许是身为兄弟身份的最后一面,而再见面时,也许就不是兄弟了。 方展年紧紧握住手机,脸上却是微笑:“走,带你们去尝亨利四世!” 海岸露天餐厅。 他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朱提看起来对这里很娴熟,娴熟到许达妹想起她从别人口中知道的朱提。 他勾搭有夫之妇。 他靠女人的钱上赌场。 最垃圾的一次,他拿着某老板娘的艳照索要五十万的分手费。 …… …… 他是垃圾。 他是个垃圾。 …… …… 他坐到她面前,双手合十放在桌上。 她看着他,缓缓露出笑容。 无论过去如何,都与现在无关了。 他看着她,问:“这里怎么样?” 她四处看了看,周围的人看起来非富即贵,场景很漂亮,海岸风景也很美。她耸了耸肩膀,笑:“好、很好啊。” 侍生端来两盘芝士蛋糕。 他不说话,低头吃着,她看了他一眼,勺子挖了一小块,她就看见里面的东西了。她抬了抬眼睛看他,他还是低着头。她用勺子挖出里面的东西,用餐巾捏住擦干净。 他放下勺子,双手合十抵在额前,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捏着戒指,看着他。 他害羞,觉得做这么俗套的事情太丢脸了。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她:“不喜欢?” 她没说话。 他愈发害羞,害羞到生气了。“不喜欢那就还给我。”说着,他作势要拿回戒指。她往后靠了靠,手放在身后,她看着他像孩子一样生气的表情,说:“喜欢。”她说的很慢很轻也很流利。 “喜欢。”她重复着。 他低着头,不安又开心。 “小结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她看着他。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断摩挲。他说:“我很贪心。” 她听着他说。 他的贪,她知道。他在赌场上的那种劲儿,她全都知道。 “小结巴。”他舔了舔唇,“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连承诺都给不了你,可我很贪心,我想早一点告诉你我的心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 “小结巴,其实我很怕。” 她抬起头,看他,想问他怕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问不出口。 “跟着赌徒,没好命。”他忽然懊恼起来,“真是的,我为什么要给你戒指,明明……” 她抓住他的手,掐断他要说的话:“我我、我不怕的,我要跟、跟着你。” 明明要放手的,他想。 她说:“你、你已经经给、给了我很、很多东西了。” 包括你自己的命。 她捏着那枚戒指,从包里拿出一枚硬币放到他手心里。 他翻出一看,是一枚硬币,是大陆的牡丹一元硬币,背面是□□国旗,下面刻着1999年。1999年,澳门回归的一年。 她笑,慢慢说:“我、我希、希望有一天,你会、会把、把自己从赌、赌、赌场拉出来,不要把、把自己的人生生生搭进、搭进去。” “澳澳澳门都、都回来了,你、你你也会。” 烛光晚餐。 气氛温柔。 他的心跟着她的笑容泛着柔软的甜意,眼前的烛光,眼前的人,都成了他不可磨灭的记忆,无论日后如何物是人非,他的记忆里都保留着这样的时刻,保留着小结巴,保留着此刻的自己,保留着此刻不再丢人的朱提。 越过黑暗,海面上漂浮着几艘船。 他们坐上游艇,享受海风,享受一切欢乐。他大声告诉她:“小结巴,我从来没这么快乐过。” 她知道。她都知道。 他们在船上拥抱、接吻、抚摸,做任何情侣都会做的事情。 “小结巴。”他叫她,不等她说话,他便亲吻她,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他情不自禁,脱了衣服,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身下人。她双眼都是水,他想,上面的水都那么多,那下面呢?会不会更多。 他跪着,俯下身,亲吻她的额头、脸颊、鼻子,那神情宛如最虔诚的信徒。他听着她的声音。 “我可以求你吗?” “什、什么?”她声音低低的,慵懒的有些性感。 他笑:“求你让我进去。” 两个人的X,爱交织在一起就像两个人最后的斗争,争到最后两个人都沦陷于此。 他主动,突然被她一推,她坐在上面,看着他。 他对她在这方面的主动很是愉悦,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宝贝一样。 “我一直都知道你野,从我看见你偷东西的时候就知道,就是没想到你会这么野。”说完,他忍不住叫了一声,看着她主动的方式,笑出声。“你这样,我都怀疑你是老手了。” 她咬了他一口。 他翻身,将她压住。 “你还敢咬我。”他笑着,低头吻她。 X,爱和谐在爱情中只会添油加醋。 第43章 Chapter 41 Chapter 41 12月25日,圣诞节,天色微微亮。朱提从睡梦中惊醒,放在床头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他茫然睁开眼睛,没看见小结巴,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出去找小结巴。 电话那边声音气喘吁吁:“胖仔出事了!” 他走到船舱门口,动作忽地一滞。 他看见许达妹站在甲板上梳理头发。他揉了揉眼睛,走过去,他大概还没意识到自己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在颤抖。耳边是丁虎的喊声,很快,渐渐的什么声音都没了。他挂断了电话,走到许达妹身后,抱住她。 “我们要回去了。”他闭着眼睛,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他松开她,没让她看见自己的脸,转身就进了船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阴沉着脸看着海岸线,他没想过要弄死段跛子那些人,但这一刻就说不定了。他动作匆忙,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许达妹按住他发颤的手,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后,他忽然笑说:“今天我生日。” 许达妹睁大眼睛:“圣、圣诞节?” 他抱住她,声音沙哑:“在家里等我好吗?陪我过完这一天,嗯?” “嗯。” 游艇靠岸了。 许达妹一个人回家。 朱提悄悄跟了一段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才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胖仔是在上厕所的时候出的事,丁虎看着人还没出来,进去一看才发现胖仔整只手都没了,是一点一点地剁没了的,路人经过看到这一幕都吐了。胖仔被送到附近的小医院里,止痛止血,整个人熬不住疼,又哭又叫,晕睡了过去。 朱提到医院的时候,丁虎迎面就一拳打在朱提的脸上。 方展年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朱提任丁虎打,不还手。 “有你这么当兄弟的吗?早就叫你收手!你还他妈拼命往人家面前凑!凑到胖仔被打成这样!”丁虎都骂红了眼睛,抬手抹了下脸,指着胖仔,忽然有气无力地说:“你他妈就不能不赌了吗?” 朱提不说话。 “那笔钱,我我们都花了。”方展年说。 “关老子屁事!那笔钱又不是老子偷的!”丁虎吼了几声。 有护士进来让他们小点声,他们才克制了点。 朱提看着躺在床上的胖仔,问:“段跛子干的?” 方展年抬眼看他一眼,说:“没看见人,摄像头被破坏了。” 朱提冷笑,转身就走。 方展年低头,喊住他:“朱提!” 朱提没停,继续往前走。 外面阳光灿烂。 他知道,他将再也无法看到他回头了,只能看着他往前走,冲的头破血流,冲到都看不到身后的兄弟。为了自己,他方展年都可能会亲自在朱提身上去踩上那一脚。他背过身,看向窗外。差点忘了,今天是圣诞节,是朱提的生日。 他低头抹弄眼睛。 出了医院大门,他走了几步就走不下去了,胃泛着强烈的酸意,他找了个地方蹲靠着,掏出手机打电话给霍景煊。 霍景煊在那边笑。 朱提看着灰白的墙面,问:“什么时候开始?” “就今晚,樊先生下午就到澳门。” 朱提没空再听他的废话,挂断电话,去皇城做准备。只是,他没想到霍景煊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他,就在几个小时前,已经有人将朱提今晚的赌局消息散布到整个澳门了,各大赌场都知道了,包括李时京。 李时京怒不可遏。 朱提刚进他的办公室,李时京手里的高尔夫球棒直指着他,差点就往他身上呼了。 “夏经理,我让你盯着朱提,你盯出这这样的效果?” 夏诗怡看着朱提,一言不发。 朱提极其冷静,面无表情提出请求:“李总,借我一千万。” 夏诗怡闭了闭眼睛,说:“朱提,都已经这个时候了——” “我没路可走了。” 李时京手里的高尔夫球棒准确无误地扔在沙发上。他回头望着朱提,眼神冷冽,“我以为你跟那些赌徒不同。” 朱提没说话,此刻,他无论说什么都没有什么好处。 “好,一千万,我借你。”李时京动了动手指,夏诗怡皱了皱眉:“总经理……” 李时京转过身,明显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夏诗怡只得去找公司财务。 朱提拿到钱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紧绷绷的。夏诗怡按住他的手腕,指着赌场里的客人,说:“你看看他们,你不是非要走这一条路的。” 朱提站在高处,看着底下那些赌客,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就如当年他看着老妈死在赌场里一样,明明撕心裂肺,却做不出任何表情,麻木到自己都忘了。 “你走出皇城,以后就没可能回来了,皇城的规矩,凡是工作人员一律不得赌博,否则将终身不得录用,即便是到其他赌场也是这个规矩。” “我知道。”朱提将手放进裤兜里,摸到那一块价值一万的筹码。他往下走,愈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梦,一场噩梦。 “朱提!”夏诗怡在身后叫他。 他没有回头,离开了皇城。 赌局安排在午夜十二点,听说那位极其迷信,尤其是信财神,不管是什么赌局都要看时间,找算命的算好了才肯出门,该赌则赌,不该赌则不赌,因年龄越来越大,而赌界新人越来越多,今年的世界□□的冠军年仅27岁,和将近五十岁的樊士中比,年龄就已经是最大的死敌了。当年叶汉可不就是跟人耗年龄,耗到了自己功成名就,老一辈的人压着你,只能等他死了。 朱提刚到院子口,就听到里面热闹的声音。他站在门口,望着里面。 小结巴在努力练习唱生日歌,怎么唱都磕磕碰碰的,连最简单的“朱提”两个字都喊不出。他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他走进去。 灯一下子就暗了。 周围静悄悄的。 她捧着一小块的蛋糕,上面点了二十七根蜡烛,密密麻麻地插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深呼吸,笑起来,慢慢说:“猪蹄,生日快乐。” 在蜡烛的柔软光线中,他看着她,忽然很想抱住她,用力吻她。 灯亮了。 阿仁、阿娇,还有抱着阿梅的许志强笑嘻嘻地唱起了生日歌。 快到时间了。 阿梅睡着了,许志强看了眼朱提,很懂事地拉着阿仁阿娇两个人进了里屋,给他们放动漫看。 朱提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夜空里的星星,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他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已经撞进他的怀里了。他低头看,一件裸色长裙。 她在他怀里蹭了半天,抬起头看他就笑。 她在他面前笑的太多了,多的他难受。 “笑得跟傻子一样。” 她还是笑,抱着他的腰,说:“谁谁、谁说的啊!明明很好、好看!” 他将手绕到身后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手心里的茧。 “嗯,很好看。”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大晚上的,穿这么少,不冷吗?” 她拖长音调“嗯”了一声,“朱提,我、我练练了很久、久。” 他哽咽了一声,笑了一声,用额头轻轻撞了下她的额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她单手捂住脸,笑出声。 他看到她笑,心里的痛也少一分。 “那一天,每次回想都觉得很丢脸。” 她放下手,捏住他的手指,不断揉着,“我我也是。” “嗯?” “我、我我是小偷、小偷嘛,还、还还很糟、糟糕。” 他仰起头,抬手按住她的后脖颈压向自己的胸口。 风静静地吹着。 他想,要是一开始就没有赌就好了,如果一开始就只当个普通的混混,收保护费,打打架,那就好了——可是,如果那样就遇不到小结巴了呢? “小结巴,我要……去工作了。” 他推开她,亲吻她的额头,然后离开。 夏诗怡的车在巷口外面等很久了。 “你……?” 夏诗怡推开车门,目视前方,“我不喜欢半途而废,帮人就会帮到底。” 朱提扯了扯嘴角,说:“樊士中和霍景煊一丘之貉,不管我输赢,都得完蛋,你确定你还要帮我?” “帮。”夏诗怡转过脸,看他,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巷子里,“难道你不想回来见她吗?” 他回头,看到小结巴正往这儿跑过来。捏着那一万筹码的手指泛着青白,最后松开,重新掉进裤兜里。他上车关门,不听后面的声音,“走。” “朱提!” 她追了一路,车子越来越快,然后消失在街角。 午夜十二点。 赌局准时开始。 朱提穿着白衬衫、银色西裤,身后跟着夏诗怡。威尼斯人赌场已经人满为患,赌桌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的360度摄像头,要想在这儿出老千,只有死路一条。他呼出一口浊气,站在大厅入口,看着里面,很快,他脸上又挂起了朱垃圾才有的无耻笑容。 霍景煊站在高楼上,目光阴沉地盯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我要他输,不管用什么方式。”霍景煊对身后的段鸿业说。 李时京坐在沙发上,看着霍景煊好心转过来的监控画面。 这一场赌局,结局早就已经定了。 第44章 Chapter 42 Chapter 42 柳启意赶到威尼斯赌场时,樊士中已经失血过多而死,整个赌场陷入一片恐慌混乱。数名警官在赌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一时间人满为患,吵吵闹闹。 柳启意赶到现场时,樊士中已经失血过多而死了,朱提不知下落,整个威尼斯赌场陷入一片恐慌混乱。他揪住跟着段跛子的小弟,问:“人呢?” 小弟摇头说不知道。 他没办法,赌场里的摄像头根本没作用,全部都有问题,所有证据都指向朱提。他看向地上的尸体,腹部中的一刀,狠厉准确,一刀致命,甚至还残忍地用力切了,导致里面的肠子都能看见。 他别过脸,用力揉着额头,眼神一瞥,看见站在楼上的霍景煊。 外面的天才刚刚亮。 朱提捂着血淋淋的手,从这一条路跑到另一条路,穿过房屋,抢了摩托车,带着同样受了伤的夏诗怡离开。摩托车的声音太明显了,他们开到小路后立即放弃了车子。他血淋淋的手拉住夏诗怡的手腕,一步踩两个阶梯往民居房的楼顶上跑,跑到了绝路,他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一层楼跳了下来,夏诗怡光着脚,站在上面,满脸犹豫。 朱提站在下面,“快跳!” 夏诗怡看着朱提流着血的手,心一狠,闭上眼睛跳了下来,朱提吃力地抱住她,膝盖微微一弯,断了小拇指的手疼痛难忍。他放下夏诗怡,听到后面人追过来的声音,满脸都是汗。他说:“你在这儿躲着,我引开他们。” 夏诗怡抓住他衣服,“一起。” 朱提推开她,想拒绝,可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没办法,只能带着她逃。 丁虎这个昔日的兄弟,此刻发了疯地追着他不放,从赌场出事一直追他到这儿。为了什么呢?为了钱,为了自己,为了胖仔,为了他那个已经年近六十却还在船上飘荡的父亲。在澳门这个由金钱推成的城市里,自私是最好的选择。他是真没想到,霍景煊居然贱到这种地步。 丁虎和樊士中、段鸿业的几个弟兄们在这一条路的居民房周围来来回回穿梭,踢倒路上的垃圾桶、晾衣架、堆放在一起的竹篙。朱提踉跄跑了一路,跑进一条狭窄的巷子里时,他把前面人家门口摆放着的泡沫和纸盒垃圾推到路间,推倒人屋前的葡萄藤架,挡住这条路。他回头看,见路上有血迹,他只能绕路,路过人家晒衣服晒鞋子的后院,拿了一双鞋给夏诗怡穿。这条路的后面就是一片池塘,过了池塘就是另一条大路。他拉着夏诗怡下水,直接过去。大路前面是十字路口,他脱掉自己的衬衫,包裹住手,带着夏诗怡往右边的方向跑。 右边马路的尽头是棚户区。 他跑进去,跌坐在人家后院的杂草坪上,微微喘气,看了眼夏诗怡,问:“还好吗?” 夏诗怡脸色苍白,看了眼他,说不出话来。 他起身,准备走的时候,一双手忽然抓住他肩膀。他绝望皱眉,回头看,是那个胖子王经理。他手里拎着大黑包,神色紧张着急,他越过朱提看了眼夏诗怡,说:“我在码头找了个船,你们今天必须离开澳门。” “总经理叫你来的?”夏诗怡问。 王经理将包交给朱提,“这里是一些衣服和一些钱。” “赌场发生什么了?樊士中怎么样?” “他死了。” 朱提往墙上一靠,骂了一声。 “总经理在洛杉矶已经联系了人,联系方式都放包里,你们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王经理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好了,不能再说了,快点走!” “等下!”朱提拉住他,“我得回去。” “朱提!”夏诗怡叫了一声,“现在什么情况了你还要回去!” 他不说话。他答应过小结巴要回去的。 “朱提,听我老王一句话,快点走,总经理让我告诉你,霍景煊决不会放过你,你拿的那笔钱,是霍景煊半条命。” 丁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 夏诗怡拉着朱提,“走,我们早晚会回来的。” 朱提一动不动,最后缓缓吐了口气,他说:“王经理,麻烦你帮我个忙,带个话给一个叫许达妹的女人,告诉她等我回来。” 王经理愣了几秒,而后点头。“快些走!” 他们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王经理出去了,给他们指了个错误的方向,暂时阻止了他们。 朱提和夏诗怡逃到大路上,搭车去码头。 他回头望了眼。 澳门本岛上,莲花盛放状霓虹灯的新葡京娱乐场、三色筹码的美高梅娱乐场以及一边的骰子形状标志的皇城娱乐场,后面还有数家赌场,一个比一个辉煌闪耀。 圣诞节才过去几个小时,却仍有烟花在空中绽放。 澳门的清晨原来是这样的啊。 天蓝的太刺眼了。 他红了眼睛,似滴血。 夏诗怡看见他鼻子冒出血,心头一慌,叫了一声。他仰头靠着座椅,说:“我没事。” 李时京站在皇城赌场的顶楼上,环视着整个澳门。此时,天边红日才出了个头,一半的天空却被染的红蓝斑斓。偌大澳门城,放眼望去,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富贵贫穷,失败成功……任何东西几乎都压在这个**城市了。他第一次觉得,澳门里的**原来在日光下也可以这么美。 这条路,终究难走。 方展年跪在段鸿业面前,不断磕头。 “求你放了夏真!” “好哋哋求。”段鸿业手里的拐棍挥在趴在地上的夏真。她满身都是伤,脸上黑乎乎的,不知道是灰还是干了的血。 “我求求你!”方展年头都磕出了血。 夏真红着眼睛瞪着方展年,掐着自己的手。“别、别跪,你给我起来!” 段鸿业桀笑,满眼都是兴奋。他转身,一棍又一棍打在方展年的后背上。“为咗个女人背叛兄弟,我点可能会放过你?我系信关公嘅!”他在香港混了那么多年,最看重兄弟情义,最讨厌背叛兄弟的人。他再怎么想朱提死,也没想过这么损的招儿让方展年背叛朱提。他一想到霍景煊,自己都忍不住发悸。 夏真哭喊着。 方展年撑不住,身体往左面倒。站在旁边的小弟抬脚就朝着他的左侧踹上去。 他躺在地上,看着夏真,脑子里全是朱提被人切断手指的那一幕。一根断指就那么疼了,一根一根地切又怎么受得住呢?那场赌局,朱提没输也没赢,是他在身后给他出了老千,监控早就做过手脚,等人发现后,按规矩要断手,朱提只是回头看了眼他,没有怨恨没有责怪,只是看着他。那一刻,他逃了,把兄弟扔在那里,把兄弟情义给扔没了。 为了个女人……女人和兄弟,怎么选,都选不到他要的结果。 “哈哈,这家伙居然哭了!”踹方展年的小弟蹲在他面前笑了起来,“你哭什么?哭朱婊,子吗?嘿嘿,我告(诉)你,朱婊,子今个儿死定了!你有的哭!” ——砰!!! 铁门突然被一辆越野车给撞开了! 柳启意拿着枪指着他们下车。有小弟拿着铁棒往上冲,柳启意眼睛都没眨,就朝小弟的小腿上打。 方展年动了动头,往出口的方向看。 柳启意一身警服都搞得邹巴巴的了,脸上都是细伤。他一路走过来,停在方展年身边,用脚踢了踢,“死没死?” 方展年咳了几声,声音微弱:“没死。” “不用我扶你起来?”他盯着段鸿业,手里的东西黑乎乎的洞口指着他。 段鸿业放下拐棍,调整脸部笑到僵硬的肌肉。“柳警官,我似乎没犯罪,拿着这么个危险的东西指着我,是不是不合法呀?” “不放人,我打死你都合法!”柳启意吼着,额头青筋暴出。他拿着枪的手很稳,段鸿业看得出来,这位警官素质很高,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还是他和这些弟兄们。他笑笑:“放呀,我放,柳警官叫我放人,我哪有不放的道理。” 方展年怕起来,扶着夏真上了越野车。 没人敢动。 先前被打了小腿的小弟还在嗷嗷叫呢。 柳启意刚上车就听到里面一声鬼叫。他望过去,被他打伤的那个小弟此刻正被段鸿业揪着那个受伤地腿一棍一棍地打下去,几棍子之后,他将拐棍最尖锐的底部往那伤口的地方塞进去。他转过脸,发动车离开这里。 段鸿业那家伙是在做给他看。 再怕,也没得选。 路上,柳启意开口问了:“朱提呢?” 方展年没说话,夏真握了握他的手。 柳启意猛地吸了口烟。 “我早就警告过你,你没听老子的话,能耐啊你!”说了几句话,又骂了几句,最后陷入了沉默。柳启意看着眼前初升没多久的太阳,久久都没说话,直到车子到棚户区时,他盯着后视镜,看着方展年,说:“朱提要出了事儿,老子他妈绝对弄死你!” 兄弟已经没得做了。 背叛兄弟的人,比垃圾还垃圾。 第45章 Chapter 43 Chapter 43 朱提瑟瑟发抖地站在澳门的海风里,看着渐渐远去的西湾码头。他身上的伤口血早就止了,疼痛似乎也被冷风吹走了,一点感觉都没了。 夏诗怡坐在船里面,翻弄着黑包,一边翻一边说:“到了后面我们要换船。” 朱提坐在旁边的木桶上,弓着背看着翻腾的海水,风吹的眼睛疼,他却舍不得眨眼间,怕一眨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看着看着就哭了,用手掌根擦眼睛,越擦越觉得眼睛疼。 夏诗怡看着,转过脸,看向别处。 人生怎么就不能顺顺利利的过完呢? 她想起那天离开猪仔巷前魏先生说的话:“朱提不坏,坏就坏在这里是澳门,这里是赌场帝国。” “有些人,苦吃得太多了,就什么都舍不得了。” 这里是澳门。 澳门从来就不是个善良的地方,准确来说是掺杂金钱**最重的地方。 朱提哭过之后,擦了擦鼻子,起身进了船舱,找主人要了一些简单处理伤口的药和绷带。他提着东西单腿跪在夏诗怡身前,“脚。“ 夏诗怡抬起眼睛看他。 他脸色很差,唇色一点血色都没有,明明随时都会倒,却不知道怎么撑到这儿的。 她撩起裙摆,将腿伸出去。 他握住她脚腕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仔细清洗她脚上的伤口。 也是这样。 那一天他和小结巴也是这样的。 想到那个女人,他眼睛迅速红了。 他对她屡次失约,她不说,她对他笑,她相信他,她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她一遍一遍地对他说他不是垃圾。 夏诗怡看着自己脚背上的水滴,内心一阵阵刺痛。 会哭的男人,比不会哭的男人好千百倍,可真正比起来,谁都不容易。 李时京那样的人,高高在上,每一个表情都带有利益,谁知道他笑是因为什么?他的表情可以说全是为了皇城,为了他的事业、家族。那样的男人和眼前这个已经没有任何退路的男人相比,有哪一个是容易的? 她说:“朱提,我们会回来的。” 他低着头:“我想她。” 夏诗怡抿了抿嘴唇,擦了擦眼睛。 “我想她,我很想她,我想看她对我笑。”他抱住头,“我怕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夏诗怡收回腿,扶着墙面站起身。 她说:“朱提,你已经赌了,不赌到最后没有结局的。我帮你,我会帮你的,我会用我所有的能力帮你赢,你忘了吗?李时京当初对你的要求吗?他希望你以皇城的名义成为世界赌王!” 他抬起头。 “美国也是赌城,它会让你学到比在澳门学到的更多,它足够让你翻本,只要你敢赌。” 此刻的夏诗怡,脸上的表情和赌场的那些客人几乎没了区别,她仿佛也成了赌徒,一名手里没有任何筹码的赌徒,只有那一腔热血,那一腔被现实打击到头破血流的热血。她俯视朱提,“朱提,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你,那时候我还只是是赛马场里的普通员工,你每次来赛马场的时候都输,几乎没赢,可你总是笑,没怨过,我见过你输的样子也见过你赢的样子,你在段鸿业场子输了一亿,被人打得快死的时候,你都没哭,现在你哭什么?!” 那一天,他被段鸿业折磨到生不如死,她在人群中匆匆望过一眼。 她想,那个人真是为了赌连命都不要了,无耻之徒。 她想,这个男人为了赌,放弃了一切,为了放弃赌也放弃了一切,赌到最后,他将自己搭进去了,没有赌,他就没了人生。这样的人,可怜吗?活该吗?李时京总说他天生属于赌场的,这样的人早晚会死在赌场? 如今,她亲自尝到了赌的滋味,她将自己的事业、人生都赌在他身上了,赌输了,可好像没输,因为没赌到最后,输赢没成定局,还有机会翻本。现在回想起那一天匆匆的一眼,她几乎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有哪位赌场能在赌场毫不在乎,笑着输,笑着赢,笑着被打,笑着失去一切? 现在,他却为了个女人哭了。 “朱提,既然选择了赌,那就赌到最后,大不了,我陪你一起输。” 朱提看向已经没了影儿的西湾码头。 美国吗? 对了,好像是这样,他答应过李时京要帮他和他过世的哥哥得到那个称号,站在世界的赌台上得到那个称号。 既然选择了赌,那就赌到最后,反正也已经无路可退了。 从澳门偷度到美国,不是简单的事情,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到美国。每次到了危险地方的时候,他和夏诗怡以及其他偷度客躲在最下面的货仓里,里面空气潮湿又闷人,呼吸很不顺。好像过了很多天,有人因窒息而死了,却没人处理,尸体就放在原地,在闷热的环境里再放个几天渐渐地发臭了。夏诗怡先是忍受不了,找船长,没有结果,得到的是一顿臭骂:“不想死给老子待着,不然喂鱼!” 这还是轻的。 这里有一些漂亮女人从上这船后就已经被盯了。夏诗怡更是其中一个。 偷度去美国的女人,过程和结果一般都很悲惨。 要么被带去出卖身体,要么残疾要么死,而第一种是最绝望的,因为你完全不知道希望在哪里,而残疾,幸运的话可能会被遣返。 夏诗怡被人拉着要离开货仓的时候,朱提拿过角落的斧头直接朝着人后面砸了上去。夏诗怡躲在他身后,捂着自己的领口,“朱提,别冲动,跟他们谈钱。” “你有钱?” “没有,你不是有吗?” 朱提回头看了她一眼,神奇怪异:“我哪有?” “你偷了霍景煊的钱,全花没了?” “……没了。”如果方展年还没用完的话。 “草!”夏诗怡骂了一声。 那人的背心骨被斧头背面砸断了一根,躺在地上嗷嗷叫。这事儿很快就传到船长那里去了。他下来一看,看了眼朱提和夏诗怡,让人把手下带走。等人走了,船长眯了眯眼睛,盯着朱提,说:“小伙子,今儿对不住,手下不知道是你俩李老板的人,放心,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们了。” 这事儿就算这么过去了。 但是其他人过不去,除了夏诗怡,另外一些漂亮女人躲不了,每到一个地儿就会少了几个女孩子。夏诗怡说:“这些人可能给的钱不多。”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已经结疤了,很难看。一只好看的手就这么没了。 “李时京跟我说好人不容易做,没想到他还是做了次好人。”夏诗怡轻笑。 朱提低头,没任何反应。 李时京这么做,以后他要还李时京的代价也大。 不知过去多久。 他吃了一口发干的面包,听到外面开门的声音,推了推靠在自己身上睡觉的夏诗怡。 门开了,有人粗着嗓子喊了一声:“到地儿了!” 他们出了阴暗的货仓,一身怪味,油腻到身体变得沉重,被海风一吹,好像浑身变轻了。美国的天很蓝,蓝的刺眼。他走了几步,发现自己腿软,差点摔跤。跟在后面的夏诗怡用英语跟岸上的一外国人对话,说了几句后,她冲朱提笑了笑。 她过来,指着外国人手上的牌子,说:“接我们的人,上面是我的名字。” 朱提看不懂英文。 “走,天无绝人之路。” 这里是美国。 一个充满未知的地方。 “他是心理师,兼扑克理论家,艾伦·沃克。” 第46章 Chapter 44 Chapter 44 在美国的第二天早上,朱提醒来,踉踉跄跄地进了卫生间。夏诗怡从卧室出来时,只见到躺在卫生间门口的朱提,流着鼻血。 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无助又害怕。 朱提被送进医院,很快医生告知夏诗怡关于朱提的病情,病情拖得太久了,药似乎也断了一段时间,才会导致病情恶化,现下必须住院进行治疗。血液病有很多种类,病人的情况经过检查,会得到最佳的治疗方案。 夏诗怡紧紧捏着手指头,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明亮刺眼的日光灯,久久没回过神。 原来人真的可以从希望走到绝望的。 眼下,治疗费用是最重要的。她没办法,只能找李时京。 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澳门似乎什么都没变,只有住在那里的人才知道哪里变了。李时京和霍景煊成了商业上的对手,无论是赌场事业还是酒店房地产事业,他都要插一脚,半路截胡李时京的生意。各大赌场的风气被霍景煊搅的一团糟。 李时京正处于暴走的状态,突然接到夏诗怡的电话,眉头一蹙,从会议室出来。 “我会找最好的医生,另外,”他从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外面,雾蒙蒙的天空,好像快要下大雨了。“不要再打电话找我,这是最后一次。” 再过不久便是新年。 他挂断电话,转身进入会议厅。 夏诗怡看着话筒,迟迟没反应过来。最后一次?什么意思?他这是要撇清吗? 她用力挂上电话,骂了几句。 艾伦来的时候,朱提醒了,只是没力气。医生不让探访,他们只能在病房外面看着。 朱提躺在床上,看着白的刺眼的天花板,想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偏过脸,看向窗户外面。美国的蓝天和澳门还是不一样的啊。 数天后,朱提顺利转院,如李时京所说,他请了全美最好的医生负责朱提的病。经过一段时间治疗,医生很负责的告诉夏诗怡,朱提痊愈的机会很大。夏诗怡这才放下心。 她每天要做的事情不光是照顾朱提,她还要去艾伦介绍的赌场去适应。澳门赌场以赌桌为主,美国赌场以老虎机为主。这里和澳门不一样,这里似乎更刺激。 有一天,朱提问起她关于赌场的事情,她才将自己在美国赌场看到的事情一一告诉他,像是讲故事一样。 “因为法律不同,这里的赌场更开放,开放到很刺激。”她一边削苹果一边笑:“等你好了,你一定要见识见识,保准叫你兴奋。” 他扯了扯嘴角,因为化疗的缘故,光头,脸色不太好,只有那双眼睛特别有精神。他问:“艾伦呢?” 她还没说话,艾伦已经推门进来了,他拎着保温瓶,系着大红色的围巾。朱提挑了挑眉,看了眼夏诗怡脖子上的围巾,笑:“你们搞上了?” 夏诗怡没什么表情。 艾伦站在床边,一边开盖子,一边笑,用蹩脚的中文说:“她很厉害。” 朱提笑开了嘴,“是很厉害,连死都不怕。”他想起那一天被人追着打,她冷静到可怕。 夏诗怡起身,“我还有事情,先走了。”她穿上外套,用英文小声对艾伦说:“你等会喂他喝汤的时候直接灌。” 艾伦看了眼朱提,笑。 艾伦从背包里拿出一些赌博方面的理论书籍,上面很多地方都做了笔记,还准备了英文字典。他问:“为什么不让夏知道?她会帮你翻译不是吗?” 朱提起身,翻开一本书,“自己研究比较靠谱。” “靠谱?”艾伦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自己做比别人做,效果要好。” 艾伦指了指书,说:“入门级过了,我再给你带别的。”说着,他拿起一本《The Mathematics of Poker》(扑克数学),说:“这是扑克理论的圣经。” 朱提摇头,“是这本。”他拿起《Poker’s 1%: The One Big Secret That Keeps Elite Players On Top》,这本书李时京推荐过。 艾伦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说:“这个李也很喜欢。” 朱提一愣。 艾伦说:“我和李是同学,仅仅只是同学。” 接下来的时间里,朱提都沉浸在赌博理论书籍中。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对回去的渴望也越来越大,对小结巴的思念也一天比一天深。他常常在想,如果就这么死了,会怎么样?那个结果他想都不敢想。 澳门,新年快到了。 许达妹刚刚下班,从老鹰哥的场子出来,顺便在场子里顺了一瓶白酒。她打电话给许志强,问了弟弟妹妹一些情况,然后才放心放纵自己。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可以坐在喷泉池后面的长椅上,看着街上的霓虹灯和人来人往,想着那个人。 这么长时间了,她没找到朱提,怎么找都找不到,所有人都说他被段跛子搞死了,尸体估计都被扔海里了。 她才不信他会死。 她呼出一口气,仰头喝了一口白酒,辣的舌头火辣辣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人是自私的,尤其是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会更自私。 李时京从车里出来,一边朝着许达妹的方向走一边脱掉自己的大衣外套,走过去,大衣便披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看他,眼圈是红的,喝了酒后连脸蛋、嘴唇都是红的。他垂下眼帘,俯视着她。 “回家。”他说。 许达妹叹了口气,仰着头,闭上眼睛。“你都都不告、告诉我他去哪、哪了。” 李时京看了眼她旁边的位置,本来是想拿出手帕擦擦的,可不知怎么的,他的手伸向了许达妹的脸,冰冰凉凉的。他温热的手掌心贴着许达妹的脸颊,缓缓蹲在她面前。 “很喜欢他吗?” 她眼神朦胧,望着漆黑的夜空,点头。 “比我还好?” 她点头。 他笑了一声,“他不在了,不如你换个人。” “他、他没、没死,我、我我不、不换!”她突然低头,身前往前一倾,额头碰在他头上,接着,她一点动静都没了,明明很疼,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笑了一声,看着她就这么靠在他的头上,面对面,近距离,连呼吸间的酒气他都闻见。 他看着她的鼻尖,还有她脸上的小雀斑。 他看着她,手轻轻擦掉她眼角上的液体,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脸颊。“跟我。” 她没回应。 他笑了,似乎是为自己荒唐的行为而笑,可笑过之后,他愈发确定自己的内心要的是什么。他要这个女人,他要看见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要她。“至少我不会让你喝酒喝到没人管。” 他握住她肩膀,拿开她身上的大衣盖在她前面,然后抱起她。他起身那一刻,才发觉她有多轻,好像九十斤都没有。他抱着她,一步一步沉稳地走着,丝毫不会影响她在他怀里睡着。 远处一阵阵烟花响声,天空瞬间绽放各种颜色的烟花,转身即逝,紧接着又出现,反反复复。 他小心地将她抱进副驾驶座,关门时,他从窗户玻璃中看到了身后绽放的烟花,以及她眼角溢出的眼泪。 第47章 Chapter 45 Chapter 45 2016年10月。 这是距离他离开澳门已经过去8年了。 八年。 八年了。 已经八年了。 他已经34岁了。 好像已经老了。 他站在自己别墅的天台上,看着眼下这属于自己的一切,脚底传来的无力感正在紧紧地包着他,他也无力抵抗,只能承受。 几年前,生死关闯了几遭,现在只剩下半条命,身体比过去差了很多,不过似乎也因此得到了很多。从他病情痊愈到出院,混赌场,想回去的心越来越强烈,不得已出了老千,鬼门关就这么闯了。美国赌场不是澳门赌场,他们的规矩黑吃黑,贼喊抓贼,开赌场的实际上更黑。病情复发,又浪费了一年多的时间,再上赌场,跟赌场的人黑吃黑,吃到最后他只剩下这半条命了。 明天,就是世界扑克冠军争霸战决赛。 这是最后一次了。 赢了,他就能回澳门。 “先生,夏小姐来了。”保姆在他身后说。 他收回视线,转身下楼。 夏诗怡拎着衣服,站在客厅,她身后的艾伦抱着孩子。他们四年前结婚,三年前就有了个宝宝。他走过去,从艾伦手里抱过Sunny,亲了亲她柔软的小脸蛋,“Sunny,想不想干爹呀?” 小Sunny露出奶牙咯咯地笑。 “好了,换衣服,明天赢了,我们就能回澳门,魏先生还等着我们送礼呢。”夏诗怡将衣服扔在沙发上。 艾伦一脸抱怨地盯着朱提,“杰森,你别老是霸占我的女儿。” 杰森,是他混赌场圈子里的名字。 他笑笑,将孩子还给艾伦。他双手摸进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枚皇城赌场的筹码和一枚牡丹硬币。夏诗怡弯了弯嘴角:“你该不会明天还要带着这个?” 朱提捏着牡丹硬币往空中一抛,落入掌心后用力握住。他问:“你猜是正还是背?” “不猜,这不是运气题,况且,我们走到这里可不是靠运气的,不如明天的决赛你试试运气。” 朱提看向艾伦。 艾伦摇摇头。 “我猜是背面。”他将硬币放回口袋。 无论是正面还是背面,这种运气都放到明天。 他拿过衣服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他房间床头的相框是小结巴的照片,什么时候拍的,他不知道,是托夏诗怡找人帮忙拍的,他不敢跟澳门那边的人联系,哪怕是方展年还是谁,都无法再联系了。如今还是兄弟吗?谁都不知道。 他换好衣服,看着镜子里变得沧桑的自己,心头万千愁绪,却无处可说。他扣上最后一粒扣子,转身拿起相框,用手指擦了擦,擦了又擦。 他怎么都没想到,离开澳门,居然要花八年的时间再回去。人生有多少个八年啊?他有,小结巴有吗?也许,这一切都是老天来报复他的,报复他的过去,报复以前所有最烂的一面。 报复。 他接受。 他信命。 所以,他也相信苦尽甘来,像魏先生那样相信。 他放下相框。 初日已经升起,外面的飞机声已经在催促着他了。他拉开窗帘,让温暖的阳光全部洒进这个房间里。他关上门,离开。 阳光寂静地落在相框上。 相框里的对折成半张照片上的人在笑。 半张照片的背后那个人拿走了他的梦想,他会拿回来,重新回到她身边。 夏诗怡和艾伦已经上了飞机。 螺旋桨在转。 风越来越大。 他走了几步,忽然换了个方向,朝着自己的越野车走过去。夏诗怡在身后喊,甚至下飞机追过去。车子迅速漂移转弯,停在她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 他低着头,戴上黑框金丝边眼镜,转过脸,冲她笑:“我去玩一会。”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玩?!” “我会准时到场的。”他握住方向盘。 夏诗怡皱眉看他。 朱提现在才35岁而已,却已经沧桑太多,不笑的时候再也没有以前那样的活气,像是没有表情的行尸走肉,笑的时候才多多少少有点以前的阳光气息。 时间真快啊,快到她已经有了丈夫,有了孩子,而他除了钱和名誉,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那一天他第一次在拉斯维加斯赌场赢了钱的时候,他笑哭了。 为什么一开始就让我输? 就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所以老天要这么欺负我? 窗户缓缓升上。 他说:“信我,我肯定会准时到的。” 车子极速开走。 她笑了一声,只能信他。转身回到艾伦面前,抱了抱孩子,说:“宝贝啊,这一次也要好好给你干爹加油啊。” 说迷信也不是迷信,只是太神奇了。 从Sunny 出生后,好像一切都变得特别顺利。 朱提每一场赌局都顺利像是出了老千。 她和艾伦在美国的生活也越来越安稳幸福,而更重要的是,朱提再也没有生病时的那样颓废。新生命的出现好像总会挽救一个糟糕的生命。 朱提似乎也因此很喜欢Sunny。 Sunny好像是听懂了,咯咯地笑着,然后喊了一声朱提(猪蹄)。 夏诗怡吃惊地挑眉望向艾伦,哭笑不得:“你教的?” 艾伦耸肩,装无辜相:“他总是霸占Sunny,我很烦他。” 车子开到了教堂。 修女看见他来了,便带他去教堂的后面,那里绿草如茵,靠山靠海,很多东西都变得崭新了。几个孩子都跑过来,围住他。 他发了糖果,孩子们又很快自己去玩自己的了。 恩娜修女来到他身旁,笑着说:“你现在看起来很开心。” 恩娜修女是华裔人,几年前,因为教堂的孤儿院资金问题,朱提提供了帮助,自然而然也认识了恩娜修女。 他听着,愣了几秒,接着笑起来,“如果运气站在我这一边的话,我很快就能回家了。” “要去找你的姑娘了?” 他点头。 恩娜修女握了握他的手,“愿上帝祝你好运。” 修女笑笑,回到孩子们那边。 他站在海岸边,看着蔚蓝的海景,听着后面修女和孩子练习合唱。 Fr this valley they say you are going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 I will miss your bright eyes and sweet □□ile 我们将永远怀念你的微笑 For they say you are taking the sunshine 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漂亮 That has brightened our pathways awhile 照耀在我们心上 Ce and sit by my side, if you love me 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如果你爱我 Do not hasten to bid me adieu 不要离别这样匆忙 Just remember the Red River Valley 要记住红河谷是你的故乡 And the ONE who loved you so true 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I've been thinking a long time, my darling 你可会想起你的故乡 Of the sweet words you never would say 多么寂寞,多么凄凉 Now, alas, must my fond hopes all vanish 想一想你走后留给我的痛苦 For they say you are gong away 想一想你走后留给我的悲伤 Fr this valley they say you are going 人们说你要离开村庄 I will miss your bright eyes and sweet □□ile 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For they say you are taking the sunshine 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 That has brightened our pathways awhile 照耀在我们心上 I will miss your bright eyes and sweet □□ile 我们将永远怀念你的微笑 他听完这首歌后转身离开,从教堂大厅正门走出去,驱车回到别墅,将相框里的那张照片拿出来,放进自己的怀兜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次日。 拉斯维加斯世界扑克大赛现场,人满为患,热情四射,场面十分震撼,到处都是摇旗呐喊声,还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夏诗怡走到观众席内,一边低头打电话给朱提,抬起头间,意外看到了方展年。 她眼神倏地一厉:“你怎么在这儿?” 方展年起身,看了眼她身后的艾伦,又看了看上面的赌台,问:“他呢?” 她嗤笑,没回答,拉着艾伦找自己的位置坐下。 方展年站在观众席上,看着出入口,看着大屏幕上介绍的参赛者。朱提迟迟未出现,而他内心的颤动却已经开始。 为兄弟,为情义,为背叛的后悔。 八年了,他始终欠他一句对不起。 夏真在身后,握住他捏的发白的手。 主持人开始试音,拿着话筒对着全世界的观众吼了几嗓子,开始介绍本次决赛的规则。人人呐喊,人人兴奋,人人期待。 今夜就将诞生新的世界赌王,同时还拥有比赛冠军奖金一千万美金。 第48章 Chapter 46 Chapter 46 拉斯维加斯百乐宫音乐喷泉在彻夜不眠的霓虹灯下绽放出各色光彩。飞机在顶空盘旋。 “先生们女士们,欢迎参加世界赌王大赛,现在向大家介绍决赛的入围者,第一位是13年世界冠军威肯·马尔斯!” 随着主持人的介绍,现场呼喊声顿时一片盖过一片。 “接下来,也是唯一的女性参赛选手,来自澳洲的兰卡!” 夏诗怡烦躁地咬住手指。艾伦在旁边不停的打电话,一直都没有回应。 “最后一位来自中国的参赛选手朱提还没到场——”话音刚落,现场的热潮突然嗨爆了起来!夏诗怡腾地起身,望向入口的方向。 朱提一边扣着袖扣,一边跟着安保从入口出来。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别过脸,看向别处,正巧就看见坐在侧面的方展年和夏真。 时隔八年再见到老朋友,滋味相当特别。 他扣好扣子,调整心态,径直朝着赌台的方向过去。 此刻是美国时间晚上八点。 走向赌桌的每一步在这一秒间忽然变得格外沉重却又轻盈。他紧紧握着手,在观众席位找到了夏诗怡和艾伦,对他们挥了挥手。 赌台中间毫无破绽的摄像头,任何人出老千都会立即被抓现,周围还有数几十名的安保。这是一场价值一千万美元的赌局。他要面临其他四位选手,只有打败这四位,他才可以成为世界赌神,才可以回到澳门。 “现在赌王大赛正式开——” “等下。”朱提突然举手。 夏诗怡紧紧握住艾伦的手,闭着眼睛,听着周围的呼喊声、尖叫声,听着主持人的解说,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她真怕。 怕他走到这里输到一无所有。 方展年摸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社交软件里。 澳门。 “天!那不是朱提吗?!”黄毛小弟突然指着大屏幕尖叫,叫的老鹰哥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你小子鬼叫个屁啊!” “不、不是,这个,老鹰哥,你看电视!” 老鹰哥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液晶大屏幕。 拉斯维加斯的世界赌王大赛! 那小子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啊? “老大,那是朱提!是朱提啊!”黄毛小弟突然红了眼睛,“哎哟妈呀,我以为他早死了——”他捂住脸,“老大,提哥没死,真好!他没死!” 老鹰哥盯着大屏幕,确定自己没看错,啪的一下用力拍着桌子,说:“去!叫兄弟们都来看看!” 黄毛立即去叫人。 很快,老鹰哥底下的兄弟们都到场子来了,围着液晶大屏幕目睹老鹰哥都佩服的人。 新来的一些人并不知道朱提是谁,只是隐隐听说,朱提从底层混,干的比叠码仔还烂的活儿,人烂到底了,却还成了皇城赌场的经理,澳门各大赌场的底面公司的厅主没哪一个不服朱提的,那人啊,烂归烂,可人是真人,真到为兄弟死都行,可惜,这是澳门,有段鸿业的澳门,除了朱提,没人敢跟段鸿业杠。八年前最后一次杠上,段鸿业大出血,因樊士中这位知名人物的死,各大赌场和底面公司的厅主都怕惹火烧身,纷纷抵制段鸿业,搞到段鸿业只能围着他自个的场子做生意,要去其他赌场抢客人那就是坏了干叠码仔这一行的规矩。 老鹰哥突然问黄毛,“哎,你说,我是不是有白头发了?” “嘿,老鹰哥,您才四十出头呢。” “我都四十三了啊。”老鹰哥看着屏幕,忽然愁绪万千,“以前跟朱提杠,那时候可真年轻啊。”想着以前,他忽然掉了眼泪。 大老爷们的,就这么掉了眼泪。 人都死了,怎么好好的就活了呢?还活出出息来了。 此刻,不光是老鹰哥,还有毛哥,还有其他各大赌场的厅主。朱提干的坏事太多了,得罪的人也多,可佩服他的人也多,佩服他什么呢?佩服他不要脸,佩服他怎么死都死不了,佩服他烂赌都没赌死自己,佩服他现在还活着。 “总裁!”秘书拿着平板电脑冲进办公室,看见他正抱着许达妹在窗前不知道说些什么。秘书忙忙后退一步,再次喊了一声:“总裁。” 李时京回头,看了眼秘书。 秘书将平板电脑压向自己。 李时京松开许达妹,握住她肩膀,让她转身面对自己。“回家等我下班。” 她笑笑,点头。 八年时间,变化太大了。 昔日看起来穷酸的小结巴如今也变成了澳门上流社会的名媛模样,整个人的气质都大变,仿佛过去的小结巴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拿着包,踩着细跟高跟鞋离开。 李时京看着她离开,从秘书手里拿过平板,点开视频一看,是世界赌神大赛现场。 她看见了吗? 她会看见吗? 李时京放下平板,追出去。 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点开手机信息,看到方展年发过来的照片,动作倏地一停。她看着照片上的人,视线渐渐模糊。 一瞬间。 看到这张照片,所有的感情都爆发出来了。 她找了他那么长的时间,她想了他那么长的时间。 八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再得到他消息时,一切都变了,变得自己都不认识了。 她低着头,颤抖地编辑文字,却又一一删掉。 李时京拉开车门,握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拉出来,夺走她的手机,看到上面的照片后,用力扔了出去。他盯着她的湿漉漉的眼睛,“哭什么?” 她看着他,没说话。 李时京紧紧抱住她,压着她的后脑勺。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把自己押在许达妹身上,本来就是一场没有结果的赌局。 “不哭了。” “他还活着。” “嗯。” “他还活着。” “他还是比我好吗?” 她抱紧他,在他怀里哭。 他从怀兜里拿出那一枚硬币,朝空中抛了出去。 主持人问他这是做什么? 他对摄像师的方向勾了勾手指,镜头很快就换了方向,对到他脸上。 他对着镜头笑,然后回答:“这枚硬币是我女朋友给我的,她说澳门都能回到祖国,我也能从赌徒的世界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说完,他笑了一声。现场的主持人和观众也跟着笑了。 “这枚硬币上面的时间是1999年,也是澳门回归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时间,现在是2016年,今晚,如果我赢了,我就能回澳门。” 主持人立马接话:“找你的女朋友吗?” “当然。”他得意一笑。 许达妹回到家里,坐在地上,望着屏幕上的人,又哭又笑。 李时京回到办公室开始处理朱提这个意外事件。如果他回来的话,那么依照过去的计划,他必须拉拢朱提为皇城做事。 一个世界赌徒的名声被皇城收揽,无疑将会为皇城带来极大的盈利。 这就是他李时京。 一个背负着家族的担子,即便对方自己的情敌,他都要放下,以利益为重。可是,他舍得吗?舍得她吗? 他垂下手,往椅子上一靠。 人的感情说简单又不简单,说复杂又不复杂,却偏偏这么累。 他抬起手,掐住眉心。另一只手移动鼠标,打开世界赌王大赛直播现场视频。 “现在,世界赌王大赛正式开始!” 曾经, 我是一名赌徒,烂在澳门烂水沟里的赌徒,爬起来躺下去都是一身馊。 如今, 我是一名赌徒,我在赌桌上实现了美国梦。 第49章 Chapter 47 Chapter 47 伟大的哲学家黑格尔曾经说过,存在就是合理的。赌的存在合理吗?它害了太多的人,家破人亡、欠债跳楼自杀、抛弃家人失踪……没有理智的赌徒的下场,输光跑路,男盗女娼。这样害人的东西存在还是合理的吗?不合理,可是,有太多的可是,人太复杂了,他轻而易举就被诱惑,他轻而易举就能将人推下万丈深渊,利滚利,一条命没了。 夜里,他梦见过老妈,努力地要抓住她,怕她离开,隔日再醒来时,他浑身都是汗,虚脱到无力起床。 他惧怕老妈的那个结局,死在赌场的那个结局。他怕自己会走上老妈的那条绝路,实际上已经走上了,半路却遇到了梦想,从没想过会遇到的梦想——人啊,还是要有梦想的,走上绝路,说不定就因为这个梦想半路回头了。哪怕回头的这条路满是荆棘,他都要跑回去,因为太怕了,太怕了啊…… 舅舅欠债数百万。 那个时候的百万就等于现在的亿了,谁能还得起?一个烂赌鬼还得起吗? 认识的那些的赌徒最后的结局是怎么样呢? 死。 自杀。 跑路。 贩卖。 死。 都是死路一条。 明知是死路,为什么还要碰赌呢? 因为是人。 因为人要活。 因为人要发财。 因为人要做梦。 人的心和脑子是相连的,被社会污染后就开始腐烂,腐烂成两个极点,最高和最低——上流社会和底层社会。 就因为是人啊。 他握住桌上的筹码,推出去。 荷官发牌。 四位参赛者一一开牌。 他摸向自己的断眉, “Call——”兰卡推出筹码。接着,其他人也跟着下注。 “多要一张牌?”荷官问。 朱提按住自己的断眉,抬眼,挤压额头纹,看向其他四人脸上的表情。 威肯·马尔斯手上现在有两副牌,现在已经出了十九张,十点和人头加起来有十三张,我要牌而爆了的机会是百分之22.35,少于四分之一的机会。 他放松肩膀,抬起头,笑:“OK,要牌。” 狂妄自大的威肯·马尔斯扬起粗眉,粗声粗气笑起来:“都跟着我下注!” “好!我就过你三关!”丹尼尔将自己大半的筹码都推了出去——梭,哈——! 朱提往椅子上一靠。丹尼尔是最棒的参赛选手,对他而言是这样,对别人可是最没谋划的选手。 数几场回合后,其他三位选手一一出局,只剩下威肯·马尔斯和朱提。 主持人声音里的兴奋已经按捺不住了!“现在,只剩下两位选手了!只剩下两位了!最后的较量者是威肯和朱提!” 通道有安保推着车走出来。 现场的呼喊声开始嗨起来—— “胜者将获得一千万美元奖金和世界赌王的荣誉!” 两名安保将将近抬上赌台,放在赌桌的空处。 夏诗怡捂住胸口,紧紧抓着艾伦的胳膊。 艾伦笑:“别紧张,放心,他现在心态很好,不会输。” “我害怕。” “你认为他会输吗?”艾伦问。 夏诗怡愣了几秒,她转过脸看向艾伦,笑起来:“不会。” “那就别怕了,我们只要做好为他发疯的准备就行了。”说着,他指了指身边的捶着口哨、对着赌台飞吻的一些人:“看看他们,他们已经开始疯狂了。” 方展年不断摩挲着大腿,万分紧张。 他很清楚这场赌局对朱提意味着什么。 输了,就一无所有。 赢了,八年失去的东西,他都可以一一拿回去。 朱提摸了下断眉,朝着威肯马尔斯吹了个口哨,笑起来:“All IN!”他将筹码全部推出去。 现场随着这声“All IN”立即掀起了一段热潮! 威肯马尔斯倏地站起身,指着朱提吼了起来:“你这样张明牌,除非你有同花顺!不然你输定了!” 他捏着扑克牌的一角,慢慢掀开。 威肯·马尔斯:9 AAAA 朱提:6 2345 朱提掀开的是6! 是6! 是同花顺! 主持人向世界宣布:“同花顺!是同花顺!今夜的赌王诞生了!” “祝贺你!祝贺朱提!!” 世界都在呼喊了! 现场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点! 夏诗怡腾地站起身,跟着身边的人跳了起来,艾伦用力鼓掌。夏诗怡转身,用力抱住艾伦。 “艾伦!谢谢你!” 夏诗怡捧住他的脸,用力亲了一下,“亲爱的!你绝对是最厉害的赌徒教练!” 听着周围的喝彩声,他靠在椅子上,放松一笑,接着,他站起来,保持绅士礼仪,对赌台上的工作人员的祝贺一一握手表示感谢,直到握住威肯·马尔斯时,手上的力度就不一样了。 威肯·马尔斯盯着朱提:“祝贺你!” “谢谢。” “希望下次我们还能赌一场。” “等我花完奖金再说。” 现场听到这句话的人笑了起来。 主持人将话筒对上朱提。 “告诉我,杰森,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朱提转过脸,对上镜头。 “有点热。”他呼出一口气,“紧张到太热了。”他跟着主持人笑。 “哦,告诉我,你准备怎么花这笔钱?” 朱提用力抹了下紧张到僵硬的脸,说:“当然是给我女朋友了。” 现场观众立即起哄了起来—— “我要给她买鞋。”他冲镜头笑。 方展年抱住夏真,擦了擦眼睛。 夏真看向被众人围起来的人,笑出了声音:“他赢了,你该高兴才是,怎么哭了?” “他说要给小结巴买鞋。” “嗯。” “我想起那一天,我、朱提,还有小结巴一起铁皮房门口看澳门日出的时候,那一天,谁都没变,那一天,真的,真的谁都没变。” 是啊,那一天,谁都没变,那一天,澳门的日出还是澳门的日出。而现在,谁都回不去了。 昔日澳门街头的朱垃圾,现在变成了世界赌王。 2016年。 2008年到2016年。 这一段时间跨度太久了。 久到很多人都变得再也没力气对抗梦想了。 李时京关上电脑,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被阳光覆盖的皇城赌场。 澳门的白天和夜晚是不一样的,但有个地方永远是一样的,那里永远都是一个模样,到处都是人,那里的人好像永远都是用那样的贪婪的表情做一场能发财的梦。 如今2016年,网络世界发达,现实的赌场娱乐也搬到了网络世界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掉进这个无敌洞的赌博世界中。 他们渴望发财。 他们渴望得到更多。 他们渴望……为什么他们要这么贪呢? 饶是开赌场的李时京都没明白他们贪的真正理由。 或许,这就是他能利用赌场赚钱的理由。 八年了。 他当年对朱提提出的想法,他做到了,哥哥李时元和父亲赌王李的梦想被朱提完成了,虽然不是以皇城的名义——但,世界赌王大赛是这样介绍朱提的——来自中国的朱提! 许志强、阿仁、阿娇、阿梅几个人都围在一起,尖叫、蹦蹦跳跳,都快这层楼都跳断了。 “猪蹄哥哥太厉害了!” 他们跳着跳着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因为他们听到了姐姐在卧室里的哭声。 姐姐真是笨蛋。 他们都不信猪蹄哥哥死了,姐姐怎么会相信啊? 猪蹄哥哥是猪蹄哎,怎么会死啊? 猪蹄哥哥真的…… 阿娇哭了起来:“猪蹄哥哥会回来看我们吗?” “不知道啦。”阿仁声音低低的,“那个臭家伙,他要是回来,我肯定会揍他的!” “我才不要你揍猪蹄哥哥呢!我要他给我买很多很多好吃的蛋糕。” “你就知道吃!” “阿梅也知道啊。” 他们突然又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 不知道谁开口问了一句:“猪蹄哥哥真的会回来?” 没人回答。 第50章 Chapter 48 Chapter 48 坐上飞机的那几秒间,他只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他偏过脑袋,看向外面。被拉斯维加斯这座城市的光照亮的街道也正倒映着拉斯维加斯这座城市的繁华。艾伦抱着Sunny正朝这边走来,唯独夏诗怡在后面跟着方展年大吵大闹。他皱起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打的什么主意!你他妈就是无耻!霍景煊给你一个赌场管,怎么?管不住了?吃不下了?!”夏诗怡冷笑,“你所谓的兄弟情义就是踩着他上去!你从头到尾有一次是拿他当兄弟吗?你的兄弟情义未免也太恶心了!” 艾伦站在飞机登入口,看了眼脸色发白的朱提,回头喊了一声:“夏夏!” 夏诗怡看到艾伦做了个手势,眉头一蹙,不再理会方展年,踩着8cm的细高跟鞋,朝着飞机登入口跑过去。 “朱提?”夏诗怡拍了下他发白的脸,“哪里不舒服?” 朱提张了张嘴,喘了口气,说:“没事,就是太累了。” 夏诗怡捂住嘴巴,眼睛有些湿润,“好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 朱提偏了偏头,越过夏诗怡的肩膀看过去。方展年站在那片空地上,正努力朝着朱提这边的方向望着。 是从什么开始,一切都变得这么不堪入目? 从他背叛朱提那一天吗? 不、不是。 是从他开始瞧不起朱提的那一天开始,是从他开始居高临下的觉得朱提只会利用女人的那一天开始。 他羡慕朱提,更嫉妒朱提。 他能赌。 他会赌。 他什么都可以去赌,包括自己。 而让他憎恶的是,他以兄弟情义的那份名义去赌,在段鸿业的场子里,他用自己的命赌回了他的命。 这……就是兄弟吗? 飞机起飞了。 朱提闭上眼睛。“到了叫我一声。” 夏诗怡回头看向地面。 八年时间,背叛、欺骗、伤害,都被时间抹的一干二净了。 朱提能抹,她小气,她抹不掉。 澳门的风吹来了。 朱提醒来的时候,人在医院挂点滴。 艾伦正在冲奶粉。他一晚未睡,因为澳门这边的关系,夏诗怡忙得根本没时间休息,现在估计是在皇城那边。 朱提抬手,揉了揉额头。 艾伦移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他抱起Sunny,喂她喝奶。 “澳门很美。” 朱提看着天花板,绷着脸,片刻后,他缓缓起身,拽掉手背上的针线。一边穿上鞋子,一边拿过椅子上的外套穿上。 艾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朱提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停,接着,他笑了一声,转身看艾伦和Sunny,“我要去找她。” 艾伦对Sunny说:“你干爹不要你了。” “呸,胡说八道。”朱提走过去,从他手里抢走Sunny,Sunny一见到朱提,就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他脸上的胡茬就咯咯笑,越摸越起劲。 艾伦迟疑了半天,最终还是说:“你的小结巴现在是李时京的未婚妻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艾伦舔了舔唇。 这样的局面可真糟糕。 朱提抬起头,看向窗户外面。 澳门的蓝天依旧是蓝到刺眼。原来无论过去多久,这里的天没变过。 Sunny像是感觉到了朱提内心的悲伤,伸手摸了摸他粗糙的脸颊,喊着:“猪猪......” 朱提低下头,看着Sunny,露出温柔的笑容。 夏诗怡进来的时候,正见到这一幕。 他在笑,笑得风轻云淡。 艾伦耸了耸肩膀,她知道朱提已经知道小结巴的事情了。她走过去,从他怀里抱走Sunny,一边替她擦掉嘴角边上的口水,一边对身后的朱提说:“小结巴和李时京还没结婚,只是订婚而已。” 朱提直直地站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夏诗怡回头推了他一下,“人你不要了?” 他这才有了点反应,很没底气地说:“要啊,当然要啊。”就怕她不要他了。 他逗了下Sunny,拿了柜上的手表戴上,人就离开医院了。 外面阳光很暖。 澳门的四季一点都不明显。跟在美国相比,那边冷的时候是真的冷死人了。他想起有一次下了大雪,他从医院跑出来,摔在地上,想爬没爬起来,只能等着夏诗怡和艾伦来。等着的那一段时间,他是真的冷,冷到快死了,冷到他只能靠想着小结巴的笑来取暖了。 走过以前熟悉的地方,想起以前发生的种种……好像也就才昨天发生的事情。 他坐上大巴,来到以前和小结巴经常会走的海港附近的路线。他在那儿的站牌下了车。 去妈祖庙的那一天凌晨,是在这条路上。天知道那一天,他多开心,开心到以为这一切都是做梦。 在妈祖庙的那一次回头,她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出了噩梦。他想啊,如果,是说如果,如果他不是朱垃圾该有多好,如果他是像李时京那类人该有多好。 他翻过海港护栏,跳了下去,跌躺在软软的沙子上。 这一片的船比过去更多了,花样也更多了,为了吸引外来游客,这儿的变化已经是翻天覆地,他都有些怀疑这儿是否还是澳门。 他踩着软沙,走了几步,就听到那边的船上有人叫他。 “提哥!” 是老鹰哥底下的黄毛。 黄毛现在也不算黄毛了,那一头毛色就跟营养不良似得,估计是天生的。他从船上跑下来,穿的一套西装,怎么精神就怎么弄得。他跑到朱提面前,搓了搓手,意思要握手。 朱提直接伸手敲了下他脑袋,“握个屁。” “嘿,提哥,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呢。” 朱提眯了眯眼睛,望向他身后的大船。 “搞这么多船搞咩?” “哦,这儿的船都是我们这边厅主弄的,吸引游客,能带到赌场的就带到赌场,不能的就在这船上小赌怡情。”说着,黄毛点了一支烟给朱提。 朱提没拒绝,抽了一口,突然他咳了起来,问:“厅主?多少?” 黄毛回头望了眼,还没来得及说,朱提又问:“这儿的船,各大底面公司都有份儿?” “是这个意思。”黄毛说。 朱提盯着其中一艘轮船上的人,嗤笑一声,眼里透着狠劲儿。 “那个人呢?” 黄毛顺着朱提指的方向望过去,说:“那个啊,那个是方……”他突然顿住,看着朱提,干笑:“提哥,这事儿都过去了……” “方展年当厅主了是?” 黄毛点点头。 “那个人是叫丁虎?” 黄毛笑笑不回答,拉着朱提往自个儿负责的船上走,“提哥,来我船上,我带你瞅瞅。” 朱提舔了舔牙,见到丁虎望了过来,他笑,甚至举起手冲他挥动。黄毛觉得一阵头大。 “提哥,嗰个积虎唔系好惹嘅,同段跛脚佬一个德行。” 朱提斜斜地勾起嘴唇,“段跛脚佬再画唔都畀我打残喇,你惊咩呀。”(段跛子再横不还是被我打残了,你怕什么?) 丁虎带着几个小弟下船,大步朝着朱提的方向走过来。 黄毛怕出事,准备叫几个人下来时,朱提说不用了,见兄弟用不着搞得跟打架一样。黄毛一愣:“兄弟?” 丁虎站在朱提面前。 朱提双手抱胸,微微抬了抬下巴,笑:“是啊,兄弟啊。”说着,他忽然直直盯着丁虎,“丁虎,你说呢?” 丁虎阴沉着脸:“你都死八年了,这个时候回来干什么?” 朱提摸着下巴笑:“看看兄弟啊。” 一口一个兄弟,好像是讽刺他一样。 他沉着脸,默了片刻后,说:“我兄弟只有胖仔一个。” 朱提慢慢收起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八年了,我该拿回来的东西我要一个一个地拿回来,包括你断了我一根手指。” 黄毛睁大眼,听到这话没忍住大口骂了一声。 朱提按住他肩膀。“闹咩?一个连兄弟都会背叛嘅人,值得费口水?” 丁虎阴测测地扫了眼黄毛,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 朱提笑了:“得了,别通知段跛子了,老子回来的事情,全世界都知道,只有你这个文盲不知道而已。”说着,他走进丁虎,一手按在他肩膀上,大拇指用力按住他喉咙,“就在昨天的世界赌王大赛上,我都已经告诉你们我要回来了,没想到,居然没一个人来迎接我,尤其是我的好兄弟,真是没想到啊。” 丁虎用力推开他。 “朱提,我们早就不是兄弟了。” 朱提低下头,舔着牙齿笑,突然,他抬手一拳打在丁虎的脸上。丁虎连连往后踉跄了几步,嘴里一点血腥味顿时漫了上来。 “你的手指,我留着。” 他转身。 黄毛看了眼丁虎,在此之前是惧怕他,可现在是真看不起。能背叛兄弟的人是什么好货?呸!跟那个方展年一路货色。 “提哥,这是我的船,嘿嘿。我现在也是厅主啦!” “看来老鹰哥对你们挺好。” “那是那是,说到这个,老鹰哥也在这儿呢。” 朱提进了屋,老鹰哥正和自己老婆为了钱在吵嘴,一看到朱提,老鹰哥连忙哄好老婆,让她先回去。 “行啊,都有老婆了。”朱提坐到椅子上,单手撑着侧脸打量着这船。 这么大的船跟弄成个酒店一样,有吃有喝有玩还有的赌。澳门不愧是干博,彩出名的。 “都四十好几了,没老婆滋润哪行呢。”老鹰哥递给朱提一支雪茄,朱提没接手,只问:“你们场子都扩到海上了啊?” “这不是网络时代了么,网上赌博好几家啊,竞争大的很,我再不扩大场子,兄弟们都喝西北风啊?” 朱提撑着下巴,若有所思。 “现在场子最大的主儿是谁?” 老鹰哥脸色倏地一沉,随即又干笑几声:“重系边个丫,唔系方展年同丁虎么。” “霍景煊?”朱提问。 老鹰哥点头,沉闷之后,他拍了拍朱提肩膀,说:“朱提啊,这老事呢都过去了,你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是世界赌王,赌王啊,到澳门混,那肯定是这个。”他伸出大拇指,用力指了指。 外面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朱提微微扭过身望过去。 门缝间走过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 老鹰哥顺着朱提的视线望过去,脸色极其不自然,忙起身去挡住他的视线时。 朱提已经起身。 拉开门的那一瞬间,眼前的一切事物都被什么挡住了。 他不清楚,这一切是否仍是做梦。 她站在他面前。 自然棕色卷发简简单单的用发带束在脑后,肤白红唇,浅色长裙,身材线条凹凸有致。 那张脸,已然变了味。 再也不是那张被生活挤压成苍白又青黄不接的面孔了。 他早就知道,她可以很漂亮,只是没想到她可以漂亮成这样子。 小结巴。 他想喊出来,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对着这样的许达妹,他喊不出口了。 因为,已经过去八年了。 一切都变了。 她已经不是他的小结巴了。 许达妹没想过会以现在这种方式与他见面,更没想过当她见到朱提那张脸时,会觉得心疼。 船内的光线比不得外面的光线,饶是灯光在亮,也有阴影处。 他站在阴暗的光线中,侧脸只会显得更凌厉,凌厉的只剩下瘦感。 时间让他变沧桑了。 颧骨凸出,双眼陷了下去,昔日的阳光男孩子的气息如今一点不剩,只有时间带来的痕迹。 时间跨度太大,等想过的人再回来时,接受不了,却又想接受,让自己纠缠其中,被里面的丝线勒到自己都无法呼吸。 她努力微笑:“朱提,好久不见。” 终于,在他面前说话没有这么结巴了。 不敢再看他眼睛。她双手背到身后,歪了歪身子,往里屋看,“老鹰哥,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你回去顺便跟李总说一声,这个月的佣金多了一成,我替兄弟们都谢谢了。” “好。” 他看着她。 她现在居然都不结巴了。 她转身要走。 步伐优雅。 身姿挺拔。 女人该有的曲线都在她身上显现出来了。 过去因生活遮挡的东西如今都被李时京挖掘出来了。 她走的每一步都在告诉他,这不是过去的小结巴了。 他动了动手指,胳膊始终没有抬起来。 他低着视线,望着深色的地板,缓缓开口:“小结巴。” 第51章 Chapter 49 Chapter 49 她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往前走。 狭窄的走道里,光到光亮的地板印着她窈窕的影子,高跟鞋的声音一步一步地走进他的心里,却又渐渐走远。越往外走,光线越亮,影子越淡。他看着地面上的影子渐渐淡去,抓不住了,什么都抓不住了。 她没有回头,就踩着她那双高档的高跟鞋走出了这里,没有任何停留。 老鹰哥在身后一副很惋惜的样子。先前,说这个小结巴跟朱提在一起是挺不让人看好的,可是换了李时京,这更不好,李时京什么人?算得上善茬么?还不如朱提呢。 朱提挠了下眉毛,笑了一声,回头看老鹰哥:“你说,女人是不是特别记恨?” 老鹰哥愣了下,点头。 “那……你怎么哄你老婆的?” “畀钱架。”老鹰哥哂笑,“我老婆其他唔爱,就爱钱,啱啱我有钱。” 朱提舔着牙齿笑。 哄? 那就哄。 出来混都是要还的,这不是事后追妻火葬场了? 他想到她那副勉强装作陌生人的样子,又气又好笑。 小结巴,能耐了啊。 朱提在这儿玩了一会儿,顺便研究了下这边赌场的套路。出去后,黄毛立即安排了辆车子,准备送朱提。 朱提低着头正在发短信,看到眼前的车,笑了一声,“黄毛,你这厅主混的不错啊。” 黄毛摸了摸后脑勺,“唉哟,提哥,我现在都厅主了,你还叫我黄毛,这让兄弟笑话我呀。” “我想想你叫什么来着。” 黄毛准备告诉他时,他已经叫出口了:“关就。” 黄毛又惊讶又感动:“提哥,你还记得我名字呀?我就跟你提过一次……” 朱提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里,拉上安全带。 “这车不错,我先借用几天。” “行,你要用多久都行。” 发展太快了。 没想到澳门的博,彩业已经发展到今日的地步了,不比美国差,相反,世界级别的赌城,放在任何地方,都有各自特色。在澳门,无论是上还是中、下层人,他们都会通过赌场尝试发财的滋味。这一点,从古至今,都没曾改变过。 他抬起手,搭在车窗上。 车子开进了猪仔巷里。 法律越来越严格。 地下赌场被端了不少,现在这里落寞太多,不过开发的倒是越来越繁华了,红灯区都集中在这儿了。 魏英杰还是在那家饭店附近,拿着搪瓷碗乞讨。 他走过去,蹲下,捏着几块葡币扔进了搪瓷碗里。戴着墨镜在睡觉的魏英杰醒了过来,看见朱提,整个人都坐直了。 “回来了?” “嗯。” “还撑得住吗?” “废话,病好了,当然撑得住。”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聚聚啊。” “那去里面聚聚,正好我饿了。” 朱提掏空裤兜,意思是自己没带钱。魏英杰破口大骂。 俩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着这条街上偶尔会出没的穷赌鬼。 “你准备怎么做?” “拿回该拿回的东西,还该还的人情。” “都成世界赌王了,能放弃赌吗?” 朱提嗤笑:“怎么不能?” 魏英杰摇头:“这里是澳门,你是朱提,世界赌王,没可能放弃赌的。” 朱提蹙起眉。他承认,魏英杰说的是事实。就目前,他不会放弃赌,他还需要赌。 “朱提啊,赌徒的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朱提打了个哈欠,段跛子欠了他两条命,老妈和海乐,他说什么都要算回来。 “魏先生,下次我来一定带钱。” “朱提,别到时候真输的一无所有了。” “不会。”朱提对自己极其有信心,他相信自己不会输到那个地步。 老妈的路,他不会再走。 铁皮屋居然还在,似乎还翻过新。 他一进去,全是泡面味儿,吓了一跳,以为是方展年还在里面,没想到一进去就看见挂在门边上的警服。他抬手挪开衣服,看到床上抱着枕头睡觉的人,乐了。他走过去,拿过床上的衣服扇在他脸上。 “妈的,你怎么跑老子家了?” 柳启意腾地睁开眼睛,看清楚是谁后,突然骂了句“操”。 “朱提?” 朱提走到桌子边上,推开窗户。 “是你大爷回来了。” 柳启意拍了拍脸,彻底清醒过来了。“不是……你不是……操,真是你?!” 朱提拿过桌上的面巾纸扔到他脸上。 柳启意穿上鞋子,从抽屉里翻出香烟,点上。 “我算算啊……操,都八年了。”他抬起头,看向朱提,“妈的,你都消失八年了。” 朱提勾了勾唇,指着他警服上的标志,“不错啊,升职了啊。” 柳启意走过去,伸手一拳打在他肩膀上,接着,又摊开手,拍着他肩膀,“弱了不少。” “病了一场,就剩半条命了,你下手轻点。” 柳启意指了指自己的烟,“抽吗?” 朱提摇头,“戒了。” 沉默片刻后。柳启意像是看透了朱提,知道他那双平静的眼神下藏着多少事情,大概也正因为他能藏得住事情,能忍耐,能为兄弟付出——就像那一天,他被骗到段鸿业的船上,救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他看着朱提毫不犹豫地就跳了海。那一天,他就决定了,这朋友,他交了。 “这次回来想怎么做?” 朱提看了眼门外。 依旧是这样的角度,还能看见澳门的日落。 他说:“我需要你帮我。” “行——我先说好,犯法事情一概不干。” 朱提笑了一声,笑到肩膀都在抖。 “你还记着呢。”他指的是他骗他去救海乐的事情。“说实话,那时候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好骗。”说着,他又忍不住笑。 柳启意摸了摸自己满脸的胡茬,突然问:“你见过方展年了?” 朱提顿时收住了笑。 “那小子跟了霍景煊。”柳启意在自己脸上摸到了痘痘,“霍景煊的场子现在就归他和段鸿业管。”说着,用力掐住那颗痘痘,挤出一粒白色的玩意儿。“麻烦事特多。” 天边的红点点斑斓,黑夜快要来了。 他望着残余的一点夕阳,说:“这三个人,我亲自解决。” 黑夜来了。 澳门的夜永不眠,到处都是流光溢彩。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这座城市,随着时间流逝,发展越来越快,越来越繁华,同时,这里的**也越来越深,深到澳门各大赌场,数不清的赌台、老虎机,深到各大网上赌场以及娱乐会所。一家赌场有近千台老虎机,如果座无虚席,想象一下,那是什么样的场面? 皇城新开的365赌场度假酒店拥有超过3500万平方英尺,包含380张赌桌,6300台老虎机,同时也获得澳门评选出世界上最有诚信网上赌场。这就是在李时京统治下的皇城。他体内留着赌王李的血液,也留着同为商人的母亲的血液,他天生就属于商场,他为澳门的博,彩创造了更大的盈利。 广场上巨大的荧屏上正在播放着李时京接受采访的新闻画面。 商人的利益与这座城市里的利益紧紧联系着。 李时京在这里创造筹码,这座城市也会拥有筹码。 没有谁可以独善其身。 朱提站在巨大的荧屏下面,仰头看着。 他没佩服过谁,除了李时京。在他看来,任何一位赌徒还是职业赌徒都比不上李时京。 十赌九输,不上赌桌就是赢。 李时京站在赌场的中心点,不用上赌桌,不用摸牌,他随手翻出的筹码就已经决定了他的输赢。 这个人不会赌场上赌,只会商场上赌,就已经是最大的赢利了。 第52章 Chapter 50 Chapter 50 许达妹回到家。弟弟妹妹还没回来。她抬了抬手腕,看了眼时间,还没到八点。她放下包包,踢掉高跟鞋,倒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手机震动了几下,她看了眼,没做任何回复,不重要的一一忽略。 她闭上眼之前,又想起了朱提那张脸。她想不到,甚至没敢想,一个人原来可以变得那样沧桑,沧桑到失去了八年前一身的热血和阳光气息。她抬起胳膊放在眼睛上,挡住渐渐渗出的眼泪。 为什么? 死了八年的人又再次出现? 全世界的人都告诉她朱提死了,现在,全世界的人又向她展示朱提这个活人。 精神和身体都备受煎熬。 这段时间,她太累了,面对欺骗她的李时京,面对归来的朱提,光是想想,都是一身疲惫。可能是不想承认,在漫长的八年时间里,生活早就将她打回原形了,即便身上披着李时京给的澳门上流社会名媛这一层皮,但实际上,她是什么呢?她还是那个贫民区里出来的结巴妹。 眼睛越来越烫。 她呜咽出声音。 靠在墙角落里的人扯掉领带,从裤兜里摸出香烟,里面只剩下一支了。他用嘴唇紧紧抿住,摸出打火机——黑暗中,打火机的声音像是击破了所有的秘密。她咬住嘴唇,用力擦掉眼泪,双手撑着沙发缓缓起身,看向角落里的人。 屋内仅剩的光线都来自阳台外面。 黑暗中的点点星火刺激着她的泪腺。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只觉得心里一股火,没烧到别人只烧到了自己。 她吸了口气,起身,朝着他走过去。 他此刻尊容极其狼狈,眼角的疲惫一眼可见。她扯掉他的领带,叠好放在桌子上。他她背对着他,问:“那些人又为难你了?” 开口就是这样的关心。 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掐灭了烟,扔在地上,来到她身后,双手穿过她腰部抱住。他压在她后背上,下巴抵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他说:“不冲我发脾气?” 她看着桌面,一声不吭。 “我宁愿你冲我发火,也不想你这样憋着。” 她仍是不吭声。 他叹了口气,抱着她的力度又紧了紧。他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慢慢闭上眼睛,紧绷的精神也渐渐放松下来。白天应付着公司那些老不死的老狐狸,身心俱疲。他说:“达达,八年时间,我以为足够抵消你和朱提的感情。” 她握住腰上的那双手。 “你骗了我。” “你可以打我,像以前一样,我任你打骂,不还手。说着,他用脸颊蹭了蹭她脖子,“我给你跪地求饶。” 她抿了抿嘴,后背上的温热也不知道从什么开始让她觉得有了安心的感觉。他说的也是,八年时间足够抵消她和朱提的感情,可是,八年时间,如果像一个人足够深,那还能抵消吗? “李时京。” 他“嗯”了一声。 “如果我消失八年,你会觉得能抵消吗?” 他睁开眼睛,看向她耳垂。 “你觉得我会让你消失八年吗?你消失一天,我都能把你找出来,你信不信?” 她笑了一声,偏过头,看他。 “李时京,八年足够了。” 他愣住。 “你说什么?”喉结不安地滚动。 她说:“我三十岁了。” 她三十岁了,不再是八年前那个女生了,不再是八年前那样觉得爱情可以是一切,哪怕没有物质生活,哪怕住在贫民区也没关系。她三十岁了,害怕不安稳,害怕未来有未知世界,害怕她会重复赌场那些人的生活。跟了李时京后,皇城赌场那些赌客的生活在她面前展现的比以前看到的更清晰。她甚至亲眼见过一个好赌的男人将自己的怀孕的妻子卖给了债主,亲眼见过女人被自己的老公逼到跳楼……太多了,多到她开始害怕。 以前,她会怕吗? 不会。 以前,她将自己都交给了朱提,他要赌,她陪着,只能恳求他不要将自己人生搭进去。最后结局是什么?他消失了八年,八年来没有任何消息,而再得到消息时,他是坐在世界赌王大赛的赌台上,用扑克牌和筹码操控他自己的人生,输了就一无所有,赢了,得到的就是那赌王荣誉和一千万美元。 他用人生赌了。 她最害怕这样的赌徒,她怕日后连自己都要赌进去,赌到最后自己都没了。 “李时京,你眼角有皱纹了。”她摸着他的脸,声音低哑。 他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我把你照顾的很好,一点皱纹都没有。” 她笑出眼泪,“我还没打你。” “嗯,给你打。”说着,他拉着她的手扇自己的脸,“我骗你,是我不对。” “跪地求饶呢?”她睨着他。 他松开她,马上下跪。 她笑起来,“你好好跪着,我去煮面。” 他老老实实跪着,一点抱怨都没有。在外,他的膝盖直到任何人都踢不动,在家,他的膝盖包括他这个人都会为她弯下去。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能看见她为他低头或抬头笑的样子,自信或不自信、好的坏的那一面全都给他。他以为,朱提回来,就意味着他要失去她了。 她在厨房里切蔬菜,一刀一刀下去。 说不难过是假。可现在的生活她已经觉得够了,足够抵消了。 时间是所有感情最大的敌人,不可抵挡的敌人。 她煮好面,端出来。 他老老实实跪着,看她出来了,问:“我能起来了吗?” 她抿着嘴笑。 “你跪着吃。” “嗯?”他故意发出上扬的音调,表示自己没听见。她端着碗蹲在他面前,“没有肉丝了,我就放了一点青菜。” 他低头,看着她裙摆铺在地面上,上面的蕾丝被勾坏了不少,穿拖鞋露出来的脚趾上还有发红的痕迹。 “你吃完就走。” 他接过碗,拿着筷子捞面吃了口。 她蹲着,看着他吃,吃了一半,她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他紧绷绷的大腿,“以后还骗我吗?” 他愣了几秒。 “问你呢。” 他嘴里不停地嚼着面,摇头,等嘴里嚼完了后,他立马说:“以后绝不会再骗你。” “以后再骗我,你跪到残废,我都不理你了。” 他吃完面,将碗都送进厨房里,洗好之后,他再出来时,许达妹正坐在沙发上揉脚。他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脚放到自己大腿上。他问:“你今天去了老鹰那儿?” 她看着他揉着自己的脚,揉到脚底的时候,她突然蹬了下腿,说:“痒。” 他偏了偏脸,看她,手上的力气变轻,手指压在她的脚底,“见到他了?” “嗯。”她说完,脚底又是一阵痒,她不安份蹬了起来,脚却被他紧紧按压在腿上。“痒……” 他嘴角微微上扬,“所以,你一回来就哭?” “没……” “都没发现我在家里。” “……” 他慢慢放重力气,揉捏着她紧绷绷的小腿。“达达,我再问你一次,现在,他是否还是比我好?” 她微微张嘴,准备回答时,他转过脸看她,紧接着说:“用心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他,一时无言。 用心回答吗? 她刚刚脱口而出的回答算是用心回答的吗? “你会把自己的人生当做赌博的筹码吗?”她忽然问。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不会。” 这个回答让她微微惊讶。她双手撑着沙发,微微往前挪了挪,“为什么?” 他抬起头,一手揽过她的腰身,抱着她往自己大腿上坐。 “达达,你要搞清楚,我虽然开了赌场,但我不是赌徒,我不会轻易把自己人生包括自己在意的人放到赌台上当做筹码,我的人生放在商场上来说的确算是赌,可我人生里不光有赌这件事情,现在我还有你。” 她从他眼里看到的只有自己。 这一份认真劲儿,她从没见过,哪怕是在工作时,她都没见过他这样认真。 “我深知赌会带来什么恶果,也深知你厌恶什么。” “达达,我的哥哥因赌场而死,正是因为他将自己的人生都放在皇城赌场里,在商场上的能力不够强大,所以致使他被有心人开车撞死,如果他懂得商场社交,懂得拉拢人心,懂得运筹帷幄,懂得真正强大的道理,他决不会死在它国。” “达达,我们李家的男人,都过不了感情这一关,我父亲是,我哥哥是,我也是。既然过不了,我宁愿不过,宁愿卡在这里,任由别人去赌,我只需负责我身后的皇城强大就行,强大到我足够负责你今后一生就够了。” 她看着他嘴唇,听着那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直到听到最后一句,她抬起视线望进他漆黑的眼睛里。 ——负责你今后一生。 她突然抬手捏住他鼻子,说:“说谎鼻子会变丑的。” 他板着脸,拉下她的手,“许达妹,我很认真。” 她坐直身子,双手绕到他脖颈上抱住。 “李时京,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很高兴你不会拿人生当筹码。 很高兴你有这样的信念。 很高兴你会这样强大。 “李时京,你怎么会这么好啊。” 他听到这句话,怔了怔,声音发干:“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她动了动腿,抱着他不放手,另一只腿踩到他腿上,然后跨到另一边,改跨坐在他腿上。她抱着他贴靠倒沙发上。她在他耳后重复:“李时京,你怎么会这么好啊。” “……再说一遍。” 他的手放在她裙子上的拉链上。 “说多少遍都一样的。” “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她按住他的手。 他声音低低的:“不可以吗?” 她推开他,捏着他下巴,望了望他下面,说:“不行。” “……” “弟弟妹妹待会要回来了。” 他一手按在自己额头,“去我那儿。” “不行。”她按住他肩膀,用膝盖顶住沙发直起身,俯身倾向他。 他还没得及反应,嘴唇上已经感觉到了两片柔软。 她主动亲吻他。 这是八年来的第一次。 他不敢动,怕动一下就要崩溃,溃不成军。 “你听好,这种话我只说一次。” 他抬着头看着她。她散下来的卷发在他脸上、脖颈间轻轻扫弄着,令人心痒。 “已经抵消了,所以,你不要难过,也不要担心。” 崩溃了—— 他扣住她肩膀,往下一拉,捏着她下巴,发了狠地舔舐她。 “你说到要做到。”他说。 第53章 Chapter 51 Chapter 51 那一天晚上,他在广场看着李时京的采访新闻,看到半路,他转身就进了皇城□□。 那一天晚上,他在冥冥中失去了曾经以她为名的梦想。 那一天晚上,一个没有目标的赌徒眨眼间变成了职业赌徒,以玩弄赌场为乐,赢得大笔豪财。 他在赌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夜之间,他带着其他的围观参与的赌客都赢了不少钱。人人叫好,人人欢呼。 吹顶的呼喊声渐渐扩大他内心的空洞,即便是桌上的筹码越来越多,也无法填补那块空洞。 出手大方,赢得便更精彩。 监控室里安保人员被朱提赢得的数量吓了一跳,忙忙打起精神研究,叫人救火也无法坏了他的运气。找不到任何出老千的痕迹。这人的运气好到吓人。 当你了解了赌场,全身心的了解,甚至把自己交付进去,这样就不是运气操控赌场了,而是整个人在操控赌场,以头脑,以精神力,以全身感官。他甚至都能听得到对方筹码进自己口袋里的声音了。他赢了数把,同时也在一点一点的输光自己。 连续三天,连赢数场,几乎是抢了赌场将近亿的筹码。 如果他要是玩进上面的VIP客户厅,就不仅仅是这么多了。 李时京按下遥控,监控器关了。他低头处理自己的文件,对其他赌区经理说:“不用管他,让他赢。” “总裁……这不关是他赢,他还带着其他人一起赢,一个赌台的全赢……” 李时京这才抬起头,微微皱眉,接着又笑了一声。“去请他上来,就说李时京找他。” 朱提在下面赢得越来越麻木,这比在美国赌的时候更麻木。他听到后面的人叫他,回头,与此同时,手里的筹码用力拍庄上面。 赢得这一把后,他收了筹码。 旁边人连连抱怨:“哎呀,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啊,再玩玩啊。” 他笑,“下次下次。” 转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捧着筹码去账房换钱。 “王经理,富了不少啊。”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他隆起的大肚子。 王经理哂笑:“我干了快三十多年了,再不升职吸点油,人要垮的呀。” 他嗤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他上前,揪住王经理的衣襟,问:“我让你帮忙带话,你带了没有?” “带话?”王经理想了想,拍了下脑袋,“人年纪大了,记不住事情了。” 他冷着脸,勾着嘴唇扯了下,“哼,记不住事?”说完,抬手,作势要蒙他一拳—— “住手!” 许达妹站在账房门口,看着他们。 朱提听到声音,拳头卡在王经理面前,没动下去了。 “这里是皇城赌场,容不得任何人打架,即便是经理也不行。”她边说边走进来,“不管你们有什么事情,要打架请出去。” 王经理推开朱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襟。 朱提舔着口腔内壁,眼神意味不明地望着许达妹。 变化可真大。 变得他有点反感了。 她身上的东西简直跟李时京如出一辙,反感到令人烦躁。 “李总叫我带朱提上去。”王经理说。 许达妹这才转过脸看向朱提,“既然是李总请人,那我就不说什么了。”她看着他的那眼神当真是一点感情都没了,好像只是认识这个人,出了认识之外就什么都没了。 她瞥了眼,看到他身后兑换的筹码。 他依旧没变。 除了时间带给他的变化之外,什么都没变过。 八年时间都磨灭不了他赌徒的性质。 樊士中的死,从来就没有影响过他,即便是断了手指,都没让他放弃过。 那一天,她见到樊士中死时现场的新闻报道,听着老鹰哥讲现场发生的场面,自己都心惊胆战,尤其是听到他被丁虎断了手指时,回过神来,自己已是满头大汗。她竟然才发现,自己为他提心吊胆了无数次。每一次,从老鹰哥这边得到他消息时,自己都要后怕一阵,他打架,他被人追杀,他被兄弟们背叛,每一次,她都怕,怕到今日,仍旧是怕。 她抬起眼,看向朱提。 八年后的今日,她仍是怕。 怕他和所有男盗女娼类赌徒一样,不得善终。 她收回自己抗拒挣扎的眼神,对账房里的工作人员交代了一些工作事项,转身要离开账房。朱提跟在她身后一起出去,经过转角处,他突然拉住她的手,往附近的洗手间拖了过去。 他用力踢上门反锁住,将她圈在自己的臂弯内。 “小结巴。”他叫她。 久违的称呼,如今听到,只剩下陌生。 她抬起视线,看他。 “你看清楚,我到底是不是小结巴。” “你不听我道歉吗?” “不需要,你什么都没做错。” “我错了,我没回来,我没跟你说,这是我错——” “你没错。”她眼神平淡,“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对错可说。” 朱提看着她,喉结不安动了几次。片刻后,他压低声音,缓缓说:“你的意思,是打算不要我了?是吗?” 她不说话,看到他要再靠近时,她伸手推他,推不动,又抬眼瞪他。“朱提,八年时间,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八年,我想你八年,什么都没散!怎么到你这儿就散了?!” 她听到这话,笑了一声,笑的令他心慌。 他捏住她嘴巴,“别这样笑。” 她推开他的手,“朱提,你过去问我信不信你,我信你,八年后,我还是会信你,可我不信你的以后。” 他蹙起眉,“我已经有钱了——” “朱提,你心里其实早就放弃了我,那一天,如果你回来,哪怕是这八年来你给我一点消息,我都会信你的以后,哪怕你以后就是会死在赌场我都心甘情愿跟你,可你没有,你让我拿着一个等字,等了无数个夜晚,等了无数个失望,当我看见你成了世界赌王,我才知道,在你这里,赌是人生,我不是你的人生最重要的那个选择,你可以为了赌放弃我的——别碰我!”她推开他的手,甚至抬手打到他的脸,她用力喘气,用力说:“你别解释,我知道你,我很明白你的,我是个自私的人,我要求很简单,我希望我喜欢的人不会变成赌场里的那些人一样,等我有孩子时,他可能都不会做一个合格的父亲——”她红了眼睛,“是,是,我曾经幻想过和你的以后,可现在不了,早就不了,朱提,”她抬起头,迎上朱提受伤的目光,“你选择了赌,那就好好赌下去,别让你自己后悔这个选择,也别让你走你妈妈的后路。” “但是,我们,已经没后路了。” 她开了门,走出去。 李时京站在门口。 他看着里面的人,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动作温柔擦拭着她的眼睛。等他擦完后,才放手让她离开。 朱提倚靠着门,低着头,慢慢收起眼里的绝望。他说:“你赢了。” “感情没有输赢。”李时京盯着他。 他抬起头,倏地冲了过来,一拳狠狠地打在李时京的脸上。 “去,你,妈,的!” “趁老子不在,你抢我的人!” 李时京一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擦了擦嘴角。“你只是先遇到她而已。” 他捏着发疼的手,作势还要给李时京那张欠揍的脸再来一拳。 “你知道她要什么吗?” “你说什么?” 李时京轻笑,“你知道她讨厌什么吗?” “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你知道她生日吗?” “你知道她……” 朱提揪住他衣襟。 李时京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神在无声宣告着他和许达妹的关系。 “朱提,你和她在一起那么久,有好好了解过她吗?” “感情不是这样。”他说。 李时京慢慢掰开他的手指,推开他,后退了几步,重新整弄自己的衣服和领带。 “两个人在一起,对双方负责,她喜欢什么,我会知道,我喜欢什么,她也会知道。我尊重她,她亦尊重我,没有任何强加戏码。浪漫、热情、这些东西,只要两个人足够有心,这些东西都会水到渠成,而你,”他低头扣好袖口,抬起头,收起笑容,“你以为你是什么?你擅自将自己的人生强加在她身上,让她看见你糟糕的人生,在中,国,赌从来不是什么好事,而你除了赌一无所有。” “你最失败的是,你连感情都当做输赢。” 像是被戳破了他内心最黑暗的点,身体最重要的地方泄了气,其他地方都开始萎靡下去。他后退着,直到靠墙,双手无力下垂。 什么都抓不住了。 梦里,老妈的手,他抓不住,小结巴的手他更抓不住了…… 除了赌,一无所有吗?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个命。 凭什么? 就凭他在赌场里出生吗? 就凭他天生沾着赌徒的血吗? 什么命? 什么狗屁命? 老子信个鬼! 第54章 Chapter 52 Chapter 52 十一月份的大雨,来的突然,毫无预兆。澳门一夜之间陷入了灰茫茫的磅礴大雨中。夏诗怡撑着雨伞,跟着柳启意在铁皮房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朱提。 那一天,他回来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一个劲儿的喝酒抽烟,好似不要命了一样。 夏诗怡找过李时京,李时京别的什么都没说,只说自己等着。等什么呢?等朱提?夏诗怡不信李时京,不信他不为任何利益就帮朱提,如果是单纯为了朱提的世界赌王名誉,根本没有任何说服力。 柳启意一脚踢开湿漉漉的草丛。 夏诗怡拉住他。 “算了,找不到人的,他要躲起来不让人找,谁也找不到。” 柳启意回头,越过夏诗怡,望向山下。铁皮屋、棚户区都被灰茫茫的天压了,压的整个澳门都模糊了。 夏诗怡转过身。 雨击的雨伞都变脆弱。 手机响了。 柳启意掏出手机,看了眼。是方展年发来的信息。他抬起头,看向夏诗怡,说:“他在赌场。” 夏诗怡皱眉。 “在霍景煊的场子里赢了钱。”柳启意似笑非笑。 夏诗怡皱眉更深。她说:“你去找他,霍景煊那个人向来记仇,朱提拿了他的钱,一毛都没吐出来,他不会因为八年过渡了就放过朱提。” 夏诗怡看向山下。 现在,没办法了,她必须推朱提一把。如果朱提非要报仇,那只能拉李时京下水。偌大澳门,除了李时京,没人能跟霍景煊抗衡。 皇城李时京加上世界赌王朱提的合作,只会让皇城的运营盈利加倍增长。朱提在美国闯出来的名声足够让李时京出手。 方展年拦住要去找朱提麻烦的叠码仔。他说:“这人,我负责。” 年长的叠码仔本就不服方展年,尤其是更清楚他和朱提之间的事情。他说:“段老板说了,见到这姓朱的,能打就打。” 方展年回头,一巴掌使劲蒙在他脸上,“阿华,别搞错了,这是我的场子,我才是你的老板。” 阿华偏着脸,表情阴沉。“他已经赢了一天了!霍先生要是知道——” “我说了,这他妈是我的场子!你再多说一句!立马滚蛋!” 身后几个小仔见厅主脸色不好,立马拉着阿华劝他别再多说。 方展年看着朱提。 他突然跑来这个场子赢钱,几乎毫不留情,把把都赢,荷官出错,他立即找麻烦,找赌场毛病,如果换了荷官,他便死缠烂打,说换了荷官就坏了运气。他哪里是为了运气,他分明就是要砸场子,闹事! 霍景煊这时候应该还不知道,但是段跛子那边就不清楚了,毕竟他这儿有小部分人都是段跛子的人。当初他要从霍景煊手里吞段跛子的场子,其中有要求就是让段跛子的人跟着,表面是给自己仔,实际上监督自己。霍景煊没相信过谁,连段跛子都不信,否则不会轻易让他交出场子给方展年。 他抽完烟,掐灭捏着烟头按在烟灰缸里。 段跛子的人在边上盯着,他要是处理,这事儿肯定要传到霍景煊那边,到时候又是一出麻烦事。 阿乐提着一袋子的东西跑过来。 “年哥。”阿乐放低声音,说东西都拿过来了。方展年动了动手,让他发下去。 阿乐立马将宣传单都发下去,说:“内地来了一批客人,人今个儿都到,马上安排自个儿兄弟下去接人,别抢什么资源,能吞得下去才行。” 阿乐是内地来的人,刚开始来澳门时,无依无靠。大概是因为阿乐像海乐,方展年才会帮他,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十分信任。 宣传单发下去,除了阿华在,就没什么人了。方展年眼看着朱提桌上的筹码越来越多,头疼的很。他指了指朱提那一桌,叫阿乐下去救火。 阿乐没眼力劲儿,直接找了个女人过来。 方展年在上面看着,脱了鞋子直骂人。 朱提看着身边出现的女人,愣了几秒。来的不是别人,是施诗。八年不见,施诗大变样,如果说以前是妖艳货色,现在可是变了样,说漂亮是漂亮,可变了颜色,没以前那么明丽,现在只剩下风尘味,且味道太重,重到入不了眼。他诧异,手里的筹码迟迟没押上去。 施诗也没想到会见到朱提。 八年前赌场死人,事情闹得太大,她跟了霍景煊一段时间,事情经过了解也多。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胆子出现在这里。 他偏了偏视线,望了眼阿乐。“找你来救场?老戏码啊?还有,你不是老鹰那边的人吗?” 施诗坐了下来,拿过他手里的筹码,放在闲上。“我又没跟他签合同,哪边钱多我自然去哪边咯。”说完,她微微笑,“倒是你啊,怎么,发财了呀?来这地儿闹事了?嫌你命大呀?” 朱提嗤笑:“命不大,能赢钱就行。” “十赌九输,你这么赢下去也会输。” “我不会输。”他开了牌,果然,又赢了,“十赌九输,我偏偏要十赌十赢。” “死过一次的人就是胆子大啊。” 她对身后的阿乐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救不了火。阿乐这才上去找方展年。方展年心想:找个女人就能救火?当朱提是那些色胚子吗? 他穿上鞋子,准备自己下去,下了楼梯,阿乐突然拉住他,指了指大门口。 施诗瞥见后面的人,一手搭在朱提肩膀上,轻轻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说是不是?” 霍景煊冷着眼盯着这一幕。 身后的手下粗鲁拉走施诗,施诗硬着脾气推开人,“别碰我!我会走!” 朱提没回头看后面,只盯着荷官的手。 霍景煊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朱提,我记得我跟你之间有一场还没有结束的赌局,是不是?” 朱提做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敲着脑袋,想了想:“不记得啊。” 霍景煊轻抬眼皮,做了手势。荷官停止发牌。朱提敲着桌面,“发牌啊,我还没封桌!” 方展年准备要过去时,跟在霍景煊身后的丁虎突然过去拦住他。 “你不能过去。”丁虎说。 方展年双手插在裤兜里。“让开。” “我说了,你不能过去,你这件事情没有及时告诉霍先生,霍先生已经很不满意了——” “我管他满不满意!他妈的!他要敢再动朱提——” “方展年,你别忘了,是你自己背叛了朱提,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丁虎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甚至死死地掐住了他的弱点,让他不能再有任何想法,尤其是什么关于兄弟的东西——关于和朱提的兄弟情,早就断了。为了利益,为了生存,为了家人朋友,不平衡的东西都被抛弃了。他丁虎是,方展年也是,都没资格再为朱提做什么。 “我背叛是我的事情,我要帮他也是我的事情,要说背叛,哪有你狠,你亲自断了朱提一根手指,怎么样?那感觉好吗?”他轻笑着,看着丁虎发颤的脸。 朱提捏着筹码,摩挲着上面的纹面。 “霍先生,你说,你这小赌场有多少钱?不知道我能不能全部赢走?” 霍景煊微微抬起下巴,眯起眼。 “你可以试试看。” 朱提勾唇一笑,“好啊,那就试试看,我赢了,钱我要,赌场我也要了。” 霍景煊靠在椅子上,说:“那你可要加把劲,我这家赌场再小,也不是那么容易吞的。” “所以说,我们玩大的啊。” “多大?” 朱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唇。 “你们这儿VIP赌最大是多少,我就玩多少。” “八位数?”霍景煊笑了,阴测测的笑了,“八位数?朱提,八年,八位数,有本事啊。”他脸色渐渐沉下来,“有本事你赢。” 夏诗怡赶来的时候,赌局已经开始了。 开局,朱提连输三把。 夏诗怡看着荷官发牌,瞥见荷官手上的动作,目光倏地一厉。霍景煊的赌场居然来这么一出? 朱提突然起身,双手撑着赌桌。他俯身盯着面前的女荷官,吹了一声口哨,对一边的霍景煊说:“霍景煊,你这么怕输吗?找了个这么差劲的荷官作弊?也不怕人笑?” 在旁边盯着的赌区经理突然对女荷官严厉指责,扬言要开除手脚不干净的这位女荷官。朱提看着,憋着笑。 女荷官年龄不大,手指倒是灵活,作这种弊,别人看不出正常,他要是看不出真是怪了。他看着她,说:“把眼泪憋回去,坏了我运气,真要你哭了。” 女荷官立即抿嘴,憋眼泪。 “继续,作弊还是不作弊,问你们老板?” 因为丁虎烂人的缘故,围观的人不多。但是,这赌场作弊事件马上就一传十,十传百的就传开了。霍景煊皱着眉,闭了闭眼睛,一言不发。 方展年踩了一脚地上的烟头。他走过去,推开经理,说:“赌局重新开始。” 霍景煊睁开眼。 朱提半趴在桌上,伸手托腮,看着他。 “按规矩,先前赌局作废。”他伸手将赌桌上的扑克牌全部抽回,扔进下面的垃圾桶,叫人拿走,换了一副新牌。“接下来,摄像头360度监控,不会再有作弊行为,若是赌场或者客人有作弊行为,皆按行内规矩处理。” 霍景煊没说话,意思也就是不做任何表态,算是默认这种处理方式。他回头看了眼方展年那边。先前作弊的行为就是丁虎授权的。 朱提换了个手托腮。 方展年要换荷官上来。朱提开口:“别换人了,就她发牌。” 女荷官低着头,憋着的眼泪没憋住,掉了一颗。 朱提当做没看见。 女人掉眼泪坏运气什么的,他可没打算信。 第55章 Chapter 53 Chapter 53 你想赢吗? 想。 那就别学你妈。 他对老爸的印象不深,甚至连那张脸都忘记了,记得最多的就是老爸多么厌恶老妈,多么厌恶赌博,厌恶到都抛弃了儿子。 他从臂弯里抬起头,对上对面荷官手里的扑克牌。他下注,开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刺激感,没有任何想法,直接开了牌。 李时京到这儿时,朱提正起身,脱掉了外套,甩在肩膀上。他转身,看见站在李时京旁边的许达妹。他眉头一挑,没说话。 霍景煊双手交叉,紧握着。片刻后,他起身,脸上的阴沉瞬间转变成笑意。他拍着手掌,声音越来越大。 “有本事。”他放大笑容,这笑容背后有多少算计,在场的人心知肚明。朱提回头,指着桌上的筹码,说:“筹码我就不要了,我就要这家赌场。”说完,他挠了挠脑袋,突然“哦”了一声,“另外,当初,你怎么答应我来着,如果我赢了樊士中,段跛子的手给我,那么现在,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霍景煊单手捏响了食指。 “算,当然算。” 朱提扯嘴一笑,“我赢了这么多,足够抵了你那笔钱,多的也权当送你,段跛子两只手,我收了。”说完,他转身要走。 丁虎没等霍景煊眼色,一手拿起椅子,就朝朱提的方向冲了过去。 朱提站住脚步,回头。 丁虎冲过去时。 朱提紧紧捏住手里的衣服,用力朝着丁虎的面部狠狠地甩了上去。椅子也重重地落在朱提的肩膀上,幸好力气擦边了一大半。 朱提抬脚朝着丁虎的腹部踹了上去。 许达妹抬脚要过去时,李时京拉住她的手。 “让他自己来。”他看着前面,“放心。” 朱提一脚踩上丁虎的手指,“你又来是?”他微微低着头,盯着躺在地上的人,抬了抬视线飞快地扫了眼没有任何表示的霍景煊。“你的手留不住了是?” 丁虎泛红着脸,任朱提怎么用力踩弄自己的手指,他硬是一声不吭。 朱提紧紧吸要口腔内壁。 “妈的——”他抬起脚,后退了几步,“这次,”他冲丁虎笑,“兄弟么?算了。”他俯身,捡起地上的衣服,甩在肩膀上,转身离开。经过李时京和许达妹身边,他下意识想要停下来,可是脚却很争气地没有让他停下来。他走出大门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温柔湿润。他抬起双臂,对着这清新空气用力吸了口。 你想赢吗? 想。 那就别学你老妈。 老妈是怎么样的? 她……她以前很好,都是赌害的。 那……如果我赌赢了呢?一直赢的那种赌。 那时候他对老爸问出了这个问题,老爸听了,无奈笑笑,揉着他的头顶,说:“傻儿子,赌不赢的,要能赌赢,它还是赌吗?” 现在,他输了吗? 输了。 那赢了吗? 也赢了。 那么,是输为大,还是赢为大呢? 他走进巷子里时,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了正跑过来的人,是刚刚在赌场的那个女荷官。她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枚硬币。 她说:“你衣服里掉出来的。” 他接过那枚硬币,捏在手里,摩挲着上面的牡丹花纹。 女荷官紧紧捏着双肩包的肩带。她犹犹豫豫,吞吐了半天,才说:“恭、恭喜你啊,你赢了。” 他抬起头,嗤笑:“赢了也不好啊。” 她一愣,“怎么会呢?赢了不就是好事吗?”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女荷官对朱提充满了好奇,跟在他身后,问:“难道你不喜欢赢吗?”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硬币,想了想,说:“喜欢啊。” “那赢了就是好事啊。” “你当荷官多久了?” “……一年多一点点。” 朱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容奇怪,“一年多一点点?呵,那你作弊技术不赖啊。” 她尴尬笑笑,紧张地摸着脖子,说:“我是跟我师傅学的,我其实不会扑克牌,我最会麻将了!” “你这口音不是本地人。” “我广东的。” 他抬头,看了眼上面狭窄的天空。“广东啊,雀神吗?” 她听到这个哈哈笑起来,“是啊是啊,我在广东那儿,街坊邻居都叫我小雀神哪。” 他听到她笑,便也跟着笑起来。 “澳门的荷官不好做。”他说。 她点点头,对此很赞同。“不如广东那儿自在,可惜,内地不能这么赌的,澳门这儿赌太大了。” 朱提偏过视线,看她:“你喜欢澳门?” “喜欢啊。”她露出笑容,“师傅说,能摸麻将能摸扑克牌,死都值了。” 他突然停下来,问:“你叫什么?” 她走了几步,回头,笑着说:“我叫黄家盈,盈盈一笑的盈。” 黄家盈摸出震动个不停的手机,看了眼上面的时间,“哎呀,不好意思啦,我还有兼职!要走了!”说着,她一边后退一边对他摆手,“下次见啦。”说完,她转身跑。 朱提摇头笑了一声。 回到铁皮房,夏诗怡已经在那儿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她将手里的文件甩在他身上,她说:“你怎么能这么胡来?!” 他耸了耸肩膀,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看了眼上面的内容。 “李时京答应了?” “他给你的这些股份,没别的要求,只要你管好皇城赌场,打通皇城在越南、美国以及韩国的市场。” 他挑了挑眉:“他倒是知道怎么充分利用我的资源。” 夏诗怡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一副万分疲惫的样子,她撑着额头,有气无力,说:“朱提,当我求你,你能不能安分一点?你要弄垮霍景煊,我不反对,但是请你清楚你自己的身体,好不好?你就这么半条命了,你真想死吗?” 他低着头,翻着文件,笑得漫不经心:“没啊,我这不是逼李时京出面了么?” “你这是玩命。”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李时京有一句话说错了。” 夏诗怡看着他。 “他说我除了赌一无所有。” 夏诗怡放下撑着额头的手。 朱提笑:“我还有半条命啊。” 夏诗怡随手拿起床上的枕头朝着他身上砸上去。 朱提捡起枕头,压在腋窝下。他翻着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问:“不需要我签名?” 夏诗怡从包里翻出一支笔扔给他,说:“下次你再有什么行动,麻烦你告知我一声,我可不想再看你输。” 他洋洋洒洒在上面签了名。 “你说,第一站去韩国怎么样?” “什么?” “我说,打通国外市场,第一站就去韩国,我没记错的话,皇城在韩国也有赌场,只是盈利不大,比不上地头蛇。” “韩国赌场有一些部分可是跟黑道挂钩的。” 朱提舔了下嘴唇,在心里计算了下。“我找人打听过了,霍景煊的未婚妻,她在韩国黑道上有这么一点点势力,所以,你说呢?” 夏诗怡蹙起眉,“你要搅黄他在韩国的合作?” 朱提笑而不答,反问:“你觉得我长得帅吗?” “……”夏诗怡翻了个白眼。 夜晚。 朱提躺在床上,摸出那枚硬币,看了很长时间。 小结巴说的没错。 他是真的选择了赌,放弃了小结巴。 因为梦想和现实总是背道而驰的。 她要他好好走这一条路,那他就好好走,和李时京合作,他就不会死在赌场。如果说李时京一定有什么值得他佩服的地方,那最值得说的就是他能管制他的赌性,至少不会滥赌。 梦想啊。 算了。 活在现实,努力活着。 他闭上眼睛,将筹码放进胸前的口袋中。 第56章 Chapter 54 Chapter 54 夜里,朱提住的棚户区无缘无故走火。铁皮房在上面,火势没烧上去。柳启意回来的时候,棚户区的火灭了大半。 朱提穿着单薄的背心,提着水桶,站在火势边缘上。他听到后面柳启意说话的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柳启意一边捏着易拉罐喝了一口可乐。“这地儿本来就潮湿,走火不太寻常——” 朱提放下水桶。“计划提前。” 柳启意一怔:“这么快?” 朱提用力抹了下发痒的脸。 这事儿过去后,夏诗怡怎么都不放心朱提继续住在棚户区。霍景煊自己不沾手搞事,自己手下的人多得是。 “我记得你说豪华游艇、海景别墅什么的都是你以前特别想要的,怎么?现在不要了?”柳启意拿过夏诗怡扔在沙发上的杂志,翻了几页,指了指其中一套房,说:“这个不错哎,有泳池。” 朱提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靠,拿起遥控打开电视。 “你喜欢你住好了。” 电视一开,就是霍景煊的新闻,和中韩混血女友的订婚日期即将到了,日前已准备动身去韩国。他□□着口腔,摸了下被冷的有些僵硬的下巴。 柳启意看了他一眼,放下杂志。“事查清楚了,那天放火的人是……丁虎。”语气放慢,原本以为会有缓解的意思,至少兄弟之间没必要做到这么绝。 不曾想,朱提直接转过脸看他,问:“你当警察是干什么的?” 柳启意还没说话,朱提又接着说,带着笑说:“警察职责所在,知道纵火犯是谁,怎么还不抓?”说着,他伸出手用力拍了下柳启意的肩膀,说:“不是说好了吗?凡是触犯法律的人,一概不饶,包括我。” 柳启意怔了几秒。当他要有反应时,朱提已经起身,走到阳台外面,脱了羊毛衫,就着短袖衫在跑步机上开始跑步了。他戴着耳机,望着外面的海景。 柳启意看着他。 ——计划提前,凡是触犯法律的人,你身为警察,一个都不要放过,包括我。 ——我要把这些毒瘤全部拉出来,用警察的手,用你的手,将他们一个一个地送进去。 赌场黑吃黑,贼喊抓贼,那些赌徒的死,如果不是赌场背后那些黑心人的存在,怎么会有人被诱惑进去?叠码仔擅长玩弄赌客心理,欲擒故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赌客是大鱼,他们好心耐心伺候,从他们身上捞到大笔的钱后,一脚踢开——不,是在他们死之前能榨多少就榨多少,榨到他们没了命为止——钱就是他们的命,一毛钱不剩后,家没了,人也没了。 他的老妈,就是这么被人带到皇城,被那些人玩弄心理,玩弄发财的心思,玩弄她们想要过好日子的心理,逐一击破,让她们心甘情愿掏出钱往他们的口袋里送。 赌,从来不是错,错的是那些人用花言巧语迫使人们朝着诱惑的方向死去。 柳启意摸了摸自己的警察证件。 是啊,他是警察,职责所在,即便是朱提犯法,他都不能放过。他是警察。 他起身,整弄好自己的制服。 他走到外面的阳台走廊上,摘掉朱提的耳机。朱提不说话,继续跑。 “第一个是丁虎,第二个呢?” 朱提按下按钮,将速度慢下来。他微微喘气,慢慢说:“段鸿业。” 柳启意吃惊,挑眉笑:“第二个这么大块的肉?你确定我吃得消?” 此时,夏诗怡正从二楼的办公区下来。她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全甩在柳启意怀里。她说:“这是段鸿业在香港的资料,你可以通知香港那边,那边人已经盯他们很久了。” 柳启意翻了翻文件,看了里面的内容,有些诧异。“谁给你的?” “李时京。”朱提拿起跑步机上的毛巾,用力擦掉脖子上的细汗。 柳启意看向夏诗怡。 关于李时京,他纵然了解不多,但……一个商人怎么可能能弄到这种超级**级别的资料?连警方都弄不到的资料,他一个商人怎么能弄到的? 朱提转身,背对着柳启意。 “李时京能将皇城做到澳门龙头,你觉得他是什么正经商人吗?” 柳启意抬起头,看见了朱提后背交错纵横的伤疤。有烧伤,有刀伤,甚至还有……枪……伤。他蹙起眉。过去八年,他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走到如今地步?控制了他自己的人生的赌博,连澳门商界两位大人物——李时京、霍景煊都要捏住,这等冷静头脑,他都自愧不如。 “你一个人拿不住段鸿业,他身后霍景煊的律师团队足够吃死你。”朱提微微转身,看了眼柳启意手里的文件,“方展年手里应该捏着段鸿业的尾巴,另外,联系香港那边警方,与他们合作,段鸿业逃不掉。香港、澳门封了他的路,他就会跑路去台湾,台湾逃过了,他就会去越南。” 他抬起眼。 柳启意看见他眼睛里的淡漠,吓了一跳。 “我过几天会去韩国,顺便经过台湾,如果你能把人赶到台湾,我就有把握在他去越南之前要他吐出霍景煊这条鲨鱼。” 按照计划来说,的确是天衣无缝。但是,柳启意心里十分后怕了,他没想到,朱提对待段鸿业的计划是玩弄香港和澳门的警方,将人赶到台湾,他就可以对段鸿业为所欲为,到时候出了事…… 像是看透了柳启意的想法,夏诗怡开口说:“放心,他不会踩到底线。”她指了指他的后背,“底线踩多了,下场太惨。” 柳启意离开夏诗怡的别墅时,外面阳光灿烂,明明很暖和,他却觉得脚底升起了凉意。他回头,望了眼,什么都没望到,就像那一天在船上,他看见他跳了下去,沉进海里,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毫不犹豫地跳海,那熟练的动作,那副活着的自信,那一天,他都没看见。如果看见了,他就会知道朱提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虽然这个把握的度是踩在线上,生死都有可能沾边。 赌场混的痞子,住棚户区的铁皮房,冬冷夏热,吃过期泡面,洗露天冷水澡,街边喝啤酒,赌场押人生,这样的人,有一天,居然也站在澳门最豪华的地段,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服鞋子,吃上好的牛排,喝最好的酒,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自己还不知道。 开赌场的商人,住海景别墅房,冬暖夏凉,吃新鲜美味食物,不知街边摊为何味,赌场笑看人生,这样的人,有一天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心里的空荡感越来越重。 无论是痞子朱提,还是商人李时京,都是一样的。 柳启意回到警局,向上级申请,得到回复后,第一时间带人去海边游轮。 丁虎手里捏着扑克牌,满脸油腻,红着眼睛,坐在软沙发里,甩了几张牌。“老子同花顺!干!” 门开了。 收钱的动作也因此中断。 屋子里的油腻酒水、香水味混在一起。 女人们推推搡搡,被警察赶出包间。 丁虎大喊大叫。 柳启意见到这张脸便想起朱提的断指。他紧捏着拳头,没忍住,一拳打在他脸上。 夜晚下的海岸很美,比过去美多了。 轮船带着的霓虹灯让过去孤寂的码头变得繁华了。 朱提坐在房间里,难受地弓着背,脸色苍白。他看着丁虎被抓起来的新闻,伸手去摸遥控,胳膊肘碰到了杯子,掉落在地上,瞬间碎了。 他躺在地上,蜷缩着。他摸出口袋里的硬币,紧紧捏着。 想就够了。 足够了。 过去八年,无数个夜晚。 他都以这样的方式缓解自己身体上的疼痛。 小结巴。 我想想你,就好了。 只是想。 不管我未来如何,都没关系。 你怪我选择了赌,没关系。 毕竟,是我错。 是我不够好。 许达妹看了新闻后,局促不安。 李时京回来时,她正在书房里工作。他走过去,看到她翻得全是与赌场盈利相关的。他合上文件夹,问她:“你不累吗?” 她摇摇头:“朱提要去韩国,我得把相关资料理清楚。” 他俯身撑在桌上,看她:“你这样,我会吃醋。” 她伸手点了下他鼻子。 他看着她。 有些事情,他心知肚明,搁心里烂肚里就行了。 爱情不能是全部。 凌晨四点钟。 李时京驱车离开住的地方,来到西湾码头。越靠海,风越大。他下车,关上车门。朱提弓着背坐在护栏上。他走过去,朱提紧紧裹着衣服,缩着肩膀。 他一脚踩在阶梯上,没有再往前走。 朱提抽了口烟,咳嗽了起来。 “什么时候走?”李时京问。 朱提伸直右腿,晃了几下。“天亮了就走。”他突然抬起头,看向李时京,问:“她怎么样?” 李时京微微眯起眼睛,没说话。 朱提笑了一声,目光无比沉静,不喜,不怒,什么情绪都没有。漆黑的海,看不见波澜,仿佛是平静的,又仿佛不是。 “她很担心你。”李时京双手插进裤兜里,紧紧握成了拳头。 朱提低头,笑到肩膀在颤抖。 裤兜里的拳头渐渐放松。 他也坐到护栏上,背部挺直。 “朱提,我必须承认一件事情。” “什么?” “我很介意你。” 朱提抬手擦了擦鼻子。“介意我也没用,你他妈还要靠我。”说着,他拍了拍腿,摩挲了几下,“算了算了,不要说这个了,说太多,我会忍不住想要揍你,趁我不在,撬我墙角,呵——”他又咳了几下。 李时京看向侧面的海面。 黑夜,永远看不到波澜的。 “不过,总是要谢谢你,八年,你照顾她,很好,没以前那么瘦,也没以前那么黑……都很好,总之,谢了。” 李时京转过脸,看他。“朱提,我自觉你很了解我,所以,我不跟你绕圈子,我希望有机会,你可以离开澳门。” 朱提挑了下眉,不笑了。 “我不想在达达这里出现任何失误,感情这个东西,说来可笑,藕断丝连,摇摆不定,三心二意,一点点的情愫都可能造成我与她不可挽回的结果。” 朱提站起身,踢了地上的烟头。“要我离开澳门?” 李时京微微颔首。 朱提盯着地面。那双眼里的东西正一点一点的被黑夜吞噬的一干二净。他没想过这等局面,可真正面对时,才知道多难受。 李时京缓缓起身。 “朱提,你和我哥哥很相似,尤其是在赌桌上,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都极其相似。”他踩到了地上的烟头,走下一个台阶,背对着朱提,“正因如此相似,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如果日后达达跟了你,你会如何待她?你会为了赌,一点点消磨掉你们所有的感情,包括你们最初心动时的感觉。”他转过脸,“我爱达达,自然不能让她走我嫂子的后路。” 朱提想张口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说的……很对。 这些东西,小结巴说过,他想过——他见过自己的老妈和老爸的感情从情比金坚到最后不堪一击。他怎么能自私到要小结巴对自己情比金坚呢?他可是赌徒,一个不要命了的赌徒。 “朱提,接下来你要做什么,我无条件帮你,只希望你能为达达谋一条出路。” “……好。” “谢谢。” 第57章 Chapter 55 Chapter 55 时间延迟了一点点。 傍晚才到韩国。 霍景煊比朱提他们早到几个小时。 他们来到酒店时,夏诗怡看见某人之后,立即黑了脸,推了下朱提,问:“他怎么在这里?” 朱提被她推的往旁边挪了几步,差点撞到旁边的人。他用食指背面轻轻擦了下鼻子,失笑:“你对他意见太大了。” “他害你——” “好了,就这样。” 朱提不太想提前以前的那些破事。他走过去,眼睛一扫,扫到在电梯旁边等电梯的女人。他回头,转了转眼神。夏诗怡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微微点头。 方展年穿着一身黑,看到他们的示意,朝着电梯的方向走过去,故意撞到了女人。朱提大步走过去,顺势伸手揽住要摔倒的女人。 夏诗怡捂着嘴,憋着笑。 这种戏码,几百年前都上演过了,现在居然还能这么演。 朱提抱住郑智爱的那一瞬间,方展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朱提听到声音,舔了下口腔内壁,拉起郑智爱,接着立即松开手。全程面无表情。 郑智爱看向方展年。 方展年一个劲儿的道歉。 电梯门关上了。 朱提和郑智爱站在最后面。 他今天穿的很得体,脸色不太好,幸好今天刮了胡子,否则形象大打折扣。他没有看她。郑智爱的性格,他摸得大概清楚了,总结下来就是一个自信很强的女人,觉得世界上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得从她身上经过才行。 郑智爱从挎包里摸出手机,借着看手机的名由去打量身边这个男人。她眼睛轻轻一抬,定在他手腕的手表上。她对能将手表戴出男人风格的男人很有兴趣。看到这儿,她微微笑,抬起头,露出修长的脖子。 电梯到了十二楼。 朱提跟着人流出去。 郑智爱先是犹豫了一会儿,末了,她跟了出去。跟在男人身后,的确有点不像话。可是嘛,她乐衷于此。 朱提捏着手指,摩挲着。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忽然停下,转身看向郑智爱:“小姐,你跟了我走了一路了,还想跟我进房间吗?” 话听起来有点轻佻,可那张脸却严肃的不像话。 兴趣也浓厚了起来。 她说:“你帮了我。” 他抬手,摸弄着袖口。很长时间,他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片刻后,他开门,倒退着走进去。她跟着他进了门,接着又反手关上门。 她将包轻放在桌上,绕开他,走到落地窗前的沙发椅上。她翘腿坐下,微微抬着下巴看他。 “我认识你。” 他没说话。 “今年的世界赌王大赛的冠军,杰森,或者说,朱提。“她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你勾,引女人的技巧似乎很娴熟,可你对我很不用心,连笑都不愿意笑。” 他拉了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郑小姐,男人勾,引女人会犯错的。”他微微勾着唇,似笑非笑。 郑智爱其实长得很小家碧玉,属于可爱型长相,却扮演着成熟的角色。她盯着他,嗤了一声:“男人勾,引女人,女人也会勾,引男人的呀,除非,你不想勾-引我。” 他不再笑了。 “郑小姐,说实话,我不太想对你说假话,我觉得,坦诚相待是最好的方式。” “你说。” “郑小姐,我希望你的家族能撤回对霍景煊的投资。” 郑智爱眉头一拧。 他抱歉性一笑。 郑智爱垂下视线,摸着自己的订婚戒指。“他可是我未婚夫呢。” “你并不喜欢他。” “我家人喜欢呀。” 朱提扯了扯嘴角,往椅子上一靠。“郑小姐,如果你改为和皇城合作,你的家人会怎么选择?” 她歪了歪脑袋,露出雪白的牙齿,笑:“李时京呀?”她笑的很欢快,“如果你是为李时京来的话,那……我就答应好了。” 朱提挑了下眉,有些诧异:“原来,你对他有兴趣。” 郑智爱摸着下巴,“那个男人从来不碰女人的,顶多就是表面玩玩,这么守身如玉的人,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他突然狡黠一笑:“不如,我带你玩玩他?” 郑智爱抿着嘴,想了想,“好啊。” 朱提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笑。夏诗怡拉住他,问:“搞定了?” 他耸了耸肩,撇嘴,“没。” “那你笑什么?” “她不喜欢我。” 方展年摸着下巴,想了想,说:“那换我去?” 夏诗怡翻了个白眼。 朱提笑:“她要李时京。” “什么?”夏诗怡惊愕,“她喜欢李时京?” 朱提点头,“走,回去找李时京去。” “……” 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虽然还没彻底定论,但也差不了多少了。他捏了捏手指头,坐上车,透过窗户,看着郑智爱与刚刚进酒店的霍景煊相互拥抱,接着,她沉下了脸色,似乎在对霍景煊说着些什么。突然,她转过脸,在霍景煊看不到的地方摇了摇手机。 他低下头,摸出手机。 来自郑智爱的短信。 “明天澳门见呀。” 他笑了一声,敲了敲前面方展年的后背,说:“回澳门了。” 方展年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叠纸,扔到后面。“霍景煊这几天见的人都在上面了。” “嗯。” 方展年看了眼后视镜,默了半会儿才问:“丁虎那件事情,是你做的吗?” 朱提眼皮都没抬,毫不犹豫承认:“嗯。” 方展年握紧方向盘。 “接下来,要处理我吗?” 朱提这才抬起视线,看向前面的后视镜。夏诗怡在外面的打电话。他看着方展年,低低笑出声:“你用我换了夏真,我怪你一两年就翻过了。” 方展年哽了一声,说不出话。 “但是,我还是劝你一句,赌桌,你别碰,你别当我瞎,不知道你这几年做的事情。”说完,他又低下头看霍景煊的照片。 夏诗怡上车后,车子立即朝着机场的方向开过去。 天很快就黑了。 奔波两天,三个人都有些累了。上了飞机,三个人都睡了过去。机舱里陷入了一片昏暗时,朱提忽然睁开了眼睛。 突如其来的茫然感包围了他。 短暂却深刻。 他闭了闭眼睛,揉了揉发烫的眼皮。 到了澳门,李时京理所当然知道了郑智爱的事情。他捏着手里的钢笔,瞪着憋着笑的朱提。 朱提揉了揉发痒的耳朵根,“别看我啊,这事儿真得要你去解决,郑智爱一知道我是为皇城出面,立即就想到了你,她非要你出面,并还特别高调跟我说她喜欢你。”说到这儿,他忍不住笑。“哦,忘了,她还说了,你守身如玉。”他走过去,眼神上下打量他,“真的假的?你三十几了?你比我还大几岁?啧,我不信。” 李时京冷着脸看着刚刚推门而入的人。 “你嘴巴可以闭上了。” 朱提转过脸,看到小结巴,眉头一挑。 许达妹抿着嘴唇,“嗯,我过来是想问问你们中午要吃什么。” 李时京皱着眉:“随便。” 朱提挠了挠头,“我要五花肉。” 许达妹立马转身离开。 朱提看门关了,立即又问:“你真的假的?” 李时京捏着钢笔,突然摘掉笔盖,就着笔用力朝着朱提的方向甩了过去,黑色墨水全甩在他脸上了。 朱提瞬间黑了脸。“我操!——” “你以为我你是么?” 李时京将笔放进笔筒里。他卷起灰色羊毛衫的袖子,拉开门。“朱提,下次不请自来,工资直接扣一年。” 朱提跑过去,“我见见我前女友,怎么着了?” 李时京咬了咬牙,一声不吭,进了厨房。 朱提坐在客厅里,听着里面的说笑声,心里真不是滋味,可是,很奇怪,非常奇怪。他偏过脸,看向厨房的方向。 他看到她笑了。 她很开心。 很奇怪,没有尴尬,没有任何不适。 “朱提呀,你的五花肉呢,是他做的,我不会做呢。” 很奇怪。 这一刻,他竟然觉得很好,只是看着她的笑,就觉得这一切都刚刚好了,哪怕她身边站的人不是他。 第58章 Chapter 56 Chapter 56 饭吃到一半。朱提接到柳启意的电话,匆匆吃了几口五花肉,一边吃一边对着李时京伸出大拇指,咕哝着说好吃。 许达妹看向李时京,又看了看朱提,“你去哪?” 朱提挂断电话,说:“外面有人约我吃饭。“说完,他笑,起身拿起外套就朝外面跑,压根不给许达妹再提问的机会。 李时京继续从容吃饭,自小养成的饭桌礼仪偏偏被朱提挑的乱七八糟。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看向许达妹:“好好吃饭。”说完,他起身,朝楼上的书房走去。 许达妹坐在原位上,捏着筷子的手越来越紧,接着,她放下筷子,靠在椅子上迟迟没任何动静。 过了一会儿,李时京穿戴整齐下楼,看到许达妹还坐在餐桌前,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许达妹身后,伸手按了按她肩膀,问:“要跟我去吗?” 许达妹抬起头,猛地点头。 李时京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说:“去换裤子,裙子可能不太方便。” 朱提从李时京的车库里架子上找到了钥匙,磨蹭了半天,最后选择了改装之后的奥迪。 李时京站在院子里的楼梯上看到自己的奥迪车,眉头一蹙。 许达妹笑了一声:“你别跟他计较啦。” 李时京脸色很坏:“那辆车……是我哥留下的。” 许达妹顿时不说话了。 朱提将车子停在路障附近。他下车,柳启意从另一边的路障跑过来,说:“计划没通,他没去香港。” 朱提甩弄着手里的手机,“台湾那边有人看着,我们暂时不用担心。” “不是……”柳启意欲言又止,半天后,他缓缓说:“我是担心他会找你。” 朱提捏住手机,眉头轻轻一挑。 “他是觉得只有你才会这么弄他。”柳启意从自己腰带上解下自己的枪,小心递到他面前,“拿着防身。” 朱提皱眉,看了眼别处,推开他的手,“不用。”他捏响自己的手指关节,“他来找我,意料之中,放心,我不会有事。”他四处看了一眼,到处都是路障和警察,没道理逃得这么彻底,除非有人帮忙,或者说……压根就没打算跑路。他问:“人在哪不见的?” “西湾码头。” “西湾码头?”他嗤笑一声,转身,打电话给方展年,“西湾码头有人吗?有的话,立即叫人看住那里每一艘船,一艘船都不准开走。” 段鸿业负责的几个场子临时被封,远在韩国的霍景煊怕是要急疯了,疯了的话可是见人都咬的。现在就等李时京和郑智爱了。 他将车子停在码头路口附近。 八年前,他就是从这儿离开澳门的,从这儿走向了一条没有回头的路,失去的太多,得到的也太多。他一步一步走在码头的护栏线附近。下面的船很多,从大到小,数都数不过来。冬天,鱼腥味没有夏天时那么重,风一吹过来,只觉得皮肤有些刺疼。他穿的不多,风吹的他胸部都疼。 走了许久的路,他转弯,从护栏线的阶梯走下去。 方展年和柳启意正朝着这边赶来。 段鸿业是跛子,跑不了多远。朱提知道,他那个人不会选择跑路,尤其后面追赶他的人是朱提,他更不会跑路,他必定会等到朱提。朱提也没想过要他跑路,如果他跑路去台湾,顶多不是他亲手弄他,而留在澳门,则是他亲手从他身上扯回老妈和海乐的命。 段鸿业初到澳门时,皇城还不是李时京当家做主,安保治安都很乱。那时,段鸿业心高气傲,做人做事都不留任何情面,固然不是他亲手害死老妈,但是他下的命令,是他纵容自己的手下害死老妈,刮走她的钱不算,又将她赶到猪仔街,同那里低等妓=女没任何分别,最后惨死澳门皇城赌场,被人唾弃,一点情面都没有,死的都不好看,满身腥臭。他一刻都忘不掉。 他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等了很久,人来了。 段鸿业拐棍敲在礁石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回头。 段鸿业朝着他阴测测地笑。“我以为你学乖了。” 朱提起身,站在礁石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段鸿业。“我以为你挺聪明,会去台湾,没想到你要留。” 段鸿业身后就跟了三个马仔。 朱提只身一人。 结果显然可见。 朱提从礁石上跳下来。“段跛子,如果当初你没弄死樊士中,乖乖地送上你两只手,或许不至于今日这么惨。” 段鸿业紧紧握住自己的拐棍。他一言不发,眼底蕴着任谁都能看清的怒恨。片刻后,他松开拐棍,轻轻往上一抛,他握住拐棍的中部,跛着腿朝着朱提的方向走过去。身后的三个马仔也跟上。 朱提站在原地,笑着,甚至摊开双臂。 段鸿业手握住拐棍的中部,渐渐换了个边,尖锐的那一角朝上。他走的越快,跛的程度也越严重,脚传来的疼意也越来越明显,尤其是当年朱提伤到的那条腿。 段鸿业走到朱提面前,手里的拐棍立即朝着朱提的脖子上狠狠地挥上去——朱提抬手紧紧握住那拐棍,虎口部分刚好抵在拐棍最尖锐的地方。他盯着段鸿业,一步一步往他逼近。 “段鸿业,你欠老子两条命。” 他推着拐棍,突然用力朝着左边的方向推过去,在段跛子的脸上用力划下了一道痕迹。段鸿业踉跄地往后退。 朱提作势要往前,段鸿业身后的三个马仔没等段鸿业下令,直接围住朱提。 段鸿业捡起地上的拐棍,指着朱提,说:“乜人做得低朱提,我俾佢五十万!”(谁能做了朱提,我给五十万) 海风吹了过来。 傍晚时分,方展年赶过来时,沙滩那儿已经见血了。他匆匆翻过护栏,从上面跳了下来,踉跄地跪在软软的沙子上,膝盖磕到了一酒瓶。他抬起头,远远地看见前面,朱提被三个马仔打趴在地上,段鸿业拿着手里的拐棍朝着朱提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地挥上去。 “朱提!” 他抓起一把沙子,朝着段鸿业的方向跑过去。膝盖上被破了口的酒瓶锋利划了一道。他一边跑,一边吼:“朱提!” 段鸿业听到身后的声音,一脚踩上朱提后脑勺,用力踩下去。朱提整张脸都贴进沙子里,他紧闭着眼睛,抬起手,迅速握住段鸿业的脚腕,接着,腰部用力往上一抬,一扭,双腿抬起,缠住段鸿业的右腿——段鸿业猝不及防,直接后背、后脑勺着地。 朱提扣住他的腿,腰部迅速弓起,朝着段跛子的正面方向压上去——他狠厉地笑出了声音——段鸿业痛叫出声音。他折断了段鸿业的右腿骨。 三个马仔拦住方展年。方展年手一抬,沙子全洒了上去。 段鸿业痛嚎出声音,朱提用上的力气便更深,任由肩膀上的血流淌。他微微喘着气,盯着段鸿业,说:“老子不光要废了你的腿,还要你两条胳膊!”说着,腿部用力蹬着地面,段鸿业哀嚎的声音更惨烈。 三个马仔被方展年缠住,跑出来一个,捡起段鸿业的拐棍,就朝着朱提的后脑勺挥了上去——砰——! 柳启意站在大约五十米以外的地方。 朱提瞥见身后掉落的拐棍,吃力地腾出一只手捡起拐棍,用尖锐的那一角直接朝着段鸿业抓住自己的那只手扎了上去—— 两个马仔被枪声吓懵,早就不敢再动。柳启意收起枪,跑过来,拉住朱提。 “朱提!你冷静点!” 朱提此刻红了眼,脑子全是暴戾,段鸿业此刻是疯了一样,任由他扎着自己的手,痛到极点,他笑,他笑:“朱提,你知你阿妈多放荡咩?好到我都忍唔住!” 朱提紧绷住脸,一手用力拔出拐棍,朝着段鸿业的面部扎上去—— 冰冷的枪抵在朱提的太阳穴上。 柳启意跪在地上,看着朱提,吼着:“朱提!你他妈冷静点!” 朱提整个人都愤怒到颤抖。他盯着那张血腥的脸,一言不发。 “朱提,你说过,凡是触犯法律的人,我一概不能放过,包括你!” 方展年跪在朱提另一侧,拉住他胳膊。“朱提,别为这种人搭上自己……” 段鸿业阴笑着,继续说:“你跟你阿妈一样,为咗赌,乜野都能卖咩。” 柳启意抓起地上的沙子,朝段鸿业的嘴里塞进去。 “放手,朱提!” 朱提红着眼睛,盯着段鸿业,拐棍尖锐的那一角上面的血缓缓滴进段鸿业的眼睛里。他看着,直到听到小结巴的声音,脑子里的一根弦突然恢复了弹性。 许达妹握住他的手,“朱提,你要杀了他吗?” 李时京和郑智爱站在沙滩上的护栏内。 “全当为他了,我答应你呀,撤资,另外,你要好好跟我爸爸说一说,不然我还是要被爸爸强迫嫁给霍景煊呢。”郑智爱看向朱提的方向,“你不去帮忙吗?” 李时京微微眯了眯眼睛,才彻底看清楚朱提那边。“帮什么?” “杀人犯法的。” 李时京微微笑,转过脸,看向郑智爱,“他杀人,我花钱送他在监狱里好好过日子,几年后再出来,挺好。” 郑智爱听了愣了愣,继而笑起来。 许达妹握住着朱提的手,忽然低下视线,看向段跛子。就是这个人害得朱提,就是这个人让朱提在美国待了八年。她说:“朱提,你想扎下去,那我陪你。” 风吹乱了一切,包括每个人的心。 “况且,他不会杀的。”李时京说。 有她在,他怎会再做让自己人生再糟糕的事情呢? 柳启意从身后掏出手铐,铐住段鸿业左手腕。朱提突然松了口气,微微松手,柳启意立即推开朱提,将段鸿业双手扣到身后铐住。 许达妹正要伸手去摸朱提发颤又泛红的眼睛——她突然闭上眼,血溅在了她脸上。 李时京看到这一幕紧握住护栏。 有些人,活了一辈子,脑子里的记忆压了他一辈子,成了噩梦也成了美梦。他在梦里哭喊,谁也没能抓住他的手,除了小结巴那一次回头伸手拉住他,可是,最后呢?她还是放开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看见身后的朱提了。 朱提躺在软软的沙子上,看着渐渐昏暗下去的天空。 老妈,海乐。 我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 可我不后悔。 至少,我是因为能赌,才能活到现在。 第59章 Chapter 57 Chapter 57 “你醒啦。”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郑智爱那张脸。他抬了抬手,却疼的要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也跟着痛。 郑智爱端来一杯水,放进管子。“喝水。” 他咬住吸管喝了几口,四处看了眼,环境陌生。他还没张嘴问,郑智爱已经开口说了:“我们在韩国哦,李时京让我带你来的,澳门那边现在很乱了,你整了那个姓段的,霍景煊的人黑道白道都在找你呢。”说着,她冲他眨了眨眼睛,“我这儿很安全哦。” 朱提躺在床上,迟迟没说话,也没任何反应。而后,他干脆闭上眼睛,不再看郑智爱。 郑智爱觉得这样的朱提无趣死了,便起身离开房间,离开之前,她突然回头,说:“你不要乱跑啊,霍景煊的人还在韩国呢。” 朱提听到关门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他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窗户前。这个时间段的韩国似乎已经开始很冷了,他隐隐都能看见外面有霜气。 因为郑智爱的帮忙,皇城的市值上涨不少,打通韩国市场自然也顺利很多。朱提人在韩国,李时京在澳门,两人合作无间,皇城在韩国彻底打通了市场,虽然比不上地头蛇,但势力足。朱提在美国混的那段时间,学了不少野路子,即便是韩国黑道方面出面为难皇城,也起不了多少作用。 时间过得飞快—— 朱提盘着腿坐在床上,一边通电话一边翻弄着手里的漫画书。他说:“好,我知道,你别啰嗦,你照顾好Sunny和夏诗怡就好——”他倒吸一口气,“我说,艾伦,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比女人还啰嗦。”说完,他笑了,“哎,我跟你讲,韩国这边漫画书挺不错——哎,怎么挂了?” 郑智爱推门进来,只探进半个身子。她说:“朱提,外面要下雪了耶,要不要出去玩?有朋友来看你了哦。” 他收起漫画书,起身,穿上黑色大衣外套。 郑智爱带着他来到了滑雪场。 “这可是初雪呢,还是圣诞节里的初雪呢。” 初雪? 原来十一月份都过去了,已经十二月了。 朱提仰起头,看着天空飘落下来的细雪。 “在韩国这边,有一种说法,叫初雪绽放的那一天,相逢的恋人会感到幸福的所在,在圣诞节这天下雪会更幸运哦。” 周围世界一片白。 他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了。 郑智爱挥着手,对远处来的人打招呼。 李时京和许达妹穿着厚厚的棉服。他牵着她的手,正朝着这边过来。 朱提看着他们,吸了下鼻子。 许达妹鼻子冷得泛红。她站在朱提面前笑。 朱提忽然作出很难受的表情。 郑智爱叫了一声,“你怎么了呀?伤还没好吗?” 许达妹刚想准备说些什么时,朱提转身,说:“我便秘,我去蹲一会。” 李时京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睛。 初雪吗? 相逢的恋人会感到幸福的所在? 简直是狗屁不通。 他蹲在木屋后面,看着树枝承受不住雪的重量,渐渐弯了下去,雪滑落了下来。蹲着蹲着腿麻了,他起身,从后山绕道,离开了滑雪场。 李时京刚到木屋后面,他人已经上了后山。他站在下面,片刻后,他收起视线,转身离开。 朱提走到漫天都是雪的街道上。 咖啡、蛋糕、啤酒烤鸡的香气在空中蔓延着。他找到一个小摊,坐了下来,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他没办法点菜,而且身上也没带钱。坐了好一会儿,他又起身离开。 在澳门街边小摊喝酒吃串的自由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在码头船上和兄弟们一起吃鱼肉火锅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在澳门过的潇洒浑浑噩噩的日子也没了。 街上灯光温馨,雪停了。 手机一直响个不停。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又挂断了电话。转身找了一家小赌场。 从他看见赌博开始,漫长的时间里,他失去了老妈老爸,亲眼目睹舅舅被逼到跳海,过上了向女人出卖自己的奢靡生活,接着,遇见了小结巴,以为有了梦想,生活都会变好……失去了兄弟,失去了小结巴,失去了一切,得到了世界赌王的荣誉,明明得到了人人都想要的东西,可却好像一无所有了。 夜深了。 他从赌场出来,手里捏着一枚一元硬币,往前走了几步。 身后有人说:“下雪了……” 他停了下来,回头,远远就看见有几个人冲开人群,朝着他的方向跑过来。 朱提捏紧手里的硬币,转身就跑。他忘了郑智爱说的话,霍景煊的人还在韩国,甚至压根都没放弃要找他麻烦。 他跑了一些路,身上的衣服简直成了累赘,西装大衣外套被他扔在某个垃圾桶边,垃圾桶边堆积的垃圾里冒出个声音。 朱提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 垃圾堆里,躺着一个少年,一个脏兮兮的少年,眼睛清亮地盯着朱提,接着,他伸出手,抓住被朱提扔掉的大衣外套,用力抱在自己怀里,生怕朱提会拿走一样,警惕地盯着朱提。 那些人要追上来了。 朱提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脱了西装外套和裤子、皮鞋,藏在角落里,□□裸的一身,被冷风一吹,起了鸡皮疙瘩。他一脚踢翻垃圾桶,翻出垃圾桶里的一些垃圾,堆积在一起,然后滚进了垃圾堆里。少年惊愕地望着朱提。 朱提对着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朱提将那些蔬菜垃圾在自己的头上胡乱整弄了一圈。 腥臭味瞬间包裹了朱提这个先前看起来还很高档的人。 他将那些看起来能盖住身子挡住冷风的垃圾盖在身上,裹着报纸垃圾躺在角落里。 少年看着朱提,惊得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那些人经过这条巷子,在垃圾附近走了几步,嫌恶地离开了。 他捏着那枚硬币,闭上眼睛。 这个圣诞节,真冷啊。 没人给他过生日了。 26岁那个生日,有人在他面前笑,捧着一小盒的蛋糕,结结巴巴地唱着生日歌:“哥哥,祝、祝你、生生、生日快乐啊。” 回忆抵不过寒冷。 他嘴唇泛白。 少年推着朱提,他没了反应。 “喂!你醒醒啊!” 他疲惫到刚要闭上眼睛,脸上硬生生挨上一巴掌,痛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女人抢走少年手里的大衣,披盖到他身上。她披散着头发,低着头看他,那张脸瞬间变得格外清晰了——她拍着他的脸,说:“喂,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黄家盈呀。” 他笑了一声。 黄家盈拉起他,扶着他慢慢离开这腥臭的地方。她一边走一边抱怨:“大冷天的脱什么衣服啊,不会躲吗?” 他看见外面刺眼的霓虹灯,下意识闭上眼睛。 她掏出他响个不停的手机,电话挂了之后,她就看见屏幕上方弹出来的短信内容,惊讶:“喂,今天是你生日啊!”她扶着他靠墙走,“没想到你生日是在圣诞节啊,这么浪漫的啊。” 他又笑了一声,“你见过这种浪漫吗?”他指了指自己一身。 黄家盈哈哈笑。“我带你去泡温泉啊!保证你舒服的过好今天生日啊。”说着,她突然沉下脸,“不过,你到底为什么被人追啊?难道你欠赌债了?” 他仰起头,看着漫天大雪,说:“因为……他们大哥的老婆看上我了。” 黄家盈“咦”了一声,“骗人的。” 雪在下。 他们漫步在雪里。 一步一个脚印。 朱提感觉不到寒冷了。 他忽然说:“祝我生日快乐。” 黄家盈立马笑嘻嘻说:“好啊,祝你生日快乐呀,要我给你唱生日歌吗?” “嗯。” “那我唱了啊,五音不全,唱得不好听不怪我啊。” “嗯。” 第60章 Chapter 58 Chapter 58 朱提回到郑智爱那里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了,李时京和许达妹提前一天回了澳门。他回到屋里,没看见小结巴,心里松了口气,疲惫地往沙发上一倒,还没睡一会,郑智爱进来了。 他听到声音,闭着眼,皱着眉,问:“人都回去了?” “嗯,难道你想他们留下来吗?”郑智爱笑笑,半蹲在沙发前,打量着他,“你跑了之后,他们可担心了,尤其是李时京的未婚妻。” 他皱着眉,慢慢舒展,接着又皱起来,他挑开话题,问:“霍景煊那边呢?” “人昨晚回澳门了。” 他倏地起身,掐着眼睛晴明,慢慢睁开疲惫的眼睛,双眼皮瞬间变成三层眼皮。他说:“帮我准备下,我也该回去了。” “那边不是有李时京吗?你担心什么?” 他抬起头,迎上郑智爱的目光,说:“李时京是商人,固然背后脏,但表面干干净净,有些事情,他表面做不来,只能我来做。” 郑智爱撑着下巴,看他。“他抢了你喜欢的女人哎?” 他眼神凌厉,很亮,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她从他眼里根本找不到一丝怨李时京的意思。她问:“抢走也没关系吗?”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在一起。”他捏住自己的后脖颈,用力掐着后面的穴位,“这事儿,我认了,我听过一句话,如果两个相爱的人最终没有在一起,只能说还不够爱。我认了。”说着,他蓦地一笑:“况且,李时京的确比我好,他至少能给她很多东西,不像我,居无定所,哪里都能混吃混喝,她不行,她有弟弟妹妹那个责任,她从小就苦够了,我没必要让她跟我继续苦。” 郑智爱听着,微微点头,笑:“你们这种爱情观真没劲,要是我的话,我才不管什么责任,爱就爱咯。” 他笑:“我是赌徒,不一样的。” 郑智爱歪了歪脑袋,忽然明白了。她说:“难怪你会拿自己和李时京比,在赌方面,他的确比你好,他不会拿自己赌,你啊,简直是拿自己在赌。”说完,她起身,用力叹了口气,笑起来:“好啦,我给你订了机票,你可以走啦。” 郑智爱送他到机场时,突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说:“喂,如果你当初真勾=引到我的话,说不定你身边现在就会有人很疼你了。” 朱提低头笑了一声。 郑智爱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说:“澳门哪天呆不下来,可以来找我哟,我这人呀,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的。” 朱提笑出声音,点头:“嗯。” 他坐上飞往澳门的飞机,头等舱,只有自己一个人。他看了眼这环境,有些不适应,不适应女人给他安排的这么好,除了夏诗怡。他起身,出去的时候,看见了坐在经济舱的黄家盈,想了片刻,他叫空姐帮忙叫她来这边。 一个人待着也挺无聊,倒不如找个伴。 黄家盈一来这儿就一直惊叹,拍着这里的座椅又拍了拍那里的座椅,说:“哇,你真的很大款哎。”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说:“坐下。” 黄家盈到处张望,慢慢坐下来,靠上去,突然不小心按到了哪个按钮,椅子平躺了下去。她又是一惊一乍,说:“哎,这个还可以躺着啊!” 朱提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你请假的?” “哪呀,我是被开除了啊。”说着,她摸着后脑勺尴尬笑,“那天不是……嘿嘿,作弊了嘛,被你发现了,然后就被开除了呀。”她眯起眼睛,靠近他,说:“哎,真的,我本来很反感的,一想到作弊就浑身不舒服,幸好,他开除了我呀,还给了我不少钱,不然我要主动辞职的,主动辞职可没这么多钱让我来韩国玩的呀。” 朱提听着她说。她话很多,简直可以一直说个不停。突然,她拍了下大腿,说:“哎呀,我把我师父忘记在那边了。”她起身,说要走了,风风火火就往经济舱那边跑。 他看着,又是一阵笑。 傍晚,终于到了澳门。 夏诗怡早已在机场外等候了。 他刚出机场,就看见夏诗怡在外面挥手。他大步朝着那边走过去,突然,他停了下来,定定地望着夏诗怡身后的那些人。 这时,有人走到他身后。 “请跟我们走一趟,否则我难保她有什么事情。” 他蹙起眉,回头望了望。 “霍景煊?” “霍先生希望你能安分点,否则李时京的未婚妻那边,他更不敢保证什么了。” 他绷紧脸部线条,咬肌突兀动了动。几秒后,他转身跟着霍景煊的人走。外面的夏诗怡发现不对劲,扫了眼后视镜,很快就发现了身后的那些人。 他跟人上车,没有任何拒绝的资本。一路上,司机放着的是古典音乐,压抑的很。本就疲惫的身体,现在紧绷到更疲惫了。 车子开进了还未建好的工地上,车子停在路口外面。他听见里面机器轰鸣的声音。 “这边走。” 他跟着那人进去,回头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这里地势偏僻,工程属于度假酒店,偏僻是偏僻,但环境很好。不过,这地儿偏僻到恐怕很少有人能找到这儿。 他摸向自己的裤兜,按下其中一个快捷通话键。 夏诗怡接到电话的同时,艾伦已经联系到了李时京,他们没想到不光是朱提有事,李时京那边也出了事。 他刚走进还没建好的大厅,就听见一阵钢筋落地的声音。他抬起头,霍景煊从上面的楼梯走下来,一边下来一边鼓掌。 他说:“为你天衣无缝的计划鼓掌,为你胆识鼓掌,呵,没想到,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一个烂人。”说着,嘴角止不住颤抖地往上扬。“丁虎、段鸿业、方展年、郑智爱,一条路一条路的断,呵,厉害呀。” 朱提撇嘴一笑:“客气。” 霍景煊缓缓收起笑容,冷起脸,俯身,捡起地上的细钢筋,约有食指粗大小。他拖着钢筋,慢慢朝着朱提的方向走过去。 钢筋在地面拖着声音,缓慢入耳,带着凌迟的错觉。 “朱提,你最不该做的就是回澳门。”他停了下来,凌迟的声音也随之断了。“你当初拿了我的钱,我还蛮欣赏你的,如果你后面没有三番两次犯我底线,我或许会让你取代段鸿业的位置!” 朱提撇了下嘴巴,点点头笑,擦了擦鼻子,说:“你那钱是,我分了,丁虎花了不少,我们几个,丁虎花最多,说不定他现在还留着一点,不如你找他要剩下的?” 霍景煊紧紧握住上了锈的钢筋。 旁边的人立即朝朱提围堵过去,其中两人控制住朱提的双手,抬脚就朝着朱提的后膝盖踹了上去——朱提倏地跪地,膝盖磕上坚硬的水泥地面。他吭了一声。 霍景煊走到他身前,蹲下身,笑:“你不是很喜欢那个口吃妹吗?可惜了,她成了李时京的未婚妻,不如,我把她抢来送你?” 朱提抬起头,绷紧脸,一字一句:“你敢动她,我绝对弄死你!” 霍景煊起身,手里的钢筋朝着朱提的大腿挥了上去。 朱提紧紧咬住牙,一声不吭。 “天阴了,冷的很,这儿呢,后山风景不错,靠海,有山有水,你说,要是下雪了,那儿是不是得很冷?万一掉下水,是不是就死了呢?” “她人呢?!”朱提盯着他。 “来,我带你去。”霍景煊发自内心的愉快,忍不住笑得更欢了。他往上楼走,身后的人拖着朱提。他一边走一边拖着钢筋,说:“我还挺喜欢口吃妹的,如果她没那么无趣的话。” 朱提喉结滚动,突然挣扎,身子往前冲,抬脚就踹在霍景煊的后背上,身后的人立即紧紧拉住他的胳膊,往后拖。 霍景煊回头,脸上申请阴晴不定,手里的钢筋立即挥打在靠在自己身边最近的人身上。 “朱提,你他妈再不安分,惊喜可就变成□□了。” 朱提紧紧握着拳。 他们上了旋转楼梯,来到露天的顶楼天台,上面的建筑连接到后山。现下已经是冬天,这儿还是青葱一片,除了大树没了叶子。他被人拖到山崖边上。山崖边上全部修上了铁艺护栏。 霍景煊踢了踢护栏上的绳子。 朱提听见了声音,狼狈地爬起来,趴在护栏上往下看。下面是一块坡地,到处都是杂草,很深,还有很多石头,她被绑在一块大石上,在那儿坐着,风很大,大到仿佛都能将她吹滚下去。 他红了眼睛,紧抓着护栏。 “怎么样?美吗?” 第61章 Chapter 59 Chapter 59 他战战巍巍地站在山上,看着下坡下面的海水随风而汹涌。这个冬天,好像变得比他没有小结巴的那八年来还要锋利,伤人不见血,血全往骨子里留,留出了血腥味包裹了他整个胸腔。他扶住护栏,剧烈的咳嗽。 “你想……怎么样?”他慢慢跪在地上,额头抵在护栏上,睁大眼睛看着下面的人。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一定很难过。 霍景煊眼神泛冷,不说话。他身后的马仔发声:“你既然都跪了,不如跟霍先生跪,磕几个头啊。” 霍景煊偏头,扫了马仔一眼。马仔立即噤声。 朱提紧紧抓着护栏,慢慢转过脸,抬起头看向霍景煊。 霍景煊望着他,挑着眉,笑。 他已经烂到底了,不是吗?过去,他可以为了钱随随便便跟人下跪,为了活命、为了饱肚子,他都可以下跪求,现在为了小结巴,他也可以啊。 他双手放在大腿上,慢慢挪动膝盖,面朝霍景煊,朝他跪着,磕头。 许达妹坐在那里,发出呜咽的声音,整张脸都是泪水。胶带封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连发泄都做不到,喉咙里烫到整个胸肺都难受。她看着朱提对着霍景煊下跪、磕头。澳门海上的风一直吹啊吹,吹乱了她的卷发,迷了眼睛,眼泪越来越多,喉咙里想要叫出来的声音在口腔里变得拥挤,渐渐挤满了整个身体。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从石头摔倒草地里,整张脸贴着冰冷湿漉漉的草地。草丛挡住了她视线,她看不清他了,被绑在身后的手紧紧掐着手心,渐渐渗出血迹。 朱提。 你别跪啊。 朱提啊。 她喊不出来。 额头磕破了血。 霍景煊冷着脸笑。他蹲下身,在朱提抬起头时,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用力往上拽。 这双眼神…… 就是这个眼神,让他浑身不舒服。不就是一个痞子出身的垃圾么,为什么会有这种让人难堪的眼神,让他恨不得这个人死。 “朱提,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多狼狈。” 高档定制西装,皮鞋,名贵腕表,全身穿戴都是精品,却是跪在地上,弓着背,低着头,以最屈辱的姿势朝一个男人低头。 他眼神平静,看着地面,说:“放了她。” “我让你们死在一起,不是更好吗?” “放了她!!”他抬起头,与此同时,抬起手,迅速掐住霍景煊的脖子。“放了她!我叫你放了她!!”他吼着,脖子上的经脉都突了出来,面部渐渐泛红,掐着霍景煊脖子那只手指尖泛着惨白。他吼完之后,看见霍景煊脸上的笑容,他泄了气,恳求:“放了她……我求求你……” 夏诗怡在车上听到这句话,捂住嘴巴。李时京拿走电话,听着里面的声音,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用力,转弯时,都忘了刹车,车子直接差点撞上公路护栏。 他紧绷着脸,放下手机,对身后的助理说:“马上找出来!马上!” 助理立即联系人调查朱提手机的定位信息。很快,不出一分钟,收到了消息。助理说:“是霍氏酒店旗下的度假酒店,是海边的那一家。” 夏诗怡红了眼睛,用手捂住眼睛撑在膝盖上。 李时京看着路面,说:“我不会让他们任何人有事。” 夏诗怡哽咽着,她说:“如果当初我不让他回来就好了,就好了……” 李时京重新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听着。 风声很大。 他松开霍景煊,不断恳求:“我求求你,放了她,你要做什么冲我来,你要我死都行,你放了她啊……” 霍景煊捂着自己的脖子,勾起右嘴角,笑:“死都行是吗?”他四处看了一圈,最后看向许达妹的方向,指着那里,说:“你从这里滚到她那边去,如果没死,我让你好好的跟她团聚,怎么样?” 朱提望过去。 下面到处都是石头。 滚下去,怕是浑身都是伤,如果磕到头部…… 霍景煊见他犹豫,嗤笑:“怕了?”说着,笑声慢慢收起来,“口吃妹可没怕啊,你知道吗?我摸她的时候,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可我一提你,她反应特别大,大的我都兴奋了,不小心推了她,撞了墙,她居然都没叫一声,怪没趣——” 朱提起身,翻过护栏,弓着背,抱着头滚了下去。 霍景煊顿时收了音,看着在从山崖下滚到下坡的人,不断地磕磕碰碰,不死也得伤。想到这儿,他内心十分愉快,愉快到要死的感觉,这种感觉就跟吸了粉一样上瘾。 他即便抱着头,可滚到最后,头部还是磕到了,额头和脸上都是血,双手青青紫紫,到处都是伤。他滚到许达妹身前,正好能看到她的脸。他一见到她,身体的巨痛也变轻了,他笑起来,抬起痛到发颤的手,伸到她的面前,本想摸摸她的脸,可一看到手上的伤和血,他又缓缓地收回去。他笑:“小结巴。” 许达妹哭肿了眼睛。 她在叫他的名字,声音都转变成呜咽声。 他慢慢爬起来,双手在自己衣服上擦着,擦疼了伤口也没有停,擦到手干净为止。他伸出手一边摸掉她眼睛的泪水,一边撕开她嘴上的胶带。 “别哭。” 胶带一撕开,她撕心裂肺般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他抹着她脸上的痕迹。 “别哭,别哭。”他笑着,“你别哭。”笑红了眼睛。 “朱、朱朱提!”她叫着叫着,突然结巴了起来,“朱、朱朱提!” 他擦弄着她红肿的眼睛,解开她手上的绳子,笑:“我在,我在,你叫多少次我都在,你别哭啊,再哭我的好运气都被你哭没了。” 她哭得喘不过气,眼泪慢慢收住。她攀上他的肩膀,抱住他,她在他耳边喘着气,结结巴巴地叫着他。 他望着她身后蔚蓝的海。 这儿风景真好,即便是冬天,这儿也是碧海蓝天,绿草如茵,风在大也吹不冷这儿。 “小结巴。”他轻轻地喊着她。 霍景煊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蹙起眉,拿起地上的钢筋,越过护栏,朝着下坡走去。 许达妹看到霍景煊,拍着朱提的肩膀,拉着他的胳膊,往后退。他握紧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霍景煊握着钢筋,看着他们。 “李时京若是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什么感受。”他微微笑,眉目渐渐舒展,抬起头,看着这一片的风景,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气息。 “朱提,从来没人能让我跌到如此境地,你做什么不好,偏偏要断我财路。”他拖着钢筋,慢慢走近他们。 朱提握着她的手,忽然间松开。他迅速站起身,对上霍景煊的视线—— 几秒的时间—— 霍景煊抬起手臂,手里的钢筋朝着朱提的手臂方向挥了上去,朱提随之侧身倒在草地上,紧接而来的是他的脚踢,似乎是踢狠到麻木了,他踢了几脚后,又抬脚踹向爬过来的许达妹,拖着朱提不能动的手臂往远一点的地方过去,蹲下身,指着许达妹,说:“怎么样?美不美啊?更美的,你见过没有?” 朱提翻过身,看他,紧紧抓住他的裤腿,“你……别动……她。” 霍景煊用力舔着唇,笑了一声,“没见过?没关系,我让你好好看看。”他踢开朱提的手,朝着许达妹的方向过去。他刚蹲下,许达妹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风用力吹了过来。 霍景煊怒极反笑,抓住许达妹的长发,微微起身,用力往上一拽。许达妹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狠厉地掐入他的皮肤。 朱提挣扎着。 霍景煊动了动手,几个马仔立即围住朱提,拳打脚踢。 他松开手,捏住许达妹的胳膊,往上一拽,拽进自己的怀里。他紧紧扣住她的肩膀,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朱提。 “我搞不懂,这么烂的人,你怎么会喜欢?” 许达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泪就掉下来,怕真的会坏了朱提的好运气。她怕,怕得要命,她怕到不敢哭,不敢叫,不敢再挣扎。 朱提抓住机会,紧紧抱住一个马仔的小腿,用力弓起背,手臂用力,肩膀部分朝着马仔的大腿方向压上去。身后经受着拳打脚踢,他一声不吭,沉默爆发,用力推倒马仔,反手就压住马仔的腿,朝着面部方向压上去。他摸到马仔腰间的瑞士刀,拔开后立即朝着身后人挥了上去,一瞬间划出了血腥味。 他跌跌撞撞起身,额上的血流进眼睛里,视线渐渐模糊。他努力站直身子,朝着许达妹的方向走过去。 受伤的几个马仔看到他站起身,立即想扑上去—— 砰—— 枪声响了。 霍景煊转过脸,看向上坡。 李时京站在那里,身后数名警察。 他紧紧扣住怀里的人,对着李时京的方向笑。李时京越过护栏,一边往下走,一边扯开领口。他看见朱提摇摇晃晃地走,走了几步突然跌倒在地。 朱提看着许达妹,喊了一声:“李时京!别过来!” 他看到霍景煊手里的刀划伤了许达妹的脖子。 “别过来!!”他转过脸,看向仍在往这边走的李时京,“我他妈叫你别过来啊!!!” 李时京顿时停住脚步,站在那里。 风在吹。 “霍景煊,我求你!你放了她啊!!”他脸上已不知是血还是泪了。 许达妹看着他,硬撑着,不掉眼泪。 不许哭! 不许哭! 不许哭…… 眼泪挤满了眼眶,溢了出来。 她看着朱提,“别、别求别求他……” “霍少,这事情,是我做的,跟女人没关系。”他语气放软,“你放了她,你要怎样,都可以,只要你放了她。” 霍景煊叹了口气,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哎呀,可我偏偏不想放了她,放了她,你岂不是舒服了。” “那你要怎样?” 霍景煊眯起眼睛,用视线指向下坡尽头的山崖,“从那儿跳下去。” 许达妹摇头。 朱提抬起头看向她。 这一眼,他觉得望得很遥远,远到他看不清小结巴了,远到对过去所有的记忆都渐渐模糊,模糊又变成清晰,就像高清镜头出现了问题,对不上焦距—— 从他遇上小结巴那一天起,所有悲哀痛苦的生活仿佛都已经结束。 那一天,有小结巴在的那一天,望着澳门日出,好像就已经是他的结局了。 “你说到要做到。” 霍景煊盯着他。 他慢慢转身,大腿上的疼意渐渐麻木,却还是跛着腿慢慢朝着下坡尽头走去。 “我不许!我不许!朱提!我不许!你听见没有!我不许你跳!我不许……”许达妹挣扎着,张嘴咬住霍景煊的胳膊,满嘴血腥,头发被人拉住,用力往后扯。 李时京在上面走了一步,霍景煊就动手抬刀子扎在许达妹的大腿上。 “你再走一步试试!” 朱提喉结滚动,不敢回头。 许达妹趴在地上,抓着草,想要往前爬,却每一次被霍景煊拉回去。她看着朱提的背影,叫着他。“朱提!我不许你跳!我不许!你回来!你听见没有!我叫你回来!回来……” 朱提走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 真美啊。他想。 他想回头看许达妹,可是一想到转身就能看见她,他就无法忍受。 “小结巴,我往前走了,不回头了。”他望着海面说。 许达妹下巴磕在石头上,擦破了皮。她紧紧抓着地面,“朱提……我不许……” 许达妹蜷缩着上身,望着他的背影,哭到喘气,再也喊不出话了。 “以后……以后……以后再说。” 他仰起头,看着蓝到刺眼的蓝天,迈开腿,身子往前一倾…… 以后,如果有以后该有多好。 提前说:朱提没死。 第62章 Chapter 60 Chapter 60 他跳下去了。 风停了又开始吹了。 好像一切都静止了一样。 夏诗怡紧紧抓住护栏,慢慢跌坐在地上。 他跳下去了? 为了个女人,他连自己都没了。 她想起在拉斯维加斯的时候,他第一次赢钱的时候,她开玩笑说留在这里,他很严肃的告诉她,他这辈子不管花费多大代价他都要回去看她,所以,他会扫除所有挡路的人,哪怕是霍景煊那样的人。 所以,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跳下去啊?跳下去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李时京朝着下坡的方向跑过去,一边跑一边脱掉外套。跑过许达妹时,霍景煊忽然开口叫住他,指着趴在地上的许达妹,手指慢悠悠地在她大腿上的伤口慢慢摁了上去。 他停住脚,转身对着霍景煊。 “朱提跳下去了,你放了她。”他嘴唇在动,牙齿间却像是渗出了最狠的寒意。 霍景煊看着许达妹腿上的血,愈来愈兴奋。“放?我凭什么放?” 李时京卷起衣袖,对方展年的方向喊了一声,“救人!” 方展年立即出动自己的马仔,围着山崖边的方向找了过去。没有什么礁石,高度也不算很高,只是这个温度,加上朱提受了伤,跳下去只会冷到溺死。方展年紧紧抓着衣服,努力睁大眼睛找寻痕迹。走了几步,他无法忍受这种心理折磨,脱掉外套,在朱提跳下去的位置跳了下去。 李时京一步一步朝着霍景煊走过去。 “我叫你放人。” 风吹乱了一切,以及李时京此刻的暴怒。他紧捏着拳头,松开又握住,手指间的膨胀感越来越严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脾气越来越不受控制,包括胸腔里那种要爆出来的气息。 霍景煊拿着刀子,慢慢起身,眼睛才眨一下,李时京已经一拳朝着他的脸蒙了过来,与此同时,霍景煊手里的刀子也刺向他的腹部。 柳启意一口气从建筑楼跑上来,看到这一幕,下意识要过去帮忙时,夏诗怡拉住他,哑着嗓子说朱提没了。他愣了几秒,对身后的同事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去帮忙。他四处望了眼,没看见朱提的人影,问:“他人呢?” 夏诗怡这才控制不住,红了眼睛,压抑地哭了出来。“他……他跳下去了……” 在山崖边缘搜索的人就已经证明了。 他越过护栏,跑下去,迎着风跑,吹得整张脸都疼,呼吸都难受。他跑过去,抓住其中一个马仔,在风里大声问:“人呢?!” 马仔回:“年哥下去找人了——” 柳启意低下头看,看不清,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有黑色的东西在水里动。他回头望了眼,同事已经控制住了霍景煊。 “多久了?”柳启意问。 “快十几分钟了。” 他不再犹豫,解开腰间的枪,交给同事保管,转身终身一跃跳了下去。不过几秒的时间,冰冷的水瞬间包围住了他,冷的刺激瞬间让他整个人都清醒紧绷了起来。他浮出水面,喊了一声:“方展年!” 上面忽然有人喊:“这边!这边!!” 柳启意听到声音,顺着声音指引的方向游过去。 方展年从水底捞起朱提,吃力往上带。柳启意游到他们身边,拖着朱提,往岸边的方向游。耳边都是风和浪的声音。 夏诗怡听到那边的声音,冷静了下来,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 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没事的。她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许达妹整个人都没动静了,她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被李时京抱起上半身时,她眼睫才稍稍颤动了下,也只是这一下。李时京看了眼她受伤的大腿,擦掉她脸上的痕迹,他低伏在她脸颊边,艰难地发出声音:“没事了。” 许达妹动了下手指。 蔚蓝的天空看久了,眼睛原来也会很酸。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推开他,扭过身子,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跛着腿朝着山崖方向走过去。李时京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达达。” 她不听,全当没听到。 “达达,你站住。”李时京声音很轻。 她不肯。 李时京停了下来,吼:“达达!你回头!我叫你回头看我!” 她走了两步,慢慢停下来。 李时京捂着腹部,挺直地站在她身后。 她转身,看着他,满脸狼狈,满眼都是悲痛。她张了张嘴,声音没发出来,眼泪却掉下来了。 李时京走过去,抱住她,“达达,他不回头了,你不要让他回头了,让他走,无论死活,都要让他走了。” 许达妹呜咽出声,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 李时京看着山崖边的人,听着他们说人救上来了。“达达,谁都不能回头,都要往前走,知道吗?” 许达妹哭着嗯了一声。 救护车来了。 柳启意的紧急措施似乎有效,人带上救护车时,送去医院的路上,医生一路抢救,在到医院前,朱提呛出了水,剧烈地咳嗽。 车上的人都松了口气。 坐在驾驶室的方展年直接捂住脸,用力擦了擦,回头直接骂了一句娘。 朱提用力睁了睁眼睛,还没好好感受下外面的光线,又疲惫地闭上眼睛了。 睡了两天两夜,终于在一个夜里,他醒了过来。 他还没睁开眼睛,只是感受到自己手背上全是水。他听到了她的声音,怕自己一睁开眼她就走了,所以他继续闭着眼睛,听着她说话。 对了,他好像还没认认真真地听她好好说话,原来她不结巴的时候是这样的啊。他的手被人抬起来了,被她握在手里,贴上她冰凉的脸。 她说:“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他在心里嗯了一声。 她说:“你生日那天,你跑了,我都没能好好给你过生日。” 他的手指感觉到她眼角的湿润。 都怪他受伤了,如果没受伤她也不会哭了。 “朱提,我做不到没有任何顾虑,我很怕,我好怕你真的不在了。” 她静默了片刻,说:“我给你唱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怪不得任何人。 在这段感情里,他犯得最大的错误是太过于自以为是,把所有东西都当做人生的筹码,连感情都是。他还是走上了老妈的路。那一天她放火烧了家,原因不光是因为她发疯,更多的是他碰了她的筹码,在手里玩到忘我,忘记老妈宁愿自己赌,也不愿意她的儿子走上她的路。她拿起棍子扇他的手,叫他不许再碰她的东西,也不许跟着她去赌场了。他记得,那跟细棍子打啊打,最后都快打到他麻木了,他哭着求饶,妈妈回过神发现自己打伤了儿子,最后发疯一把火烧了整个屋子,连同好不容易赢来的钱都烧没了。 如果最初,他没有赌,而是跟着爸爸回到老家安徽,是不是就没有这一切了?可是一想到他的生命里可能没有小结巴这个人出现了,他就难过。 他睁开眼睛,反手握住小结巴的手。 小结巴看他,笑起来:“你醒啦!” 他撑着床起身,挪了挪身子,靠近她。“怎么老是哭?” 她擦了擦脸,“没哭啊。” 他轻声笑,揉了揉她的脸,“老是给我唱儿歌,当我是小孩子呢。” 她笑起来,“你不觉得好听吗?” “嗯。”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他忽然叫她,“小结巴。” “嗯?” “小结巴,以后,你好好生活,别想太多,别太累——” 她皱着眉,打断他的话,“你说什么啊。” 他看着她,“小结巴,我打算继续往前走,不回头了。”他揉弄着她的手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笑出声音来,“前面还有比你更好的女人等着我呢。”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好久后,她才“嗯”了一声。 “有李时京那个家伙在,你不用什么都操心,让他管弟弟妹妹。” “嗯。” 朱提抬起手,最后一次摸着她的头顶。“以后,我就不来澳门了。” 她低着头,“嗯。” “以后,……小结巴,以后老了,我们再见面,不要真的是老死不相往来。” “……嗯。” “以后,小结巴,以后……以后,以后再说。” “嗯。” 一个星期后。 朱提只身离开澳门,踏上了远离澳门的路,拿着李时京给的钱,在全球各地到处飞,到处赌,赢财无数,将皇城的名声赌到国外,开拓了国外市场。 半年后,他回到祖国,定居在广东。他定居在广东的那一天,方展年和夏诗怡全程录下李时京和许达妹的婚礼,现场直播。 2018年,李时京收到了来自广东的结婚邀请函——邀请函上写着几个字:不许来!就跟你通知一下。 他看着这邀请函,笑了一声。 2018年的夏天,朱提和黄家盈的婚礼在广东某个小村庄举行,没有任何朋友,只有黄家盈的师父充当见证人。 关于爱情,如果两个人最终没有在一起,那只能说明还不够爱。 或许,是我还不够爱你,所以,我们没有在一起。 但,这对我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是的,我的以后,有盈盈了。 她很好,真的很好。 远离赌博,珍惜眼前人。——朱提 ——END—— 第63章 番外 【番外篇】:我只是难过不能陪你一起老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四月份,他办理好妻子最后的事宜,将一张照片放骨灰盒旁边,就离开了殡仪馆。他走了很久的路,经过广东各个早餐店,最终走到自己常去的那一家,伙计什么也没问,直接端来了他和他妻子经常会点的早餐茶点。 妻子离世时88岁,现在的他已经是半脚迈进棺材了,九十多岁了,多么苍老的年龄啊,好像离死亡不远了。他吃了几口粥,实在咽不下去了,付了钱,起身,迈着颤巍巍的步子离开。 他回到家,开始收拾东西。 他这一生,过得如何都在这个阶段能看得见。他和妻子儿子在12岁不幸溺水而亡,也是这件事情之后,他才回归到真正的宁静,戒了赌,和妻子平平凡凡地生活在广东河源某个地方。他想了很久,总是想不通,不是说苦尽甘来吗?都是骗人的。 他收拾好东西,只是拿了个黑色背包和拐棍,开始踏上回澳门的路。 前一段时间,不光是妻子离开了,连好友也离开了。 被妻子照顾好的身体也渐渐熬不住时间蹉跎了,越来越差了。他想了很久,还是得去见见她,至少要在死之前要见一面。 到澳门了,他一脚踩上澳门的土地时,眼前恍惚闪过的全是他在澳门发生的事情,以及和她在一起过的场面。他经过以及改了的财富广场,回想起那一天赤=裸奔跑遇见她时的样子。他在这儿作了短暂停留,发觉到周围环境越来越陌生时,他才缓缓挪着步子离开这里。 时间真快啊,快到世界都变了,世界这么好,怎么人就得老死了呢?就不能活的长长久久多看看吗? 他搭车到了别墅区时已经是傍晚了。他经过一辆车子时,突然停了下来,对着上面的影子仔仔细细看了一番,头发白了,满脸皱纹,后背弯了,整个人都写满了沧桑的过去。他对着车窗抹了抹脸,又抹了抹头发,有翘起来的,他就吐了点唾沫到手里抹头发,直到自己满意了,他才缓缓往上坡走去。 车窗缓缓降下来了。男人扯下眼镜,对电话里的人说:“哎,我看见朱叔叔了,老妈还没醒吗?” 他走得有些累了,走走停停,靠着墙面微微喘气,休息了一会又继续往前走。 男人下车,跟在叔叔身后。 他走啊走啊,不知不觉眼睛湿了,他从口袋里扯出方格子手帕抹浑浊的眼睛。他抬起头,看着眼前气派的建筑,深深呼吸了口气,按响了门铃。 安保没打算让他进去,可一看到他身后男人的手势,立马开门通行。 他说了两声谢谢,然后杵着拐杖慢慢踩上阶梯,一步一步走进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犹豫。过了一会儿后,他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啊,他都想,见到她后,他会说什么呢?他会怎么做表情呢?他会……会控制不住自己哭吗? 时隔六十多年后的见面,还能认得出对方吗? 原来已经六十多年了啊。 她该老成什么样了啊? 光是想想,他就已经无法承受这样的难过了。 他走进大门时,保姆已经收到消息,开了大门,让他进了屋,领着他来到客厅坐着。 几个小孩子在楼梯那儿缩头缩脑地望着老人。 大人从楼上下来,见到叔叔,热情问候,没等他开口问,她的二儿子已经开口了:“叔叔,我妈她……我妈她在医院。” 他怔了一会儿,缓缓起身,说:“那我去医院看看。” “叔叔,我妈她已经不记得谁了,连我都不记得了。” 他默了片刻,笑笑:“没事,没事,我就去看看,看看就行。” 几个人互相看了眼。她的女儿走过来,说:“叔叔,我们送你过去。” 在去医院的路上,他望着车窗外的飞快逝去的事物,一言不发。到了医院了,他杵着拐杖快步朝着她的病房走,每走一步他都觉得快乐,快乐什么呢?见到她就要快乐啊。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窗户边上看着即将落幕的黄昏。 他张了张嘴,那一声“小结巴”怎么也没叫出口。 二儿子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 屋子里的人转过脸看向门口。 “朱叔叔来看你了。” 她迟疑站起身,一脸警惕,半会儿后,她走到角落里,问:“你们是谁啊?” 他答应过她的,老了就来见见她的……可是,她已经忘记他了,忘记他的一切,忘记了所有。他站在门口,开始不知所措。他难过地转过身,抽出手帕抹眼睛。 “朱叔叔,你别难过呀,我妈她连我都不记得呀。” 他抬起头,说:“没,没难过,年龄大了,眼睛老模糊。” 女儿说:“朱叔叔,你别难过,我妈啊这事儿好解决,你呢在这儿住着,多跟她接触接触她就会跟你笑了,还会聊天呢。” 他回头望了她一眼,目光渐渐越过她望向窗户外面的夕阳。 怎么就不记得他了呢? 忘了也好,那重新认识。 他们给叔叔在医院安排了个住的地方。因为妈妈对不认识人的厌恶特别严重,所以他们也只能每天来看一次,不能时常陪伴,只能让妈妈留在医院里。他们也从长辈那里知道上一代的事情,包括妈妈和朱叔叔之间的事情。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了,虽然总是能看见爸爸和朱叔叔见面,但,他从来没来过澳门,都是去内地看他的。 朱叔叔的儿子死了后,爸爸总说,朱叔叔以后老了,让他们也好好照顾朱叔叔。 现在啊,他们还会介意什么呢?都已经老了啊,老妈都忘了一切了,朱叔叔已经老到走不动路了。谁还会介意什么呢? 隔日。 他早早起床,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去医院食堂打饭,顺便多打一份,坐在小食堂里等着她。她跟护工身后来到食堂,目光里尽是警惕,见到熟的人才会勉强笑笑。 护工安排她坐在窗户边上,自己去打饭。 他拿着饭盒来到她面前坐下。她立即转过身看向别处。 他看着她这样,忍不住笑。他说:“我请你吃饭呀。”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伸长脖子看向食堂那儿,等了很长时间护工还没来。她又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她问:“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啊?” 他打开饭盒,拿起勺子自己吃了一口,作出一副很好吃的样子。他说:“因为我在这儿什么人也不认识,想跟人说说话。” 她双手放在膝盖,“那为什么跟我说话呀?我们又不认识。” “所以,我才请你吃饭呀,吃饭了我们就认识了,我就能跟你说说话了。” “可我不喜欢吃这个菜。”她望了望饭盒里面的红萝卜。 他笑起来,“你不喜欢吃的都可以给我吃啊,你喜欢吃什么我都可以请你啊。” 她慢慢转过身,看了眼食堂方向,将手放在桌上。她小声问:“那你可以请我吃鱼肉火锅吗?” 他怔住,眼睛里的酸涩立即涌上。 她看着奇怪的他,问:“你怎么哭了呀?” 他捂住眼睛,用力抹了几下,笑:“没,没,就是刚好我也喜欢吃鱼肉火锅。” 护工来了,拉着她离开。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她离开。 他老了,她也老了。只是,她老的好看,不像他老的身体都垮了。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收拾好,回到自己房间。 再隔日。 他依旧起早,去了食堂,开起了小灶,弄起了鱼肉火锅。 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也不知道看什么看得那么认真。他站在门口,理了理领口,然后轻轻敲了下门。 她听到声音,回头。 “鱼肉火锅来了。” 她笑起来。 他看着她的笑,觉得这么老了,还能见到她笑,真好啊,好到自己觉得现在还很年轻,年轻的很快乐了。 年轻真好啊。 “好吃吗?”他问。 “好啊啊。”她笑。 “你还认识我吗?” “认识啊。” 几天后。 “你还认识我吗?” “……你是谁啊?” 他笑:“我是朱提,你好呀,我们能认识认识下吗?” 他们不断地重新认识,她不断地再忘记。认识的时间每一天都在缩短,甚至上午才认识的,到了下午她就忘记了。但是,也幸好,她对他没那么警惕了。 某一天夜里,死神仿佛来了,又仿佛没来。 他咳嗽不已,胸腔里有无数只虫子爬弄着。他起身,扶着墙面慢慢走出房间,来到她房间门口,轻轻宁开门轴,透过缝隙望进去。 她躺在床上。 他轻轻走进去,来到她床边。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在寂静的昏暗的房间里望着他。 她说:“朱提,你总算来了呀。” 他嗯了一声,俯身在她布满皱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没来晚?” 她笑笑,“刚刚好呀。” 很久后,她肢体上的冰凉让他失神了好一会儿。好久后,他从她的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本子,写了一些字后,他起身来到床前,又折回去,吃力地将沙发椅挪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靠着沙发椅睡了过去。 桌上的笔记本上写着这么一段话: 朱提,生于1982年12月25日,死于2077年5月6日,人生真正的开始从2008年北京奥运会那一天开始,直至今日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