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味初吻》 第1章 薄荷 “薄荷——” 秦绵绵拿铅笔头戳了戳薄荷的手背,眼神在窗外篮球场打个转,悻悻地说:“你看,裴初河又发骚了。” 薄荷从物理试卷里抬起头,目光清冷地朝楼下望去。 恰好见到篮球场上裴初河轻佻的身影。 双马尾的少女扭动着细腰,手臂紧紧搂住身旁男生的脖子,一屁股坐在对方大腿上,藕白色小腿一晃一晃的,脚上穿的运动鞋是白色yeezy,市价三千块都买不到的款。 她的制服改过了,裙子比普通制服裙短几寸,长度刚过大腿根,一不留心就能被人看见里面的小内裤。 不过,反正她也不会在意。 谁叫她是裴初河。 “家里有钱就是好,明目张胆混在男人堆,校长也管不了。”秦绵绵瞪了一眼远处的漂亮小人儿,忍不住骂道:“不要脸。” 薄荷把铅笔杆放在鼻尖下面,撅起上嘴唇,托起腮发呆。 突然问:“那道题你会做了吗?” 秦绵绵看了一眼黑板,是上一堂课老严布置下来的数学题,难度指数五颗星,会做这道题的人……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会做。”秦绵绵无语地说:“你去问子期啊,他一定会。” 薄荷叹了口气,“算了。”埋头继续算题。 艳阳高照的午后。 一点了。 裴初河看了看手表,拿起一旁的书包转身离开篮球场,正在打球的男生远远叫她的名字,“你要去哪儿?” 她当没听见,拐进校园内废弃一栋旧楼,上去顶层,推开生锈的铁门。 望向坐在水泥地上正在晒太阳的男生。 果然在这儿。 “喂。”裴初河走到男生身前,趾高气昂地道:“捉到你了。”娇俏地笑了笑,“全校第一躲这儿抽烟,我要跟老师告状。” “……” 被威胁了。 少年嘴里叼着烟,眯起眼打量一会儿裴初河,低下头玩手机。 裴初河不爽地踢了他一下,微风拂过,吹起少女的裙摆。 “信不信我真去?” 他蹲坐在地上,曲起长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半,随意披在胳膊上,吐出一个烟圈,冷冷地抬起眼,无耻地说:“你内裤颜色,我看见了。” “陈子期。” 裴初河也蹲了下来。 眨了眨右眼:“周末来我家?” 被唤作陈子期的男生起身伸了个懒腰,无视美少女的盛情邀约,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朝天台外走。 裴初河一跺脚,跟在他身后,依依不饶地问:“来不来啊?” 陈子期揉了揉他乱糟糟的黑发,简单回了句:“不好意思,没时间。” 旧城区一栋老旧的筒子楼,楼底下,烂到脱落的墙面贴满牛皮藓广告,治性病的、堕胎的、还有几则寻人启事。 漆黑的走道,灯又坏了,忽闪忽闪,一下亮一下暗 薄荷拿出手机,利用屏幕亮起的一点白光慢慢上楼梯,老款的诺基亚手机,只能发短信和打电话,她藏在荷包里从未在学校里拿出来用过。 二楼走廊上是公用厨房,有几户人家已经开始做晚饭了。 薄荷走进最里面一户三十平不到的逼仄房间,除了床和衣柜,只有一张小书桌,堆积着琳琅满目的旧物。 放下书包,脱了校服换成棉质T恤和舒适长裤,收拾了一下屋子,卷起袖子准备做饭。 门外有人敲门。 这个时间,妈妈应该还没下班。 会是谁? 薄荷奇怪地打开门。 一身校服的陈子期单肩背书包,倚在门边上,看着薄荷,说明目的:“我来借盐。” “……” 薄荷冷脸道:“盐都要借?” 陈子期撇撇嘴,耸肩:“嗯,用完了。” 薄荷在抽屉里找了包没开封的盐递给他。 谢谢也没有一句,男生拿了盐就走了。 薄荷翻了个白眼。 傻逼。 虽然在学校那些人看来,陈子期是绝顶聪明的天才。 但薄荷很清楚:陈子期是大傻逼。 他们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学。 但不亲。 在学校几乎不说话,就像互不认识,关系比普通同学还冷淡。 明明住一栋楼,早晨她打开门就会看到他嘴里叼着一袋牛奶上学,坐同一班公车,去同一个方向。 但他们只是两条平行线,隔得再近、也从不相交。 次日清晨。 巷口的早点摊儿前,薄荷不意外又遇上了陈子期。 这人制服从不好好穿,外套只穿一半,吊儿郎当地垮在手臂上,白衬衫也洗得皱巴巴的,领带系得松垮,单手提垃圾袋似的拿着书包,另一只手接过金黄酥脆的大油条,不满意地说:“老板,你家地沟油该换了喂。” 卖早点的胖子呼呼笑几声,敷衍道:“明天换、明天换。” 陈子期气得跳脚:“每次都说明天换!换了个毛啊!” 薄荷从他身后经过。 心里腹诽:那你还不是每天吃—— 市内南边的旧城区正值棚户拆迁改造,稀烂颠簸的马路,平日十五分钟来一趟的七路公交通常要等上近半个小时。 而这半个小时。 是薄荷与子期不得不独处的时间。 公交站卖二手车的广告牌前一张破旧的长椅。 她坐左边,手心捧了本袖珍版英汉字典记单词。 他坐右边,一边啃油条一边打游戏。 空气中流动着桂花树的香气,自行车经过时响起刺耳的铃声,卖热干面的小贩和隔壁卖油饼的在抢生意。 中间隔一个空位,谁也不打搅谁,十年如一日,没有不便。 裴初河下课后去厕所。 蹲在马桶上正换姨妈巾呢,听到隔间外有人提她的名字,洗手池边传来滋滋啦啦的水声和一段对话。 “你们听说了吗?裴初河又换男人了。” “谁啊谁啊。” 女生之间笑着互相推搡,像闻到屎味的苍蝇般兴奋。 “三班的刘项男。” “篮球队那个?” “是啊,还挺帅的……” “切,哪里帅了,没看出来。” “壮啊!可以满足她不是。” “也对啦,裴初河不是出了名的骚吗,欲求不满的那种,哈哈。” …… “砰——”地一声,女孩们的聊天被打断。裴初河人还坐在马桶上,伸腿踢开了隔间门,在这几个女的脸上仔细巡视一圈。 “你。”指向其中笑声最放肆的一个,挑衅道:“放学后,给我在校门口等着。” 中招的女生吓得脸煞白,顿在原地动都不敢动,身边人反应过来后拉着她赶紧跑了。 裴初河穿好内裤出来洗手。 刚才一激动大腿处不小心沾到了姨妈血,裙子上也有,怎么也洗不掉。 弄得人心烦。 校园内别的学生都老实呆在教室上课。 陈子期嘴里叼着支笔,懒洋洋地翻书页,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方才做的物理实验中重要的知识点。 空旷的实验室内,轻飘飘的脚步声细微可闻。 一具柔软温热的娇躯贴上男生的后背,是可爱的女孩子,裴初河双臂搂紧他的脖子,痴缠道:“子期,你不要躲我了好不好。” 陈子期任由她揽着自己,对女孩的话语无动于衷。突然想到一个物理方程式能解决实验中的问题,拿起嘴上的笔快速记下。 裴初河倏然含住他薄到能看见血管的耳垂,又爱又恨的咬上几口,咬得他蹙眉才偃旗息鼓。 “你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坏男人。” 她说:“不过我偏偏就很喜欢。” “……” 陈子期与裴初河对视片刻。 她眼睛红的像兔子,原来是哭过了—— 最后一堂课。 班主任老严站在讲台上分发数学模拟考的试卷,从最高分一路念到最低分,一目了然。 薄荷的名字在中段区,不上不下的,跟她人一样没什么存在感。领完试卷回到座位就开始研究自己是在哪道题上犯了错。 老严突然叫她名字。 薄荷吓一大跳,懵懵地抬起头…… “子期的卷子你帮他领回去,”老严气恼地说:“那小子一下午没来上课。” 底下的学生都已见怪不怪,陈子期不来教室上课是常事,只要不缺席考试,基本上没有老师会为难他。 老严许是感觉自己身为班主任对某个学生特殊照顾的行为不作好,又刻意念叨了几句。 “同学们,千万不要觉得陈子期不上课都能考得好,你们也可以,千万不能有这种错觉知道吗!” “他是坏榜样,你们不要学!我会跟他家长谈的。” 秦绵绵偷偷对薄荷做了个鬼脸,谁不知道子期是老严的心肝宝贝,还找家长……可真虚伪! 薄荷气鼓鼓的撅起嘴,回头看了眼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空的座位。 心里一千万个不乐意。 老严却是不管她情不情愿,用不容商量的语气郑重道:“薄荷,你跟子期两个的家住得近。同学之间应该要互帮互助。” 薄荷无奈走上讲台,领到一张接近满分的答卷。 心里也是,烦得很。 第2章 子期 筒子楼的隔音不好,走路不格外注意的话,木质地板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声,跟楼塌了似的—— 薄荷晚上写作业时忍不住留心听楼梯间的脚步声,数度打开门往外瞧,结果都不是他。反反复复好几次,害自己一直分神,解题的思路也被打断,薄荷愤怒地摔了下笔,再次确认陈子期不是个好家伙。大傻逼。 妈妈发短信过来说要加班。薄荷也习惯了晚上自己做饭,她放下写一半的作业,去走廊的公用厨房淘米洗菜。 她个头不高,穿灰色T恤和长裤,小小的一团儿缩在墙角。 陈子期走路时没太注意,一不小心就踹到了人。 薄合被踢得一个踉跄、身体不稳地歪到在地上。 “啊,抱歉。” 陈子期惊讶地半张着口,没什么诚意的道歉,还不忘嘴贱道:“我以为是老鼠。” 没礼貌的家伙。 薄荷不甘示弱,站起身甩了甩淘过米的手,甩他一脸的小水珠。 “抱歉。”女生面无表情地说:“手酸。” 陈子期接受她的道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拿钥匙开自家大门。 薄荷突然想起他的那张满分卷子,连忙喊:“等一下!” 陈子期颇感意外,愣愣地看她:“嗯?” “有东西要给你。”薄荷道。 住在这片区的家庭都不富裕,但穷人之间要分出个高下也不是不可以。 陈子期住得就比薄荷好。 他家是一室一厅,他爸妈为了方便孩子学习,还把卧室让出来给他住。 他家还有独立的卫生间,虽然厨房还是走廊的公用厨房。 但薄荷还是羡慕陈子期的,至少他不用冬天的时候抱一大堆衣服去浴室,夏天的时候不用偶尔洗冷水澡。 至于他的学习成绩,那就轮不到她羡慕了。 “喂,你的试卷!”薄荷站在子期家门口朝里喊:“老严让我拿给你的!要家长签字!” 半晌,里头都没声儿。 薄荷生气地想走,爱要不要、不要拉倒,明天还给老严,反正她给过了。 “喂,你过来一下!”屋里传来低沉的男声。 终于回话说了。 他们两个互相称呼“喂”这么多年,倒是一喊就知道叫谁。 陈子期站厕所门口,手里提溜着一个大灯泡和手电筒,道:“厕所顶灯坏了,你帮个忙。帮我照一下。” 还是这种语气。命令的句式。 跟她和他有多熟一样—— 胸闷。薄荷把他的试卷放客厅的桌上,提步走到陈子期身前接过他递来的手电筒。 黑漆漆的方寸之地,没有窗、没有光。 他踩在马桶盖上,垫脚换灯泡。 她举着个小手电筒,照一束光打在天花板上。厕所的水管似乎也坏了,“刺啦刺啦”地发出不安的躁动。 他穿的制服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处露出手臂,黝黑的皮肤散发饱满光泽、有棱有角的肌肉线条,均是少年的气息。 “好了吗?”薄荷催了一声,手快怏掉了。 “等会儿——”他拧了半天,也不知是不是型号不对,怎么也安不上去。 静默的气氛下,空气中滚动的燥热因子逐渐发酵,不过五月天,就陡然流了汗,黑暗中少年少女只听得见彼此柔缓的呼吸—— 和“砰——”地一声水管爆裂的声音。 “啊啊啊啊!”薄合惊声尖叫。 她刚刚好站在水龙头旁边,躲闪不及,被喷了个浇湿。 满头满脸都是水。 一时情急赶紧拿手摁水管,想用手掌心把缺口堵住。 全然忘记自己该逃离现场才对。 “噗。”陈子期终于把厕所灯修好了,看着薄荷手忙脚乱的狼狈模样,第一反应是笑。 “快来帮忙啊!”薄荷大怒。 陈子期悠悠然跳下马桶,绕到她身后,伸手关掉一旁的水电总闸,在犯蠢的女生耳边轻声念了句:“笨蛋。” “……” 薄荷忿恨地看着他,好人没好报! 陈子期走去客厅,想找条干净的毛巾给她擦一擦脸,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竟然拿起自己的制服外套往薄荷头上一扔,“擦一下。” 不温柔的男生。 嘴巴恶毒的男生。 脑袋聪明的男生。 无论哪一项,都足够点燃薄荷的怒火。 她掀起罩在脑袋上的校服狠狠扔在地板上,隐约的带点儿哭腔地喊:“不用了!!!” 陈子期呆呆看她。 也不知自己哪儿惹怒了这女孩。 薄荷想骂他几句来着。 你这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IQ高EQ低的脑残!鬼都嫌的恶人魔! 她嘴巴不灵光,骂人的话没说出口,眼睛已抢先一步,看见了从陈子期制服外套中掉落出来的几片——避孕套。 【下次我们在体育馆试试。】 裴初河看完这条微信,然后毫不犹豫地删除发微信的男生再拉进黑名单,一脸不高兴地走进她的衣物间。 二十平的房间挂满各色各式的大衣和短裙,许多连标签都没拆,全新购入,过季了就不再想穿,地面放置几十个鞋盒,储物柜里装满大品牌的经典款包包。 学校规定每日都要穿制服,没来及穿的漂亮衣服、冲动买下的包全无用武之地。 但她总学不乖,看见喜欢的还是刷卡想买,买来堆在自己小小的衣物间里,一件一件摆放在一起,看着就欢喜。 裴初河换上真丝粉红睡衣后,走进亮堂的浴室准备洗脸卸妆,光洁的镜面照出她天生丽质的脸。 卸假睫毛时怕不小心扯落自己的睫毛,得先用温水敷一会儿,慢慢地从尾部揭开。挺翘的鼻头是她每天的重点护理对象,卸干净脸之后她用神仙水一遍遍的涂,擦了乳霜,最后敷上一片美白面膜。 这一整套功夫下来,时针已指向夜晚九点半。 裴初河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充满期待地滑开手机屏幕看微信。 聊天记录没变化。 【子期,谢谢你。】 【子期,下午的电影真好看!我们下次再约!MUA~】 可笑的是,她还发了个蠢蠢的表情包。 但陈子期并没有回。 …… 裴初河沮丧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举起手机看。 他的微信头像是可爱的小老鼠杰瑞挺起肚子闭眼微笑的图片,跟他平日在学校的形象大相径庭。 她点开子期的头像,无聊地翻看他的朋友圈。 不像其他同年龄的男生,喜欢分享一些热血的言论或自以为是很帅的照片,子期的朋友圈里全部都是高难度公式题的链接和电竞游戏比赛视频,再无其他。 透过SNS,没办法看到子期学校以外的样子。 “唉——”裴初河叹息了一声。 忍不住又发了一条微信过去。 【我要睡觉了。晚安。】 即使现在还不到十点。 次日。 薄荷起了个大早,天还乌漆嘛黑一片,她就背起书包出门上学。 经过路口卖油条的胖子时,特意留心看了下,呵,果然没换油。太好了。 公车来得慢,天光大亮时还不见影儿。 薄合坐在长椅上检查自己的作业有没有出错,昨晚,她要做饭、写作业、还要帮人换浴室灯泡,一直折腾到十二点才睡。 此刻又早上五点半就起床了,困得不行,看着作业本上细小的字,薄合的脑袋不停地往下掉—— 陈子期真怕她的头会不小心磕到膝盖。 伸出手掌托住她的下巴,稳稳地扶住。 对上少女半梦半醒的眼,道:“车来了。” 薄荷甩开他的手,先行上了公交车。 …… 下午体育课。 同一时间上课的两个班正在举行篮球对抗赛。 秦绵绵和其他几个女生组了个啦啦队,给班里的男生鼓劲儿加油。 薄荷他们是重点班,一水儿的文弱书生,除了陈子期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最后,啦啦队集全班之力都在疯叫他的名字。 “子期!陈子期!” “加油啊!!!进啦!!!” “子期!我爱你!!!” 女生们公器私用,追偶像明星一般又燥又乐。 薄荷负责给比赛计分,翻了一下记分牌,一脸莫名其妙地想:明明自己班还落后人家十几分,不知道这些女生在高兴什么。 陈子期帅吗? 她不觉得。 她觉得他又坏、又脏、又乱。 昨晚上,他口袋里掉出来的是什么,她又不是不知道! 比赛打完了。 秦绵绵推了下身边花痴得厉害的女生,嬉笑道:“赶紧的,去给子期送瓶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那女生害臊,扭扭捏捏地不大敢去、含蓄地说:“不大好,这么多人看着呢。” “没事儿!”秦绵绵大咧地拍了她肩,“怕什么,他又没女朋友!” 薄荷遥遥看了一眼坐在篮球架下、累得大喘气的陈子期。 心里充满鄙视。 秦绵绵的激励下,那女生终于鼓起勇气,手里拿着一瓶冰的矿泉水,期期艾艾地朝对面的男生走去。 她走得慢。 离他还有好长的一段距离,就不敢再往前走了。 因为裴初河来了。 今天的裴初河比往日打扮更精致,长发辫了无数条小细辫,用糖果色的发带系上。一只耳朵坠了个樱桃造型的珠子,灰色玻璃丝袜衬得一双美腿在阳光下闪光发亮。 她大大方方地坐在陈子期身旁,春风满面地给他递了一瓶水。 整个篮球场的人都在盯着这场面看,也完全不在意。 第3章 裴初河 灼热的太阳光照射下。 陈子期没有拒绝女生的好意,扭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解渴。 他流着汗,嘴角溢出的水顺着脖子缓缓往下滑,最终停留在笔直的锁骨处,剧烈运动后,结实的胸膛上下起伏,发出絮乱的喘息声,清俊的少年怃然有了几分性感男人味。 裴初河扬起嘴角,又凑过去一点儿,离他坐得更近。 小声在男生耳旁问:“你为什么都不回我微信呢?”语气中带着娇憨,又有点小生气,调子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陈子期偏头看她,挠下热红的脸说:“忘了。” 裴初河撅起嘴:“下次不许不回!”吓唬他说:“小心我把你的照片发朋友圈。” 昨日下午,两人去看了场罗曼蒂克的电影。她趁他睡着的时候偷拍的,谁叫这家伙跟自己看电影时睡大觉,讨厌死了。 陈子期拿球衣擦了擦脸上的汗,低呐了一句:“知道了。” 热闹的球场上。 有个认识裴初河的男生朝他们走来,手撑着篮球架,半怒半笑地问:“裴初河,你咋把我哥们拉黑了,别闹了,你赶紧去慰问下人家。” 裴初河白了多管闲事的男生一眼。 把玩着自己扎的小辫子,手肘装作不经意的碰了下子期的胳膊肘,掷声说:“拉黑了还加回来,我不要面子的吗?搞笑。” 那男生讶异地问:“那你为什么删了他?人得罪你了?” 裴初河摇晃着脑袋,哼道:“没得罪。就是不高兴搭理他。” 男生瞄了眼一脸冷漠的陈子期,似是了然,“行,大小姐你开心就好。” …… 薄荷这头的女生们也在聊裴初河的事。 秦绵绵古怪地瞧着那坐在一起的两人,揪起边上的朋友问:“靠,裴初河不会是又有新目标了?” 朋友深以为然:“看样子。我们明初高中的交际花好像看上陈子期了。她换人速度可够快的。” 秦绵绵“啧”了一下,鄙夷道:“真是……不知道说啥好了。” 越想越作呕,转头问薄荷:“你说子期不会看上那**?” 突然被提问的薄荷愣了会儿,扬声说:“问我干嘛,我怎么知道。” “唉,你们不是住得近嘛,昨天老严说的。” 薄荷手插在外套里,一脸严肃:“我不知道,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秦绵绵忍不住继续追问:“那你知不知道子期有没有女朋友?” “……” 薄荷想起昨晚在陈子期家见到的那个套子,心里却不想再谈论这话题,摇了摇头,还是说不知道。 陈子期从篮球场回到教室。 他座位在最角落的窗边,上面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都是其他学生放这儿的,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大家都喜欢来请教他这个全校第一。 陈子期倒没说不可以,但是得排队。 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需要解答的问题已经被人用红笔圈好了,他看了一眼,提笔写下最为浅显易懂的解题思路,再看下一道题。 这时,班里进来几个男生。 直冲到陈子期的座位边围住他。 “学神,你跟裴初河今天怎么回事儿?她跟刘项男分手了,来撩你了?!” 另一个男生重重拍了下说话的人。 “什么分手不分手的,姓刘的就是裴初河的第八十八号男朋友,后面好多人还排着队呢。现在轮到咱学神大人!” 陈子期单手玩笔,托着下巴望了那人一眼,也不说话,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平日跟他比较要好的男生一把揽住他的肩,不怀好意地窃笑:“怎么说?是不是要上了她?哥们昨天给你的套子,可以派上用场了。” 陈子期哼了哼,拿出制服外套里的东西弹他脸上,不耐烦地说:“自己拿去撸。” 昨夜。 薄荷盯着地上这片正方形塑料包装的东西,看怪物似的看着他,咽下嗓子眼里想要骂人的话,默默转身走了。 他本想去解释个几句,但又嫌麻烦,还是决定先修厕所爆裂的水管。 边上的男生们还在劝他搞定裴初河。 陈子期身体后仰,翻开桌上的作业本,轻而易举地解开上面的难题,一脸漫不经心。 …… □□育课后。 座位边的人群已经散开了。 陈子期算题时听见教室里女生们唧唧喳喳说话的声音,其中有一把清凉的薄荷声,“绵绵,你看见我放在抽屉里的口香糖了吗?” 他思忖片刻,站起身缓缓走向一头齐耳短发的女生。 指尖敲了两下桌子。 对上她清澈的眼睛,说:“不是我的。” “啊?”薄荷一头雾水。 男生手臂交叉,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昨天那东西,不是我的。” 薄荷意识回笼,答了声:“哦。” 他走后,秦绵绵八卦得要死,拉住薄荷问:“昨天什么东西?特地来跟你解释,还敢说你跟子期没关系。” “没什么。” 薄荷推开她,别扭道:“你别想太多,我跟他真不熟。” 秦绵绵挤眉弄眼地笑:“大概哦……”复又问:“对了,等会儿放学,你跟我们一起去巴黎百货喝新开的那家奶茶,网上说他家的奶盖做得特好。” 薄荷摆了摆手,连说不去。 “干嘛啦,约你出去玩老不肯去。”秦绵绵不爽地说。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被拒绝了。 “我晚上还要做值日。” “那你做完了来找我们啊。” 薄荷心里有点儿窘迫,但掩饰得很好,坦然道:“可我没手机啊。” “也对……喂,你怎么不买的啦,现在还有哪个高中生不玩朋友圈的。”秦绵绵真觉得薄荷太独特了,连个手机都没有。 薄荷跟她解释:“我妈说玩手机怕影响学习……我也这么觉得。” 她说得大义凛然,并不敢让秦绵绵知道自己书包里有个不值钱的诺基亚。 正值青春期的校园,永远充斥着各种话题谈资。 漂亮女生穿的丝袜很惹眼;某个男生的Adi球鞋非常难买;老班今天一脸猪肝色,肯定跟老婆吵架了;成绩特别好的学霸也会考试帮人作弊;明明有了男友还喜欢搞暧昧的女生真不招待见;原本不被人看好的一对却无缘无故走到一起了。 就是如此,风吹雨打、感情泛滥。 放学后,薄荷留在教室做值日。 她太矮了,怎么也擦不到黑板最上面,奋力往上跳了几次,还是没擦干净,倒是扑了一脸粉笔尘。 另一个值日生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帮她擦。 “谢谢。”薄荷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杂物间拿拖把擦地。 经过陈子期座位时,看见桌上大喇喇放一本男性杂志。封面是日文字,上面的女孩打扮成大尺度的兔女郎装扮,三点尽露。 薄荷感觉自己眼睛受到了荼毒。 超级无语地想:果然不能对这个家伙抱有什么期待,这总不是误会了。 学校附近的网。 连玩两把游戏都输了,几个男生骂骂跌跌地互相责怪,吵得整个网全听得见。 “我操,你打野的怎么一点节奏没有?打野你能来抓次中吗?能来次上吗?劣势路也来帮,送对方一个双杀。” “妈的个逼啊,你牛下次你来玩,上单玩那么差,输了让老子背锅。” “别吵了,你们都废。子期都带不动,下次他肯定不跟我们玩了。”男生狗腿地问子期:“你不会不跟我们玩儿了?” 陈子期嚼着口香糖,说:“不会,明天继续。” 关了游戏准备看部片儿。 身边的男生过来指点:“看这部。” 刚要点开小电影。 手机震了下,显示收到一条新的微信。 【你在哪儿?】 是裴初河发过来的。 陈子期很快地回过去。 【飞腾上网。】 几秒而已,就弹出来新的对话框。 【我来找你了,MUA~】 “……” 第4章 捡肥皂 五月,夜色清凉。 春意渐渐逝去,夏虫爬上少年肩头,大妈们买完菜匆匆赶着回家做饭,院子里几个孩子围在一起敲打小贩三轮车上的西瓜。 回到家时,天已经很暗了。 陈子期家里的水管修过之后还在漏水,他肩头挂了条毛巾,脚上趿拉着拖鞋,跑去楼上的公共浴室洗澡。 筒子楼顶层的阳台上,搭了两个简陋棚子,冬凉夏热,在家可以洗澡的人都不愿意来,他也是头一次进公共浴室。 他妈说女生澡堂的门是红色的,陈子期看了半天,发现左右两扇门上的漆都掉光了,夜里实在看不清颜色。 反正两间浴室都没人,他随便走进了其中一间,准备洗个战斗澡。 脱光衣服、拉上帘子,喷头流出小水柱,水压低得很、水温也不高,他瑟瑟缩缩地发着抖洗澡,就连帘子对面的隔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也没留心。 花五分钟把澡洗完,陈子期用干毛巾擦了擦**的头发和身体,裸上身、穿着大裤衩,拉开帘子。 正欲离去,拿在手里的肥皂突然从盒子里滑出来,顺着地面的水渍,一路溜进对面帘子里。 陈子期马上走过去,一把拉开浴帘想去捡肥皂。 入眼的,却是一双细白的、女生的腿。 他感到一阵“嗡嗡”地耳鸣声,猛地抬起头,对上薄荷慌了神的脸。 即使很快地又关上了帘子。 见到少女洁白身体的一幕还是深刻地留在了脑海中。 肥皂也不要了,陈子期一个字没说,健步如飞地冲出浴室,十足的流氓行径。 …… 薄荷呆愣在原地。 女生浴室只听得见滴滴答答的水声。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那块肥皂,缓过神来,心肝脾肺肾都要气炸了,狠狠地一脚踢开肥皂,一不小心差点滑倒…… 洗完澡回到家。 妈妈见她脸色怪异,还以为水太冷,关心道是不是感冒了。 薄荷摇了摇头,闷进被子里不说话,拿被子盖住头,越想越生气,越想越难过,牙齿咬住手指,躲在里面偷偷地哭。 被讨厌的人看见没穿衣服的身体,少女感觉自己丧失了很贵重的东西,并且对方无论如何也赔不起。 她快要恨死他了。 第二天起来,哭得红肿的双眼像两只电灯泡。 薄荷伤心欲绝地拿热毛巾敷了下脸,无力地背起书包走出家门。 下楼梯时发现墙角站了个人。 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薄荷冷口冷脸地从他身旁经过,当他不存在。 陈子期赶紧跟上去,隔着几步的距离,跟在她的身后走。 他平日无法无天惯了,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想着道歉,但薄荷的脸黑得像只要他开口说一句话就会拿刀出来杀人。 陈子期没别的法子,只好一直紧紧地跟着她。 她买早餐他在一旁看着,她坐在长椅上吃包子他就一旁站着,她上了公车,他还帮她抢了个座位。 但薄荷不领情。 无视那个座位,手拉着公车吊环,目光直直地看向窗外。 车里几个明初的学生认出男生是陈子期,窃窃私语地议论他在讨好的这个女生是谁。 “是不是裴初河?” “靠,你们见过裴初河没呀?不是长这样子好伐!哪有这么丑。” 薄荷听见后,已不止是伤心了,她看向身旁也在看她的陈子期。 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搭理这么多年。 不可否认,是带着私心的。 她是个很普通、很平凡的女生,她不是裴初河,她不敢日天日地,不在意身边人的眼光过活。 她这样不聪明、不漂亮的女生出现在陈子期的身边,不可避免的会被评价、被比较。 那她或许原本能打六十分,最后也成了不及格。 她讨厌这样。 陈子期见薄荷终于不再无视他了,连忙扯出一个笑。 薄荷却是伸腿重重地踩在他的脚上,使了吃奶的力气,踩他的脚趾,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他的脚上。 陈子期痛得张大口,想呼叫,又怕引人侧目,忍得满脸通红,薄荷也没松开。 裴初河站在校门口等子期。 她的书包是名牌,她的皮鞋是名牌,整个人都是光彩夺目,明初每个经过的学生都忍不住想看她。 裴初河早习惯了。 见到陈子期从公车下来,笑着奔过去,递过一包早餐。 “子期,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豆浆泡油条。” 陈子期紧皱着眉、单脚着地,另一只脚痛得没有知觉,只能一蹦一蹦往前走。 裴初河吓一跳,大声问:“你脚怎么了?” “没什么。”陈子期一脸无可奈何,“洗澡时摔了一跤。” “真是的。”裴初河娇嗔了一下,没有责怪的意思,叮嘱了句:“下次小心点儿。”然后拉开子期的书包,把买好的早餐通通都塞进去。 蹦蹦跳跳地跑了,大白兔子似的,学着男生走路不便的姿势。 陈子期笑出了声。 还挺像的—— 恰好这时,薄荷从他的身边走过去,冷冷清清的背影,与活蹦乱跳的裴初河形成鲜明对比。 虽然都是女孩子,穿同样的制服,都有点儿瞎胡闹,除此之外,几乎不存在什么共性。 陈子期微微怔忪,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把南辕北辙的两个人想在一起。 薄荷走进教室。 找到课代表把作业交上去,回到座位时,以秦绵绵为中心的女生茶谈会已不知展开了第几轮讨论。 “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裴初河要甩了刘项男,勾搭陈子期,她那是有集邮癖!长得好、运动型的、温柔体贴的,她都搜集到了,所以现在盯上了学习成绩好的。” “对哦!难怪她每次交的对象类型都不一样。而且,很快就把对方甩了。” “她根本不是谈恋爱,她就是喜欢集邮。” 看陈子期进了教室,几个女生把头伸到一起,低声议论。 “那子期会上她的当吗?” “谁知道呢,男生不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送上门的,谁能忍得住……” “但我觉得子期不是那种人。” “我也觉得不会……不过,也不一定!” 唧唧喳喳的、无休止的八卦。 薄荷翻开课本,捂住耳朵背英语单词,心烦意乱。 直到班主任进了教室,这群女生才总算散开,回到各自的座位开始上早自习。 老严突然掷声让大家停下来。 “同学们,下学期我们就要升高三了。” 很是不悦地说:“昨天谢文母亲来学校跟我请辞,说不想再让谢文当班长。” “我知道,这种关键时刻,你们都想把重心放在学习上,但一个优秀的人不应该只关注个人只关注小我,更应该拥有集体荣誉感,把身边人的事情也放在心上,共同进步!而且,如何平衡好学习和班务之间,也能锻炼你们的领导能力。” 他长篇大论了一通,如释负重地问道“:所以,有人愿意接替谢文担任班长的职责吗?” 全体同学还是默默地低下脸。 没有一个自告奋勇的人。 “……”老严沉默了小会儿,拿出最后的绝招,“既然这样,那就抽签来决定。” 讲桌上放了一个装满全班名字的小箱子,他抽出一张小纸条。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暗自祈祷不要被叫到自己名字。 “恭喜这位同学。” 老严展开纸条,皮松肉垮的脸绽放出笑容,“薄荷,高三一年由你担任班长。一定要对全体同学都认真负责,老师很看好你。” 教室里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薄荷一脸懵逼地站起身,如鲠在喉,推辞的话就在嘴边上,却又不敢说出口。 “好了。” 老严结案陈词道:“薄荷,你现在把班级名册领下去,晚上跟副班长一起开个会,商量下过几天学校运动会我们班的出战名单。” “对了,我们班的副班长是谁?” 底下的学生齐声回答:“陈子期——” “哦,是的,子期啊。”老严温和地说:“你跟薄荷一起,知道吗?” 薄荷转头看向陈子期。 他手托着下巴,身子慵懒地歪在墙壁上,眼神狡黠,嘴角轻微上扬,露出个若有似无的笑,一脸幸灾乐祸。 …… 放学后,教室里孤零零一个人。 走廊上别班的同学在打扫卫生,窗外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和女生的欢笑声。 薄荷伏在桌上,笔尖无意识地在册子上划过。 不知该如何决定运动会的名单。 虽然班主任布置的是由班长和副班长共同决定,但班里谁都知道,陈子期就是个挂名的副班长,平时连鬼影子都看不到,休想让他帮忙处理任何班务。 难怪谢文会不想当这个班长。 薄荷觉得自己真是够倒霉的,明明成绩不拔尖了,未来一年还得因为班里的腌臜事分心,万一自己因此学习退步,考不上好的大学怎么办? 想到极有可能发生的这种可能,薄荷就委屈得想哭。 不过,她昨晚在被窝里把泪流光了,现下是眼睛干涩、鼻头发酸,全身无力地伏在课桌上,谁也救不了她。 “刺啦——” 椅子摩擦地板时的响声。 薄荷闻声抬起头,下巴磕在手臂上,两眼无神地看着拉开椅子坐她前面的男生。 “啧。”他坏笑了下,不无失望地说:“原来你没哭啊。” 男生拿起薄荷桌上的学生手册。 上面整整齐齐地写下了全班每个同学的名字。 最后一排。 潦草的三个大字,陈子期。 名字旁边画了一只猪以及一连串的:sbbbbbbbbbbbbb! “呃……”陈子期看着软绵绵伏在桌上的女生,明知故问道:“sb是什么意思?” 第5章 热爱 薄荷抢过陈子期手中的册子。 寡淡的小脸染上一抹不自然的红晕,是秘密被揭穿的尴尬。 怒目圆睁、细声骂道:“不要脸。”也不知是骂今天的事,还是昨天的事。 陈子期装没听见。 反坐着课椅,双臂交错伏在椅背上,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麋鹿般的大眼睛,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薄荷也没辙。 低下头静静填学生手册,上面有每次月考的成绩,各科的分数,以及这次运动会每个同学报名参加的体育项目。 她写,他看。 偶尔讨论个几句。 “诶,这个项目哪个男生比较拿手?” “不知道。” “……” “男子接力赛跑你参加吗?” “不参加。” “那你参加什么?!” “跳高。” 临近黄昏。 薄荷才勉强定下来一份名单,明天交给老严过目。 她拿起书包走出教室,他连忙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又是一路尾随。 薄荷不喜欢他在学校跟着自己。 走了没两步就停下来,回首望着他问:“你跟着我干嘛?” 陈子期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斟酌道:“大概是因为我们住一起。” 这话有歧义,有点儿暧昧。 夕阳下,少女的脸红嘟嘟一片。 想跟他划清界限。 鼓起极大的勇气,含蓄地问道:“喂,你看见了吗?” 昨夜,那么黑的光线,拉开帘子不过几秒就关上了,或许,他什么都没看见也说不一定。 这是薄荷最后的希冀了,骗她的也好,只要他说没看见就好。 不过,陈子期这个猪头是不会懂的。 他“啊?”了一声,然后点点头,意思是看见了。 薄荷深深地凝视他——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都不管用,对这样混不吝的一个人,她还能怎么办? “你别生气。” 陈子期双手插兜,弯腰在薄荷的脸上仔细巡视一遍,见她似乎不像早上那样生气了,轻声安慰道:“其实,形状还挺好看的。” 白的、圆的、小小鼓鼓的两只,又挺又翘、跟片子里日本□□的长得不大一样,是新鲜的、尖头是粉色的、没开的嫩荷似的,水滴在上面打滚儿,一颤一颤、要掉不掉,可爱得很。 ……………………………………………………………… 薄荷两眼发黑。 只想跟这个家伙一了百了。 周末。 一双骨肉均匀的大长腿搭在墙上,裴初河躺在床上玩手机,身体摆出“L”型的姿势,杂志上说长期保持这个姿势,腿会变长变直,还可以减肥、长高。 当然,手机也要少玩。 长期玩手机脖子会不自觉地前倾、会引起视力下降,据某不负责的调查机构显示,爱玩手机的女人都是丑女居多。 但裴初河近来实在忍不住频频看手机。 她想看子期有没有给自己发来微信,想看他有没有更新朋友圈,想知道他正在干什么,他此刻人在哪里,他的一切一切,大事小事都想知道。 不过…… 嗯,没有。 发来微信的人很多很多。 约她周末去逛街、的;推荐某部新出韩剧给她看的;朋友圈里晒旅行照、羞恩爱的;巴黎代购给她的最低vip折扣; 无关紧要的信息在手机里快要爆炸了,唯独不见她心窝窝上的那口朱砂痣。 裴初河的忍耐力向来不好。 她看着陈子期的号码又等了十几秒,电话就拨过去了。 “嘟——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 焦虑、也有从未有过的悸动,怕他不接、怕他觉得自己黏得紧。 裴初河咬紧牙、心砰砰乱跳,管他呢。反正就是想打。接不接是他的事。 一个世纪过后。陈子期终于接了电话。 “谁啊……” 语调缓慢、嗓音低沉、哑哑的、糯米似的粘牙,一听就是没睡醒。 “是我啊。”裴初河甜蜜地笑道:“想你的,么么哒。” 陈子期没睡醒,反应有点儿迟钝、静默了一阵,不确定地问:“裴初河?” 裴初河光是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就兴奋得说不出话,拨浪鼓似的点头:“嗯嗯,嗯嗯。” 紧接着,子期就拎一盆冷水哐她脸上,冷漠地质问:“现在几点?怎么这个时间打过来?我在睡觉。” 裴初河怎么会知道他下午一点竟还在睡觉,也有点儿小生气,皱着鼻子回呛道:“人家就是无聊想你了啊,你怎么一点儿不高兴,还跟我发起床气。” 听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又着急地问:“喂,你挂了吗?” “没。”他答。 裴初河眯起眼笑道:“周末难得天气这么好,子期,你出来,我们去约会好吗?” …… 陈子期出门时,薄荷刚做好午饭。 他穿一件旧的灰色运动卫衣,破烂的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没梳过,邋里邋遢。球鞋倒是挺干净。 看薄荷望过来,朝她做了个难看的鬼脸。 也不知道他怎么还有脸跟自己笑,难得自己讨厌他还不够明显? 薄荷端一碗土豆炖肉,想把碗扣他头上才好。 隔壁正在做饭的奶奶也看见了陈子期,喜气洋洋地乐道:“子期,周末去哪儿耍啊?” 他嬉皮笑脸地走过来,炫耀道:“去跟美女约会。” 老奶奶更乐了,笑眯眯地说:“约会好啊,小伙子长大了谈恋爱了,是不是跟学校的女同学?” 陈子期竖起手指摆在嘴间,神神秘秘地说:“嘘。秘密。” 薄荷一声冷笑,心想:不就是裴初河嘛……全校谁不知道…… 经过他身侧,陈子期突然捻起一块薄荷碗里的肉,飞快地塞进嘴里,哐哐跑了。 “喂!” 整栋筒子楼都是她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薄荷大叫:“你是乞丐啊!” 裴初河约子期在中央公园见面。 五月中旬,暖阳。 她穿一件帅气的牛仔夹克,格子衬衫系在腰间,马丁靴陪网格袜,是与学校里乖巧甜美截然不同的模样。 见陈子期后,过来拖他的手,往公园里走。 “去哪儿啊?”陈子期懒洋洋地问。 她调皮地笑道:“带你去看好玩的。” 陈子期满脸的不期待,来公园,看老爷爷打太极吗? 他们沿着小路往深处寻。 许多来公园的小孩从他们身边窜过,手里举着风车和气球,空气中洋溢的满是童真童趣;卖冰淇淋的遮阳伞下,年轻的小情侣抱在一起谈情说爱;相亲角的大妈大爷相互寒暄,忙活着给儿女扯对象。 裴初河拉陈子期走到公园内的水池边,池中央搭建了一座时尚的舞台,国内年轻的街舞团正在进行表演。 六人的舞团,居中的小女孩不过十五六岁,穿着嘻哈,头上戴一顶棒球帽遮住眼,绑了黑人脏辫,涂着血红的唇,肢体柔软却力道十足,随美国街头音乐跳着Urban Dance。 舞台底下围着一群同样热爱街舞的孩子,都是初高中生,热血沸腾地跟着音乐的节奏摆动身体、摇旗呐喊。 青春热闹的场面把公园里路过的群众们也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观赏台上表演。 陈子期笑了笑,看向身旁激动的裴初河,问:“你喜欢看这个?” 倒是没想到。 裴初河眼神中迸发出炙热的光,扬起下巴一脸嚣张地说:“对,不过我跳得比她好。” 陈子期愣了一下。 没等他回话。 裴初河把手里的包扔到他怀里,冲上了舞台,脱下外套与全场最醒目亮眼的女孩进行舞蹈battle。 裴初河练了十一年的古典芭蕾舞,却着迷上了new school的hiphop。 她穿着黑色小背心,头发绑成双马尾,耳朵上戴了两个超级大的圆耳环,在尖叫声中,满脸挑衅地跳了一段**的Free Style。 她的腰、她的腿极具柔韧性,节奏感极好,与音乐完美的融合在一起跳出高难度的动作,对面跳舞的女孩也不遑多让,步步逼近、抢占她的位置,两人充满□□味的表演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激情。 你来我往,少女们在尽情享受这个舞台。 这世上芸芸众生,大多千人一面,裴初河却不是。 陈子期兴致勃勃地看着裴初河。 她在学校是张扬跋扈的大小姐、在自己面前是爱撒娇的小绵羊,此刻上了舞台又化身桀骜不驯的舞者。 跳舞时的她,比平日更惊艳。 自由、洒脱、充满力量,陈子期移不开眼,定定地凝视她的脸。 发觉沉浸在热爱中的女孩竟然如此可爱。 裴初河高兴地跳完了舞,气喘吁吁地与对手的小女孩握手,以街头的方式撞肩。 上一刻是对手,赢得了对方的尊重,下一秒便成了朋友。 “你跳得真棒!”女孩也很兴奋,盛情邀请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加入我们舞团!” 裴初河摇了摇头,婉拒道:“不了,我男朋友在等我。” 她指向底下的陈子期,一脸骄傲地说:“你看,他是不是很帅!” 女孩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应承道:“帅!” 裴初河飞奔跑向陈子期,像个孩子似的跳到他怀里,双腿夹住他的腰,抱住他的脑袋,想要得到子期的夸奖。 “你说,我跳得棒不棒啊!” 陈子期稳稳地接住她,也很高兴,笑容满面。 “嗯。真棒。” 第6章 运动会 五月的最后一周,明初高中第三十六界运动会拉开帷幕。 运动会开始没多久,班里就有同学受伤。 薄荷身为班长,把受伤的男孩子送去了医务室,还要找人接替他参加马上要开场的四百米短跑。 “班长,我已经有八百米跟一千五百米的比赛了,你找别人!” “班长,我也无能为力,四百米跟我垒球比赛的时间撞了,我只能参加一项。你别为难我了。” 薄荷找了好几个体育课成绩靠前的男生,都被拒绝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场边,没有经验,老严又不接电话,压根儿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紧急问题。 还是秦绵绵提醒她:“诶,你去问子期看看啊,我刚才见到他了,他应该有空。” 薄荷灵光乍现,对!还有陈子期! “你在哪儿见到他的?他人呢?” 秦绵绵回忆一番,“好像是在小卖部那边,他在玩猫儿。” 薄荷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她忙得焦头烂额,他身为副班长竟然有闲心逗猫玩…… 小卖部附近的篱笆墙角。 陈子期蹲在那儿,手里拿包干脆面啃着吃,一只肥美的大橘猫眯眼晒太阳,他轻轻顺着猫毛摸它的头,挠挠它的下巴,捏捏它的肚子、玩得不亦乐乎。 墙上出现一道阴影,才缓缓回过头。 薄荷眯起眼看陈子期,隐去心中不悦,沉声令道:“你跟我去比赛。有人脚受伤了,你替他参加四百米。” 男生想也不想地拒绝:“不去。我下午还要参加跳高。” “你到底是不是我们班的?同学有难,难道不该挺身而出?!”薄荷义正言辞道:“亏你还是副班长,参加跑步比赛很为难你吗?有没有一点集体荣誉感!” 陈子期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有过什么集体荣誉感。 不痛不痒地说:“既然都受伤了那就别派人参加啊,我又不是博尔特,参加了也拿不到名次,怎么给你们争荣誉。” 薄荷憋屈道:“不行!缺席比赛,我们班会被扣分。” 陈子期盘腿坐在地上,抱起橘猫让它趴在自己的胸口,一脸无所谓地说:“反正我不跑,找别人去。” “……” 薄荷无话可说了。 自己为什么讨厌他?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万事万物都随着性子来,他高兴了就皆大欢喜,他要不乐意,谁也勉强不了! 他对她做出那样过分的事。他有说过一句对不起嘛?他有流露过一丝自省自责吗? 没有。 他就是自私自恋,自以为了不起得很! “陈子期——” 薄荷唤了声。 最后问他一遍:“你去不去?” 陈子期倒是许多年没听过薄荷喊他名字了,眼皮子跳了跳,抬头看她。 一头齐耳短发的女孩眼眸起了雾、蒙上一层淡淡的湿气,眼角红红的,仿佛他只要说一个不字泪就会滑出。 ——真是的。 陈子期无声叹息,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放开怀中的猫,起身道:“好,我去。” 你别哭。 裴初河在教室里涂指甲油。 葱白的五根手指,保养得又嫩又滑,她细致地往粉色指甲盖上涂一层透明指甲油。 广播里不时传来某某班的某某同学勇夺佳绩的喜报,喧嚣着地,锣鼓喧天。 学校操场上挤满了人,跑道上飞驰的选手、给自己班里送水喊加油的热心群众、趁此机会偷偷看暗恋男生比赛的女生。 无处不在的青春欢腾,溢满人间。 裴初河不爱凑这种热闹,情愿躲在教室给自己指甲涂上美丽的颜色,谁爱看谁看去,关她何时。 广播里传来通报—— 高二年级男子四百米短跑的预赛即将开始,请各班的选手准备就绪。 她吹了吹尚未晒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闪着亮光,晶莹剔透。 班里有女生从操场回教室,奇怪地问:“裴初河,你不去看比赛吗?陈子期马上就要开始比赛了。” 裴初河惊讶地看着她:“什么比赛?” “四百米啊……” 女生见裴初河全然不知情的样子,试探道:“哎呀,陈子期怎么这样,比赛都不告诉自己女朋友的。” 裴初河淡淡扫了她一眼,说:“陈子期不是我男朋友。” “啊?不是?”对方没想到她如此直接、毫无愧色。 “不是。”裴初河说完走出教室,去操场看比赛。 他都没跟自己表白,怎么能算在一起呢? 他跟其他男生不一样,不能够随随便便对待。 他是她精心呵护的指甲,五颜六色、绚烂多彩。 裴初河在等。 等子期也喜欢她。 一点儿也不能急。 四百米预选马上开赛。 陈子期在跑道边拉筋压腿、做热身运动。 薄荷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叮嘱他:“记住了,你是来凑人数的,随便跑一跑就可以了,没指望你拿第一,千万别受伤!” 陈子期“哼”了声,帅气地拉开运动服,扔她脸上,冷笑道:“别给我立FLAG,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第二?我就拿第一给你看。” 说完自信满满地走向跑道,做出起跑动作。 “……”明明刚才还说自己拿不到名次,现在又讲大话。 薄荷无语地捡起地上的运动服,抱在怀里。 欢呼声海啸般涌来,淹没了其他正在进行的比赛,整个操场的人群都聚集在四百米起跑点观赛,第三跑道的陈子期俨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裁判举起枪,选手准备就绪。 “砰!” 一声枪响,跑道上的男生箭步冲了出去。 陈子期起跑速度很快,一下子就冲到了队伍最前方,短跑拼的是爆发力,明初是重点高中,体育生少,他凌驾在所有人之上,颇有一骑绝尘的势头。 场边的女生跟疯了似的,大声尖叫,围绕在跑道边跟着男生们一起跑。 陈子期转弯时速度慢了下来,被紧随其后的一个男生追上。 薄荷的心揪成一团,生怕他会不小心绊倒,摔个狗吃屎。 离终点还有近百米的距离时,陈子期再次加速、奋力冲刺,轻松地甩开对手,张开双臂,越过终点线的彩带。 拿下预选赛的第一名。 “哇!!!!子期好厉害啊!!!!”班里的同学都被惊到了,没想到陈子期不仅学习好,运动能力也一流,纷纷围上前去向他道贺,溢出赞美之词。 薄荷不免又有点小失望。 原本还担心他会受伤给自己惹麻烦,现在看来是瞎操心了。 这个讨人厌的家伙,连立下FLAG也能攻破的男人,简直可怕! “嘻嘻。” 陈子期满脸讪笑、大摇大摆地朝薄荷走过来。 一边大喘气一边大笑:“班长——”他弹了下舌头,贱兮兮地摊手道:“就是这么优秀——” 薄荷很是做作地为他鼓掌叫好:“优秀,优秀。” 把外套扔还给他,旋即转身要走。 陈子期赶紧伸手扯住薄荷的衣领子,一把将她提溜起来,就跟挂在衣架上晒太阳的布娃娃似的,不肯让她就这么走。 扬起下巴、捏着嗓子喊:“喂,你怎么谢我啊,班长。” 操场上这么多人,大家都在看他俩。 薄荷没这家伙脸皮厚,踮起脚尖、揪住自己衣领,嚷嚷着让他放手! 陈子期看着薄荷身体扭来扭去、就是挣脱不开他的钳制,高兴地说:“还皮不皮了?谁是SB?你说,谁是SB?” “你!” 薄荷扭过头瞪着他,怒骂道:“大傻逼!放开我!” 闻言,陈子期坏坏的笑了一下,当真松手放开她。 于是,还在使力挣扎的薄荷瞬间扑街,趴在草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哈哈哈哈哈哈。”陈子期捂住肚子狂笑,蹲下身看薄荷跟个小乌龟似的四肢着地,翻不过身来,笑得眼泪都要飚出来了。 小时候。 陈子期跟薄荷没有一天不是在打架,男生发育得比女生慢,同样的年龄他比她要矮不少,每次打架都是挨欺负的份儿,小小年纪的薄荷几乎是骑在他身上揍,那叫一个狠啊,她每每痛下杀手,他都在心里恨恨地想:此仇不报非君子! 现在来看,应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瞧,她再也打不过他了。 “喂,没事儿?”陈子期笑得劲了,推了推还在装死的薄荷的头,“摔傻啦?” “没有……”薄荷脸埋在草里,低声呜咽道:“磕着膝盖了,疼……” “啊?”陈子期懵了,抬起薄荷的脸一看,果然,五官拧巴在一起,丑死了,不是装的。 班里的几个女生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指责他。 “子期,你打她干嘛呀?” “她动都动不了了!你怎么对薄荷这么狠啊?” 陈子期挠了挠头,完蛋,下手太狠了。 撑起薄荷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跟抱小孩似的,一把抱起来。 在她耳旁轻声说:“我送你去医务室。” 男生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鼻间都是异性荷尔蒙的味道,薄荷泪盈盈地望着地面,想叫他滚蛋,可又疼得说不出话来。 子期—— 陈子期—— 儿时的回忆涌上心头,她躲在筒子楼的墙角里趁他不备向他偷袭,六岁的小女孩压在瘦弱的男孩身上,将他死死地摁在地上,奶声奶气地喊:“子期!你服不服!” 十年过去了,他们还是谁也不服谁,不是吗? 第7章 小小 校医务室热闹非凡,比清晨菜市场还人多,前头已经有好几个伤员在等,陈子期抱着薄荷连个坐的地方找不到,只好一直抱在手上,在后边乖乖排队。 “你怎么这么瘦?” 他突然转过头,冷言道:“你果然是只老鼠。” 薄荷缓过了疼的劲儿,终于有力气骂他了,没好气地说:“我是老鼠又怎么样!我吃你家大米了吗?” “那倒没有。”陈子期乐呵道:“女孩子还是肉肉的,手感比较好。” 薄荷白了他一眼。咽下“关你屁事”几个字。 等了好一会儿,医生总算得空来瞧薄荷的腿。 “哟,都青了——” 医生卷起薄荷的裤脚,露出两条白白的小细腿,膝盖上青青紫紫的、还有被尖锐石子刮破的小血痕。 “怎么这么不小心,同学之间打打闹闹也得讲究点儿分寸,我们这连受伤的运动员都处理不过来。你一个看热闹的,也来添麻烦。”医生不高兴地抱怨了几句。 薄荷委屈得要命,拿眼风狠狠扫向陈子期。 他赶紧偏过脸看窗外的风景,仿佛害薄荷摔成这样的人不是自己。 医生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说:“幸好没骨折,擦点药。过几天就好了。”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红药水,递给站在一旁的男生,“你给她涂。” 陈子期接过瓶子,坐在薄荷床边准备给她上药。 薄荷不想让他涂,憋着嘴扭捏道:“老师,我自己上药可以吗?” 医生横了她一眼,怒道:“你哪个班的?” 薄荷瞬间不敢动了,对重点高中的学生来说,老师问你哪个班的,就像唐僧开始念紧箍咒,就没有不害怕的。 “别担心——” 陈子期把薄荷的小腿放在自己腿上,抽出一根棉签,蘸了点红药水,细心地在她膝盖上涂抹,动作温柔,语气也很轻:“化学实验课,我解刨过兔子。” “……”薄荷不觉得他说这句能安慰到自己,但也不反感他的触碰了,静静地看着陈子期低头给她擦药。 不知不觉。 视线由腿上的伤口渐渐游移到他的脸。 白昼里,医务室的灯光亮堂堂,他的五官清晰地映入眼帘,鼻子很挺,鼻翼却很窄,是漫画那种精心勾勒的鼻子。他的睫毛很长,又长又直,蒲扇般浓密,轻轻一阖盖便会看不清他的眼神。嘴唇薄薄的、即使不笑也微微上翘,漂亮的弧度。 薄荷怔愣一下,没想到那些女生说得也不尽然错,客观角度来看,陈子期是真的长得挺好看的。 不过一想到他小时候那个瘦皮猴样,这份惊艳也就淡了。 …… 陈子期擦完药,顺着薄荷玉白的小腿往下看了看。 她脚掌心很软,绷起脚尖,脚趾头像葡萄粒般小巧又可爱,踩在他坚硬的大腿上,看着女孩比不过他手掌大的脚,忍不住想:她整个人都是小小的。 小小的唇、小小的脚、小小的气量、小小的…… 忆起自己看过的那一幕,不禁吞了吞口水,嗓音低哑地问:“还疼吗?” 薄荷倏地收回腿,身子一歪,躺倒在单人床上,老气横秋地说:“不疼了,你走。班里还有好多事呢。你是副班长,我不在,你要好好处理同学之中出现的问题。” 方才依稀酝酿出的几分旖旎气息,瞬间荡然无存。 陈子期站起来,俯身问:“真没事儿了?” 薄荷耳旁的几根发丝溜到嘴边,她含住那几根发在嘴里、牙齿咬住,用力地点点头。 裴初河在操场没有见到子期。 问过之后,才知他是送同学去医务室了。 “那个女生摔得好惨。” 或许是夸大其词,男生手舞足蹈地对裴初河说:“陈子期就这么狠狠一推,她就磕到草坪里了,两人差点儿打起来!” 裴初河自然不信,子期怎么可能打女生,不喜欢的女生,他连碰都不会碰。 “谢文,你别瞎说!” 秦绵绵在旁边听了谢文的话,走过来轻飘飘地看了裴初河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子期那是跟薄荷关系好,两人闹着玩儿呢。” “谁?”裴初河蹙眉问。 “薄荷啊,你不知道啊?”秦绵绵哼道,说完拍拍屁股走了。 裴初河倒是头一回听到这名字。 一脸不可思议地问谢文:“她说得是真的?那个薄荷跟子期关系很好?也是你们班的吗?” 谢文摆摆手,很和气地笑道:“没这回事,她才瞎说,薄荷跟子期关系特别不好,平时连话都不说。” 裴初河彻底被搞晕了。 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白色窗帷布拂过墙角,起了风,若影若现、遮住藏在角落里的两个人。 裴初河脚步轻缓走进医务室。 掀开窗帘,与站在床边的陈子期对视。 他一脸愕然地望向她。 裴初河转眼望向病床上的女孩。 一张平淡无奇的小脸,仅值得称道的是皮肤白,不是健康红润的白,却是病态的惨白,比这屋子里的窗帘布还白上几分,并不好看。 裴初河心下了然。 她就是薄荷。 “你怎么来了?” 陈子期眉头紧锁,语气有点冲,既不尴尬也不心虚,单是问裴初河怎会莫名出现。 被呛了,裴初河也不恼火。 “我来找你啊!” 坦然自若地挽过陈子期的手臂,皱了皱鼻子,调侃道:“听说你比赛拿了第一,我来找你请客。” 陈子期咂了砸嘴,不紧不慢地说:“可以,晚上请你吃饭。” 裴初河嘴角咧出个满意的笑,瞧了瞧躺在病床上一言不发的薄荷,故作不知地问陈子期:“这是你同学?” 陈子期“嗯”了一声,向她隆重介绍:“我们班长。非拉我参加比赛,没办法,得给她面子不是。” “是吗?”裴初河挑眉,心想:能让你给面子的人可不多。 倚着陈子期的身子巴得更紧,伸头邀请薄荷,俏皮地笑道:“那班长大人,晚上跟我们一起吃饭。” 我们。不是我,是我们。 薄荷眼神恹恹地望着他们,语气软软地说:“不去了。嗯,谢谢。” 裴初河耸耸肩,觉得这女孩没劲,拉着陈子期要走。 走之前,陈子期不大放心又问了一遍:“真没事儿了?没事我走了?” 薄荷懒得再理他,闭眼假寐。 …… 原本是装睡,等人走了,薄荷竟然真的盖着被子睡着了。窗外阳光明媚,校园人声鼎沸,她却睡得很香,还是医护室的人把她叫醒的。 “同学,起来,都走了。” 薄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回到家。 秦淑华已经下班,家里乱蓬蓬的,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坐在窗前发呆。 穿一身破旧的工装,卷发烫过几次,发质变得极差,发尾枯燥,皮肤蜡黄,身材干瘦,一脸底层中年女性的疲态。 薄荷放下书包,赶紧来收拾凌乱的书桌,上面有她的课本、没做完的卷子和成绩单。 感觉到妈妈今天心情不佳,薄荷也不敢开口先说话,回身把摆在地上的鞋收到架子里,没洗过的衣服放进洗衣机,住的地方太小,没两下就收拾完了,就在薄荷犹豫是先拖地还是先去做饭时…… “你过来。” 秦淑华出声了。 薄荷乖乖走到书桌前,小房间里就一张床,一张凳,床铺晚上母女俩要睡觉,秦淑华坐在了凳子上,她便只能站着。 “你班主任今天来电话了。”秦淑华面色愁容,慢慢地说:“他说你一整个下午都见不到人,运动会的事情也不管,平日不管是学习还是跟班里同学相处都无精打采,他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问题!” 薄荷畏缩着身子,低头盯着自己的脚看。 秦淑华叹了一口气,严肃地问:“你说说,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家里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为什么你学习不用心?” 薄荷还是垂着头,呐呐地说了句:“没有……” “那为什么老师要批评你?!” 秦淑华翻出薄荷藏在课本里的卷子,拍在桌上,质问道:“那为什么学来学去都是这种成绩?你是脑子比别人笨?我看不是,你就是不用心!” 薄荷咽下鼻间的酸楚,闷声摇了摇头,却无从反驳。 秦淑华忍不住继续说:“以你现在的这种成绩,怎么考好大学?高考时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也看到了,我们家这种情况,妈妈是不会供你读一所普通大学的!考得不好,你就只能跟我一样在厂里做女工!” 缓了缓气,最后念到:“都是一样的条件,为什么陈子期怎么考都是第一?啊?我不要求你跟他一样,妈妈只是想看到你的进步。” 薄荷在学校受了一整天的委屈都没哭过。 此刻终是泪崩。 嚎啕大哭,心脏像是有电锤在钻,“呲呲呲呲”,声音凄惨。 她就是脑子不活泛,不够聪明也不够笨,无论怎么努力也考不到名列前茅。她就是比不上陈子期,又会玩又会学,还讨老师喜欢。她就是一无是处,也从来没想过跟谁比,但家庭条件不好,学习成绩不好,注定就会被大家瞧不起。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不想让妈妈难过。 “好了好了。” 秦淑华被她哭得心烦,嘁声道:“先去做饭,以后在学校好点表现,不要再让老师打电话来了。” 第8章 冷战 运动会第二日。 进行各大项目的决赛。 陈子期预选赛时拿了四百米的第一,班里还有几个男生的成绩也很好。 老严亲自坐镇,指挥一部分女生组成小分队负责加油打气,一部分后勤支援,还有专门的同学拍照摄影。 平时学业压力大,难得有放松机会,大家都很兴奋。 “秦绵绵!过来一起合影,我要发朋友圈!” “谢文!你跟我去教室搬几箱水,等会儿集体接力赛完了大家要喝!” 女生们花团锦簇地围在一起自拍,拍完照之后给每个人修图才发出去。男生们摩拳擦掌,等着接下来的比赛中在女生跟前出风头。 陈子期坐在草地中央,双手撑地,身子微微后仰。 谭定蹲在一旁给他捏肩、捶背,嘴里叽里呱啦地讲着:“我的哥。我跟人打赌了,赌你决赛第一,奖金五百块,赢了分你一半!” 陈子期面无表情地“哦”了声,躺下来望着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抬腿踢了一下谭定问:“班长呢?” “不知道,没见着。” 谭定对“班长在哪儿”不感兴趣,脸凑过来,话题一转,跟个八婆似的地笑:“诶,说句实话,你跟裴初河进展到哪儿了?” 陈子期睨着他,“什么进展?” “啧,装什么傻啊!昨天咱们吃完饭,你俩可是单独走的。是不是去开房了?” “哼——” 陈子期冷笑道:“我跟你妈开房去了,准备给你生个弟弟。” 被不留情面地怼回来,谭定差点儿翻脸,不爽地说:“子期,太不够意思了,校花你都操了,还不跟兄弟分享一下!” 陈子期不接话。 站起来开始做热身运动,左右望了两眼,还是没见到薄荷。 心里骂了句靠。 非硬拉自己来比赛,都要开赛了,人还不在。靠。 薄荷在办公室批作业。 她腿伤没大碍,但走路还是不太麻利,老严特准她不用去操场帮忙,呆在教师办公室里批班里积下来的数学作业。 薄荷对这项决定没有意见,比起在运动会上扑腾,她更喜欢一个人呆着,一个人呆着,全世界都风平浪静。 弄到一半,突然有人来了。 薄荷抬起头,与走进办公室的裴初河眼神相撞。 很尴尬。 薄荷寒毛直竖,马上低下头。 听见裴初河对隔壁桌的女老师很不客气地说:“李老师,叫我来干嘛呀,我还有事儿呢。” 那个李老师却是好声好气:“班里的事放一放,我问你,为什么没交英文作业?” “我没交吗?” 裴初河大惊小怪地拍了拍脑袋,“哎呀,好像忘了。” “你是忘了交还是忘了做?” 裴初河嘻嘻笑道:“忘了做。老师,对不起,下次一定记得!” “已经不是一回了哦,裴初河,我知道你英语好,但口语好不代表考试也能过关,作业还是得做,知道吗?” 裴初河撇撇嘴,不以为意。 她自小接受双语教育,说英文就跟讲母语似的,根本没必要写英文作业。 “知道啦——” 漂亮的女孩拉着她撒娇道:“李老师,没别的事儿我先走啦,运动会那边在比赛了,有人等我呢。” 李老师也不啰嗦,微笑着拍了拍女孩的头,说:“去。对了,替我跟你妈说声谢谢,她上次送我的那间SPA店会员卡挺好用的。” 裴初河神采飞扬,大方地说:“真的呀,那我下次再让我妈送您几张。老师,我走啦!”心里却想:呵,要张会员卡还拐弯抹角的,真烦。 …… 走之前,裴初河又看了眼埋在桌上一丝不苟改作业的女孩。 昨天见过的,叫薄荷。 名字倒挺好听的,就是长得不打眼,怎么看都不觉得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子期跟她关系好? 怎么可能。 回到操场时,上午的比赛项目已经全部结束了。 身负全班希望的陈子期在四百米决赛中勇夺第四名,与奖牌失之交臂。 谭定气得直跳脚,用咯吱窝夹住他的头,捶子期的胸口,愤慨道:“害老子输了五百块!赔钱!” 陈子期“哈哈哈”大笑,“没钱,陪你睡一觉你看怎么样?” “滚!” 陈子期推开谭定,两人绕着操场追打。 冲到操场外,看见薄荷缓缓地往这边走。 他赶紧朝她跑过去,想问问她昨天的脚伤好些了没有。 “喂,老鼠!” 陈子期开玩笑道:“一上午不见你人,是不是打地洞去了?” 薄荷却像没听见,当他透明人,视若无睹,直直地往前走,与他擦肩而过。 陈子期愣在原地。 谭定追上来,见到这一幕,高兴坏了,神侃道:“咱们班长很酷啊!陈子期,你惹得人家脚都瘸了,怎么赔?是不是得陪薄荷睡一觉啊,哈哈。” “……”陈子期双手插兜、舌头顶着左边口腔,觉得莫名其妙,踢了下谭定:“走,抽根烟去。” 运动会结束后。 校长在台子上给表现优异的班级颁奖。 薄荷班里就拿了三铜一银,这种年级倒数的成绩,注定奖状与无缘。 老严对这个结果也是相当不满意,回到教室就召开反省大会。 首先点名批评的就是薄荷,比赛第一天就身负重伤,身为班长,运动会期间大大的不作为,再来就是陈子期。 “四百米决赛的时候,你那是跑步还是遛弯儿?跑到一半你停下来看什么看?看地上有没有钱捡?!” 底下瞬间哄堂大笑。 “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都没起到好的带头作用!我们班怎么不垮台!” 老严骂得口水直飞。 末了,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薄荷,子期,你们现在赶紧去操场上把我们班横幅收回来。横幅上写的那些话——挂在那儿,我嫌丢人!” 薄荷猛地站起身,不打一声招呼地走出教室。 陈子期懒懒地跟在她后边。 她走不快,他故意走得慢,无人的操场上,就只有他们俩,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他踩着她的影子,慢吞吞地走着。 横幅挂在看台栏杆边。 绳子打了个死结,薄荷怎么也解不开,也不求助,拼命地用力扯,扯得小手通红。 陈子期默默走过来,“啪”地点燃打火机,把绳子烧断。 薄荷还是不看他,收起大红的横幅抱在手上,太长了,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一脚,身子不稳、差点儿绊倒。 陈子期赶紧来扶。 薄荷狠狠甩开他的手,把东西扔他怀里,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到底在生什么气? 陈子期真是搞不明白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发神经病。 “喂!” 陈子期喊了声,她不应。 接着喊:“班长!” 薄荷当耳旁风。 真他妈别扭。 陈子期忍无可忍了,把横幅扔地上,冲上去挡住她的路。 吼道:“你有话说清楚啊。” 薄荷深深吸了一口气,凝他一眼。 “说什么?” “我他妈哪儿知道你要说什么?”他连她气什么都不知道! “哦。”薄荷语气很平,答:“没什么好说的。” “……”陈子期真是服了。 她永远,永远是这个德性。 “是不是腿还疼?” 陈子期替她想了个理由,解释道:“我真不是故意的。而且昨天是你说没事了我才走的。是不是还在疼?” 薄荷冷着脸,绕过他,对男生释出的好意置之不理。 陈子期鼻子哼了一声,特别无语。 生气地捡起地上的横幅,越过薄荷,自顾自往前走。 上午比赛的时候。 一个跟她特别像的女生在跑道边,他以为是她,仔细瞧才发现是看错了,一闪神就被身后的人追上来。 陈子期头疼极了。 她求他比赛,他不想参加也得参加。她想跟他说话就说,不想理人就当没看见。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操,全世界都没这么难搞的女的! 放学后。 秦绵绵挽着薄荷一起走。 校门外,一间装修复古的书店前,站着几个帅气的男生聚在一起抽烟,旁边的女生手里翻着时尚杂志,时不时跟男生打闹。 薄荷一眼就瞧见了裴初河。 她依偎在陈子期旁边,看他拿手机打游戏。 谭定在跟一个长得挺标致的女生在聊天,那个女生被他逗得花枝乱颤。 这大概是每个学校都会出现的场景。 漂亮的、爱打扮的女生跟年级里名声响亮的那拨男生走得很近,也不知道怎么认识的,反正就是能很快地混熟,然后打成一片。 他们形成一个固定的圈子。 但凡进入这个圈子便会引人称羡。 秦绵绵露出一副“我早就猜到”的表情,一脸鄙视地对薄荷说:“你看,陈子期果然跟裴初河在一起了。” “不过,谁知道能处多久呢。”她颇为不屑地说:“我猜不会超过一个月,裴初河跟刘项男才在一起两个星期不是。” 薄荷吹了吹额前的刘海,长舒一口气。 她才不在乎裴初河的男朋友是谁,也不想知道她跟陈子期谈多久。 她只要离陈子期那家伙远远的,就可以了。 越远越好—— 第9章 了解 逼仄的房间,一盏昏黄的书灯。 薄荷在灯下温书,门外是激烈的争吵声,惊天动地、漫无休止。 “陈建文!你滚出去!” 女人尖声咆哮:“你怎么不死在牌桌上?一晚上输三千块!你是煤老板还是搞房地产的啊?谁家里经得起你这么输?你一个月工资才几毛钱?咱们家在这破楼里住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你!” “输都输了,你吵什么吵!我又不是天天都输,赢钱的时候不是给你跟儿子拿着用了吗?你买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我打牌的赢钱!” “我跟儿子不稀罕你的臭钱,这个家没你,过得更好!现在就滚!” 薄荷捂住耳朵。 筒子楼的隔音差,他们翻天覆地的吵,掀翻屋里的东西发出剧烈响动,恨不得每家每户都来观摩。 一阵阵凌乱的脚步穿过,楼上的邻居下来张望,隔壁住的老人在门口劝架,廊道间已是聚满了人。 薄荷叹了口气,无奈地拿起桌上的辅导书,快步下楼,在院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依着路灯的光晕,凝神背书上复杂的语法。 与一个词能释义许多种意思的中文不同。 英文极冷酷,不同的时间和方式,发生的动作和状态,就能清楚地阐述出两人之间关系的远近。 We used to play together。 Uesd,这是一般过去时。 We don't talk anymore。 Anymore,这是一般现在时。 We will be apart sooner or late。 Will be,这是将来时。 简单、慎重、壁垒分明。 一一圈出过去、现在、未来。 今夜的月亮不圆,只有韭菜叶那么宽,漆黑的夜晚,整栋筒子楼都灯火通明,屋与屋的缝隙中,溢出盆满钵满的市井喧嚣。 陈子期踱步走进院子。 抬眼瞧了瞧自家窗户,停下脚步,往熟悉的角落望去,看见薄荷捧着书在路灯下专心致志地看。 大致明白了楼里此刻正发生什么。 几只蛾子围着路灯在飞。 他走近薄荷,放下书包,坐在她旁边。 无声无息,打量她。 她刚洗完澡,身上有花露水的味道。发尾还是湿的,水滴顺着白皙的脖子滑进背里,脚上穿着凉拖,脚背沾了几粒沙。睡衣原本是白色的,保守的上下两件套,边边缀了小碎花,洗得有些发黄了。右脸的短发被别在耳后,露出精致的耳廓。 陈子期盯着她肉乎乎的耳垂,兀自走了神。 …… “子期,你爸妈又吵架啦?” 屋里传来摔盆砸碗的声音,穿塑料花凉鞋的女孩对卷缩在楼道的男孩说:“你不要不高兴了啦,我带你去我家。” 女孩拖着男孩的手,拿出一个旧的大收音机,放进一盒盗版磁带。 播放过太多次的收音机有些卡带,断断续续传来编钟声,华语乐坛当下最红的男歌手唱着吐字不清的情歌。 两个半大的孩子趴在收音机前,不愿错过歌中的每一字每一句,磁带里的歌声掩盖了大人的争吵,拼凑出一个鸟语花香的童年。 歌词他许多年后还记得。 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 月光黯淡,投射在少女清秀的脸上,漾起一汪清泉。 陈子期伸手轻触薄荷冰凉的耳尖。 她低着脸、身子不由瑟缩一下。 他靠过来,蹲在她的脚边,抬起头唤了声:“薄荷。” 她垂着眼,盯着书本上的英文字,不发一语。 他不气不馁,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又唤了声:“薄荷——” 她指尖颤了颤,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不停抖动。 陈子期缱绻一笑,想要再唤她一声。 薄荷不等他出声,掀起手里的书盖在了他的脸上,吐出两个字:“闭嘴。” 裴初河回到家。 爸妈在餐桌上给她留了饭。 “都说不回来吃饭了呀。”裴初河嘟起嘴:“妈,人家在减肥。” 富丽堂皇的大客厅,一位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端着碗汤递给赖在沙发上的女儿,劝道:“那就喝碗汤,妈妈给你炖了一下午,喝汤不长肉。” “不想喝。”裴初河扭过头,手里还在刷着手机。 “喝一点点。来,张嘴。”她妈干脆拿勺子喂到她嘴边。 裴初河下意识张开了嘴,不情愿地喝了小半碗,突然说:“你上回送我英文老师的会员卡,不要再送了。” “哦?不好用?妈妈再送点别的。” 裴初河冷哼道:“不是,那老师不喜欢学生送东西。别送了。” “这样啊,那妈妈不送了。” 喝了汤。 裴初河依偎在妈妈的怀里,娇声娇气地说:“妈,你帮我跟舅舅说去日本的时候带一台switch回来。” “switch 是什么?” “游戏机啊。” “你不是不喜欢打游戏,怎么想要游戏机?”妈妈一眼看穿女儿的心思,“是不是送给男朋友?” “哎呀,不要问这么多啦。”裴初河亲了她妈的脸颊一下,耍赖道:“记得帮我买哦,谢谢妈妈。” 洗完澡出来。 裴初河看了眼放在床头的手机,依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子期的讯息。 她有点儿失望,想打电话过去,但又忍住了。 斤斤计较地觉得,若每一次都是自己主动联系他,未免太不公平,这段关系未免也太过随便。 她不想对他随便。 说到关系—— 裴初河自己也不明白,跟陈子期到底是什么关系。 男朋友?不是。 他们约过会、看过电影、吃过饭,但裴初河知道,他不是她男朋友。他从未说过喜欢她,也没想过要跟她上床。 陈子期对她没有过这方面的**。 总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她根本不知道他要什么、喜欢什么。等他跟自己说告白,比半个月减十斤还难! 坏蛋! 呵。坏坏惹人爱。 裴初河一直觉得维持一段暧昧不明的关系是女生在犯贱,没想到自己竟会有心甘情愿犯贱的一天。 她躺在床上刷朋友圈。 突然看见有同学发了一张运动会时的照片。 照片是几个高中女生的合影,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她看的是照片后面的陈子期。 他揪住一个女生的衣领,不让她走,笑得开怀,像是在无理取闹。 裴初河放大照片,仔细看这女生的脸。 惊讶地挑起眉,想起自己是见过她的—— 没记错的话,叫做……薄荷? 晨间出门时,外头起了雾。 重点高中变态的规定,运动会连开两天拉下的课,要在周末闲余时间补回来。 陈子期边走边打哈欠,昨夜他爸妈要死要活吵了一整夜,床都快被掀翻了,害得他完全没睡好觉。跟路口卖早点的胖子又拌了几句嘴,最后还是买了两根油条才走。 公车站前。 薄荷坐在那儿,瞟了一眼过来的陈子期,想到昨晚还是没忍住跟他说了话,气得直咬牙。 陈子期抽出一根油条喂到薄荷嘴边,“喂,请你吃。” 她偏过脸,不吃。 陈子期慢悠悠地收回手,嘴里叼着油条,叽里咕噜地跟薄荷说话。 “我妈说我爸把生活费都输光了,我们家这个月只能吃腐乳跟馒头。” “既然家里没钱,我决定要辍学。” “然后去深圳打工,在桥底下帮人贴膜。” 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薄荷心想:这家伙没睡醒就变身话痨的毛病,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没改…… 两人上了公车。 薄荷坐到最后一排,他紧挨着她,还在继续念叨,魔音绕耳。 “听说现在贴手机膜也能挣不少钱,工作不分贵贱,我看贴膜也挺好,等我挣了钱就在校门口盘家店,明初的学生来贴膜还可以打折。” 薄荷被他烦得头都要炸了。 她是搞不懂全校第一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一大清早的跟自己聊要辍学去贴手机膜!是不是有病? 陈子期还在聊他的生意经。 薄荷在起了雾的玻璃窗上画了个圆,终于搭了句话。 “你跟裴初河在一起了是不是?” “……” 陈子期顿时哽住了。 很好,换他不讲话了。 薄荷很满意。 别跟我说话,再说跟我说话,我就跟你聊裴初河。 关于陈子期跟裴初河究竟有没有在一起,是明初高中目前最火热的话题。 有人说是在一起了的,不止一次看见他们在学校出双入对、表现亲昵;有人却说并没有在一起,裴初河亲口说陈子期并不是她的男朋友。 谁知道呢。 反正即便两位当事人不认,全校都已经默认他们就是一对。 到站后。 薄荷先下的车,传闻中的女主角站在公车前迎接男主角。 她穿了新的白球鞋,红绿相间的花纹,是很贵的名牌,买这样一双鞋的价格比陈子期他爸一晚输的钱还多。 薄荷不禁想:都有这么有钱的女朋友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裴初河瞥了一眼薄荷,原来她跟子期每天乘同一趟公车来学校。所以关系才亲近? 陈子期下车之后,薄荷已经走远。 他看了看眼前的裴初河,她递上来一包早餐,是每天都会买给他的豆浆泡油条。 “那个。” 陈子期皱着眉,不大好意思地说:“你别每天买了,我吃过了。” 好,虽然是地沟油炸的…… 但他吃惯了。 第10章 补习 五月底。 明初进行每月一次的年级统考。 总成绩前一百名的学生名单会被张贴在校园公告栏上,不分文理,排名前三的学生还给贴大头照和小红花。 薄荷自进入这所学校以来,榜首位置就见没换过人。 陈子期。陈子期。一直都是陈子期。 他估计每月被校领导拉去拍照烦了,一开始还会板着脸正正经经,后来,贴在公告栏上的照片就千奇百怪、各种奇葩的表情都有。 薄荷每每经过榜单,看见照片上他对着镜头吐舌头,都觉得这家伙是在炫耀。 他一定在心里想:没办法,我是天才,你们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呵呵。 呕死个人! 记得当初高二分科时,薄荷纠结了很久。 她各科成绩都很平均,顶多语文和英语成绩稍微突出一点儿,数学一直是弱项,几门小科都学得麻麻地,不拖班级后腿就不错了。 老师建议她选文科,说女孩子偏感性、学文有优势,比较细心,不像学理,讲究逻辑性思维。特别是升入高三之后,学习强度加大,比不上男孩子有冲劲、爆发力。 看似挺有道理的一番话,薄荷踌躇再三,还是学的理。 她考虑的是理科专业,将来好就业,工资普遍比较高,而且她并不觉得自己就比不上男生理性、有逻辑、思维活跃。 薄荷有点儿不服气,讨厌老师用既定的观念囊括所有人。 然而,高二一整年的学习下来,不得不承认的是,她越来越辛苦,即使常常苦读到深夜,依旧只能取得勉强维持在中段班的成绩。 压根没办法保持轻松的姿态去学习,只是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可怜人。更加可怜的是,残存的自尊心逼得她不想轻易认输,不想承认自己后悔,真是难受。 秦绵绵作为薄荷的同桌,最清楚她有多努力。 “我觉得你不能这样,你看你学习成绩老提不高,说明你肯定是学习方法有问题。” 秦绵绵老神在在地说:“找到正确的学习方法,才能事半功倍,你说是不是?” 薄荷咬着笔头,一脸苦闷。 她又不像其他同学那样,课后可以去上辅导班或者请家庭教师补习功课,只能是上课的时候认真听讲,然后努力记、努力背。 找到正确的学习方法,说来轻巧,做起来又谈何容易? “绵绵,你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教教我?” 面对薄荷的虚心请教,秦绵绵给她出馊主意。 “你笨啊!” 秦绵绵拍她一下脑袋,乐道:“问我有什么用,早跟你说了,你可以请教陈子期啊!他成绩那么好,肯定有什么小绝招!” “而且,你们两个家住得近,你天天巴着他问,他肯定不好意思不教你!” “这么好的资源摆在面前都不会利用,真笨!” 薄荷心“噗通”跳了一下,秦绵绵这番话有点儿触动她。恰好见到陈子期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跟谭定两个眉飞色舞地不知在聊些什么。 资源。 绝招。 陈子期的脸在脑海中变成一本武功秘籍,上面写了“金榜题名”四个大字! 不过…… 薄荷也就敢暗自在心里过过瘾罢了。 她还不了解陈子期吗?求他办事儿,无异于与虎谋皮,薄荷不指望这家伙会无条件帮自己。 这时,教室里突然有男生叫了句。 “子期,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 坐最后一排的陈子期,拿起桌上的本子扔过去,“接着!”作业本横跨课桌椅,半路夭折,掉在薄荷的脚边。 她捡起作业本。 那男生跑过来,嘻嘻哈哈地:“班长,你也要抄?没事儿,你先来!” 薄荷瞪了他一眼,捏着作业本指向他,“谁跟你说我要抄?我是要去告诉老严!你抄同学作业!” “不是……” 那男生一副“你丫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的表情,麻利地甩锅。 “别啊,班长,你听错了,我就是问陈子期有没有写作业,他就给我扔过来了!我冤枉!不关我的事!” 薄荷“呵呵”两声,拿着作业冲出教室,就是个招人恨的班干部模样。 谁知道她其实是躲在犄角旮旯里,偷偷翻看陈子期的作业本,有道题,她昨晚想了好久也没做出来,她想瞅瞅他是怎么解的。 薄荷咬手指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道题看。 看完之后整个人都豁然开朗。 他解题思路不走另辟蹊径那一套,极其精准、缜密,没有一个步骤是错的、多余的,绝对能拿高分,是完美的应试模板。不愧是老严的心肝宝贝。 “看懂了吗?” 陈子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弯腰在薄荷耳边问,促狭一笑。 “需要我教你吗?笨蛋。” “……” 夜凉如水,或许是黄昏下过一场阵雨的关系,整栋楼都显得格外的安静。 明天就要考试了。 薄荷紧紧咬住唇,捏紧笔尖在草稿演算时不小心划破了纸,微微喘口气,心痒难耐。 “我教你功课,晚上来找我。” 陈子期的这句话在脑海中不断盘旋,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诱得她心烦意乱。 去找他。 去请教一下没学透彻的那几道数学题,让他帮忙圈出考试重点,肯定能提高你的名次,能让妈妈看到你的进步。 唉。 明明下定决心不再跟他说话,后来还是说了。明明想要跟他保持距离,如今却有求于他。薄荷感觉自己脸都被打肿了。 痛定思痛,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 伤心地背起书包敲响了陈子期家的大门。 算了,人生本来就是很不容易,猥琐发育,不丢人。 …… 陈子期打开门,瞧着薄荷这张忍辱负重的脸。 不是说好了晚上补习? 怎么搞得像是他要□□她。 “准备好了吗?” “嗯。” “书都带了吗?” “嗯。” “除了嗯没话说了?” 陈子期盘腿坐在地上,不高兴地问。 薄荷看他家没人。 憋出一句客套话,“你妈呢?” “打麻将去了。” “哦。” “你妈呢?” “打麻将去了。” “……” 气氛又僵住了。 陈子期翻开薄荷的笔记本,还是给她讲题。 薄荷背脊挺得笔直,一副乖巧学生的态度,仔细听他说的每一话,总结她在这门功课上出现的问题。 “数学不难,但光死记硬背知识点没用。” “就像打游戏,很多人都以为装备最重要,一路打怪升级,杀个片甲不留,最后推塔的时候发现没血了,被小兵一刀砍死。” 他慢悠悠地说:“你把所有的公式全记住了,考试的时候一个个拿到题里面去套,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就算最后答案算对了,解题过程这么狼狈,还是会被扣分。” 薄荷被他唬住了,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陈子期歪嘴一笑,眼神精坏。 “知道真正的游戏高手什么最厉害吗?” “什么?” “走位!” 陈子期兴奋地给薄荷画了张地图,然后开始解释如何走位才能最快地杀敌制胜。 过程大约持续二十分钟。 薄荷头疼不已,愤怒地拍了下桌子,吼道:“我是来补数学的!不是问你怎么打游戏!” “啊。” 陈子期哈哈笑道:“差点儿忘了。” 薄荷摆出自己没学好的一道题指给他看,“你教教我,这应该怎么做?” “很容易啊。”他提笔在题目上画了几个圈,噼里啪啦地“你看,这里是解析的关键”,“这里是误区”,“这里是得分点”。 过程不到三分钟。 得意地抬起头看向一脸懵逼的薄荷,问:“懂了吗?” 薄荷“啪”地盖上笔记本。 真的信了他的邪,竟然以为这家伙会是个好老师!他连上课认真听讲都没有过,能考第一完全是因为这家伙的脑回路跟普通人不一样! “我走了。” 收拾书包准备走人,薄荷又一次下定决心,不能跟这个大傻逼再讲一句话。 陈子期拿笔的手撑着下巴,看她气得脸红成番茄,勾起嘴角。 “不闹你了。” “跟你认真讲。” “别走。” 薄荷死死地看他,三秒钟啪啪打脸,极其艰难地决定最后相信他一次! …… 这样的夜晚。 怕是许多年没有过了。 他洗过澡之后身上肥皂的香气,她白净的脸上酝出浅浅的笑意。 在繁重的学业和家庭负累中夹缝求生的少女,仅是解开一道悬在心头许久的数学难题便欣喜不已。 看似不着调实则温柔的少年,嘴上开着不正经的玩笑,将青春期的躁动不安,不着痕迹的抚平。 又轻又暖,余波荡漾。 考试的这天,薄荷起了个大早。 蹲在厨房的盥水池边刷牙,喉咙里含着水仰头“咕噜咕噜”漱口。 陈子期穿着睡衣和拖鞋走出家。 对满嘴牙膏沫的薄荷说:“早啊。” 薄荷咬着牙刷奇怪地看他,怎么起这么早? 他蹲下身来,郑重其事地说:“我昨晚上想到了一件事儿。” 薄荷取下嘴里的牙刷,有点儿害怕他的奇思妙想。 “什么事儿?” “补课费。” 陈子期说:“我忘了收你补课费。” 薄荷吓得差点把牙膏吞下去。 牙齿打颤,问:“你要收……多少钱……” “不收钱。” 陈子期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就提一个条件。” “哈?” “薄荷。” 他说:“我们和解。” 第11章 和解 上午第一门考语文。 全年级的考生名单被打乱,一个班的学生被安排在不同的教室考试。 薄荷所在的考场在教学楼北侧,隔壁是文科班考场,她拎着个小水壶在走廊打开水,准备等会儿考试的时候喝。 开水很烫,还没来得及扭紧水壶瓶盖,转过身,发现裴初河就站在她身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薄荷吓得手一抖,开水不小心泼到右手虎口处,一阵刺痛。 裴初河身子靠着墙,与她对视,没有挪开眼,千真万确,是在看她。 跟上回一样怂,薄荷扭头避开了她的目光,猫着背,双手抱紧水壶从裴初河的身边快步走过去。 看着有点儿做贼心虚。 裴初河不悦地眯起眼,审视她离去的背影,冷笑了一下。 九点准时开考。 薄荷被烫伤的那只手捏着笔,写题的时候手心不停冒汗,写得手发麻。快速做完选择和填空题,开始看古诗词赏析。 出的是苏轼的《江城子·记梦》。 薄荷平日写练习册时做过的。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这段流传千古的词,是东坡居士写给过世的第一任妻子王弗。 薄荷初看过之后,还以为这会是段凄决美好的爱情佳话。 翻过资料才知,苏轼死了老婆之后立马娶了老婆的堂妹,并且妻妾成群,还撩了无数个红颜知己。 顿时难受得像是吞了几只活苍蝇,搞不明白古人如何能把一夫多妻制下的感情描述得如此冠冕堂皇、可歌可泣。 如此看来,一个男人再爱一个女人,他也是不会为难自己的。 草草写下几句苏轼真伟大,这是多么深刻的感情啊,值得世人赞颂千篇巴拉巴拉的。 薄荷直接翻页决定先写作文。 八百字命题作文。 作文题目是《与自己和解,与世界和解》 。。。。。。 薄荷头痛欲裂,只感觉是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 和解? 为什么要和解? 一只摔碎的碗能拼成原来的模样吗?一句伤人的话说出口之后能收回来吗?两个人之间产生过裂痕,说忘就忘? 不管对待任何事,薄荷都较真。她不愿意跟世界和解,不愿意跟伤害过自己的人和解,特别是陈子期! 还有半个小时才下考。 陈子期已经做完了所有的题,一只手转着笔,一只手托下巴望着窗外蔚蓝的天发呆。 他的笔迹工整,摊在课桌上的试卷密密麻麻写满了隽秀的字,若有人翻过试卷,才会看到背面竟是一片空白。 八百字的作文,一个字未动,就这么空着。 “薄荷,我们和解。” 今早,他跟她说过这么句话。 充满了温情、诚意,甚至乎是卑微的恳求。 她呢? 不感动也就罢了,竟想也不想的回答:“陈子期,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 陈子期差点儿气疯了,起身就走,狠狠摔家门。 好啊。 不和解就不和解,谁他妈稀罕! 中午在食堂吃饭。 谭定问陈子期:“考得怎么样?” “还行。” “别谦虚啊,你要还行,我不得废了。” “考得不好。” 陈子期咬着筷子,说:“作文没写。” “啥?” 谭定傻笑。 “你没写作文?!好样的,明初一哥这回是下凡了。” 陈子期耸肩,拿易拉罐可乐喝了口,一脸无所谓。 谭定恨不得把这好消息分享给全班,回头见秦绵绵跟薄荷端着餐盘过来,吼了句:“美女,给你们通报个喜讯!” 秦绵绵立马扑过来。 “什么?什么?” 谭定指着瞬间臭脸的陈子期,大笑道:“这家伙没写作文!哈哈哈哈哈哈!” “哇——” 秦绵绵推了下陈子期的肩,很是佩服。 “你疯啦?胆真大,不怕老严杀了你?” 陈子期不说话,低头吃饭。 薄荷过来拽了下秦绵绵,轻声道:“走,绵绵。” 秦绵绵哪里舍得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继续埋汰陈子期。 “唉,子期,你是不是觉得老考第一太乏味,没有上升空间了,不如你下午数学考试交白卷?你看怎么样哈?” “对。” 谭定接茬道:“子期,我们商量个事儿。你下午考试交白卷,你要敢的话,我给你买一个月的烟!” 陈子期抬起头,冷冷地瞅了谭定一眼。 眼神不经意扫过站在餐桌旁边的薄荷,吐出一句:“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 薄荷听完脸都僵住了。 你自己要交白卷的,关我什么事儿??? 中午一点。 裴初河推开天台的大铁门,没有见到陈子期躺在这儿晒太阳。 她坐在他常呆的位置,把脸埋在膝盖处,内心深处隐约的焦躁不安。 如果说,运动会之前裴初河还信心满满地以为,子期只不过在跟他玩欲擒故纵的戏码,和之前某些男生一样,若即若离、只是故意逗逗她,好让她别太嚣张。 现在却是知道。 原来约过会、看过电影、吃过饭都可以不作数,他只要没有亲口说出“裴初河,你做我女朋友”这句话,就还有反悔的机会。 想到了那张运动会时的照片。 他跟别的女孩子相处的时候,竟然笑得那样开心。 感觉自己没办法再继续等了。 扬起脸费力地喘了口气,掏出手机,给陈子期编了一条微信发出去。 【我在天台等你。】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 裴初河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陈子期的。 若要认真追究起来,或许是很久之前了。 第一次见面是高中入学的那天。 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头发乱糟糟,一副没睡醒的脸,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解开了,领带也系得松松垮垮,不带感情地念着手上的稿子。 不像是成绩很好的样子。 裴初河站在队列的第一排,只觉得这男生戴眼镜的话一定好看。 她当时的男朋友是邻校最受欢迎的男生。 有天晚上放学。 竟然见到陈子期跟来接自己的男友在校门口说了会儿话。 她问男友:“你怎么认识他的?” “初中一个学校的。” “哦。”裴初河笑道:“他初中的时候是什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学习特别好,篮球打得也不错。” “女人缘好吗?” “啧,那就不大行了,这家伙这方面短路。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叫女朋友,哈哈,你猜他怎么说?” 裴初河起了兴致。 英俊的男生一脸鄙夷道:“他竟然说不想花家里钱,真是**丝心态。” 裴初河笑了笑,没说什么。 跟那个谈过一年的男生分手后,有次在街上碰见陈子期。 他穿着校服在百货公司门口的地摊上买运动鞋,一双不到两百块的乔丹鞋,跟卖鞋的小哥神侃了半小时,就为了砍价。 裴初河当时坐在咖啡馆看了他半小时,有些感慨。 他怎么都不害臊? 这个年纪的男生,通常很要面子,有点儿虚荣,偶尔自大,害怕难堪。 他却不怕,跟不熟悉的朋友暴露自己的缺点,坦然自若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买盗版球鞋,因为没什么钱就不交女朋友…… 裴初河觉得陈子期诚实得有点可爱。 每次在学校见到他,都忍不住留意他穿什么鞋,渐渐地开始观察他脸上的表情,看他都在跟什么人玩,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但真正意识自己喜欢上了这个人,得多亏刘项男。 五月初。 高二年级组织的篮球联赛。 全校学生都来篮球馆看比赛。 刘项男是校篮球队的队长,实力强大,全场压着陈子期打。 没给一点面子,不停地盖他火锅,两个班的比分相差甚大,陈子期他们班已呈不可挽回的颓势。 裴初河一开始还帮男朋友加油呐喊。 后来,就有点儿不忍心看了,觉得刘项男太欺负人了,不过就是预选赛,有必要这么狠吗?穷寇莫追的道理都不懂。 陈子期流着汗,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息,像一只可怜的小狗,即使知道不可能赢得比赛,还是一刻不松懈,奋力拼搏到比赛结束。 刘项男走到裴初河面前,拼命地炫耀自己的球技,如何打得陈子期找不着北。 她却只想知道他难不难过。 …… 放学后。 她站在教室门口等他。 像是跟他认识了很久,大大方方地跟他搭话。 “陈子期,你认识我吗?” 裴初河笑道:你今天比赛的时候好嗅啊,输得真惨。不过我不是来笑话你的,我是来安慰你的。” 陈子期一脸莫名其妙,问:“你不是刘项男的女朋友吗?” “对啊。” 她说:“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 “哎呀,过几天你就知道啦。” 裴初河说完,一蹦一跳地跑走,心想:因为我很快就是你的女朋友了啊。 第12章 吵架 足球场。 陈子期跟谭定在开黑。 打怪时快没血了,收到一条微信,骂了句“操”,想着还能拯救一下,操作屏幕中的小人飞速逃跑,怪物在后边穷追猛打,妈的,又来了一条微信,小人被怪物追上来,彻底死绝了。 谭定在旁边骂他。 “你他妈,来学校手机不开静音的。” “老子从来不开”,恼怒地点开微信,看哪个傻逼给他发的。 【我在天台等你】 【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谭定问:“谁啊?” “裴初河。” “哟哟哟,女朋友找。” 陈子期背靠着球门,伤神地揉酸痛的脖子,在想去还是不去。 手机音提示人物已复活,可以继续下一轮的游戏,他关了手机,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闭着眼思考。 谭定见他完全没有动身要走的意思,砸了砸嘴。 “不去?” “差不多可以了,再拿乔没意思了。” 陈子期躺着草地上没动,静默不语。 谭定关了游戏,煞有其事地说:“就算裴初河前男友多了点,你可能介意,但我觉得她人不错,你要喜欢人家,在一起试试。” 陈子期睁开眼。 “谈恋爱也能试?” 谭定大叫:“拜托,跟裴初河谈还不乐意?你又不吃亏。” 陈子期笑了笑。 是啊。 他又不吃亏。 吃亏的都是她。 …… 午后阳光曝晒下。 裴初河颊间流了细汗,娇嫩的皮肤滚烫发红,她紧紧捏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等他来。 办公室。 薄荷手背在身后,两根手指缠在一起,身上微微冒冷汗,一阵阵发凉。 老严拿出一沓纸,单子上写的是家长会通知。 “是这样,你们马上要升高三了,月考后学校安排一次家长会。主要是说一下暑假补课的问题。你跟班里的同学说一声,可以先跟家长们提一下费用的问题,暑假补习三十天,大概是两千块钱。” 薄荷咬唇,点了点头。 “学校私底下给你们补课,钱是不算在学费里边的,比起在外面上辅导班,这个费用是很低的了,不赚你们的钱。” “好的,严老师。” 她低着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有两个男生在追赶打闹。 不小心撞到了她,薄荷抱在怀里的通知单瞬间洒落一地。 “抱歉,抱歉。” 其中一个男生赶紧弯腰帮她捡。 看了看单子上写的字,问:“唉,你们班要开家长会啊?为啥我们班不开?” 薄荷继续捡,淡淡地说了句:“我怎么知道。” “你哪个班的?” “重点班。” 明初高中全年级就一个重点班, 男生夸张地笑道:“学霸啊!” “……” 薄荷没回话,冷冷地瞄了他一眼,大惊小怪。 等在旁边没帮忙的男生见薄荷一脸不高兴,催了句:“楚言!走啦!” 被叫楚言的男生不慌不忙地帮薄荷把单子捡完,说了句“不好意思啦”,才起身跟人一同离开。 薄荷回头看了看他,心想:这男生还挺有礼貌的。 回到教室后。 把通知单交到每个人手上,一一跟他们交待老严说的话,没哪个学生喜欢开家长会,都把怒火发在了她身上。 “靠,又开家长会!” “我爸妈没空!” “啊,补课费?我家没钱,能不能不补课?” 薄荷只负责传话,不负责调解,给完一人就去找下一个人,直到午休快结束,想起还差一个人没给。 站在讲台子上,大声问:“陈子期呢?” 谭定在底下嘻嘻坏笑,故意逗她,回了一句:“报告班长,他跟女朋友打炮去了!” 班里其他男生听了都跟着笑,女生则是露出“这群男生真讨厌”的表情。 薄荷深深吸了一口气。 打心眼里厌恶讲荤段子的男生。 好巧不巧。 陈子期踢了下教室后门,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全班同学转过头看他,什么样的目光都有。 见所有人手上都领了张通知。 陈子期走上讲台。 “我的呢?” 薄荷忿忿地看着他,手里捏着最后一张通知单,在男生伸手来拿时,把单子迅速抽到身后。 陈子期看她这劲劲儿的样子,也有点儿火,脸色不好看,语气重地喊了句:“给我啊。” 薄荷瞪着他,没给。 “这是我的,你自己去跟老严拿!” 陈子期心情差到极点,张口骂了句:“有病?一天到晚吃错药。” 全班都在看好戏,班长、副班长在讲台上剑拔弩张,估计是要吵架。 “你才有病呢!” 薄荷吼了句。 谁也没见过她脾气这么爆的样子。 “陈子期。” 她搬出平日老严说过的话,试图在气势上压倒他。 “明初有规定,高中生不能谈恋爱,你再敢跟我这么凶,我就……我就……” 陈子期悻悻的看着她。 “你就干嘛?” 薄荷踮起脚尖,怒道:“我就去告诉你妈!” “呵。” 陈子期被气笑了。 “你看我敢不敢!” 说完伸手一下捏住薄荷的小嘴,捏成鸭子的形状。 吵不过她,开始动手了。 他高她那么多,薄荷只能持续地踮着脚尖才能保证自己的嘴不被他扯掉,说不出话,愤怒地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 挥手打他的手背,这家伙就是不肯松开,饶有兴致地说:“你要告我状,我就撕烂你的嘴!” 气得薄荷脸通红,抓紧陈子期的手臂,飞起小短腿去踢他膝盖。 “嘿!” 陈子期身体敏捷地躲开,还是没放手。 贱贱的笑道:“踢不到!气!死!你!” 底下的同学满脸问号,这两个幼稚鬼比小学生高明不了多少的吵架场面,怎么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下午考数学的时候。 薄荷一只手写卷子一只手捂住红肿不堪的嘴唇,头都不敢抬。 谁能想象她是跟人打架打成这样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被人亲肿了呢…… 放学之后。 薄荷在教室整理书包,明天还有两门考试,她把晚上要看的资料放进去。 秦绵绵高兴地冲进教室,把脸凑过来看薄荷的嘴。 “呀,还肿着呢,子期也真是的,下手还没轻没重的。” 薄荷想到就来气。 “别跟我提他!我生气!” 秦绵绵扑哧一笑,“这有什么好气的,你看不出来,子期是在逗你玩啊?他平时对别的女生又不会这样。好多人都羡慕你呢。” 薄荷非常不可思议。 “你们女生都是受虐狂吗?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唉,告诉你一件事。” 秦绵绵八卦的小雷达又响起来了。 薄荷不怎么感兴趣。 “又是什么事啊?” 秦绵绵低着声,一脸幸灾乐祸。 “今天下午考试的时候,有人看见裴初河一直在哭。” 薄荷愣了一下。 抬头问:“她为什么哭?” “谁知道呢。”秦绵绵偷笑道:“估计是跟子期吵架了。” “……” “我看呐,裴初河这回估计挺认真,她以前谈恋爱都是那些男生巴着她,哪像陈子期,对女生都不冷不热的,鬼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薄荷背起书包。 一本正经地说:“他就是喜欢耍帅!嘴巴又贱,又不温柔体贴,今天说过的话明天就会忘!谁要喜欢他,就是倒了血霉。” 秦绵绵被她认真的语气逗笑了。 “薄荷,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老说自己跟子期不熟,我早看出来了,你们两个肯定有鬼!” 薄荷脸一红,“我说的是他,你怎么扯我身上?” 走出教室。 秦绵绵都还在闹她,“你还说没有鬼,你看你脸都红了。” “我那是气得!” “为什么生气啊?气陈子期跟裴初河在一起了?” “秦绵绵!你脑子有问题!” …… 回家的时候,巷口有老爷爷在卖菜。 薄荷蹲下身仔细挑选,准备买点儿青菜晚上炒着吃。 圆滚滚的白萝卜,肥嘟嘟的茄子,青翠欲滴的芥蓝,她手指在各种蔬菜中打转,不知该选哪一样。 “这个。” 陈子期突然出现在薄荷背后,弯腰帮她挑选了一捆奶白菜,递给她。 “这个便宜。” “不要!” 薄荷狠狠打他的手,“你放下!” “就吃这个啊。”他把白菜放在她脸上打滚,菜上的水全洒她脸上了。 “你不最喜欢吃这个吗?” 陈子期笑着调侃道:“史上最爱作的小白菜。” “……” 薄荷知道他在讽刺自己,起身想走。 卖菜的老爷爷不高兴地喊:“你们把我的菜玩成这样了,不买吗?” “哈哈。” 陈子期赶紧掏钱递过去,说:“买买买。” 他把塑料袋装好的菜给薄荷,“呐,买都买了,拿回去吃。” 薄荷一跺脚。 “我不爱吃这个!” “唉。” 陈子期长长地叹了口气,收起不正经的面色,轻轻地说:“别作了好不好?你乖一点,我都给你买了。” “就当……” “我是在跟你道歉。” 薄荷撅起嘴,不情不愿地接受了他的道歉,伸手收下了一袋子白菜。 破败不堪的长巷,他们背着书包往尽头的筒子楼走。 穿着相同的校服,男生比女生高一个头,跟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着话。 “下午数学考得好吗?” “一般。” “那些题好像都是我跟你讲过的,这还考得一般?你是有多笨?” “一般般笨。” “笨一点没关系,别作。” “就是要作!” “……” “好。”陈子期笑了,“作一点也没关系,别不理人。” 第13章 拭目以待 第二天考试。 进学校那一刻起,薄荷就开始疑神疑鬼,老感觉背后有人在盯着她看。特别是在走廊上打开水的时候,两秒钟回一次头,生怕裴初河站在她身后,害自己又被开水烫伤。 事实证明,她想太多了。 裴初河压根就没来学校。 “病了?” “说是病了,我看不像,昨天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一直趴在考场哭,你见过她哭吗?反正我是没见过。” “你说会不会是失恋了?她不会被陈子期给甩了?” “不会……这才谈几天啊……陈子期太牛逼了,连裴初河也玩不过他?!” “呵呵,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咯。” …… 诸如此类的谈话,播散了一整天。 考完两场英语和理综,薄荷自我感觉发挥得还不错,回到班上想跟大家对一下□□,但教室里热议的话题却是裴初河。 平时连话都没说过的女生特意坐到她身边。 “薄荷,你知道什么消息吗?” “啊?” 薄荷脑子抽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女生一副“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神态,淡定地问:“裴初河是不是被甩了?子期有跟你透露过什么吗?” “我不知道呀……” 薄荷还是一如既往的回应,她跟陈子期不熟,什么也不知道。 “切。” 女生翻了个白眼,直言道:“不想说算了,何必装不熟,你昨天跟子期在讲台上闹得那么开心,还说要跟他妈告状,全班都看见了,现在又装什么装哟。” 她说完走了,一脸不痛快。 薄荷把笔放进文具盒。 感觉有点惭愧、有点后悔昨天太冲动,可能…… 还有点心虚。 她一直秉持自己跟陈子期只是家里住得近但完全不说话的态度,现在大家发现,这两人的关系比想象中要亲近,那她就是说谎了。 尽管是真的不知道,这不是假话。 也没人会信了。 但这只是小事罢了,令薄荷糟心的还是马上要交的两千块钱补课费,她不知该如何开口跟妈妈要找这个钱。 或者,家里就拿不出这个钱。 秦淑华每天五点半下班。 薄荷等到晚上七点,依然没回来,打电话去工厂问过,说是今天没加班,人早就已经走了,再打妈妈的手机,一直无人接听。 薄荷很担心,出门跑去巷子口等。 破落的旧城区,四处搭建着拆迁的棚子和围栏,离繁华的大马路甚远,夜晚变得不安宁,整条街道都是生意萧条的廉价按摩店,打扮风骚的流莺站在店门口招揽顾客。 她一个小姑娘在那儿神色紧张、站在路口四处张望。 有中年男人走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她多少钱。 薄荷尴尬地无视这男人。 对方挺着油腻的大肚子,伸手在她胳膊上拽,猥琐地笑道:“还是学生妹?贵点就贵点,跟叔叔讲多少钱。” 薄荷赶紧甩开男人的手,往公车站人多的地方跑。 那男人却还是没走,远远地站在电线杆下打量她,薄荷怕得要命,手指发抖,身上没带钱又不敢回家,回家的路太黑,她害怕。 五六岁的时候。 薄荷也碰到过类似的情况。 她跟妈妈吵架冲出了家门,不知该去哪儿,被街道理发店门口旋转的霓虹灯吸引住,久久不走,觉得色彩斑斓的灯光特别好看。 没多久,理发店里出来一个叔叔,拉着她的手说带她进去玩一会儿。 薄荷心里害怕却又有点期待,差点就跟着那个叔叔进去玩。 幸亏妈妈出来找她了。 见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把那个男人臭骂了一顿,用力拽起孩子把她拖走。 薄荷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凶,吓得哇哇大哭。 回到家。 秦淑华找出两根扫帚上的竹条往她身上狠狠地抽,一边抽她,一边在嘴里骂:“你怎么这么不乖?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 “我只是让你预习上课要学的内容,你就跟妈妈吵架,还要离家出走,我生你有什么用?我把你养这么大,受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还这么气妈妈!” “那种地方再也不能去了!你要是不好好读书,以后就会跟街上的那些阿姨一样!你知不知道?” 小小的薄荷被竹条抽得满地打滚。 夏天里,衣服穿得少,竹条“唰唰”地响,直接打在孩童的皮肤上,痛得她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 她大声痛哭:“知道!” “妈妈,我再也不敢离家出走!” “妈妈,我以后好好读书,呜……呜呜……妈妈,别打我了。” …… 她太小了。 不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 第二天,子期见她一身的伤,问是不是被妈妈揍了。 薄荷痛苦地抱住他哭,眼神充满了仇恨,说:“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家,我再也不要跟我妈住在一起了!再也不会见她了!” 伤感的回忆令人难过。 残酷的现实也好不到哪儿去。 薄荷在公交站前瑟瑟发抖,时间越来越晚,母亲迟迟不归,她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远处还站着窥伺她的中年男人。又担心又害怕。 不敢再等。 从荷包里掏出手机,找出陈子期的电话。 她是班长。 全班同学的联系方式都存在了手机通讯录里,以备不时之需。 这部诺基亚手机是妈妈用过很多年之后给她用的,太破旧了,边角的漆都快剥落掉光,反应也变得很慢,连机内的小游戏也玩不了。 除了秦淑华会给她打电话,这部手机从未响过。 薄荷看着屏幕上的【陈子期】,一咬牙拨通了他的电话。 “嘟——嘟——嘟——嘟——” 响了四声。 谢天谢地。 虽然是陌生的号码。他还是接了。 “喂。” 低哑的声音通过电磁波传来。 薄荷紧张地咽口水,捧着手机细声说:“是我。”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仅凭这两个字就笃定他一定知道是谁。 “薄荷?” 陈子期语气中含着讶异,没想到打电话的人是她。 薄荷感觉路边那个男人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急急地说:“拜托你下楼来接我一下,我在公交车站这边。” “出什么事了?” “没有,你快来就是了。” “好,等在那儿,别走。” …… 薄荷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心定下来一点。 没有别的办法。 这种时刻,能想到的,只有他。 陈子期来得很快。 穿着拖鞋,白T恤,黑色休闲裤,高大的男孩子,有安全感。 薄荷赶紧朝他跑过去。 陈子期奇怪地问:“你怎么了?”捏着手机,一脸困惑。 “没什么。” 薄荷余光瞥了一眼电线杆旁的中年男人,扯了扯陈子期的衣角,怯生生地说:“走。” 想拉着他快跑。 他不知是笑还是气,伸手用力地揉她的短发,晃了晃她的头。 “故意折腾我?” 薄荷垂着头,缩成一团,没有辩解。 “到底什么事?说啊!” “……” “你啊……”陈子期无奈地说:“有什么事你要说出口,你不说,永远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知道。” “知道个屁知道,你从来不说。” 薄荷忍俊不禁道:“哪有。” 陈子期抱着肩,一脸不高兴,像在说就是有。 身边的这个男孩,陪她走过夜晚的小巷,陪她回家。 他洗过澡后清爽的味道,铺天盖地的熟悉亲切,不像平日在学校,那样高调、张扬,身旁永远围绕着人,那个花团锦簇的少年,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薄荷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 突然冒出来一句:“唉,那我问你个事儿。” “嗯?” “……你跟裴初河到底怎么了?她今天为什么没来学校?” 薄荷犹豫半晌,还是问了。 不是不好奇的。 全校都好奇的话题,她怎么可能不好奇,既然大家都觉得她一定是事先知道的那个,那就让它发生。 陈子期挑眉看她。 “叫我出来是想问这个?” 薄荷点了点头,就当作是。 “呵,我还当是什么呢。” 陈子期双手插在裤兜,懒懒地仰起头,想了想,说了。 “她跟我表白。” “我拒绝了。” “就这样。” 薄荷心里一凛,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拒绝?” …… 虽然在女生的口中,形容裴初河的字眼都是很骚、不要脸、没羞没臊之类的。 但没人能否认的是,伴随在裴初河身上更多的字眼应该是,漂亮、有人气、很会打扮、一看就是富养大的。 有骄傲的资本,因为她是每个男孩都不愿拒绝的那种女孩。 想来陈子期果然是个另类。 “呃,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轻快地说:“就是嫌麻烦,跟她在一起。” 薄荷揣测道:“你是不是怕人家说你?” “那倒不是,就觉得跟我在一起,多麻烦,我又没钱也没时间,在一起了,到时候分手,对她的名声不好。” “……” 薄荷没敢说,裴初河已经名声够差了,你就算跟她分手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一个女生还是该跟会对他好的男生在一起。”陈子期说:“虽然我觉得她挺好的,但还是做朋友比较好,做女朋友太烦了。你懂不懂?” “不懂。” “哈哈,你当然不懂,恋爱都没谈过。” “你不也没谈过!说我!” “但我有人追啊……”陈子期嘴巴又贱了。 “你有人追吗?没?” 薄荷叫他:“滚!” 第14章 楚言 秦淑华回来得晚,薄荷等得昏昏欲睡,将近十二点,她妈才到家。 “还没睡?早点上床睡觉。” “妈……”薄荷一半委屈一半生气。“你怎么现在才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手机没电了。” 秦淑华解释道:“妈妈晚上参加同学聚会去了。” 她面有喜色,并且难得地化了点妆,只是时间太长,干燥蜡黄的脸开始浮粉,神态隐约有种兴奋以及死灰复燃的女人味。 薄荷拿起墙边的脚盆和温水壶,给她打水洗脚,“玩得开心吗?” “还不错,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同学。” 秦淑华把脚伸进滚烫的热水中,舒服地呼了口气,幽幽地说:“真的很多年没见了,失去联系快二十年,没想到他还在这个城市。” 薄荷见妈妈这样高兴也感到很开心。 打趣道:“是不是初恋情人呀?” “说什么傻话呢。” 秦淑华拍她的脑袋,啐道:“就是一般性的同学,那个时候关系比较好,我们那个年代,哪有高中谈恋爱的,都一门心思考大学呢,” 似是回忆起美好的青春时代,平素严苛的女人也变得柔软起来。 “他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去了北京,而我落榜了,没继续读书,分到工厂上班,一晃二十几年,大家都不一样了。” 薄荷给她凉了的脚盆里又加了点开水。 那个年代,高考能决定人一生的命运,同一个班级念书的同学分道扬镳后,有人去了远方,功成名就,也有人混在小地方,被生活折磨得喘不过气来,苟且地活着。 “他还是那个样子,没怎么变。” 秦淑华嘴角噙着笑意,不是滋味地叹了口气:“而我……已经老了……” 薄荷微微感到难受,起身抱住秦淑华的肩,温柔地说:“不老的,妈妈永远不会老。” “就会哄我。” 秦淑华揪了一下女儿的脸颊,受用的同时不忘叮嘱道:“你可不能谈恋爱知道吗?会影响学习。” “知道的呀……” “对了。” 秦淑华突然想到什么,笑道:“我那个老同学的女儿好像也是你们学校的,跟你一般大,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不知道呀,她叫什么名字?” 薄荷心想:应该不认识,全年级那么多人,除了自己班上,她也没关心过其他人。 秦淑华记性不好,细细思虑了一阵,终于想到了。 “哦,叫裴初河,我记得的,她跟你一样,名字里都有个he字,认识吗?” 薄荷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花。 第二天周末,学校不用上课。 陈子期一夜没睡觉,黑眼圈肿成大熊猫。 薄荷出门买早餐时刚好见到他耷拉着耳朵回家,吓得退后一步。 “你……这是怎么了?” 晚上做贼去了吗? 陈子期大大打了个哈欠。 “昨晚半夜飞腾网络崩溃了,整晚修电脑。” 薄荷听说过他在飞腾网打工当网管的事,这家伙游戏打得好,学校里好多人都是冲着跟陈子期打游戏去的飞腾。 于是网老板让他周末有空就去陪人打游戏,还给开工资。 薄荷羡慕极了,悄悄打听:“唉,那你一个月打工能挣多少钱啊?”很是关心,全然忘记两天前还嚷着要跟这家伙绝交。 陈子期斜眼看她,“想知道?” “嗯嗯。” 薄荷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他竖起一根手指摆在薄荷两眼之间。 “一千?” 陈子期歪嘴笑道:“不是。” 薄荷大惊:“一万???” “也不是。” “那是多少啊!?” 陈子期收回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嘘了一声,“是一个秘密。”说完大笑着走了,跟小时候一个的德性,一嘚瑟就到处跟人唱《小龙人》。 “我有许多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还唱跑调。 “……”薄荷眯起眼,呃,傻逼。 明晚就是家长会。 她坐在小摊儿上喝粥。 心里烦得很,还没跟秦淑华提过补课费的事儿。 妈妈今天心情不错,一早起床就去阳台浇花,还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薄荷不想毁了她好不容易有的好心情。 想到这,她又开始羡慕陈子期。 她就没见他有过烦恼。 从小到大,都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行者,无忧无虑、无法无天、聪明绝顶,仿佛谁也奈何不了。 家里条件不好,他猪肉炖粉条也能吃两碗饭,本来是个小矮子,转眼就窜到了一米八。 爸妈一吵架,他就搬着小板凳跑楼下坐着,一边剥橘子吃一边对邻居阿姨说:“姨,我爸妈又打起来了,您快去帮忙劝架!等会儿我爸又去不了单位上班了!” 学习成绩一直拔尖,老师批评他上课不听讲,就大摇大摆地走上讲台,写一道谁也都不会解的题,嚣张地说:“老师,这您不能怪我,程度不一样。” 乱枪扫射,得罪班里一大片人。 但大家还是喜欢他,喜欢跟他玩儿,喜欢他这个人。 薄荷喝着一块五毛钱一碗的粥,心想:这家伙唯一的烦恼好像就只有炸油条的老板不给他换油了。 她呢? 市价飞涨,买菜钱也一日贵比一日,她快连粥都喝不起了…… 中午吃饭。 秦淑华盛了碗番茄汤,端给她。 突然问了句:“学校是不是要开家长会了?” 正喝汤呢,差点儿呛死,薄荷鼓着嘴懵懵地看着她妈。 “早上去买菜,子期妈妈跟我说,你们明晚要开家长会。”秦淑华说:“是不是还要缴两千块补课费?” “我本来……想晚上再跟你说的……” 秦淑华帮薄荷一筷子夹菜,通情达理地告诉她:“傻孩子,学习上不管有什么问题都要趁早讲,钱你不用担心,只要是读书需要花的地方,妈妈卖血卖肾也会帮你缴钱。” 薄荷捧着饭碗,闷头答了声:“嗯。” 虽然解决了烦心事,还是高兴不起来。 哪家孩子用父母血汗钱念书,心里会觉得舒坦呢? 星期天,晚上家长会。 大多数学生都在家里待着,薄荷这个班长早早地来到学校,张罗了个半天,把资料整整齐齐摆放好,准备再去小卖部搬几箱水,给家长开会的时候喝。 然而一转眼,又没见到副班长的人了。 薄荷叉腰怒喊:“陈子期呢???” “我刚才在操场上看见他了!班长,我去帮你把他找过来!” 说话的男生一溜烟跑了,生怕薄荷会让他帮手做事。 薄荷无奈,只能一个人去小卖部。 班费都在她手上,每一笔钱的去向都被她记在笔记本。 买了两箱矿泉水,把箱子摞在一起,吃力地搬起来,别看她个子矮,力气还挺大的,健步如飞地走了半截路,终于扛不住了,站在教学楼底下,把箱子放在地上休息一会儿。 累得直喘气。 气呼呼地想:一定要撤了陈子期这个副班长的职,太讨人厌了,中看不中用。 这时。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回头一看,太高了,只见得到对方的下巴。 “学霸!” 男生开心地叫了她一声,“还记得我吗?” 薄荷抬起头看,齐齐整整的五官,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都长得不错,过目即忘的那种不错。 “记得啊。” 不忍打击他,薄荷快速地回答。 “我们班的班长今天有事儿,让我来帮他搞家长会。你上次拿的那张单子,我还问为什么我们班不开家长会,看,你们重点班就是不一样,收到消息都比较早。” 男生叽里呱啦地讲了一大番话,开朗地问:“我叫楚言。学霸,你叫什么?” 薄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别这么叫我……”愧不敢当。 微笑道:“叫薄荷就可以了。” “薄荷?” 楚言一脸阳光。 “你名字真好听!跟你的气质也很配!清清爽爽的,沁人心脾。” 薄荷被他夸得脸红了…… 这人真会说话,又是叫她学霸又说她气质好,哪有这么好啊…… “你要搬水去教室是?我帮你!” 楚言看了看放置在地上的两箱子水,热情地要帮忙。 薄荷微微一笑,那就却之不恭了! “那个,楚言?你就搬一个箱子就行了,我们一人搬一箱。” “那怎么行!你女生啊,我力气大,这么点东西我一个人搬就行了。”他说完轻巧地把箱子搬上肩头,就像只有羽毛的重量,快步上楼梯。 薄荷不禁感叹:果然是男生呢,力气就是不一样。 楚言一路走一路跟她聊天。 他开朗又健谈,跟薄荷见了不过两次面,就把自身情况一股脑地往外蹚。 “你们重点班是不是平时学习抓得特紧?不然怎么都考得那么好?” “也没有啊,很多人也是一边玩一边学习,没那么夸张。” 比如陈子期,不就是…… 玩玩玩学玩玩玩玩学玩。 “是吗?学霸不愧是学霸,我就是学渣。”楚言坦白道:“我是借读生,学籍不在明初,这边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以后有啥不懂的可以问你吗?” 薄荷尴尬地笑了笑。 腹诽道:问我什么情况啊—— 这男生这么热情,不会是看上我了?! 哈。 她难得自恋一回。 楚言接下来的话就及时地制止了她的胡思乱想。 “别介意啊,因为我觉得你长得很亲切,没什么距离感,很适合当朋友的那种。” “……” 薄荷不爽地撅起嘴。 这小子,我又没跟你表白,没事给我发什么好人卡! 第15章 烟火 教室在开家长会。 气氛凝重,老严在讲台上振振有词,一脸肃穆,像在开追悼会。 薄荷站在窗边往里面张望。 也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东西,伸耳朵想偷听,陈子期突然揪住她耳朵,俯身“喂”了一声,吓得她原地打颤,小心脏扑通乱跳。 “你!有!病!啊!” 薄荷生气地锤了他一下。 陈子期嘿嘿笑道:“你!怎么!知道!” “……” 薄荷踢了他一脚,神经病。 “别看了,家长会要开两个小时。”陈子期拽住薄荷的衣领,往小卖部方向去,“走,我请你喝可乐。” “你别拉我呀!” 薄荷烦死了他对自己动手动脚,扯开陈子期的手,不忘跟他算账,“你刚才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来教室帮我忙!?” “刚才?” 陈子期抱肩想了想,“哦,刚才在操场跟人谈事情。” “谁?” “你猜。” “……”薄荷才懒得猜呢,到了小卖部,踮脚从货架最上面一层拿了桶方便面递给他,“我要吃这个。” “不行。” 陈子期摆摆手,“只说要请你喝可乐。” 薄荷瞪眼:“价格差不多呀!” 差不多? 陈子期指着价格标签,蹙眉道:“可乐两块五,泡面五块钱。差了一倍。” 薄荷瘪着嘴,只好拿了一罐冰可乐,然后自己花钱买了方便面。 漆黑幽静的夜晚。 教学楼里白晃晃的光,高三年级在上晚自习,高二年级在开家长会,小卖部门口没有一个学生经过。 薄荷泡好面,蹲在台阶上等着开吃, 陈子期双手垂在膝盖上,大张着腿,坐在她的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可乐,闻着香气,也觉得有点儿馋了。 “喂,给我吃一口。” 薄荷冷笑。 “你梦里的我会给你吃一口。” 她撕开盖子,挑起一大坨面,还做作地闻了闻味道,张大嘴囫囵吞下,结果吃太快了,烫到了舌头,伸出舌尖呼呼地喊烫。 “哈。” 陈子期瞅着她吃得满嘴红油,舌尖舔着上嘴唇,小猫儿似的,有点可爱,举起手中的冰可乐,去碰她的舌尖。 薄荷连忙接过可乐,仰头往喉咙里灌。 碳素的饮料,喝过之后五官皱成一团,原本只是烫,现在整条舌头都发麻了。 “好辣啊!” 陈子期蔫坏地笑,拿过可乐对准薄荷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口。 明明很甜。 “我吃不了了。舌头好像被烫伤了。” 薄荷把面递给他,大发慈悲地问:“你要吃吗?” 陈子期惊讶地挑眉,这小没良心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 薄荷一脸诚恳地说:“卖给你。” “五块钱。” …… 呵,呵呵。 陈子期无奈地接过她吃剩的面碗,豪迈开吃。 薄荷看得眼馋。 “给我留口汤好吗?” 陈子期甩她两个字:“给钱。” “啧!” 小气鬼。 裴初河在原处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方才在操场上。 她把特意托舅舅从日本带回来的游戏机送给他。 他却不肯收。 还一脸坚定地对她说:“裴初河,既然我已经下了决定,那就不会改变主意。我们还是做朋友。” 转眼他就跟别的女生分享同一碗泡面,一脸畅快的笑。 真绝情啊。 陈子期。 裴初河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女生,原本以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子期那是跟薄荷关系好,两人闹着玩儿呢。” 是因为这个叫薄荷的,才拒绝她是吗? 简直不可思议。 裴初河恨恨地朝俩人走过去,也坐在台阶上。 不是要做朋友吗? 那就做朋友啊! 裴初河娇蛮地扯住陈子期的胳膊,道:“我也要吃。” 陈子期愣了下,不太给她面子。 “自己去买啊。” 小卖部就在旁边。 “可我肚子饿了,现在就想吃。” 陈子期拿她没办法,把碗递过去。 “吃。” 一碗面三个人吃。 乞丐也没这么可怜的。 裴初河根本不爱吃方便面,这玩意儿又难吃又长胖,她皱紧眉头,硬吃了两口就放在一边不动了。 薄荷咬着唇,尴尬地坐在一旁。 像是屁股上长了刺,很想起身冲走,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怕见裴初河,一见她就浑身不自在,连手该怎么放都不知道。 显然只有她这么想。 中间隔着一个悠然自得的陈子期,裴初河凑过去笑着问她。 “唉,我见过你的啊,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薄荷。” 薄荷细声答道。 “这名字倒是挺特别的。” 裴初河幽幽地说:“谁给你取的呀?” “我爸爸。” 薄荷垂眼,她爸爸说,薄荷喜欢阳光,对环境和温度适应能力都很强,对土壤要求不严格,在哪儿都能生存,具有医用和食用的功能,是充满希望的植物。 “哦,这样啊。” 裴初河吱一声,便不再追问。 她没穿校服,穿的是一件靛青色的连身裙,圆圆的领口处织了白蕾丝边,白色袜子搭配白球鞋,双腿并拢,姿态优美地斜坐着,刚洗过头,长卷发微湿,随意披散在肩头,青春逼人,异常好看。 薄荷低头看自己的白布鞋,鞋面是涂鸦画的两朵小黄花,单看的话,还谈得上可爱得意,跟裴初河放一起比较,只得出廉价、寒酸的结论。 值得庆幸的是,陈子期也挺寒酸的。 一成不变的黑T恤,上面写的英文字母还拼错了,宽松的军绿色休闲裤,荷包里被钥匙、手机、零钱装满,趿拉着夹板拖鞋。 也不知道裴初河是喜欢上他什么了。 “你不走吗?” 见裴初河完全没离开的意思,陈子期没好气地问。 一点也不客气。 不过有人偏偏就是吃这套。 裴初河拿出包里的switch,拆下来一个手柄递给陈子期,笑道:“我不走啊,我还要等我爸开家长会呢。子期,陪我打一会儿游戏好不好。” 陈子期嘴里咬着可乐拉环,懒懒地接过手柄,问:“有卡吗?” 裴初河赶紧说:“已经装进去了,都是正版买的游戏卡。” 陈子期拨动手柄,里面装的全是自己平时爱玩的。 他启动对战模式。 歪嘴笑道:“来。” 薄荷呆坐在台阶上看他们玩。 若不是陈子期说,裴初河跟他表白被拒绝了,两人并没有谈恋爱。谁都会以为这是外形般配的一对校园情侣。 薄荷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走了。” 她站起身,随便打了个招呼。 陈子期还沉迷在游戏当中,也没说什么。 裴初河不屑地瞥了一眼薄荷落荒而逃的身影。 哼。 心想:原来所谓的关系好,也不过如此。 家长会开完,已经快晚上十点。 薄荷等在门口。 秦淑华高兴地走出教室,表扬她:“你这次考试成绩很不错,一下进步了十几名。你们班主任也说你这段时间很用功,看,努力付出就是有好结果的,升入高三以后也不能松懈,知不知道?” 薄荷微笑着点了点头。 心里喜忧参半。 这次考试进步的原因是数学分数大幅提高。陈子期帮她补习的那晚,压中了几道大题,特别是最后的那一道难题,全年级也没几个人解出来。 薄荷挺不是滋味的。 如果没有陈子期,估计她还是原地踏步,重点班的同学,大家分数都很相近,几十分的差距就能甩开一拨人。 他帮她补习,钱都没有收。 只提了一个条件。 还被她骂回去了。 薄荷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了点呢?就算不想跟陈子期和好,也没必要那么冲的说话,伤人自尊。 虽然…… 这家伙貌似也没什么自尊心可言。 正检讨自己呢。 陈子期他妈也走出教室。 他妈叫叶曼。 人如其名,真的又野又蛮。 “薄荷,陈子期那个兔崽子呢?!” “不知道。” “我刚还看见你跟他两个站在教室门口了!怎么就不知道了!” 叶曼甩着手中的成绩单,对一旁的秦淑华,道:“老娘倒要问问看,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摔坏了!六十分的作文,一个字没写!” 薄荷忍不住抿嘴偷笑。 低垂着头,不敢让叶曼发现。 “这也就不提了!” 叶曼接着说:“数学的最后几道大题也一道没写!总分年级排名一下掉到四十七名!” 从第一到四十七,堪称是悬崖式掉落了。 “我儿子我还不清楚?我可是带他去医院测过IQ的,这些题他闭着眼睛都会!” 秦淑华拍着她的背让叶曼缓口气,安慰道:“子期的成绩你还担心个啥?他闭着眼睛都会写,这一次还不就是瞎胡闹。” “老娘就是想要问他为什么不写!” 薄荷懵懵地站在边上。 也想问,为什么陈子期不写数学题? 那些题,都是他教她的,他一定会啊。 陈子期来的时候,被他妈拎着裤腰带打。 “妈!” 他一边躲还不忘嘴贫:“快住手!再打,您儿子就废了!” 叶曼狠狠拍了他一下,骂道:“都一个德性!跟你爹一样,没出息的东西!” 秦淑华在一旁不走心地劝。 薄荷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 一定要说的话。 有一点点,惊讶。 也有一点点,欢喜。 她看着陈子期躲闪着母亲的追打,直到偃旗息鼓。 男生调皮地站在她身后,趁着叶曼和秦淑华不注意,偷偷地在她耳旁说:“开心?这一回你总算考得比我好了。” 薄荷猛地抬起头。 这点欢喜在脑海中一跃而起,升起巨大的烟,光风霁月、火树银花。 第16章 欲望 这是进入六月前,最后一个夏夜。 晚风清凉,露天搭的棚子外养了几盆水仙,横在天台上的两排大竹竿挂满了晒干的旧被单,兴许是忘记收,被风吹得满地飘摇。倚在铁栏上的黑衣少年沉默地抽着烟,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扭过头露出半张侧脸。 他鼻梁到鼻尖的弧度极好看,齿间咬着根烟,一星微弱的火光,长睫、浓眉,半阖着眼,神色慵懒,望向身后的少女。 她短发长了些,齐肩,宽大的白衬衫,纤细的大腿穿在松垮的裤子里感觉随时会掉,气质偏冷淡,尤其是一双杏眼,几乎没有温度,配上没什么血色的脸,瘦弱的身子骨,纸片人一般,苍白、易碎,令人动容。 “洗过澡了?”他问。 “嗯。” 薄荷拨了拨半湿的头发,站到他身侧。 “水凉吗?” “不凉,是温的。” “是吗?”陈子期指间夹着烟,手背拂过她脸颊的肉,哼笑道:“那你脸怎么这么凉。” “……”又动手。 薄荷撅起嘴,走前一步,离他又近了一点。 “喂。” 昂起脸细看他漆黑的眼眸,轻声细语:“这次,谢谢你。” 陈子期身子斜靠在天台的铁栏上,熄灭了手中的烟,明知故问:“谢什么?” 她眼皮子跳动了几下,扇着睫毛。 “谢谢你,帮我补习。” “哦?”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又问:“那……怎么谢?” 薄荷眼神盯着自己的鼻尖,乖巧地说:“不知道。” “嗯……” “你说,想要我怎么谢。” 陈子期笑意加深,也看向她上翘的鼻尖,想咬上一口。 “我说你都答应?” “那可不成。” 薄荷抬起眼怒视他,“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我又不傻!” “你还不傻?”陈子期绷紧手指轻轻弹了她一下额头,笑道:“全校没有比你傻的了。” “哎呀,疼的。” 薄荷捂住自己的额,心里有点儿躁,忍不住跺脚。 “你快说啊,不说就算了,当我没提。” 陈子期挑起眉,胳膊肘撑着杆,手掌托起下颚,望着天,当真好好想了一会儿, “想好了吗?” 薄荷一张小嘴闹个不停。 “不准提钱,我没有。” “也不准提和好,我不想跟你在学校说话。” “其他都可以考虑。” 陈子期睨眼斜看她,说:“可以考虑?” “嗯。” “那我说了。”他微弯着腰,两眼与薄荷平视,道:“不许生气,不许打人。” “嗯,不会。” 薄荷吞了吞口水,暗示自己准备好了。 大不了就是被他教训一顿, 比如,下雨天不准打伞,坐公车时帮他抢座,装鬼吓唬院子里的小孩。 小时候经常玩的。 没什么大不了。 陈子期却并非这样想。 他小心翼翼地把脸凑过去,轻声道:“给我摸一下。” “啊?什么?” 薄荷一时没反应过来。 风吹过,他身上烟草的味道,还有散发着男性荷尔蒙的湿汗,温热的呼吸打在她干净的脸庞上,男生微微喘息,道:“给我摸一下,你的胸。” 圆圆的,鼓胀的,粉嫩的尖儿,婴儿般的稚嫩肌肤,还有身上痱子粉的清香。 你的胸。 是少年懵懂的**。 少女浑身战栗,定在原处,与他相视。 “薄荷。” 陈子期指尖滑过她的脸,停在锁骨处,轻轻挠了挠,不敢再往下。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一直记得。 裴初河在家中又玩了会儿switch,没一会儿就腻了,扔置一旁。 她躺在床上,想着在学校跟陈子期一块玩游戏时的场景,他教她如何获得游戏工具,捕捉猎物,如何最高效的赢得胜利。 觉得特别甜蜜。 却又觉得特别的悲伤、痛苦。 ——“我喜欢你。” 考试那天的中午,裴初河跟他表白。 “子期,你早就知道了?其实我特别不甘心,竟然要让女生来说这样的话,但怎么办呢?我就是喜欢你啊,所以,就当我输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他偏脸倚靠天台望向校园的风景。 半晌,才转过头来说一句“知道了。” “……” “那你喜欢我吗?” 裴初河恳求道:“愿意跟我交往吗?” 陈子期耸耸肩。 “说真的。” “我可以跟你交往,这没什么大不了。对我没什么损失。” “跟我交往,吃亏的是你。” 裴初河摇了摇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陈子期蹙着眉,少见的认真。 说:“刚跟男朋友分手马上就交往下一个对象,被传作是不正经的女生。裴初河,你真喜欢这样?”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你很优秀,你值得交往更好的人。别看轻自己。不要把喜欢当作是嘴馋时的食物,对待感情,更慎重一点。” 这是裴初河第一次告白被拒绝。 她向来把感情当作解闷的游戏,在游戏中无往不利。喜欢一个人就热烈绽放,讨厌一个人就头也不回地离去,从未有一个男生告诉过她,感情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应该慎而重之。 陈子期说,你值得更好的。 她确定,他就是最好的。 裴初河一定要让他看见自己的真心。 她是真的喜欢他,而不是一场游戏。 六月。 潮湿的天。 晨间下过一场阵雨,被雨洗刷过的校园四处飘荡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明明还没有升入高三,老师布置的作业已如爆弹袭来,轰炸整间教室,每个人的课桌都堆满辅导书和作业本,高高摞起,盖住一张张青春疲惫的脸。 薄荷睁开困顿的眼,下巴磕在叠成小山的书上,黑板上写的粉笔字一个也看不清,只想趁着下课好好睡一觉。 “呀!怎么了你?” 秦绵绵手指戳她的脸,开起玩笑:“整夜不睡觉,是不是看了一晚的小黄书?” 薄荷皱着眉,表情哀伤。 她的确整夜没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天亮,破晓时分才阖眼,就被妈妈叫起来刷牙洗脸。最可恨的是,怕在公交车站遇上一定会遇上的那个人,背着沉重的书包足足跑了两里路,搭乘另一条线的公车来学校。 第二节课后二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因今天广播坏了而不需要去操场做课间操,而显得异常的漫长。 秦绵绵在跟前桌的女生聊天。 薄荷回过头望了一眼墙角的座位。 没人。 去哪儿了? 她一脸幽怨地望向教室外。 哦,原来在那儿。 陈子期背靠着走廊的墙边,手肘后撑着栏杆,没穿校服外套,白衬衫解开两粒扣,衣角也没扎进裤腰里。违反校规,扣一分。 身边,站着谭定,还有另一个男生,以及…… 裴初河。 薄荷别开眼,讥讽地想:说好的并没有在一起呢?无时无刻不处在一起,又跟谈恋爱有什么区别。虚伪。 其他人却是不知道陈子期跟裴初河到底发生过什么。 只当是吵过架又和好了。 “秦绵绵,你看见裴初河今天戴的耳钉了吗?名牌的,忒忒忒忒忒贵。” “看见了,宝格丽的。唉,她家有钱啊,学校那栋废弃楼明年要翻修,由她家公司承建,出了不少力呢,不然你以为她老违反校规,老师都视而不见。” “陈子期不也一样,他今天睡过头没参加早自习!老严不也没说他!” “哼哼,那没办法。”秦绵绵不悦地撇撇嘴,“陈子期跟裴初河在我们学校都是有特权的,看不惯也没用。” 薄荷听她们聊天,是一点儿也不困了。 气愤地拍桌,吼道:“大家都是同学!应该一视同仁!你们,你们为什么都不抗议?!” 秦绵绵笑喷了,伸手过来摸薄荷的额,调侃道:“是不是昨夜没睡觉,发烧了?傻了你?还抗议,你咋不说□□。” 薄荷嘟起嘴,愤愤地说:“我就是生气!” 为什么家里有钱和学习特别好就能有特权? 她什么都没有,生气的权利总该有。 秦绵绵摸了摸薄荷的脑袋,安慰道:“好了,好了。睡觉你。” 她伏在桌上,刚想休息一会儿。 “班长!” 门口的男生突然叫道:“有人找你!” 薄荷猛地站起身,怒道:“谁找我?” 真不会挑时候! 火大地看过去,教室门口伸进来一个脑袋,笑容满面的男生朝自己挥了挥手。 楚……楚言? “找我干嘛?” 薄荷踢了一下墙,她看上去不太开心,也不知是起床气还是肝火太旺。 楚言温柔地看着她,觉得这女生挺可爱的,平时看上去很正常,甚至有点冷漠,一生气就吹胡子瞪眼,闹小脾气。 “是这样的,学霸。” 刚说一句,薄荷狠狠地瞪他。 “噢噢噢噢。” 男生赶紧改口,“薄荷!薄荷同学!” “是这样的,我呢,想成立一个学习小组,让你们这些……学习成绩比较好的同学,带一带我们这些……学习成绩……比较一般的学生。我觉得你很适合加入我们小组。不知,你看怎么样?” 薄荷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怎么样。”她连自己的学习都顾不过来呢,还去优生带后生,没时间,没精力。 楚言也不气馁,还是一脸春风拂面,亲切地说:“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知道,你们重点班平时学习也会比较忙,但是学习小组不是无偿的,会有补课费,虽然不多,但也还不错了,如果你觉得有想法,可以打电话联系我。” 薄荷眨了眨眼,补课费? 她望着一脸诚恳的楚言,突然觉得他真是…… 可爱。 “嗯。” 薄荷做作地点了点头,“我会考虑一下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交换一下电话!”楚言拿出手机想跟薄荷交换联系方式。 再抬起头,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挡在他面前。 一脸倨傲的男生冷冷地说:“她没手机,不用交换了。” 第17章 长大 昨夜,天台。 “薄荷——” 男生语气有点儿软,姿态却很强硬,把女孩困在双臂之间,坚实的胸膛堵在她身前,不让她逃跑。 问:“好吗?” 少女惊得眼珠子左右乱晃,白白的小脸浮起一抹潮红,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洗过澡不久的身体又发了虚汗,散着薄荷味的香。 拒绝的话就在舌尖,男女之间萌发的荷尔蒙却分泌出大量多巴胺,在她大脑中发出指令。 “就……” 她紧张地闭上眼,咬牙道:“一下。” 竟是答应了。 男生没想到,笑容僵在脸上,眼神渐渐灼热,呼吸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撑着她身后的铁杆,左手轻轻放在她肩头。 情窦初开的少女眼睫毛一阵乱颤,脆生生地喊了句:“快点。” 他却愈加轻缓。 不紧不慢地解开她白衬衫的扣子,里面还穿了一件内衬的吊带衫,睡觉时穿的贴身小衣,洗过太多次,失去了弹性,一眼就看见了纯棉胸罩。 陈子期屏住呼吸,脑中一片混沌,想要用力揉上去。 “等一下——” 薄荷小手挡在胸前,低声轻呐道:“不许……伸进去……” 男生深吸一口气,低哑着嗓子,说:“好。” “不伸进去。” 就隔着衣服,摸一摸。 就很好。 很满足了。 薄荷皱紧眉,放下手。 浑身都在发抖。 饶是看过再多的爱情电影,也不及这一刻,新鲜、莽撞,青春的悸动、**的碰撞。 小时候。 他们一起看《铁达尼号》。 女主角**躺在沙发上让男主角作画,在废弃的汽车里激情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薄荷害羞地捂住眼,又忍不住想看。 没脸没皮的陈子期使坏揪住她辫子,笑她:“薄荷,你好色啊。” “我没有!” 薄荷揉了揉红扑扑的脸,嘟囔着:“我也有的,为什么要看别人的。” “你有吗?” “我有啊!” 陈子期兴奋地扑过来拉她的衣服,“给我看看!” 薄荷拉开领口真给他看了。 男孩又一脸失望。 “你的太小了,是平的,跟我一样。” 薄荷不服气地喊:“我以后会长大的!会跟电影里一样大的!” 陈子期嚷道:“那等你长大了,再给我看!” 她得意极了,连说好。 …… 十八岁的陈子期,总算等到女孩长大了。 她的胸型漂亮,肤如凝脂,又圆又翘,恰好一手掌握。 好,他还没来得及掌握。 “薄荷!人呢?怎么洗个澡这么久?” 秦淑华的声音从天台口传来,脚步声逼近,猛然掀开晒在竹竿的被单,见到了噤若寒蝉的薄荷和陈子期的背影。 一脸狐疑。 “你们两个,在这儿干嘛?” 薄荷愣在原地,身体僵硬,指着地上的烟头。 “子期躲在这儿抽烟,被我捉住了。” “他还威胁我,不准我说出去。” 秦淑华还当是什么呢,睐了女儿一眼,说道:“走了,回去写作业。别人家的事儿少管。” “哦。” 薄荷羞愧地垂下头,赶紧跟着妈妈离去。 走到天台,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他还背对着她,没动。 就是…… 瞧着,挺不高兴。 教室外。 “她没手机,不用交换了。” 男生冷冷地说。 楚言一下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你是陈子期?不知道你对我们学习小组感不感兴趣?如果你能加入我们,那真是蓬荜生辉!荣幸之至!” 陈子期跟薄荷初听时一个反应,抱着肩哼了声:“不感兴趣。” 楚言好声好气地劝说道:“请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加入,不仅能帮助同学,还能获得报酬,何乐而不为?” 薄荷被挡在了身后,没想到这家伙会横插一脚,抢她生意。 她一把推开陈子期,也不装模作样了,赶紧说:“他没兴趣,我有!楚言,把你的电话给我!” 楚言看了看薄荷,又看了看陈子期。 好像还是全校第一的吸引力比较大…… “切。” 陈子期抢过楚言的手机,把自己的电话号码输进去。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勉为其难。” 他指着薄荷,道:“这丫头自己才半桶水,别让她祸害你们了。”说完把手机抛回楚言怀里,吊儿郎当地走了。 “……” 赚钱的机会就这么泡汤了。 薄荷很是不满,还想再跟努力一把。 “那个,楚言……” 没等她说话。 楚言拍了拍薄荷的肩,乐道:“既然陈子期能来辅导我们,我们这支学习小组的力量必然十分强大,薄荷,不如你也加入,我们一起学习!” 薄荷无语望苍天,气得直咬牙,就连自己为什么躲了陈子期一整天也忘了。 楚言的学习小组成立得很快,除开薄荷跟陈子期,还有他自己,统共就两个人。 男生的外号“小刀”,长得像老港片里活不过两秒的路人甲,被薄荷定义为相貌平平的楚言跟小刀比起来,称得上是很英俊了。 女孩叫刘丽丽,胖矮敦实,十分不美丽,所幸笑起来嘴角有两粒小酒窝,招人喜欢。 这二人见楚言竟请到陈子期这尊大佛来补习,均是一惊,诚惶诚恐地摆手,连说不敢,他们都是年级吊车尾的成绩,杀鸡焉能用牛刀?! “没关系!” 楚言乐观的笑道:“我补习的钱都给了!子期他不会嫌弃我们的,对?子期!”明明认识没几天,张嘴闭嘴的就敢叫陈子期作子期。 薄荷真心佩服楚言的无厘头,大概只有特别有素质的家庭才养得出这样的男孩,胸无城府,大气,善良。 哪像陈子期! 斤斤计较、小气啦的,心机鬼! 只见他嘴里嚼着口香糖,面无表情地拿下巴指了指也坐在教室里的薄荷,不悦地问:“她怎么来了?” 楚言连忙解释:“薄荷也是我的朋友,既然要成立学习小组,自然要拉上她,我们要共同进步。”所以没收她的钱,就让她参加了。 小刀和刘丽丽对此都没意见,唯独陈子期…… 冷眼直视薄荷,蹙眉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有新朋友了?” “……”薄荷咬着铅笔头,冲冲地说:“刚交的,不行吗?” “行。” 陈子期倏地弹了她的额头一下,怒道:“你说行就行!” 于是,五人学习小组就这样正式成立了。 每个星期三次,放学后在重点班的教室补习,时间一直持续到夏天结束。 薄荷原本不想来的。 楚言好说歹说,硬是把她拉进来。 薄荷意志力也不坚定,毕竟,陈子期不过给她考前突击过一次,她的成绩就显著提高,若是认认真真上一段时间课,校园公告栏的榜单上岂不是也会添上自己的大名?! 然而,她的想法委实天真。 刘丽丽和小刀的猜测没有错,陈子期的确是一把牛刀,切不到苍蝇的肉。 他补习时说的每一句,对这三个人来说都像是在听天书。 大家都是中国人,只有陈子期是洋鬼子。 楚言:“等等,为什么这里要用介词?” 小刀转头问:“介词……是什么?” 刘丽丽:“看我干啥?我哪知道,我中文又不好!” 也不知这三个人是怎么学的,连英文介词都不知道。 薄荷见陈子期的眼神越来越冷,赶忙说:“介词就是介绍句子成分的词!通常位于名词和代词之前,比如of、with、at,这些都是简单的介词!” “哦哦哦!我知道了!” 楚言举起手:“and 是不是也是介词?!” 薄荷很有耐心地解释:“不,and是连词。” 小刀转过头问:“连词又是什么?” 刘丽丽:“我咋知道,跟介词是亲戚的词。” 陈子期把英文书往桌上一扔,懒懒地站起身,道:“不用管这些词是什么词了,现在,给我默写教科书后的英文单词。” “全部默写得滚瓜烂熟,我再给你们上课!” 于是,他们三个乖乖地开始抄写单词。 薄荷在一边写着老严布置的数学作业。 而陈子期,在看薄荷写。 一旦她有什么出错的地方,他就指尖敲敲桌子,提醒她。 薄荷立刻停下来,仔细检查自己是不是走入误区,每次检查过后都醍醐灌顶,他思维缜密,大脑就像一台无比精准的计算机,从未出过错。 陈子期拿笔敲她的头。 “笨蛋。” 又说她是笨蛋了。 薄荷鼓起嘴,心想:好,既然你这么聪明,骂我就骂我。 晚上回家的时候。 薄荷跟陈子期坐同一班公车。 虽然刘丽丽和楚言他们整晚都在不停地抄写单词,但薄荷自我感觉算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心情颇为愉悦。 她望向车窗外的风景,轻轻柔柔的哼着小调。 陈子期坐在她身旁。 突然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薄荷身体一僵,车里的人不多,最后几排就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陈子期歪头靠着她的肩,感受到女生的慌乱。 “薄荷——” 他说:“薄荷。” 像是在撒娇,一声声叫她的名字。 “什么啦。” 薄荷嘟起嘴,故作矜持地问。 却并没有甩开他的头。 “你欠我的。” 陈子期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温柔地说:“别忘了,你欠我的。” 薄荷红着脸,轻咬住唇。 不敢再问,我欠你什么了。 车窗开一条缝。 讨人厌的风吹乱了她的发,孜孜汲汲,撩拨了少女的心。 第18章 贱人 (1) 裴初河很少熬夜,她坚持不懈地睡美容觉,今日却破天荒在书桌前挑灯夜读,直到她妈端了碗甜汤进来。 “囡囡,不要再看书了,过来喝汤。” 裴初河尖声道:“不喝的呀!都说了吃宵夜会长胖。” 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抚上她的肩,“不喝就不喝,鬼叫什么。对了,你跟那个小男朋友处得怎么样了?” “哪个?” “就是前阵子托你舅舅买游戏机的那个,还买了好多张卡送给他,那男生喜欢不喜欢?” 裴初河眼神一暗。 淡漠地回了句:“喜欢的。帮我谢谢舅舅。” “你还是头一次跟我要东西送人,跟妈说说,那个男生学习成绩怎么样?长得俊不俊?” 裴初河停下了笔,面不改色地说:“他啊,长得好看,游戏打得好,学习也特别好,你要是见,肯定也会喜欢。” “那有时间,带他到家里玩,给妈妈看看。” “好啦好啦,妈,你快出去,我还要温书呢。” “好,不烦你了!” 她妈放下汤,正欲走出房间,忽然回过身,“你爸上回跟我说,他高中同学的女儿也在你们学校,你跟那姑娘也可以试着来往一下。” 裴初河头也没抬,撑着下巴看书。 只听见她妈在那儿自顾自地说:“那女孩子叫薄荷,跟你一般大,学习成绩也不错,交交朋友没坏处的。” “……” 裴初河冷冷地抬起脸,难受得很,像是风沙迷了眼,无论如何也揉不出来。 中午在食堂吃饭。 薄荷卡里充的钱又不够了。 秦绵绵好心建议她:“你先用我的卡刷。” “不用。” 薄荷把头伸进窗户里,对打菜的师傅说:“不好意思,肉菜不要了,请给我打一两米饭和一份白菜。” 卡里还剩三块钱,这样的话还能凑活一顿。 秦绵绵见了直摇头,“难怪你这么瘦,肯定是营养不良。唉,我要是有你的毅力,体重早就下一百斤了。” 薄荷抿嘴接过师傅递来的餐盘。 哪里是要减肥,一顿饭吃十块钱,一个月光吃饭就要三百块,她还要买辅导资料、搭公交车,能省则省嘛。 不过,她每天都在食堂一层吃,一层是大众消费,楼上二层的小食堂才叫贵,随便一个炒菜就几十块钱,薄荷从来没上去过。 饭吃到一半,秦绵绵推了推她。 “裴初河怎么也跑到一楼来吃饭了。” 薄荷回头一瞧。 果然见到了裴初河。 化了点淡妆,扎着高马尾,手里端着餐盘,笑着朝她走过来。 “哈喽。” 薄荷不明所以,想不通她为什么跟自己打招呼,还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就坐在她对面的位置。 秦绵绵疑惑她什么时候认识裴初河了,悄声问:“你们很熟吗?她怎么坐过来了的。” 熟吗? 不熟的。 除了因为陈子期见过几次面,薄荷就没跟她说过话。 但裴初河在场,她也不好说什么。 扒了口饭,吞吞吐吐地说:“还,还行……” 裴初河的吃相很秀气,跟外表一致,挑不出毛病。 小时候,薄荷因为吃饭太急,被妈妈打过好多次,说她吃相难看,是标准的穷人吃相。 想到这,也开始细嚼慢咽起来,筷子挑起一片菜叶、几粒米饭,在嘴里细细咀嚼十几次才吞下去,吃了跟没吃一样。 裴初奇怪地问:“你在减肥吗?就吃这么点儿?” “对啊……” 慌乱之下,薄荷有些口不择言,“我最近有点长胖了。” 秦绵绵无语地瞥了她一眼,轻嗤道:“你真是……瘦成竹竿了都,还减肥!” 裴初河也不拆穿,夹了几筷子菜放进薄荷的餐盘里,笑道:“我好像打太多了,你帮我吃一点。” 薄荷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肉,她问也不问就捻过来了,无从拒绝,只有说句谢谢。 是夜。 陈子期洗好澡出来,下意识望了对面的女澡堂一眼。 突然听见淋水声停止,凉拖摩擦水泥地的声音,顿在原地。等澡堂的门开了,与住他家楼上的张师奶撞了个正着。 师奶手里抱着瓷脸盆,笑着啐了他一口:“哟,子期,在这儿偷看你姨洗澡呢?!” 陈子期不禁咧嘴大笑,脚底抹油,走之前不忘扔下一句:“姨,你裤衩穿反了!” “死小子!真混!” 回到自己家。 他爸出去打牌没回家, 他瘫在客厅沙发上,无力地摁着遥控器换电视节目看。 叶曼在一旁拖地。 逮着儿子不断念叨:“好好的,跑天台洗什么澡,家里没水给你洗吗?可当心感冒咯!别不是故意的,又有借口跟学校请假了?” “看一个台就好好看,紧着换台,眼睛都要看花。” “下次月考再不写作文,给我整妖蛾子,看老娘不扒了你的皮。” “交朋友要交好的,学习好、家庭好的,别跟隔壁那俩母女走得太近,免得沾一身的穷酸气!懂伐啦?” …… 陈子期抬手摁遥控器,关了电视,一言不发站起身,往家门外走。 叶曼连忙大喊:“这么晚!去哪儿你?!” 陈子期猫着背,头也不回的走了,一点儿也不畏惧他妈。 “出去抽根烟!” 在筒子楼里住。 六月。 是一整年最好的季节。 七八月热得像蒸笼;入了冬,屋顶门窗都透风,冷得要命;春天爱下雨;秋天又多沙。 只有六月。 是清风倏来、万籁俱寂的。 陈子期独自蹲在楼底路灯下,嘴里叼着烟,没抽,左手滑手机,班里的群此时很热闹,抢红包的、交流作业的,邀约游戏开黑的、深夜发美食的。 他点到群成员那一栏。 唯独没有她。 考虑了几秒钟,还是翻出通讯录拨去了电话。 很久才接。 久到以为自己拨错了号。 那头才细声传来:“喂。” “睡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睡?” “快睡了。” 一时无言。 陈子期拿下嘴里的烟,撑着路灯,突然说:“下来一趟。” “干嘛?” “不干嘛。” 陈子期低声道:“就是突然,很想见你。” …… 七岁的孩子懂什么? 你问那时的陈子期,他大概只懂多吃饭能长得高,小学老师比幼儿园的老师凶,女孩子都好容易哭,爸妈吵架时要躲得远远的。 同龄的薄荷却已经懂很多。 “陈子期,你不能跟我一起上厕所,这是女厕所!” “陈子期,你妈没告诉收了人家的东西要说谢谢吗? “你要是再这么调皮捣蛋,别人会说你没教养!” 都说男孩比女孩成熟得要晚,但陈子期认为,其实是薄荷太过于早熟。 那一天。 学校放学得早。 他们没去院子里玩,两人躲在床底下说小话。 叶曼恰好打麻将回来。 “嘘!”薄荷赶紧捂住子期的嘴,偷偷说:“别出声。你妈知道我们钻床底,她会打你的。” 他于是不出声了。 看着对方一直傻笑。 叶曼输了钱,家里的东西被翻得哐当响,也找不出几百块现金。 “别找了,你欠着,下次再还我。”是秦淑华的声音。 薄荷一愣,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叶曼不领情,尖酸刻薄地说:“那可别,我还是给你,你还指着这点赢来的钱家里开锅。”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是老娘点背,不像有些人,天天赢。” “我赢钱怎么不可以了?”秦淑华气急了,“我输钱的时候也没有不给!” “你是没不给!给的都是些一块两毛的,输点钱,就一副要了老命的样子,我今天忘记带钱了,你还追到家里来,以后谁还乐意跟你一桌打牌?!” 床底下。 薄荷知道妈妈在外面跟子期妈妈吵架。 跟子期面面相觑。 秦淑华被叶曼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也扯着嗓子开始吼:“我也不乐意跟你一桌!你赢钱跟输钱不也是两幅面孔,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 “是瞧不起!我就瞧不上你了!你个没老公的寡妇!” 没老公的寡妇。 秦淑华彻底被逼急了,冲上去揪住叶曼扭打作一团。 大白天的,两人好好地打了一架,闹得全院子的人都来瞧。 薄荷跟子期依然躲在床底下不敢出去。 男孩怯怯地拉了拉她的手。 “薄荷,别哭了。” 女孩死死咬住唇,哭得昏天暗地。 子期拿袖子想帮她擦一擦。 她却甩开他的手,恶狠狠地说:“陈子期,你妈是个贱人。” 七岁的陈子期什么也不懂。 只知道,不能让人污蔑自己妈妈,即使是薄荷也不行。 他愤怒地吼道:“你妈才是贱人!全天下最贱的!” “不,你妈才是!” “不是!” “是!” “你妈最贱!你们家是穷光蛋!你妈没老公,你没爸爸!谁比较贱!” 陈子期骂完这一句。 薄荷便不再说话了。 他平生 第一回吵赢了她。 虽然,自那以后,她就再不肯跟自己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都是凌晨更新 白天不更 19.白球鞋 薄荷刚挂了电话。 秦淑华就睁开眼问:“谁这么晚打来?” 薄荷细声答:“同学。”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女同学。” 秦淑华这才安心,“早点睡觉。” 薄荷望着窗外浅浅的月光,发了会儿呆,关掉桌灯,在屋里转了两圈,才慢吞吞地上床、睡觉。 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 她妈在旁恼了句:“别动来动去,快睡。” 薄荷不敢再动,一直忍到秦淑华发出平稳的呼吸声,轻巧地下床,抓起挂在门后的外套,开门往外冲,逃难似的,跑到楼底下。 昏黄的路灯旁。 陈子期抬起手表,老大不爽地说:“我等了一个小时零五分钟。” 薄荷左右看了两眼,确定四周无人,才畏畏缩缩地走过去,颇有地下工作者的架势,悄声道:“我妈睡着了我才出来的。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半夜三更说什么突然很想见你这种话。 莫不是抽风了? 陈子期自然不会说是一时冲动打的电话,随便找了个借口。 “明晚,谭定生日请吃饭,你去不去!” 就这个? 薄荷翻了个大白眼,有点儿失望,早知道就不下来了。 “我才不去。” 她转身想走。 陈子期突然把手放在了薄荷的肩头,酝酿了片刻,说:“还有,你上回答应过我的……” 薄荷一个激灵,“还有什么?” 陈子期咬牙道:“还有你欠我的……” “变态!” 薄荷一把推开他,退后几步。 变态?! 陈子期气得手发抖,指着薄荷:“你说过的话,就这么不作数了?!” “我说什么了?” 薄荷耍赖道:“你有证据吗?变态!” 那晚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然答应那样无理的要求,一回家就悔得肠子都青了,他竟然还有脸提。 “……” 得,陈子期恹恹的瞧了她一眼,知道这丫头不认账了。 一脸哀怨的望着天。 “你走。我想要静一静。” 薄荷却是又不肯走了。 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多少有些难以启齿的感觉,扯了扯男生的衣服,羞怯地问:“喂,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儿?” 陈子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什,什么?” “就是——” “那个——” 薄荷在他耳旁悄咪咪地说:“楚言给了你多少补课费?能不能透漏一下?如果你没有时间上课,我可以帮你!你只要分我一半就成。” “……” 这个见钱眼开的女人。 陈子期眯着眼,一把揪住她脸上的肉,死命地掐,骂道:“不多,刚好够买你这身肉。瘦的没两斤了,肯定不贵。” “你!!!” 薄荷飞身又是一脚,踢中他的小腿。 “不给钱算了!” 转身要走,陈子期疼得直抽气,还不忘补充一句:“不给摸算了!那么小!” “???” 薄荷气呼呼地跑回来,狠狠踹他的屁股,把他踹到泥巴堆里。 大吼道:“哪里小了?刚刚好!” …… 第二天早上。 公车站。 陈子期嘴里叼着一袋豆浆边喝边打游戏,薄荷耳朵里塞着耳机听歌,中间隔一个空位,又是互不理睬、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 只是终究有哪里不一样了。 公车来时。 她先上的车,满满当当的人,他紧挨在她身后,拉着公车吊环,高一个头的男生听见女生耳机里隐约传来歌声。 不打一声招呼,扯下一根线,塞进自己的耳朵,里面恰巧传来一句——你耳机听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周杰伦?” 陈子期乐道:“新歌?” 薄荷踮起脚尖想拿回来,他捏紧耳机线,也跟着踮脚。 公车开到颠簸处,又开始摇摇晃晃,女生缩在他的怀里,差点站不稳,够不着吊环,抓住了他制服的领带。 面对面。 一人塞一只耳机。 伴随我们一同长大的歌手在耳边唱着。 ——总有一天,总有一年会发现,有人默默的陪在你身边。 学校。 谭定正四处发邀请帖,见薄荷走进教室,顺嘴问道:“班长,晚上要不要一块儿吃饭?” “不了。” 薄荷拒绝之余,不忘礼貌性的问候一句:“生日快乐。” “你咋知道我生日?!” 陈子期随后走进来。 薄荷指道:“他说的。” 谭定眼神贼贼地在两人身上打转,嗅到了奸情的味道。 陈子期回到座位,懒懒地把书包甩桌上。 薄荷把MP3还给秦绵绵。 “新歌好听吗?” “嗯,好听。” 秦绵绵夸张地捧起脸,叹道:“唉……听这种歌就是让人想要谈恋爱,为什么我们的校园生活就只有考试、考试、考试呢?” 薄荷打开文具盒,拿刀削铅笔,回道:“因为这才是校园生活本来的样子啊。” 日复一日、单调乏味。为之付出多少努力就会有多少回报,比起那些遥不可及的英雄梦想,岂不是简单快乐得多。 秦绵绵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 “薄荷!我有时候觉得你真是不像个女孩子,哼,一点少女心都没有。” 她眨了眨眼。 心想:还是有的,至少,在那夜在天台,她受了荷尔蒙的影响,才答应的不是吗? …… 楚言万万没想到。 五人学习小组成立没多久,就有人缺席。 缺席的还是最重要的那一位。 “薄荷,子期老师呢?” 楚言这个无厘头已经自觉地由陈子期改口子期,再改口为子期老师了。 薄荷表面不动声色。 “陈子期跟同学吃饭去了,朋友生日。” 小刀:“啊?就这么抛下我们了?” 刘丽丽:“哎呀,亏我还把单词全都默写完了,还等着老师能表扬我几句呢!” 薄荷暗自窃喜,正准备乘胜追击,添油加醋说上几句,好让他们顺势开除陈子期这个不合格的老师。 楚言突然一拍桌。 “就算子期老师不在,我们也不能懈怠!补习最考验的应该是我们自主学习的能力,我们一定要证明给他看,即使他人不在这里,我们也是可以完成得很好!” 小刀:“没错,不能让全校第一瞧不起普通班的学生!” 刘丽丽:“那我们就赶快学习起来!” 薄荷听得目瞪口呆。 没想到这几个人对陈子期的盲目崇拜,竟然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既然你们都有自主学习的能力了,还补习干嘛??? 尤其是楚言! 口口声声的子期老师,全然忘记一开始请的人明明是她。 楚言不知道女生在记恨自己,巴巴地跑过来问:“薄荷,你看这道题是不是这样解的?” “不知道!” “你帮我看看,你学习成绩那么好。你人又这么好,我们不是朋友吗?” 小刀自认也是她的朋友。 “薄荷,薄荷,帮我也看看。” 刘丽丽:“薄荷姐,你人美声甜,求求你了。” “……” 薄荷受不了他们给自己下**汤,接过作业本,一道道帮忙分析解题。结果,整晚都在教别人,自己什么作业都没写。 好人难当啊。 回到家,伏在桌前奋笔疾书到深夜。 打了个哈欠。 突然有人“咚咚”敲门。 薄荷吓一大跳,怯怯地问:“谁啊……” 门外。 “没睡就开门。” 是陈子期。 把门开了一条缝,伸出脑袋问:“又要干嘛?” 陈子期面色通红,估计今天谭定生日时被灌了不少酒,但没醉,意识清醒,给薄荷递过来一个袋子。 “喏。” “什么?” “自己看。”他说完把袋子放在地上,走了。 薄荷抱起袋子。 秦淑华在床上睡觉,传来细微的鼾声。 她轻轻地打开袋子。 里面装的是一双漂亮的,白球鞋。 鞋面一道勾,名牌的。 薄荷惊讶地盯着球鞋看。 拿起桌上的诺基亚,给陈子期编去一条短信。 【送我的吗?】 他回得很快。 【对,送你的。补课费花光了!】 …… 家长会那天。 薄荷走后,裴初河跟子期打游戏时。 有意无意说了句:“那个女生鞋上的花儿是自己画上去的?挺可爱的,就是有点褪色了,看着好搞笑啊。” 陈子期蹙着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小到大,薄荷就没买过几件值钱的东西。 背过时的旧书包,穿了十几年的粉色睡衣,脚上是便宜的白布鞋,也从未抱怨过什么。 在运动鞋店给谭定买生日礼物时,陈子期给薄荷也买了一双。 店员问他要多少码的? 陈子期自作主张买了最小的码数。 毕竟,她的脚,那么小,跟他手掌一般大。 20.流泪 次日清早。 薄荷刷牙时一直盯着陈子期家的门看,总觉得他会突然冲出来,得意洋洋地对她说:“喂,我对你好?惦记你?还不赶快跟我和好!我这样的朋友上哪儿找?” 然而—— 这家伙没出来。 薄荷把作业本放进书包,拖拖拉拉地换校服,两只耳朵跟兔子似的,用心听廊道的脚步声,木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她赶紧背起书包,冲了出去,嘴里喊着:“妈,我上学啦!” 然而—— 不是那家伙。 薄荷在路口徘徊一阵,车水马龙间,她从左晃到右,横穿了几次马路,迎面碰见熟人,和气地问她怎么还不去上学。 薄荷一脸尴尬。 假装自己是在买早点,排队到她的时候,没忍住跟卖油条的胖子争辩了几句:“你们也太黑心了!这地沟油脏得快成浆糊了!学生吃了出事怎么办?我要写信曝光你们!” “老板,来两根!” 身后传来男生的声音,薄荷迅速回过头。 然而—— “……” 陈子期到底死哪儿去了??? 直到下早自习,那家伙都依旧没来学校。 薄荷被搅得心烦意乱。 心里的小九九就没停下来过。 陈子期为什么昨天无端端送东西给自己? 他那个小气鬼,这么做肯定是有目的!什么目的?难道又要打我的胸主意?还是更过分的事儿? 话说回来,他怎么知道自己穿多大码的鞋?虽然那鞋还挺好看的,而且不便宜,该不该还回去呢? 唉。 这纠结的心情,也不知该不该跟人说。 薄荷感觉像中了彩票,不说,憋得慌!说了,又怕人家让她请客。 “秦绵绵。” 犹豫再三,还是说了。 薄荷低声问:“一个男生送女生东西意味什么?” 秦绵绵想也没想地:“喜欢她呗。” “……” 喜欢!? 薄荷又问:“除了喜欢还有别的原因吗?” “ummmmmmm” 秦绵绵想了想:“还有,那个男生肯定是有求于那个女生!” “哦……” 薄荷点点头,感觉这个理由好像比较合理。 “问这干嘛?有人送你东西了?” 薄荷一时没拎清,“对,对啊。” “谁???”秦绵绵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是我们班的吗?还是我们学校的?!” 薄荷赶紧收声。 这事儿要让秦绵绵知道了,那就是整个明初都知道了。 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说。 第一节课后。 老严到班里来查人。 一眼就发觉陈子期不在,立马问责班长。 “陈子期人呢?” 薄荷一脸无辜,“老师,我也不知道,他没来学校。” “你班长怎么当的?他没来学校你应该及时跟我报告!现在赶紧给他打电话,下节课要是还没来,我就叫他家长来!” 老严对陈子期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却出奇的愤怒。 秦绵绵得出判断:“肯定是昨晚跟老婆吵架了。” 薄荷没法子,跑到洗手间偷偷给陈子期打电话。 虽然,多少觉得羞耻。 昨晚才收了人家的礼物,今天就主动联络他,薄荷怎么想都觉得臊得慌。 但毕竟是老严的旨意,也不算太没面子。 “嘟嘟嘟——” 响过几声后,传来忙音。 薄荷奇怪地皱起眉,又有点担心起来,到底怎么了?不见人影,电话也不接,这家伙是睡过头了吗? 走出隔间,准备洗手。 旁边几个女生在照镜子,整理头发。 聊天的内容传到薄荷的耳中。 “裴初河今天没来学校,我听说陈子期也没来。” “咦——” “哈哈,你是不是想的跟我一样?” “是的哦,啧啧,真……玩得开。” …… 水哗哗的流。 薄荷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 浑身不自在。 谭定昨晚生日喝多了,一来学校就闷头大睡。 睡得正香,流口水呢。 有人拿尺子拍了拍他的脸…… 他挠了挠脸,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人又拿尺子重重地敲桌子。 “起来!” 谭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班长,有事儿?” 薄荷心平气和地问:“陈子期呢?” 谭定傻了,“怎么?还没来学校啊?” “没来。你们昨晚过生日玩到几点?” “十一点的时候散的啊……” 谭定揉了揉太阳穴,笑道:“不过,后来觉得没过瘾,又第二摊继续,玩到三四点钟。” “陈子期喝醉了?所以没来?” “没有——”谭定激动得拍桌子,“他那个酒量,谁喝得过他,不过,裴初河喝多了,一直不肯让他走。” “……” “喝完我就给裴初河跟陈子期开了间房,我自己回家睡的。班长,你看我,一大早就来学校了,哪像陈子期!啧,真不像话!你得好好说说他。” 薄荷心下了然。 “我知道了。我会让老严说他的。” “别别别——”谭定赶紧起身阻拦,“班长,你可怎么能去打小报告,太不仗义了。” “那你让我怎么跟老严交待?” “随便掰啊!就说摔断了腿、早饭吃多了不消化、送老奶奶上医院之类的,你只要帮忙请个假,老严不会拿子期怎么样的。” 薄荷一脸不屑。 “我为什么要帮他。” 谭定跟她讲道理。 “正所谓宁毁十座庙,别拆一桩婚嘛!” …… 第二节课后。 老严果然又来问薄荷。 “陈子期呢?来学校了吗?” 薄荷木讷地抬起头,“老师,他好像生病了。” “什么病?” “呃,”薄荷想了想:“肺炎。” 老严一愣:“这么严重?!” “对啊,得了急性肺炎,昨晚喝了一晚上热水,没什么用,今天咳嗽得下不来床,早晨本想来学校的,半路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院。” 薄荷眼也不眨,说了一连串谎话。 太溜了。 谭定在老严的身后眉飞色舞,给她竖大拇指点赞。 “这样啊……” 老严沉痛道:“那你放学后组织几个同学一起去医院慰问下,如果真的下不了床,开个病假单,先请几天假,身体要紧。” “好的。” 学生住院了。 老严也很心疼。 垂头丧气地转过身,与刚好进教室的陈子期撞到了一起—— “!!!” 老严一瞪眼,“你怎么来了?!” “啊?” 男生吊儿郎当地单肩挎着书包,前额的刘海太长遮住了眉眼,校服衬衫上全是用黑色水笔写的小字: “陈子期喝不过我”、“谭定到此一游”、“老严是个傻老冒!” 谭定拼命冲他使眼色。 陈子期当没看见,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老严,不好意思啊,我迟到啦。上学的路上抚老奶奶去医院看病,耽误了点时间。” …… 谭定蒙上双眼,不忍再看。 老严顿时火冒三丈,“薄荷!跟我过来!”顺手狠狠揪起陈子期的耳朵往外拖,“还有你!” 办公室。 其他同学都在教室上课,薄荷跟陈子期埋头写检讨。 “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 老严摇着扇子给自己扇风,气得腿抖,“不以身作则也就罢了,还给我玩官官相护这一套!特别是你!” 收起扇子指向薄荷:“你太典型了!欺骗老师,肺炎都想得出,陈子期这像得了肺炎吗?你说他酒精中毒我会信!” 薄荷不住抽泣,哽咽道:“老师,我错了,别叫家长成吗?” “那是不可能的!” 老严拿扇子抽陈子期的头,“昨晚喝得醉醺醺的,今天睡过头了是不?你妈也得来!我上完课,中午就给你们家长打电话。” 陈子期护住头,痛得龇牙咧嘴。 等老严走出办公室了,才敢跟薄荷说话。 “喂,没想到你这么仗义!” 不枉费我这段时间对你这么好! 薄荷没理他。 一边掉眼泪一边写检讨。 倒不觉得生气,就是后悔,抓心挠肺的后悔。 “你别哭啊,不就叫家长吗?”陈子期低声安慰哭个不停的女生,大方地说:“这回算我欠你的,下次请你吃自助餐!” 薄荷抽了抽鼻子,还是没搭理他。 陈子期无奈道:“成,请你吃披萨,去瑞欧百货吃!飞腾前几天刚发了我工资。” 男生自问是大出血了。 对得起女生的仗义相助了。 但薄荷的泪还是流个不停,灰蒙蒙的眼,怎么也明亮不起来。 陈子期毫无头绪,不知该怎么劝。 看见办公桌上的黑色水笔。 拿起笔递给薄荷。 “喂,真的很气?” 他指着身上被涂鸦得乱七八糟的白衬衫,戏言道:“来,想骂我什么?把想说的话写上去,我肯定不擦。” 薄荷接过笔,终于愿意理他了。 “转过去。” 她说。 陈子期乖乖扭过去,把背露给她。 薄荷大笔一挥,很快地写了一句。 “写的什么?” 陈子期有点儿好奇,“给我看啊!” 薄荷把笔扔回桌上,继续写检讨。 陈子期跑去厕所照镜子,在龙飞凤舞的“拜仁最棒”“IQ180”“没钱没朋友”旁边,女生写了超级大的两个字,外加一个感叹号。 yin魔! 鱼的记忆 老严上完课回来,收到了两份检讨。 一份行书工整、字迹娟秀, 整篇文写满悔意, 保证不会再犯错。另一份, 则空空如也,墨水都没蘸,干干净净的白纸一张。 教了几十年书, 也未曾见过如此狂妄自大的学生。 老严怒不可遏, 抽了陈子期一嘴鼻子,“跟老师作对觉着自己很酷是不是?再不管管你,你怕是能上天!给我老实蹲在这儿,等你妈来学校!” 教训了不听话的男生,转过身,对一旁乖巧听话的女生说:“先去吃饭。今天就放过你, 暂时不叫你家长过来了。” 薄荷怯生生地说了句:“谢谢老师。” 心里感到些微妙的不安。 上一刻还在后悔帮陈子期圆谎, 甚至辱骂了他, 现在这家伙作死,却又有点为他担心,甚至生气。 明知老严最要面子, 此刻正气头上,还胆大包天、不写检讨书,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呢? 真是难以琢磨。 快一点了。 食堂里学生都已散得差不多。 薄荷打好饭菜,独自坐在角落, 食不下咽地吃着。 突然有人坐过来。 抬头一看。 竟又是裴初河。 “嗨。” 裴初河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她明明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但对薄荷总是很有风度,不无刻意地问:“怎么今天一个人来吃饭?” 薄荷低着头没接话。 显然是不愿搭理她。 裴初河也不恼,自顾自地说:“唉,你还在减肥吗?我觉得你已经够瘦的了,没必要减,再瘦就不好看了。” “不过,我就有点胖,没办法,我是那种喝水都胖的体质,你应该怎么吃都不会胖?我一看就看出来了,你应该是消化吸收不好,所以吃不胖。” “周末的时候你有空吗?我约你去逛街!买点夏天穿的衣服,去年跟今年流行的款式都不一样了,好多衣服都被淘汰了。” 话到这里。 裴初河总算意识到在自言自语,一脸天真地问:“你怎么不说话啊?” 薄荷停下筷子。 看着裴初河漂亮的脸蛋,针锋相对道:“因为我心情不好,不想说话。” “而且我并没有在减肥,也没有时间逛街。最后,我跟陈子期一点也不熟,只是认识的时间比较久罢了。你不需要故意来找我说话。假装跟我是朋友的样子。” …… 卸下乖巧、怯懦的伪装,其实瘦弱、文静的女生也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说她嫉妒也好,说她恶毒也罢。 薄荷就是不喜欢裴初河,一点也不想跟她说话,见到她就想躲远点,归根结底是因为害怕自己像现在这样,露出面目可憎的样子。 “什么啊——” 裴初河眼光一闪,娇嗔道:“你以为我是因为子期才跟你说话的?” “你误会了,我也是昨晚跟谭定他们吃饭才知道,你跟子期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在之前我可什么也不晓得。” 她微微一笑,语气却挺不好惹,“我愿意来跟你做朋友,是因为你妈跟我爸是高中同学,我觉得很有缘罢了。” “跟陈子期没有关系,明白吗?” “……” 下午 第二节课。 陈子期终于回了教室。 换了一件T恤,制服衬衫被捏在手里,皱成一团,像块抹布。 回到座位就倒头大睡,一节课都没听,不管讲台上的老师拿粉笔掷过去,还是喊他名字,都充耳不闻。 秦绵绵颇为怜惜地说:“看来老严把他折磨得不轻啊。” “薄荷,你真好运,竟然没事儿。” “……” 薄荷听了低落地垂着眼。 很奇怪。 明明是因为陈子期,自己才受到牵连。 他这个罪魁祸首,根本不值得同情。 心里的不安却怎么也无法消退,隐隐生出,他或许是为了自己才故意惹怒老严的错觉。 这样的念头在心里挥之不去,甚至有愈演愈烈的势头。 放学后。 值日生都走了,一天没吃饭的陈子期还趴在课桌上睡觉。 薄荷拉开椅子坐到他旁边。 那件被毁掉的白衬衫就在他的抽屉里,她轻轻抽出,摊在桌上,看着自己一时冲动写下的字,觉得碍眼。 …… 陈子期听见身旁的响动,阖上的眼倏然睁开。 方才做了个梦。 梦见薄荷又跟他吵架了,醒来之后,她竟真的出现在身旁,手里拿着白色涂改液,一点一点擦拭衬衫上的黑色墨迹。 果然。 是个笨蛋。 做过的事,用不了多久就会后悔。 鱼的记忆只有七秒,这丫头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喂。” 陈子期苦笑道:“不生气了?” 薄荷摇晃着手里的涂改液,继续在衬衫上补救。 “你妈骂你了吗?” “废话。” “那……打你了吗?” “倒没有,但把我手机跟钱包给收了。” 陈子期撑着脑袋,不痛不痒地说:“所以,没办法请你吃披萨了。” 薄荷嘟起嘴,硬邦邦的说:“活该,谁让整夜不回家。” “我回了啊!” 陈子期解释道:“我还给你送东西了,傻子,你忘了?后来谭定他们去吃宵夜差点跟人打起来,又把我叫出去了。” 薄荷点了点头,突然问:“那你吃完宵夜,就睡外面了?” 陈子期浑然不觉自己正被套话。 “对。” “谭定给我们一人开了间房。” “妈的,那酒店估计闹过鬼,老子一夜没睡着,醒来时就十点了,不就迟到了。我哪儿知道老严今天发狠了要治我,早知道不来学校了!” 薄荷惊讶地问:“谭定给你们一人开一间房?” 陈子期无语地说:“不然呢?都三更半夜了,我还能回家睡啊?” “……” 原来,奇怪的不是陈子期。 是无处不在的流言蜚语,是敏感、多疑、自尊心作祟的自己。 薄荷把白衬衫递还给他,涂改了半天,还是没办法恢复原来的模样,但至少,她该为自己的行为说声抱歉。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 “哟。” 陈子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良心发现,不正经地笑道:“你是不该这么说我!毕竟,我可什么都没对你做过!” “不如……你给我摸摸。” “我立马原谅你!” 薄荷怒瞪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想得美!” 陈子期一脸嫌弃的拿起白衬衫看,问的却是:“我昨晚送你的那双鞋,尺码还合适吗?” “嗯。” 薄荷脸有点红,她试过了的,合脚,能穿。 “这就是我天才的地方了。” 陈子期不害臊地说:“我摸过你的脚,就知道你穿几码的鞋!” “等我摸过你的……” 薄荷趁他没有说出更厉害的话之前,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威胁道:“你要再提这个,我就拿胶带把你嘴封起来!” 他嘻嘻一笑。 伸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 湿滑的、柔软的触感。 吓得薄荷赶紧抽回手。 臭流氓! 晚上回到家。 刚洗过澡,就有人来敲门。 家中无人,陈子期光裸着上身,去开门。 “……这,这是要干嘛?” 薄荷手里抱着个小箱子,轻快地说:“身为班长,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助老严纠正一下你平日违反校规的行为。” “哈!?” 女生不由分说地走进他家,工具带得相当齐全。 一把小刷子,一块白布,还有一把锋利的小剪刀。 “你不会……” “是的,坐下。” 薄荷拍了拍小沙发让陈子期坐下,然后把长布绕着他脖子围上一圈。 “你的头发太长了,我给你剪一剪。” 陈子期:“不用了?!” 起身想逃。 被薄荷一把摁住,伸出小剪刀在他眼皮子底下比划,道:“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敢不听班长的话?!” 陈子期听着她干净利落的“咔擦”声,心里很是害怕,软软地说:“班长,楼下理发店十块钱就能剃头了,不劳烦您了。” 薄荷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他过长的刘海,恶语相向:“陈子期,不要不识好歹哦。 “我是为了表达我的谢意。” 以及,歉意。 陈子期反应过来,原来她是要谢谢自己给她送东西。 这是怎样一种脑回路?! “喂,你这是恩将仇报!” “别动!再动我给你剃光!” 陈子期没敢再乱动,任凭女生在自己头发上修修剪剪,可怜兮兮地祈求道:“少剪一点。” “不行,学校规定,男生都要留寸头。” “有没有搞错???” “放心,我头发都是自己剪的,我有分寸。” “所以我才不放心!” “又乱动!哎呀,剪歪了!” …… 蝉鸣不断的夏夜。 隔壁邻居的电视里在放无聊的综艺节目,不爱读书的孩子边哭边写着作业,厨房桶里装了一颗冷水浸泡的大西瓜。 破败的筒子楼里。 房间亮起一盏温暖的灯。 少年光着膀子,双脚踩在沙发上,不高兴地皱紧眉头,让不靠谱的女生给他剪头。 傻瓜 次日。 陈子期的新发型在明初高中引起的轰动,不亚于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 “牛逼啊你!” 谭定笑到肚子痛, “剪这么个劳教犯的头, 是要向全世界宣布改过自新、重新做人?需要兄弟陪你一起不?” 陈子期支颐稳住了抖动的身子, 只眼神是死的,逞强道:“你没这张脸,不要模仿我。” “噗——” 谭定笑喷了, 连说不敢。 另一边。 暗恋陈子期许久的女生一脸难掩的伤心, 过来问薄荷跟秦绵绵,“你们觉得副班长这个发型好看吗?我觉得……有点丑唉。” 秦绵绵深以为然,咂了砸嘴,“何止是有点丑,颜值掉了一大半,太社会人了!” 薄荷持反对意见, 力挺自己的手艺:“不会啊!我觉得很好看!什么社会人?头发短短的, 这才像个学生的样子!” 秦绵绵哑然失笑, 深深地瞧了薄荷一眼,“呜,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 当然, 最满意的人自然是老严。 还以为是自己昨天对陈子期的整顿起了奇效。 下课后,特意绕到教室后排, 欣慰地说:“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的决心, 老师看见了,往后不要再调皮捣蛋了, 你依然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陈子期已是说不出任何话来。 摸摸自己的刺猬头。 头发就剩指关节那么长,最惨的是,一撮长一撮短,像没修剪过的杂草,堪称非常难看了,他今天出门时都没敢照镜子。 就这么个丑不拉几的头。 那丫头剪完之后还好意思骗他,“挺帅的,有点像踢足球的那个C罗。” 陈子期是C罗的球迷,兴高采烈地去厕所看,差点晕倒。 气厥道:“这他妈哪是C罗?这他妈是肥罗!!!” 她吐了吐舌头,得逞的笑。 六月,明初高中还有件大事。 全校英文演讲比赛不日举行,高一高二每个班都必须选派一人参赛,获胜的学生不仅为班级争得荣誉,还能赢取重量级奖品。 “去年,是唐诗三百首的儿童录像带。” “前年,是步步高家教机。” 秦绵绵模仿广告里的小女孩,“哪里不会点哪里!”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马上就升入高三了,都想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薄荷问过班里好几个女生,无一例外地都回绝了她,这类吃力不讨好的事,谁也不乐意干。 薄荷无奈地摊了摊手,“实在找不到人的话,就只能我自己上了。” 秦绵绵在一旁幸灾乐祸,悄声说道:“你不还有一个守护天使吗?说!上次送你礼物的男生究竟是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拜托,人家送东西给我,根本就不是那意思!” “你怎么知道不是?” “反正我觉得不是。”薄荷嘴硬道:“你别再说了,到时候害得我自作多情。” 秦绵绵鬼主意特多。 “想要区分是不是喜欢你还不简单?” “他要喜欢你,就会主动约你出去玩儿。他要不喜欢你,只是有事儿求你,就会想方设法躲着你。” “你自己留心观察一下,究竟是哪种,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 薄荷转过头,望了眼还在为发型闷闷不乐的陈子期,心想:他到底是有事相求,还是……喜欢我呢? 呸呸呸!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起了鸡皮疙瘩,陈子期连裴初河都不喜欢,怎么可能喜欢她? 他就是嘴上没门、爱耍流氓、没轻没重! 虽然在学习能力上一骑绝尘,但在男女关系的处理上,恐怕还是个没开窍的小学生。 说不定,连小学生都不如。 对陈子期的新发型,裴初河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反应。 “很酷!有点像好莱坞明星!” 课间操的时间,男生啃着面包,伸手逗弄跳下篱笆墙的小野猫,掰下一点面包屑喂给它吃,不敢再相信这些女生的鬼话。 裴初河蹲在他的身边,拿出手机说,“子期,我们自拍一张照片!” “不要。” 陈子期断然拒绝。 她还是锲而不舍地恳求道:“求求你了,我保证不给别人看,就自己留念。” “那也不。” “这样,你跟我自拍,我晚上再不给你打骚扰电话了!” 裴初河保证道。 她总是会深更半夜打给他。 各种各样的理由,比如这道题怎么写啊,明天早上吃什么好呢?子期,你睡了吗?陪我说会儿话。诸如此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只要听见他的声音,内心就欢喜、满足、跌宕起伏。 陈子期犹豫片刻,抱起小猫,毅然决然地说:“拍!” 裴初河粲然一笑,赶紧举起相机,做了个可爱的鬼脸,身旁陈子期一脸冷漠直视镜头,小猫被夹在两人之间张牙舞爪,也是极不情愿的一副猫脸。 但总算,留下了一张珍贵的合影。 裴初河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子期,我觉得你照相没有本人好看。” 男生挠了挠小猫的脑袋,蔫坏的笑,不解风情地说:“是吗?你正好相反。” “......” 夕阳西落。 清静的教室只有五个学生。 胖乎乎的刘丽丽一边吃零食一边记笔记,补习时向来喜欢摸鱼的小刀今日格外认真地听着陈子期讲题,向来认真的楚言今日却猛盯着身旁的薄荷看。 “看什么?” 薄荷奇怪地问。 看得她以为自己脸上是不是写了答案。 “没,我就是,突然发现……”楚言呆呆地说:“你还挺耐看的。” “什、什么?” 还以为对方是没听清。 楚言唇齿清晰的、又讲了一遍:“其实,薄荷你长得挺不错的。” 鼻子小小的,嘴巴翘翘的,眼睛不大,眉毛也有点儿淡,不是第一眼惊艳的长相,但若日久天长地看,也不会觉得腻。 薄荷倏然瞪大眼,露出“绝对不可能”的表情,来不及说什么,陈子期已抢先飞过来一支笔帽,砸中楚言的额头。 勃然大怒道:“上课的时候撩妹?!简直不把我这个老师放在眼里!需不需要我帮你也补习一下这方面的问题?”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刀第一个举起手表示同意。 陈子期帅气的把笔扔桌上,大步走过来。 刘丽丽肉脸一红,赶紧擦掉嘴巴上的薯片渣,还以为陈子期是要来撩她。 “……” 薄荷心惊肉跳,看着陈子期一只手撑在她的桌上,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拂过她的脖子,耳垂,最终停留在颊间。 捧起她的脸。 深情款款地说了一句:“For you,a thousand times over.” “啊啊啊啊!” 刘丽丽跟小刀瞬间抱在一起尖叫。 “说的是啥???” “不知道!但好帅!好深情!” 楚言愣愣的想:原来学霸撩妹都是讲英文的,我要学着点了。 陈子期做作地摸了摸自己狗啃的发型,看着薄荷的脸红成一朵热烈的杜鹃花。 心满意足。 他说的,是《追风筝的人》当中的经典台词。 ——为你,千千万万遍。 回家的路上。 两人默契地不说话。 沿途夏花绚烂,夜空繁星流动,气氛很好,连街上的行人都带笑,流浪歌手抱着把破吉他唱歌,随处可见的温情惬意。 薄荷忍不住先开口。 细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要求我?” 陈子期蹙眉想了想,没觉得自己要求她什么。 薄荷再次确认一遍:“真的没有吗?” 陈子期又想了想,歪起嘴角,邪气地一笑:“如果一定要的话,还是有的。” 薄荷暗自紧张起来。 “说——” 果然,这家伙不可能无缘无故对自己这么好。 从运动会那天开始,送自己去医护室、给她补习、送她回家、还送东西,究竟藏着怎样的惊天大阴谋?! 今天,就全说出来! 陈子期完全不知道女生的内心戏这么足。 傻乎乎地蹲下身子,把脑袋凑到薄荷的手心,像一只讨主人欢心的狗,摇了摇尾巴,笑道:“你把我头发剪得太丑了!” “求安慰。” 薄荷哭笑不得,摸了摸他的头,刺拉拉的,有点扎手。 “傻瓜。” 浑然不觉,自己悄悄把对陈子期的定义由原来的傻逼变成了傻瓜。 …… 虽然,跟儿时那个顽皮的小男孩比,长大后,这个过分优秀的少年对她而言,要陌生许多。 即便,他偶尔会流露出冷漠、不耐烦、傲慢的情绪,从而被误认为是高冷,难以接近、自以为是的人。 但至少在这一刻。 回忆中的小屁孩,与面前英俊逼人的男生,在薄荷的心中重叠在了一起。他的幽默,他的自在,他藏在不正经外表下的温柔和细心,都不曾改变。 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云雾,卸下心中的防备。 在今夜。 他们就像又回到了童年。 薄荷还是那个薄荷。 陈子期也还是那个陈子期。 快乐 薄荷没找到人参加英文比赛。 这也罢了。 自她绑了鲜艳的红领巾形象深入人心后,现如今在学校可谓是神憎鬼恶, 一出现就是一片鬼哭狼嚎。 “班长!我没抄作业!我就是参考一下, 你别告诉老严!” “班长!我是真的没时间, 我一周五天的辅导班,您去害别人成吗?我求求你了!” 薄荷很郁闷。 她原本就人缘一般,除了与同桌的秦绵绵关系比较好之外, 跟其他同学一向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 哪可知, 当了这个破班长之后,在同学看来,她俨然不再是与世无争的井水,是惊涛骇浪!随便翻个身,就能将这些小虾米拍死在沙滩上。 “要不……” “我去跟老严请辞。” 薄荷难受地捧起热到发红的脸,吊扇在天花板上懒洋洋的吹, 夏日燥热的空气袭来, 男生们都敞开几粒扣子, 女生却还是里面一件贴身背心、外头罩上薄薄的白衬衫。 “你想好了吗?” 秦绵绵手里握着一只小电风扇对脸吹。 “嗯。” 说这样说,但秦绵绵还是看得出了她一脸犹豫。 叹息道:“要不,再想想。其实……我觉得薄荷你挺适合当班长的。” “是吗?”薄荷问。 “是啊, 你没发现吗?” 秦绵绵伸手撩了下薄荷的发尾,轻笑道:“以前, 班里你也就同我说上几句话,除了埋头学习, 谁也不爱搭理,大家都觉得你不好相处。” “是当了班长之后, 很多人才发现,薄荷你其实挺可爱的。” 怕她听了生气,秦绵绵赶紧揽住女孩的肩,安慰道:“不过,我早就发现了啦。来,宝贝,亲一个。” 薄荷惊讶地张着嘴,真的从来没未想过这回事。 细细一思量。 竟也的确如此。 她是当了班长之后,才更多的参与到校园生活,不再闷头一个人独处,学会了关心他人,还加入了楚言的学习小组,与陈子期越走越近。 “既然这样,那就继续当下去。” 薄荷对秦绵绵讲:“半途而废,总归不好的。” “那演讲比赛呢?” “唉,只能是,我亲自来参加咯。” …… 办公室。 裴初河漫不经心地听着英文老师劝说她参赛。 “我们班所有人中,数你的口语最好。老师也知道你课余时间比较忙,学习之余还要抽时间练舞,准备来年的艺术考试,但思来想去,还是想推荐你代表我们班参赛,你看怎么样?” 裴初河内心毫无波澜,既然知道自己没空,还来邀请,真够有意思的。 正想拒绝,恰巧见到隔壁桌摆放的一张刚提交上来的报名表。 表格贴了女生的照片。 白净的面庞,笑眯眯的眼,嘴角上翘,温暖的神情淡化了不出色的五官,倒令人只记住了这分娇俏、柔软。 “好的。” 裴初河改变了主意,应承下来。 势在必得地说:“您放心,李老师,我一定会取得好成绩的。” 周末,城南书店。 男生看上去很高兴,剪了个清爽的短发,穿的是正红的运动外套,斜跨了个单肩包,爽朗的笑。 “薄荷,多谢你,好不容易放假一天,你还愿意陪我出来买书。” “没关系,我刚好也想买几本辅导书。”薄荷笑道。 心里也挺高兴的,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男生主动约自己在学校外见面。 虽然,这个人是被她说成无厘头、相貌平平、爱装熟的楚言。 但楚言的优点可是要比缺点多上许多。 他有礼貌、讲道理、没心机、嘴又甜,夸她长得不错,第一次见面尊称她学霸,第二次见面就主动要跟她做朋友…… 太多了,说也说不完。 所以当楚言发出邀约时,薄荷一下就答应了。 两人在偌大的书店里逛了一圈,各自在选心仪的书。 楚言突然叫她:“薄荷,过来下!” 她绕过书架走过去,“怎么了?” 他抽出一本书,给薄荷看。 “这本,不就是你上次提过的那本小说?” 那天,陈子期对她念了句英文,后来,求知若渴的楚言跑过来问她那句英文是什么意思。 薄荷耐心的向他解释了英文原句的释义,还不忘告诉他,这句“为你,千千万万遍”是出自小说《追风筝的人》。 楚言把书递给薄荷,兴奋地说:“我买给你!” “可是,我已经看过了。” “这样啊……”楚言垂下眼笑了笑,难掩失落。 薄荷抢过书,乐道:“不如我买给你,这本小说很好看的,说不定你看完之后受益终身,那可要一直记得我的好啊。” 楚言的眼睛很亮,特别的清澈。 腼腆地问:“是爱情小说吗?” “不是。” “这部小说的主题是救赎。”薄荷说:“它告诉我们,或许每个人都曾犯下过错,但还是要日行一善,救赎自我、帮助他人。” 楚言不禁叹息一声,天真的说:“这么深奥啊。” “对啊。它还告诉我们,人是生而平等的,灵魂的高低贵贱不该受到社会地位的束缚,说的都是最浅显的道理,很多人却都忘了。大家都觉得追风筝的人是傻子,不敢面对内心的懦弱、卑鄙,都去追求更现实的东西了。” 淡淡的一番话。 楚言却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薄荷,你懂得真多。” 又夸人她了。 薄荷不好意思的笑道:“哎呀,我就是瞎说的,等你看过书之后就懂得更多。记得,到时候写一篇读后感交给我哦,那就没有浪费我给你买书的情谊了。” “情谊?” “对啊。”薄荷拍了拍楚言的肩,“我们不是朋友吗?!你让我加入你的学习小组,还没来及谢谢你呢。” 虽然,加入的时候并不情愿。 这段日子以来,却真实地学到了不少东西,小刀跟刘丽丽都是很可爱的人,更别提楚言这个善良的男孩。 好,还有陈子期,他一旦认真起来,绝对是难得的好老师。 楚言也拍了拍薄荷的肩,“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你送我的这本书,我一定会好好看完的,会珍藏一辈子的!” 薄荷摆手道:“言重了、言重了。” “薄荷,买完书之后,我请你去喝东西!” “好啊!” 结完账,两人在书店对面的冰淇淋店买了两杯饮料。 阳光充足的午后,男生喝着冰美式开始看手中的《追风筝的人》,女生喝的草莓奶昔,翻着一本《搞定数理化》看。 度过了一段惬意的时光。 学习或许不快乐。 但分享的快乐、遇上知己的快乐,了解彼此的快乐,却都是由学习带来的。 薄荷回家时。 看见陈子期在楼底下晒冬天的棉被。 今日心情颇好,晃悠地走过去,装模作样地望着天,打趣道:“呀!太阳今天是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十里八乡、远近驰名的状元郎竟然开始操持家务了。” 陈子期扯过她的衣领,大力揉了揉薄荷的头。 薄荷闻了闻晒过的被子上太阳的味道,皱了皱鼻子,细声嘀咕:“哼,肯定是你妈打麻将又输了钱,你怕被骂,就来帮帮忙!” 陈子期被她逗乐了,贼得很。 遛了句嘴:“今天去哪儿了?” 薄荷微微一笑:“约会去了。” 陈子期愣了一下。 随后,捧腹大笑:“你有人约???秦绵绵!” “……” 薄荷尖声叫道:“不是!” “那是谁?” “男生!” “谁?” “……不告诉你。”薄荷得意的撇嘴。 就许你成天“我有一个小秘密”,不许我不告诉你? 陈子期猛地揪住她的脸,“说不说?” 薄荷撅起嘴,做了个口型:不说! 陈子期一把揽住她的肩,把人往晒好的被子里塞,笑道:“不说,我就把你挂在这儿晒太阳了。” 她整个人都被藏在了被单底下,小小的一个人,瞬间就没了踪影。 正在太阳底下纳鞋垫的老奶奶远远地喊了声:“子期,莫要欺负薄荷了哦!” 陈子期连人带被子,把裹成了粽子的薄荷揉进怀里,继续质问:“再不说,别怪我就下狠手了!” 女生在里头呼吸不畅、憋着气,微弱的声音传来…… “陈子期。” “我要打洗你!!!” 陈子期才不怕呢,在被窝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出薄荷的脑袋。红扑扑的小脸,头毛乱飞,满是怒火。 他用大棉被束住她的身子,贱兮兮地凑过去,“打我啊!打不到!” 薄荷眼疾齿快。 在这家伙得意忘形之际,一口咬住他的鼻子。 打不洗你!我咬洗你!!! 选择 明初高中一年一度的英文演讲比赛,介时全校师生都会来礼堂观赛。 对于选定薄荷代表班级参加比赛这件事, 班主任老严是有满意, 也有不满意。 满意的是, 薄荷的英文成绩相当不错,口语也很灵光,基本上不会丢丑。 不满的是—— “唉, 你这个形象啊, 还是不够好。咱们班是全年级唯一的理科重点班,那表现出来的优秀程度也该是重中之重!你跟个小不点似的,压不住台!” 老严上完课拖堂,提了下这个问题,几句话否定了薄荷的自告奋勇、舍身取义,伸手指向陈子期。 “那个, 副班长, 你来参加。” “咳咳咳咳咳。” 陈子期发出一阵干咳, 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老师……我……感、感冒……嗓子……疼……” 演技之浮夸,一眼被老严戳穿。 “你这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老严怒拍桌,吼道:“让你参赛就参赛, 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陈子期没个正形地靠着墙,惫懒地说:“反正我不参加。老严, 你要逼我带病参赛,当心我昏倒在台子上哦。”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了。 老严也拿他没辙, 预备再重新选人。 不想陈子期话没说完。 “主要我觉得,班长参赛挺好的, 个子不高怎么了?校长不也一米六吗?到时候上台领奖合影,也没那么尴尬。” 惹来班里同学笑得前俯后仰。 薄荷咬住唇低下头也笑了。 若是从前,自己一定会觉得陈子期瞧不起人,觉得他在嘲讽自己,可恶至极。现如今却换了番心境。 “好了好了。” 老严被陈子期闹得脑壳疼,收拾好教案,冷声道:“那就还是薄荷。” 瞧。 其实,他是在以他的方式帮她说话。 中午吃饭。 裴初河又出现在了一楼食堂。 不过,这回她没来薄荷这一桌,去的是男生那一边。 自生日的时候喝过场酒,谭定跟裴初河已经混得很熟了。 谭定风骚地岔开一条腿踩在板凳上,调戏道:“小裴啊,你就是死脑筋。陈子期到底有啥好的?他除了长得好、学习好、游戏打得好,堪称一无是处!还不如跟我好,欧巴给你买好吃的。” 裴初河挥开他的手,恶声恶气地骂了句:“滚蛋!” 转过头,娇滴滴地对身旁的陈子期说:“我的英文演讲稿写好之后,你有空能不能帮我修一修?” 陈子期专心吃饭,不甚在意地点头。 倒是谭定来了兴致,“,你要参加英文演讲比赛?” “对啊,不可以吗。” 谭定扭过头,对身后那桌的薄荷喊:“班长,裴初河也要参赛,你的对手在这儿呢!你有没有信心赢过她?” 食堂里熙熙攘攘的全是人,谭定嚎的这一嗓子,吸引不少吃瓜群众的瞩目,纷纷侧目来看裴初河的对手是谁。 “……” 薄荷塞了满嘴的米饭,差点喷出来。 怒目而视,狠狠瞪了一眼谭定。 “哦?你们班的代表是她啊?”裴初河朝薄荷悻悻的笑,挑眉道:“呀!你有没有信心赢过我?” 上回,薄荷在这儿给过她的难堪。 这回,裴初河很想当众还回去。 奈何。 薄荷狼狈地吞咽嘴里的饭,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置若未闻。 怂到爆炸! 看戏的人都觉得不值票价。 边上的秦绵绵看不过眼,忍不住替薄荷下了战帖,讥讽道:“那肯定是有的咯!我们家薄荷的英语成绩顶呱呱!不像某些艺术生,估计连abcd都背不全,就会靠脸吃饭的。” 秦绵绵这横插一脚,跳出来把戏接着往下唱。 快要离场的群众又赶紧回来了。 “呵。”裴初河冷笑道:“我又没跟你说话,关你什么事儿?再说了,我就是靠脸吃饭,你行吗?也不照照镜子,长得跟哈密瓜似的。” !!! 秦绵绵气炸了,要不是薄荷拦着,估计会过去扯着裴初河头发打一架,吱吱呜呜地喊:“你、你、你才哈密瓜呢!你长得像头猪!” 谭定拍大腿,笑傻了,乐道:“秦绵绵,你骂人也太没创意了,真幼稚。” “幼稚怎么了?骂得又不是你!关你屁事儿啊?!” “得得得,别恼,算我的错。” 谭定举手投降,不敢再参与女生之间的争吵。 裴初河指尖绕着发尾,幽幽地看向薄荷。 看着她劝慰身旁的女生消消气,不要大庭广众跟自己吵架。 心里觉着恶心。 真没种,拿朋友当枪使,自个儿独善其身,面子里子都有了,最后再出来当和事佬。不就是想在男生面前,装白莲花么? “子期。” 裴初河拿胳膊肘顶了下陈子期。 “我肯定会赢的,你信吗?” 他半阖着眼、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嗯 第18章 贱人 (2) 哼。” …… 直到回教室午休,秦绵绵都还在生气,喋喋不休地跟薄荷念叨。 “她裴初河很漂亮吗?我看也就一般!卸了妆说不定长得还没你我好!” “家里有钱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有钱的多了去了!能比马云有钱不成?人品不好,再有钱也是狗屁!” “你说对不对!” 薄荷赶紧配合她,猛地点头:“对!我也觉得!” 秦绵绵还是觉得不大过瘾,怒道:“你也骂几句啊!难道你不讨厌她?刚才怎么不帮我骂回去?” “我……” “对不起,绵绵。我太懦弱了。” 薄荷知道:其实,秦绵绵也是在为自己出头。她确实不够讲义气。 但—— 食堂当时那么多人都在看着他们,薄荷下意识地觉得大家都在看好戏,等着看她跟裴初河吵起来,吵得越凶越好,好给无聊的学习生活增添乐趣。 而她,最是不愿成为别人的谈资。 秦绵绵也知道薄荷的性格,让她跟伶牙俐齿的裴初河吵架,确实太为难人了。 “好啦。我不怪你。反正,演讲比赛你一定要赢了她!知道吗?有没有信心?” 有信心吗? 这话—— 谭定问,她可以不理;裴初河问,她可以一笑了之;但秦绵绵此刻问,薄荷是真不愿让她失望。 “有。”薄荷五官拧巴在一起,咬牙道:“绵绵,我一定会赢的!” 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五人学习小组的成员就全部晓得了中午发生的事。 今日的补习课上。 刘丽丽问薄荷:“听说你跟裴初河吵架啦?” 小刀关心的是:“吵赢了吗?!” 薄荷摇头:“没有……”话还没说完,楚言生气地站起身,怒道:“薄荷,谁骂你了?我陪你找她去!” 陈子期蹲在角落里打游戏,玩得出了神。 薄荷解释道:“不是!不是我跟她吵架,你们误会了,是我朋友!” “那就好。” 刘丽丽很讲义气地说:“薄荷,你放心,我们是一个小组的同志,你老教我做题,还告诉我怎么减肥,这些好我都记在心里呢,下次你如果想跟她吵架,记得叫上我!” 小刀:“对对对,记得也叫我!” “你去干嘛?男生不能欺负女生!” “我给你们撑场面啊,万一对方喊八百个兄弟咋办?咱们组员的气势不能输!” 刘丽丽翻了个白眼。 “得了你,你这小身板比我还瘦弱,能撑什么场面!子期和楚言这样的还差不多。对,子期?” 这话—— 相当于是间接性让陈子期表态了。 是要占裴初河那边,还是我们,特别是薄荷的这一边。 很显然,陈子期不乐意选。 “操。” 他蹙眉看着游戏屏幕上的GAME OVER,单手拖起书包,急急忙忙地说:“我去趟飞腾啊,那边老板有事儿找我。今天的课,你们……自习!拜拜。” 跑了。 刘丽丽气道:“男人果然靠不住,都是见色忘义。” 小刀拒绝被陈子期代表,扬声道:“薄荷,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薄荷虽然很感动。 还是忍不住笑道:“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傻话呢,就一个英文演讲比赛,你们要真想帮我,不如帮我想想准备什么样的稿件实在一点。” 她说完,低头翻书。 小刀坦率道:“那我可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刘丽丽:“你少说两句就帮了大忙了,吵死了你!薄荷,你比赛肯定能行的,我看好你!” “我也看好你!” “够了你!” “唉,我惹你了,话都不能说了?!” …… 嬉闹声中。 只有楚言察觉到了女生眼中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轻轻拍了拍薄荷的肩,道:“我也是。” 薄荷抬起眼,“嗯?” 楚言温柔的笑道:“我也站在你这边。” 还不忘强调:“永远。” 嫉妒 飞腾网。 陈子期叼着一支烟,头戴耳机, 两手快速地在键盘、鼠标上操作着游戏, 他所在的服务区今日开夏季赛, 他是飞腾老板请来的枪手,帮一些客户练号。 谭定在边上拿小号玩,没太用心, 跟陈子期滔滔不绝的说话。 “这些个女生也太特么烦了!” “我今天就插了那么一句嘴, 也没偏帮裴初河,秦绵绵整个下午都找我茬,骂得我狗血淋头的。太可怕了,我跟你说啊,宁可得罪小人,也别得罪女人!” 见陈子期完全没反应。 谭定又说:“你可得小心点, 裴初河找你改演讲稿的事, 别让班里人知道。女人要是有了嫉妒心, 那就是洪水猛兽。” 游戏中。 陈子期操作人物的攻击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谭定继续吓唬他。 “特别是——别让薄荷知道。” …… 巷子口。 薄荷刚好碰见陈子期他妈买菜回来。 她垂着头、乖巧地叫了声:“阿姨。”然后脚步加快,奋力往前冲,恨不得背上插两根翅膀, 最好能起飞。 叶曼用力拉扯住薄荷的手,不客气地说:“走那么快, 赶着去投胎啊?慢慢走,陪阿姨说会子话。” “哦。好的, 阿姨。” 从小到大,薄荷最怕的人不是她妈秦淑华。 ——是叶曼。 “薄荷啊, 阿姨问你哦。” 叶曼扬起戴了金戒指的手在薄荷脸上轻轻地刮了一下,笑道:“我们子期在学校里,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女生啊?” 薄荷缩了下肩。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呢!仔细帮阿姨想一想!” 叶曼前段时间没收陈子期的手机,这臭小子不肯告诉她密码,但每天晚上电话可是接了好几个,都是同一个女生打来的。 “对方一听我的声音,就给挂了!你说这不是心中有鬼嘛?” 叶曼问薄荷:“你就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生走得特别近?或者是,有哪个女生喜欢他的?偷偷告诉阿姨好伐?” 薄荷紧张地攥着拳头,几乎是花了准备高考的力气。 “我……真的……不知道……” “啧!” 叶曼老不高兴地戳了下薄荷的额头,“你这丫头,从小就脑子不灵光,怎么这么多年都没点长进的。” 见套不出话来,叶曼也加快了脚步,挽着菜篮子,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路口。 薄荷停留在原地。 背上的书包很沉,但也比不了她的心沉重。 回到家。 秦淑华今日下班格外的早。 饭菜也都做好了,端回房间给女儿。 自己不吃,一门心思给她夹菜,“多吃点,你还是太瘦了,高三学习任务重,身体不健康,病倒了咋整?” 薄荷手里捧着本小说在看。 她平日多余的时间都放在了课业上,也就吃饭的时候能看几眼精彩的故事书。 但秦淑华还是不满意,“这种闲书少看看,等你考上了大学,想看多少,妈妈都不会管你,现在就该用心学习,知道吗?” “哦。” 薄荷呐声道,赶紧放下手中的书。 “最近学校里有什么事情吗?” 薄荷老实说:“下个星期有英语演讲比赛,我代表我们班参加!” 语气中有点兴奋,还有点炫耀。 秦淑华关心的却是…… “赢了的话,学校会不会发奖金?” 薄荷一下噎住了。 气馁道:“没,但好像有奖品。” 秦淑华无奈地摇头。 “不是我说你,这种没有意义的课余活动,以后别逞能参加,拿了第一又怎么样?你们学校是重点高中,英语说得好的人不是海了去了?人家都知道要把精力放在对自己有帮助的事情,怎么就你这么傻?” “妈……” 薄荷难受地喊了她一声,卑微地说:“我就是,想试一试。” 站在舞台上,被许多人关注、被许多人期待。 她真的,很想尝一尝这种感觉。 回到家。 她妈正在客厅整理购物袋。 裴初河高兴地跑过去看,“买什么了啊?” “一些夏天要穿的用的。”她妈把处理的袋子交给佣人去扔掉,然后里面的物件都摆在沙发上,“大部分都是给你买的,过来看看。” 裴初河随便扫了一眼,又不大高兴了。 “你买的颜色都太艳了,我都说了我不喜欢大红大绿的东西。” “试一试,穿身上好看。” “呜,不要。”裴初河撅嘴道:“我才不穿呢,拿去送给表妹。” “都很贵的!送人做什么,就你舍得!” 裴初河打开电视机,任性地说:“我又不喜欢,你放这儿我也不会穿。下次逛街,记得带我去,我都好久没买东西了。” 她妈亲了亲她的发顶,宠溺道:“好的,我的宝贝囡囡。” 裴初河想到一件事儿,说:“对了,我下个星期要参加学校的英语演讲比赛,妈妈,你要来看吗?” “真的吗?!那肯定是要去的呀,妈妈要带摄像机去给你录像。” 裴初河从小参加的每一项舞蹈比赛,她妈都录下来留念了,给她长大后看,将来结婚时,还要放给宾客看。 “爸爸去吗?” “你爸那么忙,要看他的工作安排。不过,我们宝贝女儿的事情,他那么放在心上,肯定会抽时间去看的。” “嗯!” 裴初河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窝在母亲香香的怀里,身边是华丽的衣裳。 万事万物都很好。 她不禁想—— 若是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那才叫完美。没有爱情的女孩子,无论生活过得有多好,总觉得是残缺的。 回到家。 已是深夜。 陈子期快累趴下了,只想找张床睡觉。 上楼梯时,漆黑的通道却是亮起一束冷冷幽幽的白光。 就差没吓个半死。 走近才发现,是有人打着手电筒在看书。 还没看清是谁。 她突然抬起头,一张惨白的小脸、五官在手电筒的背光下,凄厉又空洞。 吓得他堂堂的七尺男儿冷汗直冒。 幸好认出面前的短发女鬼的真实身份,才没喊出声、逃离现场。 薄荷面无表情。 冷冷清清地说了句:“你回来啦……” “靠!” 陈子期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他妈故意在这儿等着吓我的?!” 薄荷白了他一眼。 嗤笑道:“谁有空吓你。” 更没人有空等你回家。 “我躲在这儿看小说呢。” “看小说不能回家看啊?” “不能。”薄荷丧气道:“我妈不让。” 她好不容易等妈妈睡着了,偷偷跑出来的,吃饭的时候恰巧看到剧情的关键处,不把接下来几章看完,她今夜得要睡不着觉。 陈子期盘腿坐在地上,伸头去看她手中的书。 “什么书?” 薄荷淡淡地说《金锁记》。 陈子期愣了一下,“还珠格格?” “……” 她气得举起手电筒去刺他的眼,怒道:“是张爱玲的小说!” 陈子期聪明的闭上眼。 调侃道:“爱情小说。” “嗯。” 薄荷低声说:“很可怜的爱情。” 不过,她可不指望跟陈子期这家伙聊张爱玲,只想赶他走,催道:“你怎么还不回家?不要在这儿打扰我好不好?” 陈子期方才还挺困的。 被薄荷吓了一遭,却是清醒了不少。 讨人嫌的本色又冒出来了。 “不走。” “我看看你,你看书。” “挺好。” 薄荷:“???” 心想:你不走。我走! 她把书合上,起身想离开。 陈子期突然拉住她,“喂,陪我说几句话。” 薄荷只得坐下。 “说什么?” 陈子期难得露出尴尬的表情,不知如何下口。 “快说,不说我睡觉去了。” “别别别。” 陈子期摁住薄荷的肩,快刀斩乱麻,直奔主题。 “你是不是——也不喜欢裴初河?” 见薄荷一脸茫然。 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是不是——不想我跟她走得太近?” …… 薄荷定定地望着他,许久才冒出来一句答非所问的话:“我如果不喜欢,你就不跟她走得太近了吗?” 陈子期很坦白。 “不一定。” “但你告诉我原因的话,我会考虑。” 薄荷面上浮起一抹轻蔑的笑。 “我的确不喜欢她,没有什么原因。就跟我讨厌喝牛奶一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陈子期叹了口气,突然说:“不喝牛奶长不高。” 被戳中痛处。 薄荷一下来了脾气,“所以呢?你还爱抽烟呢!抽烟会得癌症,我有这么说过你吗!” “我不是那意思。” 陈子期解释道:“只不过,在我看来你不该跟其他女生一样,讨厌裴初河就因为她高调、张扬,有个性?薄荷,你该是理智的。我不喜欢你这样。” “我就是这样!” 薄荷极力压低声音,痛苦地叫道:“我本来就是你不喜欢的这样,我就是嫉妒她,就是讨厌她!” “你不喜欢的话,那就去喜欢裴初河好了!” “反正你天天跟她打电话!” 少女 话一出口,薄荷就后悔了。 自己有什么资格讲“你不喜欢我, 那就去喜欢裴初河”这种话?太暧昧、太亲密, 不像嫉妒裴初河、倒像在吃醋。 她脸色酡红, 慌张地站起身,不愿多停留一秒。像涨到最高点的气球,都不用针戳, 自发的就泄了气。 手电筒灯光消失在廊道。 陈子期还坐在原处, 眼神幽暗、气息不稳,品了品薄荷说的那几句话,越想越觉不对劲,越想越觉着疑点重重。 第二天。 有心找她问问清楚。 两人的关系却再度陷入僵局,不同以往的是,这一回, 特别的僵。 清早。 男生等在女生家门口。 她瞧也不瞧他, 小跑到楼底下, 跟相熟的一户人家攀谈几句,然后骑着人家门口的自行车走了。 留他愣在原地,一个人去公车站。 到了学校。 他想跟她说话, 为表诚意,还特意买了一块煎饼拿手上给她吃, 结果,她收下煎饼, 转头就递给了旁边的秦绵绵:“给你。” “这么好!?谢啦!” 秦绵绵也想气一气陈子期,谁让他老跟裴初河不清不楚的, 接过薄荷的煎饼,当着陈子期的面大口大口的吃。 不亦乐乎。 男生还没开口,她就绕开他、跑去讲台,拍了拍手掌道:“早自习了!我数三秒,都回自己座位上去!不然我记名字啦!” 底下原本一团散乱的同学瞬间元神归位。 老老实实地翻书朗读。 只剩一个陈子期还站着。 薄荷赶紧拿起小本本,记下他的名字。 “记了名字的同学,晚上做值日!” 陈子期身子一歪。 心想:老严眼瞎,肯定没见过她这副腔调,才会说她压不住台。 一整日下来。 他也没找到机会跟薄荷说话。 甭管他是拉下脸面跟她奉承讨饶,还是屡屡假装路过,都把他当作透明人对待,不听、不看、不感受。 陈子期从来知道这丫头倔,一旦下了决心,九头牛也拉不回。 只是没想到。 她都十七岁了,跟七岁时也没半点区别,发生了问题,并不去解决,一味的逃避就能觉得好过? 难道,她还想再跟跟他冷战十年不成? …… 放学后的校园。 走廊过道四处是离校的学生,背书包的女生手里拿着珍珠奶茶,挽在一起欢歌笑语,篮球场上爱运动的男生在打球,围观人群中或许就有倾慕者。 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静悄悄的图书馆,办公室里老师在跟不听话的学生谈心。 跟往常在学校度过的每一个黄昏别无二致,这般普通的日子,感觉永远不会有尽头,也仿佛稍不留神就消逝不见。 薄荷有点儿困,伏在桌上在教室里睡过去,以为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时看钟才发觉不过很短的时间。 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怎么了?” 女生懵懵地问。 今日并不是补习的日程,楚言怎么会来。 “你昨天不是讲,让我们帮你想想演讲稿的题目?”楚言温和地笑道:“我想到了你上回在书店跟我聊过的那番话。” 薄荷揉了揉眼,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你说,人生而平等!” 楚言记得清清楚楚,激动地复述一遍:“你说,一个人灵魂的高低贵贱,并不应该受到出生的家庭、社会地位的影响!说得多好!薄荷,你很了不起!” 薄荷长长地叹息了声。 的确。 救赎,THE REDEMPTION。 以此作为英文演讲的题目是怎好不过了。 “好,我就用这个题目来拟稿!” “嗯。” 楚言点头,激励她:“你一定可以的,薄荷,虽然我认识你的时间不长,但真心觉得你特别优秀,你英文很好,也很有思想,只要演讲的时候更加自信一点,一定不会有问题的,记住,你是最棒的!” “哈哈。” 薄荷情不自禁笑了,虽然知道楚言向来夸张,当不得真。 但她真的很需要旁人的鼓励。 “谢谢你,楚言。” 薄荷保证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图书馆。 陈子期单手托下巴、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眼神望向窗外,不知在看什么,更不知在想什么,面无表情,神色冷淡。 “子期,在听吗?” 裴初河没了耐心,质问道。 他一直在走神。 陈子期倏地停下转笔的动作,抽过裴初河手中的稿子,提笔在纸上快速修改稿件中的语法错误,并不需要思虑,仅仅听她念过一遍,就知道何处有问题。 “好了。” 把纸还给她,撑着脑袋又开始发呆、转笔。 “……” 裴初河很不爽,撅起嘴撒娇道:“你根本就没在认真听。子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肯定赢不了,所以不需要你白费力气?你不要看扁我!” “没。你想多了。” 陈子期缓声道。 以裴初河的实力,这比赛于她而言就像囊中取物般轻而易举。真正需要担心的,该是她的对手。 也不知—— 那丫头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还有事。” 陈子期猛地拿起书包,挥了挥手机,“还有问题,发信息。”没等她回答,起身着急地往外走。 “等下!” 楼梯间里。 裴初河突然叫住他,追了上来,挡在男生身前,气恼的问:“你去哪儿?” 陈子期轻笑一声,没说话。 “你去找薄荷对不对?你也要帮她修改演讲稿,对不对?” 裴初河早看出来了。 他的心不在她这里。 是不是薄荷跟他说过什么?是不是叫他不要跟自己呆在一起? 一定是! 薄荷绝对没表面上那么单纯! …… 陈子期皱紧眉,冷冷地看着裴初河任性地说:“我不准你去!不准你帮她!子期,我不要!” “什么意思?” 裴初河红了眼眶,泪水在打转。 “你可以不跟我在一起,但我也不要你跟别人在一起。子期,你还不明白吗?我喜欢你,不能接受你跟另一个女生走得这么近。” 这话,裴初河是放弃了全部的自尊才说的,从未如此这般真心实意过。 但。 陈子期可不这么觉得,他走近几步,压低嗓子,在她耳旁轻声道:“请问你是我的谁?凭什么命令我?” 极残忍。 没留半分情面。 “……” 裴初河定在原地,像有人在头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意识都模糊不清了,只知道他最终擦身而过,头也不回地离去。 有人说: 少女傲慢、撒谎、残酷、多变、凶暴、过激、反抗、背叛、坏心肠......那么多品质只有在少女时代,纯洁无瑕而又美丽地体现在同一生物体上。 陈子期倚在门外,静静地看着薄荷的背影。 她短发长了些,发梢有点儿翘,最小码的制服衬衫穿在身上也显得过于宽松,身子歪在桌上,抬起手腕在写字。 应该。 是在写演讲稿。 陈子期打娘胎出来,对“女孩”这个词最初的认知就来自于她。 在关于薄荷的诸多印象中,无疑乖巧、懂事占了绝大部分的时间,虽然偶尔她也会发脾气,但绝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相反,她太讲道理了,甚至有点轴。一是一、二是二、很有原则,也很有魄力,谁也改变不了她的主意。 是昨日。 薄荷亲自打破了陈子期的印象。 “我本来就是你不喜欢的这样。我就是嫉妒她、即使讨厌她!” 原来—— 一直活得规规矩矩的女生,被认为是乖巧、懂事,有原则的女生,也只是个普通的“少女”。也会妒忌,也会不满,也会残暴、过激、压抑、痛苦、自私。 而男生,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男生,对于少女这些复杂的情绪,也什么都不懂。 陈子期在门外想了很久才走进教室,抽出椅子坐在她旁边。 “薄荷——” 她没有抬头,握笔的手腕子细得像是很容易就被折断。 他侧身伏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脸,藏在心中一整天的话终于说出口:“原谅我,我错了。” “……” 薄荷停下笔,心揪了一下。 她认识的陈子期是不会说对不起的。 他骄傲自大、目中无人、自以为是,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说我错了? 她一定是听错了。 但陈子期接下来的话,马上就证明她没听错。 他说:“你不喜欢裴初河,那我就不再跟她说话。只要你讨厌的人,我也无条件地讨厌。行吗?” “……” 薄荷惊讶地看他,问:“为什么?” “谁叫——” 陈子期笑道:“我更喜欢你。” 他想了很久。 还是觉得不能再失去她。 人生哪里有那么多个十年用来蹉跎。 开撕 “嗯。” 薄荷眉梢一扬,平淡的答了句。 陈子期瞠目结舌, 就这反应!不惊喜?不意外?! “嗯。” 薄荷又来了一声, 继续低头写稿子。 “……” 陈子期气道:“老子的喜欢就这么不值钱?”不掉泪就算了, 连个笑都没有,倒贴到这份上,男生头回觉得自己可能姓贱。 薄荷朝他瞄一眼, 昨天脱口而出的话, 扭曲了本意,陈子期用那句话来求原谅,真是颇为讽刺。 “如果你是说,比起裴初河,更喜欢跟我玩,那你还是去喜欢裴初河。” 薄荷呐道:“我、不、稀、罕。” 呵。 好一个不稀罕。 陈子期歪着身子笑, 撑后脑勺, 拿起一支没削的铅笔在女生脖间挠, 然后,抵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抬。 问:“真不稀罕?” 薄荷斜眼看他。 转动眼珠, 翻了个惊天大白眼赏给他。 陈子期弹了下舌头,拿笔抵住她右边的脸颊, 戳出一个酒窝来,笑道:“那我帮你写演讲稿也不稀罕?” 薄荷正襟危坐, 刚正不阿地说:“不稀罕。” 演讲稿她是要自己写的。 就从没想求过谁。 “啧啧,长进了啊。” 陈子期直起身子, 朝薄荷微红的耳垂,呼出一口热气,轻言道:“那我把那天的事情,说出去,你也无所谓?” …… “什、什么事?” “就是,你洗澡的时候我看见了——”话没说完,薄荷狠狠扇了他脑门子一下,愕然道:“你敢说出去,我要了你的命!” “嘻嘻。” 陈子期捂住头,皮道:“不敢,我命都是你的。” “臭不要脸。” “脸也是你的,别骂。” “陈子期,你没节操!” “节操是什么?能吃吗?” 他最会装傻,黏过来软软地说:“你看我,命也没了,脸也不要了,节操还被狗吃了,你就不要生气了。” “我没生气。” 薄荷拒不承认,硬硬的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生气了!我为什么要生气?我一点也不生气!” “……” 陈子期哑然。 谭定说过什么来着,不要得罪女人。 比赛这天。 陈子期拉开家门,与同时步出家门的薄荷不期而遇。 她将要齐肩的发又只到耳朵的长度,估计是自己在剪的,跟陈子期的头一样,发尾长短不一,刘海短到露出眉毛,很有个人风格。 陈子期昧着良心说了句:“嗯,新发型不错。” 薄荷得意地昂起下巴。 “那是自然,我自己剪的。” “呵、呵呵。” 陈子期尬笑两声,问:“演讲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们班的荣誉可全靠你了。” 薄荷撸起书包往他屁股上抽了一下,大喊:“不要给我压力!我已经很紧张了!” “好好好。” 陈子期扯住她的手臂,哄道:“随便玩,拿不到第一也没关系,不管发什么奖品,我都给你买一模一样的。” “我才不要呢!” 不就是唐诗三百首、步步高家教机吗? 薄荷犟嘴道:“才不需要你给我买东西!” “哦?” 陈子期挑眉道:“你现在脚上穿的,不就是我给你买的。” 嗯。 白球鞋。 “……” 薄荷脸一红,撸起书包又抽他,陈子期赶紧跑,躲避她的追打。 风吹过,扬起女生的裙摆,灌进男生的衬衫,凉爽、轻盈、满载着青春 下午三点。 全校师生都涌入礼堂,最前一排主席台坐着校长和评委,后面是年级主任和老师,以及学校请来参观的贵宾。 薄荷拉开幕帘朝外偷看,乌压压的全是人,她找了找自己班所在的位置,看见秦绵绵朝自己大力挥手,并带领身旁的同学一起大喊了声:“加油!” 薄荷会心一笑。 比紧张更强烈的是跃然的兴奋。 加油。 说出这两个字很简单,几乎所有人都时常会听见,考试的时候、计划减肥的时候、想要跟喜欢的人告白的时候,都会提到的两个字。 因为太常被提起,大家也渐渐忽视了它的力量和意义,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 真正用心体会过才知,它并不简单,或许还赋予了很多期待:你是被需要的,你可以的。别泄气,要努力、坚持下去、不要随便放弃。 后台。 薄荷排在倒数第二个出场,所有参赛的选手按出场顺序坐在一起,裴初河恰巧在她前一个位置,就坐在她旁边。 房间里其他选手都在看自己稿子,抓紧时间再背几遍,直到烂熟于胸。 唯独裴初河低头玩手机,显然是胸有成竹了。 薄荷闭着眼,嘴里快速发出一连串英文,也在碎碎念念。 一个多钟头过后。 房间里的人越来越少,上台参加完比赛的选手都回到自己班级里去,只剩零星几个还在候场的选手。 离上场时间越近。 薄荷就越紧张,手心全是汗,心扑通扑通乱跳,呼吸急促,嘴里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喂。” 裴初河忍无可忍,控诉道:“够了,能不能停下来!念个没完,吵死了!” 突然的吼叫声。 吸引了另外两个选手都抬起头来看她们。 薄荷也受到了惊吓,拿稿件的手一抖,不安地扭动身体,深深地吸一口气,跟她说道:“不好意思。” 裴初河鼻子发出冷哼,略显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搞不懂地问:“你既然这么紧张,何必来参赛?说到底,就是很想出风头对不对?”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人现眼。 薄荷拿脚尖摩挲地面,强撑着说:“没有,我不紧张。” “呵。” 裴初河冷笑道:“你紧不紧张自己心里清楚,你这样的人,心里想什么,嘴巴也不会说,就喜欢装呗。” 装善良、装谦虚、装作单纯无害,把自卑当作自傲,明明很想要但死都不肯说,一定要等人拿给她。 这种女生裴初河见得多了,叫人犯恶心。 …… 薄荷迎上裴初河鄙夷的目光,轻声说:“没错,我太紧张了。打扰到你了,我很抱歉。” “不需要道歉。” 裴初河冷然道:“只要别再继续烦就行了。” 说完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薄荷咬牙。 不管不顾地往下讲:“但你说错了一点。我不说,不是因为我喜欢装。是因为我不想拿话伤害到别人,因为我会顾虑别人的感受。” 她不喜欢吵架,不代表她不会。只要不顾忌对方的感受,伤人的话谁都会讲。 “嘶——” 裴初河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她,窃笑道:“真有意思,我让你别吵就伤害到你了?你的心是玻璃做的吗?这么容易受伤害?” “对。” 薄荷板着脸说:“我的心就是很脆弱,别人随便说什么都很容易当真,但至少,我不会以己度人,刺伤了别人,还把刻薄当有趣!” “我刻薄?” 裴初河怒道:“你他妈才刻薄呢,我不像你,虚伪!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你是不会当面说,你都是背地里阴人!” “我阴你什么了?!” 薄荷不可置信地问。 裴初河嘴角上扬,阴冷的说:“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陈子期说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昨天。 陈子期说过那番话之后,裴初河气不过,跑去教室看了。 他们的谈话她也都听见了。 裴初河低声道:“所以,你装什么装啊?不是你让陈子期不要跟我接近的吗?现在又来扮什么好人?” 恶心。 “……” 薄荷顿时说不出话。 面对裴初河的指责,无从解释,没办法反驳。 这个世界非黑即白,没有中间地带。 自己的确说过,讨厌裴初河,嫉妒裴初河。 如果陈子期因此疏远了她,那造成这件事的人—— “没话可说了?” 裴初河感觉像终于撕破了对手虚伪的假面,心里很是爽快,低声骂了句:“真,表子养的。” “!!!” 薄荷猛地瞪过去,质问道:“你说什么?” “你明明听见了不是吗?”裴初河恶笑道:“又来装。” 薄荷捏紧拳,指甲掐手心,逼自己冷静。 表面一片平静,却在脑海中搜寻最恶毒、最伤人的话。 “裴初河,那你知道吗?” “你口中虚伪的——我这种女生,是全校唯一不说你坏话的女生。” ...... 裴初河冷冷地问:“你说什么?” “你不也听见了,装什么装?” 薄荷回她一个笑,大声道:“谁是表子,谁整日被人骂,谁自己心里清楚!” 原谅 死寂。 房间内一片死寂,暗流涌动。 另外两名男生被女生撕扯的场面惊呆了, 不敢插手, 眼见两人言词愈来愈激烈, 才赶紧过来劝架。 裴初河当然知道自己在学校名声不好,但像这样,被指着鼻子当面骂, 却是头一回。 她气得发狂, 愤怒膨胀成无处撒野的小兽在心口横冲乱撞,恨不得立刻狠狠扇面前的女生两嘴巴。 薄荷目光澄清地回视面红耳赤的裴初河。 若不是此刻老师突然开门进来,宣布即将上场,如果不是有男生在拦着,裴初河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们四个是最后一组了。好好表现。”老师按照名单上的顺序叫名字:“裴初河,你第二个出场, 薄荷, 你是第三个……” 上场前。 裴初河站在幕帘后, 对薄荷说:“别怪我没提醒你,人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 薄荷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心里知晓, 裴初河在跟她宣战,裴初河这样锱铢必较的人, 一定不会让她好过。 说丁点不害怕,那是假话, 但更多的还是想赢得这场比赛,她什么都没有, 唯有那无可救药的自尊心想要守护住。 沉思片刻。 礼堂内已是掌声雷动。 裴初河顺利地完成了演讲。 她说得很好,评委们脸上纷纷浮现满意的神色, 她演讲的主题是Be yourself. Being yourself is an honor,because nobody else can be you. ——做自己是一种荣耀,因为没有任何人能成为你。 完美展现了年轻人的自信、风采,充满个人魅力,诚然,在大多都在追逐从众的同龄人当中,裴初河就是那个活灵活现在做自己的人。 因上一位选手优秀的表现,评委的期待值也相对提高。 只见一个女生垂头丧气地走上演讲台。 骨架小小的,相貌也不出色,还剪了个稀奇古怪的发型,跟漂亮张扬的裴初河比,看不出任何风采。 评委们顿时没了兴趣,无精打采地看她,下面的学生也分散了注意力,各自聊着天。 薄荷深吸一口气。 暗自对自己说了声:“加油。” 然后踮起脚调整了一下话筒架的高度,伸手用力握住话筒,当说出第一个词,薄荷就不再感到紧张了,一直以来,从未表达过内心的话语,借此机会想要张口说给所有人听。 那些念过一百遍、背过一千遍的演讲稿跃然而出,带着饱满的情绪,气势磅礴。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人皆生而平等。 出自于美国《独立宣言》,影响着许许多多普通平凡的人,并在南北战争中激励了万千穷苦民众的不朽宣言。 她谈到了《追风筝的人》当中的哈桑。 哈桑是富家少爷阿米尔的仆人,两人情同手足,哈桑甘愿为阿米尔做任何事,甚至参加一场可笑的追风筝比赛,他的忠贞不渝、坚强善良,换来的却是阿米尔的背叛。 但即使身处绝境,哈桑也从未放弃过这些最美好的品质,虽是阿富汗贱民的身份,却拥有世间最伟大的人格。 故事的最后,阿米尔终于被善良的哈桑所感化,一同拯救更多需要帮助的人,也救赎了过去曾犯下过错的自己。 “为你,千千万万遍。” 说到这句时,薄荷情不自禁望向陈子期。 “不管你曾对我做过什么,你曾伤害过我多少次——我都原谅你。但愿这份谅解能救赎你,也救赎我自己。” 演讲结束。 场内巨大的沉默,许久,才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薄荷激动地流下了泪水。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这么多年来,她都很想原谅他,她一直都在等,等他靠近,跟自己说声抱歉。 陈子期,我们和解。 我原谅你了,我想做个善良的人,也想要拯救自己的不善良。 比赛结束。 薄荷回到自己的班上,脸上还挂着泪,双手捂住脸,觉着有些丢人,怎么没把别人说哭,自己反倒先哭了呢。 “别哭。”秦绵绵安慰她:“薄荷,你说得特别棒,我们都觉得感动了!” 谭定在后边叫道:“对!虽然我有一半没听懂!但你的情绪感染到我了!薄荷!GREAT!” 老严对班里这个素来低调的女生也是刮目相看,夸赞道:“薄荷啊!我的眼光果然不错!你这个班长,我绝对没选错人!” 谭定顶了句嘴:“老严,你是抽签选到的哦!” “臭小子,就你话多!” 薄荷擦干眼泪,安静等待结果。 陈子期突然走过来,让秦绵绵把位置让给他,一屁股坐在了女生的旁边。 “喂。” 他轻扯她的衣角,温柔地说:“我都听见了。” 你心里想对我说的话。 都听见了。 “别扯。” 薄荷别扭道:“把我衣服扯歪了。” 陈子期浅浅一笑,所有人都在期待评委上台公布结果,他趁机偷偷握住了她的手。 藏在身后。 紧紧握住,不顾女生的反抗,没松开。 台上。 “这次比赛,四十多名学生的优秀演讲,足以展现了我们明初高中的学生个性与才华,评委们最终决定颁发一个优胜奖,一个优秀奖。” 评委拉开名单。 在全校师生面前念出得奖人的名字:“其中最出色的这位,获得优胜奖的学生是高二年级艺术班的——裴初河同学。” “获得优秀奖的学生,是高二年级重点班的薄、薄荷同学。” “掌声鼓励!” …… “靠!” “什么状况?!” 艺术班那边在欢庆胜利,重点班的学生则是一万个不服气。 “裴初河哪有薄荷讲得好?凭什么拿优胜?!” “黑幕!” “薄荷肯定是被黑幕了!” 老严吼了声:“不准乱讲!”制止学生们的恶意揣测。 薄荷什么话没说,挣脱开陈子期的手,小跑着上台去领奖。 裴初河已经在台子上了,趾高气昂地瞧了她一眼,领取了优胜奖,以及奖品——观赛嘉宾赞助的一台最新款智能手机,微笑地向坐在底下的父母展示自己的奖状和奖品。 而薄荷,则是接过了评委递过来的鼓励奖,一只钢笔,然后两个女生站在台上,跟校长、评委一同合影。 “你输了。” 合影的间隙,裴初河转过头来,不怀好意地对她说:“是不是觉得不服气?” 薄荷笑了笑,既然她想听自己的实话。 “对,不服气。” 薄荷迎上裴初河挑衅的目光,悄声道:“我没输。” 把内心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她不觉得自己输了。 付出努力不会没有意义。 日复一日的做一件事就一定会有回报。 它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拉你一把,即使内心充斥着紧张、不安,沉淀在这些情绪下的自信、洒脱,深入骨髓的、庞大的力量也必然会带领你走向积极、正面的方向。 裴初河一脸厌弃地扫了薄荷一眼,看她这副自得其乐的样子,即使赢得了比赛,心里还是觉得不大痛快。 颁奖结束后,校长上台发表讲话。 先是再度表扬了所有参加比赛的学生,接着长篇累赘地感谢裴氏地产集团,大力赞助明初高中兴建明年的科技馆。 “看见了吗?裴初河她爹送了我们学校一栋楼。” 秦绵绵冷笑道:“还说比赛没有黑幕。” 夜以继日的准备一周,终于结束了。 薄荷身心疲惫,虚脱一般地歪在秦绵绵的身上,问:“绵绵,你觉得我讲得比裴初河好,对不对?” “当然!好十万八千里!” “嗯。”薄荷眯着眼,满足地笑道:“那就够了。” 夜晚,天台。 薄荷洗完澡出来,陈子期外面在等她。 “过来。” 他朝她招手,夜凉如水,他一身白衣,清澈隽永。 薄荷湿着头发走过去。 破旧的筒子楼矗立在辉煌明亮的大城市中央,像藏在珍珠宝盒里的一粒砂,分外地廉价、萧条、落魄。 无奈…… 有暖风、有野花、有清隽的少年,忽又觉着也没什么不好。 “薄荷,你今天做得很好。真的。” 陈子期每每唤她的名字,都是一脸真挚。 薄荷微笑地点头:“我知道,我做得很好,输了比赛我也一点都不难过。” “那就好。” 陈子期轻轻拍她的头,顿了顿,用慎重的语气说:“还有,我昨日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 我错了。 请你原谅我。 并不是指最近发生的事,而是——这么些年来,我忽略你的感受,说过的那些话,感到很抱歉。 儿时曾对你造成的伤害,因害怕自己受到伤害而对你刻意的冷淡,经过漫长的时光,男生终于有勇气说出口。 “好。”薄荷含泪一笑:“我原谅你。” “你也要原谅我。子期。” 原谅我的不成熟、我的莽撞和疏远。 从今以后,我们依然做彼此最亲密、最熟悉的那个人。 她乐道:“好吗?” 白日梦 次日周末。 薄荷许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好觉。结果,太阳才爬上两根竿, 日光初初照进窗户, 就有讨厌鬼敲她家的门扰人清梦。 穿着睡衣, 没刷牙、没洗脸,蓬头垢面去开门。 猜得没错。 果然是陈子期这个讨厌鬼。 “还睡呢?” 男生微微笑道,头脸收拾得干干净净, 穿了件白T恤, 宽松的大黑裤,白球鞋,潇洒地倚在门框外侧,自我感觉颇为良好地问了声:“早啊。” 女生冷冷瞅了他一眼。 迅速关上大门,又爬回床睡觉去了。 “……” 陈子期沉默几秒,重重拍门。 薄荷在床上痛苦地翻滚几圈, 生出点儿起床气, 用力抓了抓头发, 冲出去不耐烦地问:“你要干嘛啦!” 没睡醒,声音软软糯糯的,倒像拿他没脾气的娇软。 陈子期扬起手臂搭在她的肩上, 身高差的缘故,下巴刚好磕在女孩的头顶上, 整个人都重量都压了过去。 笑得开怀:“起来。带你出门。” “不去。” 薄荷被他压得脖子都酸了,蠕动身体逃开男生的怀抱, 又想往被窝里爬。 陈子期不给她这个机会。 伸手去扯住她的睡衣。 就是—— 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手指勾住她睡衣底下的内衣带子, 还轻轻弹了一下,把打瞌睡的女生都给弹醒了。 “你到底要干嘛啦!!!” 薄荷气愤地回过头,穿棉拖鞋的脚一下下地踩他的鞋,发泄心中的不满,带着哭腔喊:“一大早把我吵醒,真烦!真讨厌!” “好了好了。” 陈子期双手抱住她的脑袋闷在胸口,制止女生继续闹腾,无奈道:“你再睡一会儿,我就在这儿等你。” 薄荷这才消停。 躺回床上,没一会儿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陈子期无聊地坐在她的书桌前,翻了翻桌上没写完的卷子,帮她修正了一些错题,望着她酣睡的蠢样子发了会儿呆。 直到太阳终于爬上了三根竿。 薄荷才起床。 陈子期不肯说要带她去哪儿。 就是挺黏人的,盯着她刷牙、洗脸,再拉人出门。 薄荷在里头换衣服时。 他在门外催:“好了吗?” “没。” “穿了几件了?” “……” “裤子穿了吗?” “滚!” 六月中,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两人乘公交车去市中心,虽说每天都坐同一班公车去学校,但像今日这般周末外出却是头一遭。 薄荷心里怪怪的。 这算约会吗? 忆起秦绵绵说过的话:“若是男生喜欢你,就会主动约你。” 想太多了! 薄荷及时掐断自己的想入非非。楚言也约过你,难道也是喜欢你吗?自作多情! …… 公车行至繁华路段。 陈子期拉过薄荷的肩:“到站了。下车。” 街道上全是成双成对的小情侣。 路边有间电影院,旁边是肯德基,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薄荷小手紧紧捏住挎包肩带,好奇地问:“到底是要去哪儿啊?” “忘了?我答应过你的。” “嗯?” 薄荷不明所以,是真忘了。 陈子期骄傲地说:“不管结果如何,比赛奖品,我给你买。” “啊?你说真的啊?” 薄荷挠了挠头,他真要送自己一部新手机? 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她的那部诺基亚,只能发短信和打电话,因为用过太长时间,常常会突然没电,其实早就想换手机了,奈何没钱。 “进去看看。” 陈子期进手机专卖店,帮她挑选合适的款型。 薄荷很是心动。 跟在他身后。 陈子期转头问:“学校的奖品是哪种型号?” “不知道,我不了解这些。” 薄荷只知道,那部手机是裴氏集团发的赞助,比往年的奖品都要好,就像专门给裴初河准备的一样。 “您好,请问你们这边的手机有没有……” 陈子期咨询店员:“就是屏幕特别大,头部凹进去一点,摄像功能特别好,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店员一听就门清,从柜台里拿出一台iPhone X,介绍道:“是这个,最新款的iPhone。” 陈子期拿着手机盒看了看,问薄荷:“是这款吗?” 薄荷也搞不大清楚,点头道:“好像是。” “那就买这个!” 男生答应过要给她买一模一样的,兴冲冲地对店员说:“多少钱?” “9488。” 陈子期:“???” 薄荷:“……” 店员看出俩学生的囊中羞涩,缓解了一下气氛,客气地笑道:“哦,这部是256G的,你们不需要这么大内存的话可以买64G,那部价格是8288,如果不需要保修卡的话,还能再便宜一点。” 9488,8288。 这数字,对薄荷来讲,就像彩票号码,中奖金额再高,也跟自己没多大关系。 “算了,不买了。” 她扯了扯陈子期的手,想拖他走。 陈子期也有点懵,没想到会这么贵。 他的手机是谭定卖给他的二手货,价格比市面便宜许多,为了给薄荷买手机,陈子期特意把卡里的零花钱和工资全都取出来了,但也只有不到五千块。 “我用的也是iPhone。” 陈子期不解地问店员:“为什么这个要这么贵?” 店员耐心解释:“这部X是最新款。要不,你们可以选一些旧的款式,或者国产机也可以,价格比较适合你们学生。” 听罢。 陈子期失落地垂下了头。 他答应过的,要给她买一模一样的。 薄荷在旁边死命摇手,对店员说:“不好意思,我们就是随便看一看。”又费了大力气终于成功拉着男生走出手机店。 陈子期平日不管家里还是学校,鲜有完成不了的事情,不爽地踢了下台阶,转过身郑重对薄荷说:“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再带你来买。” 薄荷则是郑重拒绝:“都说我不要了。” “就算你给我买了,我也不会用,而且那么贵的手机,我妈见到了,肯定要问哪儿来的,你让我怎么跟她说?” “……” 陈子期抱肩,纳闷地想:也对。 见他还是不开心。 薄荷又说:“要不——你送我点别的也成啊。” “你想要什么?” “学校给我发了一支钢笔。”薄荷炫耀道:“那你就送我一本信纸,我可以用来写信。” “现在还谁写信?” “我啊,我写。” 最后,买手机的行程以陈子期在百货公司给薄荷买了两沓信纸告终,并叮嘱:“你说会用我才买的,一定要用。” 她不耐烦地说:“知道了啦,会用的。” 夏日炎炎。 买完东西,两人在肯德基一人买一个甜筒蹲在门口吃。 陈子期沮丧地舔着冰淇淋,还在生闷气。 “没什么了不起的。” 薄荷安慰他:“等我们大学毕业了,不就买得起了。” 陈子期展臂揽住薄荷的脖子,男孩子身上清爽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把脸埋在女生的发丝间,轻声说:“薄荷,我会很有钱的。等我有钱了,一定给你买。” 薄荷被他突然的动作一惊,冰淇淋不小心沾上嘴角,嘟嘴道:“等你变有钱了,那我也很有钱了!才不需要你给我买。” “不。” 陈子期挑眉道:“我肯定比你有钱得多。” 薄荷生气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嘻嘻一笑:“直觉。” 少年箍住少女的肩,展望未来。 “等我有钱了,不止给你买手机。” “还要买房子。” “买下北京朝阳街。” …… 薄荷忍不住泼他一脸冷水,笑道:“哈哈,白日做梦。” 陈子期伸出舌头,冲她做了个鬼脸。 对,是在做梦。 但—— 梦里有你。 回到家。 秦淑华见女儿一直傻笑。 “怎么了?今天出去碰上什么好玩儿的事了?” 薄荷连忙收起笑,呐道:“没有。” 秦淑华坐在床上给薄荷织秋天穿的毛衣,面容和缓地问:“有什么话是跟妈妈都不可以讲的?” “妈——” 薄荷托下巴想了想,突然说:“等我有钱了,给你买房子好不好?” “你这丫头,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秦淑华白了她一眼,嘴角却是不可抑止的露出笑意,道:“现在的房价多贵哦,等你买得起,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薄荷莞尔一笑。 乐道:“妈,你放心。我会努力学习,考上最好的大学,然后,找工资特别高的工作,给你买大房子住。” 秦淑华在这筒子楼住了一辈子,一个人把她养大,什么福都没享过。 “到时候,我们风风光光地搬出去。” 薄荷笃定道:“到时候,子期妈妈看见了,一定会很羡慕你的!” “哎哟。” 秦淑华温柔地抱住女儿,感动地说:“傻孩子,妈这辈子都是为了你,只要你过得好,就可以了。” 薄荷顺势偎在母亲的怀里。 虽然没有最新款的手机,没有大房子住,依然感到十分幸福。 天真有邪 七月来临之前,盛夏已至。 空气燥热。 教室只有几门吊扇转动的轻微响动, 少女额间泌出汗珠, 抬头听着老师在黑板前孜孜不倦讲题, 马上就要步入高三和即将期末考的双重压力下,累到面色发青,也不敢错过任何关于考试的要点。 上完课, 老严在讲台宣布假期的课程安排。 “下周期末考试结束后, 学校给大家放假三天,再回到学校,暑假开展为期一个月的补习,早中晚都有课,大家要补充好体力之后投入到新一轮的学习当中。” “呕——” 底下学生发出不堪重负的嘘声。 秦绵绵同薄荷抱怨:“学校也太小气了,就三天假。隔壁体院放一个多星期呢。” 她转过身、马尾飞扬, 隔着几排人问后座的谭定:“喂, 考完之后你们有什么安排?” 谭定哈巴狗似的跑过来, 问秦绵绵和薄荷:“老严让咱们考试完放松一波,班长,你是不是得给安排个集体活动啥的?” “对啊。” 秦绵绵跟着起哄道:“薄荷, 你好好想想,有什么活动可以让我们全体出去玩的, 在高三生活来临前,要享受一下青春啊。” “我想?”薄荷抓耳挠腮地想:“一起出去唱歌好不好?” “没劲。” 谭定提议道:“唱歌不如去喝酒, 哥哥带你们去,怎么样?” 秦绵绵不同意了。 “未成年人去酒被学校抓到, 后果多严重你不知道是不是?来点有益身心健康的,哥哥。” “啧,麻烦。”谭定扭过头问子期:“你说呢?” 陈子期在跟人讲题,没听见他们方才的谈话,蹙眉问:“什么?” “放假去哪儿玩。” 他支起笔在课桌上点了点,想也不想地说:“问薄荷。她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闻言。 谭定推一把薄荷的肩,爽快地说:“那交给你决定啦,班长。”绕了一圈,又把难题抛回女生身上。 秦绵绵眯起眼坏笑,学舌道:“嘻嘻,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班长,你面子好大啊。真没看出来,子期这么听你话。” 薄荷红了脸。 “先担心期末考试,考得不好,谁还有心情出去玩儿……”话没说完,感觉体内有股湿热的液体流出…… 暗叫不好。 薄荷的小日子一惯来得很准,今次可能提前了。 她捂住肚子,低声问:“绵绵,你带那个了吗?” “哪个?” 女生抬起脸,悄咪咪地说:“姨妈巾。” “噢噢。” 秦绵绵:“我也没有,你等着,我去给你买。” 下,身黏黏的,感觉快要扛不住了,薄荷夹住大腿,怕把裙子弄脏,说道:“我去厕所,你买了帮我送过来。” “ok。” 薄荷奔出教室,哪知理科班的这层洗手间门口挂了“维修”的牌子,只好跑很远去文科班那边。 所幸,洗手间并没有人排队。 薄荷在一个隔间外等了没一会,里头响起冲水声,她扬起头,与走出来的裴初河狭路相逢。 自从英文演讲比赛结束后,薄荷就再没跟裴初河打过交道。她是活在传闻里的人,原本就跟自己毫不相干,若非刻意产生交集,两人绝对搭不上界。 薄荷微怔。 眼神交汇后,急忙低下脸去。 紧张兮兮地想:如果在这里打起来了,自己有几分胜算。 裴初河比她高,练舞的身材还有肌肉,看上去那么强势,自己果断打不过,只能是扯破嗓子喊救命了罢。 然而薄荷真的想太多了。 裴初河面色如常,都不带搭理她的,视若无睹一般与她擦肩而过,在洗手池照了两眼镜子,就懒洋洋走了。 “呼——” 薄荷长吁一口气,不知不觉,身上又出了汗。 坐在马桶上,等秦绵绵给她送东西来。 休息时间就十分钟。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薄荷都没等到人,掏出手机想发个短信问问看什么情况。 可惜不给力的手机又没电了。 要不,先回教室。 正这样想着,薄荷站起身,刚提起裤子……“扑——”,一桶冰凉的冷水瓢泼哐了下来,从头到脚浇了她一身。 “……” 薄荷震惊地立在原地,待拉开门追出去时,泼她水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洗水间门口挂了一张“维修”的牌子。 显然是故意在整她。 幼稚! 薄荷气得直跺脚,头发、衣裙,包括鞋袜全都湿了,最惨的是,私密处还在流血,顺着大腿滑到脚踝,弄脏了地面。 这幅样子,她回不去教室了。 “呃。”薄荷不由哽咽一声,牙齿狠狠咬住唇,不肯哭出来。 平生第一次旷课。 竟是这种情况。 薄荷蹲在小卖部的篱笆墙边,仰面让烈阳照在她白净的脸上,也不知身上的衣服什么时候能被晒干。 那只喜欢在校园四处溜达的小野猫跳下篱笆墙,窝在女生脚边,与她作伴。 另一处。 裴初河也觉得自己幼稚极了。 不过一时冲动,就做出了卑鄙的行为。 可…… 只要想到,她给子期发过去的微信通通不再有回应,就算亲自去班里找他,陈子期也不理人,直到昨日翻他朋友圈才发现,自己竟已被拉黑了。 就觉得解恨。 裴初河从未尝过这般莫大的屈辱。 不管陈子期喜不喜欢她。 至少他们曾经那样的亲近,近到能听见他在电影院睡觉的呼吸声;他们曾经去公园约会,她为他跳舞,他说跳得真棒。 就算告白被拒绝,他也没有讨厌过自己,反而是鼓励道:你很优秀,你应该更慎重地对待爱情。 裴初河非常、非常的不甘心。 她以为只要自己真诚地表达爱意,持之以恒的努力,陈子期一定会看到自己的真心。 但现在这一切都被毁了。 源头都是因为一个人罢了。 “她跟陈子期关系很好,你不知道吗?” 说起来。 从裴初河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起,事情就变得不顺利,她却毫无危机感,还以为薄荷就是个普通的女生。 现在看来,她哪里普通。 她能做出艳惊四座的演讲,也能令一意孤行的陈子期做出选择,选了她,而抛弃自己。 会咬人的狗不叫。 裴初河被薄荷狠狠咬了一口,只想找机会反咬一口。 就算被认为穷凶极恶也无妨。 她就是不愿认输。 …… 乌云蔽日。 起了一场阵雨,迅猛地下。 薄荷怀里抱着猫在屋檐下躲雨,好不容易半干的发又被淋湿。虽没有再继续流血,但大概是受了凉,肚子开始酸痛了。 痛经的感觉,尝过女生都知道,一抽一抽的,全身神经发麻。 她闭上眼,蹲坐在台阶上,弓着身子、把脸埋在膝盖处,小猫在肚子上拱来拱去,给女生汲取点儿温暖。 薄荷痛得头昏脑涨,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怕丢人。 挨了欺负,最先想到的不是去告状,反而是躲起来。 害怕被人发现自己如此的不堪一击、如此的懦弱、好欺负。 小时候。 跟陈子期吵架、陷入冷战之后,她不是没想过主动求和。 但是,当她下了十二万分的决心,去敲了陈子期家门时,开门的人却是叶曼。 “薄荷啊,你来找子期干什么?” “我看你们最近都不玩在一起了,是不是吵架了?” “其实这样也好,你个女孩子家家的,别老跟男孩混在一起玩儿,你们现在年纪小无所谓,以后会被说闲话的,说你妈没把你教好。” “别成天想着玩,把心放在学习上知道吗?我们家子期的学习好,没关系,你要是考不上大学,你妈得跳楼了。” 叶曼的每一句话都别有深意。 年幼的薄荷受尽屈辱,回到家放声痛哭,发誓再也不会跟陈子期做朋友。 那种感觉。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女生也忘不掉。 雨淅淅沥沥地下。 一场阵雨很快就停了,天空渐渐转晴。 少女腿上的血痕也被雨洗净。 疼痛却挥之不去。 看了看自己的白袜子、白球鞋,还是脏了呢。 …… 陈子期找到薄荷时,她还坐在屋檐底下,闭着眼,面色惨白靠着墙,浑身冰凉,跟死去了一般。 猫在舔她的小腿。 陈子期被吓得不轻。 “薄、薄荷。”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着急地唤她醒来。 女生蹙眉细声喊痛。 男生也不知她是哪儿痛。 赶紧背起她往医务室跑。 “子期。” 她在他耳旁轻声说:“我要回家。” 不去医务室。 她太痛了,她要回家。 “好。” 陈子期双手抱紧她的腿,女生一点力气没有,手搭在他的肩上,只有温热的呼吸,还能证明她是活着的。 “薄荷,哪儿不舒服,告诉我。” “没……没有……”她细声道:“我就是、困了。” 误会 ——咬一颗红透的小草莓,摘下绿色草莓叶, 果实在嘴间嚼烂, 溢出鲜嫩的汁, 甜滋滋的、馋得淌了口水,反复吞咽都觉不够。 少女昏睡中的模样就是这般,男生倚在床边, 细细观赏, 如何都瞧不腻。 俯身瞧她热到绯红的脸,长睫蝶翼般轻轻颤动,皓白的牙咬住下饱满的唇,一头湿漉漉的黑发,仰起白嫩的脖颈,身体打颤, 散发着奶香味。 要是能亲一口就好了。 会是草莓味的吗? 可惜少女睡着了, 还在喊痛。 紧蹙着眉头, 不时发出低喃:“痛——妈妈——我好痛——”喊到后来,小脸深埋在被子里,身体蜷缩成团, 几乎溢出泪来。 “哪儿痛?” 奇怪的想:究竟哪在痛,为何不肯说。 自学校送她回来, 薄荷就一直睡,钥匙放在教室的书包里, 她回不去家,陈子期便抱她回了自己家, 让她睡在他的床上。 陈子期把手伸进被窝,握住她柔软的手,担心的问:“乖乖 第18章 贱人 (3) 告诉我,哪儿痛?我好去给你买药。” 少女未醒,却仿佛有了点儿知觉,回握住男生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无意识地揉。 “这儿?” 男生手掌在她平坦的肚子上轻柔打圈,“胃痛?” 少女流了一身的汗,盖着厚厚的棉被,燥热,呼吸逐渐平稳,低吟一声,再无言语。 偶尔喊妈妈。 还喊了几句绵绵。 陈子期大掌一圈一圈地磨她的小肚子,纳闷地想:怎么不叫几声我名字?我难道不比秦绵绵认识你的时间长,我难道不比她跟你亲?! …… 醒来时,天都快黑了。 薄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陈子期在她床边,扬一边眉梢,嘴角含笑道:“终于醒了啊,瞌睡虫。” 奇怪地看他,撅嘴问:“你怎么在我家。” 陈子期一脸不怀好意:“这是我家,你在睡我的床。” 他家? 薄荷转动眼珠四处打量男生的房间。 墙面上海报从她喜欢的F4变成完全不认识的NBA球星;书桌上没了汽车模型,换成一台高配置的电脑,配备各种游戏手柄和键盘;衣物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清一色单调的黑白灰,球鞋盒子摞得老高,有便宜的、也有贵的,被分类归纳好。 小时候常来玩的地方,还睡过很多个午后,如今已大变了模样。只是没想到,看上去不修边幅的男生,其实还挺爱干净的。 房间内是清爽的味道,格外好闻。 “别看了喂。” 陈子期伸手捂住薄荷的眼,调侃道:“你又不是没来过。” 讨厌死了。 薄荷掰开他的手,一脸担忧地问:“你妈不在家?” “好像出去打牌了,别怕,再睡会儿。”陈子期说完给她盖被子,忍不住唠叨:“你啊,肯定淋了雨、感冒着凉,多出点汗就好了。” “没感冒——” 薄荷闷在被子里,露出小脑袋,解释说:“我就是身体不舒服。” 陈子期认定她就是感冒,质问道:“你这人怎么傻啦唧的,无缘无故跑去淋雨、逃课干什么?肯定是看多了爱情小说太入戏,有病?” “你才有病呢。你全小区都有病。” 浑然不知把自己也搭进去骂了。 薄荷真想咬他几口,这家伙就会嘴贱,半点不会哄人。 可惜陈子期没心没肺,还在吓唬她:“咱们今天逃课了,班长,明天给老严的检讨想好怎么写了吗?” “我不管,你得帮我写。” “我为了你才逃课的。” 薄荷眯眼瞧他,气愤地说:“知道了啦!” 混蛋。 她一发脾气,陈子期突然生出点心肝,“肚子还痛不痛?要不要喝热水?” 薄荷想说:你们这些臭男生,不要以为给女生喝热水就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不管用的。 然而,她还真挺想喝热水的。 无奈地抿唇道:“嗯,要。” “好,等我。” 男生于是乖乖跑去厨房烧热水。 回来时,她竟又绻在床上睡着了。 他吹了吹滚烫的开水,在桌上放凉,见女生睡得那么香,像一颗鲜嫩的小草莓,毫无防备的姿态,垂涎欲滴。惹人疼爱。 男生满脸笑意,看了好一会儿,水都凉了。 心想这是我家,我的床,我来睡,不过分? 他掀开被子想进去躺会儿,结果,刚钻进被窝—— 门口一阵骚动,他妈回来了。 …… 秦淑华下班回来,正拿钥匙开门。 叶曼突然从家冲出来,叉腰在走廊那边喊:“秦淑华,来我家一趟!” 几百年没打过交道的邻居找上门,自然不会有好事发生。 秦淑华尽管已经做了万全的心理建设,也绝对想不到会发生这种场面。 叶曼锁上门,关了窗,生怕让人听见,拉秦淑华进房间,指控道:“自己看啊。” “看看你女儿做的好事!” 秦淑华惊讶地张大嘴,再一抬头,看见薄荷衣衫不整地蹲在床边哭,陈子期面色发寒,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床单上的血迹。两个犯了错的孩子。 发生过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秦淑华。” 叶曼尖酸地讽刺道:“我生的是儿子,不打紧,发生这种事,吃亏的是你女儿?你就不能管好了她,别到时候搞大了肚子,来让我们负责!” 秦淑华站都站不稳,颤抖地拉女儿起来,命令她:“跟我回家。” “回什么家?” 叶曼恼羞成怒,“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清楚!” 秦淑华没空理会她,只不敢置信地盯着女儿问:“你是不是……是不是跟子期……啊?!” “没有!” 薄荷泪盈盈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妈,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就是——来例假了,阿妈。” 叶曼不听她解释,秦淑华会听的。 她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你这丫头真会瞎说!” 叶曼打断薄荷的话:“我一进门就看见你们两个躺床上抱在一起。你来例假了,睡我儿子床上干嘛?你们俩孩子骗不了大人的,赶紧说实话!” “什么实话。” 陈子期听不下去了,轻轻皱眉,气急道:“我想跟薄荷睡觉,她没同意,这是实话,您要听吗?!” “闭嘴!”叶曼愤怒地扇了陈子期一巴掌,“谁让你说这些没用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那肯定是双方的责任!” 秦淑华头痛欲裂,扶着墙稳住身子,又问女儿一遍:“薄荷,好好跟妈说,你们到底有没有发生关系?” 薄荷已是心如死灰,沮丧地摇了摇头:“没有。” “真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好。回家了。” 秦淑华拍拍薄荷的肩,对叶曼说:“我女儿不会骗我的,肯定是误会,你冷静一点。” “我不冷静?我不冷静就叫隔壁邻居一起来看了!十七八岁的孩子就这么不检点,秦淑华,回去教好你女儿,别让这种事再发生!” …… 秦淑华回家后,仔细检查女儿的身体,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才安心,悬而不决的掉下来,心情早已频临崩溃。 薄荷穿好衣服,转身看见母亲在床上哭。 母亲背对她,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肩,是伤心欲绝的哭法。 薄荷心疼极了,抱住母亲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背上,哽咽道:“对不起,妈妈。你打我,骂我,别这样,求您了。” 秦淑华哭了很久才翻过身,抱紧女儿瘦弱的身子,低喃道:“你还小,不懂事才犯了错,我不怪你。但知错要改,以后别再寻子期了,别跟他来往,今天的事情是给你长教训,记住,女孩子,要自重。” “妈。”薄荷眼泪打湿了枕头,哭得像个孩子,“我没有不自重。” “子期是我的朋友!” “最好、最好的朋友。” 秦淑华一脸凄凉,粗糙的手替她拭泪,提醒道:“你们已经长大了,男女有别,再好的朋友也不能睡在一起。” “我知道。” 薄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我来例假了,回家没带钥匙,才睡在他家的,我太蠢了,忘记自己……把床单搞脏了。” “是我太蠢了,妈妈。你骂我。” “我不骂你。”秦淑华道:“去洗个澡,明天还要上课,今天的事情不要说出去,以后跟子期保持距离。” …… 薄荷不是个爱哭的人。 今夜却是没有停下过掉眼泪,蹲在女生澡堂,热水冲刷她的脸,身体有淡淡的血迹流出,还有咸咸的泪,不遑多让地在心口上添几笔撕心裂肺的伤。 原来不让妈妈对自己失望,竟是这样艰难的一件事。 原来横亘在她跟陈子期之间的问题,远远不是一句简单的“原谅你”就能解决。 道歉 七月,盛夏。骄阳似火。 闷热的考场中, 风扇也不能开, 学生满头大汗地写着卷子, 监考老师在教室四处走动,如临大敌。 薄荷比往常写得快,离下考还有一刻钟, 所有的题都完成了, 她一遍一遍检查,生怕有什么疏漏。 但她绝不是最快完成的。 同在一个考场,陈子期在桌上闷头睡大觉,老师过来巡视过几次,发现他考卷都写满了,便没有再管。 后桌的男生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陈子期, 一直伸长脖子想偷看, 动作明显, 奈何下考时间临近,考官放松警惕,在低头聊天。 薄荷不高兴地咳了几声。 那男生白过来一眼, 偷偷朝她挥拳,无声警告。 “……” 薄荷一咬牙, 找出块橡皮擦,用力向陈子期扔过去, 正中他的头。 别睡了。 起来! 陈子期半阖着眼,眼神中浓浓的雾气, 下巴磕在胳臂上,懒洋洋地望着她。 起身。交卷。 “铃铃铃——” 下考的铃声响起。 薄荷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走出考场。 陈子期等在教室外。 随口问:“考得好吗?” “嗯。” 她低声说:“还行。” 话题没展开。 陈子期于是又问:“考完去哪儿玩,想好了吗?” “没……” 薄荷移开眼,望向走廊的尽头,那儿走过来一个人。 是楚言。 他显然考得不错,一脸轻松,笑着揽住陈子期的肩,问薄荷:“你们在聊什么呢?” 薄荷避而不答。 陈子期接了话:“在聊考完之后什么安排。” “出去玩儿是?” 楚言很感兴趣,出声提议道:“我叔叔开了家度假山庄,在郊外,现在还试营业期间,老叫我带同学去玩,你们要不要去一块儿去?” “子期、薄荷,去!不要钱的!” “……” 陈子期考虑半晌,见女生迟迟不说话,脚尖抵着她的脚尖,碰了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去不去?” 薄荷摇头:“不去了。” 她妈不会答应的。 “别啊!” 楚言拉住薄荷的胳膊,“你不去多没意思,好不容易放假,一起出去玩,不过夜就是了。” 薄荷犹疑地望着男生诚恳的眼神。 “我想想,不一定可以。” “成。” 楚言笑道:“等你答复,一定要去!” 薄荷点点头。 见楚言在跟陈子期对答案。 转身离开。 …… 陈子期望着薄荷的背影。 轻微叹息。 已经一个星期了,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过十句。 他知道她在跟自己保持距离。 这距离,不远也不近,说话、微笑、假客气,山高水长。 就连楚言都发觉不对劲。 问陈子期:“薄荷怎么最近都不参加补习了?你是不是有事得罪她了?” “为什么是我?” “除了你还能有谁?小刀?刘丽丽?我?可能吗。”楚言不满地说:“你成天跟女孩子计较什么,快跟她道歉。” “道歉没用。” 陈子期双臂撑着栏杆,仰起脖子,望天。 得想点别的法子才成啊。 下考后。 裴初河在楼梯间偶遇陈子期。 许久没见,他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一脸不正经地跟旁边的男生打闹,没心没肺,谁也伤害不了他。 心情郁结,想无视走过。 “喂,裴初河。” 陈子期却是突然叫她了。 他双手插兜,歪头一笑:“过来,有事情问你。” “……” 旧楼的天台。 裴初河跟他表白的地方。 “说。什么事。” 漂亮女生一脸骄横,撇嘴道:“难不成你要跟我说后悔了?陈子期,我告诉你哦,我可没那么好哄的。” “呵。” 陈子期轻笑。 叼起一根烟,火机点燃,蹙眉问:“那你说该怎么哄?” 裴初河嘴角不觉上扬,向前几步,逼近男生,昂起脸说:“让我教你?” “嗯。” “很简单。”裴初河眉眼妖娆:“先亲我一下。” 陈子期眼眸深邃。 “亲你?” “对。亲我,我就不生气了。” 裴初河踮起脚尖,作势让他亲。 陈子期大掌盖在她脸上,推了一下,哼道:“靠。你就这么好哄?” 她不是你。 没这么容易。 裴初河眼神渐渐阴冷:“我好哄,那谁不好哄?你要哄谁?” 陈子期没说话,指间夹烟,挠了挠额头,刘海又长了些,不剪的话很快就遮住眼了。 答案心知肚明。 “我真是搞不懂。” 裴初河刻薄地笑道:“你什么品位啊?喜欢那种女的。” 既不漂亮也不可爱,就是会装模作样罢了。 “……” 陈子期冷眼看她,“你说谁?” “薄荷。” 风吹过裴初河的发,她念出薄荷的名字,一脸畅快。 “陈子期,难道你不是喜欢薄荷吗?” 当谁看不出来似的。 撩人的夏夜。 筒子楼里喧嚣吵闹,家家户户都点起一盏灯。 秦淑华打开风扇,把方向对准伏在书桌上的女儿吹,关心地问:“考得好吗?” “还不错。发挥得比上次月考要好。” “那行。” 秦淑华嘱咐道:“继续保持住成绩,等高三了,压力会更大,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咬牙扛过去。” 薄荷“嗯”了声,突然抬起头问:“等考完了,我们班会组织去郊外玩一天,妈,我可以去吗?” “全班都去吗?” 薄荷点了点头。 秦淑华很相信她:“那就去,不要不合群,那……需要交钱吗?” “好像不用。用的班费。” 她垂下头,紧张得心脏扑通乱跳。 说谎了。 但,她真的很想去。 在心里默默跟母亲说对不起。 难以启齿的。还涌起淡淡的喜悦。 高三来之前,跟朋友一起去玩,像秦绵绵说的,享受青春。 很想体验一回罢了。 嗯。只是因为这个。 夏日晚风,吹得人心头发痒。 澡堂里的水声就像在下雨,“滴答滴啊。” 薄荷洗好澡出来,迎面撞上陈子期,他牵起她的手躲进天台的角落,堆积的旧物遮挡住视线,无人看得见藏在里面的少男少女。 外头有响动。 “嘘——”男生大掌捂住她的嘴,比她逼退至墙角,低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薄荷快呼吸不过来了,扯下他的手,抬眼看他,悄声问:“什么话?” “等人走了再说。” “有蚊子!”在咬她的脚,好痒。 男生做贼似的:“忍一忍。” 可不是做贼吗。 薄荷心里很虚。 被圈住男生的怀抱里,逃出不去,闻他身上的汗味,跟她身上肥皂的清香混在一起,奇怪的感觉。 …… 等人走了,陈子期都没松开她,手撑着墙,把薄荷堵在双臂之间,低头问:“你妈答应让你去了吗?” 薄荷眨了眨眼,“答应了。” “我说是全班一起出去玩,她才答应的。” 陈子期忍不住问:“上次的事,你妈还生气吗?” “不气了。” 虽是不生气了,但管她管得比从前更严。 陈子期顿了顿,“那你呢?你生不生气……” 不用想,他妈说的那些话,那么狠,一定深深伤害到她。 薄荷沉默不语。 她是真的难受了好多天。 被叶曼骂不检点,最难受的不是自己,而是连累了她妈,叶曼指责秦淑华没把她教好。还有陈子期,他为什么要上床跟她睡在一起,惹出这么大一个误会。 “薄荷。” “对不起。” 他跟她道歉。 但道歉又有什么用,她还是很难过。 陈子期迟疑片刻,突然轻轻捧起她的脸,一张愁云惨雾的脸,细致的眉眼、饱满的唇、笑起来会很好看,但她并不爱笑。 “我……” 他呼吸急促,眉头紧锁,突然说:“我可以亲你吗?” “什么?” “我想、亲你。” 你的嘴。 眼睛也行,额头也行,亲一下,你的脸。 薄荷诧异地看着陈子期。 小手用力推他结实的胸膛,怎么也推不开。 陈子期手臂牢牢地锁住她的肩,不管不顾,俯身咬了下女孩肉肉的耳垂,舌头伸进去绕了一圈。 一阵喘气。 那天,他就想这么做了。 草莓味的。 溢出香气的少女。 忍不住想舔。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很废,文案废,大纲废,更新速度也不能保证,希望读者谅解。明天十点更新,给前十个评论的读者发个小红包,谢谢支持。 喜欢 抽第一口烟的感觉是呛的。 苦涩的烟草穿过肺部滑入鼻腔、喷出,烟雾缭绕。 刺激。 肾上腺素飙升。 一日一日抽下去、会上瘾。 陈子期咬下薄荷这一口。就知道, 他会上瘾。 “呃啊——” 女生捂住耳朵, 红了眼圈, 嘴唇微张,懵懂地与男生对视,他眼神迷离, 神色异常, 五官都僵住了,只有喉结在动。 夜晚静谧。 只听见心脏在“扑通、扑通”跳动。 她脸红了。 陈子期情难自已,忍不住再次俯身,故技重施,吓得薄荷连忙偏过脸去,躲开了他又咬一口的冲动。 性感的唇角擦过她耳尖, 痒痒的, 触感绵软, 一阵怦然。 “我想、亲你。” 这话的意图不能更明确。 饶是再单纯、笨拙的女生,也能感受到他手掌摁在自己肩头的力度,是强硬下的欲求。 “啊, 我妈好像在找我。” 薄荷傻乎乎地回一句。 然后弯腰从男生胳膊下钻了出去,逃离现场, 飞快地跑回家,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胸腔仿佛填满云朵似的棉花糖,她大口大口呼吸, 脑袋止不住胡思乱想,冒出粉红色小气泡。 他—— 亲了我? 虽然……没亲到。 但他想要亲我。 他为什么要亲我? 因为我可爱?!哦不,或许,只是因为我跟他亲近。 可他亲近的人那么多,为什么是我? 难道—— 他喜欢我? …… 无止境的猜测。 薄荷不了解别的男生,全世界,她只了解陈子期。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这一刻,却感觉坠入森林迷雾,怎么也看不透近在咫尺的人。 “男女有别。再好的朋友,也不能睡在一起。” 薄荷不禁有些沮丧。 妈妈说得对。 他们已经长大了。 她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了。 ——她不确定,亲我、抱我、跟我睡在一起,是不是? 喜欢我。 校园夏日的午后。 两个女孩手挽手、肩靠肩坐在操场升旗台。 象牙白的腿压住绀青色裙子,手捧着冰镇橘子水喝,看塑胶跑道上正在练习长跑的运动型男生,讨论喜欢的肌肉形状,扬起欢乐的笑声,空气都微甜。 “秦绵绵,你好色啊。” 薄荷笑弯了腰,歪头靠在她的肩上,满脸惬意。 “别告诉我,你不喜欢,你就没想象过?我才不信呢。”秦绵绵用手掌比出一个形状:“至少,要这么长才行。不然到时候不舒服。” “我不知道啊。” 薄荷的手掌太小了,也学着她比出形状:“这么长够不够?” 秦绵绵觉得不ok。 “肯定不够用,会不爽的。” “越长越好吗?” “还要粗一点。” “啊?又长又粗,那岂不是跟棒槌一样。” 秦绵绵神秘兮兮地笑道:“就是棒槌啊,会很痛的。” “呜,那我还是不要了。”薄荷大笑,握住小小的拳头,“我就要这么大的就行了。” “笨蛋。第一次都会痛的。” 秦绵绵指向跑道上的那个帅气的男生,品了品下他的身材,“薄荷,你去要下微信。” “哈?我才不去。你喜欢的话,你自己去。” “那我去啦?!” 秦绵绵跳下升旗台,走了没两步,又跑回来了,一阵狂笑,“算了,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薄荷笑得发颤:“你害怕啊?” 秦绵绵哪肯承认,狡辩道:“没有!你仔细看。他脸上有青春痘。” 薄荷也不拆穿,咬唇笑了笑,喝过汽水后,唇瓣成了橘色,冰冰凉凉的,浑身舒爽。 “说真的,薄荷,你就没有喜欢的男生?”秦绵绵认识她这么久,没听过薄荷谈起过喜欢的人,就连喜欢的男明星也没提过。 薄荷想了想,说:“没有。” “才怪呢。”秦绵绵吐舌头:“那我问你,就在我们班,如果你一定要选一个人谈恋爱,你会选谁?” “我们班?” “对。” “……真没有。” “干嘛啦!随便选着玩呀,实在不行,我给你选择啊。”秦绵绵伸出一根手指,“一,谢文。”再伸出一根手指:“二,谭定。”最后比出中指:“三,陈子期!” “三选一,你选一个,必须得选。” 薄荷面不改色,很快地选了谢文。 “不会?!谢文近视一千多度,还有小胡子!而且,你有没有见过他吃饭的样子,他还剔牙呢!” “……”薄荷尴尬地说:“那就谭定。” 秦绵绵还是不满意。 “谭定?他女朋友超级多的,每个班都有前女友!你要是跟他谈恋爱,五湖四海都是你的兄弟姐妹。” 薄荷很无语。 “……那我只能选陈子期了呗。” 秦绵绵上身压住薄荷的膝盖,仰头看她清冷的面色,嘻嘻笑道:“难道,陈子期不好吗?你对他没感觉?” 薄荷嘴硬道:“什么感觉。” “喜欢的感觉。” 薄荷突然很热,用手掌给自己扇风,瘪嘴道:“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我告诉你。” 秦绵绵在她耳边说:“就是,你很想要亲亲他、见了他就想抱在一起,而且,你还想要跟他睡觉!” …… 下午。考完最后一场。 明初高中就正式放假了。 虽然,三天之后就又要回到学校参加补习,但至少对他们而言,今天起,高二就已经结束了。 教室里热火朝天。 学生一堆一堆的聚在一起,聊着放假去哪儿玩。 谭定和陈子期在教室后排聊天。 向薄荷跟秦绵绵招手,让他们过去。 谭定一屁股坐在书桌上,大大咧咧地问:“明天早上八点,先在学校汇合,一起坐车出发可好?” 说的是关于去郊外度假山庄的行程。 秦绵绵问薄荷:“唉,那个楚言是你们的朋友,我们跟去会不会不太好啊?” “哎呀,没关系的。” 薄荷跟她讲:“楚言他人特别好,还有我们学习小组的两个人,加上你们,一共就七个人,不多不少。” “哦哦。”秦绵绵点头,八卦道:“那,那个楚言帅不帅?” “呃。” 薄荷想了想,认真地说:“帅的。” “多帅?金城武还是吴彦祖?” “……”薄荷尴尬地说:“没那么帅,不过在我们学校是好看的。” 秦绵绵狡黠一笑,扫一眼坐在窗台上打游戏的陈子期,调笑道:“那跟我们子期比呢?谁比较好看?” 陈子期闻言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向兴奋谈论男孩子长相的两个女生。 目光如炬。 薄荷感受到了压力,这问题可真要把她带坑里去。 “不一样的。楚言是阳光型的。” 谭定踢了下对面的桌子,也参与进来,“班长,那子期是什么类型?!” 是真要害她的命。 薄荷默默垂下头,说不上来。 陈子期是什么样?他好不好看,性格如何,这感觉,就像在问她穿多大照杯,太私密了,她回答不出来。 “你他妈。” 陈子期猛地踹谭定一脚,“老子什么类型,你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陈子期抱肩笑道:“校草。懂吗?” “……” “我的天哪。” “竟然有人自称校草。” 谭定和秦绵绵互相对视,笑得肚子都痛了,直呼陈子期不要脸。 薄荷微笑看着他。 真傻啊。 子期。 或许,于她而言,这个少年太过熟悉,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远不是用英俊、帅气、成熟、可爱能简单形容的。 他是陈子期。 子期二字,便是所有。 放学后。 薄荷跟子期等公车回家。 都不说话。 昨晚的暧昧延续到了今日,只剩两个人,这暧昧愈发不像话。 公车来了。 他先上去,在后排用书包帮她抢了个靠窗的座。 薄荷穿过人群,在陈子期的旁边,犹豫半天,还是坐下了。 身后带孩子的大妈推挤了她一下。 薄荷没站稳,进去座位时,不小心倒在了陈子期的身上。 “……” 她上身扑倒在他的大腿上,意识到什么,突然就脸红了。 红得滴了血。 石榴汁的颜色。 陈子期伸手扶她起来,薄荷甩开他的手,身体发颤,坐在窗边望向外面,耳尖都是红的。 “怎么了?” 男生不明所以,问:“磕到哪儿了?” 薄荷呼吸很重,紧紧咬唇,半晌,突然回过头,怒视他,骂了句:“你真的,很流氓!” “啊?” 陈子期更搞不懂了。 怎么昨天不骂,今天来骂。 薄荷皱着眉,想到秦绵绵说的话—— 粗的。 很长。 很硬。 怎么,坐公车的时候就…… 真的是,流氓! 她都要被气哭了。 看得陈子期完全摸不着头脑,把夹在腿间的游戏机拿出来玩。 心想:难道是这玩意儿弄疼她了? 青春之旅 朋友。 英文来讲是Friend,日文是友逹, 韩文叫亲故。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承认, 事实却是, 每个人都想要拥有亲密无间的朋友。 特别是——身处十七岁,这年轻稚嫩、敏感无常、时时感到束手无策的年纪。 下课时间,跟朋友一同去小卖部买零食, 女生手牵着手去上厕所, 放学后,男生约好去打球、去上网。 一起讨论喜欢的明星、偷偷暗恋的校园男神;在不用穿校服的周末,穿上网购的漂亮衣服相约去市中心逛街。 一起谈论电视转播的某项运动赛事,零花钱不够用时,跟朋友借钱买一双心爱的球鞋;生理产生骚动,在黑暗房间中跟朋友一同看性感女星的录像带, 比较谁的□□大。 那个清晨来学校最想见到的人。 中午一同吃饭。 晚上一同回家。 无时无刻不呆在一起, 聊天, 玩耍,为了他跟年级里凶悍的男生打架,为了她去讨厌另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生。 朋友多么重要。 是因为有了朋友的相伴, 这段漫长、枯燥的学习生涯,才没那么痛苦, 才能勉强忍耐、挨过去。困境中滋生出的小欢喜,无聊生活中的相依相偎。 青春, 或许并不需要恋人的存在。 但朋友,却是青春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通往城郊的大巴车上。 秦绵绵拿出相机要给大家拍照, 谭定带了副扑克牌,跟小刀还有楚言三个人玩斗地主,刘丽丽背包装满零食,叮当猫似的,不断从里面掏出薯片、棉花糖、可乐,分给大家吃。薄荷在旁吃着零食,看男生打牌,帮女生拍照,忙个不停。 “秦绵绵,你别拍老子打牌!不然输了你帮我给钱!” 谭定一脸紧张、护住手中的牌,生怕被看了去。 “切,谁拍你了?”秦绵绵窃笑,把镜头对准楚言,“我拍的是咱们明初小金城武,来,楚言,笑一个。” 楚言好脾气地笑笑,拉过薄荷一起合影,两人对着镜头比V。 镜头外,小刀也想要挤进去,被强壮的刘丽丽一脚踢开,怒道:“帅哥美女拍照,你插进来做什么?辣眼睛!” “唉,长得丑不能拍照了?刘丽丽,我要去保护弱势小动物协会投诉你!” 秦绵绵乐坏了,安慰小刀:“没关系,一起拍。我找人给咱们一起拍一张!”说完转身,走向独自坐在前排的陈子期。 大力拍醒他,道:“子期,过来给我们拍张照!” 其乐融融的气氛。 唯有陈子期安静斐然。 他睡着了。 迷迷糊糊张开眼又阖上,发梢翘起,神情慵懒,歪坐在窗边,搓了搓脸,阳光洒落在他毛绒绒的头发上,镶了层金边,像一只午后酣睡的胖橘猫。 陈子期钝了会儿,接过秦绵绵递来的相机。 取景框的画面映入眼帘。 笑得灿烂的阳光型男生揽住旁边女生的肩,她笑得羞怯,露出两颗门牙,双眸瞪得大大的,像只可爱的兔子。 …… 陈子期起身走向后排。 秦绵绵已经组织好大家拍照了,左边是谭定跟秦绵绵,右边是小刀跟刘丽丽,薄荷跟楚言坐在正中间。 三男三女,成双成对,浪漫登对。 陈子期举着相机,迟迟没按下快门键。 “喂!子期!?” 谭定奇怪地问他怎么不拍。 陈子期突然放下手,一脸不悦地说:“我也要拍。” 然后,把相机交给身后的老阿姨,大步走过去,挤在薄荷跟楚言中间,不客气地坐下,张开手臂,一边揽住一个,左拥右抱。 参加过夕阳红旅行团的老阿姨经验丰富,指挥孩子们:“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都笑一笑,好咧!” 咔擦——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谭定一颗脑袋塞进得意的秦绵绵胳肢窝下,龇牙咧嘴;小刀靠着刘丽丽的肩,被她一脸嫌弃;楚言的手越过陈子期,在薄荷的脑袋上比了个V,薄荷被陈子期紧紧揉进怀里,无奈中又有喜悦,而陈子期,脸颊蹭着她的发,睡肿的双眼眯成一条缝,傻乎乎的,很快乐。 青春啊。 来了。 …… 上午十点。 大巴车终于抵达目的地。 一群人晃晃悠悠地下车。 楚言。 言过其实的人设不崩,说好的度假山庄! 众人目瞪口呆。 谭定哈哈笑道:“山庄?这应该是……招待所?” 群山环绕,藏在葱郁树林中的木头小屋。 门口挂了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度假山庄”。 楚言挺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叔叔热情邀请他带同学来玩,也不知是没开业的缘故还是生意惨淡。 “我觉得环境很好啊!” 薄荷满意极了,欢快地说:“走,我们进去!” 秦绵绵大叫:“我数一、二、三,最后到的人,中午给大家盛饭!”说完第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其他人反应过来,你追我赶,往“招待所”里跑。 虽说没有想象中的温泉、高尔夫球场,大别墅,小木屋里山清水秀的环境却是真不错。 中午,饿坏了的男生女生们在餐厅吃了一顿口味地道的农家菜,吃饱喝足后睡了个午觉。 下午,在小木屋旁边的湖边钓鱼。 不同于钢筋水泥的城市中炙热的烈阳、空间聒噪。 林中阳光柔软、空气清新。 女生们在绿油油的草地上铺了一块大毯子,躺在一块儿看漫画书。 男生在湖边钓鱼,钓了半天也没一条鱼上钩,湖水清澈,夏日潮湿,干脆脱了衣服,下水捞鱼去了。 如此这般悠闲、惬意的时光,四周缓慢无声。 薄荷懒懒地托下巴,全身都趴在毯子上,一双白嫩嫩的小腿交叠,穿着宽大白衬衫,米色短裤,沾满了草木芳香。 秦绵绵戴了顶漂亮的宽檐帽,穿罗马度假风的休闲长裙,盘腿坐在草地上,给大家倒饮料。 刘丽丽喝完饮料,忍不住跑去跟男生们一同玩水。 金色太阳光漫天遍野袭来。 男孩们展露年轻的身体,饱满的肌肉形状,他甩着头上的水珠、胸膛结实,隐隐约约还有腹肌、漂亮的人鱼线。 “你在看谁?” 秦绵绵在薄荷耳边轻笑道。 薄荷赶紧拿书遮住自己张狂的视线,红了半张脸。 “哎呀。” 秦绵绵故作不明,摇了摇头,笑道:“没想到,子期身材这么好啊,真是——” “真是、什、么?”薄荷磕磕巴巴地问。 秦绵绵戳她的脑袋,调戏道:“真是让人食指大动!有人起了春心哟。” “讨厌啊你!” 薄荷拿书砸向顽皮的女孩,“我才没起春心呢!” “哟!承认了你!”秦绵绵夸张地捧腹,“自己承认了。” 薄荷说不过她,拿起耳机塞进耳朵里听歌。 ——喜欢你时的内心活动。 “寂寞谁不会有、冲动谁不会有。” “重要的是你懂我。” …… 喝多了饮料,薄荷起身找地方小解。 木质结构的房子,就连洗手间都是木头造的。 穿过长廊,风铃响动,找了半天才找到厕所的位置。 小小的屋子,木板通风,好没安全感,薄荷怕得要命,脱下裤子,想尽快解决。 上完后洗手。 出来时,门口站了个人。 光裸上身的男生靠在墙壁抽烟,见她出来,冒出一句:“好了?” “……” 方便完的女生定在原地,惊得不能动弹。 陈子期叼着烟,急得不行,拨开她冲进洗水间,关上门,也开始放水。 “噼噼噼啪啪——” 声音。 好大。 站外头的女生,听得清清楚楚。 陈子期解决完出来,见薄荷还没走,傻傻蹲在地上,白净的小脸埋在臂弯里,像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骆驼。 男生伸手用力揉她的头发,问:“怎么了?” “你……” 薄荷哭丧着抬起脸,皱着鼻子,怒吼道:“你都听见了。” 他肯定是听见了。 太丢人了!!! 陈子期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听见了是听见什么。 歪嘴坏笑。 “啊。”他点头:“听见了。” 薄荷难受极了,把脸又埋进胳膊里,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向来对他霸道、野蛮的小女孩长大了。 长成了一不留神就会脸红的小淑女。 陈子期轻轻揪住薄荷的发,一把抬起女生的脸,单手捏住她的下巴,笑道:“你害臊了?” 他把脸凑过来,鼻尖抵住她的鼻尖,促狭道:“为什么要害臊。” “你身体哪个部分我没见过?” “嗯?” 薄荷浑身无力,任由男生亲密地靠近,凝视她的眼,眸中情、欲流动。 我们一同长大。 相伴彼此人生中的每个阶段。 你最私密的事,只有我能知道。 一颗青涩的果子逐渐长成一颗汁水泛滥的蜜桃。 也只有我能尝。 情动 夜晚。 每每梦中出现的少女,和她的身体。 奶釉色的肌肤, 沾了两片樱花瓣, 墨黑的发丝飘扬, 一双纯净的眼眸,红透的唇瓣。 无边无际的梦境。 留下的只有片段。 隐约交缠在一起肢体、翻滚的画面,雾蒙蒙的, 道不清、言不尽, 感官却真实、灼热。 早晨起来,被单上一股黏稠。 少年尴尬不已,把床单塞进洗衣机,日日被情、动折磨,总是睡不好觉。 当真见了面。 又惯于摆出轻松姿态,满不在乎。 殊不知, 内心底下, 只想狠狠压上去, 一遍一遍揉搓,得到解脱。 无法诉说的**、隐秘的青春。 骚动。 日落。晚霞满天。 男生们下午在湖中抓了两条鲫鱼晚上炖汤喝。 一张长桌,围坐七个人。 薄荷跟楚言坐在一起, 仿佛心中有鬼,只想离陈子期远远的。 “今天玩得开心吗?” 楚言给薄荷摆好碗筷, 见她发丝间坠了几片嫩芽,还细心取下。 “谢谢。” 薄荷抿唇笑了下, 面对楚言坦荡的亲近并无不适,不像那人, 稍一靠近,就带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陈子期拿筷子敲了敲碗,敲得叮当响,歪着肩膀身子后仰,翘起椅子,一脸古怪地问楚言:“你们这儿有酒吗?” “有啊。” 谭定兴奋地拍桌,“对!这么开心的日子,怎么能不喝酒?咱们痛快喝一场,唉,女生也得喝啊!” 秦绵绵嗤笑道:“跟你喝得过我似的。” “嘿!”谭定来劲了,“这可是你说的啊,来来来,就是要干!” “行!” 秦绵绵信心十足,“就喝啤酒!喝不死你!” 于是,刘丽丽去拿杯子,小刀去拿酒。 不过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啤酒罐。 楚言叔叔乐呵呵地给大家上菜。 有鱼有肉,菜色丰盛。 楚言起身举杯道:“那我先敬大家一杯,能在明初高中认识你们真的很开心!今日招待不周之处,请多担待!” 大伙赶紧起身。 客气地说:“周到的、特别周到!下次回请。” 薄荷也举起杯子,浅浅尝一口,苦涩的啤酒中浓重的麦香味。 嗯,好喝。 楚言坐下,不无担心地问薄荷:“你酒量好吗?不能喝的话,少喝点。” 远远那头,陈子期一声冷笑。 她酒量怎么会不好? 院子里看门的老大爷,他俩几岁时就拿筷子蘸白酒喂着喝,筒子楼里平日办丧葬嫁娶,这丫头替秦淑华挡酒,以一敌十。 但薄荷是很谦虚的。 “不大能喝,稍微会一点。” 谭定跟小刀中计,连忙举杯来敬酒。 “薄荷,我敬你!谢谢你帮我补习,无以为报,情义都在酒里了!” “班长,我敬你!谢谢你平时扣我的分,记我名字,督促我学习,帮助我进步,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了!” 一杯又一杯,薄荷来者不拒,喝得开怀。 酒酣耳熟。 女生这边提议玩游戏。 “我们这里七个人。就玩抢七!” 秦绵绵说:“游戏规则很简单,从一到七,抢先喊数字,最后喊到七的人,就要罚酒!如果同时喊到一个数字了,也要罚酒!” “我懂了!”刘丽丽说:“就是比谁反应快嘛!” 小刀插话道:“还有比谁酒量好。” “这有什么意思哟?” 谭定闷骚劲头起来了。 “这样,同时喊到一个数字,两个人不仅要喝酒,还要亲嘴!最后没喊到数字的人,不仅要喝酒,还要选一个人亲嘴!” 谭定激动地抱住陈子期,大笑道:“敢不敢玩儿啊???” 刘丽丽肉乎乎的脸跟大苹果似的红了,怯生道:“那……要是不想亲嘴呢?” “不亲也成啊,真心话大冒险呗!” 听完游戏规则。 青春期精力旺盛的少男少女们无不蠢蠢欲动。 酒精的作用下,在场没人反对。 “OK”秦绵绵拿筷子敲碗,紧张兮兮地喊了声:“开始。” 七个人,顿时你看我,我看你。 谁也不敢开口喊:“一。” 生怕撞上另一个人也喊:“一。” 就要受罚了。 还是谭定艺高人大胆。 率先喊了声:“一!” 秦绵绵赶紧接住,喊了声:“二!” 两人起身,击掌。 高兴得哇哇大叫。 “……” 薄荷望向一脸镇定的陈子期。 不敢出声。 不知为何,有种直觉。 只要自己喊出数字,就一定会跟他撞在一起。 她猜对了。 陈子期狡黠地勾起嘴角,半阖着眼,掩盖住眼神里的势在必得。 相反,楚言就实诚多了,喊了声“三。”不小心跟同时喊“三”的小刀撞在了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 全桌的人都幸灾乐祸地笑了,就连楚言叔叔都走出厨房,拍肩道:“侄子,亲过男生没有?人生总有第一次,不要怕!” 谭定接茬道:“没错,就是要干!!!” “不亲!坚决不亲!”楚言看上去好说话,内心钢铁直男,死都不肯跟小刀亲嘴。 秦绵绵解围道:“那就真心话。” “那我来问问题!” 楚言痛苦地板着脸,一脸坚决道:“问。” 秦绵绵问的问题还能有什么新鲜的,撑着下巴,坏笑道:“在座的三个女生,一定要选一个人交往的话,你会选谁?” 屋子里瞬间哄堂大笑。 然后一同把目光投向坐在楚言旁边的薄荷。 “我——” 不出众人所料,楚言说:“我选薄荷!” “我就知道!” 小刀摆出被抛弃的表情,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气道:“你早就看上薄荷了!每次补习都盯着人家看!薄荷没来,就哭丧着脸,哇,这就是爱啊!” 谭定用力鼓掌道,“那择日不如撞日,趁此机会,表白!” “别胡闹啊!” 楚言尴尬地出声,推了推身边的薄荷,道:“你别听他们瞎说,我、我就是觉得你挺好的,很适合当女朋友。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薄荷低下头,细声答了句:“我知道。” 善男信女,场面甚是缠绵。 秦绵绵不自觉看向陈子期的臭脸。 见他眼神阴冷、一言不发。 出来调节气氛。 “好啦好啦。再玩一局,这回儿,大家别再想逃避惩罚啦!” …… 这一回合。 大家都玩得分外小心,从一喊到六,每个人都逃过了相撞的命运。最后没喊到数字的人,只有从头到尾没说话的陈子期。 就像—— 故意输的。 他扬起眉梢,手里拿着啤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起身,走向薄荷。 大片的阴影压下,盖住女生的脸。 全场静默。 薄荷愣愣的抬起头,与俯身逼近的陈子期对视。 近得…… 能看见他眼中自己的面庞,他浓密的睫毛,微弯的唇角。 陈子期单手撑在她椅子上,睨了一眼呆在边上的楚言,鼻间萦绕着薄荷的香气,他嘴唇从她精致的耳廓一路滑到嘴边。 想亲下去。 吻她。 想跟梦中一样,狠狠叼住她的唇,狠狠地□□。 舌尖的味道。 不管是樱桃的甜,还是啤酒的麦香。 都甘之如饴。 可惜,不能。 陈子期微微一笑,在女孩泛红的脸颊上用力“啵”了一下,牙齿咬住她脸上的肉,舍不得似的,还拿舌尖嗦了一口。 啧啧作响。 把薄荷臊得脖颈到脚趾尖都红了。 …… 秦绵绵深吸一口气,意味深长地望向陈子期。 谭定已经看呆了。 厉害了。 小刀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痛恨自己看不清楚状况。 刘丽丽羡慕地望向薄荷。 楚言沉默。 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薄荷。 碎冰碰壁、当啷响。 吃完晚饭。 薄荷光着脚丫,坐在庭院廊道给妈妈打电话。 “对,今天不回去了,在这儿过一夜。” “嗯,大家都在。” “秦绵绵也在,需要她来跟你说话吗?” “好,会小心的。明天早上就回家了,妈妈。” 都是谎言。 满院的翠绿,蝉鸣,小桥流水。 她仰望天上的星星,夜空满满的繁星,每一颗都在诉衷肠。 “我看见了。” “给我摸一下。” “我们和解。” 每一颗星星都在笑话她。 笑她后知后觉。 笑她憨傻。 竟现在才意识到男生的“喜欢”。 他为她补习,可并不是起了善心;他为她买球鞋、带她去手机,也并不是钱烧得慌;他为了她,参加运动会比赛,加入学习小组,跟老严作对。 甚至。 为了她,拒绝裴初河。 这一切都模糊而不安定地发生了。 掩盖在从小一同长大,表面下的真相,不过就是一句,难以言说的—— 我,喜欢你。 比任何人都喜欢你。 愿望 楚言在厨房帮叔叔把东西收拾完,出来见女生还坐在廊道, 奇怪地问:“薄荷, 不上楼吗?” 睡觉的房间在二楼, 秦绵绵她们此刻都聚在男生房间里玩牌。 薄荷刚跟妈妈打完电话,缓声道:“嗯,马上。我在这坐会儿。” “一个人?那多无聊。” 楚言走过去, 坐在薄荷旁边。 “我陪你。” 日式的木质廊道, 凉风习习,吹起一阵清脆的风铃,楚言开一罐啤酒递给薄荷,又给自己也开了一罐,两人举杯碰了碰,开始聊天。 “我听谭定他们说, 你跟子期从小就认识, 还是邻居, 就住在一栋楼里?” 楚言挺好奇的。 为什么从来没听她提过。 薄荷状似不经意地撇嘴道:“对啊。认识很多年了。” 应该说,一出生就在一起。甚至连学校都是上同一所,还老是很巧的分在同一个班, 怎么也甩不掉他的样子。 楚言不禁感叹:“真好。你们就是传说中,那种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朋友?书上怎么说来着, 青梅竹马?” “是啊。” 青梅、竹马。 薄荷喝了酒,话夹子也打开。 “不过, 没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们小时候老打架来着, 他下手可狠了,完全没有让着女生的概念,他小时候又瘦又矮,根本打不过我,输了就哭脸,跑去跟我妈告状,很讨人厌。” “真看不出。”楚言乐道:“子期还喜欢哭啊。” “不仅爱哭,他还胆小,特别怕鬼,天一黑,就跑来我家,说是来看电视的,其实就是不敢一个人呆在家里,别看他现在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小时候就是个胆小鬼。” “哦?还有呢?” 楚言一怔,她口中的陈子期怎么那么不一样。 “还有,他小时候一点不受女生欢迎。” 薄荷继续说:“班里没人喜欢他,小学毕业那会儿,别的男孩都有人送小礼物,只有他抽屉里是空的,连草稿纸都没收到。” “连你也没送吗?” “我?”薄荷嗔怪道:“我不笑话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送他东西。” “那他一定很难过。” “才不。” 薄荷忍不住笑了,“他不会为这种事情难过。他觉得自己天下第一,没有事情能难倒他,自信心爆棚。” 男生坦言:“子期的确很优秀。” 薄荷耸肩:“所以才招人讨厌啊。” “你知道邻居家的小孩每门功课都考第一,我压力有多大吗?他明明上课睡觉,考试迟到,作业也不写,就是考得比你好,害得我小时候老怀疑自己是不是智力有问题。” “听上去是挺惨的。” 或许喝了酒的关系,薄荷话比平日多。 很是开怀。 “你看,如果他成绩又好,性格又好,那就太完美了。所以上帝是公平的,给了他天才的脑袋,却活得像个智障。哈哈。” 楚言疑惑道:“啊?子期有那么差?” “就是。” 女生坚定地说:“他就是。” 在薄荷看来。 陈子期从来都是那个性格怪异小男孩,瘦弱、胆小、不受欢迎。 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长成这样好看的少年。 虽然嘴巴毒、爱耍帅,还是有点贱兮兮的,但确实是好看、帅气,受女生欢迎的类型。 “薄荷。” 楚言眼神中流露一丝淡淡的忧郁,轻声道:“你很了解子期对?” “嗯?” “这就是青梅竹马的好处,外人怎么也没有办法参与到的过去,你们都经历过了。” 楚言手里握着啤酒罐,垂头道:“所以,你们之间的关系,才会那么亲密。” “……” 楼上房间。 男生打牌,女生观战。 陈子期输个没完,身上的钱输光了,甩开扑克牌,摊手道:“不玩儿了。” 谭定不肯,逼他再玩两局。 秦绵绵揪住谭定,悄声道:“别烦。你是不是傻?没瞧出子期心不在这里?” 谭定了然。 薄荷不在,楚言也不见人。 陈子期的心自然飞到九霄云外。 秦绵绵提议道:“刘丽丽,洗澡去?” “啊,好的。” 女孩子走了,男生这边也拿衣服跟去楼下澡堂子。 房间只剩陈子期一人。 他没喝多少酒,头却有点疼,坐在窗边,吹冷风醒酒。 今夜的星星真亮啊。 月亮弯弯的,就像她笑起来的眼睛。 这样想着、想着。 就把她想来了。 薄荷拉开门,见他一个人在房间,奇怪地问:“人呢?” 陈子期侧身靠墙,冷声道:“洗澡去了。” “哦。” 薄荷想:那我也去。 陈子期突然叫住她,“薄荷,过来。” 薄荷呆站在原地,不想过去,觉得危险。 他却突然起身。 她不过去,他便过来好了。 薄荷倒退几步,被陈子期抵在墙上。 他闻着她身上的酒香,不悦地问:“你又喝酒了?” 薄荷不知怎地,心里发虚,回道:“就喝了一点。” “跟楚言在楼下喝的?” “是。” “聊什么了?” “没、没什么。”答完才觉不对劲,他凭什么审问她,自己又为何干了亏心事的做派。 薄荷背靠墙,极力摆出镇定、无所谓的样子,嗡里嗡气地说:“你让开。我要走了。” 陈子期哪肯放她走。 又近了一步。 低下头。 道:“你就没话想问我?” 这话学问颇深。 想来是他有话要讲,偏又将主动权交由给她。 真是机灵。 薄荷才不上当,摇头,傻傻地说:“呵,你觉得我要问你什么?” 陈子期笑意消失。 脸颊上齿痕消退了,心里的痕迹可没那么容易不见。 在她耳边,色气地说:“疼吗?我咬的那口。” 薄荷耳朵发烫,红了半边脸。 她就知道有危险。 陈子期这个不要脸的,一旦耍起流氓来,没有下限。 “其实……我想咬的是别处。知道是哪儿吗?”他轻声细语:“我想咬你的嘴、耳朵,还有——” 眼神在她胸口打转,道:“粉红色那两颗。” “……” 一而再、再而三地来。 薄荷可真受不了。 伸手揪住他的头发,用力一拉,将陈子期扑倒在地板上,捏紧拳头捶他的胸。 “你这个!” “神经病!” 男生身子被女生压在地上,脸上坏坏的笑。 薄荷打得没力了,陈子期才翻身抱住她,在地上滚了两圈,压回去,气道:“老子就说着玩的,你他妈真打啊?” 看着瘦、力气是真大。 男生疼得直抽气。 女生被压得不能动,伸长脖子咆哮道:“打你算轻的!你再这么调戏我,我就把你耳朵咬下来!” 陈子期都气笑了。 张开腿跪在她两侧,手摁住薄荷的肩, “你咬啊。” “试试看。” “咬我的耳朵,我的嘴,还可以……”他直视她的眼,挑衅道:“咬我那里。” 薄荷瞪大双眸,脸红到爆炸。 如果手上有刀,陈子期肯定死于非命。 奋力蹬着双腿,想要直起身,却被男生一次次无情扳倒。 好不可怜。 身体被钳制,只能口出狂言:“陈子期!你再不放开我,我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没关系。” 男生贱笑道:“死在你身上!我甘愿!” 两人也不知是打架还是打情骂俏,在地上滚来滚去。 等反应过来。 房间门已经开了。 洗好澡回来的小刀、谭定在门口看戏,露出少儿不宜的表情。 谭定故作娇羞,小拳拳用力捶小刀的肩:“哎呀,好坏。你们是怎么搞的!人家还没满十八岁呢。” 小刀配合地叹道:“唉!世风日下。” 趁此机会,薄荷狠狠掐住陈子期肚子上的痒痒肉,终于推开他了。 “你们!”她冲门口俩男生大叫道:“不准说出去!” 此地无银的劲头。 然后大步跑出房间。 陈子期还躺在地上,笑过之后,脸上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 揉了揉发,能怎么办呢。 …… 别扭。 有些话,就是死都说不出口。 次日,天还未亮。 薄荷就被叫醒,一行人摸黑去山顶看日出。 露珠在嫩叶上打滚,小鸟停在树枝头。 太阳徐徐升起。 年轻的孩子们朝气蓬勃。 楚言提议:“喂,大家一起许个愿!” 众人站在山上大喊。 “我希望高考顺利!不需要常青藤,清华北大就可以了!” “我希望挣大钱、赢取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 “我的愿望很简单!交个女朋友!” 薄荷闭上眼,虔诚地许愿,希望妈妈身体健康,希望成绩天天向上。 …… 闹过一阵。 谭定问子期:“你许的什么愿?” 陈子期缱绻一笑。 望向远处的薄荷,没说话。 他的愿望。 与她有关。 ——我希望,喜欢的女孩,天天开心,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所有的烦恼都消失,去她想去的地方。 好消息 回城后,陈子期直接去了网打游戏, 选最难的副本, 带一群菜逼, 花七八个小时才通关。 通宵第二日,顶着两个黑眼圈,清晨在家附近的摊子上吃早餐。 旧城区几条道路都在施工, 早点摊生意不好, 卖油条的胖老板过来跟这位常光顾的小伙子扯谈。 “同学,今天不用上课?” 陈子期“嗯”了声,“放假。” 卖地沟油的老板心黑,脸皮也挺厚。 “你天天光顾,说明我家油条好吃?可惜咯,这条街马上要拆迁, 你以后吃不到了。” 陈子期皱着眉, 诧异道:“这么快?” 早几年就在传旧城区这块地要拆迁重建, 一直没消息,还以为会不了了之,没想今年初, 附近几条街道就迅速签字、动工,想必要不了多久, 就会轮到他们住的这条街道。 “拆迁好啊,拿了现钱, 想买房买房,想买车买车, 或者去做生意。” 胖老板乐呵道:“我这摊子摆了有些年头,早就不想干了,谁手上有几百万,还起早贪黑挣这点小钱。” “同学,你也住这片?家里房子多少平啊?这儿看着破,地段好啊,近些年房价涨得厉害,等拆迁款下来,书也不要读了,直接拿钱做生意。给人打工,哪有自己当老板舒服,对?” 一旦聊到钱字上头,就说个没完。 陈子期没睡饱觉,不耐烦听这些,掏钱走人了。 …… 拆迁的消息,传得很快。 不过两日,就传遍了筒子楼上下。 楼里住着几十户人家。 有人做生意发了大财,把房子租给上班族,全家搬去江边住豪宅;也有一家五口、三代人挤在不足二十平的小单间,穷到买菜的钱都得省; 但更多的却是在楼里安稳住了几十年,没多余的闲钱搬走,饿不死,也富裕不起来的普通家庭。 楼上楼下,邻里之间都是熟面孔,见了面打声招呼,寒暄几句天气、电视新闻,以及孩子的学习。 一下说到要拆迁搬走。 居安不思危,个个面带喜庆。 叶曼在外头打听一圈,对拆迁具体款项的说法各异。 听了个大概,也没搞清楚情况。 怒不可遏:“三百万?这点钱就想赶老娘走?那是不可能的,咱们家五十几平呢,还在阳台扩建了个小房间,你说这未必不花钱啊?旧城区那头新建的商品房,现在市价都快十万一平了,抢都抢不到!拆迁款怎么也得跟那边靠拢?” “唉哟,咱们这栋楼能拆几个钱哦,街口那些铺子才贵,当初就应该趁着房价没涨起来那些年,买几间商铺,指不定现在暴富成啥样。” 说到这,叶曼就生气。 前几年她手头上攒了钱,很有心要买点资产,天杀的陈建文出去打牌被人下套,欠了几十万的债,首付的钱全拿去还债了。 摊上这么个没本事的老公,叶曼早就寒了心。 幸好儿子够争气。 不然日子还有啥盼头。 在隔壁坐了一下午回屋,叶曼看见客厅堆着换洗衣服,知道是儿子回来了。 打开陈子期房门。 见他又躺床上了。 忍不住唠叨:“大白天睡觉,晚上就玩游戏,你可真是神仙。这作息时间再不改,我看你书别读了,直接进精神病院。” 陈子期不理她,叶曼就坐到床边来,拉开男生盖在脸上的被子,在他耳边说:“儿子,知道这边要拆迁了吗?咱家马上要有钱了,到时候你想买啥,妈都给你买啊。” 脾气一会好一会坏。 刮风下雨也赶不上叶曼变脸的速度。 “嗯。”陈子期低低应了声,拉起被子再次盖脸上。 “你啊你。” 叶曼拍了拍儿子的屁股,看着生气,实则疼爱。 子期是她的心肝。 是她乏善可陈的人生中最大的骄傲,不容许出一点差错的好宝贝。 叶曼真怕有人窥觊她的宝贝。 特别是隔壁秦淑华那俩母女,又穷又没骨气,叶曼真担心儿子被那家女儿勾了去。 依依不饶地念道:“你不要想着谈恋爱。你这么优秀,以后得多少女孩子追在你屁股后边跑。听见没有?别再跟隔壁那家人走太近。” “再让我发现你们睡一起,我抽死你!” 说完还觉不够狠,补充道:“还有薄荷,再让我发现她自甘下贱,我就去学校找你们班主任!把她开除!” 叶曼究竟说了多少厉害话,陈子期听不清了。 他已经睡着了。 恍惚间,又做了一场梦。 梦里,她长成大人模样,变得端庄漂亮,就是突然不认识他了。 吓得他跟在她身后追,一直喊:薄荷、薄荷。 …… 下午,阳光明媚。 薄荷把家里的被套全拆下来洗,抱着盆子去天台晒。 她自幼没有父亲,秦淑华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照顾她的时间太少,薄荷很小就帮妈妈干家务活。 做饭、洗衣,打扫房间。 只打工赚零花钱这项,秦淑华无论如何都不答应,斥道学生时代就该好好学习,不要想这些七七八八的。 秦淑华赚来的所有钱都花在了孩子身上,只希望她能有一个敞亮的未来,能脱离如今清苦的生活。 懂事之后,薄荷就没跟秦淑华吵过一句嘴。 她太清楚单身妈妈的不容易,也没怪过母亲不能给她像别的孩子一般好的生活环境。 只希望有一天,秦淑华能发自内心的高兴,不再忙活了一整天,连晚上睡觉都会不由自主流泪。 希望母亲能为她这个女儿感到骄傲。 秦淑华下班回到家。 薄荷已经做好晚饭了。 桌上两菜一汤。 秦淑华没穿工作服,疲惫的脸上溢满喜悦。 薄荷给她盛饭,搭话道:“妈,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工厂放你大假了吗?” “不是。”秦淑华兴奋地说:“薄荷,妈妈找到新的工作,以后不去工厂上班了。” 薄荷吓一跳,这么大的事,怎么都没跟自己商量。 “就这两天的消息,咱们这条街要拆迁了,整栋楼都要搬走。” 秦淑华说:“地产开发公司聘请妈妈参与街道搬迁的项目,只要有一户人家签字,我就能拿到提成。” “提成?” “是啊,谈好一户人家签字就是一万块。” “这么多啊?” 薄荷张口扒饭,惊得嘴都合不拢。 “对那些大集团来说,这哪算钱啊?只要能顺利动工,再多钱也得花。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邻居都信任我,签合同的事当然要请熟人来谈。” 薄荷还是不放心,“会不会不靠谱?” 楼里住了这么多户人家,为什么好事偏偏落在她家来。 “不会的。” 秦淑华安抚道:“还记得妈妈那个老同学吗?这是他公司的项目,人家顾念同学旧情,特意请我来帮忙的。” 薄荷默然。 秦淑华的老同学,不就是裴初河父亲。 自己妈妈帮裴初河她家里做事,那就是寄人篱下,就是欠了裴初河的人情。 第18章 贱人 (4) “等楼里拆迁了,至少挣十万块,再加上咱们家拿到的拆迁款,就去偏远一点的地段买个新房子住。估摸着还能剩余不少,到时候你念大学的钱也有着落,我就去做点小生意,不指望发大财,足够养活咱们娘俩就成。” 秦淑华不知道女儿的不安,奇怪她为何闷闷不乐。 “薄荷?不为妈妈开心吗?” “不会啊。”薄荷捧着碗,脸都快埋进饭里,牵强地笑了下:“很开心。” 这么好的事,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情。 怎么能说出荒唐的理由,扫妈妈的兴。 等这栋楼拆掉,她们终于可以搬家,她终于有自己的房间,不用大冬天洗冷水澡,在公共厨房被邻居的烟呛得死去活来了。 这么值得高兴的事,为什么要不开心呢? 唉。 是夜。 裴初河在家化好妆,准备出门。 她妈进房间,问:“这么晚还要出去玩?” “对啊,顾轩那小子回国了,叫我出去见个面。” “他怎么回来了?不是在洛杉矶念书?” “妈!人家放暑假了啊。” “那行,早点回来哦,别玩太晚。女孩子在外面危险。” 裴初河大笑两声,觉得母亲担心实在多余。 跟顾轩出去,谁敢惹她那人准得完蛋。 在玄关处换鞋时,裴初河她妈突然提了句:“上回跟你说的那个女孩子,你们关系处得怎么样啊?” “谁啊?” “你爸同学的女儿啊,叫薄荷的。” “哦。” 裴初河冷然道:“一般般,没说几句话。” “你爸公司接下来有个大项目,把那女孩她妈给招进来了,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么重要的事情,让那种不想干的人参与。你说奇不奇怪?” 裴初河不可思议地笑道:“妈,你不会是担心我爸搞外遇?别想太多了哦,我爸都爱死你了。” “啧,说什么呢。那女孩子家里条件挺不好了,你爸估计就是帮帮老同学。” 裴初河不以为然地点头:“对啊,挺穷的。” 也挺有种。 她惹到自己的那笔账,还没跟她算呢。 作者有话要说: 真正的男二出来了。 骨气 短暂的假期结束。 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回明初补习,暑期在校课程安排跟平日没有不同, 唯一的好处, 大概是不需要每天穿校服。 校园内空旷不少, 穿梭的都是同年级学生。 晨间,校长在升旗台发表讲话。 整个高三年级排列有序地站下面,薄荷是班长, 站在自家班级的最前方, 穿墨绿格子衬衫和牛仔长裤,毫不起眼。 隔壁排的艺术班学生不受校规约束,家里挺有钱,表现也一个比一个大胆,染发、打耳洞,穿闪钻的名牌T恤。 其中, 最亮眼的自然是裴初河。 她是明初高中的校花, 虽没有认真甄选过, 但其他学校的人一旦问起:唉,你们学校最漂亮的女生是谁? 无一例外,都会提到她的名字。 放假这几日。 裴初河染了头灿金的发色, 齐腰长发剪到披肩,打了个薄薄的刘海, 时髦度直线攀升,白皙的皮肤没有一点瑕疵, 水嫩、饱满的唇涂了红色唇膏,穿贴身的糖果色背心和短裙, 露出丰腴的大腿和手臂,身材浓纤合度,气质美艳动人, 好多男生都忍不住拿眼偷看。 谭定戳了下前面的陈子期,奇道:“我怎么感觉裴初河又变漂亮了,你说她是不是吃男人血的妖精?西游记里的那种,哦不对,聊斋!” 陈子期身子后仰,在人群中搜罗一番,迟钝地问:“她站哪儿?” “靠,你瞎啊?第三个!” 陈子期看着裴初河婀娜的背影,感叹道:“嗯。屁股不错。” “啧。” 谭定笑道:“子期,这妖精就好你这口,真不成全了人家?” “啥?” 谭定调侃道:“给她吃口唐僧肉。啊” 陈子期敛起神色,直直望向前方,愠怒道:“别他妈碎嘴,烦。” 谭定顺着他目光望向薄荷。 笑出了声,幸灾乐祸道:“得,兄弟我错了,你不是唐僧,是孙猴子,怕我们小班长给你念紧箍咒。” 陈子期不悦地咂嘴,撩起胳膊给了多嘴的男生一肘。 “哈欠——” 红旗下的薄荷不由打个喷嚏。 不知是谁在说她坏话。 中午。 秦绵绵挽着薄荷去食堂吃饭的路上,突然想起自己忘带手机。 “你先去,我等会儿过来,记得帮我占个座。” “好的,需要帮你打饭吗?” “不用了。快去,等会儿没座了。” 暑假期间,食堂只开放一层。 去晚了会没饭吃。 薄荷赶紧抱着饭盒往食堂跑,路上遇到群跟她一样奋力跑的女生,还以为是去抢座的,步子迈得更大,生怕被甩下。 到了食堂才发现,二层来了好多校外人士,听旁边说是裴氏地产派来谈学校明年新建的科技楼的人,中午在这儿吃饭。 一层楼梯口挤了好多本校学生,笑着互相推搡,都来看热闹。 “喂,你看见没?擦,我刚去打饭了没看见,那男生真的很帅?!” “超帅的好吗!染的白头发,全身名牌,又高又瘦,很像韩国团体里的那个谁!” “像谁?!” “防蛋的V!” “哇塞,这么帅?!” 薄荷听得一知半解。 抬眼看了看二层已经关上包厢的门,心想:谁啊?呃,V又是谁? 打好饭菜。 谭定远远冲她招手,“薄荷,这里!” 薄荷环顾一圈,食堂已经没了空位,只好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在陈子期的旁边,不忘对谭定说:“给绵绵留个座。” “ok。” 谭定去给他们打汤。 陈子期头也不抬。 薄荷专注吃饭。 气氛—— 尴尬。 自出游回来,两人就没单独说过话。 筒子楼人多眼杂,遇上不打招呼也没什么。清晨在公车站碰见,薄荷特意跟他搭话,陈子期却装作没听见,拿出耳机听歌,一路上都视若无睹,就跟自己哪儿得罪了他似的。 “切。” 薄荷细不可闻地嗤了一声,很是鄙视。 前几日还黏在她身后不放,没过几日就翻脸不认人。 这脾气,说风就是雨,真像个小姑娘! 吃了没一会儿,谭定跟薄荷聊上回度假时的趣事,陈子期就已经擦干净嘴吃好了。 “喂,我先回教室。” 跟谭定说完这句,他拍拍屁股起身走了。 留薄荷跟对面男生干瞪眼,气得拿筷子狠狠戳碗。 什么啊!我一来就要走?躲我呢! “班长。” 谭定坏笑道:“别理他。这叫少男怀春。” “……” “我肯定不传出去,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们俩有没有啥实质性突破?亲个嘴,抱一抱不算哦,我说的是,嘿嘿嘿,你懂的。” 薄荷撩起筷子敲他脑袋,吼道:“吃你的饭!” “唉,打我干嘛!” 谭定忍不住调戏她:“班干部了不起?陈子期暴力执法!你为虎作伥!我要跟老严去告状,你们俩夫妻,欺压老百姓!” “你还说!不要胡说!” 薄荷臊得脸红脖子粗。 怎么也堵不上这下流呸的臭嘴,幸亏秦绵绵来了。 坐下就问:“薄荷!见着小帅哥了吗?” “哪个?” “就。那个啊!路上听人说跟他爹到我们学校视察的,长得贼鸡儿好看,在食堂楼上跟领导吃饭呢!” “没见着。” 薄荷摇头,她来的时候,人就已经进包厢了。 “快吃!” 秦绵绵逼她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吃完了咱看帅哥去。” 薄荷默默低下脸,听话地吃饭。 秦绵绵不禁展开幻想。 “你们说,万一帅哥看上我了咋办?唉,我都高三了,应该好好学习,不能谈恋爱,还得拒绝他,真伤脑筋。” 谭定抱肩冷笑。 “小帅哥有什么稀奇的?你面前不就有我个大帅哥。没品位。” 秦绵绵伸手一把堵住谭定的嘴:“我呸!你长得跟头苍蝇似的,还帅哥呢。别碍事啊,本小姐忍你很久了。” “你个死三八!放开本帅哥!” “苍蝇!你这头苍蝇!” …… 这对冤家打闹个没完。 薄荷在旁看,劝也不是,帮也不知帮谁。 又想到了陈子期,也不知他为何不高兴,不理人。 难道大姨妈来了? 呸呸呸,他要知道我这么说他,估计又要耍流氓了。 薄荷觉着有点难受。 说不出具体哪里难受。 以往跟陈子期吵架不会这样的,以往只觉得他坏、嘴巴贱,招人嫌。 虽然现在还是觉得他挺讨厌,还很好色!可,就是想跟他说话啊。不是都和解了吗?为什么又玩冷战啊?蛇精病! 想来—— 这种既不悲伤又不痛快的情绪,就叫做难受。 吃完饭。 薄荷洗饭盒的时候遇上了裴初河。 裴初河在洗手,她的指甲很漂亮,涂了一层粉色的透明指甲油,上面镶嵌一颗颗小水钻。 这样美的一双手,就连揉搓出泡沫都比一般人多。 薄荷顿时感觉自己手上饭菜的油渍怎么也洗不掉,躁得使劲拿肥皂搓手。 “洗不干净的。” 裴初河指的是学校食堂用的肥皂。 拿出包里外国牌子的洗手液,递过去:“用这个,我找朋友澳洲代购回来的,挤出一两滴就可以了。用完之后,手上香香的。” 薄荷冷冷瞧她一眼。 没接。 演讲比赛时,两人吵过架算是彻底撕破脸了。那天,她又在厕所浇了自己一身凉水,现在来假好心是想做什么? 真是个奇怪的人! 薄荷搞不懂裴初河这富家女的心态。 说她恶,只不过比一般家庭的女孩骄纵任性了些;说她本性善良,骨子里却散发出不好招惹的气息,一言不合就会吵得山崩地裂。 薄荷不敢跟裴初河做朋友。 怕一不小心做错事得罪她,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要?” 裴初河一声轻笑,道:“你真的好有骨气哦。薄荷,如果你妈跟你一样有骨气就好咯。” “……” 薄荷气血上流,鼻间呼出一口热气。 她最恨别人提的事,裴初河偏偏喜欢提。 “你妈在我爸家手底下挣钱,你又不是不知道?钱有那么好挣吗?让你选,是要钱还是要脸啊?” 在我面前,敢这么横?真可笑。 裴初河说得对。 薄荷的确不敢,乖乖拿起了水池边的洗手液,往手心里挤出几滴,不一会儿就芳香四溢,洗刷了手上难闻的油腥味。 身体里却涌出一股强烈的反胃感。 难受得让薄荷窒息。 “看,是不是很好用?” 裴初河换上一副甜美面孔,亲切地笑道。 薄荷洗完饭盒只想尽快离开。 裴初河却拉住她的手,亲密地挽住,仿佛两人是关系不错的朋友,提议道:“陪我去买点喝的东西好吗?” 薄荷笑起来像哭。 咬牙切齿:“你、想、喝什么?” “不知道。随便走走。” 裴初河牵着薄荷在校园里逛。 不经意地说:“唉,我爸昨晚还问我了你的事呢,我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爸可高兴了。你妈要是知道我们俩关系好,一定也很高兴的。” “你说——对?” 顾轩 全校午休。 薄荷鬼鬼祟祟躲在校门口,不时伸头往外看。 保安室老大爷在喝茶、看报纸, 大门紧锁, 想找机会溜出去, 简直难如登天。 方才。 “我想到要喝什么了!”裴初河灵机一动,笑道:“我想喝学校门口奶茶店卖的芝士草莓!超大杯的,记得奶盖放两层。” “你去帮我买。” “可……”薄荷犹豫道:“学校中午不让出去。” “没关系。偷跑出去呗, 被抓到也没什么, 你成绩这么好,老师不会怪你的。” 见她不情愿的样子,裴初河瞬间板起脸,面色不善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当朋友吗?一点小事都不帮忙啊?” “……” 薄荷没话讲。 裴初河新染的这一头金发,配上婊里婊气的神情腔调,感觉特像美国爆米花电影里的高中校花。 此般情景, 薄荷应当是渴望受到瞩目的平凡女主角。 可惜现实不是好莱坞电影。 裴初河不是胸大无脑的愚蠢校花, 薄荷也不指望麻雀变凤凰。 麻雀就是麻雀。 不被人用枪杆子打下来烤着吃就不错了, 千万别异想天开。 爱做梦的麻雀肯定不是只好鸟儿。 …… 出不去校门。 太阳暴晒下,水泥地都在发烫,天气炎热, 薄荷躲在小卖部吹空调,买了支小奶糕, 边吃边想法子。 翻墙?不能够,她太矮了, 篱笆墙得有两个自己这么高,摔死去。 跟老严写请假条?这倒行, 只不过,用什么理由呢?难道说要给裴大小姐跑腿…… 呵、呵呵。 不如直接求老大爷给自己开后门算了,给大爷递两根烟抽?听谭定说,陈子期每回迟到就这么干的,保安室都老熟人了。 唉,怎么又想到他了呢。 薄荷伸出舌尖舔着小奶糕,舍不得大口吃掉,一点一点的尝,含在嘴巴里,丝滑浓厚的奶香味冰淇淋,冰爽、甜腻。 好吃极了。 她蹲在小卖部门口痴呆憨傻地想着办法。 …… 一步之遥。 “你挡住我了。”传来道低哑的男声。 薄荷慌张地抬起头。 由下而上,仰视他。 运动鞋是白色的triple S。 穿黑色破洞紧身裤,腿又长又直,短袖T恤上蓝色刺绣的Burberry。 传闻中:一身名牌,又高又帅,像明星的男生。 见了真人才知。 所言不虚。 银灰的浅发,吸血鬼般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眼眸是琥珀色。 惊艳绝伦的长相。 很少有男孩可以用漂亮这个词,面前这个少年,漂亮到让薄荷自惭形秽。 赶紧起身,给他让出路。 嘴里咬着奶糕吃剩的小棍子,脸都快埋到地上去了。 好看的异性站在面前,即使是第一次见面,并非中意对方,美貌的力量不可小觑,无端滋生出紧张的情绪。 薄荷头回发觉,自己还挺双标的。 裴初河长得那么漂亮,怎么就一点反应没有,漂亮的陌生男性出现在跟前,就紧张兮兮,像个傻子。 过分了。 鄙视一下自己,薄荷犹豫,不知该走该留。 男生在冰柜前,突然转脸问她:“你吃的什么口味?” “啊?这个吗?” 薄荷晃了晃手上的木棍。 “嗯。” “不、不知道。好像是,原味的。” 表情很僵,说出的话也乏善可陈得很。 完全没掌握到如何吸引帅哥的招数。 可是,一定要认真追究的话:她穿土气的格子衬衫,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昨晚没洗头,可能还有点油,鼻尖好巧不巧还长了颗小痘痘。 在气质矜贵的男生面前,活脱脱乡巴佬一个。 使什么招数都不管用。 即使不漂亮,薄荷也想有自知之明,正眼都不敢瞧他。 …… 男生在冰柜里随手挑了一支,直接拆开来吃,突然想到什么,讪笑道:“啊,忘带钱包了。” 中午时间,小卖部里就薄荷跟收银的老阿姨两人。 薄荷心想:你长这么好看,有资格吃白食,阿姨不会为难你的。 男生却是又转过脸来。 问:“你带现金了吗?帮我给一下,我微信转你。” 自然的语气,又避免了过分亲昵。 这种迅速跟陌生人说上话的能力,独属于那些外表优异的人类,因为他们从不害怕被拒绝。 薄荷掏出小零钱包。 灰色小老鼠造型的布包,是那天陈子期带她去百货公司买信纸时,顺手买来送给她的。 掏出五块钱递给男生。 肉痛。 不过,如果普通长相的男生跟自己借钱也不好拒绝? 至少钱借给了帅哥,还算养眼!值了。 男生付了钱,回身言简意赅地:“你手机。” “啊。” 薄荷笑了下:“我手机没有微信。你。不用还钱给我了。” 真、痛啊。 秦绵绵如果知道自己错过了跟大帅哥要微信的机会,一定会骂死她。 这事绝不能说。 薄荷无意瞥见对方的手机。 拿的是自己跟陈子期无论如何也买不起的那台,X。 果然有钱人家的少爷。 少爷蹙起好看的眉眼,不悦道:“我不喜欢欠人钱。” 薄荷摆手说不用。 心里腹诽:有钱人当然不喜欢欠人钱呐。 少爷又说:“我去叫人拿给你?” 薄荷一脸尴尬。 想到自己不回教室的原因。 说:“啊,如果你实在觉得不好意思,那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带我出去一趟。”薄荷指向校门口:“我想出去买点东西。” 寂静无声的教室。 陈子期戴着耳机玩了会儿游戏。 看向薄荷空空如也的座位。 心里烦躁。 点开手机无聊地刷了刷朋友圈,跳出来一条添加好友的消息。 【通过申请的话,会有小仙女跟你回家哦。】 “……” 陈子期很无语。 删了。 十分钟后,又蹦出来一条消息。 【不通过申请的话,一辈子单身狗哦。】 男生挑眉。 心急败坏地点了通过申请。 裴初河发来一个耍狠的表情包。 “陈子期,你再敢把我删了,我就去告诉薄荷,你喜欢她!” …… 他没回。 女生接连发来几句消息。 “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其实我根本不喜欢你,你知道我的,就跟你闹着玩呢。” “所以别再躲着我了,我们继续做朋友,好吗?” 陈子期指尖在“删除好友”上摁住,最终没有发送出去。 良久。 “好。” 他说。 校门外的奶茶店。 薄荷买了一杯芝士草莓。 裴初河指定的饮料,果然不便宜,五十块钱一杯,够自己在食堂能吃三天了。 “谢谢你啊。”薄荷对带她出校门的男生说:“进去的时候就不需要你帮忙啦。” 言下之意是,你走。 不要再跟着我了。我压力好大啊。 “帮我也买一杯。” 男生浑然不知自己造成的压力,见薄荷手上的饮料颜色很好看,吩咐道。 “哈?” 薄荷想不明白,提醒道:“这家店可以微信付款的。” “我手机没电了。” 呃。 就算他长得再好看,薄荷这么抠门,也不可能为不认识的男生买这么贵的东西。 敷衍道:“不好意思,我钱用完了。” “这样啊。” 男生笑了笑,肆无忌惮地从薄荷的袋子里抽出吸管,戳进芝士草莓,直接喝了一口。 “那这杯就给我喝好了。” 薄荷想收回手已经来不及,怒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这杯奶茶不是我的,是帮别人买的!你怎么能抢来喝呢?” “我知道。” 他干脆拿起杯子,咬吸管喝个痛快,一脸天真无邪:“给裴初河买的。你就说给我喝了,她不敢说什么。” “……”薄荷:“你怎么知道的。” “她微信上跟我说的。” 男生撇嘴道:“我让她把钱还给你,她说认识你。” 薄荷来不及细想。 下意识反应是:“等下。你拍我照片了?” “对啊。” “不是手机没电了?!” “哦,骗你的。” 男生拿出手机,把聊天记录给薄荷看。 果然,他偷拍的照片—— 惨不忍睹的丑。 薄荷被他气到话都说不清楚。 “删。删了!你,赶快、给我删了!” 想抢手机。 男生一下子举高手臂,乐道:“删了有什么好处?” 薄荷不可置信地问:“拜托。你都吃我的、喝我的了,还想要什么好处?” “不知道。” 男生摸了摸下巴,“等我想好了,就删。” 他促狭一笑。 “对了,我叫顾轩。” “你名字是?” 薄荷眯眼看他。 要不是长得好看家里有钱,这人估计被揍过几百次了。 很不痛快地回道:“我叫薄荷。” 壁花 世界究竟由什么物质构成? 客观来说,世界由肉眼看不见的微观粒子组成, 分子构成了微粒, 而分子之下尚且还存在原子, 阳光下每一粒灰尘,都由几十万亿个原子,这就是世界。 少年人的世界, 却并非如此。 夜幕降临, 男生倚着天台的墙垣,身体僵硬,不时传来道道喘息声。 一墙之隔,女生在洗澡。 水流的声音淅淅沥沥落下。 少年面色不复往日的冷峻。 快要、忍耐不下去了。 世界是由意识物质构成的。 关于她的孩童时的记忆,熟悉的体味,耳垂的嫩肉, 发疯似的念想, 他的世界由这些碎片组成。 …… 薄荷洗完澡出来, 看见陈子期背靠着栏杆抽烟。 双眸失神,不知在想什么,总归不是在想什么健康的东西, 听见脚步声逼近,他突然抬起下巴, 眸中闪过一股侵略性十足的精光,慑得她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却又舍不得抽身离去。 沉溺在他讳莫如深的目光中, 难以自拔。 ——好多天没有说过话了。 自从郊外回城那天起,陈子期有意无意地避开自己, 仿佛她身上携带病菌,稍一触碰,就会传染过去。 这家伙。 到底在怕什么? 薄荷忍无可忍,缓步向他靠近,蜻蜓点水一般,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感受到对方脉搏的跳动。 明明是活生生存在的,却又冷漠。疏离。长久的无言。 薄荷咬住下唇,先开了口。 好。 就当我输了。 “子期。” 她说:“你为什么不理我?” 男生弹了弹烟灰,抽尽最后一口,扔在脚底下踩熄火光,眯着眼,眸中起了场大雾,轻柔地问:“嗯?什么?” 什么嘛。 她都这样厚脸皮,他竟然这种态度。 薄荷很生气。 一脸忿恨地扯住他T恤领口,纤细的手指划过他敏感的锁骨,认真道:“不要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倏地拉近了距离。 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发丝间细小的水珠在嫩滑的皮肤上滚动,诱人的气息。 释放过后,欲念又起。 陈子期猛地捂住嘴鼻,拨开薄荷的手,皱紧眉头。 低吼了句:“别碰我。” “……” 男生错综复杂的内心情绪。 在女生看来,是再简单不过的理由,他、厌弃她了! “陈子期!” 薄荷痛苦地尖叫道:“你这个大混蛋!死骗子!不要脸!你、你、你色鬼!你负心汉!” 你对我耍流氓,一次又一次。 我说过什么吗? 就算打你、骂你,恨不得咬死你。 但也一次没有说过“别碰我”这种伤人的话! 薄荷难过得几乎掉眼泪,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他就这么样的。说好的做不分彼此,亲密无间的朋友,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她真要讨厌死他了! “我……”陈子期烦躁地揉了揉脖子,辩解道:“我不是那意思。” “对不起。” 他低下身子,把脸凑过去给她,“你摸,随便碰。” “离我远点!” 薄荷一巴掌挥过去,下狠手打他。 “我才不想碰你呢。” 气急了。 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很帅,女生都想靠近你吗?我告诉你,不是的!” 陈子期莫名其妙地看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 薄荷喋喋不休道:“你这种讨厌鬼,活该没有女朋友!别人我不敢说,反正顾轩比你好看一百倍!比你有钱,比你有气质,比你受女生欢迎!” “哦?” 陈子期冷眼看她,淡然道:“原来是这样。我不帅。没钱。没气质。没女朋友。你就受不了我了?” 他阴测测地笑了下,问:“所以。顾轩是谁?” 薄荷愁眉苦脸。 自己给自己挖的坑,拼死也要往下跳。 “我男朋友!” “他说他喜欢我!想要跟我交往!” …… 让我们回到那一天。 薄荷好不容易给裴初河买来的芝士草莓,她喝了没两口,就不想喝了。 抱怨道:“呜,都不冰了。” 递给薄荷:“给你,别浪费。” 薄荷接过饮料,一脸纠结地说:“那个,买饮料的钱,你还没有给我。” 裴初河无聊地玩着手机,头也不抬地问:“多少钱?” “一杯五十八,我一共买了两杯。” 怕自己说得不清楚,薄荷补充道:“就是你朋友,那个叫顾轩的男生,他也喝了一杯,是我买的。” “顾轩?” 裴初河勾唇一笑:“你给他也买了?” “嗯。” 见薄荷没多大反应,裴初河继续追问:“怎么样?顾轩是不是很帅,知不知道,喜欢他的女生多到整个明初都装不下。” “嗯,是很帅。” 薄荷承认客观事实。 虽然整个明初都装不下,也实在有点夸张。 不过,横竖不关她的事。顾轩长得再帅,也不是看了他就可以不吃饭。或者说,在别人家的豪宅住一晚上,房子就会属于你? 不会的。 裴初河悻悻的笑道:“感兴趣吗?需不需要,我给你们俩介绍认识一下?” “……” 薄荷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把饮料钱给我。” “我要回教室了。” 裴初河翻了个白眼,从名牌钱包里掏出两百块现金给她。 “真是,我会赖你钱不成?薄荷,我看你还是没拿我当朋友。不如这样,放学后我们一起去K歌?顾轩也会来哦。” 裴初河握住薄荷的手,亲亲热热,仿佛当真对她不计前嫌了。 被触碰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薄荷婉言拒绝:“不用了。我晚上还要上补习课。” “课有什么好上的呀?” 裴初河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你陪我去!是不是怕你妈妈不答应啊?要不,我让我爸跟你妈打电话?嗯?” 商量的语气。 却含了不容置疑的、武断的威慑力。 薄荷无奈地点头。 “不要给我妈打电话,我陪你去就是了。” 她知道的。 自己在答应给裴初河买奶茶、答应跟她做朋友的那一刻起,许多事就身不由己了。 放学后。 跟同学约去钱柜唱歌。 在幽暗、封闭的环境之中,坏坏的男生聚在一起抽烟,喝酒,在学校表现活泼的女生穿着超短裙,砰砰跳跳地起身一边跳舞一边抢麦。 这种高中生多少都有过的经历。 却是薄荷人生中的第一次。 万万没想到。 这第一次竟还是献给裴初河。 偌大的房间内,十几个年轻男女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女生穿得花枝招展,脸上画了精致的妆容,时髦、俗艳,像是模仿裴初河却不太成功;男生也是一身名牌,嚣张、霸气的模样,却令人不敢亲近,不像顾轩,他光是坐在那儿,就是黑暗中最闪光的点。 薄荷独自在角落,喝一杯西瓜汁,无人理睬她,只得傻傻看着被几个漂亮女生包围其中,众星拱月的顾轩,以及整个歌单全都是她一个人的歌,欢唱个不停的裴初河。 郁闷地想:原来是请我来当壁花小姐的。 呼—— 太好了。 薄荷庆幸的拍着胸口,还以为裴初河会做出什么让自己下不来台的难堪事呢,看来,自己好像把她想得太坏了一点。 刚这样想着。 “这首歌!谁会唱?!” 裴初河点了首蔡依林的《日不落》,拿起一支话筒,想要找人陪她一起唱,搜罗了一圈,终于发现躲在角落、瘦小的女生。 “薄荷!” 裴初河叫道:“过来跟我一起唱!” 薄荷摆手,脑袋摇成拨浪鼓。 “不、不、不了。” “我不会!” 裴初河可不管那么多,跑过来一把拉她起身,话筒塞进她手里。 “这歌你怎么可能不会?全世界都会唱好吗!” 被拉到正中央。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过来。 薄荷尴尬到想哭。 她不是不会唱。 她是…… “我靠。这女的唱歌也太难听了!毁了裴初河的歌。” “五音不全。啊啊啊,噪音。” “你们看她身上穿的衣服,爆土!” …… 女生的评价一句比一句恶毒。 顾轩懒懒地窝在沙发里,与身边人隔出一段距离。 房间中不着调的歌声,把他听笑了。 “我要送你日不落的爱恋,寄出代表爱的明信片。” “你就是庆典,你就是晴天,我的爱未眠。” 难听是真难听。 但也是真努力。 漂亮的裴初河在舞池中又唱又跳,像一支招摇的花朵,薄荷怕自己太冷场,在旁边轻轻摇摆着身体,肢体不协调的关系,节拍都跟不上。即使被众人当做笑料,也坚持把歌唱下去,明明脸烧得通红,声音发颤,身处窘境也没有选择逃避。 她不怕丢人。 是真的不怕。 看得出,她很坚强。 坚强的姑娘,总归是迷人的。 斗狠 两个女生唱完歌,包间响起一阵掌声和哄笑。 掌声给裴初河, 哄笑自然是给薄荷的。 “……” 好, 裴大小姐高兴就好。 薄荷无所谓, 只是再不肯唱。 回到角落。 一出闹剧下来,再想做壁花是不可能了。 因为,顾轩起身坐到她旁边。 他做惯人群中的焦点, 顺带着分了点星光给薄荷。 顾轩仔细盯着女生看, 目光斐然,良久,突然咧开嘴笑,带着满脸的天真气说:“你不记得我了?” 薄荷无语。 怎么不记得,你还欠我钱呢。 见她没反应,少年俯身凑过来, 英气、挺翘的鼻子因为隔得近显得更加精致, 他撩起遮住眉的刘海, 扬起下巴露出整张脸,浅浅的瞳孔颜色颇淡,表情柔软。 这长相、太完美了。 薄荷下意识捂住鼻子, 遮住因为上火刚冒出来的小痘痘,浑身不自在。 垂眸嘟囔了句:“我记得你, 顾轩。” 看似一脸平静,其实心底里很想找地缝钻下去, 顾轩递了杯酒给她,邀请道:“喝一杯?” 感受到房间里其他女生投来热烈的目光, 这杯酒,薄荷很不愿意喝,搪塞道:“我不会。” “没关系。”顾轩邪气地笑了:“不会喝,我可以教你。” “……教我?” “我们玩两把筛子。你输了,陪我喝酒。我输了,你提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 薄荷酒量好。 心里窃喜,面上却还是摆出懵懂无知,装模作样地说:“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顾轩手臂虚扶在她身后的沙发上,俊俏的脸伸过来,勾引道:“醉了,我送你回家。” “……玩什么?” “你是新手,我总不能欺负你,玩点简单的。” 顾轩摇了摇筛子,摆在桌上:“一人六颗筛子,摇出一点拿走,摇出六点给对方,谁的筛子先没有,算谁赢。” “ok。” 薄荷答应。 自己若赢了,就让顾轩跟裴初河说,她要回家。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钟,再不回去,她妈得着急了。 “答应得这么快?”顾轩一愣:“知道,输了要喝多少吗?” 薄荷客气地:“请说。” 男生打了个响指,包厢服务生立马端过来一整盘小杯的龙舌兰。 “一共六杯。平局就算你赢。” 薄荷有点不高兴。 觉得这个顾轩很瞧不起人。 但没说什么。 等游戏结束才发现,所谓强者的谦辞是不存在的,强者就是很有资格瞧不起人,特别是这种比拼运气的游戏。 顾轩竟一杯都没输。 反倒是她连输六盘。 房间其他人都一脸幸灾乐祸地看他俩,扬声道:“顾少,人家第一次玩,你就痛下杀手,稍微给女孩子留点面子啊!” “六杯龙舌兰,喝了得挂。” 其中一个男生过来,假惺惺地对薄荷说:“小妹妹,叫我声哥哥,我帮你喝一杯。” 旁边的人不甘寂寞地接话:“对的,妹妹,咱们这儿这么多人,你多叫两声哥哥,不就一杯都不用喝了?” 早就看不惯的女生尖声讽刺道:“你们可真不挑,也不看看什么质素,就乱认妹妹。” 跟薄荷搭讪的男生半点不让着那女生,悻悻的说:“什么质素?不比你差,不然顾少咋跟她玩,也不搭理你?” “彭乐恺!你嘴放干净点,说谁呢?” 一看是要吵起来的势头,裴初河赶紧出来劝架:“闹什么?我的局,如果想在这儿吵架,下回都别来了!” 裴初河望向一脸懵逼的薄荷,冷然道:“算了算了,这么多酒,别喝了,你要真出事了,我可担待不起。” 说完怒视一眼顾轩,提醒道:过分了。 顾轩耸肩。 旁的话也不说。 薄荷咬牙,把小杯的龙舌兰一鼓作气全倒进大杯子里。 输就是输,输了就要认。 不就是斗狠吗? 谁怕谁。 她端起酒杯,气势汹汹地对顾轩说:“我干了啊!” 顿时全场沸腾,欢呼雀跃声中。 薄荷爽快地把酒喝得一滴不剩,道:“现在轮到我定游戏规则,你赢了,我再喝double,我赢了,你得听我的!” 顾轩笑了笑,悉听尊便。 薄荷活动活动筋骨,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酒量再好,也有些站不稳了。 “我们玩……呃,”她打了个酒嗝,在想自己最擅长的游戏。 “玩石头剪刀布!三局两胜。” “嗯哼。” 顾轩不嫌她幼稚,点头说好。 彭乐恺叫酒保过来,这回不止龙舌兰了,几种洋酒混合调制的爆弹酒,普通人喝两杯就得倒下,更别提六杯。 顾轩站起身,手插兜,不正经地问:“确定没醉?” 有点妖。 薄荷没混过社会,酒劲上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傻。 “我没醉!你不敢玩?是不是怕了?!” 顾轩神色一转,嗤道:“怕你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 游戏前,顾轩突然开口:“我会出石头。” 薄荷不信他会这么好心。 心想:他说出石头不知是真是假,自己要是信了他的邪出布,这家伙如果反悔出剪刀,我就输了。但,若我也出石头,不管他是真的出了石头,还是出剪刀。 我都稳赢不输。 “来。” 薄荷微笑道:“三、二、一,石头剪刀布!” 结果呢? 薄荷出的石头,顾轩出的布。 他赢了。 薄荷大怒:“你骗人!?” “我骗人?这个游戏不就这么玩?”顾轩挑眉道。 不管她信,还是不信,只要出布,那就稳赢不输。 她唯一能赢的机会是—— 故意输给他。 可惜她没有。 薄荷落了下风,如果再输一把,就死定了。 这把,她抢先对顾轩说:“我也出石头。” 心想:这家伙肯定以为自己会跟他一样出布,然后他故意输给她,出剪刀,所以我只要乖乖出石头就好了。 “……” 薄荷果不其然出的石头。 顾轩却是出布。 又、又赢了。 “你?!”薄荷差点气昏过去。 感觉自己智商受到侮辱。 顾轩无辜地摊手:“你自己说的,我没耍诈。” “啧啧。” 裴初河咂嘴,薄荷跟顾轩玩游戏可真够想不开的,这小子在美国专业是心理学,你随便眨两下眼睛,他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薄荷绝望地望着桌上的酒。 真要喝下去,估计也就躺倒在这儿。 冲动是魔鬼。 现在后悔是来不及了。 顾轩却一点没有放过她的意思,翘着腿一脸悠闲地说:“喝,我看着呢。” “呃——” 薄荷端着杯,手在抖,迟迟不下口。 叫彭乐恺的家伙过来,劝道:“小妹妹,快喝,顾少让你喝是给你面子,喝醉了还带你走,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这些公子哥做派,充满旧社会气息。 薄荷简直想把酒泼到对方脸上,我是你家少爷买的丫头吗?挨了巴掌还得说,少爷你打我打得手疼不疼啊? “走开!” 薄荷深吸一口气,气薄云天道:“我喝!” …… 最终。 薄荷还是没喝这些酒。 顾轩起身,手臂搭在她的肩上:“行啦,我开玩笑的。不过就游戏罢了,开心最重要,下回别再这么犟,知道吗?” 懂得利用自身优势的漂亮女生,面对这种状况,随便撒撒娇,也就过去了。就她硬气得不行,不撞南墙不回头。 傻子。 “得亏是碰上我。” 顾轩坦言:“碰上别人,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 薄荷没出来玩过,她较真。 知道对方在给台阶下,心里不想服软,可—— 那些酒自己是真喝不下去。 觉得挺丢人的,拿起书包,抽了抽鼻子,想回家。 裴初河浅笑:“顾轩,还不送送人家。把她喝成这样了,不负责呀?” “用你说?” 顾轩拍了拍薄荷的背,“走。我司机在下面。” 六杯龙舌兰下肚,酒精发酵,天旋地转。薄荷电梯里就不行了,一出街就抱着大树想吐,吐又吐不出来,一味地干呕。 “呜呜呜。” 含着眼泪,心里难受。 这难受从陈子期不理她那一刻起,持续到这一秒,终于是崩溃了。 顾轩给薄荷递过瓶水。 她泪眼朦胧地接过水,喝着喝着,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你哭什么?” 怎么没头没脑就开始哭。 顾轩慌了神,左右看了看,怕路人见了以为自己欺负她。 薄荷哭得撕心裂肺。 直到司机过来扶她上车,也不见好。 醉醺醺的,鼻涕水都流出来了,头靠着窗户,在低低细语。 顾轩侧过脸,很认真地听她说什么。 半天,才听清。 好像在说…… “讨厌陈子期。” “最讨厌的人就是陈子期。” 未来 万籁俱寂的夜,蕴蕴而暑。 陈子期直愣地盯着薄荷, 眸光黯淡, 微微皱眉, 一时之间,周围安静得渗人。 “顾轩是我男朋友。” “他喜欢我,想跟我交往。” …… 话一出, 薄荷就后悔了。 她是气糊涂, 才编出的谎话。气昏了头,才会拿顾轩来刺激陈子期。 “我骗你的。” 薄荷干笑两声:“哈、哈哈。你不会当真了?” 一般来说,陈子期就像个小孩,爱胡闹,爱耍贱,却异常好哄。 摸摸他的头, 随便揉一揉。 他就能精神抖擞、死灰复燃。 “是吗?” 陈子期收起沉冷的面色, 不在意地笑了笑, 淡道:“开玩笑的?不是你男朋友?” “嗯!” 薄荷重重地点头,像是怕他生气,还扯了扯他衣角, 战战兢兢地解释:“其实……我跟他不熟,连朋友都不是。你别误会, 还有,千万别告诉我妈。” 陈子期蹙眉甩开她的手。 这一回, 他不好哄了。 “你交男朋友,关我什么事儿。” “去啊。” 陈子期弯下腰, 与薄荷平视,嘴角显现出一个模糊的笑:“去跟那个叫顾轩的交往。” 请便。 “……” “薄荷、薄荷?” 楚言连叫了好几声,女生才反应过来:“什么?你说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啊。”应承道。 薄荷拿拖把继续擦地,一块干净的瓷砖擦了不下五遍,很明显、是在晃神。 楚言再看不下去,抢过了她手中的工具,态度强硬,让她好好坐在椅子上,然后在教室里跑起来,没一会儿,就拖得干干净净,地面发亮。 “谢谢你。” 薄荷牵强地笑了下,摊开书,跟楚言面对面坐着,感叹道:“今天就我们两个呢。” 刘丽丽家里人给她找了个家教。 小刀最近身体不好,跟学校请长假。 至于陈子期…… 鬼知道他在干什么,反正人没来,也没留下口信。 薄荷一脸颓唐。 沮丧地跟楚言说:“我们这个学习小组,估计是快散了。” “不会的,还有我。” 男生安慰她:“等到夏天结束,还可以招募新的组员。有旧人离开,也会有新人到来,这是自然规律。” “楚言,你真好。” 薄荷平淡的五官,迸发出一个柔情万种的微笑。 他这样温柔,有耐心,不怠慢任何人。 真是世上最好的男孩子。 楚言一声长叹:“薄荷,想过以后吗?你的未来会在哪里?” “以后?” 薄荷不明白,以后是什么?她从来都只有现在。现在是好好读书的年纪,少花钱,多做事,不让妈妈生气。 楚言的问题不禁让她思索起未来。 “我应该……会考上一个好大学。” “那你考哪所大学?或者说,哪一个城市?” 薄荷撑着下巴想:“ummmm,大概会是北京,那里名牌大学最多。” “好的,北京。”楚言在纸上轻轻写下:beiing,又问:“那读完书出来,想从事什么工作?” “……” 薄荷不好意思直说,挣钱的工作。 婉约道:“福利好的、稳定的。最好还有假期。” “知道了。” 楚言微笑着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老师。 抬起头,傻乎乎地问:“觉得自己什么年纪会结婚生子?” 薄荷激动地拿笔戳了戳他手背,低声道:“那么遥远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她才十七岁。 结婚,怕是要很久很久之后了。 楚言只好换个说法,道:“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什么样的对象?不是恋爱,是结婚对象那种。” “脾气好的。” 薄荷想也不想地说:“不会无缘无故跟我生气,不理我,就行了。” 这个答案。 楚言很满意。 “你可以的。” 男生羞怯地笑道:“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嫁个脾气好的男人。你一定!会拥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他说话样子太诚恳。 薄荷几乎泪奔。 再一次确信:楚言是这世上最温柔、性格最好的男孩子。 从学校回到家。 在路口巧遇一个人,薄荷大惊小怪道:“怎么又是你啊。” 顾少爷。 那天跟顾轩喝过一次酒,这家伙知道她家住址后,三天两头的,就跑来找她。 不对劲。 非常的不对劲。 薄荷没傻到以为这样一个大帅哥会瞎眼看上自己,顾轩跟裴初河的关系那么好,怎么想都觉得里面肯定有阴谋。 “我家没人烧饭。” 男生眯着眼笑,“来找你蹭顿饭。” “???” 薄荷阴森森的问:“欠你的吗?我又不是你家保姆。” 哟。脾气挺大。 顾轩滑开手机找出一张照片,亮给她看。 ——是薄荷那天喝醉酒抱着树痛苦干呕的照片。 不管丑不丑,反正看不清脸,就是丢人。 丢人到姥姥家。 薄荷咽不下这口气,怒道:“你这人是不是偷拍狂?成天拍我的丑照威胁我?你长得好看了不起是不是?” 顾轩大方地:“没关系,你也可以偷拍我。给你这特权。” “……切”薄荷翻了个白眼,鬼才稀罕! 虽是百般不情愿。 嘴硬心软的毛病改不掉,最终还是带顾轩回家吃饭。 换了工作之后,秦淑华比以前下班时间更晚,薄荷每天都一个人解决晚餐。 顾少爷进屋环绕一圈,“你家真不是一般的——”选了个适中的形容词:“袖珍?” “……”薄荷很怕顾轩会说出偶像剧男主角的台词,什么你家怎么还没我家厕所大之类之类的。 所幸,这家伙长得不接地气,说话基本靠谱。 薄荷撸起袖子准备去厨房做饭了:“我晚饭都只炒一个菜。” 确认道:“真要吃?” 顾少爷翩然一笑。 “好。”薄荷郑重申明:“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 晚饭做的是,辣椒炒肉,西红柿炒蛋。 怕顾少爷吃不惯,还特意多加了个菜,很是客气了。 “粗茶淡饭,不要嫌弃。” 薄荷在小木桌上摆好碗筷,做了个“请”的手势,希望他最好吃完就走。 “挺好的。” 顾轩一点不客气:“放心。我在美国垃圾食品吃多了,再难吃的中餐,都能吃两碗饭。” 薄荷愤愤地咬筷子,“那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下个月。” 顾轩吃了口菜,“或者下下个月,说不准。” 开学日期都说不准,肯定是垃圾大学。 薄荷装作不感兴趣地问:“念的哪所?” “UCLA。” “。。。” 好,肯定是花钱买进去的。 顾轩吃饭挺快的,小半碗下肚,突然指着桌上一个小碟子问:“这是什么?” 薄荷瞧了眼,那是昨天吃剩下的。 “皮蛋。” “原来这就是皮蛋?” 顾轩拿筷子拨了拨那黑乎乎的一团:“我还从来没吃过呢。” 薄荷一愣。 没吃过皮蛋?! 这消息绝对比他念UCLA还厉害。 忍不住大笑道:“世界上竟然有人没吃过皮蛋?!!哈哈哈哈,你果然是偶像剧里演的那种智障男主角。” 顾轩一脸不可思议地:“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家里人都不爱吃,所以我没吃过!我知道长什么样子!只是没吃过而已!” “那你吃吃看。” 薄荷怂恿道:“很好吃哦。” 顾轩看皮蛋那怪异的颜色,心里其实是很不想吃的,不吃又怕显得自己娘娘腔。 “我要吃一整颗。” 男生器宇轩昂地望向女生,凝眸道:“完整的,不要吃碎碎的这种。” “ok!” 薄荷赶紧给他剥壳,递过去一颗完整的皮蛋。 顾轩话不多说,整颗塞进了嘴里,嚼了大概三秒钟,就忍不住—— 吐了。 可把薄荷高兴坏了。 总算报了上次跟他玩猜拳还被灌醉的仇。 “别吐地上!” 她给少爷仔递水,拍了拍他的背,乐道:“下次我们不比喝酒了,比吃皮蛋好不好?看你敢不敢,哈哈。” 顾轩一边呕一边瞪她,像凶狠的哈士奇。 薄荷笑着想:如果不是手机没有摄像头,真该把他现在的样子拍下来。 …… 筒子楼底下。 薄荷冲顾轩摆手:“就不送你啦,自己回去!” 叹了口气:“然后,不管裴初河跟你说过些什么,是不是让你故意来接近我,真的,不要这样子了,好没意思。” 不管是被人当做傻子还是花痴。 都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顾轩气焰嚣张地:“凭什么这么说?我难道看上去像目的不单纯的样子?!” “嗯。” 薄荷耸了耸肩,点头。 一看,就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可不是一颗皮蛋能解决的问题。 顾轩“啧”了下,伸手揪薄荷脸颊的肉。 没来得及说旁的话。 身后传来低沉的一声:“麻烦让让。” …… “不对。” 陈子期冷声道:“应该是,滚远点。” 作者有话要说: 好狗血 真的好狗血 这一章三个男生都出现了 合个影 V 恋爱关系 喧嚣与寂静。 争先恐后涌进夜晚十点的旧城区。 以筒子楼为中心,直径一公里的周边, 有一所废弃的旧厂房, 寂静阴森, 鬼影子都见不到的破败景象。 叶曼和秦淑华曾在这儿工作近二十年,一度辉煌的工厂,后期随着公有制改造等诸多影响, 最终破产, 遣散了员工,只留下一片荒芜。 住在同一栋楼里,吃过同一碗公家饭的同事,有人下海经商,有人固壁自封,去了别的单位继续做工, 渐渐分道扬镳。只剩这栋九十年代初分下来的六层楼房, 依稀尚存几缕烟火气, 热腾腾的炎夏,蒸笼似的炙烤着鼎盛的往昔。 离工厂不远处,是一座子弟小学。 时至今日, 依旧有学生在里面念书,就是入学率一年不如一年, 大多数学生的家长是外来务工人员,孩子们在里面浑浑噩噩度过六年时光, 毕业后去职校学一门手艺,或是升入环境混乱的三流中学, 光阴虚度,没有未来、没有明天。 而薄荷跟陈子期,就是毕业于这所子弟小学,他们是唯二考上其他区名牌中学的学生。 放榜那天,学校挂起大红色横幅,两人的名字用烫金色字体印在上面,人人都说:这两个孩子真有出息,跟其他孩子不一样。 小时候,薄荷不知道究竟哪儿不一样,后来她懂了。 凭着学习好,就能战胜许多跟她同样家境、同样外表不起眼的孩子,这是唯一的武器,也是唯一的希望。 虽然长大之后,即使是甩下了一大批人,前方还有更多装备齐全的选手在等着她。而自己或许奋斗一辈子也达不到人家的起跑点。但如果不努力向前奔跑,就连参加比赛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穷人家的孩子是不允许失败的,不能行差踏错。一步、都不行。 这种道理,她很小就懂了。 …… 上午的语文课。 老师有事没来,改成自习,薄荷去办公室拿语文试卷回班里分发,站讲台上交代道:“卷子这堂课就要写完,下课之前收上来。” 说完把试卷分成几摞,交给第一排的同学传到后面去。 传到陈子期时。 他趴在桌上睡觉,开着窗户,微风一吹,盖在他头上的试卷就飘落到地面上。 旁边的人帮忙捡起、放回去,没一会儿,又被风吹落。 薄荷看不过眼,起身走到陈子期座位旁边,拾起试卷,夹到他的书本里放好。 动作很轻,称得上是小心翼翼。 但还是吵到了睡觉中的男生,他脸埋在一只胳膊上,抬起另一只胳膊狠力甩过来,不耐烦地挥了下。 “啪。” 打到女生的手背,微妙的刺痛。 薄荷倒吸一口凉气,感觉麻麻的,手不痛,心尖像是被针扎了几下,灌进盐水,冒出一股子酸楚感。 他浑然不觉,埋脸继续睡。 谭定在陈子期耳旁轻声道:“喂,打到你老婆啦。” 陈子期迷迷糊糊睁开眼,像冬眠过的动物,抬起眸子眯了一下脸色很不好看的薄荷,淡淡地说了句对不起。 再没多话。 薄荷:“……”幽怨地看着他,旋即转身,逃回自己座位,把文具盒里的笔全倒出来,弄得哐当响,像是泄愤。 秦绵绵凑过来,奇怪地问:“你跟子期还没和好?” “没。” 薄荷没好气的低声啐道:“他有神经病。” 发病期长,病情忽好忽坏,还不肯吃药,一般人控制不住。 “你们啊……”秦绵绵无奈地摇头,感叹道:“真的太能折腾了。” 薄荷伏在桌上写卷子,笔尖都快写断,割破了纸张,心里的委屈无处诉说,一门心思跟自己斗气。 昨晚,他竟然让自己滚! 滚远点! 她才不管那句话是对谁说的,总归是在跟她撒气。 陈子期说完这句,就走了。 薄荷连追都追不上。 他一回家就狠狠关上门,把她关在了外面。 连解释的机会也不肯给。 “唉。” 秦绵绵叹了口气,见薄荷痛苦不堪的样子,小心提醒道:“我觉得,如果喜欢对方的话,还是要说出口比较好。” 薄荷低头咬着笔,倔强地不说话。 秦绵绵又讲:“如果你不说,他也不说,弄得大家都不开心,就算从小一起长大,也不是一辈子都不分开的。” 真等到那一天,后悔就来不及了。 中午吃午饭。 陈子期跟谭定坐在一起。 秦绵绵拉着薄荷的手大步朝他们走过去。 “谭定,陪我去买方便面。” “哈?”谭定满头雾水,他还在吃饭呢。 秦绵绵凶狠地给了他一个“你是不是傻”的表情,拖起男生就往食堂外走。 薄荷抿唇,端着饭盒,怯生生地坐下。 边吃边打量陈子期的脸色。 很冷静。 也可以说是很冷漠了。 “子期。” 薄荷突然没头没脑地叫了声他名字。 陈子期停下筷子。 她指着他碗里的菜,说:“我想吃你的鱼。” 感觉很羞耻。 光主动踏出这一步,就费了吃奶的气力。 他夹了一筷子菜扔到她碗里,给的却不是鱼,冷冷地说:“吃我的鸡,。” 嗯?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薄荷吃了口鸡,艰难地吞下。 一时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喧嚣的食堂。 大家都在开心地聊天,关系要好的女生谈论着网上一部新出、却没有时间看的韩剧,聊着期末考试排名,还有下学期开学后是不是要上课后辅导班。 明明有那么多的话题可以聊。 萦绕在薄荷子期四周的却是一片寂静。 “有些话,不说出口,对方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 一旦说出口呢。 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直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薄荷不知道。 她怕得要命。 …… 喧嚣声中。 每个人都在扯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话,费力地表达自己没有营养的想法。 在这刺耳、嘈杂的世界里,唯有一个人。 安静而又翩然。 “啪——啪啦——” 细微的响动,几乎不可察觉,是泪水滴在铁盒上的声音。 陈子期抬起头。 看着对面的女孩,双手捧着碗,边吃边哭。 满脸湿哒哒的,也不知哭了多久,一副凄风苦雨的样子,活像课本里旧时受到压迫的劳动人民,好不容易吃上饭了,忆苦思甜。 不怪陈子期没有同情心。 实在是薄荷哭得太莫名其妙,让他觉得这画面,实在好笑。 “喂。” 陈子期坐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调侃道:“我的鸡,是不是太难吃?” 怎么都把你吃哭了。 薄荷狠狠推了他一下,双手盖住脸,肩膀止不住颤抖。 怎么搞的。 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爱哭。 “……” 陈子期不会安慰女孩子,也不爱看她流眼泪。 静静地坐在旁边,等她终于冷静下来,才递过去一张纸巾,“擦擦,都多大了还喜欢吃鼻涕。” 薄荷拿纸巾摁着鼻子,用力拧鼻涕,气道:“你不嘴贱会死是不是?” 她都为他哭了。 这家伙还嘻嘻哈哈,混蛋。 “知道了。” 陈子期伸手揉了揉薄荷的短发,“是我不对。” 不该跟你吵架。 怎么就不能让着你呢。 明知道你是个爱哭鬼。 薄荷泪盈盈地与陈子期对视一眼,他的表情终于不像刚才那样冷漠。这么多天来,还是头一回,主动跟自己说话,也不抗拒自己的触碰。 “我——” 女生趁此机会解释道:“我没有跟顾轩交往,他不是我男朋友。我没骗你。” “嗯。” 陈子期手掌托起下巴,另一只手仍然按在她的头上,指尖缠绕住她的发丝,百无聊赖地轻轻打圈。 “你知道?” “知道。” 没必要解释的。 只要看着你的眼睛,我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薄荷忍不住又提起这个,她百思不得其解,纠结了好多天的问题。 “好玩啊。” 陈子期哼笑道。 “你变态啊?这有什么好玩的?” “无聊啊。” “……” 薄荷挥开他的手,郑重道:“那从今天开始,我也不理你。” 直到你哭给我看! 陈子期又不是被吓大的,他是个无赖,连忙笑着说好。 “啧,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 “讨厌啊你!” “哦。” …… 就像女生永远说不出口的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男生也不会说:我喜欢你。不理你是因为——我越来越抑制不住喜欢你这件事,我怕自己伤害到你。 埋在心头的话语,逐渐绽放,枝繁叶茂,化作一株盛大的菩提。 这世上,不会有比青梅竹马更复杂的恋爱关系。 情书 每隔十九年,阳历跟阴历的生日会在同一天。 陈子期今年的生日是七夕节过后。 “这家伙是双子座的。” 薄荷笃定道:“所以, 你也看出来了, 他的性格变化莫测, 阴晴不定,很麻烦。” “那你可要当心。” 秦绵绵咂嘴道:“听说,双子座出渣男的概率很高哦!” “关我什么事啊?” 薄荷吸了一口手上的奶茶, 气鼓鼓地说:“不过, 你不用担心,那家伙找不到女朋友的。看他那贱样,哪个女生会这么想不开呢。” “大概。” 秦绵绵耸肩道:“我们子期,可是拒绝过校花的风骚人物。” “……” 薄荷无可辩驳。 的确,光着一条,就把陈子期跟普通的单身狗划清了界限。 周末, 宽敞明亮的大商场里。 两个女生挽着手逛街。 秦绵绵真觉得薄荷最近变得开朗了不少, 以前, 约她出来逛街,这丫头死都不会答应,以各种理由推脱。 现在, 不仅变得爱说话、爱笑,还开始学会打扮自己了。 “去这一间。” 秦绵绵指着某家时尚快销品牌店, 拉薄荷进去逛。 商场夏日特惠,商家们都在打折, 一件T恤卖99,买两件还折上折。 薄荷很少买衣服。 就算买, 也是挑一些简单、不容易过时的款式。好,准确来说,买的都是便宜货。超过一百块,她是绝对不会下手的。 “九十九啊——” 薄荷想了想,没有超过一百块,或许可以挑一件。 她在衣服堆里找了半天,扒拉出一件水蓝色的T恤衫,上面还印了大力水手吃菠菜的卡通图像。 献宝似的问秦绵绵:“好看吗?” “哎哟喂~” 秦绵绵皱着眉头,一脸嫌弃:“你也太幼稚了,还是说,你想买件睡衣?” “挺好的啊,这么可爱。” 薄荷挠了挠头,继续在衣服堆里找。 结果,挑出来的不是村姑范儿就是老干部风,秦绵绵再也看不下去,拉她到楼上一层卖少女装的。 “我帮你选!” “薄荷,你这么瘦,应该挑一下显身材的裙子穿穿。” “十七岁的小姑娘,打扮得那么臃肿、老土做什么?” 再说。 暑假的时候,不用穿校服。 不趁此机会,展示一下自己,更待何时? 商场外的咖啡店。 遮阳伞下,戴着墨镜的男生穿着干净的白T恤,头发修建得很有型,身材完美,气质清冽,周围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帅哥。 “顾轩,理理我,别看手机了好不好?” 帅哥身旁的女孩,自然是美女,五官漂亮,打扮精致,年轻的女生缠着顾轩的胳膊,靠在男生的肩上。 “等会儿。” 顾轩处理完了手上的事情,喝着冰美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突然问:“你化这么厚的妆,热不热?” 被问到如此尴尬的问题,身经百炼的美女自然能够轻松化解。 “热啊 第18章 贱人 (5) 。你的咖啡给我喝一口,好不好?” “呵。” 顾轩歪嘴笑了笑,没说话。 望着街头人来人往。 回国这段日子,该玩的都玩腻了,公子哥无聊地发着呆,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经过。 顾轩拉下鼻梁上的墨镜,露出琥珀色的眼眸。 仔细地看了看。 果然是她—— …… 少女纤细的身子骨,瘦而不柴,欺霜赛雪的皮肤,脖颈下是精巧的锁骨、小臂和笔直的腿大面积地暴露在外,阳光下,耀眼的白。 “秦绵绵!” 薄荷扯了扯刚盖住臀部的裙角,“我感觉自己走光了!” “没事儿。” 秦绵绵拍了拍女生屁股:“走光也没人看的,如今是公元二十一世纪,现代社会,别那么古板。” 薄荷双手拉着书包肩带,怯生生地问:“这裙子真的好看的哦?你没唬我!” 花了299呢! 自己这辈子就没买过这么贵的裙子。 “骗你干啥?来,我给你拍个照!”秦绵绵拿出手机,想给她来个靓丽的时尚街拍。 薄荷蠢蠢地吐舌头,比了个V。 秦绵绵刚要摁下快门键。 镜头里出现了一个男神级别的人物。 顾轩伸手拍了拍女生的肩,叫道:“皮蛋。” 薄荷返过头一看,见到是顾轩,小脸耷拉一下就黑了。 怎么又是他。 阴魂不散。 顾轩朝两人笑了笑。 “你同学?” “对的。秦绵绵。” 薄荷说完又转头跟秦绵绵介绍:“他叫顾轩,你还可以叫他顾少爷,因为他家里很有钱。” “哇——” 秦绵绵最喜欢家里有钱又长得好看的小哥哥了,上前握手:“幸会、幸会。” “准备回家?” 顾轩手插兜,风度翩翩地问:“或许我可以开车送你们一程。” “好啊。” 顺风车,不坐白不坐。 薄荷拉着秦绵绵去上顾轩的车,是一辆猩红色法拉利,两座的。 “……什么意思?” “呀。” 顾轩装模作样地说:“差点忘了,我车只能坐两个人。” 薄荷跟秦绵绵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帅哥好像是冲你来的?】 【不不不,我们不熟。】 【那我不客气了?】 【走你!】 秦绵绵飞速跑上顾轩的车,关上车门,打开车窗,伸出头对男生说:“那就送我,薄荷,她还要去买菜。” 顾轩歪头看向薄荷。 “对的,我还要去菜市场买菜。”她挥了挥手:“下次见。” 一蹦一跳地跑了。 帅气的花花公子,开跑车送你回家,世上还有比这更诱人的风景吗? 一定要有的话。 可能就是陈子期吃瘪时的脸。 “好看吗?” 薄荷拉着裙子,还兴奋地转了一圈。 陈子期身子倚在门框上,恹恹地打量着一脸飘飘然的少女。 “不好看。” “才怪。” 薄荷食指扯了下右眼的眼皮,做了个鬼脸。 他说不好看,那一定就是好看了。 这家伙最喜欢说反话。 陈子期抱肩,冷声道:“谁让你露着半边屁股在外面跑的。” “没呀!” 薄荷拉起裙角,露出两条白嫩的大腿,“明明就只露了腿!” “反正就是——” 陈子期俯身道:“丑!” 薄荷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狠狠地摇晃:“再敢说一句,我就让你生日变忌日!!!” 讲完又觉得老不吉利。 喷着口水:“呸呸呸,说错话了。”在手心画了个“不”字,逼陈子期吃。 “什么鬼?” “快吃,一分钟之内说错的话,就可以收回来了。” “……这也行!” “反正你吃啊!” 等陈子期乖乖吃下“不”字,薄荷才拿出身后的礼物。 “给你买的生日礼物。” 十七年来,第一次送男生礼物。 薄荷多少有点臊,东西扔进他怀里就走了。 陈子期坐在客厅沙发拆开来看。 妈呀。 好丑的礼物。 水蓝色的T恤衫,上面还印了个大力水手吃菠菜,gay里gay气的,这种东西,脸皮没厚到一定程度绝对穿不出去。 幸好,男生本来就对女生的审美品位不抱希望。 也就不会觉得失望。 只是没想到,藏在袋子里的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面写着: 给十八岁的陈子期。 …… 不好。 男生隐隐生出期待。 手有点抖,激动地拆开信来看。 一页老旧的纸张,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连上面淡蓝色的墨水也变得模模糊糊。 但陈子期认得,那是薄荷的字迹。 应该说—— 这是十二岁的薄荷,曾经写下、没有寄出的情书。 …… 亲爱的陈子期: 恭喜你小学毕业。还有,考上了最好的中学!(好啦,我也考上了,嘻嘻) 我看班里实在没有女生送东西给你,实在太可怜了,所以,决定给你写下这封信。你看到之后乐死了?吼吼。 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自从我们两个不在一起玩,我们的学习成绩都提高了耶!是不是说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呢? 可能是,我妈妈也说,不要再跟你一起玩。 虽然,我真的很不开心。 也很想你。 我很想告诉你,如果你能主动跟我道歉的话,我一定不会再跟你生气了。 但你好像完全没有要跟我道歉的意思。 难道,你都不会想念我的吗? 对了,生日快乐哦。 再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我们都好久没有一起过生日了。难过。 如果我们没有吵架该有多好。 如果你像我一样想念你就好了。 收到这封信,你是不是就会来跟我说话呢?如果那样的话,请一定要给我回信。 就写到这里,实在没有别的话想跟你说了。 哦,还有。 希望到了初中,我们还是一个班。 高中也是,大学也是。(好啦,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薄荷。 风声 七月中,晚风, 沿江边。 露天宵夜摊上的世态百相。 卖麻辣小龙虾的摊儿生意火爆到找不着座, 光着膀子热炒的老板把菜倒进油锅, 喝啤酒的小年轻五十十五地划拳,流浪歌手背着吉他卖唱,卖花的小妹穿梭经过。 谭定有点喝蒙了, 烧红脸揽着陈子期说胡话:“生日快乐!哥们!哥们, 我爱你!哥们!” 旁边,穿碎花连衣裙的秦绵绵笑得瘫倒在薄荷身上,剥了颗花生朝谭定扔过去,呸道:“几杯黄酒下肚就说浑话,酒品真臭。” 薄荷一脸傻笑,不小心踢到塑料凳下的啤酒瓶, 下巴磕在女孩的头顶尖上, 问陈子期:“我们喝多少了?” 陈子期也是面红耳赤, 点燃一支烟,吐出个烟圈,无力地撑着脸说:“十八瓶了。” 四个人。十八瓶。 “不多!”薄荷仰着脖子大喊:“继续!”喊完就趴桌上了, 闭眼,絮絮叨叨地说:“子期, 你十八岁,我喝十八瓶。你二十八岁, 我喝二十八瓶。等你七十八岁了,我就喝七十八瓶。” 陈子期笑了笑, 伸筷子夹了几根麻辣鱿鱼,在女孩的嘴唇上来回抹,涂得红嘟嘟。 薄荷倏地睁开眼,起身扑过去,被男生一把摁在怀里,女生坐他大腿上跟小狗似的,伸出舌头“呼呼”哈气,尖叫道:“辣,辣死我了!” 陈子期端起杯子:“来,喝水。” 女生赶紧张口,喝到嘴里才发现是啤酒,薄荷五官皱着一团,用力锤他胳膊,骂了句:“混蛋。” 男生就着她喝过的杯子继续喝,身上穿着她给买的衣服,不正经地笑道:“我混你笨,我们绝配。” “谁笨了?你说,谁笨?我聪明着呢。” 薄荷双手圈住陈子期的脖子,脑袋在他肩头蹭了蹭,很不服气,柔声喊:“你喝不过我就侮辱我!你这个混蛋。” 她穿吊带的白裙子,露出精致的锁骨,齐耳短发,细碎的刘海耷拉着眼皮子,细胳膊细腿,小鼻子小眼,看上去年纪特别嫩,脸蛋喝得红扑扑的,一点儿不漂亮,一点也不,但就是可爱、讨喜,让人想要亲亲她,想抱着她,一直抱下去。 “子期。” 谭定嬉皮笑脸地靠过来,比平常更骚,贱兮兮地说:“要女人不要兄弟是不是?老子喝多了,也要抱。” 说完张开双臂要加入进去,被秦绵绵一把扒拉开,怒道:“你是狗你?瞎掺和什么呢,滚一边儿去。” 谭定忍不住调戏秦绵绵:“那你给我抱呗,来,哥哥不嫌弃你。” “不要!”秦绵绵又气又羞,拿起啤酒瓶吓唬他:“打你哦!” “来嘛来嘛。” “说了不要,别碰我!” …… 这俩欢喜冤家逗得薄荷哈哈大笑,或许是醉了,赖在男生温暖的怀抱里,不愿起身。 我们是朋友啊。 最好最好的朋友。 抱一抱也没什么,亲一亲也没什么。 对? 同一个夏夜,江边的。 裴初河穿着热裤、桃红亮片背心,蹬着皮靴走进CLUB,香奈儿包随意地扔在沙发上,跟服务员要了杯柠檬水。 顾轩惬意地揉了揉身边女孩的头,安抚了一阵,才走到裴初河身边坐下,问:“大小姐,不开心?” “不是不开心。” 裴初河抱肩冷冷地说:“是非常不开心。” 今天是陈子期的生日。 她给他发去的祝福,没回。发的红包,没要。 一整天没消息,倒是谭定晚上发了一条朋友圈。 宵夜摊的桌边摆满了啤酒空瓶,陈子期被喝趴下了,上身倒在桌上,配字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谭定明显是正在给陈子期过生日。 留心的话,会发现照片斜下角有一双女生的腿,那么细、那么白,裴初河一看就知道那人是谁。 顾轩嘴里嚼口香糖,吹了个泡泡,身子瘫在沙发上,十指交叉抱住后脑勺,懒洋洋地说:“裴初河,你都多大了,别跟小时候似的,别人喜欢的东西就非得抢过来。一男的,不值得你这样。” 说起来,那男的他也见过,也就那样。 “什么叫抢过来?你知道个屁。”裴初河怒道:“是我先喜欢他的,如果不是因为薄荷,我早就是他女朋友了!” “……” 提到薄荷,顾轩瞬间不说话。 裴初河悻悻的看着他:“不是你说的吗,没有搞不定的妞,结果呢?什么用都没有!你搞定她了吗?” 那天,裴初河叫薄荷去帮自己买奶茶,寻了心思,让她撞上顾轩。 后来又创造机会让他们呆在一起,让顾轩送她回家。 “你们俩的照片我都发给陈子期看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两人还是好得跟什么似的,弄得我像个傻逼。” 顾轩无奈地笑道:“该做的我可是都帮你做了,还要怎样?而且,我看薄荷挺好的一姑娘,你也别欺负人家了。” 裴初河奇怪地看,问道:“你干嘛帮她说话?真喜欢上她了?” “呲——” 顾阳嗤道。拿出手机给美国那边的女朋友回短信,一脸不在意:“再不挑食,也不至于是个女的就想上。” “我倒希望你把她上了。” 裴初河哼道:“顾少,你到底行不行啊?我们之间的交易,还作数吗?” 顾轩挑眉:“真玩儿这么大?” “敢吗?” 男生好看的眉眼轻蹙,耸肩:“有何不可。” 宿醉过后,浑身乏力。 薄荷感觉天花板都在晃,一边喝粥一边手发抖。 秦淑华很生气:“下回不能这么晚回家了,也不许在外面喝酒,再出现这种情况,我要去跟你老师说。” “知道了,妈妈。”薄荷心虚地垂下眼,吃完早饭,背起书包出门。 陈子期也好不到哪儿去。 公车上,两人头靠在一起睡觉,差点就坐过站。 幸亏薄荷先醒过来,慌张地把他摇醒,急道:“起来啊,到学校了。” 陈子期单手拿书包,另一只手放在薄荷的肩头,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闭着眼往前走进校门。 女生抱怨道:“你好重啊,别靠着我。” “就一会儿,我走不动路。” “年级主任在前面!” “他近视。” “但他不瞎!” 陈子期放开薄荷,笑道:“怕个屁啊,胆小鬼。” 女生一本正经地:“学生不能早恋。” “哦?我们恋了吗?” “……” “你昨天抱住我不放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个?” “啊!”薄荷捂住耳朵:“我那是喝多了!” 躲过年级主任的视线后,陈子期又伸出手臂揽住女生,跟她咬耳朵道:“没关系,我们这不叫早恋。” “那叫什么?” “我是你,你是我。”陈子期很会瞎掰:“这叫好到不分你我。” “???” …… 回到教室。 班里的女生都围坐在一起,似乎在讨论什么大新闻。 秦绵绵昨晚也喝多了,现在还没有来学校。 薄荷放下书包,把课本拿出来放进抽屉,抬起头才发现,其他女生都在用奇奇怪怪的眼神打量自己。 莫名其妙。 心想:虽然宿醉的关系,脸肿成猪头,也没必要这么看她—— 浑然不觉地走到讲台上,准备带领大家朗读英文单词。 然而。 教室里一瞬间,雅雀无声。 “怎么了?” 薄荷摸不着头脑:“不读的话,等下老师来了,要扣分的。” “……” 同班的女生埋在桌子下,细声说悄悄话。 “她真的好会装逼哦。搞得一副乖学生的孩子,有人违反校规就要去告老师,结果自己呢?喝酒,,早恋。玩得真溜。” “人不可貌相,你懂伐?真正会玩的女生,都是这种看上去特别乖的。” “绿茶表呗。” “能钓到帅哥也是本事啦,羡慕嫉妒恨也没用。” 今早。 明初高中,高三每个班级的微信群都收到了一组爆料。 是关于薄荷的。 照片中,她混在男人堆里喝酒,然后醉醺醺地上了一辆豪车。 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向来作风大胆、漂亮高调的女生身上,自然不算是新闻,顶多增添谈资:“啊,反正她本来就是这种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如果发生在行为端正、长相普通的女生身上。 “很会装。” “啧啧,真看不出来。那男的眼光真差。” “好恶心哦,说什么不想谈恋爱,还不是看见帅哥就扑上去。” …… 是这样的。 会变得风声鹤唳起来。 鹤唳 不寻常的气氛中,结束了早自习朗读, 薄荷拿着英文课本回到座位。 两个女生走过来, 坐在没来的秦绵绵位置上。 “班长, 可以跟你请教一个问题吗?” “好啊。” 薄荷还以为是要问学习上的,找出笔跟纸,准备好好跟对方讲解一番。 两人不怀好意地交换眼神。 “请问, 你还是处女吗?” “哈哈, 你真坏!”旁边的女生故意拍了她一下,大声道:“班长,你这么保守,肯定不会赞成未成年人发生性行为的,对?” “啊?” 薄荷懵了,点了点头:“不会。” “你看——我就说了。”提问的女生在另一个女生耳旁说:“她还在装。” 她们小声说的话。 薄荷听不清。 只感觉, 不是什么好话。 秦绵绵不在。 薄荷感觉自己是一叶扁舟, 漂泊在大海之中, 有点孤立无援。 回过头想跟陈子期求助。 忍不住要骂脏话了。 这家伙竟然又在睡觉! 暗自吐槽:一到学校就睡觉,以为自己是流川枫吗你!? …… 第一节上老严的课。 老严进教室就说:“最近,补习期间很多同学都有所懈怠, 真当以为不是正规上课时间,就可以胡作非为了是吗?” 愤怒地敲了敲黑板:“今天才周一, 就有两个人请假!”望向薄荷:“班长,记一下, 扣谭定跟秦绵绵操行分。” 再望向陈子期:“副班长!”见他竟然又在睡觉,顿时勃然大怒:“陈子期!把学校当你家啊?要睡回家睡去!” 咆哮声震耳欲聋, 吼得几里外的小孩都听见了。 但陈子期一点反应都没有,呼吸均匀,酣睡不醒。 老严很没面子,操起课尺想要下去抽他。 薄荷“哗”地站起身,挡在老师前面拦住,一时情急,“老师,陈子期不是故意不听您的,是因为他昨天晚上过生日……” 喝酒了。 三个字吞下去,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又出去喝酒、彻夜不归了?!还有没有一点做学生的样子!读这么多书,弄得跟社会上的流氓混混有什么区别?” 老严骂完还觉得不过瘾,看向引火烧身的薄荷:“你是不是也喝酒了?请假的那两个也是这原因不来上课?” 薄荷瑟缩了一下,颤声道:“我们是课后去的。” 笨得老实承认。 “你跟陈子期一起去走廊罚站!” …… 教室外。 几只小麻雀在枝头清脆啼鸣,薄荷乖巧地背着手,斜眼看陈子期,愠怒道:“都怪你。” 男生懒洋洋地打哈欠。 突然念了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切。”女生笑了笑:“想得美,老天爷才不认识你。” “不是我。” 陈子期侧过脸,温柔的笑道:“天将降大任的人是你,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坚强点儿,往后总有好事等你。” “这样啊。” 薄荷昂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说:“那好啊,我肯定没问题。我才不会跟你一样呢,我是最坚强” 她再也不是她了。 不是那个仅仅因为惹怒老师就会痛苦得流眼泪的她了。 陈子期,你没发现吗? 上午的课结束。 陈子期被叫去办公室写检讨。 薄荷在收拾桌上的东西。 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班长,有人找!” 女生抬头望去。 ——银灰发色、琥珀瞳孔的俊美少年。 窒息。 薄荷纳闷了:欠钱的人不是他吗?怎么弄得跟我欠了他似的,跟在身后追债呢。 “顾少爷。” 女生走出教室,忍不住调侃道:“要不,你把买冰淇淋的十块钱还给我,你整天找我,我的心好慌啊。” 顾轩背靠着栏杆,单脚踩在壁上,微笑道:“我就不能垂涎你的美色?” “骗三岁小孩啊!” 薄荷白了他一眼,不客气地:“你这个吃皮蛋都会吐的家伙。” “……” 顾轩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暗示自己:别生气,不要生气。 直起身,插兜:“走,吃饭去。上回去你家蹭饭了,今天我请。” 薄荷不喜欢跟自体发光的人走在一起,好让自己更加黯淡,断然拒绝道:“别了。你我之间本无事,最好山水不相逢。” “哦,是不是怕你男朋友生气?” “谁是我男朋友!?” “上次那个,叫我滚远点儿的。” 顾轩想到那个叫陈子期就来气,真他妈的。 “不,是我朋友。” 薄荷吞吞吐吐地:“很好的、一起长大的、那种。” “好。那他就管不着了。” 顾轩碘着脸,伸手搭着女生的肩,撒娇道:“走,我饿。” “放开我!”薄荷奋力钻出他怀抱,大叫道:“说了,我不去!” 说完一溜烟逃走,嗖嗖地跑下楼。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突然体会到话本里寡言书生被美艳女鬼缠上的感觉。 食堂人不多。 薄荷打了两个菜坐在角落,一个人吃。 平日这时候,绝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 今日却—— 已不下数十人回头来瞧她,完了还要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什么,古里古怪的。 吃饭都不消化了,正端着碗喝汤呢。 刘丽丽捧着碗大馒头跑过来,脚步飞快,狠狠抓住薄荷的手腕,急切叫道:“我终于找着你啦!” “出大事了!” “?” 薄荷一头雾水:“怎么啦?” 刘丽丽嘴里咬着馒头,拿出手机,胖胖的手指滑了几下,递给她看。 薄荷脸色倏地一片惨白。 “是你男朋友吗?好帅啊。” 刘丽丽一脸花痴:“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薄荷,我真羡慕你!” “子期喜欢你。” “楚言也喜欢你。” “没想到还有这么帅的男朋友!”刘丽丽夸张道:“你真是明初之光。看到你,我都觉得生活有希望了!说不定,也可以找个帅气的男朋友。” “……” 薄荷其实没怎么听清身旁的女生在说什么。 她脑壳在爆炸,里头嗡嗡作响。 只剩一个念头。 裴初河拍的。 肯定是裴初河。 …… 篮球馆里。 裴初河喝着芝士草莓,看场中的男生打篮球。 余光瞥见一双白球鞋。 蹙眉道:“好慢啊,我等好久了。” 薄荷压抑住心头的怒火,质问面前的女生:“照片是不是你拍的?是不是你发出去的?” 裴初河歪着头,露出一个甜美的假笑:“对啊。” 薄荷气得浑身发抖,“有意义吗?” “就算我得罪过你,你也报复过了?真的需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就算这样,陈子期也不会喜欢你啊!” 裴初河站起身,逼近她。 “是啊,没意义。我知道陈子期不会喜欢我。” “那又怎么样?老娘、不稀罕了。” “单纯就是看不惯你,不可以吗?” 她惊艳夺目的五官,在薄荷看来,是满脸戾气。明明穿了一身名牌,在薄荷看来,也是一身恶臭。 篮球馆在打球的男生中,不乏裴初河的仰慕者。 见两个女生似乎在吵架。 走过来问裴初河:“需要帮忙吗?” “不用。” 裴初河指尖绕着发丝,笃定道:“她不敢动手的。” 以前,自己还可以她称赞一句有种。 现在她还敢吗? 等男生走远。 裴初河戳了下薄荷胸口的骨头。 “我告诉你。你讨厌我,我还讨厌你呢!平时照镜子吗你?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吗?我最讨厌你这种又穷、又不识好歹的女的。” “……” 薄荷阴沉地看她,一言不发。 “你以为陈子期选了你,就可以在我面前了不起?你就赢了是吗?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想法。” “抢别人的东西,还有脸了。” 裴初河的脸离她很近,挑衅道:“我告诉你,我的东西,情愿摔碎,也不会给你这种人。“ 你跟你妈,都是贱货。 “你妈接近我爸是奔着钱去的,一把年纪了,一点羞耻心都没有。我爸怎么可能看上那种老女人哦。” 话已至此。 薄荷反倒平静下来,阴森森地说:“我妈不会勾引任何人。我也不欠你什么,没抢过你的东西。” “不需要解释。” 裴初河摇了摇头:“反正我不会听的。” “嗯。” “我不解释。” 薄荷恶狠狠地:“你刚才说,我不敢打你对不对?” 说完这句,“啪”地一声,薄荷扬手在裴初河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使了十足十的力。 不管将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薄荷都决定先打这一巴掌再说。 不然,她真怕自己活不下去。 凛冬 办公室。 陈子期写检讨,老严在旁盯得紧, 直到他写出一篇情感充沛的陈情表才肯作罢。 外面。 上午还阳光明媚的天气骤然转阴。 陈子期想找个地方抽根烟。 经过走廊, 听到几个学生大惊小怪。 “喂喂喂, 听说了吗?篮球馆那边有人打起来了!” “真的吗?谁啊!” “裴初河!她跟一个女生打架,就是今天微信群里发的,重点班的那个!” …… 陈子期停下脚步。 不好的预感。 一看手机, 微信群里早就炸开了锅, 【裴初河跟薄荷在球馆撕逼,因为薄荷抢了她男朋友!】 【照片里那个吗?所以,薄荷勾引的是裴初河男朋友?】 【没错。活该了!第三者都得死。】 “啊——” 嘶哑的尖叫。在球馆起了回音。 瘦弱的女生在光滑的地板上不断挣扎,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衬衣扣子崩开几颗,是被扯开的,露出里头打底背心, 脸上布满细小的血痕, 应该是被指甲刮伤。 薄荷一只手护住脸, 一只手护住衣领,全力抵抗压在身上的裴初河。 虽然力量悬殊,吃了不少亏, 也半分不肯让。 裴初河扎的辫子被她扯得稀烂,脸上也是一片红肿。 “啪——” 甩回一记响亮的耳光。 裴初河才终于解恨。 围观的看客在喊:“别打了!裴初河, 算了!” 却无人插手。 男生怕麻烦,牵涉其中的结果必然要进教务处。女生面上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心里估摸在想:撕得好、再撕响一点儿。 薄荷细声呜咽。 脸颊**辣的疼。 抱臂护住头,双眸紧闭, 承受攻击的同时,不忘忍住泪水,警告自己:别哭,不准哭,死都不能哭! 顾轩站在二楼,插兜看戏。 他跟裴初河约好,在薄荷受辱时,来一出英雄救美。只是突然接到一通电话的功夫,这两人就打起来了,成了如今这场面。 在考虑要不要出面管一管,已经有人出手了。 …… 陈子期箭步冲过去,一把拉起裴初河,愤怒到了极致,低吼道:“你疯啦?!” “滚开!” 裴初河气红了眼,大喊大叫道:“她竟然敢打我!这贱人敢打我!她算个什么东西!我爸妈都没打过我!” “这是学校!” 陈子期挡在裴初河面前,眼神阴寒,用没人听见的声音,温声细语:“你再敢打她,我就打你。” 他神情太过可怖。 ——是真的不介意打女人。 裴初河明艳的脸,倏然扭曲。 终究没敢再动手。 陈子期回头去看地上的薄荷。 她可怜兮兮的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痛苦地闭着眼,脸色惨白,衣服被扯得凌乱不堪,看着落魄极了。 但没哭。 一滴泪也没流。 “薄荷。” 陈子期心口一阵绞痛,低声问:“还好吗?” 安静的医务室。 男生给女生的涂药。 伤得倒是不重,就看着吓人。 她的皮肤太薄了,随便刮蹭几下就会留痕,更别提,裴初河那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在她脸、脖子、胳膊上又抠又抓。 薄荷素净的小脸涂完紫药水后,成了只大花猫。 怎么办…… 照完镜子,薄荷苦着脸想:这一看就是跟人打架了,还怎么出门见人。 “痛吗?疼不疼?” 陈子期蹙眉问。 遍体发寒,竟生了虚汗。 向来内心强大的少年变得异常脆弱,蹲下、身子,偏脸在她的大腿上摩挲,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 “不疼。” 薄荷温柔地抚弄他的发,软绵绵地说:“我又不是玻璃做的,真不疼,你别这样。” “嗯。” “再说,我也打她了。是我先动手的。”薄荷嘟囔道:“不过,我一点不后悔,她欠揍,我就想打她。” 虽然。 后果可想而知。 妈妈的工作肯定保不住了,学校还会给她出通报批评,说不定,裴初河还会继续对付她。 但薄荷就是不愿再忍让。 人活在世上,可以没有钱,绝不能没有尊严。 “乖。” “不要跟人打架。” 陈子期起了动作,轻轻地圈住她的腰,脑袋在她的腹间蹭了蹭,沉声道:“如果一定要打,我帮你啊。” 薄荷心里暖暖的,忍不住笑道:“女生跟女生打架,你一男的,怎么能帮?” “我不管。” 陈子期仰起脸,很是认真:“谁也不能欺负你。” 仿佛凛冽的寒冬中,身体浸泡在温水中般舒爽、恣意。 但还不够。 薄荷小心眼地问:“裴初河也不行吗?” 当然。 “薄荷,我说过了。” 陈子期起身紧抱住她,道:“你是我,我是你。” 经历了彼此童年、少年时代,每一天都见面,了解对方全部过去的我们,是任何人也无法取代的关系。 薄荷回抱住陈子期。 她可以什么都没有,只要他在,就是七月艳阳天。 这座城市。 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洗涤着尘土飞扬的大地。 繁花似锦的中心商圈高楼林立,写字楼表面光鲜的白领,干着人人称羡的工作、依然入不敷出的生活,买最贵的化妆品,却买不起一间几十平的房。 破败的旧城区,拆迁户们为了拆楼价格跟地产商据理力争,几位数字的差别,或许就意味着自己孩子将来的婚房有没有着落。 路边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沿街乞讨,偶尔有人扔下一块钱硬币,磕头说谢谢。 资本家建立了等级森明的社会。 不管哪个阶级的孩子,未来都不可能逃过进入熔炉的一天。 …… 校园内。 中午在篮球馆起的那场骚动,自然传到了老师耳中。 “叫你母亲来一趟。” 年级主任满脸不耐烦地说:“今天必须让她把你接回去。” 跟嘴硬心软的老严不同。 高三的年级主任出了名的铁腕,是全校都闻风丧胆的角色。 薄荷怯生说:“我妈、她还在上班。” “那你就在这等着!直到你妈来学校!” 年级主任扔下这句走了。 留她一人在教务处。 薄荷深吸了口气,仰头望着天花板。 明明是两个人犯了错,受到惩罚的却只有她。 犹豫要不要给妈妈打电话的当下。 有人进来了。 见到女生的这张大花脸。 顾轩“噗嗤”笑出了声,乐道:“原来你化妆之后长这样啊。” 他不是明初高中的学生,却来去自如。究其原因,顾轩父亲是裴氏集团的大股东,也是学校明年科技楼的承建商。 薄荷瞥了他一眼。 “一点都不好笑。” 顾轩大咧地坐在办公桌上,道:“你不该招惹裴初河的。” “那又怎么样?”薄荷冷笑道:“惹了就是惹了,打都打了,你还想劝我去跟裴初河跪地忏悔不成?那是不可能的。” “她会逼你退学。” 薄荷咬牙。 是啊。 裴初河这个本事。就算她没有,她父母也有。 “那我就退学!难道她还能让我不参加高考吗?” 顾轩低头笑了笑。 明明告诫过她的,脾气不要这么犟。 硬碰硬可没什么好处。 一脸天真之气的少年,与她说:“不过,我有办法可以帮你。” “什么办法?” “做我女朋友。” “……” “你做我女朋友,裴初河就不会动你了。我会保护你。而且,你随时想分手都可以。如果,以后想到美国念大学,我还可以帮忙出学费。” 多好的交换条件。 顾轩不觉得她会拒绝。 很久。 薄荷才抬起黯淡无光的眼眸,冷声道:“所以,这就是你们的计划对吗?裴初河做恶人,你做好人。她打我一巴掌,你给我颗糖。” “……” 顾轩没答话,这的确是裴初河提出的计划。 但也得他同意不是吗? “呵。” 薄荷笑了。 “你跟裴初河果然是同类。” 阴沟里的臭虫。 “真让我恶心。” “恶心?” 顾轩冷冷挑眉,“我可是在帮你。” “不,你没有帮我。” 薄荷掷地有声地说:“你只是一个帮凶。” 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讨厌裴初河了。 裴初河觉得,漂亮、家里有钱,所有人就都得爱她、巴结她。 别人就活该一钱不值。 可是,陈子期却不爱她。 这件事就像是竟然有人舍弃昂贵的钻石,选择了廉价的玻璃珠子拿回家当宝贝一般,伤害到了她骄傲却脆弱的自尊心! 所以,裴初河就要来加倍伤害她! 被打得遍体鳞伤都可以忍住不哭的薄荷。 此刻—— 再也受不住了。 泪水滑过脸颊,低声啜泣道:“我才不会答应你。我不屑接受你的施舍。更不想输给你们这种卑鄙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应该更虐一点的 反复写了两天,还是没下的去手。 马上要长大了 接下来几章很难甜起来 告白(修) 顾轩回过神来后,矜贵的面庞闪过一丝愠色, 恼羞成怒道:“你别不识好歹!”俯身与她平视:“我不过是看你可怜。” “是吗?” 薄荷含泪一笑:“不需要。求你滚。” 语气凛然。 顾轩冷哼了声。 “好!我不管, 你等着被裴初河玩死!” 说完当真撒手走人, 然而走到门外,转了一圈,又忍不住踱步回来, 语气柔和许多:“我再问你一次,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顾轩难得大发善心。 气道:“不用你当我女朋友!我就当是,还你钱了。” 薄荷却是下定决心,不再于他有任何瓜葛,凉凉地转过脸,望向窗外屋檐雨丝飘落的场景,一语不发。 这个世界庸俗不堪、无比冷漠、残酷而现实, 会把单纯、柔软的心逼得肮脏、浑浊。 她就算再贫弱。 也不想跟他们同流合污。 “……” 顾轩不住地点头, 讽刺道:“有骨气, 薄荷,你真是有骨气。千万别后悔,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午后, 雨停了。 裴初河拐进废弃的旧楼,上去顶层, 推开生锈的铁门。 还记得那时,她俏生生地对坐在水泥地上晒太阳的少年笑着说:“全校第一躲在这儿抽烟, 我要去跟老师告状。” 一切、仿佛还在昨日。 现如今,他站在那儿, 指间夹着烟,神情冷漠,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自己。 恍如隔世。 “你叫我过来——” 裴初河对那少年笑,讥诮道:“是想教训我?” 薄荷扇的那巴掌力气很重,在她脸颊留下红肿的指痕印,既不涂药也不遮掩,就这么暴露在太阳光底下,表情阴狠又乖戾。 陈子期还记得。 裴初河第一次跟自己搭话时,朝气蓬勃的样子,调皮地说:“陈子期,你认识我吗?” 他当时想:这女孩真野,不过挺有趣。 什么话没说,陈子期低下头,找出手机里裴初河的微信,传了条消息过。 ‘哔哔’ 裴初河一脸漠然,点开来看。 传来的是:她跟刘项男在篮球队更衣室里拍的照片。 没露脸。 镜头视角往下,衣衫不整的女生坐在身材健壮的男生腿上,对着镜子自拍。 裴初河手一抖,iPhone X掉在水泥地面,屏幕碎了。 满脸不可置信地质问道:“为什么你有这照片?” 她早就删掉了。 陈子期捡起她的手机,客气地递过去。 “刘项男发来的。” “什么时候?” “大概是——” 陈子期想了想:“你单方面跟他分手的第二天?” 或者第三天,记不清了。 刘项男偷偷保存了这张照片,故意传给他看。 辱骂她是荡、妇,是婊、子。 说她是自己不要的女人。 试图激怒他。 …… “陈子期,你可真够狠的。” 裴初河两眼通红,差点儿泣不成声:“你收到了这种照片,却一直没跟我说,然后把它当作武器,等待着拿它来伤害我的这一天!?” 陈子期没解释。 之前不说,仅仅是不愿伤害她。 他并不觉得一个女人跟男人发生性关系是件羞耻的事情,虽然她前男友多,但也承受了许多的诋毁,反倒惹人怜惜。 甚至。 陈子期一度认为,只要她能真心对待感情,还算是个率性而为的好姑娘。 裴初河偏过脸,不愿让男生看见自己哭了。 “你想告诉我,因为这张照片,才不接受我的,是吗?你想说,我错怪薄荷了,是吗?” “不是。” 陈子期坦言:“我根本不介意这照片。”要不然,他不会跟她约会。或者,就像他人所言,跟她随便玩一玩再甩掉就是了。 “我是因为薄荷,没办法接受你。” 男生昂起下巴,望着雨后湛蓝的天,长吁一口气,内心深藏的秘密,终于吐露:“我喜欢她,喜欢了很多年。” “虽然,就连我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 “……”裴初河哽咽道:“真无耻。” 陈子期嘴里叼着烟,伸了个懒腰:“还有,我发这张照片的目的,不是要威胁你。就是,跟你说清楚一点。” “爱一个人没你以为的那么简单。再这么无理取闹下去,痛苦的是你自己。” “裴初河,对自己好一点。” 教务处。 薄荷给秦淑华打了许多个电话,一直没人接。 “行了,你先回家。” 年级主任也拿她没办法,“明天让你妈到学校来一趟,今天的事情,必须严肃处理,你才能长记性。” 轻则全校通报批评。 重则记过。 处分肯定逃不掉。 …… 薄荷在教务室罚站了一下午,腿都软了。 哭丧着脸走出来。 乌云在头顶打转,却看见等在外面的楚言、小刀、刘丽丽、还有陈子期。 顿时,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天晴了! “呜呜呜呜呜。” 刘丽丽抱住薄荷哭喊大叫:“你怎么被裴初河给打成这样了!不是跟你讲过,想跟她吵架,我们都会帮忙的呀!” 小刀:“对啊,薄荷,你看上去好像好狼狈哦!” “你说什么鬼呢!”刘丽丽踹了他一脚,“净说风凉话,打架的时候,你人在哪儿?你这个缩头乌龟!” “我这不是不知道嘛!” 楚言也走上前,着急地问:“薄荷,年级主任有没有为难你?他是不是要叫家长!你妈会不会骂你?” 他一连串的有没有、是不是、会不会。 把薄荷都逗笑了,柔声道:“没事啦,我回去跟我妈说清楚,她不会骂我的,” “那就好” 楚言放心了:“薄荷,我们都相信你。” 刘丽丽在旁了句插嘴:“就算是你先动手,肯定也是裴初河不对!反正我们都无脑站在你这边。谁叫我们是朋友!” 小刀:“对。朋友就是!一生只想跟你走!” 他们几个拉着薄荷安慰个没完,陈子期静静等着。 直到黄昏降临。 才上前去摁住女生的脑袋,大力揉她的发:“喂。走,回家了。” 薄荷点头:“嗯。我们回家。” 下楼后。 陈子期也不知道跟哪个同学借来一辆自行车,拍拍后座:“上来。” 薄荷惊喜地坐上去,小手揪住他的衣角,一脸悦然兴奋:“对我这么好?骑车送我回家!那我天天都受伤好啦!” 陈子期轻笑:“傻子。” 微风拂过,校园中溢满栀子花的香气。 少年骑着自行车,在马路中穿行,后座的少女咬着吸管,喝一盒冰冻过的苹果汁,手里抱着他与她的书包。 这是十七八岁的夏天。 人一生中最后一段,允许犯错的年纪。 …… 筒子楼底下。 薄荷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徘徊许久,不敢上楼去。 陈子期陪她坐在台阶上。 直到天色暗下去,还是没敢上楼。 “唉。我妈肯定会骂我的,不用想,她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 方才是怕楚言太担心说的谎话。 薄荷闭着眼都想象得出,妈妈会有多难过。更何况,丢了工作可不是闹着玩的,秦淑华还期望着赚了钱给她缴大学几年的学费。 沉默了一阵,她突然问:“子期,要是我们不在一个学校念书了,你会不会想我?” “……” “以后楼拆迁了,我们也不会再住一起了。说不定,你没几天就把我忘了。” 关于这个问题。 薄荷已经思考过很久,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基于这栋破旧的筒子楼才存在的,是不是楼一拆,就会曲终人散。 “不会。” 陈子期很确信:“我不会忘了你,不管你去哪儿,我都去找你。” 薄荷惊讶地问:“真的吗?” “煮的。” “……” 讨厌的冷笑话。 薄荷噘嘴,望着地上的树影子,轻声说:“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裴初河。” 不光光是羡慕她家里有钱,活得无忧无虑。 更加羡慕的是—— “她家里人那么爱她,宠她。” 薄荷叹气道:“我却只会给家里人添麻烦。” 自己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爸爸就生病死了。她常想,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如果不存在的话,说不定妈妈就可以改嫁,过得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辛苦。” 女生难过地垂下眼,一脸哀伤。 “她一定是承受了许多期待才降临在这世上,而我……被生下来,不是被喜欢,不是被需要……仅仅是发生了……那好,我就在那种情况下出生了。” 男生转过脸来,温柔地看着她,许久。 他说:“难道不是因为你可爱吗?” 薄荷没太明白,眨了眨眼,“哈?” “因为你可爱。” 陈子期:“所以存在就有意义。就是被喜欢。被需要。”说完,男生自己都觉得不大好意思,摸摸头,尬笑道:“哈,当我没说。” …… 薄荷倏地红了脸。 莫名其妙。 感觉自己似乎被告白了。 保护(新版) 次日。 第二节课过后,教室广播通知:全校师生立刻操场集合。 ——说是全校, 其实也就高三年级补习的这群人。 薄荷慢吞吞往操场去, 心慌的砰砰跳。完蛋了, 完蛋了,肯定是校领导要通报批评她打架的事儿。 昨晚。 她犹豫纠结半天,最终没跟秦淑华坦白自己在学校惹祸了。 一是害怕, 抱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侥幸心理。 二是陈子期那家伙大言不惭跟她讲:“你暂时别跟你妈说, 这事儿交给我。不会有问题的。” 虽然实在也想不出他有什么办法。 薄荷却是听了他的,真没讲。 秦绵绵今天来学校,一早听说了昨天发生的事,不断安慰她:“别怕,薄荷,大不了就是写检讨, 不会开除你的。况且, 裴初河也动手了, 如果校方区别对待,只处罚你一个的话,咱们就一状告到教育局去!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知道。” 薄荷紧张的吞了吞口水, “我不怕的。” …… 虽然说这话,嗓子眼都在抖。 操场聚集年级上下几百人。 经过昨天惊天动地的一仗, 薄荷在明初高中算一战成名了。大家都想知道,到底哪个丫头这么有种, 抢了裴初河的男朋友不够,还跟她在学校打架。 一些不明就里的女生过来跟薄荷打气:“你就是薄荷?跟你说啊, 其实大家都觉得你做得没错,哼,很多人早就看裴初河不顺眼了,凭什么就许她平时发骚,到处勾搭别人男朋友,不许别人反击呢?” 薄荷尴了个尬,这一骂,骂了俩啊。 或许。就像报刊杂志上明星的八卦绯闻。 没人想知道事实真相。 大家关心的只有:高高在上的漂亮女孩也有跌落泥潭的一天,平凡无奇的普通女孩果然也不是善茬,剧情跌宕起伏,人设崩塌,哦,一地狗血,真痛快! …… 在老严炯炯有神的杀人目光下。 薄荷捂脸站在队列尾巴,给自己打气:等会儿千万别怂,就算被全校围观,也一定要挺直腰杆,要微笑,要淡定,别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得逞! 陈子期回头,看她怕得全身发抖还死命逞强的模样,笑出了声。 “喂。” 他勾唇,调笑道:“小可爱。” 语调上扬,恣意放松。 ——因为你可爱,所以存在就是有意义的。就是被喜欢、被需要的。 这话多么的温柔。沁软。暧昧。 薄荷小脸又红了,莫名想到秦绵绵跟她说过的一个段子。 我是可爱的小姑娘。 你是可爱。 然而。 薄荷担心了一整天的事情没有发生,操场集合的原因,竟是为了下周在本校举行的全市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初选。 “介时全市最顶尖的数学精英都将来本校进行地方选拔,很荣幸的是,我们学校也有三名学生入选!” 校长对着话筒微笑道:“希望你们不要辜负老师的嘱托,为学校争得荣誉,为自己拼搏出一个美好的未来。”说完扭头看向台子上一脸懒散的男生,“特别是你,陈子期。” 今早,他突然跑来校长室,声称要退学。 “我朋友在学校打架的行为太恶劣了,也别通报批评了,直接让她退学,不过,这事儿我也有责任,正所谓,择友宜慎,弃之更宜慎,我决定跟她一块儿退学。”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庇不假。 校长奇奇怪怪地眯起眼:“陈子期,到底你朋友啊……还是你女朋友啊?” 明初高中是严禁早恋的,虽然暗中行事的不少,但跑到校长面前替自己女朋友求情的就陈子期独一份儿了。 他笑嘻嘻地回了句:“您看是什么就什么。” 反正都是要退学的人了,哪儿还管这个。 …… 薄荷从操场回到教室。 听说了另一件令人始料未及的事。 “裴初河她没来学校上课?” 薄荷很诧异。 这不符合裴初河的性格。 “想必她也意识到自己有多丢脸了。” 秦绵绵一点不觉得奇怪。 “薄荷,你等着看好了,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大小姐,迟早会有人教训她的!真当学校是自己家开的吗?想打谁就打谁。” “可——” 薄荷小声嘟囔:“我也打她了呀。”为什么明明自己先动的手,下手还不轻!大家却觉得是她单方面被欺负了? “那怎么也一样?你这小身板,裴初河一米七呢,你怎么可能打得过她?” “对啊,我们都看见视频了!” 前桌的女生回身道:“裴初河把你压在地上,凶巴巴的,好吓人,你就像一只弱鸡,被打得声音都没了。” “……” 薄荷无语。 她有那么惨吗? 为什么大家误认为自己抢了裴初河的男朋友,却还是用“活该”,“这就是报应”,这种幸灾乐祸的心态看待裴初河呢。 为什么下意识觉得错的人,一定是逞凶斗恶的那个。 难道谁弱谁有理? 薄荷不是在为裴初河开脱。 她只是奇怪:为何自己明明占据舆论优势,却一点开心不起来。 晚上放学。 陈子期跟年级里的几个男生在球场打3v3。 薄荷抱着他的书包坐在旁边,有气无力的嚷了几声“加油”,而后迅速被隔壁女生发出的花痴声淹没。 “啊啊啊啊啊——” “好帅!三步上篮!” “哇靠,抢篮板啊!为什么篮板每次都被抢走!” 薄荷托着腮。 眼睛都看直了,也没看清陈子期的队友是谁…… 反正他赢了。 男生流着汗,低头拿球衣擦脸,阵阵尖叫声中大步过来。 伸出宽大的手掌。 “啊?” 薄荷一愣,且是不明白什么意思。 左右两边已经好几个女生递来冰过的矿泉水,“给你。”“喝着这瓶!没看过的。” 陈子期“呲”了一声,没理会旁的人,踢了下她的脚尖,不耐烦地拿起女生怀中的书包,“走啦。” 薄荷懵懵的跟上去,后知后觉地说:“你想喝水吗?我去给你买。就当谢谢你,帮我跟校长求情。” 陈子期刚想夸她终于懂事了。 “哎呀。” 女生掏了掏空荡荡的口袋,“我好像没带钱。”冲到男生面前,打开他的书包,翻出钱包,挥舞道:“先借你的用一下。” 蹦蹦跳跳跑去小卖部买饮料。 不忘给自己买一瓶可乐。 “喏,水。” 薄荷好奇地问:“唉,你跟校长说什么了,真的不用叫我妈来学校了吗?还有,数学竞赛怎么都没听你提过呢?” “临时决定的。” 陈子期扭开瓶盖,仰头喝下半瓶。 他答应校方参加本届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地方选拔结束后,还要去北京参加全国大赛,拿到一等奖的话,就能取得TOP2的保送名额。 “真好。” 薄荷感叹道:“要是我也能参加就好了,那就不用高考啦!” 陈子期笑:“你确定?” “好啦。”薄荷吐舌头,“就算我参加了也不可能拿到保送名额的,你是天才,我们不一样,知道了!” “yep.” …… 傍晚的校园。夜凉风清。 他们走到教学楼附近,薄荷手里捏着冰可乐,没头没脑的说:“你好像都没问过,我为什么会跟裴初河打起来。” 也没问过,她跟那张顾轩的照片,究竟怎么回事。 “不需要问了。” …… 陈子期顿了一下,缓缓说:“只需要你不管之后发生什么事,都别想着一个人处理,找我。” “找你?” “薄荷,记住,我会保护你的。” 薄荷愣愣的看着他。 心口小鹿乱撞。 终于明白...为什么不开心别人说裴初河欺负了她。终于明白,即使受到了如此大的伤害,一点也不觉得悲伤。 因为。 在与裴初河的这场战役中,她才是真正的强者。 面前的这个少年,至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 陈子期。 他会保护她。 像是走出沙漠后,喝下的第一口水。像炎热火烧的七月,下的第一场雨。 久旱逢甘霖。 薄荷鼓起勇气,上前很想握握他的手。 …… “咳咳。” 背后突然冒出几声不合时宜的咳嗽。 回头一看。 校长跟系主任黑着脸站在两人身后,瞪向陈子期跟薄荷,露出“你们也不要太过分”的表情。 呃?! 薄荷吓得一身冷汗,背手,垂头罚站的姿势。 系主任皱眉,斥道:“你们哪个班的学生,这么晚了还在学校游荡什么,还不回家?!” 薄荷拨浪鼓似的点头。 偷偷扯陈子期,无声作出“快跑”的嘴型。 他嬉皮笑脸的。 任由薄荷拽着自己胳膊往前跑。 跑了老远。 回头对校长喊了声:“谢您老人家成全。” ……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薄荷:“什么意思?” 子期:“发喜糖的意思。” 结局(新版) 八月的时候,学校终于放假了。 陈子期不出意外地, 在全市的高等数学地区选拔赛中拿了第一, 将要代表明初高中去北京参加全国的数学奥林匹克竞赛。 这消息, 可把叶曼高兴坏了,一连多日,整个院子四处都听见她大着嗓门的炫耀声, 传播喜讯, 还没比赛,就开始说自己儿子要去念全国最顶尖的高等学府了。 Q华、B大随便挑。 秦淑华心生羡慕,暗暗督促自己女儿要更加专心念书,即使考不上顶尖的几所,至少也得考到北京的重点大学去。 薄荷装作压力很大的样子,苦着脸说:“可我就是没有子期那么厉害啊。” “那你就每天都缠着他, 好好跟他学习啊!不开窍!” 秦淑华敲她脑袋。 薄荷抿嘴偷笑。 没敢说, 自己正有此意。 …… 日子不缓不慢的过去。 九月开学。 这是高中的最后一年, 绿荫树下,放学后,穿学生制服的少年少女互相打闹着走过, 上了公车,她戴耳机听音乐的望向窗外, 他坐在相邻的位置,安静地看书, 手指无意识地搓她的裙角。 下车后,他站在路口抽烟, 她嘴里含着一支冰棍,两人磨蹭一阵,说了几句话,依依不舍分开。 偶尔,他陪她去超市买菜,遇上打折,还要排好长的队,她掏出钱包的速度永远比不上他,后来也就习惯了他出钱,她出力,男生喜欢吃女生做的饭菜,糖醋小排、清炒芥兰,西红柿炒蛋,都是家的味道。 因为补习的关系,秦淑华对子期的态度很好。 倒是叶曼老不高兴,说薄荷占了她儿子便宜。 但子期想干的事情,谁也拦不住不是。 去北京的前夕。 陈子期去薄荷家帮她复习功课。 夜很深了,所有的题都做完了,她妈都还没回来。 于是他也理所应当的赖着不肯走。 三伏天。 一年中气温最高又潮湿的日子,风扇“嗡嗡”吹拂她的发,薄荷睁着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宽大的白衬衫,纽扣解开两颗,露出精致的锁骨,里头穿着小吊带,裹住少女的胸。 陈子期面无表情地转着笔,突然说:“干嘛不穿裤子。” 薄荷低头一瞧,原来,上衣衬衫太长的缘故,刚好遮住了下身的短裤,两条雪白的大腿露在外面,真就跟没穿似的。 “什么啊,乱讲。” 她气呼呼地嘟起嘴,做作地扯了扯下摆,也不知是把衬衫扎进裤子里好一点,还把衬衫再往下拉一些会好一点。 “呐,我要走了。” 陈子期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懒懒地说。 却完全没有起身的动作。 薄荷觉得他靠自己太近了,离得远了些,细声道:“那你走啊。” 我又不留你。 “明天就去北京。” “嗯。知道的。” “希望我拿第一吗?” 薄荷自然希望…… 虽然如果他被保送了名校,那两人之间差距一定就更远了。 “全国比赛跟我们市立的比赛不一样,不是你想,就肯定能拿的,笨蛋。” 故意这么说,以此激励他。 “陈子期,有本事就拿第一给我看。” 他笑了笑,轻轻柔柔,晚风般惬意,伸手圈住她的脖子,吻上她的脸,低声道:“薄荷,等我回来。” 女生心尖儿颤了颤,转过脸,鼻尖蹭过他的下巴,软软地缩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听他说。 “我会拿第一的。” “然后,我们都去北京念大学。” 然后,在一起。 …… 十月。 裴初河回了一趟学校。 她已经申请了纽约的艺术学院,如无意外的话,明年初就能入学。 “唉,你们看,那不是裴初河吗?” 教学楼上,有人见到她的身影,议论纷纷。 “她怎么回来了?” “听说在准备出国。回来办手续的。” “真好,所以说啊,有钱人家的孩子命就是好,不管怎么作,怎么闹,过得就是比我们普通人简单得多。” “嘻,谁叫人投胎好呢。” …… 这样的结局,本就不算意外。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都是电视剧的ending,在现实生活里,漂亮又有钱女孩即使犯过些错,也总是更容易得到原谅。 扪心自问,她也算不上大奸大恶的人。 薄荷从来没有真正的憎恨过她。 所以。 当两人在办公室门口遇上,薄荷与刚好出来的裴初河对视一眼,也不过是什么话也没说,就擦肩而过了。 既不奢求对方的道歉或谅解,也不再互相撕打在一起。 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今往后,也不会再见面。 只不过就是—— 两个女孩,一个漂亮,一个平凡;一个张扬,一个内敛;一个家境优越,一个家境贫穷。 不小心喜欢过同一个人,仅此而已。 正如裴初河删除的手机中的那张照片:她笑得甜滋滋的,身旁英俊的男生抱着猫,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喜欢过陈子期,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事。 再不会有人知道。 夏天结束后。 楚言的课后学习小组还在继续,薄荷代替子期担任老师,每个星期给他们讲课。 小刀跟刘丽丽的成绩进步很快,只有楚言,似乎当真没有学习的天赋。 薄荷着急地说:“都已经高三了,你再这样下去,该考不上大学的。” 楚言傻笑,没有反驳。再没多久,他就通过了飞行员的体检测试,被某航空院校提前录取。 薄荷眯着眼气道:“你怎么不早说!” “没想到会考上啊。” 楚言抱肩道:“本来还想考不上,我就去当兵,现在,我也可以去北京了!薄荷,你要加油啊!” 是了。 大家都在往正确的方向努力前进。未来还长,我们告别了青春,拼命长大,可其实人生不过才刚刚开始。 高三的某天晚自习,学校大停电。 老师去找人维修了,教室里,同学们举起手机亮着屏幕,围坐在一起畅想着毕业以后的日子会怎样。 秦绵绵梦想着进入大学之后能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谭定梦想着能有属于自己的游戏公司。 “薄荷,你呢?” …… 她怔了一下,黑暗之中,没人瞧见,他紧握住她的手。分外坚定。 沉默的少年依偎在她身边。 无声的承诺。 “我希望,喜欢的女孩,天天开心,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所有的烦恼都消失,去她想去的地方。” 这是陈子期的。 “我希望,不管去哪里,喜欢的男孩,都能陪在我身边。” 这是薄荷的。 …… 全校停电。 撩人的夜,只有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闪烁。 心扑通扑通跳,她与他躲在教室无人的角落偷偷接吻。 初吻。 献给了,最爱的少年。 毕业前夕。 筒子楼拆迁了,陈子期他们家搬去了新的商品房小区,薄荷跟妈妈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小屋,安心准备高考。 又是一年六月盛夏。 翠绿的,葱郁的,溢出草汁液的青春。 她的白袜子、白球鞋,灰色短裙,制服衬衫。 矮个子的女生旁边,高大的男生身体歪在她的肩上,下巴磕着她头顶,合影留念。 “薄荷!” 有人突然叫她的名字。 回过头。 看见秦绵绵跟谭定奔跑过来。 “高考完了,我们去游泳!” “还有去江边吃烧烤,喝啤酒!” 她笑嘻嘻的说好。 陈子期拽着她的手,当着老严的面,懒洋洋地往校门口走。 “去哪儿啊?” 薄荷大喊。 “去见家长。” “什么?” 陈子期认真地问:“是先去见你妈,还是我妈?” “什么?!” “我们要谈恋爱了,不跟她们说一声?” “……” 薄荷捧腹大笑,“你有毛病啊!” 陈子期怒了,“你要反悔啊!” “不是。” 薄荷歪头说:“能不能高考以后再说,我怕我妈打死我,就不能考试了。” “怕什么啊,我挡你前面,要揍先揍我。” “不行,不行。” 薄荷还是不愿意。 扭扭捏捏的。 “我还没准备好呢。” 陈子期猛地把她压在布满青藤的篱笆墙上,喘气道:“可我忍不住了。” “啊?” 薄荷微张唇,清秀的眉眼轻轻蹙起,无辜地抬起头。 没等女生说话,男生就吻上她的嘴角,啃咬住水嫩的两瓣唇,舌头伸进去,不断纠缠,吻得缠绵又动人。 忍不住想亲你。 想牵着你的手,走下去。 想跟你永远在一起。 “你不想吗?” 他眼神里灼热的光。 薄荷弯起嘴角,甜蜜的笑了。 想啊。 …… “子期,我喜欢你。” 第18章 贱人 (6) “嗯。” “你呢?” “一样。” “什么一样?” “喜欢。” “喜欢谁?” “唉,你很烦。” “你说啊!喜欢谁?” “喜欢你。” “我是谁?” “……” “说啊。” “陈子期喜欢薄荷,全世界最喜欢,超喜欢,够不够?满意吗?” “哈哈,好的。” 番外(一) 七月底。 金与火交争,教室闷热无风, 学生们在无精打采听课, 补习进行到最后阶段, 都已是筋疲力竭。 秦绵绵身旁的空位,课桌上摆着书、水壶、笔记本,却已人去楼空。 几十公里外的国际机场。 清瘦颀长的少年, 穿宽大的白t, 反戴着棒球帽,拿护照等在候机厅,望向玻璃窗外一架飞机直冲云霄,转过身走进登机口。 顾轩走了。 八月将至。 窗外飘来一阵桂花香,掩盖医院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医生面带肃穆,来去匆忙, 白衣天使忙起来像打仗, 八人间的病房也腾不出一张空床位, 连走廊外都塞满了病人。 薄荷拉上帘子。 艰难地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女人小幅度翻动四肢,拿毛巾擦拭身体、换干净的衣服,好让她睡得舒服一点。 中午, 她得赶回家做饭,再送到医院来;下午, 陪母亲说会子话,鼓励她进行康复治疗, 跟护士询问照顾病人的注意事项。晚上,时时刻刻守在病床边, 以防再次出血发生意外。 一天下来,也就上午八点到十点这两时辰,趁母亲睡着,有几许清净的休息时间,看看拉下的功课,听听音乐,或是对着窗外蓝天发呆。 秦绵绵、楚言他们时常到医院看望。 给薄荷说学校里最近开心的趣事:老严假发掉地上、暴露了秃头的事实;她不在,谢文貌似想夺回班长的位置;小刀被暗恋的对象拒绝了,刘丽丽又喜欢上了新的偶像男星。 …… 他们面带笑容,不袒露一丝忧愁,也从不问:“薄荷、你还会回来念书吗?” 因为都知道。 自己回不去了。 不久前,准确来说,就是薄荷跟裴初河打架的那一天。 秦淑华在一次与拆迁户谈判的过程中出了意外,突发脑溢血住院,好不容易才抢救回来。 薄荷差一点,就永远地失去她。 年幼时曾说过的气话。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家,我再也不要跟我妈住在一起了!再也不会见她了!” 此时此刻。 只有无尽的懊悔。 秦淑华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绝对不能失去的人。 怎么能够丢下她呢? 拉开帘子。 病房门口站了母亲的主治医生,旁边还有几个不相干的人,有律师、有保镖,当中那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就是裴氏地产公司的总经理,连志彬。 也是裴初河的父亲。 连志彬当年入赘的裴家,裴初河自小随母姓。 医院顶楼的贵宾室。 律师给薄荷递来一份文件,向她陈述道:你母亲的手术治疗费、以及发生意外事件的补偿费,裴氏集团都会全权负责。 但要签署一份保密协议,保证将来不会出现任何不利于裴氏地产的新闻。 “这是很大一笔钱。” 衣冠楚楚的律师用深幽的眼神直视这个十七岁的女孩:“你母亲发生了意外,我们都很遗憾,这笔补偿费,是我们总经理的诚意。” 薄荷仔细阅读文件中的条款。 每一条、每一项都看得很清楚,花很长时间,她或许也该请个律师来谈判才对。 “不必担心。” 律师坦言:“你母亲是我们总经理的朋友,这件事,集团一定会负责到底。” “……” 薄荷抬起头转向母亲所谓的“朋友”,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端的是局外人的态度。 直到她签了字。 连志彬才起身过来,拍了拍她的头,如同一位亲近的长辈。 “你母亲跟我提过你。” 男人慈眉善目,语气温和:“我女儿也常说,她跟你关系不错,是好朋友。之后,如果有什么困难、需要,都可以来找叔叔。” 薄荷垂下头,没有答话。 相较患者家属的身份,她有些过分安静了, 等人渐渐散尽。 医生过来跟薄荷讲秦淑华目前的病情。 薄荷感觉身体很不舒服。 脑海中一片混沌,血液不流通,仿佛有无数蚊虫叮咬,恶心得想要作呕。 只隐隐约约听见医生说“会有瘫痪的可能”、“需要更稳定的治疗”、“最好能去国外,或者是北京的大医院,那边的治疗手段比较成熟。” “……会死吗。” 薄荷懵懂地问,声音清澈:“如果治不好的话,我妈她会死吗。” 医生顿了一下,没想到她问的直接,小心谨慎地说:“可能暂时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 “知道了。” 薄荷站起身,鞠了个躬:“医生,我先走了,妈估计醒了,她会找我的。”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 觉着还这么年轻的孩子,就要背负沉重的生活压力,实在可怜。 六点,夕阳沉沉下落。 秦淑华被护士推去做检查,病房里其他病人在看电视,听着吵闹的综艺节目,薄荷倚在床边想要眯一会儿觉。 突然感觉脸颊一阵冰凉。 睁开眼。 陈子期捧着一碗芒果绵绵冰在她眼前溜:“快吃,趁冰还没化!我特意给你买的。” …… 医院楼下,穿病服的小孩绕着桂花树互相追赶。 薄荷拿勺子挖了一大坨冰,含在嘴里,露出满足的表情。 陈子期坐在旁边默默打游戏机。 吃得太凉了,薄荷舌头有点麻,放下勺子,凑过来问:“在玩什么?” “勇士斗恶龙。” “怎么玩?” 陈子期暂停游戏,偏过脸跟她解释:“大致来说,就是勇士闯关屠龙,保护公主。” 薄荷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的,不就是超级马里奥。” “那还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陈子期歪嘴坏笑:“闯关胜利的话,公主会亲吻勇士。” “……” 薄荷淡淡地“哦”了声,继续吃冰。 天黑之后。 月亮出来了,星星又多又亮。 女孩皱着鼻子闻桂花香,嘴唇红嘟嘟的,突然说:“子期,今天地产公司的人来找我了,他们会负责我妈的医药费。”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是太好了。” 没有纠纷、不用打官司。那些本该担心的事情都没发生,事故很轻松的了结。 “他们赔了一大笔钱,普通大学生毕业之后老老实实上班,工作二十年,也不一定能挣到那么多钱。” “我妈可以去国外治疗,说不定马上就能恢复得跟原来一样。” 薄荷热泪盈眶,朝陈子期微微一笑:“你说,是不是太好了。” 男生蹙起眉,与她对视。 心疼极了。 她自小就很不会说谎。 明明一点也不开心,还是会说“太好了,至少事情没有走到最差的地步”;明明难过得活不下去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不愿让身边的人感受到她的难过。 明明脆弱得要死,却佯装倔强。 “子期。” “等我走了之后,会给你写信。”薄荷郑重道:“就用你给我买的信纸,不管去哪个地方,都给你写。你不用回信。” 陈子期神色黯淡。 不肯说话,都是她在说。 “反正,估计你早就嫌我烦了。我看出来了,你挺嫌弃我的。” “我要是休学一年,再接着念高三,那就算留级生了,其他同学会不会笑话我啊?” “筒子楼拆了之后,你们家搬去哪儿?是不是要去江边住豪宅了?你妈开心死了?说起来,你爸妈前几天还来医院看我了,带了一大堆水果。” 朦胧的月光下。 少年熟悉的面庞显得格外英俊。 “子期。” 少女温柔地笑道:“你以后不要老来医院了。要好好学习、知道吗?还要听老师的话,别跟以前一样成天上课睡觉。” “不要嫌我烦,虽然你成绩好,但以后出了社会,与人相处也是很重要的。” 陈子期轻轻阖上眼。 说了句:“嗯,你好烦。” 薄荷笑了笑。 揉他凌乱的头发,已经好长了,只是没机会给他剪了。 “我走啦。” 她说:“我妈得找我了。” “薄荷。” 陈子期站起身,突然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他的脸凑过来,细声说:“那个时候,你答应我的事情,一直没有做到。” “……” 答应过的。 给我摸一下,你的胸。 “现在。” 男生一脸慎重:“我改主意了。” 女生睁大双眸,定定地看着他。 陈子期俯身,捧起她的脸,决定告诉她:“你知道吗?其实并不是真的对谁都这样,我,只对你——” 好色、嘴贱、不正经。 都只对你。 “因为我喜欢你,薄荷。” “我一直都喜欢你。” “只喜欢你。” 初吻的味道。 是尝过芒果冰的舌头;是指尖的烟草香;是清爽的薄荷味。 许久之后,都一直记得。 他重重地吻上她的唇,咬住她的舌尖,青涩的舔、弄。 不愿放手。 怕自此一别,就是此去经年。 怕没有你,就是良辰好景虚设。 …… 番外(二) 正月。 岁末、朔风寒峭。 自旧城区改造计划全面实施,城中的房价水涨船高, 江岸边鳞次栉比的高层住宅, 单平十五万的价格不算新鲜。 坐拥一线江景的双层公寓中, 黑白灰的极简装修风格,房内的家具不多,一组超大的软皮沙发、洁净的地板上清扫机器人辛勤工作, 比玻璃还薄的液晶电视在滚动播放一则即时新闻:裴氏集团有意向对城中科技新贵C.T公司进行收购, 正式踏足互联网行业。 十点半的阳光经由落地窗投进客厅,躺在沙发的年轻男人,身上盖着毛毯,白皙的面庞、挺翘的鼻子,闭眸深睡。 “嗡嗡。” 手机在耳边不断震动,扰人清梦。 “喂——”男人眼眸未睁, 蹙起眉接起电话, 没睡醒的缘故, 声音沙哑,有点儿鼻音,很性感。 “老大。下午两点的投资人会议, 你又忘了!” 声音清脆悦耳。 电话那头的女人絮絮叨叨地说:“这个会议很重要,Tan指定你必须要出席, 你是不是还在睡呀?我现在开车来接你。赶快起来洗脸,刷牙。新买的牙膏放在卫生间的盒子里, 别忘了。” 口吻不像下属,活像个管家婆。 男人径自挂断电话, 赖在沙发又眯了会儿,才懒懒地站起身,对着卫生间明亮的镜子涂泡沫、剃掉下巴的胡渣。 洗过澡,他随意翻出一套西装换上。 平日去公司是不穿西装的,今天开会,陈子期最恨跟那些老古板开会。 “叮咚——” 门铃在响。 陈子期懒洋洋地开门。 赵佳乐来手里提了份早餐。 “知道你肯定没吃,喏,我特意去前门那家店买的,油条还脆的,赶快趁热吃。” “……” 开放式厨房干净得不像话,显然从未开伙做饭,双门冰箱里只有啤酒、酸奶,和几根香蕉,赵佳乐拿出香蕉跟酸奶用搅拌机给他打了份果汁。 “喝。” 陈子期吃着油条,略显嫌弃地看了眼。 赵佳乐很是恼火道:“营养的,必须得喝!” “有你这么命令上司的?” “嘿。”她不高兴地嚷嚷:“你妈让我好好照顾你的,敢拿身份压我是不?小心我去跟你妈告状!” “……” 陈子期冷声道:“下午什么情况。” 一谈到公事,赵佳乐马上收起胡闹,恢复严肃的神色:“大部分投资人都对裴氏集团的收购计划很感兴趣,你最好做好准备。” 陈子期“嘶”了声,指尖敲了敲桌面,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走,回公司。” C.T位于新城区的中心街道最豪华的写字楼顶层。 大二那年。 陈子期跟谭定合伙凑了十万块钱,在废弃工厂里创立这家公司,上线第一个网站成功后,即刻大价钱卖掉,翌年拿到第一笔天使投资,公司市值翻了十倍,直至去年年末,短短八年时间,两人就成了身家上亿的年轻富豪。 互联网时代,一夜暴富的梦想绝非遥不可及。 如同这座城市翻天覆地的变化。 满目疮痍的旧城区改造成了气势恢宏的新城区,年来年去,没人记得琼楼玉宇下曾经发生过什么,是否埋藏过鲜为人知的故事。 …… 谭定坐在CEO办公室的皮椅上跟老婆进行视频通话。 陈子期倚在窗边看下午的会议资料,被俩人腻歪劲恶心到炸毛,烦躁地:“你他妈给我回自己办公室。” “老婆。” 谭定把手机镜头对准面色不善的男人,对秦绵绵说:“没有爱情滋润的男人就是易燃易爆炸,幸亏我有你。” 手机屏幕上的女人笑容满面,抱起儿子对老公说:“还有我们的小宝贝!” 谭定嘟起嘴:“儿子。亲一个!” 秦绵绵乐道:“儿子。给爸爸亲一个!” …… 陈子期拉开office的门。 下午一点。 会议室的阳光最好。 还有十天,就是农历春年,今年冬天出奇的冷。 陈子期手里握住遥控器,一座C.T研发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就柯基犬那么大的机器人,会跟人握手、交谈、递名片,无聊的小东西,没有商业价值,纯粹做出来给寂寞的人消遣。 比如他。 “boss,一起去吃午饭吗?” 赵佳乐敲门来问。 C.T的老员工都叫他Nick,只有她坚持唤陈子期作boss。 “不饿。” 陈子期松了松领带,起身走到机器人面前,问它:“你饿不饿?” 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脸上的显示屏瞬间弹出一连串餐厅名单。 【离您最近的餐厅是三十米外的星巴克。】 陈子期笑了笑。 抱起机器人,看上去像个幼稚的大男孩,对赵佳乐说:“我去楼下给M买杯咖啡。” 十年时间。 长到足以令人改掉一项恶习沾染上另一项恶习。 陈子期戒烟后,便沉迷喝咖啡。 星巴克的店员都认识他,不用问,就在纸杯上写下男人的英文名Nick。 等待咖啡的空隙,有美女来搭讪。 “你好,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陈子期眯眼打量她的脸。 “M。” 机器人听令,递过去一张名片。 上面写了句:IM CEO,BIT*CH. 是Facebook总裁的名片。 “……” 美女面色尴尬。 陈子期拿起咖啡,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示意常联系,走了。 这种委婉拒绝的方式。 美女不禁骂了句:“神经病!” CEO办公室。 赵佳乐一进来就对谭定发脾气。 “您能不能别老霸占这房间好不好,COO办公室就在隔壁!” 谭定坐在皮椅上悠闲地转过身,一脸无辜:“我办公室刚装修过,对健康不好。” “借口!” 赵佳乐气鼓鼓地:“就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 “唉唉,说话注意点儿啊,我也是你老板!” 谭定起身拍了下这丫头的脑袋,“再说了,你是陈子期什么人啊?管东管西的,当自己是他老婆吗。” 赵佳乐大学起就追在陈子期屁股后面跑,一追追了快十年,结果还特么屁都不是。 “我是他妹妹,不可以管吗?” 赵佳乐很是气愤:“再说,我又没想过要当他老婆,谁稀罕啊!” “那就成。” 谭定赶紧揽住她的肩安慰道:“早点死心,好好找个男朋友结婚,你年纪不小了,别栽在不可能的人手上。” 赵佳乐死咬住唇。 听着谭定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漂亮了,他不喜欢漂亮女人。” …… 赵佳乐进大学的时候。 想要跟全校最聪明的男孩子谈恋爱。 打听了一圈,找到计算系的陈子期,他那时刚做出人生中的第一个网站,放在内部论坛上进行测试,是学校风云人物。 赵佳乐想找聪明的男朋友,没想到,他长得也是全校最好看的,学校里喜欢他的女孩子多到能开十几桌麻将。 太优秀了,反倒令人不敢靠近。 直到陈子期在学校招募程序员,她兴冲冲地报名参加,力压一众男生,赢得编程比赛,进入这间公司。 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欢迎加入C.T” 二十岁的男生,穿灰色套头衫,眉清目秀、慵懒得像只猫,永远一脸没睡醒,对女人不感兴趣的样子。 赵佳乐偷偷地喜欢他。 这么多年来,看着他身边交往一个又一个女朋友。 那些女生清一色的短发、瘦、矮个子。 既不优秀也不漂亮。 交往的时间总不超过一年,不管是主动分手、或者被分手,他都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没心没肺。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会议结束。 办公室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除了C.T的两位创始人,绝大部分投资人都赞成将公司卖出套现,下个星期,裴氏集团就会派人来谈收购案。 陈子期脸色冻成寒冰。 谭定劝不了,拍他的肩:“先去吃饭。” 六点下班。 中心城区堵的跟狗似的。 谭定在开车,副驾位上陈子期拿平板电脑看邮件,赵佳乐在后座有一搭没一搭地作报告。 “下周一,谈收购案的团队就过来了,team leader听说是集团太子爷来的,刚从美国回来,很年轻,三十岁。” 谭定不悦道:“三十岁?还是富二代,当小孩子过家家呢。” “拜托。”赵佳乐跳起身:“说人家小孩,你们俩也才二十八好吗?” “那怎么能一样!” 谭定反驳道:“我们这是辛苦创业、白手起家,知道吗?跟那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有本质上区别。” “你是大佬,你说得都对!” 赵佳乐不以为然:“反正我看这次收购,多半是谈不成。” 她笑眯眯地看向陈子期:“boss,你说是?”然后,剥开一粒糖自顾自塞进他嘴里。 嘴里突然多了颗糖。 陈子期皱起眉,难受地吐了出来。 “怎么了?” 赵佳乐奇怪地问:“薄荷味的啊,不好吃吗?” 番外(三) 周末。 阳光充足的冬日午后,没开暖气的房间内寒气逼人。 陈子期窝在沙发上, 举起手中的资料看, 看完就揉碎、扔地上, 直到毛绒绒的地毯上全是碎纸团。 男人穿一件白T恤和睡裤,手脚冰凉的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找吃的。 不过, 连酸奶跟香蕉都没了, 冰箱里只有啤酒,整间屋子空空荡荡,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息。 他无语地揉了揉发,正想准备叫外卖。 手机响了。 陈子期接起电话。 “妈。” “一听你声音就是刚睡醒。”叶曼温柔地问:“吃午饭了吗?” 平静答道:“吃了。” “又是吃外卖?”叶曼很了解他儿子:“老吃那些没营养的怎么行,我让赵佳乐去给你做饭!” 陈子期歪头夹住手机,打开一罐啤酒, 喝了口:“不用, 我下午出门。” “大周末的, 能有什么事?约会啊?” 叶曼的唠叨声通过听筒,喋喋不休地传来。 “你交了女朋友要带回家给妈看看。你这孩子,我也不要求你现在结婚, 但总该谈恋爱啊!别老忙工作,挣那么多钱, 有什么用,人生大事也要抓抓紧!” 陈子期开了公放, 把手机扔地上,就当在听音乐。 拿起电脑开始写代码。 房间温度愈低, 意识便愈加清醒。 时间都变得缓慢。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下午的时候。 秦绵绵突然来了通电话,乐道:“陈子期,过年好啊。” 男人一脸惊讶,扬起眉梢。 “早了点。” “不早啦,我侄女都放寒假了。哎呀,现在一年比一年过得快,咱们出去,孩子见了都得叫大叔跟老阿姨了。再过几年,我儿子都得结婚了。到时候你包红包得大点啊。” 秦绵绵也是个话痨。 不阻止的话,能一直说个没完。 “老阿姨。” 陈子期问:“找我什么事儿。” “差点忘了!” 秦绵绵一拍脑袋:“喂,今晚的同学会你来嘛?” “什么会?” “就明初的高中同学会啊!你耳朵聋啊?” 陈子期真是服了谭定他老婆,生了孩子女人会变傻,这谁说的来着。 “今晚同学会,你下午给我打电话?” 秦绵绵在电话那头傻笑:“哈哈哈哈,我这不是知道你肯定来不的嘛……好,你到底来还是不来?” “有时间就去,地址发我。” 他还是这答案。 年年都这样,一次都没去过。 晚上的聚会地点是在锦绣楼吃苏州菜。 秦绵绵每年都过年期间组织同学会,已是经验十足,未婚的坐一桌,结婚了的坐另一桌,包厢满满当当二十几个人,同学来得还算齐全。 酒足饭饱后,在场的都是成年人,聊的内容也奔放了起来。 有个未婚的女同学总缠着秦绵绵问副班长怎么没来? “就是,陈子期也太不厚道了,每次同学会都不出现,美国总统都没他忙!” 旁边已婚的男同学忍不住调侃道:“你们别肖想陈子期会来了,人身价跟咱们可都不一样!现在还行,你打电话过去还会接,等过几年他公司上市,绝对人找不着。” “这身价再高,谭定不也来了吗!” “谭定那是来陪他老婆!” 席间都在讨伐陈子期。 秦绵绵尴尬地低头吃菜,谭定是个傻的,早喝糊涂了,摇手道:“你们别误会,陈子期他呢,不是摆谱不来,他是近乡情怯!” “近什么乡?什么情?” 女人好奇地过来打听:“难道是咱们班有什么人是他不想见到的?那会是谁啊?” 谭定意识到自己多话了。 不肯再说,起身跟其他同学去敬酒。 “我不理啊,你今天必须给陈子期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趟!” 似乎是喝多了,女人无理取闹起来。 她高中的时候就暗恋陈子期,可那会儿大家心思都放在念书上面,没想过要表白,结果这么多年过去,都还男未婚、女未嫁,这念想就愈加浓烈。总得给她一点机会不是吗? 这一闹腾,场面僵住,顿时都有点下不来台。 陈子期若是今天不到场,大概会不欢而散。 秦绵绵给老公使眼色,让他赶紧想想办法。 谭定妻管严。 不得不乖乖听令。 先去了趟厕所,在阳台上抽着烟,磨蹭半天,终于个陈子期打过去一个电话,哭道:“兄弟啊,我喝多来了,来锦绣楼接一下啊。” 陈子期听了这话,就直接挂断。 谭定欲哭无泪。 拿起手机给他发无数条短信过去。 【你不来,我老婆生气了。】 【真不来啊?同学都想你了!】 【来来,以后哥们不霸占你办公室了。】 …… 好久,陈子期才回了条【等着】 谭定喜极而泣。 一抬头,阳台底下,锦绣楼的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加长悍马,威风凛凛,竟出动酒楼保安来帮忙开门。 继而车里下来一群人,看打扮,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 “我日。” 谭定吐槽道:“玩群。p啊。” 他喝得晕头转向,模模糊糊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谭定呆了:“……没搞错?” 再定睛一看,人已消失不见。 估计看错了,那人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这么想着。 写完最后一条代码。 陈子期才出门。 他也没开车,反正铁定要喝酒,下楼拦了辆出租车就去了。 穿着牛仔裤跟灰色卫衣,头发软塌塌地盖住额头,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鬼才看得出这人什么身价,说是CEO没人信,倒像是个穷苦大学生。 “师傅。锦绣楼。” 陈子期报了目的地之后,就开始玩游戏,是C.T新上线的一款手机游戏app,在付费下载榜单排名靠前。 路程挺远的。 五十几岁的出租车司机老跟他聊天。 “锦绣楼那地方老贵了,我听说随便几个人吃一桌就上万呢,你看着还是个学生?是去吃饭还是工作啊?” 陈子期边打游戏边说:“去兼职,勤工俭学。” “哦,好孩子。” 司机表扬道,又批判了下社会风气。 “现在这世道有钱人多了,就是铺张浪费,一顿饭吃几万块,怎么不想想山区里小孩书都没得读。” 陈子期碘着脸,继续装大学生。 笑道:“嗯,我学费都自己挣的。” 司机竖起大拇指:“真是不错!” …… 下了车。 他慢悠悠地望酒楼方向走。 等电梯的时候,被保安拦了下,很是客气地:“请问、您去哪个包厢?” “嗯?” 陈子期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秦绵绵发来的短信早删了,压根不知道哪个包厢。 保安顿时觉得他很可疑。 锦绣楼这种地方,许多明星、政要都会来吃饭,最怕的就是记者。 “不好意思,我们可能需要核实下您的身份,或是……给您朋友打个电话,让他来下楼来接您一下。” “哦。” 也不生气,陈子期走到酒楼外打电话。 【嘟、嘟、嘟——】 迟迟没人接。 他就看月亮发呆,嘴里一口接一口的呼出寒气。 也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再怕冷。 硬生生的回忆起:似乎是那年冬天的曼哈顿区,他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条又一条的街道,衣着单薄,苦苦哀求。 她就是不理会。 一定要跟他分手。 …… 谭定终于回电话了。 陈子期冷冷地说:“滚下来接我。” “来了!” 片刻诡异·后,富丽堂皇的大厅中央。 陈子期猫着背、双手插兜,还打了个哈欠,就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往电梯方向走去。 “叮——” 门开了。 他懒洋洋地抬起脸。 意想不到的是,除了谭定,电梯里还有一人。 齐耳短发、巴掌大的脸、穿着过大的白棉袄,鼻子、眉眼跟十七岁那年比,似乎没有半点变化。 薄、荷。 陈子期一脸冷淡,与她对视。 “……” 谭定也是巧遇,脸僵得不行。 站出来打圆场道:“真是巧啊,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老同学了。” 他是下来接人,而薄荷则是要离开。 薄荷出了电梯。 谭定还在邀请:“别走了,不如去我们包厢聚聚,那边都是老同学,绵绵也在。” 她却是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不了。我先回家。” “什么时候回国的?” 薄荷细声道:“就前几天。” “你……跟朋友来的?” 谭定犹疑地问出口,想要确认方才自己见到的人是不是她。 “对。” 她点头:“我……我男朋友生日,身体不舒服,看看就走了。” “哦。那你早点回家,既然回国了,以后常联系。” 谭定跟她握了握手。 全然不知,自己多么的客套。 寒暄半天转过身,发现电梯门早已关闭。 男人消失不见。 原来,陈子期早就走了。 番外(四) 回包厢,谭定还有点儿心有余悸, 拉过秦绵绵到角落里说话:“老婆, 知道我电梯里碰见谁了吗?” 见他神神叨叨的这样儿, 秦绵绵就不大高兴,没好气地:“谁?你前女友啊。” “啧,不是我的前女友。” 谭定使了个眼神给陈子期:“是他!我们刚才碰见你的好闺蜜了。” “……” 秦绵绵愣了一下, 旋即反应过来:“你说, 薄荷回国了?” “是。连你也不知道?” 秦绵绵摇头:“嗯,她没跟我说。” 上个月问她的时候,人好像还在洛杉矶,这些年,两人联系的机会越来越少,特别是自己当了妈之后, 忙着顾孩子, 聊天也很难聊到一块儿去。 “多少年的交情, 回来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谭定冷着脸,感了寒心,也是替自己老婆不值:“她还拿你当不当朋友啊。” “别乱说。” 秦绵绵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少来挑拨离间啊。我跟薄荷情比金坚, 你们男人懂个球。” “我是不懂。” 谭定悻悻地:“我只知道,我兄弟当年差点没死在她手上, 这女人但凡心狠起来,没几个男人比得上。” 说完, 看向进包厢就被老同学围住的陈子期。 他看上去没有不对劲,自然地跟人聊天, 一脸随和的微笑。 偏生—— 越是这样,谭定越觉着心慌。 锦绣楼顶层的“云巅”是专供特殊贵宾聚会的私人包厢,多少城中巨富花钱也订不到座儿。 今,顾小少爷生日宴。 包厢门口守着几位黑人保镖,里头一派花团锦簇、歌舞升平的景象。 有女人喝醉了酒,脱掉高跟鞋,跳到桌子上转圈、跳舞,身材婀娜、摇曳生姿,跳累了就妩媚万分地趴在那儿,裙子撩到大腿处,给寿星敬酒。 “顾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喝下这杯酒。” 她笑弯了眼:“要么……抱我下来。” 在场的,都是在欢场玩乐惯了的纨绔,投还送抱的漂亮妞,哪个不爱。 众人起哄下,顾轩邪气地笑了笑,嘴里叼着烟,准备伸手去接。 不想,女人刚抬起纤纤玉手。 他就倏地退后一步。 咂嘴道:“你身上的香水,味儿太重了。我女朋友闻到可不行。” 包厢里哄堂大笑。 彭乐恺过来搭上他的肩:“顾少,还记得你有女朋友啊,不如我下去瞧一眼,她估计还没走远,叫回来?” “就是。怎么吃过饭就走了,也不介绍咱们好好认识。” 顾轩一身纯黑的迪奥西装,手上戴着限量腕表,锃亮的皮鞋,极尽风流的外表,不管身处何处都是众星拱月。 “她不喝酒。” 这话骗得了别人。 彭乐恺最清楚:“不喝酒?她第一次跟咱们喝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 顾轩不耐烦地:“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走了,换场子。” …… 下楼的时候。 因着要负责签单,顾轩走在了最后。 旁边的黑人保镖给他开路,电梯下行,停到下面一层,外边有客人想进来,就被门神一般的保镖给挡出去。 顾轩低着头,给女朋友发短信。 【到家了吗?】 等了一个分钟。 妈的、不回。 到了楼下,顾轩又点支烟,等人把车开过来。 今夜,月明星稀。 一大群人恰好也走出锦绣楼,在门口互相寒暄,舍不得散场。 他抽着烟,清俊的面庞勾起一抹浅笑。 巧了。 人群中央戴眼镜的那个男人,不正是陈子期。 裴氏集团对C.T的收购案即将启动,顾轩回国就是为了这个项目。 一辆银灰色的超跑停在面前。 彭乐恺把头伸出车窗,唤道:“顾少,走了。” 顾轩掐灭烟上车 彭乐恺偏过脸问:“刚才看什么呢?认识?” “嗯哼。” 他撑着脸笑:“何止认识,打过架,抢过女人。” “哟,谁这么牛逼。” “管他娘的是谁。” 顾轩挑眉、一脸嚣张:“反正我赢了。” 巨大的引擎声,跑车飞驰而过,在夜里咆哮。 听得陈子期脑袋疼。 他平日吃饭不规律,方才又被灌多了酒,现在胃像火在烧。 “怎么样了?” 谭定担忧地问:“还行不行,身体不舒服直说啊!” “不太行,下一场我就不去了。” “ok,我送你。” 谭定是真不放心,叫了辆出租想亲自送陈子期回去。 其他同学都不肯放他走。 “谭定,子期能走,你不行啊。接着去唱歌,你要走了,我们还玩个蛋!” “凭什么啊?” “陈子期是副班长,咱们听班长话,你是吗你?” 他们调侃完,推了个人出来,真是哭闹着要见陈子期的那女人。 “喏,让叶婷负责送,问了一晚上的副班长怎么不来,这大好机会就留给你了。” 叫叶婷的小女人脸色绯红,半推半就地走过来,对陈子期怯怯地说:“那个,我送你,好吗?” 全无吃饭喝酒时的豪迈。 陈子期本就无所谓让谁送。 “嗯”了声,转身钻进出租车。 叶婷心花怒放,赶紧跟上。 夜色极好,微风吹进来吹乱女人的发丝,收音机里放着老歌,车内气氛颇佳。 陈子期跟司机报了地址。 叶婷听了,瞪大眼:“你住那个小区啊?一个人吗?” 没记错的话,那边的房子随随便便就是几千万。 陈子期没说话。 叶婷也不大好问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生硬地转了话题:“子期,你们公司还招人吗?其实,我挺想换工作的,我是学中文专业的,当文秘或者前台都行。” 实在不行,帮忙擦桌子、收快递也可以啊。 陈子期并不喜欢她叫自己子期,但没提,客气地答道:“暂时不招,有空缺的话,我叫人安排。” 叶婷高兴得直点头。 以为他至少是不讨厌自己,急切地想要更近一步,多聊几句。 “子期,你知道吗?” “其实以前念书的时候,我就特别想跟你做朋友。只是,你那会儿成绩太好了,又老是不来学校。” 来了,也是趴桌上睡觉。 “感觉特别难接近,整个班里,好像就谭定跟秦绵绵他们能跟你说上几句话。” 叶婷记得,自己唯一能跟他接触的机会,就是把作业本放到男生的课桌上,等待他做好之后再去拿。 想到这,不禁有点儿惋惜,如果自己当时能够更主动、更勇敢就好了。 她顿了顿,突然说:“哦,对了,还有薄荷,她跟你的关系好像也不错,可能因为你们是邻居?” 说到薄荷。 叶婷好像终于跟他找了共同话题。 “也不知道她后来过得怎么样了,当时是她妈生病住院才休学的,挺可怜的,我们班的同学还自发给她捐过款。” 为了显示自己的善良,叶婷还特地强调了一下:“那个捐款的钱,都是我帮忙送到医院去给薄荷的。” 身旁的男人迟迟不给反应。 叶婷转过来奇怪地问他:“怎么了,子期,很不舒服吗?” “嗯。” 陈子期皱眉,突然对司机喊了声:“停车!” 他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把女人扔在了车里,一脸不知所措,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说错了什么…… 深夜。 寸土寸金的城北区,花园边一栋历史悠久的西式小洋楼内。 顾轩在浴室洗完澡出来,晕乎乎地推开一间房门,钻进被窝。 柔软的床上,拥住一个柔软的身体。 扬起嘴角,性感的嗓音,在她耳旁轻呐道:“我洗过了。” 被吵醒的小人儿脾气有点大,对着他的肚子踹了一脚,抱紧被子翻个身,鸡蛋卷似的,滚到床的另一头去睡。 “薄荷、过来。” 顾轩拉她身上的被子,想要把手伸进去。 这下。 她不止踹肚子了,直接往脸上招呼。 顾轩捏住女人白嫩的脚,挠她的脚掌心,想要舔上她的…… 薄荷掀开被子,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 哭唧唧道:“你、你有病啊。” 大半夜的,喝了酒就来闹她,有病。 被甩了巴掌的顾小少爷,什么时候脾气也没这么好过,乖乖爬到她脚边,脑袋靠在她的大腿上,撒娇道:“宝贝,今天是我生日,对我好点儿。” 薄荷犹豫了几秒。 对他好的方式就是,抱起自己枕头走下床,去隔壁房间睡。 “你敢!” 顾轩眯起眼,冷冷地命令道:“回来。” 今晚,他就是要跟她睡在一张床上。 谁也拦不住! 薄荷停下脚步,顿在房门口,纤细的背影,满是倔强。 不过犟也犟不了多久。 抱着枕头果然回来了,躺在床上,闭眼装死。 顾轩把她狠狠地揉进怀里。 “跑什么跑。” “我又不操、你。” 他低哑着嗓子,闭着眼,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顺畅,喃道:“我就抱抱你,皮蛋。” 番外(五) 次日,早上八点半。 赵佳乐端着咖啡从电梯里出来, 朝C.T的玻璃门走去, 互联网公司没有不打卡的规定, 但她习惯每天提前半个小时上班,通常来说都是第一个到公司的员工。 显然今天是个例外。 她一进公司,就看见陈子期盘腿坐在她的办公桌上。 穿的灰色帽衫, 套着头, 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正在操作一架遥控飞机,试图袭击地上那只安装了人工智能芯片的机器人。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小M在她腿边跑来跑去,陈子期的遥控飞机跟在它后面穷追猛打,最终, 聪明机器人还是敌不过愚蠢的人类, 被摁倒在地。 关闭电源、惨烈阵亡。 赵佳乐翻了个白眼, 冷笑道:“幼稚。” 陈子期跳下桌,取下眼镜扔在一旁,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 拿起他连夜熬出来的一份设计案交给赵佳乐,吩咐道:“让Steven他们团队负责这个项目, 一周之内,我就要看到产品的雏形。” 赵佳乐愣了下, 低头翻看资料。 产品名称叫Step。 是陈子期花了一夜的时间想出来idea。 “可是……” 赵佳乐迟疑道:“今天裴氏集团那边就派人来谈收购了。我们现在研发新项目,时机会不会不太恰当?” 陈子期嚼着口香糖, 懒散地歪坐在椅子上,给死翘翘的小M重新启动电源,默默思考需要给机器人改进、完善的地方。 “……” 赵佳乐叹了口气。 柔声道:“知道了,boss。这个case我会负责盯,下午还要开会,你要不要先回家休息一下?” 陈子期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抢过她手中还没喝的咖啡往外走。 “你在就行了,下午我还有事。不来了。” “你说什么?!” 赵佳乐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子期离去的背影。搞不懂了。有什么事,会比公司价值几十个亿的收购案还重要。 X大学,研究所内。 一个瘦软娇小的姑娘局促的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墨黑的发丝遮住小半张脸,更衬得皮肤莹白如玉。 “今年二十七?” 研究所的领导温和地笑道:“还真看不出,跟个小女孩似的。” 继而又说:“DR.LEE给你写的推荐信,还有你的简历,我都看过了,全美TOP5的生物医学工程专业毕业,读完硕士之后在NIH干了两年,DR.LEE在邮件里对你的评价很高,年纪轻轻,能吃苦也聪明,非常优秀。” 闻言。 被看作小女孩的姑娘松了口气,眨了眨眼,缓缓抬起头来。 “只不过——” 老领导话锋一转,还是笑眯眯地:“每间大学的研究所,资源分配都是有限的。国内比不上国外,我们可能暂时没有多余的名额给你。” “……” 她一脸呆滞,半晌,失望地点了点头。 “不需要太失望。只是,暂时没有名额而已。” 老领导给她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们大学附属医院那边,好几家医疗器械公司都为我们医院指定服务,你可以选择其中一家,待遇非常不错,等研究所这边有空位了,再找机会安排你进来。你联系下程医生,他会帮你介绍。” 医疗器械公司,也就是干销售和维修。 薄荷心情瞬间坠落谷底。 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离开。 冬日里,天空灰蒙蒙的,树叶枯黄,行人匆忙,街道满是萧条,研究所旁边就是大学附属医院,门口站了几个排队买煎饼的人。 薄荷犹豫半天。 还是决定去医院看看,就算不愿意干这份工作,至少也当面跟对方解释清楚。 拿着名片,往放射科那一层楼上走。 “您好,请问程医生在吗?” 前台护士忙着接电话,头也不抬回了句:“最里面那一间。” 专家门诊外全是看病的人,薄荷挂了个号,坐在外面慢慢等。 医院的味道。 令人无比熟悉。 她的十七岁,整整一年没日没夜泡在医院里,直至秦淑华病逝,她都觉得,消毒水的气味就像氧气般不可或缺。 等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她了。 护士远远叫了个号。 薄荷双手插在白棉袄口袋里,笔直的一双腿穿着黑紧身裤,脚上踩着米色匡威鞋,垂头往走廊深处走。 路的尽头。 陈子期定在原地,不偏不避,等她撞进他怀里。 余光看见前面有人。 差点撞上之前,薄荷踩了刹车、拐了个弯,抬起脸说:“啊,抱。” 歉字没说出口,就卡在喉咙里,硬是咽下去了。 …… “陈子期!” 等下一位病人进来的程医生突然看见桌上的东西,赶紧走出房间,伸头喊了句:“你体检报告没拿。” 奇怪的是。 怎么才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医院。 安全通道。 男人胸口起伏、发出浓重的呼吸声,女人背紧贴着墙、轻偏过脸,躲避他身体的压制,只露出色白而细长的脖子。 “昨天放过你了。” 陈子期低哑着嗓说:“今天又遇上。” “所以是你不放过我。对吗?” 他的双臂撑在她的脸侧,灼热的呼吸在脖间皮肤一下一下挠。 好痒。 薄荷被逼得避无可避。 转过脸,微喘道:“我也不知道你在这儿。” “知道的话。” “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陈子期喜欢她示弱时的样子。 娇娇软软的。 很好揉捏。 很想、欺负。 男人墨黑的眼眸又暗了几分。 低下头,嘴唇覆在了她的脸颊上,摩挲她细致的肌肤上的小绒毛,禁锢在怀中的女人瞬间起了反应,身体微微颤抖。 倏地。他牙齿狠狠咬了一口肉。 “呃——” 薄荷溢出低吟,发抖的手在他肩头用力推拒,娇滴滴地喊:“放开。别咬我。” “哭一下。” 陈子期笑。 抱起她的头,脸对脸、凝视她:“哭给我看,就放过你。” 不是很喜欢哭吗。 不是哭着闹着要离开我吗。 你哭啊。 薄荷皱着鼻子、嘟起嘴。 还真是说哭就哭。 泪盈盈地,水珠在眼眶打转。 “陈子期。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嗓子眼发酸,哽咽道:“你别、碰我。” 分手时,什么狠话都讲过。 见了面,却心软得像一滩水。 陈子期恶劣的笑了。 “不让我碰?” 他抬起她下巴。 “你跟顾轩上床了。他知道你在床上哭起来什么样,喜欢吗?” “哭得没完没了。” “又纯又骚。” 薄荷尖叫了一声,捂住耳朵,蹬腿踢他的膝盖骨。 陈子期悻悻的放开她。 “别叫了。” 蹙眉冷着脸:“我对别人的女朋友没兴趣。” “只要你——” 陈子期威胁道:“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C.T的会议室内。 顾轩面色发寒,听着对面不知道哪来的女人跟他讲话。 忍无可忍站起身。 怒道:“贵公司就这么个态度。派个下属来跟我们谈判?你谁啊你,有资格代表C.T做决定吗?” “顾总,你好,我叫赵佳乐,是C.T的技术总监。” 被乱枪扫射也不慌不乱。 赵佳乐心平气和地说:“boss他今天身体抱恙,在医院检查,下次会议一定会出席。” “不需要。” 顾轩大掌撑在会议桌上,恶声恶气:“C.T大部分股东都接受了我们开出的价格,陈子期的意见改变不了什么。” “下次见面、请他带好签合同的笔就行了。” 赵佳乐微笑地站起身,想与他握手:“那就下次再见了,顾总。” 顾轩冷笑了一声,手都懒得抬,转身往外走,会议室里裴氏集团的人跟在他身后哗啦啦地离去。 赵佳乐愤愤地放下手。 对这纨绔少爷是敢怒不敢言。 …… 顾轩一大清早心情就差到极点。 起床就发现,床上空荡荡,女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那死丫头估计趁他睡着后就跑到隔壁房间睡了。 想要去揪她出来吵一架。 人又不见了。 司机在开车,顾轩撑着下巴望向车窗,越想越气。 还是没忍住。 拿出手机打电话过去。 半天,她才接。 “在哪儿?” 电话里,虚虚的声音:“医院。” 顾轩皱眉:“生病了?” “死了。” “……” 顾少爷咬牙切齿:“没死就滚回来,陪我吃饭!” 医院门口。 薄荷排在队伍最后,吸了吸鼻子,一脸委屈地说:“不陪你吃饭了,我在买煎饼吃。” 她的心好痛啊。 钻心剜骨似的痛。 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一见到他就难过呢。 甚至,光听到他的名字,就痛苦得想哭。 薄荷苦着脸想。 如果,他们一直好好的,不曾分手就好了。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不过人生又哪有如果。 她选择了跟顾轩在一起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与陈子期形同陌路的这一天。 番外(六) 生病的人,不止陈子期一个。 秦绵绵那边热火朝天的, 筹办自己儿子的周岁宴, 薄荷在家病来如山倒, 烧到38度,晕头转向地趴在床上,脸埋枕头里, 连翻身都不易。 这个冬天太难熬了。 她不禁后悔起自己为什么要回国。 顾轩想带她去看病。 薄荷不肯去医院, 吃了退烧药,没日没夜的睡觉,外面大雪纷飞,距离农历新年还有七天,她裹着毛毯坐在客厅看雪,Cash蹲在主人脚边陪她。 …… 回忆起那年冬天, 在纽约, 也是这样的漫天大雪。 秦淑华住进ICU二十四天了, 陷入深度昏迷,据医生说最好的结果就是植物人或全身瘫痪,存活的可能微乎其微。 她无奈之下, 寻求连志彬的帮助。 国内那边律师冷冰冰的回复:事故的赔偿金额已全部到位,后续治疗裴氏集团概不负责。 原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只不过是虚伪的说词罢了。 冰冷的合同才是现实。 虽然她才不到二十岁, 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 孤立无援的薄荷,只得给顾轩打电话。 顾轩什么没说, 就从洛杉矶赶来纽约,为她安排最好的医生给秦淑华做手术, 负担起昂贵的治疗费用。 薄荷呆坐在手术室外。 向他保证:这些钱,将来一定会还。 心里却知道,这话多么无力。 …… 顾轩一回到家,Cash就扑到他身上打滚儿,家里暖气开得像闷热的七月,她越来越怕冷。 男人脱了身上的黑色风衣,过来摸薄荷的额头。 总算退烧了。 薄荷眯着眼,偎在壁炉旁,懒懒地翻看手上的英文书。 顾轩手掌摩挲她温热的脸,担忧地问:“病成这样了,晚上还要出门?” 薄荷低低的应了一声。 突然说:“等你公司忙完了,我想回洛杉矶。” 这里的冬天太冷。 她习惯了四季如春的地方,不喜欢这里。 “好。” 顾轩干脆的答应。 薄荷盖上书,转过脸看他:“不过晚上的宴会,我要去。” 顾轩不跟生病的人争执。 只说:“那我陪你。” “不要。” 薄荷摇头:“你去了绵绵会不高兴。” ——所有人都会不高兴。 顾轩哼道:“行,我不去。你早点回来,不许喝酒。haiy不许跟陈子期说话。” 薄荷虚弱地说好。 宴会在江岸边的豪华酒店举行。 赵佳乐穿了条深V的粉色小洋裙,长发高高束起,绑了条马尾,耳朵坠了两个大耳圈,优雅又性感的装扮,挽着英俊的男人入场。 陈子期一身笔挺的黑西装,单手松了松领结,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香槟。 “少喝点酒。” 赵佳乐劝道:“你的感冒才刚好。” 陈子期冷峻的眼神在场内转了一圈。 私人宴会,邀请的客人不多,谭定的朋友他都认识,几乎全是熟悉的面孔。 秦绵绵穿得喜庆,一袭大红的华伦天奴长裙,踩着高跟鞋跑过来,偷偷跟他说:“晚点薄荷也会来。给我个面子,介时别生气。” “哦。” 他淡淡地笑:“明知道我会生气,你请她来作什么?” 秦绵绵受不了这人阴阳怪气,板着脸道:“陈子期,你都多大岁数了,别整得跟十八岁的小伙子似的,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情人做不成,还可以当朋友。” 陈子期心不在焉地望向江边夜景。 情人不做,还可以做朋友—— 说得倒轻巧。 …… 赵佳乐见薄荷的第一眼。 觉得这女孩真白。 像山上未经人踏过的雪,白得晃眼,气质纯净,倒让人没去留心她的五官。 看着很年轻,二十岁左右。 没想到竟比自己还大几个月。 二十七岁的女人,保养得再好,也不能用“女孩”来形容了,但赵佳乐以为这个词很适合她。 干净。不谙世事。 身材偏瘦,脸小,剪的学生头,穿黑色娃娃裙,像民国时期的小淑女,乖巧地坐在那儿,不多话却很专注。 这一桌坐的是谭定和秦绵绵最亲密的朋友。 赵佳乐好奇自己怎的从未见过她。 “你是Tan的高中同学?” “你叫什么?” 她懵懵地抬起头,还未答话。 谭定抢过说:“她叫薄荷,是绵绵最好的朋友。” “薄荷,你名字真好听。” 赵佳乐大方地微笑道:“我是C.T的技术总监,你可以叫我Jalen,叫我佳乐也行。” “佳乐,你好” 薄荷赞扬道:“你真漂亮。” “哪有。” 赵佳乐大笑地推了把一脸漠然的陈子期,瞥了眼谭定。 “我在公司跟这群不解风情的男人待在一块儿时间长了,都说我不像女人,他们从不夸我漂亮。” “老大。” 她捧着脸对陈子期摆出个快夸我的表情,玩笑道:“你说,我美吗?” 陈子期香槟杯抵着下颌,面无表情地睨了她一眼。 当没听见。 赵佳乐跟薄荷吐了吐舌头,“看见了,脾气真臭。” “……” 很亲密的样子。 薄荷晕乎乎的,还在发低烧。 赵佳乐略显聒噪。 不断询问她:“你在美国呆那么多年,回国习惯吗?” “工作找好了吗?” “有没有男朋友?什么时候结婚?” 薄荷一一作答。 “赵佳乐。” 陈子期突然出声。 赵佳乐回头:“嗯?” “闭嘴。” 他愠怒道。 看向的人却是她,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这话。 “……” 薄荷颤了一下。 身体像破掉的塑料袋,风雪大口大口灌进来,严寒彻骨。 她不该来的。 他并不想见她,不希望她出现。 …… 开席后。 秦绵绵抱儿子过来敬酒,被大伙儿一顿灌,喝得满脸通红,直接把一周岁的宝宝放在薄荷腿上,自己去招呼客人。 薄荷握住孩子软软的小手,高兴地逗他笑。 生命太奇妙。 十七岁时跟她一起被课业压得呼吸不过来,哭嚷着想谈恋爱的女孩,转眼已为人母。 青春转瞬即逝。 阳光透彻的夏天,翠绿的树影底下,她们看着球场上打篮球的少年挥汗如雨。 这样的日子,仿佛已经过去好久。 如同一列旧火车“轰隆、轰隆”开走,且永不回头。 十年了。 …… 薄荷抱紧怀里的奶宝宝。 不经意抬头,与陈子期目光相撞。 其他人接二连三地都离桌。 不知何时,只剩他们二人。 他讳莫如深地看她,眼神写满深沉、阴郁。 薄荷慌忙低下脸,不小心使力掐道宝宝的胳膊,孩子瞬间疼得哇哇大哭。 “别哭啊。不疼的,呼呼。” 薄荷拍着宝宝的背不停哄。 孩子止不住哭咽。 急得她也要跟着哭了。 …… 耳边。 她嘤嘤地哭泣。 想起女人在床上的呻、吟。 陈子期端起酒杯仰头喝尽杯中香槟,扯掉领结,站起身走到薄荷跟前,抱起孩子,交回秦绵绵的手中。 众人瞩目下,一把拖起薄荷的手,牵着她大步离开,往外走。 酒店外大风大雪。 “嘟——” 停在路旁一辆钢琴黑的跑车被解锁,男人轻松地抱起女人塞进后车座。 压上去、狠狠吻住。 “呜呜。” 薄荷憋着气,舌尖抵着他的舌尖往外推,敌不过男人的力气,唇齿死命纠缠,倒成了欲拒还迎。 陈子期扯开衬衫扣子,急欲脱下西装外套,性感的唇瓣吮吸着她,用力啃咬,酒香四溢,身体热得发烫。 薄荷的双手被陈子期扣住。 压在车窗上。 他急切地舔她的耳朵,脖子,吻得布满红痕。 薄荷感受男人的**。 哭着说不要。 “为什么不要——” 陈子期喘息道:“我整晚都想要你。” “我警告过你,薄荷。” “第三次了,不能指望我再放过你。” “我。” 薄荷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捂住脸、抽抽噎噎哭泣:“我病了。” “我在发烧。” “我好疼” 不知怎么拒绝。可怜的求饶。 狠心的男人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掰开她的腿,膝盖卡在中间,逼得她合不拢的两条腿挂在后座上。 薄荷骂了句脏话。 软的不吃,只得来硬的,牙咬他耳朵,气喘吁吁地尖叫道:“陈子期!你强迫女人!你,你……我杀了你!” 陈子期低笑了声。 手掌抱紧她脑袋,舌头堵住女人的嘴,张狂地吻。 口腔里拌着浓重的血腥味。 还是不放。 薄荷挣扎不脱,没了力,上身倒在车窗,咿呀呀的哭了。 “强迫你?” 陈子期轻轻地啃她下巴,喃道:“我他妈。想、日、死你。” 他失控了。 酒精、毒、药,都比不上她身体的香气,他对这个女人,魂牵梦绕、欲念极深。 薄荷绝望地闭上眼。 …… 心揪成一团,疼得要死, 番外(七) 车内。 这对男女旁若无人的热吻。 无暇顾及外头有人在“砰砰砰”敲窗。 赵佳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最尊敬的学长,她的老板, 在车里干什么? 吻过瘾了, 陈子期终于冷冷地转过脸, 瞧了眼赵佳乐,下车后没有解释半句,给薄荷系好安全带, 进了前面驾驶座, 然后把车开走。 赵佳乐呆愣在原地,风雪狠狠拍打她的脸,刮得皲裂、生疼。 …… 跑车在马路上疾速飞驰。 薄荷衣衫不整地拍打着车窗。 愤怒吼道:“我要下车!” 陈子期握住她的手腕,冷声说:“带你去个地方。” 薄荷撇过来脸:“我不去!” “由不得你不去。” 陈子期勾起嘴角,恶声道:“这是你欠我的!” 初夜。 发生在冬天。 陈子期大一那年赚的钱全部用来买机票,放假了飞去纽约看她。 他们在中央公园滑冰, 他们深夜去看摇滚乐队演出, 然后抱在一起挤地铁回她的宿舍, 他们在第五大道吃几美元的热狗,看来往的华尔街精英走过,他嬉皮笑脸地说, 未来要带她去纳斯达克敲钟。 年少时的爱情。 就像玻璃糖纸般——廉价又易碎,甜蜜至极。 第一次做的感觉。 记忆里除了痛、就只有痛, 薄荷以为一世的泪都在那一晚流干了,他掰开她的身体, 活生生撕裂成两半。 血流出来,床单黏稠。 她痛, 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停地哄着:“别哭,我轻一点,很快的。” 动作却持续了一整夜。 忘不掉的。 …… 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献给了他。 又拿走他最珍贵的东西。 深爱的女人因为钱、而抛弃你。 没有比这更残忍的分手理由。 贫穷是原罪。 你永远无法选择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 这是少年人生中最落魄的一刻。 …… 此刻。 壮阔的摩天大楼顶层。 陈子期俯瞰这座城市华丽的夜景,双手插兜、转过身,面对他年少时深爱过的女人。 “过来看看。” 薄荷提步走过去,与他并肩,看窗外万丈霓虹、声色犬马。 倏地睁大眼。 他们现在看到的风景—— 无比的熟悉,无比的陌生。 陈子期温柔地从背后抱住她,下巴磕在她肩上,动了动。 “还记得吗?这儿。筒子楼拆迁后,那块地建成了如今这栋商业大楼。这间办公室,就是我们当年的天台。” “我买下它。” “因为我永远记得,如果有钱了,要给你最好。” …… 空无一人的Office。 身后是城中央繁华绚烂的夜景。 薄荷动人的眼眸、水灵灵的小脸、下巴上全是泪。 陈子期低下脸。 覆住她饱满的唇,红透的唇瓣染上男人的唾、液,舌头窜进她嘴里,勾住粉嫩的舌尖儿,缠住、绕了几圈,狠狠地吸,用力往外扯。 男人拥住怀中的女人,动情的接吻。 然后,在她意乱情迷,神情恍惚的一刻,骤然松开手。 “所以——” 他一脸厌弃,残忍地笑道:“你以为我会说,现在我有钱了,你可以回到我身边了是吗?嗯?” “你以为,我有这么贱?” 深夜十二点。 顾轩还没睡,接了个国际长途,父亲命令他年前一定要把收购案落实。 裴氏集团上市公司,旗下包含地产、百货广场、化妆品等各个行业。互联网是大势所趋,收购C.T是集团正式踏足IT界的重要一步,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现任董事长裴兆铭是裴初河的外祖父。 两家世代都是世交。 顾轩祖父当年与裴兆铭一同建立这间公司,祖父死后,权利移交给顾轩的父亲顾长盛,顾家世代单传,反观裴家那边生了三男一女,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裴兆铭一死,几个儿女争夺遗产、继承股份。 介时,顾长盛顺理成章坐上董事长位置。 外界称呼顾轩为裴氏集团的太子爷,不算错。 C.T的收购案,他十拿九稳,感到棘手的是——陈子期。 顾轩看了看墙上的钟。 时间已经很晚了,薄荷还没回来。 这女人,心里真是没b数,不知道他在等吗?! 过生日那晚, 第18章 贱人 (7) 朋友都奇怪他怎么突然就找了个女朋友,还一点不出众。只有顾轩心里清楚,这些年,他被这丫头吃得死死的。 刚认识的时候,权当作是好玩儿。 在美国遇上了,又觉得她可怜。 顾小少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漂亮的、风情的、知情识趣的。却是没人像她,既温暖又凛冽、既日常又隽永、既安静又澎湃、既厚重又轻盈。 既甜蜜、又悲凉。 她母亲出事后要动手术,他赶去纽约陪她。 不惜动用顾长盛的关系,请全美最好的脑外科医生主刀,就为一句:“谢谢你,顾轩。” 他知道自己乘人之危。 手术室外。 薄荷怯生说:“这些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好啊。” 顾轩笑了:“你陪在我身边,什么时候还清了,再离开。” 明知道。 她是个善良的女孩。 她不会轻易离开自己。 …… 薄荷眼红红的回到家。 壁炉里的火还没熄,顾轩身上盖着她的那条毯子懒在沙发,直直地看她:“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她满身疲惫,脑袋伏在他的大腿上。 十年了。 与陈子期分开的十年时间,都是这个男人陪着她。 如果说,一开始是因为母亲的病情,不得不委曲求全跟他在一起,但人非草木,呆在一起这么多年不是没有感情,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 没有顾轩。 她妈早就死了。 秦淑华去世前,最喜欢的人就是他。 总对她说:“顾轩是个好孩子,以后有他陪着你,妈妈也就放心了。” 人生抉择的机会如果只有一次。 那自己很多年前就用光了。 薄荷含着泪:“顾轩。我们回美国。明天就走,好不好?” 顾轩愣了一下,很快,扑哧笑了。 她情绪外露、温柔可人的情况可不多见。 “明天就走?” 顾轩乐道:“不如我去把直升飞机开过来,我们现在就走,怎么样?” “别闹。” 薄荷握住他的手,急切地恳求:“我是说真的。如果你公司还有事情,那你先留在这边,我明天就走!” 她说完跳下沙发,去房间收拾东西。 回国本就匆忙,除了一条狗、一个行李箱,就没属于她的东西。 薄荷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扒拉进箱子,边找她的护照、身份证,边喃喃自语:“Cash你帮我暂时养着,等我房子整理弄好了,再把它空运过来。” “机票,我还要订机票!”她突然大叫:“手机呢?我的手机放哪儿了?!” 大半夜的,翻箱倒柜,跟个疯子一样。 顾轩看出她的不对劲。 把薄荷压在墙上,大声质问:“你到底怎么了?” 薄荷已经烧迷迷糊糊了。 身体烫得像块热石头,顾轩一使力,她差点晕倒。 “我就是——” 无力地说:“想我妈了。” 真的。 她就是想妈妈了。 她真的不是后悔。 真的不是…… 宴会结束后,C.T公司的人醉了大半。 赵佳乐在酒店门口干坐一整晚,也没等到陈子期回来。 谭定出来送客人,见她孤零零站那儿,怪道:“赵佳乐,你咋还没走?” 寒风中。 赵佳乐冻得瑟瑟发抖,裹紧身上的大衣,突然说:“Tan,我问你个事儿。” 谭定划了根烟抽,心情颇好,笑道:“说。”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佳乐吸了吸快要流出的鼻涕水,问:“boss 跟那个薄荷,不止高中同学这么简单?还有什么关系?” “……” 谭定没想赵佳乐问的是这个,尴尬了。 “这个——你自己去问子期。” 想想又觉得不好,“别别,你别问他!” 这些年,薄荷的名字,知情的人都是能不提就不提,赵佳乐傻乎乎跑去问,不是找抽吗。 “我知道。” 赵佳乐冷声道:“他们以前是恋人,对不对?我就想知道,爱得有多深,如果真有那么深的感情,为什么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她?!” 谭定一早知道,赵佳乐她死脑筋,看上去敢爱敢恨,其实胆儿忒小,来公司这么多年,死赖在陈子期这一根树上撞死,情根深种。 劝也劝不听。 “你怎么没听说过她?!” 谭定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赵佳乐,你想想小M的名字,就全明白了。” …… 赵佳乐的心狠抽了下。 那台陈子期亲自研发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型号Mint117。 Mint。 薄荷的名字。 不知道是:一月一十七,就是陈子期跟薄荷分手的日子。 原来。 清澈的少年从没忘记过他挚爱的女孩。 番外(八) C.T公司。 赵佳乐敲了敲office的门。 推门一看。 陈子期正在给拆开的机器人安装全新升级过的芯片。 他身上穿了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大冬天的, 下面竟是短裤、拖鞋, 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 掩住漆黑的眼眸,低垂着头,神情专注, 外人见了, 只当是个地道的工科宅男。 这男人西装革履的精英装扮就跟时尚杂志里走出来似的,赵佳乐却觉得,他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更迷人。 赵佳乐咳了几声,问:“boss,下午的会议, 你参加吗?” 陈子期还沉迷在他的玩具当中。 不经意抬起头, 看了眼赵佳乐, 动作冻住,诧异道:“你上班穿成这样干嘛?” 粉紫色的包身短裙、肩上披件小西装,踩十几厘米的高跟鞋。 别说是衣着轻便的互联网公司, 就算去广告公司上班都嫌太性感。 赵佳乐不自在地扯了扯波涛胸涌的领口,咬牙道:“你管我——我乐意——” “哦。” 陈子期评价道:“身材不错。” 赵佳乐含羞带怯地白了他一眼, 转身走出办公室时,嘴角控制不住上扬。 谭定给出的馊主意。 还挺管用。 至少, 陈子期终于发现她也是个女人了不是? …… 下午的会议。 陈子期照常托着下巴打瞌睡,年关将近, 明天就要放春假了,全公司都在等下班,老板带头摸鱼,底下员工也都蠢蠢欲动。 低声议论哪个地方度假最合适。 “Steven,你呢?在哪儿过年?” “没定。” “去三亚,今年冬天太冷了,我老婆孩子都感冒了。” …… 会议结束。 Steven过来问陈子期:“Nick,想好去哪儿度假了吗?” “……” 陈子期睁着惺忪的睡眼,看窗外雾茫茫的雪景。 “去山里。” “嗯?”Steven乐道:“去山里修行吗?你想当和尚呢。” “不是。” 陈子期说:“我老同学在山里开了家温泉旅馆,我去看看他。” 晚上公司聚会,安排在一间高级日本料理店。 赵佳乐后悔死了。 跪坐在榻榻米上,裙子管得住上面就管不住下面,生怕不留神就会走光。 男同事忍住不看。 女同事捂嘴偷笑。 赵佳乐平日好不容易树立起的威严荡然无存,只能是脱下西装外套盖住大腿,闷头吃菜。 谭定这衰人,凑到她耳旁悄声说:“别遮啊,大好机会摆眼前,瞻前顾后没结果的,横竖先把陈子期上了再说!” “……” 赵佳乐低吼了声:“知道啦!”又喝了几杯酒壮胆,才起身坐在陈子期的旁边去,温顺地给他倒酒:“boss,喝一杯,祝你新年快乐。” 满是柔情蜜意。 陈子期席间被灌了不少酒,醉茫茫地看她。 有人起哄喊了句:“光喝多没诚意啊!得喝大交杯!” 赵佳乐泛着红晕,稍稍贴近男人的身体,暧昧地蹭了蹭他结实的手臂。 陈子期接过酒杯,一脸平静,任由女人依偎在他的胸口,交脖喝下一壶清酒。 日式的包厢。 酒过半巡,赵佳乐已醉倒在他身上,脑袋靠着男人的大腿,丝绸般的长发盖住大半张脸,瞧不出神色。 谭定在旁劝道:“子期,带她走。” “赵佳乐挺好的,可以试一试。” 一个姑娘家主动到这份上,还想怎么着。 赵佳乐爱了他这么多年,怎么就连一点机会也不给。未免太绝情了。 成年人的感情世界合则来、不合则去,没那么多的非你不可,先上床,感觉不错就相处一段时间,相处感觉不合适就分手,换下一个。 多简单。 世界这么大,选择这么多,大家都在向前看,只有你原地踏步,丢人。 可是陈子期—— 他不行。 找了那么多跟她相似的女朋友,试过了。 都不行。 一如当年。 谭定劝他跟裴初河试一试。 无论如何,做不到。 是啊。 你们都长大了,只有他,还是少年。 深冬。 雪停了。 薄荷宽大的高领毛衣遮住鼻子、嘴巴,只露出麋鹿般的纯净眼眸,蹲坐在江岸边这栋地价不菲的高档小区门口。 保安不放她进去,电话也没人接。 薄荷就在这儿苦等,等陈子期回来。 寒风刺骨,还未退烧的身体是备受煎熬,只有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热情活泼,急欲掏出来给对方。 昨晚他说得那些伤人的话,自己也说过,结果无非是把推开对方,让自己更难受一些。 她太冲动了。 什么没解释,就头也不回离开。 一受到刺激就想要逃避,逃回美国,离他远远的; …… 小时候,我们词不达意。 长大了,我们言不由衷。 她只想回到十七岁的青春年少,有暖风、有野花、有清澈少年的天台,她含泪一笑:“我原谅你了,子期。” “你也原谅我,好不好?” 是夜。 陈子期戒烟很久了,今夜却格外想抽。 摩挲指尖,心痒难耐。 司机师傅开着车窗,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不住啊,连熬几个夜班了,我抽根烟。” 赵佳乐不高兴地捂住鼻子,她不喜欢闻烟味。 恨不得投诉才好。 陈子期却说:“给我也来一根。” “……” 车内烟雾缭绕。 赵佳乐本就喝多了酒,头犯晕,要吐不吐的,胃也难受,可怜巴巴地对陈子期说,“能不能不要抽。” “抽烟对身体不好,你好不容易戒了,何必再上瘾。” 陈子期勾唇一笑。 “不打紧,快到了。” “嗯?” 赵佳乐愣住,没明白什么意思。 “你家到了。” 陈子期牙齿咬住烟蒂,拉开车门,牵她下来。 小区门口的绿化带旁。 赵佳乐扯住陈子期的手,满是难以置信,她好不容易主动迈出的这一步,不舍得就这样前功尽弃。 “赵佳乐。” 陈子期一脸无奈,硬声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赵佳乐坚定的又往前迈出一步。 “Boss,我想跟你回家,我想跟你上床。” 还有,我爱你。 “……” 陈子期取下嘴间将要燃尽的烟,突然放进了赵佳乐的嘴里,呛得她咳个不停,溢出豆大的眼泪。 “你不抽烟?” “所以,也别跟我牵扯在一起,对身体不好。” 这是什么破理由! 赵佳乐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 叫嚷道:“你这个骗子!” “你根本不是为了我好!你就是忘不掉你的初恋!” 陈子期定住脚步,回身看她。 赵佳乐愤怒地大吼:“陈子期,你真没种!人家都不要你了,找了个比你有钱、比你有权势的男人,就把你甩了!” “你还忘不了她?!她一回来,你就变成这了副德性,你怎么这么孬种!陈子期,全世界都笑话你!” 哦。 陈子期露出苦笑。 他不爱跟女人争吵,往往,只需一句就能害得人遍体鳞伤。 “赵佳乐,就算她不回来,我也不会接受你。” “为什么?!” 赵佳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说…… 因为—— 陈子期极残忍。 “抱歉,因为我一点都不想跟你上床。” 薄荷在雪中写下他的名字。 想想又觉得不解气,在旁边加了一连串的sbbbbbbbbb! 陈子期。 大傻逼。 寂静的冬夜,她缩在马路边,浑身滚烫,还在发烧呢,仅凭意念支撑着,不要倒下,等他回来。 也不知等了多久。 终于听见鞋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脚步声逼近,薄荷面色潮红,微微扬起脸。 陈子期挑眉,俯视她。 又看了看雪地上的字。 回忆翻涌。 少女软绵绵地伏在课桌生闷气。 坏笑着的少年明知故问:Sb是什么意思? “……” 不过,这一刻他没再问。 连她为什么出现在这儿都没问。 瞧了蹲在地上的女人一眼,就冷漠地走过去。 “陈子期!” 薄荷腿脚发麻,一时站不起来,着急地冲他大喊:“你过来!” 他理都没理,大步大步地往前走,刷卡、进小区。 薄荷揉了揉膝盖,坚强的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追。 雪天路滑。 她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他—— “噗通”一声,崴脚了,摔倒在地。 薄荷皱紧眉,对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喊:“子期!” “我等了你一晚上!我什么都不要了来找你!” “我摔得好痛!” 深夜里,撕心裂肺的哭喊,狗都要被她吓醒。 陈子期冷笑,无奈地叹了口气。 耍赖、撒娇。 她为什么还敢来找他? 不过因为,她知道反正自己一定不会扔下她不管,不是吗?她就是肆无忌惮,知道不管做什么,自己一定会原谅她,不是吗? 是。 她猜对了。 这女人聪明着呢! 番外(九) 陈子期抱起雪地里虚弱无力的薄荷,她双手瞬间圈住他的脖子, 大腿夹住他的腰, 跟个树袋熊似的, 扒拉着死不放手。 “我等了你晚上。” 她滚烫的呼吸打在他冰冷的脸上,怯生生地说:“是真的,我都冻坏了。” 陈子期单手抱住她, 另一只手拿钥匙开门。 贵的要命的地段, 暖气都没开的双层公寓,竟比外头还冷。 薄荷被扔在屋里唯一的一件家具:鹿皮大沙发上,然后,“哈欠——”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喷他满脸的口水。 陈子期怒视她,嫌弃地拿手背擦脸。 “我要喝热水。” 薄荷憋着嘴, 拿起沙发上的毯子盖住脸, 缩进去, 像只小乌龟。 “……” 陈子期一点办法没有,只得去厨房给她烧水。 这间屋子没开过暖气。 深更半夜打电话给物业那边,让人把暖气给打开。 薄荷还觉得自己看上去不够可怜, 偷偷把袜子脱了,光着脚走过去, 小脸贴住他的背,很脆弱的样子, 轻声说:“子期,我饿了。我又冷、又饿, 还生病。” 昨晚。 顾轩问她怎么了? 她说想妈妈了。 其实不是。 她就是后悔了—— 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大过年的,没人送外卖。 陈子期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袋速冻水饺,结账时,还买了一包烟。 回家时,又冷又饿的小女人已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小小的一团儿,窝在那儿,可能是他的心肝。 在锦绣楼第一回的重逢,陈子期告诉自己,只当是看错了,她不是那个人,那个人在遥远的国度,并未回来。 在医院第二次见面。 他控制不住自己,压在她的身上,闻她的味道。 直到昨晚。 吻上她以前,陈子期都以为自己做到了,可以心如止水面对她。 就像他把烟给戒了。 没想—— 他戒得了烟,却戒不了他的小薄荷。 …… “噗——噗——” 江岸边在放烟火。 盛大的火焰漫天飞舞,一团一团、火光烈焰冲进黑夜,犹如无数流星洒落,亮如白昼。 薄荷幽幽转醒。 着迷地望向落地窗外,仿佛进入一个新的宇宙。 好漂亮! 她跳下沙发跑到陈子期的身边,他倚在阳台抽烟,张开怀抱,稳稳地接住她。 薄荷傻乎乎地问:“子期,烟火是你放的吗?” “……” 陈子期撑着脸笑了:“嗯,我放的。” 薄荷得寸进尺。 傻笑道:“那,是为我放的吗?” “对。” 陈子期亲吻她的脸:“为你放的。” 我的傻姑娘。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忧。 烟火下。 江岸边的W酒店在举办新年派对。 无数名流盛装出席,记者在门口给走红毯的娱乐圈明星拍照,沸沸扬扬的欢快场面,华丽喧嚣。 顾轩一袭意大利定制的手工西装,挽着当红的小花旦步入红毯。 尖叫此起彼伏。 他厌烦地蹙起眉,琥珀色的眼眸里阴冷,沉寂。 “顾少,走慢一点。” 小花旦低声说,留恋镜头的闪光灯,摆出优雅的姿势,身旁的男人又英俊又富贵,怎不叫人得意。 顾轩耐着性子陪她走了一圈。 走进会场就甩开女人的手。 W酒店内。 在举行慈善拍卖会。 顾轩的父亲顾长盛坐在主桌,他垂头走过去。 冷着脸看了眼自己儿子。 顾长盛抽着雪茄,问:“收购案迟迟推进不了的原因是什么?” “出了点问题。” 顾轩低声说。 本该跟裴氏集团合作的那些股东同时退出,全部选择继续持有C.T公司的股票,收购推进不下去。 顾长盛向他施压:“你就这点能力?原因都调查不出来?” 裴氏集团董事会即将换届,现任董事长裴兆铭不肯让位,那么这次针对C.T的收购是顾长盛获得董事会支持的重要筹码。 权力交接这档子事,跟成王败寇没两样,输了便是一朝为臣,一世为臣。 顾长盛不允许出任何差错 “尽快调查过原因!三个月之内,我要看见你成功。” “……” 顾轩垂着眼。 说好。 另一处。 家里就一张床。 薄荷洗过澡出来,陈子期找了条干毛巾给她擦头,她乖巧地坐在床边,笑得甜滋滋的。 开了暖气的房间、燥热得像七月的盛夏。 她穿他的白T恤,露出白嫩的小细腿,稍稍踮起脚尖,看见里面纯棉的小内裤。 “你睡床。” 陈子期喝了口水,一本正经地说:“我去客厅沙发睡。” 很有原则嘛。 薄荷完全没有勉强他的意思,掀开被窝钻进去,闭上眼,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小猫儿。 陈子期去浴室洗澡,身体的某个部位很难受,冷笑着想:这女人对他还真是放心,越是这样,还越是想弄她了。 出来时。 薄荷似乎已经睡着了。 鼻间发出沉沉的呼吸,嘴角挂着笑,红嘟嘟的唇瓣,上翘的长睫毛,圆润的鼻尖,牛奶似的皮肤,全身雪白。 他知道的,他尝过的。 陈子期俯身轻嗅她呼出的薄荷香。 嗯,还有沐浴露的味道,跟他身上用的是一样。 半晌。 还是没吻下去。 拉开房间门,准备去客厅睡。 “子期。” 床上的女人说梦话般,轻声呢喃他的名字。 陈子期眯着眼,气急败坏地回过身。 她满脸通红,睁开眼、柔声道:“不要走。” “……” 陈子期走在床边,抬她的下巴,不正经地问:“你是不是欠、日了?” 薄荷浑身发软。 恨恨地咬了口他的手。流氓。 “不是,”虚虚的说:“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那一年,在纽约跟他分手后,她的以泪洗面,彻夜难眠;还有,枯燥的学业真的好难捱,选择生物医学工程这个专业,是想知道有没有办法令她妈地身体好一些,能够下床走动,结果还是什么都做不了;秦淑华去世后,她什么希望都没了,整个人难受得像死过一遭,特别想回来见他。 熄灯后。 陈子期头靠在枕头上,细看她清秀的眉眼。 “想跟我说什么?” 薄荷说:“子期,我很想你。” “还有呢?” “……还有,你想我吗?” 陈子期靠近了一点,嘴唇贴着她的,说:“想。还有呢?” “……” 薄荷无辜地眨了眨眼,“还有——” “我跟顾轩分手了。” 她话一出口,陈子期就凶狠地吻住了她的唇,一只手托着薄荷的头,一只手伸进衣服里去。 大力的揉。 她喊痛,愈加不放。 是啊。 全世界都笑话他又如何? 他就是想要她,想爱她、想跟她上床。 陈子期三岁就知道,女孩子跟男孩子身体不一样,因为薄荷不会站着撒尿;初中的时候,她在教室来大姨妈了,捂住肚子痛得直哭,等她妈来接她,他意识到原来女生来例假会这么痛;十七岁时,他撞见她洗澡,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解决欲、望。 所有对女人原始的**,迷人的遐想,都是她带给他的。 他爱她,天经地义。 …… 陈子期很想继续下去。 但薄荷的身体支撑不住,昏过去了。 她病了好多日,一直没好,烧得糊里糊涂的,这会儿,终于昏睡过去。 “啧,撩了就跑。”陈子期咬她脸上的软肉,烫得惊人,在床头柜找药,前几日自己生病,还剩在这儿。 药含在嘴里。 他吞了口温水,然后把药灌进她口中。 再没几日就过年了。 抱着一个人睡的话,冬天都没那么冷了。 说起来。 薄荷跟陈子期的任何事。 秦绵绵自然都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谭定聚会回到家,发现他老婆守在门口。 平日在公司威风八面的男子汉吓得腿脚一软,灰头土脸,差点给老婆跪下,“还没睡呢……我,就晚回来了那么……一点点啊……” 他抱住头,满是悔过地认错。 “老婆,我再也不敢超过十二点回家了,你别打我。” “要打也不能打脸啊。” 秦绵绵穿着棉拖鞋踢了他脑袋一脚,“谁要打你了,等你回来谈正经事。” “?!” 谭定感觉得救了,“谈什么?是不是……宝宝不肯吃你奶?” “去你的。” 秦绵绵轻轻地刮他耳光,掷声道:“今天晚上的时候,薄荷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她问我陈子期住在哪儿。” “她想去找他……可能是,复合。” 谭定收起玩笑的面孔,满脸严肃地说:“你给了?” “给啦。” 谭定火冒三丈:“你有病?为什么要给?” 他很少发火的,秦绵绵吓得一颤,旋即又恢复过来。 “我为什么不给啊?薄荷是我最好的姐妹,别说是要个电话,就是她想去强了陈子期,我也得帮忙!” 秦绵绵说得义正言辞。 谭定也是半分不相让。 “子期还是我最好的兄弟呢!他还是我老板呢!没有他,我就是个月工资几千块的码农!能给你现在的生活吗?你能住大房子吗?” “你这样做,你对得起他吗?” 秦绵绵张大嘴,怒道:“我怎么了我?薄荷跟子期要是复合,不好吗?你添什么乱,发什么脾气啊?!” “呵,女人。” 谭定烦躁地揉头,也不知怎么跟她解释。 只说:“如果我被别的女人拐跑了,离开你整整十年,又回来求你复合,说我们重新在一起,你怎么想?” “你说说,哪里好了?!” “我要是陈子期,我肯定叫那个女人滚!”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要是陈子期又陷进去,又被耍了。 谭定根本没法想象公司会乱成什么样,他最好的兄弟,会有多痛苦! “……” 这话,也不是没道理。 秦绵绵说不过他,气若游丝道:“薄荷不会的……就算从前犯错了,你也不能不给她弥补的机会。” 谭定冷笑道:“但愿!” 世界上最开心的事情。 莫过于醒来时,看见你最爱的人睡在身边。 薄荷悄悄打量陈子期的脸。 呜。皮肤黑了点儿,眉毛更黑、睫毛浓密、五官深邃了些,喉结也比以前明显,是个成熟男人的面容了。 不过眉宇间,还是她最熟悉、最喜欢的样子。 陈子期阖着眼。 勾起嘴角,微笑道:“亲我一下。” 她立刻扑上去,对准他的脸大大的“啵”了一下,又觉不够,鼻子、脸颊、额间,全都亲了个遍。 舔他一脸的口水。 “靠。狗啊你。” 陈子期睁开眼,自己脸不用洗了。 起床后,一把抱起她去浴室刷牙。 薄荷腿盘在他精壮的腰间,双手垂放在男人的肩。 “还发烧吗?” 陈子期拿额头去贴她的脸,果然没那么烫了。 薄荷忍不住又伸舌头舔了他一下。 “……” 陈子期用牙刷戳进她的嘴里,笑道:“烧退了,但身体估计还在骚。” 薄荷嘟着嘴,圈住他脖子,无力地刷牙。 不放手。 哼,就是不放。 陈子期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刷。 身上挂个调皮的女人,就像个可爱的小挂件。 早饭是昨晚买的冷冻水饺。 “不吃这,我喜欢吃玉米猪肉馅儿的。” 薄荷抱怨道。 “卖光了。” 薄荷叽叽哇哇大叫:“最讨厌吃白菜猪肉了!” 陈子期一挑眉:“那给你吃我的鸡,好不好?” “……” 想到他爱说的荤段子。 眯眼骂了句流氓。 其实,她在国外这么些年,什么千奇百怪的食物都吃,她不娇气,娇气的话,就不是薄荷了。 就是想跟你撒娇罢了啊,笨蛋子期。 …… 水饺吃一半。 陈子期接了个电话。 叶曼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过年。 “哦。除夕。” “这么晚?”叶曼怪道:“你们公司不放假了吗?早点回来。” “嗯,忙完就回。” 挂了电话。 薄荷咬着筷子看他,一脸神秘:“你要忙什么?!” 陈子期指尖转着手机玩。 “你猜。” “我猜什么猜?!你说啊!” 真讨厌,就知道卖关子。 她不猜。 陈子期也不说。 只是带她上了车,往城郊的方向开去。 林中雪景。 山上一座的小木屋,外面湖泊结了冰,鱼儿在冰下游动,有山里住的人挖空一小块坐在冰上垂钓。 薄荷真没想到。 十七岁那年来过的这间潦倒的“招待所”,十年后,依然屹立不倒,还引入了山下温泉,改成了一间温泉旅馆。 老板竟然就是—— “楚言!!!” 薄荷高兴地抱住他,兴奋地转圈。 她太想念他了! 十年未见。 楚言还是那个温煦如风,和缓亲切的男子。 头上戴着一顶五彩的毛线帽,眉开眼笑的看她,胡子没刮,老成了不少。 不过,一开口,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 “薄荷!” 楚言诧异道:“你怎么变得这么漂亮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噗。 薄荷大笑,怎么还是这么夸张。 楚言一瞪眼:“我说真的!” 陈子期揽住楚言的肩,调侃道:“你别夸她,这女人五行缺赞,你夸她,她抗不住。” “说什么呢!” 薄荷跳脚:“你才缺赞,你大脑缺氧!” “好啦好啦,别吵了。” 这么多年了,他们俩还是这么爱吵架。 楚言出来做和事佬。 “我叫人准备好午饭了,饿了吗?进去吃。” “饿了!楚言,你真好!不像某个人,就知道欺负我!” 薄荷蹦蹦跳跳地冲进旅馆,穿着宽大的绿毛线衣,满头满脸的小雪花,仰面大笑,像明媚的骄阳。 楚言和陈子期跟在后面拿行李。 熟稔的闲聊。 “这回住几天?” “住到除夕前。” “薄荷什么时候回来的?” “正月初。” “你们……”楚言一愣神,“和好了?” “嗯。” 陈子期点头。 “我有什么办法,她说要回来,我又舍不得让她走开。” …… 正如。 薄荷跟他冷战的那十年,互不说话。 就为等一句“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陈子期跟她分别的十年间。 何尝不是,一直在等。 等她说一句:“呐,子期,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了。” 庭院外下着细雪,屋内烧着小火锅。高汤炖了甜玉米、嫩豆腐、白萝卜,涮几下新鲜肥牛捞出来蘸麻酱吃,暖心又暖胃。 还有几天就过年,温泉旅馆的客人除了薄荷子期就没人了,二人围一桌涮火锅聊天,楚言在厨房里忙碌。 “饭煮好了吗?” 薄荷饿了,直呼要吃饭。 “马上好。” 楚言打开电饭煲,盛出一碗米饭,米粒饱满、晶莹,又打了颗家养的生鸡蛋窝在里面,加几滴日本进口酱油,搅拌均匀端给她。 好香。 薄荷满足地眯起眼,用力握拳。 太、太太好吃了。 酒足饭饱。 薄荷摸摸自己的小肚子,感叹:“楚言,谁要能嫁给你,那真是顶天幸福的事了!在山里,这小日子过得,肯定乐不思蜀。” “我叔叔前年移民,把这间旅馆盘给我。” 楚言笑道:“左右给人家打工,不如自己当老板。生意不错,就是平时挺忙的,交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薄荷忙说:“急什么?你脾气好、长相好,做饭还好吃,嫁人就应该嫁你这样的!” 夸得楚言不知怎么回应。 薄荷又说:“不像有些人,当老板了就找女人,真花心。放在身边,表面是员工,其实就是红粉知己!当谁不知道似的。” “……” 陈子期莫名其妙中一箭。 “喂,谁找女人了?” 薄荷愣道:“我说你了吗?就往自己身上揽。” “啧。” 陈子期一撇嘴,跟楚言讲:“找女朋友啊,长点心。别跟我一样,找了个爱吃醋,脑子笨还光吃粮食不长肉的。” 薄荷扑到他背上,圈住男人的脖子晃,嗔怪道:“我吃你家大米了吗?我不长肉,你还不长记性呢!” 以前是裴初河,现在是赵佳乐。 这么招人。 “也不知道那些女人看上你什么?!哪儿好了?都瞎了眼!” 陈子期坏笑,压倒她,骚气地问:“我哪儿好,你不知道?行,晚上证明给你看。” 薄荷偏过脸,耳根子红了。 “……” 楚言无奈摇头,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下午。 薄荷在院子跟山里住的孩子一起堆雪人。 陈子期靠在廊道,观赏雪景,还有纯白世界里那一点翠绿的身影。 笑着接起手机。 电话那边,谭定直奔主题:“赵佳乐辞职了。” “哦。” 陈子期平静的反应,估计早想到了。 “呵,我真希望你反应能激烈一点,好让我以为她辞职这件事跟你无关,或者,还有挽回的余地。” 陈子期叼了根烟在嘴边,点燃。 “辞职的确是因为我,至于挽回,可能要交给你了。” 加薪。升职。 怕是都不管用。 无解。 “赵佳乐是C.T的第一批员工!除了你跟我,她手上的股份是全公司最多的!陈子期,她不能走,公司需要她!” 谭定激动的心情,陈子期十分理解。 但…… 男人抽着烟,慵懒道,“公司需要她,不是我。如果我想跟她在一起,不必等到现在。”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 “你现在跟薄荷在一起?” “是。” 谭定讥讽的笑:“帮我跟她问声好,还有,但愿她那个有钱的男朋友,不要恼羞成怒,拿我们公司出气。” “谭定。” 陈子期终于情绪起了波动,冷冷地说:“薄荷的男朋友是我,C.T的拥有者也是我,谁也抢不走。明白吗?” 番外(十) 深夜。 寂静的旅馆里,泡过温泉后, 三个人在房间里打牌消磨时间。 薄荷输得有点儿没脾气了, 乌溜溜的眼不停朝陈子期手上的牌看。 陈子期嘴角噙着笑, 牌摊在床上。 “来、亮牌跟你玩。” 薄荷扭过头,又不想看了:“切。别瞧不起人!” 陈子期捏住她的下巴,转过来。 “好好看一看。” “天才跟蠢蛋的区别。” 薄荷瞪眼, “你骂我也就算了!不许你骂楚言!” “……” 楚言:“???” 事实证明, 陈子期是天才没错,即使亮牌跟他们打,还是赢得轻而易举。 “哎呀!不玩了!” 薄荷气愤的摔牌,掀开床子,钻进去:“困了,睡觉。” …… 楚言去楼下房间睡。 临走, 跟她身边的男人交待:“夜里气温会很低, 把被子盖好, 不要让她再着凉。” 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真是吸引人。 不怪薄荷说,是个女人都想嫁。 “放心。” 陈子期不缓不急的说:“我会照顾好她。” 送走楚言。 回头看。 薄荷被子蒙住头, 还在那儿气呼呼的。 陈子期猛地掀开被子。 捧住她的脸,仔仔细细看。 不禁纳闷:哪儿好了?这女人到底哪儿好了?怎地就这么招人惦记。 “干嘛啦……” 薄荷装作不耐烦地推开他。 想到白天说的话, 以为他是按耐不住了,一脸羞怯:“你……不用证明了啊……我知道的, 你那方面很厉害。” “哈?” 陈子期本没有那意思。 乐道:“哪方面?多厉害?说来听听。” “呃。” 薄荷小手捂住眼睛,嘴角弯弯:“下面。会肿。” 陈子期看着她一张一阖的唇, 勾引身下的女人继续说:“那、舒服吗?” “不舒服。” 薄荷撅嘴道:“一点也不舒服!疼死了。” “哦?” 陈子期不信:“我记得,每次弄你,都使劲儿哭,上面流着水,下面流更凶,光是疼?” 太混了。 薄荷再听不下去,捂住眼的手转到耳朵上,死命摇头:“我……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陈子期“嘶”了一声,坏笑道:“那好,让你看它有没有进步,好不好?” “不要啦。” 薄荷体温上升,扭捏道:“会把感冒传染给你的。” “没关系。” 陈子期钻进被子,脑袋拱在她腿间,说:“做一做,感冒好得快。” 薄荷吓得身体往后缩,脚掌心踩在他的肩上。 “不好,不好。” “这里……” “没套。” 这理由倒是名正言顺。 “没关系。” 陈子期亲了下眼前小巧、白嫩的脚,答应她:“我不、弄进去。” “不要!” 薄荷背过身,耍无赖:“不要、不要,反正不要。” 被一再拒绝,男人扬起眉梢,“真不要啊?” 去熄了灯。 又搬了床被子铺在地上,老实地闭上眼:“真不要就算了。睡。” “……” 什么嘛! 薄荷闷闷不乐地想:这就算了?真是没一点诚意! 陈子期笑出了声。 感受到小女人的怨气。 黑暗中,缓缓说:“不要失望。” “等你病好了。” “一定操、到你哭。” 薄荷的脸瞬间红成水水的西红柿。 幸好,他看不见。 大年三十那天。 全城人都洋溢在喜悦欢腾的气氛当中。 清早,家家户户在门口放鞭炮,孩子围绕着大人讨要红包,能干的媳妇在厨房里给全家包饺子,晚上,聚在一起打麻将,电视里是一年比一年难看的春晚。 这样圆满的日子里,陪伴薄荷的只有一只雪白的萨摩耶狗,但她一点也不孤单。 手机里没几分钟就传来短信。 【宝贝、新年快乐。】 【我妈的年夜饭一如既往难吃,不过有你最喜欢的八宝饭。】 【明年,要一起过年。知道吗?】 薄荷回了句:好啊。 高兴地跟跳到沙发上的Cash握手,祝贺道:“新年快乐啊,宝贝。” Cash扑倒主人,伸舌头舔她的脸。 薄荷正要反扑。 “叮——” 门铃响了。 Cash像是闻到了什么,冲到门口快乐的摇尾巴。 薄荷一开门。 顾轩风度翩翩地倚在那儿,手里捧了束红玫瑰,一把搂住懵懵的女人:“皮蛋儿,新年快乐,恭喜你又长大一岁。” “你怎么来啦?” 薄荷奇怪道,“大过年的,你爸不管你?明明有钥匙,为什么要摁门铃?” “给你个惊喜。” 顾轩酷酷地穿拖鞋,“唉,这里也是我家,我不能来?” “当然能啊。” 薄荷想了想,说:“不过,我过完年就搬出去了。” “好。” 顾轩抛出给cash买的新玩具,逗它玩,满不在乎的样子。 “谢谢。” 真的,谢谢。遇见你,好幸运。 “谢什么。” 顾轩揉了揉她的脑袋,邪气的笑道:“只要答应我的事情,做到就行了。” 瑞欧百货,地下停车场。 陈子期开了车载电话跟团队的人沟通Step的项目进程,赵佳乐年前突然离职,使得项目临时中断,时间紧迫,他必须亲自跟进。 G系的奔驰车内,副驾驶座上睡眼惺忪的小人儿。 电话打了很久,她等得不耐烦了。 …… 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绕上男人的脸。 不多时。 唇瓣纠缠、交换口水的暧昧声音。 “Nick?” 电话那头的Steven感到蹊跷:“你在听吗?Nick?” “啵——”嘴唇分开。 陈子期半搂着薄荷,大掌控住她的后脖颈,稳住心神,对Steven道:“会议先开到这,有什么事,明天回公司再说。” 身旁,薄荷仰着脸靠近他的唇舌,肌肤相亲、鼻息相近。 勾得他气息乱了,不断吻她耳后的嫩肉,“去我家。” “别……” 薄荷身子簌簌发抖:“还要、去超市。” 陈子期失笑:“那就别搞事。” 过年期间,每间大卖场的人都很多。 瑞欧百货地下的进口超市比外面贵不少,依旧人满为患。 薄荷双脚踩在大推车上,陈子期双臂圈着她往前推车。 “洗发水、沐浴乳、卷纸……”拉了条长长的清单照着念,身后的男人听话地从货架上把东西一件件拿下来。 她租了间单身公寓,就在离江岸不远的小区里,过几天搬进去,房租不便宜,银行卡上只剩不到五万块钱,购置生活用品也必须精打细算。 “这个牌子太贵了,买那个。” 薄荷指挥道。 陈子期笑了笑,乖乖听令,把单价98一瓶的沐浴乳换成68。 其实,这有什么贵不贵的,他那么有钱,正常来说,台词是:“只要你想,整间超市我都能买给你。”多帅。酷炫。 但陈子期不。 他喜欢她对生活斤斤计较的样子,能想起他们幸福而忧伤的童年,兜里的零花钱常常只够买一罐汽水,于是插上两根吸管,头靠在一起对着瓶口喝。 薄荷在生鲜区排队买鱼。 陈子期漫不经心的处理着工作邮件,抽空问:“医疗公司那边,怎么决定?”听她讲过,大学研究所的事情,说是没有名额,暂时只能去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 “不想去。” 薄荷接过超市大妈递过来的袋子,里头是活蹦乱跳的两条苏眉。 “那你想去哪儿?” 陈子期停下手边的工作,“我帮得上忙说不定。” 薄荷但笑不语,举起袋子挑眉道:“帮忙?不如先帮我解决这两条鱼?会杀鱼吗?”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 “哎呀,还要买生姜跟紫苏,不然做出来不好吃!”薄荷说完把鱼丢给他,跑去超市另一头找食材。 很明显,是在逃避这个问题。 陈子期沉着脸,正欲跟上去。 “子期!” 不远处、突然有人叫他。 看见陈子期,叶婷喜上眉梢。 上次聚会后不欢而散,她回去反省好几天,也没想到自己究竟哪儿做得不好了。 发短信问过,他却一直没回复。 叶婷原本灰了心,不想,竟然在此偶遇,不正说明两人缘分未尽。 “好巧哦。你也是来买东西?” 这话问的也是不经大脑思考,来超市不买东西,难道体察民情不成。 陈子期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 没等他回,叶婷自问自答:“好巧,我也是一个人!” 陈子期站在原地,转头看向薄荷。 她连忙收起看好戏的神色,装作不认识自己,认真挑选调味料。 叶婷浑然不知,过来看他推车里的东西,“你买了这么多啊,提不动?开车了吗?我送你!” “开车了。” 女人见招拆招:“那你送我?我今天没开车!” 难办。 陈子期礼貌的笑道:“恐怕不行,我跟女朋友来的。” “……” 叶婷失落地垂下脸,前段时间还听说他单身很久了,怎么一转眼就冒出来个女朋友。 “是吗……女朋友一定很漂亮……” 陈子期扬起下巴指了指几米外的女人。 “你也认识的。” 叶婷望过去。 纯白的兔毛大衣,灰色格子长裙,穿了双雪地靴,细碎的短发,稚嫩的五官,下巴尖尖的,可爱的小姑娘。 “薄荷?!” 番外(十一) 从超市出来。 薄荷就不大开心,她这醋吃得莫名其妙, 陈子期也没有哄的意思。 白色奔驰越野车停在十字路口。 等红灯时。 薄荷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看出来了, 叶婷她喜欢你。她看你的眼神就像抹了蜜, 看我的时候,好像我抢了她男人。” 陈子期单手打方向盘,分一只手去安抚她, “别想太多了。” “才不是。” 薄荷避开他的手, 忧伤的说:“她凭什么呢?你是我的男朋友,她凭什么做出一副被横刀夺爱的样子。” “呵。” 陈子期笑,“知道我是你的,还担心什么。” “我就是担心。” 薄荷深吸一口气:“为什么全世界都要来跟我抢你,一个赵佳乐还不够,又来一个叶婷, 如果我不回来, 你是不是就会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如果我没有留下来, 你是不是就会接受赵佳乐,或者别的女人,你会心安理得的跟她们结婚, 生孩子。你……” “你根本就不需要我!”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性。 薄荷就生气。 红灯转绿灯,陈子期踩一脚油门, 极速开上高架。 “所以呢?” 他口气不太好,一脸冷漠:“我就活该等你十年, 二十年,不管你回不回来, 还爱不爱我,都得认命等你。这才叫爱情?” 陈子期皱了下眉,吐出两个字:“可笑。” “你停车!” 薄荷恼羞成怒:“我要下车!” 她知道自己多么不可理喻,多么矫揉造作,连自己都为此感到不齿。但就是控制不住卑鄙的情绪,想要作、想要闹,想要他低声下气来哄她。 陈子期一路开进小区停车场。 帮她开门,对还在闹脾气的小女人说:“下车。” 薄荷不肯下车。 他就来硬的,解开安全带,直接把人打横抱下来。 “陈子期!” 薄荷怒吼:“你每次都这样!一点不尊重我的感受。” …… 陈子期不知什么才叫尊重她的感受。 从小到大。 她都只在乎她自己,关系再亲近又如何,她说绝交就绝交,他再爱她又如何,她说要分手就分手。 自私、凉薄。 这两个词送给她,一点也不冤。 电梯往上升,直至顶层。 他直直地盯着电梯镜面中她气到通红的脸,冷笑道:“我不顾忌你感受?那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不介意曾被她抛弃过的事实,不介意这十年间她都在别的男人怀里。 “难道我还不够爱你?” 这话,真是诛心。 薄荷定在原地,愁云惨淡,苦着一张脸,想哭,又没资格哭。 “子期。” 薄荷温柔的抱住他,箍紧他的腰:“我错了,我不是故意折腾你的,我就是害怕罢了,你知道的,我就是害怕失去你。” 她怕赵佳乐,这个女人拥有自己不曾拥有过属于他的时光。 她怕叶婷,单纯、执着,对他纯粹的喜欢。 她更怕,还会出现一个裴初河。 …… “真乖。” 认错就好。 陈子期托起她的臀,把她压在电梯的壁上狠狠接吻。 咬她红透的耳朵,伸舌头进去里头舔。 “薄荷。” 喘息道:“我的薄荷。” “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全世界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她低声娇、吟。 绯红的脸埋在他的脖子里,闻他头发的香气。 陈子期一边吻她一边开门,情难自已的两个人还来不及进房间,在门边就开始脱对方身上的衣服。 薄荷的手机掉落在地。 “嗡嗡嗡——” 震动个不停。 屏幕上亮起的光,显示:顾轩来电。 陈子期眼眸**充血,拾起她的手机,直接关机。 用力捏住她的下巴。 恶狠狠地说:“你是我一个人的,嗯?” 顾轩发现。 家里的鱼缸换过水了,冰箱的剩菜也已经被处理完,厨房擦得很干净,浴室的女士牙刷跟毛巾不见了,她房间的被单铺得平平整整,衣柜空空荡荡。 她搬走了。 就连Cash,也不见了。 …… 虽然早就知道了。 这一瞬间,还是令人心惊。 在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的人说走就走。 顾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还是决定给她打电话。 那头,只有一阵阵忙音。 薄荷很少会不接他的电话,即使两人关系最差的那段时间,她也是非常听话的,甚至百依百顺。 他要她跟陈子期分手,她一声不吭就答应。他要她跟自己回国,她就把工作辞了,乖乖回来。 …… 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种微妙的平衡感。 绝对不会跟对方说“不”,敢于为对方奉献。相较于恋人、朋友,更像是“战友”、是“同盟”,是非常牢固不可破的关系。 所以—— 当他向薄荷提出:你回到陈子期身边,帮我得到C.T公司。 她竟然也答应了。 顾轩丝毫不怀疑,只要他提出,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她也一定回来。 只不过…… 顾轩把手机摔到桌上,还真是他妈的、不爽。 问完那句。 没等薄荷回应,陈子期就揉上了她的腰。 细白的腰,不盈一握,小腹平坦,没有一丝赘肉,背部一条性感的深沟,蔓延至高高挺起的翘臀。 肉都长到这儿了呢。 她上身兔毛大衣未褪,下身丝袜、蕾丝内裤,冶艳撩人。 乖乖。 “穿成这样。” 陈子期笑,“知道我要操。你的啊。” 薄荷脸红到脖颈,被揭穿了,身子止不住打颤。 “没、没有。” 薄荷捂住脸,臊得没眼看。 …… 陈子期站起身,粗暴的扯掉她的上衣。 薄荷难耐地叫了一声,又热又燥,他的舌头电流惊人。 惹得她全身发麻。 陈子期抱着女人往房间里带。 薄荷仰面躺在大床上,大口大口呼吸,感觉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没了知觉,所有感官都凝成一个点。 “嗯啊……” 薄荷被撩得溢出眼泪,哑着嗓子喊:“不要了,子期!” 他处处都照顾到了,处处都要她魂。 某种意味上像是惩罚。 想到她或许曾经在别的男人身下求欢,摆出这种陷入情、欲的迷人姿态,陈子期就恨不得弄死她,把她弄死在床上。 “啊——” 白光闪光,薄荷眯着眼,雾蒙蒙,浑身湿汗。 陈子期深幽、阴暗的眸中抹上淡淡的血色。 毫不怜惜。 “呃。” “别咬这么紧!” 男人性感的嗓音。 薄荷哭得嗓子眼都疼了。 “不要了,子期,好涨,好麻。” 呜咽着,被他翻了个身。 陈子期猩红了眼,看她完美的背部弧线。 这女人真会长。 脸蛋那么纯, 身体却这般勾人。 雪白的背、容易掐断的腰肢,跟她做、爱,看着她娇滴滴的哭,欲、望就像海浪一波接一波袭来。 “乖,舌头伸出来。” 男人勾引着她伸出粉红的舌尖,挑起,打转,唆进嘴里,动人心魄的吸允,吮着她芬芳的香气。 薄荷扭过头,口腔被打开,舌头被他含住,唾液流出嘴角。 她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陈子期狠狠地咬住她的肩。 斜阳落下。 床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不知疲倦。 夜里。 薄荷起床喝水。 一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食材,有鱼、有虾、有蔬菜、有饺子,她突然没来由的感动,把另一个人的冰箱填满,就像是在分享彼此共同的生活。 这间屋子什么家具都没有。 仿佛也意味着,她可以一件一件添置属于她的印记,慢慢占据他的私人空间。 就像是他特意留给她的。 薄荷牙齿咬着玻璃杯站在落地窗前发呆,许久,身后贴上来一具温暖的怀抱。 陈子期圈着她。 “看来我下回不能再心软,你竟还有力气起床。” 薄荷抽了口气,“我……我还疼呢……” “啧,演。” 陈子期摇头,“你最会做戏。”特别在床上,嘴里喊着疼,受不住了,不要了。 薄荷羞怯地嘟着嘴,不愿再跟他说些荤话。 陈子期搂紧了她,“薄荷,搬过来一起住。” “不可以。” 她微微垂下眼,怯生道:“我想要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 “好。” 陈子期亲了亲她的脸。 薄荷靠在他的肩上,眼泪流出来。 突然说:“对不起,子期。” ——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真的。 “没关系。” 陈子期温柔地抚摸她的发。 “回来就好,而且……” 薄荷抬起脸,含泪相视:“嗯?” 陈子期笑,“没什么。” 没说出口的话是: 我不会跟别的女人结婚、生孩子的,一百个赵佳乐也没用,即使你不回来,你不爱我。我都不会。 也是真的。 …… 谁说的来着? ——如果你爱我,我就永远爱你。如果你不爱我,那我便永相思。 番外(十二) 初春。 雪融了之后,比冬日更冷。 薄荷清早起床, 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下楼遛狗。 在路口买了几碟小包子, 一碗豆浆后回家。 电梯门打开, 看见顾轩等在那儿。 “这么早啊,顾少。” 她手中牵着的Cash瞬间像见着了肉骨头,挣脱狗绳, 飞扑上去。 顾轩揉揉Cash的狗头, 砸嘴道:“你这女人,对前男友这么冷淡,养你不如养条狗啊。” 薄荷翻了个白眼,给他开门。 一室一厅的小公寓,简单装修,收拾的很干净, 阳台上养了几盆花草, 地上还有一只长尾巴的小蜥蜴在爬。 “我靠, 哪儿来的丑东西!?” 顾轩吓一跳,弹开几米远。 “哦。” 薄荷蹲身摸了摸蜥蜴的头,“男朋友给买的。” 顾轩没好气的:“陈子期心理变态。” “……” 薄荷气笑了, “你这人!大清早过来,跟我吵架的吗?” “说什么呢。” 顾轩指头狠狠弹了她一下:“我想你了, 不行?” “谢谢你哦。” 薄荷歪头道:“我可是看到电视新闻了,你泡女明星的速度这么快, 肯定超过两百码。” “嗯哼。” 顾轩抿唇笑:“我品味怎么样?那女人比你美,身材也比你好。” “废话!人家那是明星!” “明星怎么了?她有一点绝对比不上你。” “什么?” 顾轩弯腰凑近她的脸, 定定地看着薄荷说:“她太好追了。” 不像你。 几乎花光我所有的力气。 …… “切。” 薄荷不以为然地转身,咬开豆浆袋子,慢吞吞的喝。 顾轩微笑道:“好了,说正经事。” “陈子期那边什么时候上班?最近在研发什么项目?” 薄荷窝在沙发里,懒洋洋地说:“他还没有去公司。我不知道。” 顾轩看出她内心的挣扎,不得不提醒:“皮蛋,不要忘了我们做出的约定。” “我知道。” 薄荷低声说:“我会劝子期把公司卖给你的。” 想到这儿。 薄荷心不可避免的痛了一下。 “对不起,子期。” “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真的。” …… 她答应了顾轩要让他成功收购C.T公司。 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欺骗。 子期,你一定会怪我的。 你会恨我的。 可,这是我唯一能回到你身边的机会。 ——我真的很想、很想跟你在一起。 晚十一点的城东区,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X-CLUB是全城最难订的夜店,门口停着几辆双门跑车,全球新款的迈凯伦、限量的迈巴赫,年轻的公子哥簇拥着塑胶脸的小美人,一层卡座挤满了打扮时尚的男女,台中堆满价值几十万的香槟酒塔。 舞池中央。 顾轩穿着白衬衫,西装背心,抹了发油梳着背头,露出英俊夺目的脸庞,卡上衣着暴露的几个妞随音乐往他身上蹭,他单手插兜站在中央,面无表情,谁人都看得出顾小少爷今儿心情不佳。 彭乐恺拨开人群,站在顾轩身边。 “怎么了?” 脸色难看得跟死了爹妈似的,出来玩闹得像出殡,晦气。 顾轩抖了抖烟灰,接过彭乐恺递来的酒杯。 喝了口酒,皱眉道:“我在想,用一个女人去换一个几十亿的项目,究竟值不值。” 彭乐恺大笑:“他妈不废话吗?当然值!” “是吗。” 顾轩苦笑,那为什么,他心里这么难受。 …… 同一时间。 浴室里湿气环绕,层层水雾当中。 透过玻璃,一对男女肢体交缠,春情肆意的场面若影若现,时不时溢出暧昧的呻、吟。 “快了。快到了。” 薄荷仰起脖子,湿发摩擦身后瓷砖,潮红的脸,美得动人心魄。 陈子期俯身拿嘴堵住她的舌,缠绵之际,最后发狠了几下,迫得身下的女人阵阵颤抖。 “呜呜。”薄荷难耐地嘤叫,瘫软在他的肩头,不住落泪。 “没用的小东西。” 陈子期轻笑,抱起她放在洗脸的台子上,拿了条干毛巾给她擦头。 薄荷不服气的瘪嘴哭。 为什么说她没用…… 体力再好,也受不了他不分场合不分时辰的…… “明明是你……” 薄荷斟酌用词,“太不知节制了!” 陈子期指尖在她唇瓣上揉搓,似笑非笑,威胁道:“闭嘴,当心我再弄你一回,” 讨厌。 薄荷愤怒地偏过脸,不去看他。 陈子期也不理,摇了摇刮胡水在下巴处喷了一圈泡沫,突然拿剃须刀刮胡子。 “?”薄荷圈住他的脖子,问:“你要出去吗?” “嗯哼。” 陈子期对着镜子,眼神不自觉瞥向她的裸背。 若不是有事要出门,今晚还真想在家干她一整夜。 “呜,我也要去!”薄荷眨巴眨巴眼,怕他不答应,讨好似的,抢过他手中的剃须刀,温温柔柔地:“我来给你刮哦。” 她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仔细给他刮去脸上的胡渣。 “我的手艺很好的,别怕。” 说这话时,手竟在抖。 陈子期淡笑,“不怕,你以后专门给我剪头,剃须,哦,下面的毛也可以交给你。” “……喂!” 薄荷气得箍紧他的腰,一口咬住他耳朵。 “臭子期。” 就知道欺负她。 车沿着江岸边的公路往X-club开。 薄荷无聊地拿起陈子期的手机玩,里面有上百种游戏,以及全世界各地最新推出的高科技软件。 放在主页里有一款明黄色的软件,标记为Step。 “这是什么?” 薄荷好奇地点开,屏幕立即弹出一个机器人。 提示需要指纹才能解锁。 “公司的新产品。这玩意儿配备新型的人工智能,能识别你内心的想法。” “哈?” 薄荷大惊小怪道:“我想要什么它都知道吗?” “可以这么说。” “我不信。”薄荷递给他,“指纹解开。” 陈子期不带一丝犹豫,伸手摁下自己的指纹。 手机屏幕即刻显示出路线规划图,目的地就是他们此刻正在去的地方。 “为什么会这样?!” 薄荷点开软件,机器人瞬间罗列出他喜欢的餐厅、电影、书单,以及约会点。 陈子期说:“它会记录你的生活,就跟日记一样,每一天,每一句话,包括遇见的每一个人。” 薄荷笑,“那你知道我是你女朋友吗?” “你说了这句话。” 陈子期一挑眉:“它便知道了。” “哇!” 薄荷觉着很稀奇,还想再问。 男人已经打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X-club的门口。 “下来,到了。” 夜店的灯光昏暗,一闪一闪的绿色直线,打在脸上像医院的X光。震耳欲聋的EDM音乐,舞池中央全是热舞的女孩,刺鼻的香水味闻得人不舒服。 日日沉醉这样荒唐的生活,顾轩不禁感到厌烦极了。 即使带来的保镖将人群从他身边隔开,那些女的依然像苍蝇般源源不断地飞过来。 “操。” 不知哪个狗日的,不小心弄脏他的白球鞋。 顾轩跟彭乐恺打声招呼,示意自己要回家了。 “喂,别走。” 彭乐恺拦了下。 “等会儿我有几个朋友过来想跟你谈点项目。” “关我鸟事。” “我靠,这么绝情,那些人拜托我了一定要见你,帮兄弟个忙。” 顾轩还是想走,推开彭乐恺,转过身,迎面撞见不远处惹眼的两个人。 陈子期亦是一身矜贵打扮。 手里拖着的那个女人,自己再熟悉不过了。 彭乐恺愣住,凑近问:“顾少,我没看错?” 当然没有。 不久前还跟在顾轩身边的女朋友,现在一脸惊慌的,小白兔似的被别的男人拥在怀里。 顾轩冷笑了下。 坐回沙发,瘫在那儿,直勾勾地望向对面卡座的薄荷。 灼热的视线下。 薄荷不由缩了下肩,陈子期不许她动。 箍着她的腰,嘴里漱口水的清香,喷在她脸上,昏暗的灯光下,暧昧地抱在一起。 “我好像。” 他色气地笑,“又硬了。” “什么啊。” 薄荷怒瞪了他一眼,神经病。 质问道:“你是不是早知道顾轩也在了?” 陈子期不可置否。 “是你要跟来的,我没逼你。” “我……” 薄荷语塞,是啊,她自己要跟来的。 但,要是她知道顾轩也在这儿,她肯定也不会跟过来。 他就是故意的! 陈子期歪在她的肩上,大掌放在她的心口处,感叹道:“薄荷,你的心跳好快。” “为什么跳这么快?为我?还是为他?” …… 没等薄荷回话。 陈子期就扑过来狠狠地吻住她。 当着顾轩的面,吻到两人都呼吸不过来,喘着气死咬住她的唇,牙齿撞到一起,尝到她口中淡淡的 第18章 贱人 (8) 腥甜味都不肯作罢。 十足的挑衅。 番外(十三) X-Club。 昏暗之中,那缠绵的两个人, 刺眼极了。顾轩火大地灌了口酒, 胸膛气血郁结, 并未好转多少。 彭乐恺瞥一眼对面,低声问:“需要找人过来吗?” “不用。” 顾轩起身朝他们走去。 感受到危险逼近,陈子期缓缓松开怀中软成一滩水的薄荷, 斜脸看顾轩, 冷峻地挑眉。 “聊聊,陈子期。” 陈子期弹了下舌头,端起酒杯,慢慢地转一圈杯身,“抱歉,约了人。” 拒绝与他交谈。 这些时日, 顾轩去过C.T公司数次都见不到陈子期的人, 只派下属敷衍他, 态度显而易见,嚣张至极。 “哦?” 顾轩不慌不忙,偏向薄荷, “你呢?” 薄荷紧紧蹙眉,下意识的反应, 站起身准备跟顾轩走。 陈子期猛地揽住她,圈在怀里, 冷冷地笑道:“顾少,我女朋友喝多了, 改日再说。” 一点面子也不给。 顾轩叼了支烟,眼神抹了毒,深深凝视他。 叫出的却是薄荷的名字。 “跟我走吗?” 薄荷僵住了,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一脸为难的表情。 “呵。” 陈子期揉了揉她的头,“告诉他。” 你是我的女人。 明确告诉他。 …… 薄荷张着嘴,悬而不决。 “我——” 她真的说不出口。 不愿伤害顾轩,他对她有恩,并且,无以为报。 人都这样。 陷入痛苦时,第一个伤害的就是最爱自己的人。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待陈子期,不过是因为,知道他一定不会离开她,一定会原谅自己。 “子期。”薄荷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说:“我就离开一会儿,马上回来。” 不会很久的。 相信我。 等人走了,谭定坐到陈子期旁边,这个男人周身落寞,烟雾缭绕之中,暮色沉沉,仿佛随时会从黑暗的世界消失。 “我都看见了。” 方才发生的一切,谭定看在眼里,愤慨地说:“陈子期,你他妈竟然忍得了?我该说你痴情还是傻?” 心爱的女人当着他的面跟别的男人离开,这滋味,亏他受得住。 就算薄荷是他的朋友,谭定也为兄弟感到不值。 “我就问你。赵佳乐哪里比不上薄荷了?在C.T的这些年,赵佳乐陪我们吃过多少苦?想清楚了,她才是真正适合你的人。” 陈子期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的确。 全世界都知道。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谁值,谁不值。 旁的人,都说赵佳乐哪儿哪儿都比薄荷好。 但他,偏偏只想要她。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江边。 车内,气氛沉重。 薄荷望向江河上停摆的船只,面色如霜。 顾轩刚接完一个重要电话,给她递了片口香糖,关切地问:“饿不饿?要不要陪你去吃点东西。” 薄荷撩开他,冷硬地说:“不想吃。”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宵夜。 “陪我吃点,皮蛋儿。” 顾轩靠过来,语气像是在撒娇,他总这样,知道她的软肋在哪儿,没法真正对他心狠。 “顾轩。” 薄荷扭过头来,很认真的表情,“你不能再这样,我不能再陪你吃饭,在你无聊的时候随时出现在你面前,你知道的!你答应过我的,会放我走。” “是啊。” 顾轩不甚在意地:“你也答应过我,让陈子期心甘情愿把公司卖给我,这是我们的交易,你做到了吗?” “……”薄荷叹了一口气,道:“我需要时间。” “我也是。” 顾轩一只手揽住薄荷的头,掰到自己面前,凑近了说:“薄荷,我也需要时间适应,没有你的生活。” “你忘了?”顾轩眼神闪过一丝痛苦,“你妈死的时候,我答应过她,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没忘。” 薄荷:“我把你当亲人。” 她已经没有亲人了,所以她对他好。 “你想要子期的公司,我愿意帮你!可是顾轩,你就不能帮帮我吗?我只想要跟子期在一起,求你。” …… 廖无人烟的江边,萧瑟的冷风,大口大口的灌进她敞开的风衣里。 薄荷缓缓走进小区。 仰头看顶楼那层的灯光。 亮着的。他回来了? 仿佛冰冻的身体瞬间涌入温暖的热流。 她一路狂奔,站在门外用力敲门。 “子期!子期!” 就像身后有猛兽在追,她艰难地逃脱。 陈子期打开门,奇怪地看着她。 他刚洗过澡,半、裸着身,结实的肌肉上滚着小水珠。 薄荷用力扑进他怀里。 死死地搂住男人不放,“对不起,子期,别生我的气。” “……” 陈子期有点莫名其妙,笑出声:“傻瓜,你干什么坏事了?” “没、没有。” 薄荷在他脸上亲热的“啵”一口。 “我就是……怕你生我的气。” 陈子期单臂抱她,往屋里带。 “是有点生气,把现任扔在一边,跑去跟前男友见面,你这女人,脑子估计不好使。” 薄荷闻着他头发上的皂香味。 柔声道:“我错了,你罚我。” “嗯……” 陈子期把她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我饿了,下面给我吃。” 薄荷瞪大眼。 半晌,开始脱裤子。 陈子期大笑,拿擦头的毛巾盖住她的脸,“原来你这么色。” 什么啊…… 薄荷瘪嘴,羞耻万分地偏过脸,误会了。 “给我做饭!” 陈子期回房间换衣服,道:“快点,要等我回来还没做好,我就吃了你。” “好的啦。” 薄荷跳下料理台,去翻冰箱。 给他煮一碗喷香的小面。 …… 佛说:众生皆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会憎怨、求不得。 或许要尝尽世间所有的苦。 才能换来爱人舌尖上,一点微醺的甜。 年少的时光,像一首朦胧诗,具体发生过什么,太久远,已经忘了。 记下的只有细节。操场上男生打篮球的身影,女生辫子上的头花,抽屉里写不完的卷子,孩子弄堂里踩水时的凉拖鞋,还有那个每天陪你等公车的少年。 车来了,他走在前面,发尾上翘,单肩包上Nike的标志,回头看她一眼,催促道:“喂,快点,要迟到了。” 美好极了。 永远回不去的青春年少。 …… 陈子期对着镜子打领带,笔挺的黑西装,简练的白衬衫。 男人身材高挑,发尾修得很短,鼻梁上银丝边眼镜,几分禁欲气质,回身对上正发呆的女人催了句:“快点,不能迟到。” 薄荷赖着不肯起,抿唇傻笑。 表扬道:“嗯,真帅。” 陈子期勾唇,过来挠她,“听到没?快去换衣服。” 薄荷在床上滚来滚去,细声叫道:“啊,哈哈,别弄了,好痒。”跟他求饶:“子期,我不去可以吗?” “不可以。” 陈子期抬起她的脸,“简单吃顿饭罢了,不要有压力,乖。” “哦。” 薄荷慢吞吞起床。换一袭黑色长裙,镜子里的年轻女人已经二十七岁了,岁月厚待她,白净的脸庞,眼角没有细纹,纤细的身姿,没有半分臃肿。 外表没变。 心态终究是不一样了。 “走。” 陈子期向她伸出手,这般相信她,毫无防备。 薄荷低下脸,耳垂上的坠子微微晃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子期,可不可以不要去。” 他晚上与投资人的见面至关重要,决定了C.T公司未来的走向,她却恳求他不要去。 陈子期笑容僵在脸上,没说话。 薄荷不敢抬头。 鼓起勇气,藏在肚中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我知道你们公司现在需要大笔资金来开发新项目,你需要融资,那……为什么不选择顾轩呢?其实,他真的很有诚意,跟你合作。” 诚意。 陈子期后退一步,松了松领带,靠在更衣室的门框边,蹙起眉头:“什么诚意?” 薄荷迎上他不解的目光。 一时无言。 陈子期绷着脸,“你是说,收购的诚意?还是说,让我把这么多年的心血换成银行账户上冰冷的数字,失去对Step的决策权,听命于董事会的指手画脚,再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不可能的,薄荷,想都不要想。” “……” 薄荷咬着唇,眼神困惑。 她并不懂他们商业上的规则,也不想参与这些明争暗斗,她只是,不愿再失去他,也不愿让顾轩失望。 “就当是为了我?也不行吗?” 薄荷弱弱的问:“只要顾轩的收购案成功,我就可以永远回到你的身边,一辈子都不离开,难道不好吗?” 陈子期“嗤”了一声,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在威胁我?” 他走到她身边,“如果我不同意,你就要离开吗?” 薄荷颤抖了一下。 “所以,顾轩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地位,请你来当说客,让我放弃公司?他可真舍得,为了收购案,把自己的女人拱手让人?” “不是的!” 薄荷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就算你公司被收购也不是一件坏事,顾轩他会出很高的价钱,你还可以重新创业,再开一间新的公司。” 陈子期面无表情看着她。 许久才说。 “是啊。” ——只有有钱,哪儿有什么办不到的事。 陈子期半阖着眼,冷笑道:“那你想过没有?如果我可以放弃十年的心血,为了钱就把它给卖掉,那我为什么不可以放弃一个等了十年的人。” 比如你。 薄荷。 番外(十四) 三月的时候。 城中出了两件大新闻。 一件是裴氏集团总经理连志彬的千金订婚的消息;另一件便是C.T公司接受了来自海外的十亿美金注资,即将开发新的科技项目。 办公室里的女人闲聊八卦时, 面上无不带着神往。 “上流社会之间联姻, 果然就是一个有钱人找一个更有钱的, 像那种豪门贵公子娶贫穷笨女孩的情节就只会发生在电影里啦!” “裴大小姐找的对象就不要肖想了,不如考虑一下去追C.T的陈子期,听说, 他还是单身, 重点是,又帅又年轻。” “陈子期?他还是单身?” “对啊!我闺蜜在C.T做前台,能收到一手消息。” …… 薄荷在茶水间,听见旁边的几个女生谈论以上的话题。 暗自腹诽:没错,他又年轻又帅,还很有钱。但那又怎么样?他性格那么难搞, 几个人受得住。 “唉, 薄荷, 你在泡咖啡吗?帮我也来一杯。” “顺便给我也泡一杯,等会儿送到我桌上来哦。” 两个女人笑眯眯地提出不容拒绝的请求。 薄荷点了点头,“好的。” 进入裴氏集团的企划部还不到两个月, 她是整个部门资历最浅的那个,被使唤买咖啡, 订午饭都是家常便饭,习惯就好。 泡好咖啡准备给人送过去。 “那个谁!” 走出茶水间, 部门男同事经过,顺口说了句:“没什么事的话, 下楼去帮我取个东西,然后送到法务部去。” 因为长得小,经常被误会为大学没毕业的实习生,就连收快递、打印文件这类的杂事,不认识的同事也吩咐她做。 薄荷一脸无奈,犹豫要不要拒绝的当下,人已经走远了。 裴氏千金刚发布订婚消息的关系,集团大楼外面聚集了很多媒体。 薄荷转了好几圈,没找到快递员,反倒被扛着□□短炮的记者里里外外包围,挤来挤去的,高跟鞋都要踩断了。 顾不上别的,双手护住胸,想要一鼓作气冲出去。 这时,一辆宾利缓缓开过来。 媒体们瞬间蜂拥而上, 顾轩先下的车,护住怀里的裴初河,在一群保安的护送下箭步往前走。 记者纷纷举起相机拍照。 薄荷个头矮,迅速被淹没在人群当中,也不知谁的胳膊肘猛地撞到她的头。 她笨拙地摔倒在地,却引不起波澜。她只是泥土中极其普通、渺小的一粒尘埃,不值得被关注。 薄荷眼冒金星,蹲在地上,脱下高跟鞋,晕得站不起身。 直到人潮散去。 送货的小哥终于出现,搬下来几个大纸箱,“小姐,请问是你的快递吗?!麻烦签收一下。” “这、这我一个人搬不上去,你能不能帮忙送一下?” “不好意思啊,你们公司不让外人进出。” “……” 薄荷叹了口气,认命般签收了快递,把箱子叠在一起,寻思该如何下手。 快递小哥看了看裴氏大楼,顺嘴跟她搭话,“刚才被记者追着跑的人是明星吗?” 薄荷摇头说不是。 “他们挺配的啊,长得那么好,我还以为是明星呢。”小哥稀罕道:“不是明星就是有钱的富二代,穿着打扮,气质啥的,一瞅就瞅出来了。” 薄荷发愁着眼前的状况,有点儿懵。 傻乎乎地回道:“嗯,是啊,家里很有钱的。” 快递小哥露出“果然没猜错”的表情。 “你看,我们普通人辛苦一辈子也追不上那些一出生就有钱的人,我每天累死累活送快递也挣不到啥钱。你虽然进了大公司,但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生活肯定也不容易。” 安慰这一脸愁容的姑娘,“所以啊,你也辛苦一下,谁叫咱们不是富二代呢,对。” 薄荷尴尬不已,强撑着挤出个笑脸。 快递小哥说完开着摩托车一溜烟走了。 留下她在原地手足无措。 …… 即使心里不大高兴。 但也清楚:不中听的话往往是实话。 人家说得哪里错了。 不管家世背景还是长相,她都比不上裴初河,念书的时候比不上,现在就更别提了。 顾轩愿意帮自己,不过是看她可怜,答应过妈妈要照顾她,非亲非故的,说起来,他根本没必要对自己承担什么责任。 至于—— 陈子期。 也早就不是那个贫穷、刻薄的少年,他是IT界天才,是C.T公司的创始人,经手着几十亿美金的项目。 你们早就是云泥之别了。 薄荷苦笑:难道还不明白吗?还妄想,他跟小时候一样,什么都听你的,对你没有半点原则。 搬着纸箱,薄荷看不清前方的路,跟左右两边的人一同进了电梯,人太满,她被挤在犄角旮旯处,仰头看天花板,动弹不得。 企划部位于五十六层,电梯的人进进出出,漫长的等待,她感觉自己好像在爬珠峰,空气稀薄,大脑有些缺氧,其他人都在默默低头看手机,连个好心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也对,裴氏集团上上下下几万名员工,哪里招呼得过来,自扫门前雪才是现代人的立身之道。 薄荷咬牙坚持着,想把手中的东西放下来,又挪不开身,扭捏之间,突然旁边有人掐了下她的腰。 一瞬间。 性、骚扰三个大字在脑中炸开了锅,她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自己恐怕被人占便宜。 薄荷放下笨重的箱子,左右两边的人被挤得腿都没地方放,嘴里窸窣地抱怨了一阵。 “是谁?” 她气得涨红脸,羞耻道:“刚才谁摸我了!?” 离自己最近的男人最有可能下手。 薄荷恶狠狠地瞪向那人。 戴眼镜的中年男士眼神怪异地打量她,不屑地说:“小姑娘,没搞错?谁摸你了?我怎么没看见。” 他旁边年轻点的男人接话茬道:“我也没看见啊,人这么多,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你别冤枉好人。” 电梯门开了。 有人忍不住交耳议论。 “那女的哪个部门的?” “不知道,没见过。” “被碰了一下也值得大惊小怪,傻乎乎的。” …… 薄荷顿时说不出话来。 她太冲动了,自己又没有证据,就算是被占便宜了也无处说理。 中年男人也知道她此刻的孤立无援,出电梯前不忘阴阳怪气地讽刺句:“一看你就没出过社会,做事之前要学会做人,别瞎说话,长点脑子。” 吃准了她拿他没办法。 “等下!” 薄荷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掷声道:“你能不能跟我去趟保安室?” “什么?!” “我想要去查监控。”她正气凛然,毫不退让,“如果你是清白的,就算是查监控,应该没有关系?” “……” 男人怔了几秒,怒气冲冲地甩开了她的手,骂道:“有病。” 说完急匆匆朝电梯外走。 薄荷抱起箱子,火速追了出去。丝袜不小心勾破了,裂开长长一道口子,穿着高跟鞋行动不便,她干脆脱了鞋追。 男人甩不掉她,拐进楼层的厕所里不出来。 她就守在门口等,心里苦不堪言。 气愤。委屈。都不是重点。 薄荷就是轴,他说她冤枉好人了,如果真的冤枉他,自己一定会向他赔礼道歉。如果他明明做了龌龊的事情还倒打一耙,那自己就要据理力争到底! …… 企划部。 部门大领导对薄荷说:“今天的事,不如算了。那位是销售部的刘总,你搞得他没有面子,以后对两个部门的大家都不好。” 见薄荷迟迟不回话。 继续劝说:“就当他摸了你的腰,说起来,也没吃什么大亏,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知道你可能有委屈,我给你批两天假,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行吗?” “不。”薄荷硬声道:“不行,我需要他跟我道歉。” “那好,私底下让他给你道个歉。” “不行。” 薄荷直视他:“我要他公开道歉。” 领导笑了,“你搞清楚没有?刘总在销售部手底下几百人,你让他公开道歉?” “嗯。”薄荷重重一点头。 今天他只是摸了她的腰,那会不会昨天,前天,他还对很多跟她一样年轻,手无权势的女孩子下过手?那会不会未来的哪一天,还会有更多的人受到羞辱? “薄荷啊,我看过你的履历,你之前是在美国搞科研的,不清楚我们中国是人情社会,没几个人会跟你似的死脑筋,记住,吃亏是福,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 薄荷目光澄清,淡淡地说:“多数人都选择的路,那就是对的吗?大家都不愿意站出来,所以真相就不应该被揭晓是吗?” “不是的。” 薄荷咬牙道:“我必须,得到公开道歉。” 如果说,一心以为选择浑浑噩噩地过下去,是逃避痛苦的最佳途径,那在陈子期说出“我们给对方时间互相冷静一下”的时候,所有的信仰就全数崩塌了。 没有一种爱,是建立在互相欺骗、隐瞒、利用之上的。 她爱他是真。 利用他也是真。 薄荷哭着走出陈子期的家,冷风吹得人心口发疼。原来,在她不愿失去他的同时,就已经真正失去他了。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异常脆弱,摔碎后即使重新拼凑,也还是有痕迹。 争吵过一次就产生一道裂缝,每一次肆无忌惮的伤害都令感情更快地分崩离析,她曾经伤害他那么深,怎么可能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 薄荷态度强硬,男人也有些难办。 她是顾少安排进来的人,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关系,总归不能随便得罪。 既然没办法大事化小,还是得给顾轩打给电话。 “你先出去,我会处理的。” 她就像知道对方接下来的行动一样,直接说:“不用问顾轩了,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您不能同意我的做法的话,我会直接去投诉那个人,就算丢了工作,我也要这么做。” 会很狼狈的。 她知道。 但再艰难的路,也要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从今往后,她不想再倚靠任何人了。 番外(十五) 自上回不欢而散之后,已过去二十来天, 陈子期没有与薄荷联络。一方面是公司忙, 另一方面, 他的确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Nick,晚上的派对一起去吗?” 销售部的人过来问,C.T公司时不时举办的员工聚会, 这类交际场合, 陈子期不大去,今日实在无聊得紧。 他拿起一旁外套,“去。” 派对在War light,公司包下了夜店整整一层楼。楼层中央摆了个香槟塔,每个人都要从塔中间拿酒,谁要是让香槟塔倒了谁就受惩罚。这个巨损的游戏是谭定想出来的。 陈子期站在二楼的玻璃栏杆旁抽烟, 他位置显眼一楼的人全都能看到他, 昏暗的灯光, DJ嘈杂的音乐,他就懒懒的站在那儿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隐约听见身后几人在攀谈。 “听说了吗?裴氏地产的销售总监被撤职了。” “真的假的?怎么搞的?” “唉,不就那点破事儿, 这家伙在公司骚扰过好几个女的,联名举报揭发了他。” “牛X。玩女人别在公司玩啊, 真太不小心了。” …… 陈子期微微蹙眉,闲言碎语传到耳中。 把玩着手机, 心思飘到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她还好吗?她在哪里? 是不是跟他一样,不堪其负, 受了折磨。 正这样想着,脑海中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女人竟就出现在面前。 薄荷央了秦绵绵带自己来。 她来之前化了妆,脚上是八厘米高的那双KURT GEIGER难穿的黑金鞋,chloe的白色平肩仙女裙露出她细致的锁骨。 的确是鲜少会显现的模样,在场的人都在议论这女人是谁? 谭定凑在陈子期耳边说:“薄荷今天正翻了。” 他叼着烟回过头去。 又冷淡地收回视线,状若未闻。 …… 薄荷孤零零地一个人站着,远远的,看到陈子期。 秦绵绵在旁叹了一声,“不是想见他?来都来了,过去打个招呼。” 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们两个真是一点没变。 明明爱着对方,却又死都不肯说出口。 还当自己年轻气盛,穷折腾。 薄荷咬唇不肯吱声。 生气的在香槟塔中抽出一杯酒,就在正要喝的瞬间。 香槟塔呼啦呼啦的从上至下倒掉了。玻璃杯碎掉的声音刺耳的惊到了所有人。 吓了一大跳,她没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吓得蹦蹦跳跳乱跑,玻璃残渣一下子扎到了她脚趾里。 眼泪刷的流下来。 她正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陈子期大步走过来,把她抱起来,薄荷立马搂住他的脖子。 “伤到脚了?” 他抱着薄荷走到一旁细心察看她的脚。 薄荷就是作,原本也并不是很疼,但是陈子期这样温柔的样子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被他感动了之后眼泪越流越凶。 谭定和秦绵绵也过来看她到底怎么样,可就算她再怎么作这说到底只是一个小伤口,血流了两滴就没有了,陈子期还抱着她的脚就显得有些不像话了。 “没、没事了。”连忙缩回脚,薄荷揉着眼睛擦眼泪。 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谁也不会觉得她没事,她就是喜欢耍心机,薄荷在子期面前就做作到不行。 陈子期起身,对谭定和秦绵绵说:“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谭定却不放过她。 “输了是要玩游戏才能走的,这可是规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嗯?” 薄荷对上子期的眼睛,心又跳了,狠狠地搂住他摇头道:“我不玩!” “你别找子期给你挡枪,这是我们的规矩!”谭定跑过来扯住陈子期的肩,生怕他饶了她。 陈子期在薄荷耳边说着悄悄话。 一会会儿,薄荷红着眼睛抬起了头来,她说:“我选大冒险。” 谭定手插裤兜里坏笑,“冒险内容,French Kiss。在场任何人都成。” 薄荷恨恨地看着他,只能庆幸至少给了她选择的机会。 红着一双眼红着脸连嘴唇都被她咬红,喝了酒雪白的肩膀也是红的。 害臊地先看看陈子期,抱着他的脑袋想也不想地亲了上去。 嘴唇紧紧黏在一块儿,舌头也顺势伸了进去,人人都看得见他们两条舌头清晰的搅动,牵出的银丝缓慢的滑落在下巴上。 薄荷的大腿夹在男人的腰上,他托着她的臀两人发狠地湿吻。 四周尖叫声一片。 “行了,行了。”秦绵绵看不下去了,拉开谭定让他不要再胡闹。 谭定叫道:“差不多得了啊!再亲就脱裤子了!” 薄荷被子期压在墙上,周围的人都散了,他依然紧抱住她不放。 两人眼神都迷离了,紧盯着对方。 陈子期一下一下的亲着薄荷的脸,再亲她的耳朵。 这是她的敏感带,只要亲耳朵,湿得比谁都快。 “别弄。” 薄荷晃晃她的脖子,不想让他亲。 “我们回家。”陈子期感觉来了,不想放开她。 薄荷呆呆地点头。他的脸咫尺之间,凑近了看也这样美好,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他熟悉自己的喜欢,清楚她所有的反应。 城中最顶级的公寓连停车场都要刷卡才能上,一楼一户的设计电梯门开了直接能进家去。 陈子期进门了就脱裤子,急不可耐地要上她。 “等、等一下。” 薄荷扒拉开他钳制住自己腰间的手,不甘心的喊:“子期,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陈子期却是不想听。 他光着身子只穿了一条内裤,身体的肌肉线条流畅好看,手指捏着她的下颌坏笑:“做完再说。” 薄荷面子薄,他一说荤话就受不了。 “你放开我,让我说完嘛。不说不想给碰你了!” 陈子期懒得理她,托起薄荷的臀把人抱到沙发上去,压着她,把裙子脱了,就像拆礼物一样。 “嗯——.呃——” 女人嘴上说着不乐意,却又一声一声的溢出喘息,特别荡。 陈子期知道自己喜欢她这一点,外表扮作天真无辜,心底里欲壑难填罢了。 “不要亲脖子。” 薄荷扯他的脑袋,明天还要上班,被人看见总归不好。 陈子期“嗯”了一声,然后扒开内裤亲。 薄荷通体雪白,洁净如玉。 陈子期笑她,“脸长得是真一般,就是那儿特别好看罢了。” 她被他说得脸红通透,皮薄又做作,她自己也烦腻了自己。 等到进来的那一刻,魂都丢了一半,浑身都湿透了,双腿折到了胸前,陈子期就着这个姿势压着她拼命往里面去。 笑着亲上来堵住她的舌头不让她叫了。 薄荷生气他得意忘形的样子,她太了解陈子期了,他在床上越狠说明他心里越开心。 她扭过头去,眼泪唰的流了下来。 “真会哭。”陈子期心情好,忍着她,假哭也都惯着。 “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薄荷被弄太狠了强烈的性、爱让她兴奋极了,平时绝对不敢说的话并不经过大脑冲口而出:“你以为我会选顾轩。” 她妖里妖气的看着他笑,脸上潮红一片。 陈子期一口咬上她的脸,在她的下巴处狠狠嗦出一个红印子。 周末,郊外的高尔夫球场。 难得的好天气。 顾轩一挥杆,球“唰”地呈弧形飞出去。只是角度有些偏,稳稳地落在离目标距离近十米的位置。 他拱手挡在眉前,遮挡太阳光,重新观察了一下球的方向,不服气的把手中的杆扔给了一旁的球童。 “把我爸的那支球杆拿来。” 彭乐恺忍不住了“哼”一声笑出来,双手揷袋,“你这……不好,关杆儿什么事。” 顾轩也不搭理他,站在原地径自练习着动作,接过球童递来的新球杆,摆正姿势,用尽全力把杠挥出去。 小小的高尔夫球像是装了火箭筒一般飞进了沙坑。 顾轩把球杆甩手一扔,球童连忙上前抢救下来。 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不打了,今天真晦气。” 彭乐恺依旧是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顾少,都说情场失意,事业得意,你最近未免也太不顺了。” 错失了项目,女朋友也被抢走。 难怪球都打不好。 顾轩皱着眉不说话。 喝了口水,心情糟透了。 在异国他乡呆的这些年,顾轩费最多力气去改变的事情是:不再把成功视作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出生,他就是豪门大少爷,吃穿用度都超乎想象的贵,大学时的零用钱能买下任何想要的车型。 他是顾轩,随便哪个字拿出去,都能平白无故的收获一堆赞美与褒奖。 小的时候,以为这是因为足够优秀,渐渐地才发觉,这种身份的图腾,已经嵌人了骨血。不管他做得多好、多认真,都不可能得到旁人发自内心的认可。 不过就是个依仗家族的草包富二代。 诸如此类,才是他们真正的看法。 回国接手这个项目,无非想证明给包括他父亲在内的人看,自己并不是靠家里。 结果呢? 陈子期—— 顾轩气恼地想:他真不该放手的。 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将薄荷拱手让人。 番外(结局) 江岸边的游艇会俱乐部,门口停了一长溜的豪车。 薄荷从其中一辆下车, 特意把原先的帆布鞋换上Louboutin黑色高跟鞋, 脱下牛仔外套后是一袭性感可爱的吊带小黑裙, 露出细致的锁骨和脖颈上挂的碎钻项链。 上了游艇,服务生有礼的将她带到订好的餐桌前便离去。 薄荷感觉有点紧张,喝了一口水定定心神。 视线移向江面。 江边一座五星级的帆船酒店, 酒店旁金色灯光打在一面巨大无比的广告牌上, 是裴氏地产即将开发的新楼盘。 她望着广告牌,瞬间失了神。 游艇会的餐厅是私人会员制,这个城市最有钱的那一部分人才享受得到如此美轮美奂的夜景。就像穿着昂贵的衣裙,开着豪车,总是更容易得到特殊待遇。 这种生活,她不习惯, 却有人来说却平常的很。 薄荷突然无比怀念刚上大学那年, 她拽着顾轩去纽约的唐人街吃四川菜。 一盘子的红油辣椒, 分不清哪块是鸡哪块是辣椒,她吃得眼泪鼻涕流涕,顾轩被逼着尝一口, 吃完眼泪也出来了。 薄荷乐了,要两扎啤酒抱着大玻璃杯喝, 吃一小块食物要喝半杯酒,顾轩辣得受不了把舌头伸出来, 她哇哇大叫,揪住他的脸, 拿酒灌他,顾轩口腔都辣得磨出泡,两个人还是觉得好玩,一直吃个不停。 那时的他们多开心。伴随着辣椒的辣,啤酒的涩,和心口上微微的一点甜,回忆里就是这样廉价却让人甘之如饴的味道。 现如今。 顾轩于她,就像是精致礼盒里的法国松露朱古力,薄荷吃下去,除了觉得苦也尝不出别的滋味了。 薄荷劝说自己:人活在这世上,两全其美太难,总归要辜负一些人。他即使离了她,也还是那个锦衣玉食的顾家小少爷。还是会习惯,还是会开开心心过下去的。 …… 男人姗姗来迟,懒散地倚在对面的座位,抬起头,他的头发修得很短,唯有刘海温柔的塌下来。 薄荷酝酿了一阵情绪,缓缓说道:“医院研究所那边通知我可以去上班了。” 顾轩移开眼,反应冷淡,没有追问的意思。 薄荷咬牙道:“所以,我可能没办法留在你们公司。”一并将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也没办法继续帮你完成收购。” 顾轩笑了笑,还是没多大反应。 面色颇为讽刺。 “顾轩——” 薄荷眨了眨眼,怯生生地说:“有什么其他的事是我可以为你做的吗?” “嗯?” 顾轩凝了一眼她湿漉漉的眸子,还有那桃红色的唇瓣,突然说:“吻我一下,薄荷。” 只要你吻我一下。 就两清了。 你欠的债,一笔勾销。 多划算。 可是…… 她摇了摇头,连这小小的要求都不愿意做。 呵。自私的女人。 “好。”顾轩垂首,不愿为难她,低声道:“跟你开玩笑的,我想要你把Cash送给我养,就这么简单。成吗?” 薄荷一怔,没想到他会要cash,争辩了句:“Cash我会好好养的,你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陪它?” “我想要。你给我。” 不容置疑的语气。真像离婚之后争孩子。 顾轩淡笑:“你总不能什么也不给我。薄荷。” …… 收购案失败的消息传出风声后,顾轩出现在国际机场,几十家媒体围追堵截,记者开着闪光灯,追问他是否要放弃对C.T的收购。 顾轩避而不谈,墨镜遮脸一言不发,身旁的助理企图拨开人群但无奈被挤了出去。 顾轩不耐烦地推了一把镜头,记者们顿时兴奋起来,都期待他态度能更恶劣一些,那明天的新闻就好写了。 “请问,裴氏集团今后会对别的公司有兴趣吗?” “还有,您跟Linda的绯闻是真的吗?现在是单身吗?” 话筒抵着顾轩的下巴几乎就要戳到他的脸了。他压抑着怒火,摘下墨镜瞪着那个跃跃欲试的家伙正要开口。 一大群黑衣保镖出现,专业的挡开大波记者给顾轩开辟出一条宽敞的道路。 顾轩重新戴上墨镜,迈着大步离去。 公司同事都在飞机上等他,这个季节去纽约的头等舱里人少,总算得了清净,他歪着头躺下就睡,也没人打扰,助理问空姐要了薄毯盖在他身上。 顾轩睡得很沉,甚至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见大学毕业后那个夏天。 薄荷去他家游泳,院子里蔚蓝的游泳池常年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她在池底钻来钻去不愿上岸,他去水下抓她的脚,像两条扑腾的鱼泡在水里飞溅起一阵阵水花。 阳光直射到游泳池面,天空是蔚蓝池水是淡蓝,她穿一件深蓝色的泳衣,趴在池边眼泪夹杂着脸庞上的水珠一滴滴的落下。 他不懂她为什么哭,还以为是被水呛到了鼻子,跑去拿毛巾揉她的头发,笑嘻嘻的做了一个鬼脸。 顾轩缓缓睁开眼,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深夜航班依然在安稳的飞行中。 漂亮能干的女助理见他醒来递过来一杯牛奶,“你睡得太香了,我都不愿吵醒你。” “明天就帮我把消息发出去。” 顾轩揉了揉额头,接过牛奶喝,“我将离开裴氏集团,创立属于自己的新公司。” 八月。 市中心的科技会馆,此刻座无虚席。 C.T公司旗下Step的产品发布会。 全场媒体的闪光灯对准台上的陈子期,万众瞩目下,他一身西装革履,有条不紊地进行新品演说。 薄荷坐在内部人士席的显眼位置,抱着肩闷闷的想,这个耀眼的家伙竟然就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同一个人。 在见证过他平常一面之后,真的无法将两者联想到一块儿。 发布会结束,场内掌声轰鸣,仿佛激动地见证了一项划时代的科技产品。 薄荷被人群推搡到角落。 步履缓慢地向后台通道处移动。 陈子期已经发来短信问她在哪里,他需要的资料有没有带过来,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 没错!她今天并不是被特意邀请来庆贺的,是被逼着来给他送东西的! 薄荷从私人通道进入后台。 又走进休息室。 陈子期正跪在地毯上玩着X-box,投影仪屏幕上丛林中冒出来的许许多多怪兽,他灵活的操纵着按键,一个个厮杀屠戮。 “来啦。” 游戏中的他说话时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屏幕,看也不看她。 薄荷把从家里带来的文件放好,全是他明天开会需要的资料,然后,去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咕噜咕噜的喝,躺沙发上发呆…… 直到有人敲门来催促陈子期准备去庆功宴,他才结束游戏。 “走了。” 男人站起身来到她身旁,向薄荷伸出手,明明是高高在上的模样却莫名感到温柔。 薄荷拉着他的手被轻轻拖了起来,陈子期一把抱住她的脖子,轻声在她耳旁说:“我看到了,在我说结束演讲的时候,你哭了。” “哈?”她慌慌张张的摇头,连声否认:“哪有!”内心的想法其实是:完了,被发现了。真丢人。 陈子期呵呵两声,讽刺她心口不一。 是啊,他们真的太熟悉了…… 她兴奋的时候心脏跳动频率是多少他都一清二楚。 薄荷嘟起嘴,跳起来说:“我就是——很感动。” 陈子期穿着白T恤牛仔裤,薄荷抬头看他,时光好像没有在他身上发生任何改变,这个人洗完澡头发软软的简简单单的样子,跟十七岁那年到她家门口叫她名字时并无二致。 “感动什么?” 她甜甜一笑:“我的子期终于长大了,终于成了像样的大人。” …… “薄荷!你看。” 七岁那年,艳阳高照的夏天里,他笑嘻嘻的吃着冰棍,五毛钱一根的糖水冰棍在他嘴里唆来唆去,炫耀的神情。 她歪过身去,满脸狡黠,一把抢过他含了一半的冰棍,放进嘴里吃,边跑边笑,一头钻进深巷,男孩在女孩身后边哭边追。 童年那样好、那样美妙,她绝不会想到那个一边追自己一边哭鼻子的家伙有朝一日会成为面前才华横溢、光彩夺目的男人。 “谢谢你,陈子期。” 薄荷望着他。 谢谢你如此的优秀,富有,我才不得不更努力去追赶你。 如果没有你,那么在母亲工厂旁的学校里长大的我—— 或许将过着每天都一成不变的生活,放学回家等妈妈回家做饭,长大后喜欢上某个叛逆不乖的男生,经历失败的初恋,学习不认真,被老师批评后忍不住偷哭,只有感叹人生真是太难了,用心过后依然没有进步最后决定放弃。 如果没有你,那么我单薄的无聊的人生或许就到此为止了,如同身边那些怀抱过希望最终悲惨放弃了的人们一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没有你,那么我绝对不会像这样充满了力量和渴望,想要更努力,更坚强。 谢谢你。 作者有话要说: 深深感受到:一篇文不该是取悦别人,应该是为了自己而写。 这本小说后期写得太糟糕了,很不容易才把它完结掉。 我不该盲目听从别人的意见的,应该遵从自己的感受。不找理由的说,我对自己很失望,对读者感到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