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月》 第1章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人生在世,有没有比登临蜀道更困难的事? 月枕石的回答必须是有,因为她正从浑浑噩噩中恢复了意识,而万万没有想到会穿越了千年时光来到北宋。 上一刻,她还来不及感概一场游山玩水以经历地震而亡为终点。下一刻,她的灵魂被说不清的巨力碾压许久才摆脱了黑暗,随之而来的是多了另一段有些断断续续的记忆。 原身刚过了七月末的生辰,但在年满十岁的前一天彻底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三年半前,其父月铮由于多次省试不中又遭遇了丧妻之痛,决定带着独女回到位于益州老家成都府近郊定居。月铮本来打算找一份营生安定下来,谁想车马劳顿四个字的威力甚大,他在归家后没多久一下子就病倒了。 月铮这一病就没能再转好,为治病渐渐耗光了家财。 原身用最后一份家底操持了月铮的葬礼,而她刚将父亲入葬后就紧接着两脚也跨入鬼门关,在一场风寒后一命归西。 月枕石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消化着此身的记忆。除了一些浅显的书籍知识,原身所记住的是旅途的多艰难,还有就集中在了近三年照顾月铮的画面上,女孩并没有留下多少欢乐的回忆。 由人及己,月枕石想到块随着地震坠落的巨石,她的身体应该已经被压成了肉饼,与其心有不甘地留恋昨天,不如且行且珍惜眼前死而复生的机会。 不过,当她听着木屋外响彻八月秋高风怒号,切实感受着风卷我屋上三重茅的意境,先不谈如何享受生活,以这幅离骨瘦如柴差不远的体格,她要怎么在北宋年间活下去? 当前正是仁宗年间。原身对政局的变化知道的不多,只记得她母亲过世的那一年撞上了先皇宋真宗驾崩。月铮也提过一句当今官家不过才是十来岁的孩子,那么五年过去,仁宗应该还未满二十岁,如今恐怕仍是刘太后在垂帘听政。 ‘咕咕咕——’月枕石摸了摸提出抗议的肚子,她能推算这些又有何用? 蜀地与汴京开封相隔甚远,不谈跋山涉水畅游天下,貌似木屋里连最后一口余粮都没有了,也就是想要立即吃一顿饱饭都成了问题。不管是谁执掌朝政,即便猜对了并不会得到一桌美食的奖励。 没等月枕石想好要怎么搞定一顿饭,木屋外传来了喊停驴车的声响。 一位中年大汉与一位中年大妈不一会就来喊门了,“月大姐在家?开开门,我们有事找你商量。” 月枕石低头看了一眼这具小身板,她哪里符合大姐的标准?但谁让宋朝人就习惯管孩子依照排行叫大哥、大姐,别管是多小的孩子一般都不称呼小弟、小妹。 再往细里一回忆,原身月氏并无名字,大家都已习惯叫她月大姐。这并非月铮不讲究,宋朝有些女子还真就以排行记名,而另一些有名有字的女子已经脱离了普通百姓的范畴。 先不谈这一茬,门口的一男一女都没有自称是谁,显然他们很自信能让人听嗓音就辨识出身份。 月枕石慢半拍地分辨出了这一句话的意思,不是她肚子饿到连累脑子都转不动,而是即便得了原身的记忆却没能被醍醐灌顶,想要即刻就听懂宋时川音绝非易事。且说门外两人正是月家父女的熟人,来自成都府某房产买卖租赁商行的刘、成两位庄宅牙人。 门一打开,刘牙人先是二话不多讲一提纸包塞到了月枕石手里,“月大姐,节哀顺变。你也别不肯收这几只蒸饼,不值几个钱,就是我与老成的一些心意。” “哎呦!老刘家的,你可不能叫岔了,这吃食早就改名叫炊饼了。”成牙人及时纠正了一句,“官家仁泽天下,我们更不好犯了忌讳。” 月枕石还在脑内翻译两人的川音,不等她细想是犯了什么忌讳,两位庄宅牙人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月大姐,你看我们绝非昧着良心做事的牙人。自打三年前月先生一病不起,你家入不敷出只得将这块田产托于牙行卖了。行里也知晓你家的情况,和朱员外磨碎了嘴皮子,请他同意再低价将房子租给你们父女,免得你父亲拖着病体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虽然此处不是在成都府城里,但你打听一下府城近郊的房租,如同这般大的房子谁会以五百钱一月的低价出租?这一租还是三年,朱员外足够仁义了,没有嫌弃你父亲病逝于此,还允了停灵与让你处理后事的时间。” “现在朱员外要收回这块地另作他用,真的不能让你在继续住下去了。不是我们欺负你年纪小,家里没能主事的大人就来赶你出门,而是根据白纸黑字的契约,租约早在一个月前到期了,你总不能赖着不走?” “仁义是仁义,生意是生意。官家开办的此慈幼局还有年龄限制,我也不妨多嘴给你直一条明路,城里多是打工的机会。给酒楼洗盘子、为大户人家做针线活,这些都可以一一试过来。只要你肯吃苦总能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你看我说的没错?” “现在月先生的丧事也办完了,也已经超了朱员外最后宽限的日期。朱员外说了你要是再不搬走,明天过后就不是让我们来说项了!” 月枕石听着这些语速极快的话,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大概懂了两位庄宅牙人的来意。一连串的软硬兼施总结起就来一句——小孩,请你不要做老赖,租期早过了必须尽快搬家走人。 “我懂了,明天就搬走。” 月枕石对于这栋木屋没有任何留恋,她坚持留在城郊之地又能得什么好,至多是采些野果果腹,但又怎么以瘦弱之躯去对抗朱员外请来的强制驱赶队? 关键是依照原身的记忆,屋子早就卖给了他人,而租约也早就到期,更不提她付不出更多租金,总不能将别人帮忙的情分视作理所当然的本分。 目前,月枕石只剩最后二十二枚钱,她必须尽快找到养活自己的工作。因为根本没有时间让她坐吃山空,这二十二枚钱都不够一天在外的房租。 正如两位庄宅牙人所言,成都府总比郊外山野之地有更多的挣钱机会。只要是合适的工作,她都要厚着脸皮去尝试一番才行。 月枕石尽力模仿了原身的口音说到,“明天,刘牙人来收房时能否受累捎我一程?如果靠走的,也不知何时才能到府城。” 刘牙人闻言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既然月枕石答应了搬走,那么明早她总要再来一次郊外收走钥匙。“完全没问题,你看有什么要一并带走的,刚好能放在驴车上一并托走。” 成牙人还想到了月枕石的临时住宿问题,“依照常规,慈幼局不接纳七岁以上的孩童,但你可以尽力去试一试,求其应允你暂住几天。虽然城里能做的活多,但是各处的租金不便宜,如果你找的工作不包吃包住,像你这般的情况租一个单间负担太重了,一时半刻可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住。” 成牙人不亏是专业搞房产租赁的,对于市场行情算是了如指掌,“我再给你支一招,说一句坏庄宅租铺行情的话,实在不行,你可以去道观寺庙求一处便宜的铺位。慢慢来,生活总能好起来。” 两位牙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似是手里还攥着好几笔动辄上千贯的生意,赶着驴车扬起一串尘土就远去了。 月枕石远望着驴车扬起的尘土,抬头又见不染前纤尘的蓝天,再是打开了刘牙人送来的那提纸包,看到了里面的五只馒头。 她稍稍一愣就想明白了刚才成牙人所说的忌讳是什么意思。在赵祯继位之后,民间为了避讳祯字改蒸饼的称呼为炊饼,而此时饼类还不是圆扁扁家族的固有称呼,它的范围非常广,正如馒头也在其中。 “书上所写果然不差,宋朝吃食的名称不与后世同,馒头做饼是常事。” 月枕石必须夸赞这五只炊饼来的正是时候,她才不会将其视为嗟来之食,有了它们才解决了家无余粮的燃眉之急,刚好是今明两天的伙食。 此时,她真不觉得炊饼就清水的组合口感有多寡淡。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炊饼的面粉够天然,没有可能添加过氧化苯甲酰增白剂,清水的水质也足够过关,不会掺杂了工业排污废料。 吃了一顿纯天然的食物,此身不大的胃口被填了七分饱,也该想一想将来的路。 虽然月枕石正面被扫地出门又不知去哪里落脚的窘境,但是那两位牙人还真不是刻薄到唯利是图。月铮也曾对原身说过多亏人情高义,这三年来他们父女二人才可以有一处度日之所。 他人发了慈善之心,相对而言,受惠者也不能索求无度。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自己掌握一门技能立足于世才好。 试问,一门足以安身立命的技能该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新气象,依旧求收藏、求评论。 希望能与大家分享一段宋时的清风明月与美好时光(*  ̄3)(ε ̄ *) 第2章 每个人对安身立命的理解都不同。 月铮的大半辈子都在求一份功名。宋朝的官员俸禄不低,他若能成功地谋得一官半职,不求日日山珍海味,也足以供一家三口温饱无忧。 可惜月铮梦未圆魂已断,只得地叹一句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他与妻子、女儿在阴间团聚了。 月枕石一边不太熟练地升起了灶火烧热水,一边想着她目前能用到的优势。 这具小身板体质还很弱,她是借尸还魂又不是洗精伐髓,如果一味做太累的体力活,那么还没赚几文工钱,就很快就要将钱都转手交给郎中去买药了。 但是,假设她想要以技能赚钱,不提能否在几天内将原身的本领融会贯通,而是原身就不曾练得诸如绣花女红的本领,仅仅会粗略地缝缝补补而已。 在月铮病情恶化的最后一段时日,他曾是哭着对原身说过,为父无能拖累女儿至此。将来等他身死后,恐怕原身只能签下一张契约去做大户人家的女婢了。 月铮还特意说了宋朝不与旧时同,在很多情况下给大户人家做小厮奴婢都是签活契。这是指主家并不掌握生杀大权,虽然不存在主仆平等,但两者更似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契约一到就可以走人不干了。 ‘如果将来有机会的话,大姐不如设法去好好学厨艺。想那些年在京城,烧得一手好菜的厨娘被各府相求去置办宴席,如此能够月入数十贯钱,几十年下来腰缠万贯并非说笑。’ 先帝宋真宗签订了澶渊之盟后,宋辽之间的战事也渐渐消停了下来,相对平和安稳的社会促使了民间各业进入发展时期。 饮食衍衍,燔炙芬芬,饮食文化正有迎来新一春的趋向。月铮很后悔为何没有早早让女儿学厨,起码还能为女儿留一条安身立命的活路。 女子做厨娘并非罕见之事,不论在南北皆是民间女儿家的一种谋生手段。甚至多闻富贵人家争求一位好的厨娘而非厨子。为此,有些地方认为生女比生男更好养活,因为做厨娘是一条很好的谋生出路。 然而,先不说从哪里学得厨艺,即便是无师自通自成一派,像是切菜、掌勺等等都要用到食材,那些食材不都要花费钱去买吗? 如此看来,没有一定的家底还养不出一位自由身的好厨娘,原身又何谈去练成一位厨艺高手。 月枕石没有抱怨月铮的思考不周与原身未能习得一种谋生特长,她能够借尸还魂就是受其最大的恩惠了。 当下两袖清风没有余钱,等她有钱之后定然会为原身立一个衣冠冢,算是能为其尽到最后一份力。即便只有她一人知道事实真相,对外可能说是月铮留下遗命为早夭的妹妹立碑,却是不能省了这一步。 一座入土之坟在古人看来非常重要,这不是月枕石的妄加揣测,而是原身拼着饿肚子也为月铮用了二十四贯钱办了丧礼。 二十四贯钱是什么概念?依照原身对市场行情不够详细的记忆大概捋了捋,宋时并不实行完全统一的货币,蜀地一带发行的就是铁钱。 铁钱与铜钱的兑换比例目前在二比一,一贯铜钱大概能约等于一两银子。如此一算,原身用十二两银子办了一场葬礼,在其看来还是薄葬了月铮。 通过此事也证实了,从前说一场葬礼会掏空一户人家还真不是瞎话。 另外依照当下的普通葬礼规格来看,宋时百姓手里可能藏有多少钱也可见一斑,每天一百文铜钱或两百文铁钱的日收入,还真是保底水准而已。 月枕石看着双手的柴灰,她总算以柴火在灶台内成功地生火烧起了水。从前她擅长两件事,其一是做好本职的信息工程师,但在连计算机零件都没发明的宋朝,此类工作经验与专业知识等于废了。 这么一扒拉就剩下另一种所长,与人们以为攻城狮等于刻板的技术宅不同,她还擅于吃喝玩乐。那可不是会用钱就够了,还要小有研究才行。 凭着她擅于吃喝玩乐,明天能找到一份不拉低大宋百姓生活水准的工作吗? ** 翌日,刘牙人驾着一辆驴车赶在卯时将尽就到了。“看这天色,时间可不早了,我们也别磨蹭就快进城去。我就好人做到底,先陪你走一遭慈幼局。” 其实尚未过早晨七点,但对于习惯日出而作的人来说,五点就该准备起床,卯巳相交是有些晚了。 月枕石没有失眠也没有睡晚,她与刘牙人分别提着两包行礼上了驴车。 昨日晚饭过后,她整理了所有还能用的东西。家具之类的按照契约都早归朱员外所有了,能带走的就剩一套换洗的旧衣服、一床缝缝补补的旧铺盖,再是毛巾、脸盆、木杯等琐碎之物。 这会手头拮据也顾不得那些都是原身留下的东西。如果想要买新的生活用品,单说市面上一套八成新的衣服就要三百铁钱,零零碎碎加起来少说要两贯铁钱还够呛。 钱、钱、钱,真是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 月枕石听着刘牙人简单地说着成都府的情况,有些事情是每次进出府城只往药铺去的原身不曾了解的。比如说中介行业还分得挺细,负责厨娘等技术性人的专称行老,而牙人是负责介绍一般的帮佣之类。 刘牙人告诉月枕石不如去牙行挂个名,将她会做什么都登记好,能有利于她更快地找到新工作。虽说各式牙行达成了一笔买卖后,一般都是由买主出中介费,好比大户人家找佣人是由主家负担费用,但在那之前去牙行登记的应聘者也要象征性地给些钱。 “那份钱不多,就一百五十文铁钱。”刘牙人说完就看到月枕石讪笑了一下,就懂了她连一般人做一天的最低工钱也拿不出了。 “月大姐,你这情况真够呛,这就是要直接上门询问是否招工了。像你这般年纪的女娃,如果不是去富人家做小婢,那多是去酒楼洗盘子,还有去客栈脚店等去帮落脚住宿的客人洗换洗衣物。 或者你去做绣活?蜀绣闻名全国,各地一直货商都回来成都府进货,府城里有不少绣房,你去打打下手也行。” “以我的绣工就不去添乱了。”月枕石也不怕自曝其短,她并非连穿针都不会,但将几块布料缝补起来,与刘牙人说得打打下手有很长一段差距。 刘牙人叹了一口气,她看着月枕石消瘦的模样也有些埋怨月铮了。有的话还真说不得。月铮是个读书人,她也多少听说过月家的那些书都委托了专营书籍买卖的牙行帮忙买卖,那些钱肯定也是抵来家用了。 治病本就耗钱,家底不够丰厚的话,哪能经得起几年的坐吃山空消耗。月铮许是教了女儿读书识字,可很多时候那都不如一门手艺来的实惠。 “我看你的脸色还不太好,那都需要打井水去做活,你这身子骨能受得了一直泡着冷水吗?别看眼下还在八月里,七月流火天就转凉了,现在那井水已经有些扎手了。” 刘牙人也就言尽于此,她不能劝月枕石为了身体考虑不可以将双手一直泡在井水里,人都是先要活着再来谈怎么生活。 月枕石也猜到了店家不会烧热水来洗涤碗筷衣物,木柴也都要花钱,如果是隆冬时节还能期盼一下,当下是绝无此等好事。 昨日,她也考虑到刘牙人说的身体是否吃得消。洗衣服真不是轻松活,实在没办法的话也只得先试试能否做好洗碗工,最起码她有自信不会手残地将碗碟摔碎。 两人进城第一站就是直奔慈幼局,询问能否允一个铺位暂住一段时间。 也许是月枕石将一天的运气都用在了慈幼局,她与刘牙人都没有多费口舌,负责铺位调动的吉嫂就允了此事。 慈幼局肯定是有专门的官员管理,但是县官不如现管,其中负责孩子们生活起居的都是另聘的管事与婆子。 吉嫂说月枕石可以住到月底,月初往往要登记是否要领养新的孩童,又是否要放出一批年龄到了的孩子,只要她在九月慈幼局长来翻查账目前离开就行。 即便只得了大通铺的一张床位,月枕石也能稍微心安一些,她不必进城的第一天就与沿街乞讨的人靠拢,但接下来一整天的找工作却是一一碰壁。 偌大的成都府其繁华程度虽然比不过汴京,但它与杭州都是宋朝经济名列前茅的发达之地。府城里有鳞次栉比的众多商铺,可是今天询问的店铺竟没能给月枕石提供一份工作。 撇除技术标准、体力标准之外,八月并不是商铺招聘的旺季。 距离大伙都要回家过节的腊月还有三个多月,在外打工的人都想要多赚一些,一般都不会在此时离岗。 日落时分,月枕石询问到了这一片的最后一家酒楼是否还招洗盘子的小工,不管怎么都要试一试地就要敲响酒楼的后门。 这家店的后门刚好半开着,掌柜就站在门口的空地上,他听了与月枕石的来意就摇头了。“你来晚了,中午刚招一位临时洗碗工,这会是不缺人了。” 月枕石只能说运气不够好,怎么就没在中午时先来这家酒楼,而她没来得及将心思放在唉声叹气上,就看到酒楼后院里还站着一位中年大汉。 大汉的右手上缠着麻布隐隐可见血迹,隔着五六米还能闻到大汉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与鸡毛味。他也是有些发愁地看着掌柜,看起来之前两人是在商议什么事情。 月枕石既然是擅长吃喝玩乐,那就离不开对稍稍研究一番宋时风物。 此时,她近乎是灵光一闪,想起了从前所读古书中的一则记载。汴梁的繁华还体现在京城的百六十行让人眼花缭乱,其中居然还有职业杀鸡人。 别瞧不起职业杀鸡的人,杀一只鸡就能得十来枚铜板,赶上生意好的时候,一天一百只鸡鸭就能赚一贯钱。 “掌柜,我还能试一试别的。我会杀鸡,包管杀得一刀毙命。” 月枕石知道该出手时就出手的道理,“冒昧问一句,这位大伯是专管杀鸡的吗?我可以给他打个下手。” 第3章 大汉闻言狐疑地打量起月枕石,她这幅瘦弱的模样着实不似一直食用荤腥,虽然不是吃鸡的人才会擅于杀鸡,但眼前的女娃似乎也太没说服力了。 “我确实专营这一区的活宰鸡鸭,也确实手受伤了要找人代工半个月,可女娃就你?你行吗?还说一刀毙命?” 这就是以貌取人了。 月枕石承认她没有庖丁解牛的本事,而现在以此身来写一手毛笔字都要重新练习一段时日才行,但在宰杀鸡鸭上却没有问题。 “有句话叫做杀鸡焉用牛刀。鸡是十二生肖之一,它是比牛长得娇小,小不代表就好杀。杀鸡看似简单,其实颇有技术。虽然只是朝鸡脖子上抹一刀,但不够果决的刀法让鸡还有蹦跶的力气,而太过粗暴的刀法让鸡血溅了一身,鸡血也就浪费了很多。更不提有些人控制不了手里的鸡被它啄上一口。” 月枕石看了看大汉与掌柜,“光说不练假把式,我是否能杀鸡,当场杀一只比什么都实在。” 大汉见月枕石说得如此肯定也动了让她试一试的想法,如果真让一个小孩代工半个月,他也不必担忧专营杀鸡的饭碗被抢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可别以为菜场集市里就没有势力划分。那里面的弯弯绕绕还真不少,哪里摆摊的生意更好,谁与谁又是结成一帮相互帮衬着。 如果新人傻愣愣就冲入其中,没弄清其中的那些门道,一两天偶尔赚个外快还没事,而想要长期做一门生意必须要记住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 月枕石见大汉的犹疑不定,她正料到了大汉的想法,谁也不乐意多一个出来抢生意的人。而如果代工的是孩子就不同了,小孩想要在市井中立足总要找一个山头才行。 “周掌柜,我看能试一试。”大汉请周掌柜这就弄一只鸡与再杀的刀来,“如果这娃杀得还成,那么明天也就不愁没人处理那些鸡鸭了,否则耽误的是你我两人的生意。” 汇珍楼是不敢比汴京三层高的樊楼,但地处客来人往的成都府,店里的经营时间才不是像山野村夫习惯于朝暮两餐即可,从早晨卯时开门一直到晚上子时关门,一直都有食客往来。 楼里的厨子与帮厨当然会杀鸡,但是一直都分工明确外聘职业杀鸡的徐宰鸡干活,而厨子们还有忙不过来的后厨工作。 周掌柜也不磨叽了,行不行就一刀,“行,就按照徐宰鸡说的,趁着太阳没下山,快杀。女娃,我是真希望你能一刀毙命,免得我还要为明日那些鸡鸭的死活操心。” 废话不多,很快店小二左手提着一只鸡笼过来,右手提了一个木桶就来了,肩上还搭着一条围裙就来了。桶里装着一只用来装鸡血的大碗,碗里还装有一些水防止鸡血立即凝固,再就是有一把开刃的小刀。 月枕石先验了验刀是否锋利,这种程度抹鸡脖子不成问题,关键的兵器到位了就可以动手。 她套上明显长了一截的围裙就打开了鸡笼,无视了这只鸡的虚张声势,左手一把精准地抓住了鸡翅膀与脖子的位置。 完全不给它扑腾的机会,左脚就踩住了鸡爪子,右手拔去了鸡脖子上的一撮毛,再那么横切拉了一刀。这一刀不轻不重得切刚刚好,没有使得鸡血四溅。紧接着立即以右手握住鸡头,左手握住鸡脚,倒提起鸡斜倾着让鸡血流入碗内。 直到鸡血流尽,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左右,将三个字快、准、狠全都体现了出来。 “好!”徐大汉当下就叫了一声好。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为何会有职业杀鸡人?那都是因为每天府城里要消费不少鸡鸭鹅,但是能够干脆利落解决它们的人却不多,往往不熟练的人都要耗费两三刻那么久。谁说杀鸡不用牛刀?对那些人而言,给了他们牛刀都杀不好。 “正好,我们这就把契约给定下来。与市场上的行情一样,鸡鸭鹅只宰不拔毛收十五文钱。如果拔毛破肚多加二十文,那都是耗时费力的事情,收费自然也就高。” 徐大汉见了月枕石的真本事也不再磨蹭了,“你代工半个月,所有酒店老主顾的生意必须做完,加在一起基本每天都要杀两百只左右。当然也接一些散客的活,收费都是一样的。上午辰时、巳时,下午未时、申时,一天大概四个时辰,中午还能歇口气睡一会。如果活不多可以早点收工回家,如果活多的话最多做到天黑前收刀。” 徐大汉最后说了关键的收入分配,“宰杀的刀具之类都由我负责,你我对半分一天所得,你看怎么样?我提供了客源,拿那一半的钱也不是占你便宜。如果你说好,现在就去行里把契书签了。” 月枕石迅速估算了一下,一天两百只鸡保底就有三千文铁钱,这比古书中记载汴京的杀鸡价格低了些许,但应该符合了成都府消费情况。 徐大汉提出的收入对半分也不过分,毕竟酒楼的这些客户源都是他拉来的。现在由她代工半个月,不出意外,她起码可以赚到一万六千五百文铁钱,也就是八两银子,如果生意好的话还能有更多。 “好,现在就去签契书。”月枕石知道八两银子并不算太多,毕竟这是代工半个月的工作,之后她难道能取徐宰鸡而代之? 徐大汉能抓住这些老客户也该是一条地头蛇,她如果再继续做这一行至多就是为散客杀鸡,不可能坏了市场的行情压低价格拉客户,说不好是要被敲闷棍的。而在慈幼局的借住也就半个月,骑驴找马,还要再寻摸以何为生。 日暮四合,华灯初上。 月枕石怀里装着一张新出炉的契约书,刚刚又得徐大汉请了一碗鸡腿面,她这会是胃暖心稍定回了慈幼局。 这会一见吉嫂,她就将徐大汉给那一大罐鸡血转手送了出去,顺带将找到了杀鸡的临时工作说了出来。“多谢吉嫂关照,这就是我的一些心意,不值几个钱。” 杀鸡的人总不会缺了鸡血。 吉嫂也知道这个道理,她谢了几句没推辞接了下来,“也好,明天能给孩子们添个菜。恕我多嘴一句,杀鸡这活是赚钱,但杀生之事对女子而言终非长久之计。月大姐攒了这一笔,还是要寻摸一份能长久的生计才好,如果能与酒楼里的厨子搞好关系,让其收徒学厨艺才好。” 月枕石是喜欢美食,她愿意亲手做一些菜才曾有了一手好刀工,但那并不表示她希望将其作为职业,可在当下她笑着点点头没有反驳吉嫂的好意。 “吉嫂放心,我知道要为长远考虑,这会却有一件事要给你添麻烦了。杀鸡的味道重,为了照顾与我一屋的人不受其扰,我想能不能每夜都烧水洗个澡?当然不会白用木柴的。” “那两根木柴也值不了多少钱。”吉嫂手里还端着一大罐鸡血,她也没多计较那些木柴,只是慈幼局的孩子洗沐多在日落前进行,怕的是天黑后天气冷了容易着凉。“照你回来的时间,灶房也都熄火了。那么挑水、烧水、倒水等等事情都要你自己来,没有婆子能帮你。晚上灯火暗,一定要小心才行。” 月枕石本就没指望谁能帮她,有一间专门沐浴的房间,其余的她都能自己搞定,总不能顶着一身腥味睡觉。“吉嫂放心,我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听说汴京新开了香水行,如果这里也有香水行的话,倒是能方便很多。” 吉嫂见月枕石面露疑惑,她定是也不知香水行是什么。“你想问香水行是什么?那可不是卖香料的地方。” 那么又是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包米果扔了1个地雷~ 谢谢 清蒸大闸蟹Ψ扔了1个地雷~ 谢谢 唐幺扔了2个地雷~ 第4章 “香水行就是供人洗澡的地方。”吉嫂是语带好奇地说着,“听说香水行的前堂就是茶肆,与一般只喝茶的茶肆不同,在那门口会挂一只倒壶。不知成都什么时候能够这么方便的地方,一旬去个三四回就很好。” 宋朝可不似唐朝实行宵禁制度,从太阳下山之后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不说那些往来商人会去香水行里泡澡洗去一路风尘,单说城里各行各业忙碌的人谁不想洗个舒服澡洗去一身的疲惫。但在家中洗澡的步骤太复杂了,这个年代并没有淋浴器,从打水烧水准备洗澡到能够开始洗起码要小半个时辰。 香水行的出现说明宋人会做生意,是从普罗大众的生活所需入手。 月枕石想着澡堂的生意肯定不会差,连吉嫂都愿意花钱十天里面去个三四次。 如果她有钱有门路也会投资这一块的生意,可惜现在这两者她一个都没有,当下必须自己折腾一番去烧水洗澡,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去香水行见识一番。 来到成都府的第一夜,月枕石与七位五六岁的女孩一起睡在大通铺上。 因为月枕石洗漱一番过后已经到了慈幼局规定的就寝时间,她只来得及了解一下同屋的女孩们如何称呼,临时室友们就都乖乖地到各自的铺位上休息了。 慈幼局的孩子们大多都很遵守规矩,不似后世住校生还会窝在被子里低声夜谈,听说这些五六岁的孩子已经每日学工做活,所以必须要睡得足白天才能有精神。 月枕石也没有太多聊天的兴致,她睡在靠门的铺位上,也想要卯时一到就准时起床。在半个月之中,她必须趁着杀鸡的工作之余大致走一遍成都府,从中去找一找接下来能做什么营生。 *** ‘哐哐哐——’ 一波隔着一波敲铁片声远远在街头巷陌响起,隔着围墙还能听到有不同的几波人在念着:‘无量观、无量寿、无量福。’‘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诸佛菩萨。’ 月枕石就在这一波动静中醒了过来,她睁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还是蒙蒙黑尚未泛白。 大通铺上的其他人都醒了,悉悉索索都在翻身,其中年纪最大的周氏第一个起床穿起了外衫。 “周大姐。”月枕石这么称呼一个六岁的女孩还是有些别扭,即便是别扭也要继续问,“那在路上敲铁片的是专门报时的?这会已经卯时了?” 周氏点起了房里的油灯,“对啊,每天都有道士、和尚敲铁片绕城报时。第一波绕到我们这头,一般都在卯时一刻,差不多就该起床了。” 这才确定府城的生活是很便利,道士和尚每天都会定点报时,城里人完全不用担心没有闹钟无法准时起床。 月枕石在慈幼局里吃了早饭,等她出门上街时天色已经亮了。 这一早听到了道士与和尚的报时,她联想起了成牙人说过要去哪里找房租低廉的地方。道观与寺庙比一般对外出租的住宅要低价,就是不知入住有没有什么限制条件? 此事可以等今天赚了钱之后,在书局买上一份府城图册,按照地图所示再找道观、寺庙一一问过来。 且说八月初五,这一天成都府南城菜场的生意小火了一把,起因正在于徐宰鸡伤了手请了一位帮手。 辰时一到,月枕石穿好围裙围帽就拿着一把菜刀在摊位边开始杀鸡。 可能是因为屠宰摊从没出现过年纪那么小的‘杀手’,路过买菜卖菜的人都饶有兴致的围观了一会。此事更是被当做八卦新闻口耳相传开了,引来了更多人陆陆续续地围观。有些人原本在北城买菜,还特意来了南城屠宰摊看稀罕事,顺手也就在南城买了菜。 这一整天下来,徐大汉担心的客流降低并没有发生,反倒是比平时赚得更多了。“当日账当日结,这是你的一千六百二十五文钱,你数数。” 月枕石数钱的速度算快,一枚枚容易出岔子,十枚排成一行,成十行就归拢记录一下,分个十多次也就成了。 “没错,是一文也不少。徐大伯,多谢你关照,我才能挣得这些钱。我还有一个小请求,不知能否将那杀鸡刀让我带回去,明日我拿着它直接去上工。” 徐大汉愣了一下就想明白了,月枕石的杀鸡事迹已经传出去了,市井之中有不少人来此围观。虽然她带着口罩围帽杀鸡,但是身形与身上沾的味道骗不了人,这是要防着有小人来行抢钱之事。 “你这女娃想得还挺周到,府城里的治安很好,少有抢劫的事情发生。再说你是在为我帮工,今天南城的菜场生意都因为你来杀鸡而涨了很多。敢抢你的辛苦钱,这就是得罪整个了南城菜场,那下场可讨不到好。” 月枕石确实想得比较远,即便有刀在手,以她目前的身手也不一定能制住敌人,但是起码可以起到警告喝止作用。“徐大伯,我知道府城里还是好人多,但万一有哪个歹人流窜至此呢?带着刀起码能多一分保障,谁让今天出名了,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徐大汉还是不觉得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抢钱,虽然月枕石看着是弱不禁风的女孩,但听说过她杀鸡的一刀毙命了,难道会有人也想试一试杀鸡的刀法? 虽然如此,徐大汉还是将杀鸡刀借了出去,“刀你拿好,但要注意千万别误伤了人,那我们就明早摊位见。” 月枕石怀里揣着一千六百多文钱,手里提着一把用布包好的菜刀,这就先去了距离最近的书坊买图册。 “女娃,你就是月杀?”书坊掌柜显然也听过了今日的八卦,他打量着月枕石的模样着实不带一丝杀气,如果不是她身上的鸡血味还真看不出来。“人不可貌相,古人诚不欺我。月大姐,你这是要买什么?” 月枕石眨了眨眼,这才一天的功夫她连绰号都有了,还是一个听着这么有武侠杀手风的绰号。苍天明鉴,她只是为了生活所迫做了职业杀鸡鸭的,希望不要越传越离谱就好。“掌柜,我想买府城的图册。” “行,你买的话没问题,一看就不是番邦人。” 书坊掌柜取出了几份不同的地图,朝廷有法令地图与地方志一律不得卖给番邦人,大宋朝的人来买当然没问题。“照规矩说一句,图册一律不能对番邦人外泄,否则按照叛国罪论。” 月枕石早听吉嫂提过这一茬了,书坊绝不会把图册卖给服装、口音、肤色等等瞧着就不是大宋子民的人。如果真有人身穿到宋朝,一幅现代人的打扮,那是绝对买不到图册的。而现在看来人出名了也有好处,连书坊老板都不怀疑她的身份了。 “我要三百文的这种。”月枕石翻了几本图册,根据印刷与纸张优劣的不同,这几种图册的定价都不一样。她选了一本最好的,地图总是看得越清楚越好。 不过,一本薄薄的地图册就去了她一天收入的五分之一,正说明书还真不是所有人都能读得起的。 “好勒,我数数。”掌柜一边数钱一边还能分心向月枕石推销,“你看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月枕石可不觉得以她的钱袋子能买几本书,而这会她只再要了一支毛笔,“再添一支最便宜的笔,墨与纸之类都不用。” “十钱一支鸡毛做的笔最便宜了。”掌柜指了指放在书架竹筒里的鸡毛笔,“那些看起来色泽艳丽的随你选一支,这笔毫短锋齐,写字软而无力,不是什么好笔。” 月枕石只想沾着清水在桌面木板上先练顺手,也不在意毛笔的毛到底如何,而结清了钱款就按图索骥朝着最近一处的寺庙去了。 申时刚过,天色还没有暗下来,普无寺的寺门还敞开着。 月枕石走进寺门先入了天王殿,径直绕行到了供奉韦陀菩萨的位置,从前她在旅行时听闻一间寺庙是否接受挂单就要看韦陀菩萨的形象。 一般而言,手持金刚杵的韦陀菩萨如果是一手叉腰一手握杵拄地,那么此间寺庙就不接受挂单借宿。 不过,普无寺里的韦陀菩萨是威武直立双手合十,呈现出横杵于腕上的姿势,这就是应该能接受挂单了。 “阿弥陀佛。日头已落,本寺要关寺门了。”一位僧人正是从寺庙中走入了天王殿,“施主,如果有请香拜佛之事,还请明日再来。” 月枕石肯定不是来烧香拜佛的,她笑着询问到,“请问大师,听闻寺庙能够接待旅人暂住,不知我能否在此处求得一份落脚处?” 僧人扫视着月枕石手提的包布刀就眼神一暗,怎么能让如此血腥之气扰了佛门清静。 第5章 僧人双手合十后再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本寺确实提供一些客居禅房供往来旅人落脚,但是佛门净地需遵戒律,女施主若想要找一处落脚处还需另择庵庙,寻一处允许让女居士挂单之处。” 因为性别是女,所以不让借宿在光头和尚们住的地方,必须要找一处尼姑庙才好? 月枕石听着这一条理由似乎并无不妥之处,但总觉得这个光头和尚拒绝她借宿的原因不只如此。而她没容易被一句话打发了,既然一步踏入了普无寺总得套出一些有用情报,在人没有买到一套自己的房子钱,租房问题总是大问题。 “敢问大师,可否告知府城之中有哪几座庵庙允人借宿?” 僧人却是摇了摇头,眼前的女孩身上血腥味如此重,他怎么能将其他庵庙推入火坑之中。“贫僧既是出家人,对于女客之事不便多问,自是不知城中何处庵庙允人结借宿。” “原来大师是要修一份六根清静。” 月枕石又不是真的好糊弄的孩子,她确定眼前的光头和尚对她有些不待见。 原因尚且不明,难道是透过这张尚且面黄消瘦的脸,看出了将来她有红颜祸水的潜力,觉得美色惑人所以不待见她? 这并不是自恋的冷笑话。 与后世博物馆里已作藏品的铜镜不同,此时在使用中的铜镜会时常打磨一番以而确保能清楚地照出人的面容,尽管比不过后来玻璃镜子的清晰度,却比水中倒影要清晰很多。 虽然月枕石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关心到底自己到底变作了什么模样,但是昨日到了慈幼局里还是照了照铜镜。她不能保证以后能倾国倾城,但按照这脸型与五官只要别想不开往肥里吃,还能符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美人标准。 不过,她第一眼见到铜镜根本没怎么未吃成胖子担忧,因为除了容易胖的体质,吃胖有两个条件——吃得够多与动得够少,以目前的生活环境来看完全没有达成此二者的可能性。 既然不为体重担忧,那现在思及铜镜为何又要沉思? 这是想起了曾在收藏把玩铜镜时,听说过一味方子——磨镜药。 当初,月枕石看到古铜镜就有疑问,从前的人怎么能模糊的铜镜照清面容? 翻阅书籍查证后得知前人用过两种方法,一如慈幼局吉嫂用的物理打磨法,二就是利用产生化学反应的磨镜药。 她又不是专门搞还原古文化配方的研究员,不可能记得磨镜药的成分是什么,却还记得它是从道观里流出来的方子,似乎是炼丹的衍生物。 道观练的丹药能否让人得道长生不老一事还真的不好说。而恰如香水行从民生出发在汴京落地生根,使得远在成都的百姓都有了好奇向往之心,炼丹的衍生物指不定也能够成为日常生活用品,以其卖出真金白银是可以预期的事情。 月枕石稍一走神想得有些远了,而再看了一眼面前的光头和尚,和尚又不炼丹,无法与她的赚钱之计相合。 如果真无尼姑庵允她借宿,那么选择一家愿意支持她为提高大宋百姓生活水准出一份的道观落脚似乎更好。 “多谢大师提点。”月枕石决定去调查一下磨镜药的市场情况,如今有无研发推广开来。如若制造出了磨镜药,能够更好地让世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那么她又要怎么从中捞一笔。“我不打扰大师意欲跳出红尘的清修之心了。” 僧人还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他到底提点了月枕石什么,更不知这一回地将人拒之门外造就了什么。 寺门外,月枕石打开了地图册,她也没有先去看尼姑庵,而是先将道观所在都确认了一遍。从明日起她可以行动起来了,不只是找落脚点,最好还能找到一位有头脑的商业伙伴。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包括来到大宋后的第一个中秋节,月枕石都是在杀鸡挣钱与寻摸新的落脚点里渡过。在寻问几所尼姑庵被婉拒后,也总算弄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受到‘月杀’的盛名所累,这些庵庙都觉得允许她入住有碍佛门清规,所以一一统一口径将她拒之门外。 佛门主张不杀生。月枕石在南城屠宰摊的大名已经传了出去,如果同意月杀住在按庙里,而月杀一边又做着杀鸡杀鸭这般的事情,未免是有些太亵渎佛祖了。 这就好比有旅人去寺庙挂单,人住在寺庙里还要顿顿大鱼大肉,甚至搞得人尽皆知,难道会有和尚拍手称好? 当然,也有尼姑庵表示月枕石也以考虑一下出家为尼,那么对外也能说点化了她,让她放下屠刀了,而这么一来她就不能再从事那些杀生之事。 也许是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和尚,是会认为月枕石的宰鸡杀鸭是为了方便百姓生活,从这个角度看各司其职是做了一件好事。 可惜,月枕石目前并没有遇上如此开明的和尚,而佛门境地对她表示出此处不留爷,难道她还真找不到一个留爷处? 而通过半个月为求一间便宜住处的租房经历,让她摸清了一件事——府城里的道观与寺庙关系不够融洽,虽不是水火不容,但在暗中是憋着一股劲。 事情竟然还与先帝有关。 第6章 二十多年前,宋辽之间签订了一纸澶渊之盟的停战协定。 且不说它到底是利大于弊地让大家都不用兵戎相见得以安稳地发展民生,还是弊大于利地让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心愿只能寄托于诗文之中,先帝在那之后玩了一出新花样,他发动了一起尊崇道教的运动。 宋真宗说有一天神仙入了他的梦,告诉他财神赵玄朗正是宋朝皇室赵家的先祖,既然财神是赵家皇室的祖先,那么大宋就该是受到神明庇佑,百姓们不必担忧宋辽之间签订了停战协议有任何不妥之处了。 先帝一梦,是真神入梦也好,是自我安慰也好,是安稳民心也好,大宋皇室道教的关系就被定了下来,顺理成章就要从帮助经历了五代十国之乱而衰微的道教重新发展起来。 月枕石按图索骥走访了府城里的道观与寺庙,她发现尽管有先帝以先祖为名尊崇道教,但以初步估算寺庙数量超过了道观,而和尚尼姑的数量起码比道士道姑翻了一个头,看来真宗之梦的威力也没有太大。 不过,成都府城里有着一间闻名蜀中的大道观——青羊宫。 有时候一可以抵百,自唐僖宗避难于蜀中曾将此作为行宫,后诏此处改为青羊宫,这里就成了蜀地的一处大观。 月枕石上辈子也听过杜甫草堂边上的青羊宫,那时早年的建筑已经毁于战乱而只能看到清代重建的宫殿,而她尚未去摸一摸铜制青羊就死在地震里。 时空错落,她踏入与慈幼局同在南城的青羊宫并没有见到两只殿前青羊,此时道观的占地也该远超后世。这些都不太重要,青观主允许她在此处借宿才是解决了一桩烦恼事。 “各地情况各有不同,贫道听闻京城的相国寺集端庄肃穆的寺庙与热闹熙攘的集市于一身,身处红尘而跳出红尘。益州与汴京不同,府城里僧众更求修一份清静。” 青观主在月枕石搬入道观客舍时主动见了她一面,或也好奇月杀其人到底如何,而也给出了为何府城寺庙不收留她的原因,无非逃不出避嫌二字。 比之宋朝其余地区,巴蜀与江南西路崇尚道教。 成都城内更有青羊宫这样的大观,先帝又定下了崇道之策,所以此地的寺庙佛门信众相对较少。 说一句揭老底的话,为何京城相国寺敢于融入市井,还不是因为它的规模与皇家的关系近亲给了它底气。成都府城内的寺庙没有那般的底气,又因为这些年以来暗中角力的佛道之争,使得僧众更要遵循清规戒律以免落人口舌。 “别看成都府内的情况如此,其实僧众的数量远高过道士。贫道接手青羊宫各类杂物之时正在先帝驾崩之后,与众位道友交流后得知,我宋境内大约两万余人入道门。川峡与江南共计八千余道士女冠,所占数量是高于其他各路,但与全国僧尼的四十万之数相比,道门中人少了很多。” 青观主引着月枕石走向后方的客居院落,他当然不会逢人便说道门复杂又矛盾的处境,或蜀中第一大观如何能在修行之道与世俗之道中取得平衡。 “月小友,还希望你不要嫌弃贫道对你絮叨了这些。你我结缘于此,这里面还有一则故事。半月前,贫道与何道友小酌一回,得了何道友的赠诗一首,恰是摩诘的《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何道友觉得时隔不久,诗文里所描绘之人就会做客青羊宫。” 月枕石还在体会眼前这位中年老道的意思,而穿过了一丛丛青苍浓郁的翠竹,尽头就看到客舍的模样了。 客舍院落的入口处正栽种了两株桂花树,八月桂花飘香,让整个庭院里都飘散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桂花香,伴以假山流水之势,还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鸟叫声。 等一等,难道那位何道士念了一首诗,指的就是她终会来到青羊宫? 时间不早不晚,月枕石在结束了半个月的代工杀鸡之后,她被衙役通知要往府衙一趟。不是有人投诉她杀鸡杀得不好,也没有说什么月铮过世七七之中不得杀鸡之事,而是提醒她要落实一下户口问题了。 既然月家已经没有剩下其余的主事者,而月枕石都来到府城自立根生,那么是该把她的户籍问题处理一下。 负责此事的官吏对月枕石稍稍普及了一下宋朝的户籍制度。 唐朝将人分为编户与非编户,说的就是良民与贱民,比如说工匠、女婢就是贱民不能单独立户,只能依附于主家,除非主家放籍否则就不得翻身了。 宋朝废除了这种划分制度。开玩笑,像是汴京、成都、江南这些大城市有那么多出来打工的人,三百六十行的人照那么划分,有好多不都是贱民了。 于是,这就改成了坊郭户与乡村户来区别你是哪里的人,同时根据资产多寡来划定主户与客户。 月枕石花了一百文钱办好了户籍登记手续,目前她的情况是坊郭户-客户,而在姓名登记那一栏,她颇有情趣地填了月闲,枕石就留作日后为字了。 没想到青观主口中的何道士念了那么一首诗,又是人闲、又是月出,何道士会否真有大神通能够卜测古今知道她的来历? “敢问何道士还尚在观中吗?” 月枕石也曾胡乱猜想过,她能死而复生也不知世间是否真有得道之人,如果遇到了是否会被多管闲事,或是因为机缘而成为朋友? 青观主摇了摇头,“何道友游方天下,可能会在腊月冬至来府城凑热闹。月小友恐怕要过几个月才能见到他。” 月枕石微微垂眸也没有太多紧张的情绪。反正既来之则安之,无论那位何道士有无神通,她还是有一日就要过好一天。 别看她才来了大宋半个月,在体会到府城的繁华之时,更深刻的体会到一件事,这是一个向钱看的时代。并非人人逐利,但没有钱还就寸步难行,所以先不谈别的把‘坊郭户-客户’变作‘坊郭户-主户’是正经事。 在摸清房租行情时也顺带询问了买房的市价,房子是有三六九等,不去好高骛远地想着王府豪宅,单求一套一般供一家五口人居住的房子,在成都府大概要两百贯铁钱折合一百两银子。 杀鸡是个赚钱活,月枕石比预期的还要多,半个月赚了十二两银子。 以这种赚钱速度来看,一百两银子并非要不可及,而对于百姓来说即使没能有徐宰鸡会赚,但是一家人十多年奋斗出一套房子还是可行之事。 青观主说了那些道门发展的波折,即便有过先帝的拨款修缮道观,但能看出创收以而维持各种开支,或增大青羊宫的人气与威望等等,这都还要靠道观自己来才行。 月枕石将行李放入了房间。这个单间不大不小刚好能够一个人住了,有床、有柜、有书桌,四周环境尽是鸟语花香,月租仅收五百钱。既然青观主很上道地提供了这样的好住处,那么投桃报李也该先谈一谈如何让磨镜药走入寻常百姓家。 “观主,我听说《道藏》里藏有乾坤无数,以我浅见该有一方能让人破镜重圆。不知观主是否有兴趣听上一听?” 第7章 成都城中一直都有趣事上演,比如说勾栏瓦舍又出了哪一幕新戏,而消息传开总要有一个发酵的过程。 有一拨人刚刚听说了南城出了一位刀法绝伦的月杀,她每日可屠三百鸡鸭且只只一刀毙命,正想要找去菜市场瞧新鲜,月杀居然已经在半个月前收手不干了。 眼看瞧不到新鲜事,有的人难免八卦之心重了些,月杀不干杀鸡了,她是往哪里去了? 答曰:青羊宫。 这个消息由月枕石的原雇主徐宰鸡透露,那么可以保证十成的真实性。这就又勾起了一些人的好奇心,难道说月杀是入了道观去修习道法去了? 且说已经进入九月初,没几天就要到九月初九了。 九九重阳日,众仙升天时。好比玄天上帝飞升、重阳帝君飞升、真人张道陵飞天等等,相传这一日以传地势越高,清气聚集越多,人就可以乘清气而升天。 成都府的百姓们为了迎重阳本就去青羊宫拜一拜,请一些开光祈福过的茱萸等物回家。有钱的还会请一些菊花松柏脂丸回家服用,因为根据《太清诸草木方》里面说,重阳节服用此丸可能会有长生不老之效。 既然有了一个去青羊宫的正经理由,那也就顺带去打听一番月杀是否也为修仙去道观修行了,谁让人总难免有将八卦进行到底的念头。 此去青羊宫想要轻易围观月枕石是有难度的,毕竟信众总不能径直往客舍后院闯。本来想着月杀如果有入道门的想法,那么可能出来帮着出售重阳节百姓所需物资,谁想到遗憾地没有在偏殿器物流通处摊位前见到传说里的月杀。 正在人们尚有遗憾之际,却发现有一拨人围在偏院的殿前大树边。 大树上悬挂着一面以铜框托住的铜镜,铜镜光亮如新仿佛能照得人毫发毕现,就听有人再打听着为什么要放一面镜子在这里。 “这是一面铜镜,却又非仅仅是一面铜镜。” 一位十五岁不到的少年道士的双手同时握住了铜镜,他的手轻轻这么一分,原来框子里铜镜竟然能被刚好分成一半,围观的人都没想到有做得如此完美拼合的镜子。“不知诸位善人有否听过半镜的传说,此镜是月善人借宿道观时,无意中将其合二为一了。” 人们一听到有这镜子与月杀有关,是又被吊起了好奇心。 “这里头有什么故事?镜子怎么就分开了?” “总不会是被杀死的鸡鸭之魂来通过镜子来找月杀了?” “这话不对了,要找也该去找徐宰鸡才对。” 徐大汉还就在人群里,他两眼一瞪地说了一句话,“鸡鸭都是吃到大伙肚子里去了,怎么算得清这笔糊涂账。你们这些粗人,两面镜子合二为一,这不正是破镜重圆了!” 被膀大腰圆的徐宰鸡说是粗人,围观群众以嘘声表示不服。 少年道士等这一波嘘声过了,他稍稍举高了两块镜子,提高了嗓门说到,“这回真是让徐善人猜对了,这两面镜子正是破镜重圆。” 少年道士这就将两面半镜的故事娓娓道来。 月杀入住青羊宫几日后的某个晚上发生了一件奇事,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杂物房的方向有一道幽幽的男声在呼喊着‘三娘、三娘’。 子时的成都府,各处酒楼刚刚歇业休息,而道观里的道士与旅人们是早早睡了,那么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声音发出,而且道观里也没有三娘。 新月如钩。 月杀提着一盏灯笼走穿过了竹林小径,在竹影斑驳之间,她发现杂物房里根本没有点灯,也就是说那里并没有人! 然而,此时幽幽的‘三娘、三娘’呼唤声还是从里面传了出来,如果不是人再叫,那么又是什么在说话! 少年道士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看到原本还在悉悉索索小声说话的人们都霎时安静了。他稍稍放低了举着铜镜的胳膊,谁让一直维持这个动作手臂会酸,才在众人紧张的神情中继续往下说。 “你们都称呼月善人为月杀,月善人就不会是胆小如鼠之辈。当时,她并没有吓得逃跑,而是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向了杂物房的门口。不知为何,那一夜杂物房的门半开半合地没有上锁。月善人一把推开了未关严实的门,想要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少年道士抬起了右手摇了摇半面铜镜,“半面铜镜显出了一张脸,那缕幽魂正有正在呼唤三娘。月善人一见到这幅场景,她忽而想起了前几日刚刚买到了半面镜子,与这半面镜子恰如一左一右能成一对。于是月善人就从怀里取出了另外半面镜子,她看了看镜面发现镜面早就糊了根本照不清楚。” 月杀猜测两面半镜必有关联,这就找上了青观主请他看一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青观主看到这两面半镜,镜子的背面各是刻了一只喜鹊,他就想起了有关夫妻持半镜,破镜可重圆的传说。 说是战乱年间,丈夫要去前线打战了,谁也不知能否活着回来。夫妇两人就将一面完整的镜子打成了两半,各自持有一半,生则镜随身死则镜入棺。 如此一来,丈夫能活着回来再与妻子重逢当然是最好,但如果他不幸战死沙场,两人也能通过半面镜子在死后重逢。 这种以半镜随葬的做法,正表现出夫妻间无法割舍的爱情。 月杀会听到有男声呼唤三娘,正是一面半镜里的丈夫一直都在等待另一面半镜里的妻子。 青观主询问了男子幽魂得知那位丈夫在行商途中不幸遭遇天灾过世,其与妻子也有着半镜之约,却是百余年过去都没能等来妻子之魂。 要问为什么?正是因为两者随葬的半镜不知为何流落到了市井里。 其中一面被收在了道观杂物间,另一面镜子被月杀偶而购得,但镜面却已经模糊不清。镜子是有力量的,但是此等力量要在镜面清晰时方可展现。 青观主以特制的磨镜药将两面半镜重新打磨,使得其光亮如新,然后对接这么一拼。那一刻,镜中夫妻看清了彼此,正是破镜重圆重新携手,而愿意再入幽冥后求得世世生生恩爱两不疑。 “观主说这些日子要将两面半镜合二为一悬于树上,如此为了那一对夫妇祈福。” 少年道士挂好了镜子,这会终于拿出了关键的小瓶子,里面装得正是磨镜药。 “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我们的生活里谁也离不开镜子。平时手工打磨镜子颇为费时费力,磨镜药还剩下些许,用布匹沾着药粉以固定步骤擦拭镜子即可使得它镜面光亮如新。诸位善人如果有需求的话,可以去出售茱萸的师兄处登记一番,捎带一些回家。” 少年道士说到这里就截然而至,也没有再说更多的话,正了正挂在树上的镜子,他就一溜烟地钻出了人群,手心紧紧捏着那瓶磨镜药小步跑向了后院,在半路就遇到青观主。 “观主,弟子都按着之前演好的说了。” “诚铭辛苦了,你这段故事说得不错。”青观主刚刚在远处旁观了周诚铭讲故事,他看着弟子额头渗汗,看来少年人是还需要继续历练。 此前,月枕石与青观主相谈《道藏》中某一味能让人破镜重圆的方子,她说得正是以一则故事引起人们的好奇心与关注度,从而开始能售卖磨镜药。 道观想要致富必须要卖一些人无我有的东西,而想要卖出磨镜药第一是要找对方子。 自古丹方都不轻易外传,青观主翻阅了典籍之后,找到了几味丹方会衍生出磨镜药之类的物品。在小半个月里,青观主与道士们确定了那一长药方更好用,敢在重阳节前制作了几瓶磨镜药的试用装。 月枕石则是联系了徐宰鸡,以聊天为名说起了她借宿青羊宫后发生的奇事。 其实,想通过徐宰鸡把消息有意无意传出去,是趁着月杀之名的八卦之势还没退去,还能够再炒作一把引得人们的关注。 “我看对磨镜药感兴趣的人不少。” 月枕石也是在围观了少年道士讲了故事,又是看了一看去咨询磨镜药的队伍,这一次的磨镜药试卖计划开始还不错。“既是惠民之物,不会定价太高,想来定会有一批人前来购买,但之后的生意还是要大家一起做。” 青观主点点头,青羊宫不可能一家独占了磨镜药的生意,其他道观总也会弄懂其中的原委。 “确实如此。不管怎么样,都按照事前说好的,这里面必须少不了月小友的一份红利。” 少年道士周诚铭这会忍不住了,看向看着比他还小的月枕石问,“为什么非要是半镜的故事?什么镜子都可以用磨镜药,就不能用一则威严一点的故事,我觉得始皇帝的宝鉴照胆镜就更好。‘镜乃照胆照心,难逢难值。’” 月枕石微微点头,继而她与青观主又都摇了摇头。 “秦始皇的宝镜能照人肝胆。说谎者在铜镜面前将一切显露无疑,一旦有邪心则遭杀身之祸。铭诚,你需知不是每一面镜子都能随便化用的,如果今天说的是照胆镜……” 第8章 传说中当年秦王宫里存在一面方镜,广四尺,高五尺九寸,有病的人可以照出病灶在何处,有歹心的人则能在镜中看出其胆张心动。如果王宫里有哪个人心存邪念,他站在镜子前就会原形毕露,那就难以逃脱始皇帝的惩罚。 青观主愿意查找道藏典籍找出炼丹的衍生物,一副一副药方试过来以而制作百姓都消费得起的磨镜药,并且为了推广磨镜药也不妨构造一则鬼鬼情未了的爱情故事。 不过,凡事都要把握一个度。为何月枕石不提其他故事,只是说用一副磨镜药擦亮了镜子,手持半镜的两缕幽魂就能跨越死生重聚?这都是因为死无对证。当然,月枕石更愿意将那说成是佳偶已化烟尘去,此处仅余两半镜。 如果追求更轰动的效果弄出什么照胆镜,或退一步编造什么以照妖镜与妖怪大战三百回合的故事,那很有可能被人质疑镜子的真伪性。 万一挑事的人找上门想搞事情,来一出两相斗法就很麻烦了。何况一旦假借始皇帝照胆镜的风声传出去了,要是被朝中某些人盯上就更不妙。 青观主说完这些最后提点了少年道士一句,“擦亮铜镜能促成一段生不弃死不离的破镜重圆爱情,比之光洁如新的镜子照出了谁的狠毒心肠要美好很多。既是重阳将至,众位善人来道观祈福,又何苦说一段人心丑恶的故事。” 周铭诚本是临时被点名,以他一看就是老实人的外表去叙述一段鬼鬼情未了。为此,他在短短半个月里终于练得不再怯场,这会发觉推广一瓶磨镜药还有那么多的讲究。 青观主看着少年道士似懂非懂地走远了,他对月枕石摇摇头,“翻开史书上仍能看到前唐朝灭佛之行。本朝虽得先帝尊崇道教,但道冠之数远远少于僧人,贫道更不希望将来有谁利用道术做出诓骗天下之事。” 月枕石见青观主说得认真,也不知这一句诓骗天下是怕将来某日有假道士误国,还是在提点她慧极必伤而凡事留有一线为妙。 “骗过天下是忠贞。如果真有什么人能够诓骗天下,以而骗得使大宋国泰民安,骗得有朝一日有望收复燕云十六州,骗得百姓活于一场盛世安稳,那又何惧史书上的一笔是忠是奸。” 青观主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虽然听闻在某些地方有女子为吏,但是本朝未有允许女子为官。 “如此国事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不日便至重阳,月小友意欲此后在柏夫子门下学习一段时日,不妨送上几盒重阳糕以作孝敬师长之礼。” 柏夫子并不是什么当世大儒,他仅是以脾气温和出名的一间蒙学私塾院长。 蒙学大多不限男女都能就读,一般收取四岁至十二岁的孩子。像是后世的幼儿园与小学,蒙学根据课程难易与学生年龄来划分不同班级教学。 月枕石正想要做一回大龄入学儿童。即便上辈子习得一手好字,但那毕竟只是业余喜好,无法确定此世在用字之上是否所差异。 当下,暂且有了一处安身之所与一小笔可够开支的存款,而想要把日子过舒坦少不了要先多读书。她没有野心成为惊才绝艳的文豪,也没有女扮男装考科举的荒唐想法,仅是为更了解这个世界再迈出一小步。 不如报名去可以借阅书籍的私塾学习一段时日。 青观主说了柏夫子的私塾里有不少书都能低价借阅,付上几文钱就能在私塾中抄阅书籍。这全看学生本人是否能坚持,那比去书局买书要节省很多。 何况蒙学私塾教的并非是后人所想的只有之乎者也,还包括了如待人接物的基本礼仪、如山川河流的自然常识、如哪些基本法律底线不可触犯等等。听一听从百姓中而来的私塾夫子如何认知世界,也能以此类比世间大多人的常识如何。 月枕石听青观主这么说就知道她去私塾读书的事情已经敲定。柏夫子的私塾算得上成都府之中的热门蒙学学馆之一,一般元月招新而不收插班生,这次是走了青观主的门路才能让她快速入学。既然如此,是该手作一份重阳糕送给柏夫子表达敬谢之意。 重阳对于整个大宋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节日。宋太.祖早就颁布诏令说过九月初九休务一日,官员皆可放假不办公去登高望远一番。 可想而知,重阳当日城里城外都会十分热闹。不过,热闹往往还是要等天光放亮之后,在那之前一切还都在黑蒙蒙的天色里沉睡着。 负责南城区域报时的道士会在卯时前起床,在青羊宫里敲响了每日全城的第一响铁片晨钟声。 月枕石已养成习惯在拂晓将至未至前闻声而醒,往往会先晨练小半个时辰慢慢锻炼这具身体。重阳当日的晨练路线有了小变动要向城外山野而去,不为别的仅为了做一回采花人,谁让这年头的男人都喜欢头上花枝照酒卮。 青观主前几日已经说了,想要赚些零花钱,不妨在重阳节去城外采些新鲜的野菊花与茱萸果带回城里卖。 因为重阳当日人人都习惯头戴菊花与茱萸果,其中往往以男子居多,上至皇帝高官下至贩夫走卒都一样,而又不是所有人都会早起去摘一朵品相较好的花朵,所以城里的卖花人往往都能小赚一笔。 反正都要晨练,跑过路过不必错过赚外快。 月枕石早早抵达城外郊野,可能因为来得够早,这一片野菊盛开之地尚未迎来其他的采菊卖花人,而她并不黑心只打算采了一篮子野菊花就好。 重阳卖野菊是顺手而为,之前就与道观的主厨商量了要在午膳过后借用片刻灶台,给柏夫子手作一份糕点以表心意。等下午柏夫子登高归来,她刚好能带着新鲜出炉的糕点上门拜见。 一枝菊花、两枝菊花、三支菊花…… 月枕石用心选了一些品相好的野菊花。山野之菊是不比名种来得值钱,那些有钱的富人在重阳怕是少不了要行折名菊之事,而她将这些野菊花卖给市井老百姓,也该让他们将花瓣伸展得漂亮的菊花簪在头上。 “菊花、菊花,你真是一种神奇的花。青观主说你能解除凶秽以招吉祥,所以要在重阳极阳之日将你佩戴在头上,你能想到很多年之后……” 月枕石没有说下去。后来世事迁移,送人菊花已被视作不祥,而菊花一词也被赋予了更多含义。“也罢,入乡随俗,后来的事情都与现在的你无关。” 月枕石没对着一枝菊花再喃喃自语,不过她一想到全城男子都簪花的场景,特别是脑补出徐宰鸡那样的杀鸡莽汉鬓角配菊,今天进城后她该不会憋笑憋到岔气? 下一刻,月枕石还是没能忍住笑出了声,而一笑就没能立即停下来。算是没事偷着乐,她迅速把熟悉的人簪菊的场面脑补了一遍,酒楼胖掌柜、青观主、小周道士,还真没有一人的颜值能与云鬓簪菊之美相配,而世间怕是少有男子能够风骨铮铮地与簪花相得益彰。 ‘噗嗤——’另一道轻笑声在野菊花丛的那一侧响起。 天光乍亮,黑蒙蒙的天仿佛在一霎间泛白了。 月枕石抬头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几十米外的花丛里站着一位少年。要不怎么说没事不能与老天打赌,刚刚还在想世上怕是没有那个男子能够配以簪花之美,这下就冒出一位看上去十三四岁少年。 少年剑眉星目,清俊英气,身着深蓝长衫,左手握着一把长剑,右手捏着两支野菊花。 长剑? 月枕石打量了少年一番,终是将眼神落在了那一柄剑上,除了守城侍卫与城里官府捕快,她尚未见过谁会戴着一把剑出行。 不过,她刚入成都府一个月,前半个月每天大多时间都在杀鸡,而剩余时间都耗在调查佛门与道门的借宿情况上。后半个月不必像之前在屠宰摊那般辛苦地做活,但也在道观里为了磨镜药一方而出力献策。到目前为止,她接触过的人,除了围观月杀杀鸡的那一拨,其他的人还真不够多,所以就是少见多怪了。 如此一想,月枕石也觉得不必惊讶。 毕竟从先秦起就有流行佩剑的习俗,有钱买一把长剑随身戴着也能增加些安全感,这与她当时借徐宰鸡的刀该是差不多的? 蓝衣少年迎上月枕石的目光,他有些腼腆地笑着解释了一句,“我刚才不是在嘲笑你,就是看到你笑得那么欢乐,不知怎么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容是会传染的,你笑了很正常。”月枕石理解地点点头,是她之前没有注意到四周还有人。“一笑治百病,重阳节以笑为开端挺好的。” 此时,有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远远从山林里传来出来,“为师抓好鱼了,快来吃早饭。熊飞,你都磨蹭了半天,还没有采到合心意的花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一眨眼又是元旦了,祝大家元旦快乐(*  ̄3)(ε ̄ *) 第9章 蓝衣少年听到老者的呼喊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支花,不知它们何时左秃了一瓣右缺了一块,这样的残花要怎么戴在头上? “重阳佳节,阖家安康。”月枕石向前走了几步递出了两支花,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鲜花赠美人给咽了下去,她还想保持正经人的形象。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遇上了一位美少年,一天以见到美人为开端而心情舒畅,她恐怕也不会大方地将十二文钱就平白送了出去。这么说,她还是不小心颜控了。 “既然你师父唤你了,那我就先行一步,告辞。” 月枕石看着蓝衣少年有些呆愣地接下了鲜花,她并没有要继续久留的想法,如果有缘自会再见,如果无缘赠人鲜花她已手留余香。这就转身朝着城内方向小跑而去,再不着边际地想着少年的名字,熊飞、熊飞,一头熊飞在天上真有引人笑一场的画面感。 蓝衣少年听到月枕石远远传来的笑声,微微低头轻嗅着鲜花的清香,想起刚才那幕有人在花丛中眉眼含笑,师父的老家益州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 “展小昭,你小子到底在磨蹭什么?鱼都上钩就等着你来刮鳞片了。” 此时,老者提着两条肥鱼从山林里走了出来,“叫你都不应一声,我好像听到有女娃的声音。你是不是只顾着聊天,忘了你我的肚子还空空如也?有情饮水饱是傻子才做的事情,你可不能变傻。对了,女娃呢?你怎么就不会留客吃饭。” 展昭看向白胡子的师父,与会在白胡子上绑彩绳结的老者相比,他们师徒两人到底谁看着更傻?“师父,重阳安康,来我帮您——” 展昭说着就将手里的一支花先簪入了老者的发冠之中,没打算回答老者其他的疑问,就将另一支花插入自己的发髻里。“好了,现在我马上去杀鱼。不过,能不要每天早上都吃鱼吗?我们又不是猫,顿顿不离鱼。” 白胡子老者轻轻弹了一下展昭的额头,“有河的地方就有鱼,鱼藏在水里一看就抓到了。有山林的地方是有山鸡,但是山鸡躲得好,抓鱼比抓野鸡方便多了。难道我还要给你抓一头熊,就算你忍心吃熊,为师也没有做蒸熊掌的本事。小子,吃鱼多好,吃鱼聪明,你看猫聪明可不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什么叫做说一句就能回十句? 展昭微微摇头提着肥鱼走向林中河边,他有一个很讲道理的师父,这该算得上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 月枕石并不知山郊之地师徒两人的对话。如果白胡子一开始不是叫熊飞,而是直接称呼展昭的姓名,她肯定不至于耳生。即便没有完整地看过三侠五义小说、包青天等影视作品,但总还知道开封有个包青天,其手下有标配公孙策与展昭二人。 话说既然知道是身在宋仁宗年间,不少人都会联想到此间该有包拯。然而,开封尚且没有一位包青天。 月枕石早就向青观主打听过一二,开封府府尹并不是一位额头长着半月牙的黑面神,也根本没有什么权倾朝野的庞太师。 如果一定要问有哪位出名的姓庞官员,根据青观主所知只有与韩琦、范仲淹等交好的庞籍。庞籍还完全谈不上大权在握,不过是一年多之前朝廷要准备修编《天圣编敕》之际,庞籍在刑部任职以其直言上谏而闻名。 因此,月枕石不能百分百肯定她是来到了正史上的宋朝,但既不闻北乔峰南慕容,也完全没有听过什么丐帮、峨嵋等门派,那么她也该不是到了一个充斥着刀光剑影的世界。即便真有武林高手的存在,那些江湖中人恐怕与金古温梁黄小说里的角色也无法相提并论。 身轻如燕,凌空而飞,这些事情都有些太过遥远了。 月枕石脚踏实地先把一篮子的鲜花都卖了出去,取一个六六大顺的吉利数字,一支六文钱的鲜花很快就被销售一空。没有买到鲜花的人也没有着急,大伙都知道今日府城里还会有一波接着一波的卖花人出现。 三百文钱刚刚进账,转手就要去买制作重阳糕的面粉、糯米粉与饴糖等食材。 既然准备做重阳糕就不能只想着柏夫子,也要把青观主、慈幼局的吉嫂等人算进去。一人分不了几块,不过礼轻情意重。 何况这份礼看上去并不简陋。 月枕石在买食材之际顺带扫了一眼卖重阳糕成品的糕点铺子,其中有卖各种颜色的重阳糕,以黑黍米为主料的黑糕,以枣泥为主料的红糕,层次分明的黄米糕等等,食材色泽可谓是五花八门。 她选了制作宝塔叠加式的重阳糕,下层的大号重阳糕就用最简单面糕,以面粉拌糖,烫面蒸熟再切成菱形即可。 不同与一般以胭脂点色,月枕石在制作过程中加入了金色的菊花花瓣。如此一来晶莹剔透的糕点缀以花瓣片片,闻起来香甜中多了一缕菊花的清香,看起来就很赏心悦目,尝一口也是唇齿留香。 而宝塔叠加式是要在大号的菱形糕上再在叠置造型奇特的小号重阳糕,可以根据面点师擅长的造型与所求寓意的不同来制作不同的造型。 月枕石没有太过标新立异去捏什么龙凤呈祥,她不知仁宗是否真的仁厚到不在意民间也用龙凤的图样。 这会想要讨一个吉祥的彩头还有更多的选择,例如太平有象、万象更新。在大号重阳糕上叠加几只大象造型的小号糕点,正是应了万象高事事顺的好彩头。 花了些许时间,一只只长鼻子长牙齿的大象就被捏了出来,大象造型的面团尚未入蒸笼还有些瘦弱,但它们过了一笼蒸汽很快就有了饱满的造型。再用油纸仔细地将宝塔式的重阳糕包好,便能开始重阳相互送糕问候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青观主第一个收到了月枕石做的重阳糕。 他打开油纸包看到大象糕的造型,这堪比城里任何一家糕点铺子出售的糕点品相。“月小友,幸而你做出的大象造型恰到好处,如果再多一分逼真,我恐怕就不舍得下筷子了。” 糕点不仅是要外形赏心悦目,更要口感绵软美妙。 青观主没有犹豫地直接先咬掉了象头,香甜入口并不腻,还多了丝酸甜之味,仔细一尝这是酸枣的味道。他是连连点头,这才想到象身上的那一道道勾勒纹路正该是酸枣泥。 “好吃!这种甜而不腻的糕点才会人尝了一块再尝一块。月小友,不说别的,仅以这几块糕点,你就能闻名于城中酒楼。” “还请观主不要抬举我,酒楼并不缺这样的几块糕点。客人进酒楼吃饭,还是冲着热菜热汤去的。我这就去给柏夫子送糕,先不多聊了。” 月枕石脚底抹油地先溜了,偶而做些糕点还好,她可不想一直与灶台为伴,那反而失去了下厨的乐趣。她更不欲肖想青羊宫主厨之位,现在的粗茶淡饭外加时而去外打打牙祭就挺好的。 这一溜就直接去了东城的柏夫子私塾。 未时已过,日头也已经偏西,登高望远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月枕石趁着这一会来到私塾送糕拜节,刚好赶上了学生们三三两两提着糕而至。孩童手中的纸包也就巴掌大小,既是如此,还是不禁要问一句,柏夫子与其家人能吃下这么多糕点吗? 一天吃不下,也可以慢慢吃。 这种天气已经转凉的秋季,糕点放上三四天并不会坏。何况明天重阳节假期结束,一众学生又要回到私塾上课,如果他们课间肚子饿,说不好还有幸尝到一两块夫子奖励的糕点。 月枕石也不在意她送的糕点到底进了谁的肚子,只要别浪费就好,至于谁吃到了那是他有口福了。 不过谁能对她解释一下,为什么一靠近私塾就闻到一股散之不去的大蒜味?只见不论男女,那些学生都以红绳系一枚大蒜挂在脖子上,总不见得是一众对付传说里的吸血鬼? 开玩笑了,宋时怎么可能会有欧罗巴的血族传闻。而比起男人头上簪花,孩童人人都挂着一枚大蒜搞得蒜味扑鼻,这更是一个让人看不懂的重阳节。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今天晚了。明天还是凌晨约约约~(≧▽≦)/~ 第10章 月枕石觉得进出私塾的学生们身上都挂着大蒜很奇怪,而往来的孩子见到她胸前没有系着大蒜也觉得奇怪。 两相奇怪之中,往往会同类相聚。 有一位身着浅绿色衣裙的女孩也没有胸前挂大蒜,这就主动与月枕石搭其话来。 “你也不喜欢大蒜味道?他们都太天真了,真以为系了蒜能会计算了。那个朱冬瓜还系了一颗拳头大的蒜,可是每次算学考试都是倒数第一。话说回来,你也在这里上课吗?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月枕石看着比她高几分的女孩,从衣着来看女孩的家境应该还不错,不一定是富贵逼人但肯定是家有余粮,必是一直吃得不错才能保持一脸婴儿肥。 通过女孩的几句话,这会也明白了那些学生系蒜是为了取谐音会计算。看来之前的判断没有错,这并非是一个只注重之乎者也的年代。孩子们从小希望会计算,不正是因为社会经济开始繁荣了起来。 这些都有些扯远了。 当下,月枕石想的是青观主事前没有提点一句孩子们在重阳都系蒜,是不是发现了她不太喜欢大蒜味道,所以故意将这种学堂惊喜留给她?那就真要感谢青观主的用心良苦了。 “我叫月闲,明天开始在戊字班上学。”月枕石略过了她对大蒜的喜好问题,这种背后议论同学的聊天内容早已不适合她了,“你是不是来私塾有一段时间了?看起来对各位同窗都很熟悉。” “我是柏淑,你不知道柏夫子是我祖翁吗?” 柏淑的手指绕了绕辫子忽而想起了什么,“明天入学的只有南城的月杀,原来你就是月杀啊!我还以为月杀会长得粗眉腰圆,你明明就完全相反。而且你的名与我很配,你看我们合在一起不就是贤淑了。” 月枕石微微笑了笑,柏淑长得是挺可爱,但这般心直口快的性格还真与淑有些距离。“我的名不是贤良淑德的贤,是闲来无事的闲。对不起,没法相配了。” 柏淑有些失望地抿了抿嘴,“好,起码我们都不喜欢大蒜的味道,这也算是一共同点了。那么你要记得对祖翁说没有见过我。” 月枕石不知柏淑怎么话说到一半转头就溜了,再往前方看去转角处正出现了之前见过一面的柏夫子。柏夫子手里正拿着一根大葱,有些生气地四处张望着想要找什么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 学堂里不是学生挂着大蒜,就是夫子拿着大葱。 柏夫子也看到了提着糕点袋而来的月枕石,他将拿着大葱的手背到了身后,恢复了和蔼的表情。 “是小月来了。青观主与我说起了你的心愿,希望每日能在藏书室多留一段时日,这都没有问题,明日上学,笔墨纸砚都准备好了吗?可别忘了再带好水杯,学堂里暂且没有多余的杯子了,都被那些个调皮的碰碎了。” 月枕石一一应了下来,而看起来私塾里有不少学生们表现得还挺符合年纪,七岁八岁狗都嫌,柏夫子的学生里有一半都该是七八岁的年纪。 两人稍稍聊了几句,柏夫子接下了重阳糕,末了他问到,“小月,你有看到一个穿着浅绿纱裙的女孩吗?” “见过,但分开了。”月枕石确实不知柏淑一下子窜到哪里去了,她还是好奇地问了,“夫子,这大葱也是用来讨彩头的?” 柏夫子无奈地点了点头,“这帮小子皮得很,重阳放几天假就百无聊赖想着法子玩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戳窗户纸玩。拿着竹竿绑上一棵大葱将新糊的窗户纸从屋里往外捅破,还说这就是开葱,开聪就能聪明了。我家那小丫头也是……” 柏夫子说到一半停住了,没有在自爆柏淑调皮地戳坏了新糊起来的纸窗,他口风一转说到,“我看你没有系蒜,小淑也不喜欢蒜味。你们喜好相近,如果她能学着你也沉稳一些就好了。今天我也不留你多说话了,早些回去,明日上学别迟到。” 月枕石每天都听着城里最早的铁片敲击声而醒,她迟到的可能性很低,这会却觉得学堂里的热闹怕是不少。 由于离开幼儿园与小学已久,她早已经记不清那种上学氛围,而大龄插班生也没想要强迫自己融入其中,只要能够有藏书室的低价借阅就够了。 ** 重阳节过后的一个月之中,磨镜药的功效已经渐渐流传了出去,以药粉擦一擦镜子就变亮的效果吸引了府城内越来越多人的注意。 青观主觉得观中制作磨镜药的人手不够用了,已经有了要与其他道观合作的计划,除了城里的几处道观还想要与近郊青城山等地的道观联手经营。 月枕石没有去管这些道观内的事物,她拿到了一分红利就低调地开始了私塾学习生活。基本是上午听课,下午就在藏书室里借阅书籍翻看,而是真没有想到如此低调还能引发一起事故。 十月初二,学堂发生了一起打斗事件,柏淑与一个八岁的男孩打成了一团。 月枕石在藏书室里都听到了外院的动静,她不得不出来看一眼,因为正听到那个男孩气急败坏地喊话了。 “磨镜!磨镜!谁不知道月杀有磨镜之好!我哪有说错,你与她走得那么近要小心才好。” 月枕石在窗台边一时半刻还没反应过来,她从来没有打磨过镜子,什么时候有磨镜之好了,难道是因为她开启了磨镜药的磨镜之道? 柏淑毫不气弱地反呛了回去,“朱冬瓜,你还敢骂人!肯定是你家开镜子店,现在磨镜药卖的好了,就没有人来买新镜子了!” 骂人?磨镜? 月枕石总算反应过来了,后世不太称呼磨镜之好,不知何时起以百合之好来代替了。这让她不得不揉了揉眉心,这年头弄一个磨镜药都有被卷入八卦中心的风险吗? 第11章 月枕石站在窗户看到朱冬瓜被打倒在地,小胖子左手捂住了肿起来的腮帮子,他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柏豆子,你不识好人心!”朱冬瓜哽咽着跌跌冲冲地站了起来,“我爹说磨镜就是专门骗你们这些小女孩的,而且月杀满手都是血腥味,那定是不吉利的!” 柏淑一点都没有因为朱冬瓜委屈的眼神而心软,她想要挣脱开两边劝架同学的手继续冲上去给朱冬瓜一拳。“我喜欢什么人要你管?别说是杀鸡的,就算是杀牛杀猪杀……” “朱同学,你对杀鸡很感兴趣吗?否则怎么对我如此关注。” 月枕石打断了柏淑的话,她一点都不想再背一口莫名其妙的黑锅,除了为了生计所需杀了鸡鸭,她压根没有越杀越大的打算。“不过很遗憾,我已经收刀入鞘没有重出江湖的打算,你想要拜师学艺的话是来迟了。” 由于与朱冬瓜不同班,月枕石并不知他的大名,至多听柏淑有时念叨过几句,朱冬瓜有些粘人会隔三差五地找她说话。 今日之前,月枕石印象里的朱冬瓜是一个有些矮胖的男孩。而现在闹了这么一出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她倒是看出了一些端倪,朱冬瓜明显是对柏淑有好感,那种孩子之间懵懂到不会表达的好感。 朱冬瓜看到月枕石些害怕地后退了两步,还真是有些忌惮月杀两个字,而听着月枕石胡编乱造地倒打一把,又看了一眼尚在对他怒目而视的柏淑。这下是带着哭腔倔强地说,“你胡说!我才不要学杀鸡,我爹说希望我成为蜀中第一富商。” “你?第一富商?”柏淑哼笑了一下,一句话就踩到了朱冬瓜的弱点上,“谁的算学一直是丙字班的倒数第一来着?” 周围观战的同学都没忍住低笑了起来,这让朱冬瓜没憋住眼泪哭了起来,就要冲出花园跑回家,但是闻讯迟来的柏夫子已经到了花园门口。 “谁能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柏夫子看着差点撞上他的朱冬瓜,“小睿,你的脸怎么了?” 柏夫子如此问着已经目光严厉地看向了柏淑,他听说自家孙女与朱睿起了争执,没想到朱睿脸上挨了一拳,这会已经肿得鼓起了一个包。“柏淑!你老实说,朱睿脸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 柏淑后怕地朝着月枕石身边挪了几步,显然畏惧会用戒尺教育她的柏夫子。 “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朱睿先开口骂人。他说小月有磨镜之好,又说小月的命格不吉利,更说我和小月做朋友没有好下场。祖翁,明明就是朱冬瓜不对!” 柏夫子只觉太阳穴有些疼,他知道自家孙女的脾性心直口快,快要十岁了还没有半分娴静。今天的事情起因多半在朱瑞身上,但是柏淑揍伤了朱瑞,这就难免要闹出一场事端。 “啊!朱冬瓜,你流血了。”有人看到朱瑞的嘴角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血迹。 朱瑞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颊,嘴里多了什么东西,而他的舌头动了动,下一刻‘啪嗒’地上就多了一颗带血的牙齿。 月枕石看着朱瑞掉在地上的牙齿,又看了一眼身边脸色发白的柏淑,这下还真有些啼笑皆非。 作为话题中心的当事人,她不可能喜欢听到被传有磨镜之好,毕竟在很多人看来这不是荣耀光彩之事。关键是这又不似背上月杀之名,她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却也不至于为朱瑞的几句话就动怒生气,谁让她早就趟过网络舆论而身经百战。 “曾参岂是杀人者,谗言三及慈母惊。难道我没有教过你们三人成虎的危害吗!” 柏夫子却不似月枕石这般不动怒,学生多了在一起难免会有口舌是非,有些不过是孩子之间的嬉笑玩闹,但还有一些必须要溯本清源以正视听。 前唐有不少公主都是做了女冠,但她们风流成性的传闻一茬接着一茬,而女冠、女尼之间频频传出磨镜之事。 由古及今,月枕石借宿在道观之中,传出磨镜之好对她没有好处,更说不定会牵连到青羊宫及一众道观的声望。 柏夫子想得有些远但没有先批评朱瑞,朱瑞会说出这种话必须要与他的父亲认真谈一谈。“即便事出有因,柏淑,你打伤同学已经犯了学堂的戒规必须受罚,一个月内必须将《礼记》抄录一遍。如若出错与字迹不够工整,那么错一字则以一尺戒尺罚之。” 四周的学生听到柏淑要抄一遍《礼记》全都是面带同情。他们没有通篇学习《礼记》却是知道这书有多少字,何况柏夫子对于抄书字迹的要求不低,柏淑这一个月是没有玩的时间了。 这一桩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柏夫子让学生们都散了,而将此事的利害告知了无辜涉及其中的月枕石,承诺学堂不会放任这等三人成虎的流言,一定会让朱睿认识错误对她道歉。 月枕石不为朱睿的孩童之语而动气,但是听柏夫子的一番话语,当然意识到磨镜之好的传言可能会给青羊宫造成什么影响,对此不能不稍加重视。 她先是好好安慰了垂头丧气开始抄书的柏淑,想了想还是没有说要打朱冬瓜也该是闷声不响套麻袋才好。之后就鲜少在午时刚过离回了青羊宫,再将流言之事都告诉了青观主。 “童言无忌,却也非百无禁忌。孩童之语多半受了长辈的影响。”月枕石本身并不会因为为流言而烦恼,但不希望在道观借宿的安稳生活平地生波。“观主可知朱瑞的父亲到底做何买卖?” “朱大富是府城的朱颜镜铺的东家。虽然朱大富名为大福,可朱家的铺子只能算是府城的三等商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青观主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般传闻,而月枕石也真是不容易。先是被冠以了月杀之名,她对那般杀气颇重的称呼一笑置之,甚至还利用月杀的风头未尽引起人们对于磨镜药的好奇与关注,此等心性对于十来岁的孩子实属少见。 “月小友,毕竟你才十来岁,人们也只会将这种流言当做戏言,对于道观而言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不过,此事是给我们提了一个醒,磨镜药所得的钱财难免惹人心动。近日,贫道与其他道观商议全面联合制作磨镜药一事,现在看来如此还是思虑不周,也要考虑到府城的其他商铺有何反应。” 月枕石见青观主凝眉沉思,她想到了一个合则两利的方法。 “柏夫子说一定要朱家给我一个说法,而我看冤家宜结不宜解,不如给朱颜镜铺一个澄清误会的机会。镜铺里不仅能卖镜子,配套出售磨镜药也是一种一步到位的服务。目前,磨镜药的方子掌握在我们手中,道观毕竟是清修之地不易沾染太多的铜臭之气,将这一笔委托出去交于镜铺代售未尝不好。” 月枕石没有喊打喊杀的喜好,她更喜欢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 如果朱大富聪明就该抓住青羊宫合作的机会,一旦两相合作,之前从朱冬瓜嘴里传出什么流言,朱大富必须要想办法将它们都一一吃下去,而在利益分配上必然要让一步。 青观主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言如果朱大富不够聪明会怎么样,那样一来朱大富想要富贵的想法永远只能想想了,毕竟府城里有的是愿意合作的镜铺。 “看来商场如战场,贫道还有不少有学习的地方。” 青观主有些无奈地感叹着,“月小友,虽说人们大多只将磨镜之好的传言当做笑谈,但难免会让你置身笑谈之中,也是为了推广磨镜药才让你平白受委屈。笑谈总会过去,你还需忍一忍了。” “凡事有利有弊,而从没有什么不劳而获,我也得了一分红利就算不得平白受了委屈。” 月枕石思路清晰,比起忍一忍,她更想解决流言的方式,除了让朱大富自食其言之外,还可以让人们将关注点放到其他新鲜事情上。“既然邻里街坊都知道磨镜药与我有关,那不如就借我的风头再给他们带去新玩意。” 有一件事,月枕石忍了两个多月了,她不想再用柳条、柳枝、或是手指沾着牙粉刷牙了,她需要一支像模像样的牙刷。因此,请允许她为府城百姓送上一份清洁牙齿的大礼。 第12章 《太平圣惠方》:柳枝、槐枝、桑枝煎水熬膏,入姜汁、细辛等,每用擦牙。 月枕石在私塾藏书室翻阅书籍时,顺手翻了几页宋太宗年间编成的《太平圣惠方》,其中就就记录了这一则牙膏的配方。 当然《圣惠方》不仅记录了一则牙膏牙粉的配方,这套由太宗皇帝下诏编撰的医书,由医官院征集了各地大约万余药方来校勘编类。记录了从两汉到宋初的各类各科脉案药方,像是包括了伤寒、热病、内外、骨伤、金创、妇儿等等各科,还提到了神仙、丹药、食治、药酒、针灸等内容。 太宗并没有将其视作禁脔,而是将此书颁行天下便民惠民。不过,对于医道并不感兴趣的大多百姓而言,此等大部头的医书不会是他们闲暇时的余兴读物。 月枕石也看不懂大多的药方,她只挑选了与日常生活相关的部分,比如说食治与药酒的妙用来读一读,果然书中自有黄金屋。 比如说有关牙膏牙粉方子就记录了二十来种,而此前提到的一则是用料最为便宜易得的方子。市面上开设的牙膏铺子,正是取材于此,再自行添加其他的配料,以而制出各种口感不同的牙粉。 医书已经刊印发行二三十年了,老百姓早已习惯去牙膏铺子买洁齿膏粉。牙粉都有了,牙刷还会远吗? 月枕石带着这个疑问,两个月里饶有兴致地逛了一圈府城的牙粉铺子,但失望地发现她想要的牙刷还真没能有,只出售柳枝等物来蘸取牙膏牙粉。 不像后世有些人想得折一根柳条就能用了,刷牙的柳条要一种经过一番处理,在某种药水中浸泡一番,使其顶端的节枝条一一分叉,正像是刷毛的造型刚好能入口刷牙,人们也给它一个名字牙刷子。 “柳枝总是有些刺口,如果能改用动物毛也许就会柔软很多。” 月枕石说着拿出了一支像是毛笔的牙刷,说它像毛笔是因为牙刷杆与笔杆很像,说它是牙刷是因为笔杆的底部没有写字用的毛,而顶端却扎了一排排小洞,上面固定着一丛丛刷毛。“我做的有些简陋,还请观主不要嫌弃,试试是否合口。” 青观主接过新式牙刷子端详了起来,看向笔杆的中空处,大致能看到那些刷毛的底部被细线牢牢固定住了。牙刷的顶端已经被打磨的非常光滑,一模那些刷毛是细密柔软,想来入口的感觉定会远超柳枝。 “这是羊毛?”青观主已经闻不到刷毛的羊腥味,他还颇有遗憾,“有些日子没吃一口羊肉了。月小友且等一等,我这就去试试羊毛刷牙的感觉。” 月枕石就见青观主神色沉稳却脚步匆匆地快步走向了内堂,她笑着摇了摇头,羊毛牙刷应该不只会吸引名中带羊的青羊宫道士,也会吸引府城百姓的好奇心,谁让羊肉奇贵被奉为御膳指定肉食。 从羊从大,大羊为美。 月枕石对诗词的记忆不算多,与吃相关的到底还记得几分,王介甫在《字说》里对美的解释也提到了羊大则美,持有如此观点的人绝非他一人。 如今,尚且不知王介甫是否已经出生,而那些大羊却多半养殖在西夏、辽国境内,所以平民百姓想要吃一顿好吃的羊肉是要下血本的,府城里的售价高达一千六百文铁钱一斤! 将近一两银子买一斤羊肉,就算是到了一年的重大节日,大多百姓也不会如此败家。因此,民间不是不吃羊肉,而是吃不起羊肉只能想一想而已。 月枕石来此后也没有吃过羊肉,这会还在原始资本积累阶段,还不能酣畅淋漓地过嘴瘾。 要不怎么有一句话,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天气也渐渐凉了,这会用的纪年法是农历换成后来的公历这会已经十一月深秋初冬了。天凉了就该吃羊肉火锅了,入口飘香的那种嫩肉润感,一顿饭吃得汗流浃背又过了嘴瘾,这种好日子要何时才能来? 既然吃不到羊肉,好歹还能撸得起羊毛。做出一把羊毛牙刷,这也算聊胜于无地过嘴瘾了。 羊毛托老熟人徐宰鸡搞到手的。虾有虾路,蟹有蟹道,菜市场里自有一套暗中的规矩。这年头杀羊之后羊毛一般都是扔了,徐宰鸡是杀鸡鸭的,还就认识杀牛羊的屠夫,徐宰鸡从中牵线搭桥就让月枕石收购了一批新鲜羊毛。 羊毛拿来肯定不能直接往嘴里塞,起码要经过清洗处理,这一步道观里研究丹方的道士们就能提供好几种方法。 再说作为牙刷杆的部分,考虑到固定刷毛等细节,就先选择了以毛笔杆为料钻小孔。笔杆以竹枝做成,益州竹子多,也就不难买到这样的原料。 月枕石这段时日以来正是在睹毛思羊,弄出一支像样的牙刷子。说不好再过两个月到了春节时分,她就能小豪一把美美地吃上几顿羊,吃到管饱为止, “妙!真是妙!”青观主手持羊毛牙刷,居然是有些手舞足蹈地出来了,“此等牙刷子才得洁牙的真谛,软毛所到之处带走口中的不洁之物,绝非柳条可以比拟。” “观主,究竟是牙刷妙?还是羊毛妙?”月枕石很实在地追问了一句,让青观主恢复了一贯沉稳地模样。 “羊毛牙刷子最妙了。青羊宫出了羊毛牙刷子,这就是天作之合。月小友,那些磨镜之好还真是笑言了,你是梦携青羊之意而来才对。” 青观主一副妙不可言的表情拿着牙刷,“我屈指一算,再过十三天就是下元节,下元日水官解厄,道观开场做法会,定能将此物之妙于府城众人说。我们快来谈谈具体的做法与分红,不过不比磨镜药,此种牙刷子的恐怕很快就会被众人学了去。” 因此要有品牌意识。 月枕石顺势拿出了一张画纸,上面以寥寥数笔勾勒起一胖一瘦两只羊,肥羊和蔼,瘦羊肃穆。她的绘画水平且算因物而异,对于画人没有什么天赋,但对于画能吃的东西就别具一格。 “观主,我看也该去官府与商行备案,为青羊宫求一个专属的标示。我这是提供一个思路,磨镜药也好,牙刷子也好,刻着三羊的才是青羊宫所造。一胖一瘦,还有青羊宫的羊字。如此在牙刷的刷柄处刻上三羊,也能彰显羊毛牙刷子的来历。” “不错,是该这么办了,至于具体图案还需观中弟子一起商议通过才好。你这羊……” 青观主看着纸上的两只羊,严肃的瘦羊也很合道观清修的旨意,这一只羊多半会被众人认可,但他却觉得肥羊更加传神,传神到让人有些忍不住想要流口水。 青观主默默将想要吃羊的食欲压了下去。这一刻,他与月枕石的想法极为相近,如果真能在牙刷子上赚一笔,今年春节可以让道观里的道士们美美地吃上几顿羊肉。 月枕石见青观主沉默不语了,她看着笔下的两只羊,她的羊有不妥之处吗?刻在牙刷上,更能让人深入感知牙口好胃口就好。 再想到朱冬瓜被打落的一颗牙齿,柏淑也该没那么大力气,应该是把朱冬瓜正在换牙期的旧牙也打了下来。如此一来,朱冬瓜更因体会到一口好牙的重要性,可不能因为惧怕着月杀,念叨着磨镜磨镜就不用羊毛牙刷了,而一旦使用青羊宫出品的羊毛牙刷,希望他不会心塞就好。 “阿嚏——”朱睿捂住脸被柏夫子送回了家,柏夫子说了要与朱大富好好谈谈孩子的教育问题,这已经够倒霉的了,而为什么总觉得还有人在惦记要坑他。 ** 且说十月十五的下元节快要来了,白胡子老者与展昭在成都府里找了一处住所也定居了下来。 “哎呦,我的牙。”白胡子老者捂住腮帮子,此行带着徒弟展昭来到益州老家,一来是为了一路让徒弟边走江湖边长见识,二来是为了寻一位年轻时候的故友。“熊飞,还没有一丝关于何必的消息吗?当年我听他说起天命之年会来成都小住。我还指望着何必能治好我的牙。” 展昭摇摇头,他已经去了白胡子师父说得几处地方,全都没有何必此人的消息。“师父,您还是要吃得清淡一些才好,免得再度牙疼,逮着机会就不吃素菜,还真是一个不好的习惯。” 白胡子捂住嘴有些口齿不清地念叨了一句,“为师就是要老当益壮。我就不相信了偌大一个成都府还找不到一个治牙的人。展小昭,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去打听一下城里治牙谁最强。” 第13章 展昭穿过了成都府的大街小巷,这几日他已经询问了不下二十多家医馆,都没有白胡子师父想找的那种牙医。 师父胡舟想寻的故友何必据说是会种齿之术,以用一种自行炼制的银膏就能填补脱落的牙齿之处,而医馆的坐堂大夫都说此等医术只被记载于杂书之中。虽然不似华佗开颅术般神乎其神,但也十分少见一般大夫学不来,单说用来补牙的银膏要如何炼制就是一个问题。 “你听说前两天的传闻了吗?朱大富得了青羊宫磨镜药的专卖权,听说府城里的道观都定了合约制作磨镜药,而城里共有五家镜铺得到这三年的磨镜药出售权,怎么就让朱颜镜铺也插了一手?他老朱在道观里有人?” “朱大富朝钱看,怎么可能与清修的道士交好。我家就在他店铺后门旁边,是看到之前柏夫子将打架闹事的朱大哥给送回了家,朱大哥的脸肿了起来。不知他们到底谈了什么,反正朱大富是诚惶诚恐地把柏夫子送出了门,还承诺一定会上门道歉。” “说重点!这和青羊宫有什么关系?” “你这人怎么不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话要慢慢说,难道你忘了青羊宫里住了那位。” 展昭并非故意偷听茶肆旁人的谈话,他靠门坐下来没多久就听说话人好比说戏一样提高了嗓门,那是有意吸引了在座喝茶众人的注意力。只见说话人环视了一眼四周伸手两手,比了一个一手提着什么一手砍了一刀的动作。 “哦!是她啊。那就难怪了,这一段时间都没听到消息,算算年纪是该与朱大哥一同去了私塾上课。” “难道说朱大哥肿得似猪头的脸,是那位打的?” “不是,据我家小子说是柏夫子家的大姐打。说是柏大姐仗义出手,教训朱睿那小子脑子不清醒。” “我懂了,原来几天前那个磨镜之好是流言是从朱大富家里传出来的,朱睿那小子在私塾里说漏了嘴。不过,朱大富还真好命,月杀并未追究那些传言,还让朱颜镜铺得到了磨镜药的出售权。背地里传人有磨镜之好,把这种没根据的事情按在孩子身上,朱大富也不怕带歪了自家的小子。” “我看这就是不打不相识。当然,月杀大人有大量也是关键,要换做是我,我就请青观主主持公道,把出售权交给谁都好就是不给朱大富。” “所以说什么是境界,这就是一种境界。今个我们都觉得朱大富理亏了,是月杀人不计前嫌的境界,也是她兵不刃血的境界。你们说有没有道理?” “不对,不对,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我看就是孩子们打闹了起来,朱大富本是无心抱怨,后来又被柏夫子教育了不能教坏孩子。反正左右都要给镜子铺卖磨镜药,何不与同学家结下一份善缘。” …… 展昭看着茶肆里的人一清早为此事开始了新一轮的争论,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迷糊吗? 果然一南一北,在北城生活的他对南城的新鲜事所知太少,这会找牙医找到了南城来听了一段闲话,其中唯二耳熟的名字只有青羊宫与月杀。 青羊宫是城中的第一大道观自是无人不知,而月杀则是偶有出现在了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话里,据说是刀法精湛能够一刀毙命。 为此,师父胡舟还动了想要让他下帖邀战的念头,还在说怎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百姓都还是议论一个杀手,那个杀手做事也太不小心谨慎了。幸而多问了几句才知道误会了,月杀杀的是鸡鸭不是人,那才及时避免了一场闹剧。 展昭想到这里笑着摇摇头,杀手都是极为低调的,往往只听其名不见其影,哪会让街坊四邻都知道人就住在青羊宫。月杀是住在青羊宫,但是能够治牙的何必有在何处?胡舟想要再请一位能种牙的大夫,可是神医也不是满大街都有。 “好了!别争了。时间差不多了,该是开道场做法会的时候了,这也该去青羊宫了,今天似乎还有新鲜玩意会出现。” 此话一出,茶肆里的众人都是放下茶碗,三三两两就都离开了店铺。 下元日,水官解厄,道观都会开法会。 展昭也放下了茶碗,不如他也走一遭青羊宫,说不定人来人往有谁知道治牙神医的消息。必须提一句,此去青羊宫才不因为是好奇月杀到底是什么模样,他才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 ** 朱大富在柏夫子的教育下,不管是出于考虑到柏夫子在民间的威望,后怕朱睿在私塾里受人孤立排挤,或是因为口碑等问题牵连到自己镜铺的生意,他都是正经提着道歉的赔礼去了青羊宫给月枕石道歉。 说是子不教父之过,朱睿传了对同学不友好的话都是作他这个父亲的失责,此后他一定会严于律己,更会让朱睿注重言行举止。 朱大富来得颇有诚意,月枕石也不会揪着不放,也是按照此前与青观主合计的,对他提出与镜子铺合作一起售卖磨镜药的方案,具体的事情自由青观主出门与朱大富商谈。 月枕石并没有因此闲下来,因为距离准备推出第一波牙刷只有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道观里的所有人都要行动起来。削净羊毛、为狭细的竹杆钻洞、将短毛固定于刷柄等等。流水线操作起来,还要在牙刷子的底部刻上青羊宫的道观标识。 如此一来,在下元节的前一日才刚刚制作出了两百把羊毛牙刷而已,两百这个数字与下元日来道观参拜的人数相比连一个零头都不算。 青观主并没有打算更改推广新型羊毛牙刷子的时间,下元日这一天平民百姓与达官贵人都会来宫里听法会。 第一批的两百把牙刷不是直接出售,如果请香或添一笔香油钱都会在名册上记一笔,这就给香客一个编号,道场法会过后从中抽取两百人的幸运者给其购买的资格。若是被选中的人不要那就依次再轮下去,总得来说来是先到先得。 显然,这种抽奖与限购的手段引来了人们争相围观的热情。 青羊赐福,携羊毛牙刷子而来。刷一刷,牙口好胃口就好。 定价在一百五十文一支的羊毛牙刷子真的不贵,是一般百姓一天的工钱而已。 这一批羊毛牙刷子亦是下元节水官解厄的开运物件,谁都不愿意放弃到手的名额,哪怕有些富人高价想要收购,百姓也不愿意轻易放弃此等幸运物。 “最后一个名额!最后一个名额!第二百二十二号在吗?” 周铭诚喊得嗓子都有些疼了,他站在了木椅之上环顾四周,看到一位蓝衣少年缓缓举起了手。“那位善人,你要这个名额吗?要的话,左手边小路去偏殿大树下领取。福生无量天尊——” 展昭肯定地点头,既然没找到神医,冲着牙口好胃口就好这句话,他也应该为师父带回去一把新牙刷子。 在众人有些羡慕的目光里,他依照周铭诚所示朝着偏殿方向走去,回廊的尽头出处是一棵大槐,树下的坐在一位身着灰衣女孩。 展昭真没想到会遇到山野间的赠花人,女孩看起来比起一个月前气色更好了,似乎还长高了一点。“是你?明月花满枝?” “熊在天上飞?”月枕石也有些惊讶,而她说了一句就笑了。听听对方起的绰号,再听听她想的,这真是要雅俗共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是凌晨发出,(*  ̄3)(ε ̄ *) 第14章 “你是说我,熊在天上飞?”展昭眨了眨眼呆住了,他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字能够如此解读。 师父胡舟说熊飞取自渭水飞熊。话说商周年间,有双翼老虎入姬昌之梦,虎生双翼为飞熊,见飞熊必得贤人辅佐。后来姬昌遇到了直钩钓鱼的姜太公,飞熊正是姜太公的道号。而为他取字熊飞正是一种大吉大利的象征,希望不论他是否身在江湖,大宋都会河清海晏。 展昭之前没有怀疑过自家师父如此饱含深意的说法,但是当下他有了一些小小的动摇。真不是师父想吃熊掌了就做梦有一头傻熊自动飞来送上门,随后梦醒一场空之际顺手给他起了这样一个字?毕竟,听听师父胡舟的姓名就有些一言难尽,谁会愿意叫自己胡诌。 月枕石知道肯定是她误会了什么,也许对方不是她以为的姓熊名飞而是字雄飞,或者里面有什么她不了解的典故。 “对不起,是我才疏学浅不知其中的深意,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我是月闲。” 展昭一听到姓月又呆了一呆。一刀杀一鸡,刀尽不沾血。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毕竟月姓并不常见,而十来岁的女孩又借宿在青羊宫,同时符合三点的人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所以眼前人就是传说里的月杀。 “胡人吹笛戍楼间,楼上萧条海月闲。借问落梅凡几曲,从风一夜满关山。是那个月闲?” 展昭见到眼前笑带明月清风的人,就觉得该是那种闲适的闲,果然看到月枕石点了点头确定了他的猜测。“我姓展名昭,熊飞是师父取的字。” 展昭本来还能肯定地说熊飞取渭水飞熊之典,但现在他不知怎么也有了莫名的怀疑,再转念一想飞在天上的熊也算是一种奇观? “看来真是我误解了,原来是展昭……” 月枕石刚刚话到一半换成她呆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展昭。后来人们认识里的南侠是身入公门一袭红衣,谦和儒雅、侠肝义胆、沉稳大气,颇有君子之风,但在那之前的展昭是什么样子,仅是留给人一片空白去遐想。 月枕石觉得既然她能魂至异世,此世就可能不为正史,但是求证过了没有庞太师一说,还真没有想到能遇到展昭。 这会狸猫换太子与乌盆阴魂伸冤就先后涌入脑中,由于对三侠五义与包青天的案件没有太深刻的记忆,她大概也就记得这样两则故事了。 “昭昭若日月之明的那个昭?”月枕石由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不都说展昭配着巨阙剑,巨阙剑该是不折不扣的大剑,挥之则剑气纵横,而看当下展昭腰间悬配的剑就是一般的长剑尺寸。“你学剑?” 展昭点了点头,他不可能忽视了月枕石有些呆愣的脸色,难道今天他们两人是要先后呆一呆,比比谁更呆才好?“确实是那个昭,我也确实学剑,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没有。”月枕石连忙否认了,原谅她脑子有些乱,最大的疑问先是当今仁宗经历过狸猫换太子吗?再又不得不问她该不会也如包拯一样遇到什么灵异神怪之事?“我没有见过习武之人,所以你会飞吗?踏水渡江、飞檐走壁、身轻如燕,有朝一日无剑胜有剑?” 展昭缓缓摇头,为何听上去月枕石的武学理论还挺丰富。“虽然我自幼习武,但总觉得你说的境界,实非我现在能做到的事情。” 月枕石默默深吸一口气稳定了有些复杂的情绪,是她问得有些冒失了。虽说不会有山河变色破碎虚空,也不会九阴九阳逍遥降龙,更不会有飞刀绝响踏月留香,但是能够活在当下也就不必可惜。 “你的运气不错,能在水官解厄之日买走新出的羊毛牙刷子。比起以前的竹枝,青羊宫所出的牙刷子更能深入牙缝清洁牙齿。” 月枕石已经不再计较正史野史,反正她来了就是一种变数,而未知也未尝不好。这就拿出了油纸包好的牙刷,“一百五十文一支,承蒙惠顾。” 展昭从钱袋里拿出了一长一短的两串钱,“你数数,应该正好是一百五十文。” 为什么月枕石会坐在槐树下卖牙刷,一方面是因为下元日道观法会人手不足,另一方面就是她数钱的速度快,或者该说算术特别好。 月枕石愿意相信展昭不会少给一文铁钱,但她还是尽职地将收账的工作做到了最后,认真又快速地点起了一百五十文。 “刚好一百五,给,牙刷子拿好。在你第一次使用之前,你可以用温水沾以牙粉先稍稍清洗刷毛,不过道观早就做好了羊毛的去味清洁工作,这一点还请放心。” “我是为师父买的。”展昭将纸包塞入怀中后没有立即转身就走,他顿了一顿再道,“谢谢上次你送的花。是师父很喜欢。” 月枕石还没能说什么,只见柏淑与朱睿一前一后有些气喘的小跑了过来。 朱睿看向月枕石有些下意识想要去捂住了屁股,因为他的乱传月杀的坏话被朱大富抽了几板子。可怜的他脸上挨了一拳,还要遭受屁股之痛。“是爹让我来的,让我尽力买一支好牙刷,要我好好刷牙,不能让其它牙齿都蛀掉。” “当然要当心一些。”柏淑瞥了一眼跟着她一路偷跑进来的朱睿,“你刚掉了一颗牙,其它新长的牙齿要小心护着,可别蛀掉了。” 朱睿似是忘了谁打得他掉了牙,这会听到柏淑的话认为是被关心了,就对柏淑傻笑了起来。 月枕石先看了看展昭,这位说谢谢她的花,是师父很喜欢。她再看了看朱睿,这位说是朱大富让他来的,要求一支牙刷。为何没有一人直说自己如何想? “小月,我是偷溜出来的,祖翁说了要我在法会后就马上回去继续抄书。” 柏淑直接了当地问了,“这就是来问问看,你有没有多余的牙刷子?有的话,能先卖我一两支吗?” 月枕石环视一眼四周,偏殿处没有其余的香客了,她才点了点头。虽然第一批成品羊毛牙刷子只出售两百支,但总有多做一些以而供道观的道士们使用,而月枕石也多做了几支本就打算送给柏夫子与柏淑。 即便暂且还没有将柏淑当做至交好友,但柏淑在朱睿传出磨镜之好时仗义出拳,月枕石是记住了这一点。外加送柏夫子与其夫人一支牙刷子,也是学生对老师的一份尊敬,这四百五十文她还出得起。 “我本来是打算明日带去学堂,这会小淑来了就顺便将三支牙刷子带回去。一支给你的,抄书再忙也别忘了刷牙。还有两支请给夫子与柏老夫人,牙口好吃得香,先生就能更加精神奕奕地上课。” 月枕石没有收钱,而这年头亲朋之间送些小礼物是正常的事情,像是相互分享糕点吃食等等都没有那么计较一分一厘。学生送给老师礼物,只要不是夸张的贵重之物不会被拒收,至于朱冬瓜又不一样了,该怎么算钱还是要算的。 “朱同学,你确定你要买一支?三百文,一分都不能说少。” 月枕石不觉得她的刀磨得快,她一看就知道朱睿就是跟着柏淑来的,根本不是朱大富要他来买牙刷。传谣言的事情是翻篇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但还是能偶尔坑一坑朱冬瓜。“你可别觉得贵,我是额外给了你第一批享受羊毛牙刷子的机会。不然你可以等,等到下一批问世再说。” 朱睿刚才信誓旦旦对柏淑说并不是厚脸皮跟着她跑到偏殿,而是专程为了买牙刷子而来,这会不能打自己的脸。只得有些肉疼地拿出了钱袋,他的零花钱就这么去了月枕石口袋里,难怪他爹说要做蜀中第一富商还需向月枕石学习。 “三百文,你慢慢数清楚了。” 月枕石数得肯定不慢,很快柏淑与朱睿就匆匆带着牙刷又小跑离开了,槐树下只余目睹这一幕的展昭。 “你说之前的那一支是给师父的,那么这一支牙刷子就送你了。” 月枕石递出了所剩的最后一个纸包,“一不小心让你看了刚才那一出的假公济私,我要出封口费的。” 展昭没有立即接下,他是想试一试羊毛牙刷子,但并没有想白得一支。“你假公济私,我怎么能收封口费,应该要廉洁奉公才对。” 相互沉默地对视了片刻之后,两人都为一来一往的话笑出了声。 月枕石把纸包放到了展昭手里,她还惦记着刚刚听闻的江湖,“一柄牙刷子交个朋友。你要是觉得礼重了,那么改日请我喝茶说说江湖事,可以吗?” 展昭点头将这个纸包也放入怀中,“好。我住在北城,等你课业不忙的时候,就一起喝茶。” “对了,我想打听一个人,不知能否请你帮忙引荐一下道观里消息灵通的道士?” 展昭这就将师父胡舟想要找旧友的事情说了出来,“师父的旧友大概五十开外,医术高超,可能有走访过青羊宫,也说不定提起过我的师父胡舟。那位先生姓何名必。” “原来令师认识何先生,那是可以问一下青观主。” 月枕石一直将何必此人记在心底,不正是那位以一首诗预测她会造访青羊宫的何道友。青观主说了虽言道友,不过何必并非道士,而是一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似乎无所不知的饱学之士。 何必胡诌? 展昭的师父与那位云深不知处的何先生还真有些意思。 第15章 “想要立即找到何道友只怕很难,听闻他是往山里去了。成都府城四面环山,可是说不好他是去了哪一座山。临别之际,何道友仅说如无大碍,他一定会在元月除夕前回道观一起过年。” 青观主并不知何必的去向,对于展昭想为师父寻一位懂得补牙之术的大夫,他倒是自告奋勇了一把。“如果胡善人信得过贫道,不妨来青羊宫小住几日。贫道从何道友处习得了银膏炼制与补牙之术,也曾为四五人医治过牙齿。” 展昭当即先谢过了青观主,表示一定会将青观主的善意转达给师父。而以胡舟渴望能早日大口吃肉的渴求来看,只要他听到这个消息可能下午就会赶来青羊宫。 不过,下元日道观里的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连月枕石都被拉住来收账了,青观主能恐怕没有时间出诊。“这真是麻烦观主了,家师治牙心切,不知何时问诊比较合适?” “贫道今日白天是不得闲了。你们师徒可以先住下,贫道晚上就能为胡善人查诊一番,而炼制银膏还需几味材料,而且也不能一蹴而就,前后最快要七八日才能成。” 青观主没有时间多聊,不提下元节道观里的事情本就多,羊毛牙刷子一出已经有几家商户都来寻问合作之事。“虽然以银膏补牙唐以有之,但有人不宜使用银膏,那就要另寻他法,具体看等看诊后再细说。” 展昭知道青观主的忙碌,并不多耽搁时间只特意补了一句话,“家师好荤食,不知治牙之际可有忌口?是否应该吃得清淡一些为妙?” 青观主一听就懂了,这是好吃的师父遇上了操心的徒弟,“贫道会酌情考量令师在道观治牙时的食谱,再说素食也能烧出美味来。月小友,你说是不是?” 青观主把问题扔给月枕石就先走人了,他觉得从重阳糕看厨艺,月枕石应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既然弄出了羊毛牙刷子,牙口好了更要吃些美味才好。 月枕石本是一心二用地在旁听闲话,最想问青观主的是世间到底有没有可能发生乌盆伸冤之类的神灵怪谈,而又是听到银膏补牙想问材料到底是什么,谁让她从前牙口一直很好没有操心过补牙之事。这怎么就冷不丁地被问起怎么做素食的美味了? “啊?”月枕石看着青观主远去的背影,如果她做了素食美味,那么青观主能否透露抓鬼的秘术,还有说一说补牙的方子? 展昭略带期待地看向月枕石,胡舟的牙齿之疾有一半是因为不忌口造成的,而他这个做徒弟的没能劝诫住师父。“如若真有堪比肉食美味的素菜,师父的上火多少也该好些了。所以,真的能做到吗?” 月枕石见展昭如此诚恳地发问,这幅表情不像在求一道菜,更像是再求一味灵丹妙药了。被美少年这么期盼地看着,多少人能坚定地摇头说没有?反正她是不承认色令智昏,但还是微微点头了,满脑袋关于鬼神之说的猜测很快就被一颗大白菜取代了。 “冬月将至了。白菘类羔豚,冒土出蹯掌。”月枕石一不小心将东坡的诗顺了出来,要说这种冷僻的诗只有爱吃的人才会记住。而素菜做的比荤菜好吃,多半还是要与荤腥沾边。如果仅仅是吃蔬菜、蔬菜、蔬菜总是会口淡到兴致缺缺,所以是要荤素搭配才好。 以胡舟的情况来看,火肉白菜汤就是一道不错的佳品。这会还管白菜叫菘,算算时间也该到正当吃的好时候了。“白菘配上火肉做汤就不错,只是不知府城里的火肉味道比之金华如何。” 展昭听闻金华就想起了久违的江南常州故里,自从多年前双亲亡故之后,他被师父收养习武,师徒两人这六七年之中由南至西行走江湖,已经有多年没有再回过家乡了。他在幼年之际也许有尝过金华火肉的味道,但那都已经记不清楚了。 月枕石也不在意展昭忽而走神,她再想冬月将至,听青观主的意思是要准备起来囤菜了。与后世不同的是如今的冬至是非常重要的大节日堪比除夕新年,也就是说从冬至、腊八、除夕等等,这两个多月里一直都会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之中。而从冬月起学堂的课程也会相应减少,有些学生需要帮衬着家人一起准备过年事宜。 节日难免吃吃吃,冬天似乎也是养膘的好时节,而为了吃吃吃,肯定要做不少前期准备。 青羊宫与城郊山林间的几处道观常有往来,每年冬月与腊月就主要表现在购买山间道观种植的蔬菜之上。也不支付现金铁钱而是以肉食相抵,美名其曰你来我往的相互赠礼。其中已经确定要运回一大批的大白菜,佐以麻辣之料的腌制将其越冬保存。 青观主说如果感兴趣可以去跟车一同去看看,说不好多来几个来回月枕石就能学会骑驴了。骑驴总得有驴,她是与青羊宫里的驴搞好关系,还是去弄一头自己常备的座驾? 展昭走了一段路才从对故乡的追忆里回过神来,是没想到能在刚认识没多久的人身边走神。正有些不好意思就看到月枕石也不计较他的走神,她也是不知想到何处了走神想事了。展昭见状也不打扰月枕石,而是笑着摇摇头看向天空,蓝天白云,默默无语也不一定就会尴尬相对,这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月枕石回过神来看向展昭,她有些好奇展昭目前用的还不是巨阙剑,那么他是否会骑高头大马,或者也不过是骑着一头小毛驴?“你走过南北,是骑马多,还是骑驴多?” “师父觉得从骑驴入门也未尝不好。”展昭也想体验一把策马奔腾,而根据胡舟说来年应该可以有了。“你这是要学骑马吗?” ** 下元日,入夜。 胡舟真就有些着急与展昭一起尽快去了青羊宫。不过,在临去借宿之前,胡舟还特意再下馆子吃了一顿烤鸡,生怕开始治疗牙齿之后就要禁食很久。 在一番望闻问切之后,青观主确定胡舟是内火过旺才有了一口牙病,当然也与他的年岁已高脱不开关系。“只要胡老先生对银膏没有排斥反应,在冬月到来之前为老先生补上几颗牙是不成问题的。” 胡舟一听就笑了,“那我就先谢过观主了,多亏了观主的这手医术,我才能继续有牙口去品尝美味。” 青观主却是没有展颜而笑,因为他从胡舟的脉象里看出了另一种病。“胡老先生,恕我直言,你可知你体内之毒怕是没有几年了。所以,你想寻何道友,究竟是治牙还是医毒?” 第16章 “人生七十古来稀,小问题就不必要计较了,只求每天能够吃好喝好。所以,还有劳观主早日做出银膏补牙之物,让我趁着能吃能喝在多尝几口美味。” 胡舟笑呵呵将话带了过去,对于生死攸关的中毒一事似是乎不在意,但还是认真地说了一句,“此事就不必让小辈操心了,反正已是无解,也就不必让少年人愁白了头。” 青观主沉默了片刻幽幽叹了一口气,恐怕胡舟来找他看牙时是不觉得能被诊断出身中奇毒。“早些年,贫道腿脚还灵活的时候也曾趟过江湖,虽是没有亲手问诊过这等脉象,却是听闻在苗疆之地……” 胡舟没让青观主在说下去,他比一个‘嘘’的动作,用食指堵在嘴唇上摇摇头。 “我这病由来已久,这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了,追问也已经没有意义了,难道观主还能用一粒仙丹治好我?仙丹都是骗人的,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俗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像我这般的前浪早就做好准备死在沙滩上。叶落归根,这两年我能开开心心陪着徒弟一起在益州玩,这难道还不够美好吗?”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青观主并非强求之人,何况诚如胡舟所言他的毒已经无解,而对展昭的隐瞒应该也是不愿后辈背上过往的恩怨。 话说回来,他看胡舟已经年近七十,但从未听闻过去几十年里江湖上曾有这么一位练出气感的高手,胡舟只怕也是改名换姓了。“既是如此,贫道今夜就只为胡老先生看了牙,但在补牙之前老先生是要改一改食谱,以素食淡饭为主才好。” 这一句提议成功地让胡舟在提及生死时也不改色的面容都变了。 青观主一脸我为你好的正派表情,他还补了一刀,“不只如此,补牙之后还要养一段时日。重口的都不能有,所以即便是食素也不能吃辣菘。” 人在成都不给吃辣?简直是丧尽天良! 胡舟有些失魂落魄地回了客房,仿佛是眼带泪光地看向在准备洗漱热水的展昭。 展昭看到胡舟的表情心里一突,难道这一次诊脉还诊断出其他重病来了,之前应该坚持在一旁旁听。 “师父,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是有什么药材不好找吗?成都四面环山,我总能设法寻得一二。” “熊飞啊,师父恐怕熬到冬至才能吃一口肉了。”胡舟甚至还带上了哭腔,“青观主说连辣子都不让碰。你说说,这日子还能过吗!” 展昭才松了一口气却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的好师父都多大年纪了,能不能别为了吃的就像孩子一样胡闹。 当下,他就打消了将月枕石提及火肉白菜美味说出来的想法,才不告诉胡舟火肉与白菜能在一锅汤里形成相辅相成的美味,既是清热利水又能健脾开胃,就让胡舟去哀叹他逝去的肉肉们。 “师父还是早点洗洗睡,好歹您老在梦里还能与那些羊牛鸡鸭相会。” 展昭说玩就离开了房间,也就没能看到胡舟在关门后一闪而逝的怅然。 ** 同样是借宿青羊宫,有人闲就有人忙。 道士们开始了整理起一年所得,而正如之前所说要考虑与周边山林里的道观交换年礼。诸如青城山、峨眉山等等其中起码有二十来家道观都一直保持着联系,平日走动论道,节时礼尚往来。 月枕石也同样很忙,每日她早起晨练后,辰时三刻就要私塾上课。虽然柏夫子已经酌情减少了上午的课程时间,但她还是要雷打不动地继续在藏书室看书。 一套太宗时期编成的《圣惠方》包络了众多医方,若说因为不通医理读起来比较慢,但还有一套太.祖时期编成的《宋刑统》却应该要读一读。了解一个时代必然要知晓它的法律,起码知道有哪些会被关牢房的事情最好不要碰,还要怎么规避风险。 能够清闲下来的日子还很遥远,而时间挤一挤总能抽空做些别的事。 月枕石决定听取青观主的建议也跟车去山郊的道观走一走。都说学车要趁早,搁在宋代就是学习骑驴、骑马此等跑路必备技能也是宜早不宜迟。 来回一遭至多就两天一夜,因为运着货物就不赶快车,这一路能让没有骑过驴、没有赶过驴车的人练习学习一番。 青观主说了峨眉山的煦霞观有部分女冠修行,月枕石往煦霞观去也比较合适,言下之意是如果有什么问题要请教女性长辈,她可以找栗道长请教之类。 月枕石猜青观主是担心她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成长的烦恼,但她烦恼的是钱赚得不够多,而想学得太多时间又不够用,这些恐怕是栗师太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也不多说别的,先学骑驴而非骑马正是因宋朝马贵而好马更贵。 一匹劣等马也要十几两银子,而好马的标准没有止境以百两银子起售。驴子的速度是比不过马,但胜在十两银子就能买一匹很不错的驴了。 这就要先要选一头性格温和不会把人摔下屁股的驴。 为何不是摔下驴背?因为驴与马相比它的脊背骨特别的高,跨坐骑在驴背上面会很蛋疼,只怕没有蛋也不会舒服。 当然,相对清闲的展昭接过教授骑驴任务后,他不可能对月枕石说出这一生活经验。“骑马在背,骑驴在胯。如果是跨坐的话,一般都是骑在驴子的后方,但这样一来就离牵着驴头的缰绳比较远,控制起来有些吃力。” 月枕石缓缓点头看着展昭给出了示范,她十多天前新买的毛驴更配合地没有撅蹄子,还让他能在驴身上改换了另一个坐姿。 “如果要离缰绳近一些可以侧坐骑在驴背上,不过这样要有更好的平衡性,不然很容易侧翻下来。两者各有利弊,小月可以都试一试。” 展昭说着下了驴将缰绳交给月枕石,“归根到底,每个人对骑驴的感觉都不一样,还是要试过才知道。这匹白毛看起来还挺温顺,我牵着它,你先试着走一走。” “卖驴的牙人说白毛性格稳重,其它驴子都遇事慌乱,它都还能稳稳当当地走着。这样的小毛驴不多见,驴子多喜撒欢,而往往要上了年纪养久了才能稳重起来。” 月枕石摸了摸黑色毛驴头顶处的一撮白毛,不是她没有起名的天赋而是贱名好养活,再说白毛也配得上这头毛驴的特征。 当下,她是信了展昭能制住毛驴的各种突发情况。按展昭所言七岁就开始骑驴,这都与毛驴打了六年多的交道,已是此中熟手不会让月枕石摔着。 “展大哥,那就有劳了。” 月枕石一手搭到毛驴白毛的背上,现下学骑小毛驴的另一个原因也在它的高度与她的身高刚好合适,以常锻炼的体格不会翻不上去。而白毛很给面子地只是微微动了动尾巴,就让月枕石翻上而坐在了它的胯部。“看来,驴行的牙人真没打诳语,这是一头乖驴子。白毛好好走,回头我想法给你加菜。” 展昭看到白毛走得稳当,难免想起他初学时被摔过多次的经历,胡舟还说活泼点的毛驴刚好配他那个年纪的孩子。可惜,他的第一头毛驴始终无法适应驮着人走的生活,某天夜里在夜宿山林时,趁着他们师徒熟睡咬断拴着的绳子奔向自由了。 “后来,师父给买了老毛驴走得慢了些,但不再那么欢脱了。可是因为毛驴的年纪问题又换了三四头不同的驴。来蜀地之前攒够了钱,来年在买马这件事上,我觉得不妨听一听牙行的意见,你去的那一家就不错。” 展昭一边说着一边牵着白毛走,他不急不缓的语调也让月枕石少了几分第一次骑驴的紧张。 月枕石也听懂了胡舟会时不时给徒弟挖坑玩,展昭能在十三岁就已经这样沉稳,多半是被胡舟给磨出来的。“驴子性格跳脱,而练武之人要能应对各种情况,先应对起驴子的撒欢,这也是习武的方法之一?” 说起习武,月枕石是有些遗憾的。 展昭让胡舟吃了几天的粗茶淡饭,终是不忍师父的一脸可怜,请月枕石做了传说中鲜美的火肉白菜汤。 一小锅火肉白菜汤鲜美地简直让胡舟要感动地流泪,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再度收徒的打算。胡舟一本正经地说他恐怕教不来女孩,如果月枕石愿意等一等,等到何必来了成都府,他可以帮忙说项问问看何必有无传授衣钵的想法。 月枕石看得出胡舟是真不想再传授武艺,不别管原因到底为何,反正强扭的瓜不甜,而她目前有不少事要做,拜师学艺练得武术的想法只能再等机缘了。 展昭听到月枕石这句话是紧了紧手上的缰绳,这番论调真就是当年胡舟给出的说辞,江湖多变所以先学会应对一头善变的毛驴,而他就一直往草地上摔。 “师父也曾这样说过。所以,小月刚刚的话也是认真的?那你要不要考虑换一头毛驴应变一下?” 月枕石看着展昭的微笑,沉默几秒也会以了一个微笑,“暂且不必了,我个人比较适合稳扎稳打。都说因人而异,这个词还是很有道理的。” “那还真是有些遗憾了。”展昭眨眨眼又牵着白毛继续往前走了,已经在心里记了一笔,有一位不省心的师父已经他受了,希望别再搞出什么强强联合。 月枕石一点都不觉得她不省心,看她做得这些事,从魔镜粉到羊毛牙刷子,哪一样不是为了让百姓的生活更舒心一些。 而且展昭再遗憾什么,遗憾她没有经历摔摔摔的过程吗?这种遗憾可以少有一些,她一点都不需要。 ** 很快,时间就到了十一月冬月,是骡子是马总要牵出来遛遛。 月枕石终是要骑驴出城了,检验是否真的学会骑驴必须经得起走官道、土路、山路等等的考验,她就与一支由四位道士两辆驴车构成的送货队向煦霞观而去。 此外,胡舟让展昭跟着一起去,说是既然展昭教了骑驴之术,那么总该看看月枕石学得成果到底如何。 于是,六人四驴两车就缓缓离开了成都府。 冬月,寒风已至。 六人都披上了斗篷,戴上了手套才出门赶路。 月枕石骑得最慢就跟在队伍的尾端,何况她也不认识路不可能首当其冲走在最前方。而因为天寒风起,行路时谁也没有聊天吃风的兴致,这一路就显得有些安静,唯有车轮与驴蹄声特别回响在风里。 官道上往来的人开始还不少,但越靠近峨眉山也就渐渐不见行人了。 六人稍稍加快了速度,要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抵达煦霞观。 而在入山之后能够看到远处的煦霞观时,月枕石已经下驴牵着白毛走了,有一段碎石路实在是颠得她浑身不舒服,还不如走着稳当。 这一会前头的四位道士也放松起来开始闲聊了几句。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么哗啦啦啦啦……’ 月枕石没把词唱出来仅仅哼起了那个曲调,还正在想着白毛不会把她摔得一身泥,白毛突然调转驴头看向树林西侧。 “咴咴——”白毛难得叫了一声,这就撒开蹄子挣脱了缰绳朝着树林里跑了过去。树林西侧没有其他人影,只见白毛在一棵大树前停了下来,弯着驴头似是在啃草。 “它是没吃饱?”展昭不确定地说着,他记得一个时辰前还喂了白毛一把草料。 这是把月枕石给弄得懵了,白毛一向很乖,难道这么快就要自打其脸了?“这树林还有如此吸引它的野菜?这习惯不好,要教育一下,路边的野花不能采。” 白毛没有在采花采草,它是在刨坑,还回头朝着月枕石又咴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唐么扔了2个地雷~~~ 第17章 白毛是越刨越来劲,大概刨了一尺左右终于停下了。 月枕石已经走到了白毛身边,落叶与枯枝被堆在一侧,而她探头一看坑里是一颗腐烂不知多久的人头。皮肉与眼珠等物已经都模糊成一团,奇怪的是并不见头发缠绕于骷髅头,只有泥土或多或少地盖住了头骨。 “咴——咴——”白毛摇摇了尾巴,它头顶的那一撮毛也似乎迎风而动着,不知是否在为发现了尸骨而兴奋。 月枕石朝后退了一步,这头蠢驴难道还在邀功?要是它换了一个没那么见多识广的主人,估计是做驴肉火烧的心都有了。是了,这个年代应该还没此道名菜,难道白毛想要以命相试。 “月道友,坑里有什么啊?” 同行的苏道士在一侧看到月枕石与白毛面面相觑,他以为坑中是挖出了什么金银细软。主要是月枕石的脸色还真不似一般人见到尸骨时的惶恐,就没能让他们猜出所以然。 月枕石揪了一把蠢驴的白毛,先问了后一步到坑边的展昭,“你确定还想去那家牙行里买马吗?万一与这头傻驴一样,你买的马有着特别的寻宝本事呢?” 展昭看了一眼微微侧过头。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尸体,而胡舟为了让他了解人体构造也带他去义庄住过几宿,但是走路到一半被一头驴引得看到了骷髅头,就不得不让他认真考虑谨慎选择马匹的重要性了。 “寻宝?”“什么宝?” “是很重要的宝物。”月枕石对几位道士一脸严肃地说到,“如果比干不惧空心菜,也不知是否能够无心不死。坑里的宝物提供了另一种疑问,人没有了头不知还能不能活着?” 四位道士没听明白比干与空心菜的梗,谁让这会《封神榜》这本演绎小说还没有问世,但是他们都听懂了坑里的是一颗人头。 当即,四人是全就跑到了小坑边上,围成一圈看清了里面的人头。 郑道士疑惑着坑内为何不见头发,“没有头发,这莫不是和尚的脑袋?” 苏道士拿起了一根树枝往坑里挑起了骷髅头,这下能看清头骨下方本是与颈骨的连接处是一个明显的切口。“别管是不是和尚,这位恐怕是被人一刀切了脑袋,这情况恐怕是被谋杀的?” 依照这种骨头断裂的情况来看,不像是倒霉蛋在树林里走着遇到了野兽追捕,也不是摔一跤刚好摔断脑袋的样子。 换言之,如果不是生前被断头,那么就是死后被分尸。 那么是谁把这颗脑袋放到了距离煦霞观不远的小坑里?四周是否有死者的身躯其余部分?尸块会是散落各处,还是整一具躯干被埋?杀人分尸者是特意来此弃尸,还是根本就住在山林里? 没有人将这些疑问问出口,但是除了茫然无辜的白毛,在坑边的一圈人都冒出了各种各样的疑问。 然而,天色说暗就暗。树林没有了太阳的余晖,即刻就显得阴暗无比。 一阵寒风吹过,有可能有分尸杀人犯藏在峨眉山中的猜想,让六人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天色已暗,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先去煦霞观。” 展昭说着看向似乎没有大碍的月枕石,难道该称道不愧是人称月杀,所以能在见到腐烂的尸体脑袋时也处变不惊?“诸位师父,发现尸首这件事今夜要说吗?” 四位道士相互看了看,展昭的问题潜藏着一个意思,死者会不会是煦霞观之中的人杀的?如果是的话,此事说了出来,那不就是告诉观里的人事情暴露了? 如果问的是青羊宫有没有道士会做杀人之事,他们都能坚决地摇头,但是山林道观的情况还真有些不好说。因为此种猜测倒也不是毫无依据,谁让在蜀中道与佛两家的关系着实微妙。 府城以青羊宫的威望最盛,但是山林之中又有些不同。 且说峨眉山占地面积颇广,它本是一座道教名山,在《云笈七签》中被称为道教第七洞天,被归入道教洞天福地谱系成为一座道教仙山。 然而,道观遍及峨眉的情况在唐宋之际有了很大的改变。 不知不觉之间佛教寺庙的数量越来越多,寺庙竟是能与道观平分秋色了。这几百年的过程里,因为皇帝信奉的不同,道观与佛寺的地盘之争曾也不太友善。 不过,正因为峨眉山是一座大山,所以道观也好寺庙也好都不会挤在一块造。而今,各自分散在不同的位置,离得远也就免了那些闹心与口角。好比说有香客去寺院添香油而不来道观,因为不是正对门也就看不到这种落差对比。 故而,若说道士与和尚真有结怨到了相互仇视的地步,双方都是修行之人一般也不会用上分尸杀人的手段。 月枕石听青观主说起过那些蜀地的两教之争,这一颗人头的事情捅出去,如果不能找到真凶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端。可是既然已经被白毛刨出了一个坑,她作为蠢驴的主人就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此事早晚都要报官。既是如此,还是宜早不宜迟对观里的诸位师父说出此事,请人连夜去府城巡检司派人来查案。没有头发的人也不一定是和尚,说不定死者是生病秃了一头的长发。” 苏道长想着点了点头,“我看有一件事要保密,白毛发现尸首的事情最好不要对外透露,万一被有心人盯上就不好了。” 这一点不是杞人忧天,虽说毛驴发现尸首的本事不似发现钱财动人心,但是说不好会让心有杀意的人先下手为强,想要除掉一个隐患。 何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月枕石能撑得住有些流言蜚语,但像是这类涉及到穷凶极恶之辈的事情,还是尽量别在其中名声大燥为妙。 ** 煦霞观之内。 苏道长将发现尸头的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他们本就是通过毛驴莫名其妙地发现了人头,现在也就成了他想要去解决一下个人问题时,不知怎么就发现了人头。 “这事大概就是如此了,诸位有没有听说过谁在山林里遇害?” 几位掌事的道士与道姑听苏道士说起了树林藏头一事皆是面色一变。 栗师太沉默了片刻说出了一句话,“诸位,你们还记不记得已故观主说起的无头鬼?” 第18章 ‘滴答——滴答——滴答——’ 煦霞观大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一时间只能听到更漏的滴水声仿佛穿透了阴阳交界。 苏道士屏气凝神看向煦霞观的诸位道士,他心里也有些发毛,难道白毛是发现了那只无头鬼的头? “诸位道友,虽然民间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且不说那是由谁提出的,不语不代表没有,不管有没有,话不能说一半。” 栗师太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开口,“青羊宫的四位道友也不是外人,这事我就直说了。半年前,老观主仙逝而去,在他临终的那个清晨突然提起了一只无头鬼,说梦见有半截身体在山林深处找头,我等需要为其伸冤。” 月枕石一边观察着煦霞观诸人的表情,她不敢说有阅尽千帆的阅人本领,起码从表面上来看诸人都听过老观主提到的无头鬼,此事应该在他们心底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记。 “没了?”苏道士还在等栗师太的下文,谁想栗师太却是点了点头以示没有了。 “怎么就没有了!”一旁年纪最小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左右的程轻微猛然站了起来,“师姑,您怎么就不说师父到底是以何种语气说的这话。当日师父本已是死而瞑目,谁想忽而诈起说出了山里藏了一只无头鬼,我们定当竭力去为其伸冤补齐全尸,否则早晚有一天它一定会找上门。” 程道士的此话一出,其他几位道士也一一说话了。 “我等都遵从了老观主的遗愿,但是峨眉山那么大想要找到尸首太困难了。半年以来不敢说查遍了方圆百里,可是你们今天现骷髅头的那棵树四周早就翻查过好几遍。” “确实如此。七月鬼月查了一遍,十月下元日又查了一遍。你们没发现四周的土都挺松吗?我们是掘地三尺了,但才过半个月而已,这颗头到底怎么冒出来了?” 话赶话,说到这里真的让人有些发毛了。 苏道士隐晦地看了一眼月枕石,坑是白毛刨出来的,他们一众都没能看到埋着骷髅头的土坑表面情况如何。 眼下,唯独确定了的是骷髅头正在在这半个月里出现,从某种程度上是吻合了与老观主的临终之言,也难怪煦霞观众位脸色那么难看,谁也不想被鬼盯上。 “今夜,让观里的道士辛苦一些,先派四人去守着土坑。轻微,你骑驴的速度快就走一趟府城巡检司,不管怎么说让仵作先来验尸。” 栗师太说着看向了月枕石与展昭,这事情由观中的大人处理就好,两个半大孩子还是早些洗洗睡。“以巡检司的速度最快也要丑时才能来,两位善人就不必跟着熬夜了,你们看如何?” 苏道士也点了点头,而他们这头也该派一个人回城里,将事情第一时间通知青观主。“山夜路险,不如请郑师弟与程道友一同进城,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我与其他两位师兄就在此与诸位道友一起等巡检司的人到来。” 孩子要早点睡,免得长不高。 不管几位道士是否认可这种说法,几人草草吃了一顿热乎的汤面,月枕石与展昭就都被带到了客房。 一人一间房,一房里有一窗一桌一床。 月枕石关好了门窗外加刚刚泡好热水脚却还觉得有些寒意。山中本就多了几分阴冷,幸而屋里点着炭盆才好一些,但是摸一摸被子还有着一股潮意。也许,早该想到把汤婆子弄出来,市面上都有卖铜锡制的烧水壶了,以工艺来看没有道理打不出一个相似大小的暖被汤婆子,不过螺旋盖子需要精工巧制。 如此想着,月枕石已经用身体去温暖了被子,乍一躺进去的凉意让人又联想到了埋在坑底的人头。按照煦霞观众人的说法,因为得知老观主近乎预言的遗言在前,他们这半年来一直都很谨慎地注意道观四周有无可疑人员,谁想到还是让一颗骷髅头不知不觉地被埋到道观附近,到底是谁将它带来的? “不想了,不想了。”月枕石低语着将棉拉过头,她又不是干刑侦一行出身,至多是曾经看过不少背景道具逼真的影视作品,但是隔着屏幕与近在咫尺看到人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腐肉的气味还萦绕在鼻尖,之前她作为第一个看到骷髅头的活人没有惊吓到大喊大叫,不过是因为成年的灵魂对孩子的身躯进行了恰到好处的控制。 ‘明天就会回到青羊宫,这之后都是捕快的事情。我还是好好想想怎么以汤婆子再小赚一笔,光面的汤婆子卖不出高价,不过可以在其上刻上其他的图案,比如说三阳开泰,青羊宫就与这种寓意很合。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像是各种各样的花草都可以……’ 月枕石将人头踢出了思考范围,满脑子考虑着要怎么制作汤婆子就缓缓睡了过去。 不知究竟睡了多久,巡检司的捕快与仵作又是否已经连夜赶到了,静寂的道观仿佛隐隐约约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再说房里的温度仿佛越来越低,似乎有一股冷风吹进了窗,而炭火全都烧完没法再提供一丝暖意了。 难道真是窗户没关好?月枕石有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屋里是一片漆黑,而走廊上悬挂的灯笼还有朦胧的光。这么一看,窗户不知何时半开着而被风吹得发出了嘎吱作响的声音。 月枕石正是半醒未醒之间,她有些不想离开温暖被窝去关窗,只见一团东西就掠过了灯笼飞快地朝着窗户所在而来。再定睛一看,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抓着一只汤婆子东西冲进了窗户。 乌鸦拍打着翅膀径直飞向床边,它的爪子一松,汤婆子就直直地落在了床铺正中央。乌鸦仿佛斜了一眼呆住的月枕石,嘎嘎叫了一声又极快地飞出了窗户,仅有一根黑色的羽毛落在了窗台边。 月枕石缓缓平移目光看向了扔在腹部的汤婆子,黄铜圆扁的汤婆子忽而就变作了一颗光溜溜的人头,鲜血从眼鼻口耳等位置流了出来。 “砰!”一团盖在棉被上的外套被掀翻在地。 月枕石从诡梦中惊坐而起,先看向了窗户确定是被她关得严实,而屋里火盆里的炭烧完了,可能正是因此来觉得有些冷。屋外隐约传来了一些谈话声,因为距离太远而有些不清楚。 这个梦做的让人直冒冷汗,必须去烧一口热水喝才好压压惊,而再看月色已经到了下半夜,外面可能是巡检司的人已经来了,不知是否查出了什么线索。 “小月,你没事?”展昭正在厨房里寻摸有什么能做宵夜,他这会看着月枕石,觉得她的脸色与冬月的月光一样有些凉过头了。“该不会是做恶梦了?” 月枕石缓缓点头,听着展昭的意外语气,难道她做恶梦很奇怪? “刚才你在树林里一点都不害怕,我还以为你是见惯了血不会怕的。”展昭边说就给月枕石倒了一碗热水,“我刚刚烧了一些开水,喝点水暖一暖。” “谢谢。”月枕石隔着热水碗暖起了双手,而看到升腾的水蒸气才真觉得恶梦散去了。“我是见惯了鸡鸭鹅的血,人头与那些不一样。会害怕是一种正常情绪,我就是反应滞后了一些。难道你第一次见的时候不怕?” 展昭想到在义庄借宿的夜晚,胡舟还拉着仵作去吃宵夜了,徒留他一个人与尸体们作伴。当年的第一夜,他是睁着眼睛熬到了两人回来,满脑子都在想吃的以对抗那股在义庄里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慢慢就好了。”展昭也没提起自己的黑历史,不说这会肚子饿了就是那时留下的后遗症。“衙门里来人了,仵作肯定了两件事,不知身体的死者死了起码有三四年,还有人头的左脸部位有过一道入骨的划痕。” “所以呢?”月枕石想着这如果是死者身前就有的伤痕,那还是提供一个辨识范围。“道观的师父们认识一位脸上有疤的和尚?” 展昭缓缓点头,他刚刚在大殿听了一句,“有一位大疤大师住在十里外寺庙里。疤痕位置与仵作说的人头疤痕位置一模一样,但是那位大疤大师还好好活着。三天前,栗师太也见过大疤大师。这会也不好说不是巧合。” “听上去像是已死的人还活着?”月枕石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个梦,之前在想人头是怎么来的,“乌鸦是吃腐肉的,你说有没有可能人头就是被一只鸟叼来的?寺庙不养乌鸦?” 第19章 比起一只鬼提溜着自己的脑袋将其埋在煦霞观门口的小树林里,食腐的乌鸦在山间带来这颗人头的猜测更加符合常理。 煦霞观的道士们一致认为最近没有可疑人物出现,展昭在这个前提下也更倾向于后一种猜测,是某一种动物在山中翻找食物时无意中将人头带到了树边。 可惜是刨坑的是白毛,没有它就不能迅速发现人头,但也因为它破坏了埋葬人头的小坑原貌。原本的坑有多深?上面覆盖了落叶还是泥土?白毛作为一头毛驴无法提供这些现场细节。 “等一会可以把这个猜测告诉巡检司的人,说不定他们也能猜到这种可能。” 展昭没有急不可耐地跑出去,因为巡检司总共来了两名捕快与一名仵作,还在与几位倒是一起在继续彻底搜查煦霞观四周的情况。 “听说那位大疤和尚还不是普通和尚。他原本是洛阳人在当地落发出家,后来一场洪水毁了寺庙才往巴蜀走,期间与一群想要抢劫商人的暴徒搏斗才会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痕。栗师太几人都见过虽然大疤和尚脸上有疤却一点都不似凶恶之辈,偏偏出了这样巧合的事情。天亮之后,大伙应该会走一趟清晖寺求证。” 月枕石听到大疤和尚曾与暴徒搏斗也是不知他是否会拳脚功夫。现在看起来没有谁是蠢的,死者的骷髅头与活着的大疤和尚有着一样的伤疤,这一点只怕引得人的怀疑。如果不是巧合,搞不好可能一起冒名顶替身份的谋杀案。“那个清晖寺还有其他武僧吗?只有两位捕快会不会不太.安全?” 展昭摇了摇头,之前他是想关心几句,但是被栗师太以孩子不必胡思乱想打法到了厨房。 “师太没说太多,听他们的意思是说清晖寺占地很小,登记在册的和尚也才十来人。道观里的道士们会带上刀剑与两位捕快同行。其实,仵作也没有办法确定发现的人头就属于和尚,也许是因为其他原因才剃了头发。” 北宋尚未流行其和尚都在头上烧起戒疤,即便是有也仅是少部分的个案,所以光头不一定就是和尚。 月枕石曾为求借宿走访过不少府城里的寺庙,并没有见过烧戒疤的和尚。她还想多问几句仵作有无其他发现,比如说根据人头看出死者的致命死因,头到底是在生前被砍下还是死后分尸,以及能不能从牙齿判断死者的年纪等等。这些话还没来记得说出口,就听到厨房里多了两道肚子叫的声音。 “咕咕——”“咕咕——” 月枕石与展昭面面相视了几秒,昨夜大伙都是草草吃了一顿汤面,而他们两人被赶回房要早些休息都只吃了五分饱不到。两人说着起劲忘了正事,来厨房可不就是为了找吃的。 这一趟,苏道士一行人来到煦霞观带来不少鸡鸭,其中以装在笼子里的老母鸡、老鸭为主。山林之地不乏野禽但都更适合用来烧烤、煎炸,但是上了年纪的鸡鸭比起雏禽更鲜美更经得起炖熬,这些往往还是府城里商贩们出售的更甚一筹。 道观厨房里的灶火基本都灭了,但还留了一口锅子正在煲鸡汤,等到天亮之际能够**汤粥、鸡汤面等吃食。现在看来可能炖了一个时辰左右,鸡汤的香味已经不可抑制地飘散了出来,让饥肠辘辘的人闻之肚子叫得更加响亮。 “快到寅时了,索性就起床不再睡了,这一顿该吃得饱一些撑到天亮之后,也不知是否该叫夜宵还是朝食。” 月枕石没打算再躺回床上,她希望此案能快点告破,别让她再体会一次乌鸦入梦的感觉。吃得饱饱的,脑子更管用一些,说不好能想到更多的破案线索。“展大哥来厨房是打算做什么吃的?” 展昭不太确定地先后打开了几个靠窗的橱柜找到了一个大布团。“师太说厨房有一团发好的面团,别的食材随我想怎么吃都行。我看煮一些馎饦来得快,你说呢?” “好啊。捏一些馎饦煮,外加一只鸡蛋,再浇上一大勺的鸡汤。这一顿也足够了。” 月枕石说着就先去净手,不想还不打紧,这一想肚子到鸡汤面食的味道,肚子就叫得更加欢快。 两人都没有多话,仿佛多说一句肚子就会更加饿一分。这就取出了部分和好的面,将其分成了几分小面团,在将其揉成一根根又圆又细的长条。再把长条掐成一段段一寸长的小段,取一小段搁在手心,以拇指按住中心处,从中向两侧稍稍一搓,中间凹两头翘的馎饦就成了。 馎饦并不罕见是宋朝老百姓常吃的面食之一,听青观主说元月新春的时候离不开馎饦,大年初一一定要吃一顿。 月枕石从前是没有吃过馎饦,看了青羊宫的厨子动手才知它的模样,而学做起来并不难,捏得好了正像是猫耳朵。 这会展昭已经将另一个灶台升好了火,开水倒入大锅里,这一盆馎饦下锅不多时一煮一捞,再弄了两只水煮蛋,浇上鸡汤放入一点点盐就成了。 都说合作干活效率高,前后没费多少时间,两碗馎饦鸡蛋鸡汤面食就出炉了。 两人皆是拿着筷子正经端坐在桌子边,一致看着冒着腾腾热气的面碗,再怎么肚子饿也不能将一口滚烫的面片吃下口。 “这么看馎饦还真像猫耳朵。”展昭说着戳了一下碗中的馎饦,看着它们,再看它们,希望汤面能够快些凉一下,能将它们全都吃掉。 月枕石闻言忽而笑了,听着不知是否一定会成为御猫的展昭说要吃猫耳朵面食,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感。 展昭不明所以地抬头,而透过水雾看着月枕石,他也是眼中带笑。 刚才着急做吃的没有留意,对座的人搓面条把面粉都沾到了脸上,左边有三道白印子,右边却只有两道指印,总似一张花猫脸的右脸少了一条胡须。 “小月,你说猫有几条胡须?”展昭趁着月枕石疑惑地眨眼,快速地伸手在她的右脸上补了一道白印子。他接着伸出三根手指一本正经地说到,“小花猫应该是左右各三条胡须才好。” 月枕石看到展昭一手的面粉,当然猜到先变作花猫的人是她,也不介意他的玩笑之举,这就用手指上残余的面粉点在了自己鼻尖。“画猫点鼻,你看是不是更加像了?” “如果再能配上一对耳朵就更逼真了。”展昭的语气似乎还有些遗憾,毕竟无法去找那样毛绒绒的耳朵。 “你就要把一碗猫耳朵般的馎饦吃下去,还在遗憾我无法配上一对猫耳朵?你不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吗?” 月枕石貌似是煞有其事地发问,而看到展昭眼中的笑意更深。“想笑就笑别憋着,我又不是真猫会挠你一爪子。” 这下展昭是真笑出了声,月枕石不会像小花猫会给他一爪子,但她与小花猫一样很可爱。 月枕石没有点亮听心术的本事,如果她知道对面人的想法,肯定会驳斥她分明是有着狮子的威严与老虎的胆量,像花猫什么的一定都是表象。少年,要学会透过表现看本质! 与厨房笑声不断不同,大殿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当两人吃完了馎饦面食,把可能是动物带来人头的猜测告之众人时,几位道士都想起了清晖寺边上不时出现的乌鸦。 邢捕头看着煦霞观道士们的脸色说到,“诸位道长有话直说,集思广益,不要错过任何一条线索。” “山里有飞鸟走兽是很常见的事情,而佛门中人不杀生,所以那些鸟会一直徘徊去偷稻谷吃也不奇怪。” 程轻微有些不确定地说到,“不过,有一件事情是挺奇怪的,我与几位师弟总觉得清晖寺附近的蛇比较多,都是那种又粗又肥的无毒菜花蛇。这能算是一条线索吗?” 第20章 山中有蛇非常正常,不正常的是在清晖寺附近偶遇王蛇的概率也未免太高了。 道观与寺庙依山而建,大多都会在四周放置驱逐蛇虫的药物。煦霞观与清晖寺大概有相距十里地,程轻微几位年轻道士不时去山林打猎都会途径清晖寺,不仅会见到活蛇还多有死老鼠的尸体。 “轻微以前就对我提过清晖寺多蛇鼠的怪事。”栗师太记得那应该是在三年前,“现在回过头想一想,大疤和尚入住清晖寺之前并没有这种现象。” 邢捕快摸了摸胡子,现在听来又是蛇又是鼠,不都说蛇鼠一窝,这些动物听着就带些阴晦,它们该与寺庙没什么关系才对。“还有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劳烦师太帮我一个忙,能否派几位道长为我与周捕快带路一同往清晖寺走一趟?山林难免有野兽,所以都带着兵器防身比较好。” 这话分明在说大疤和尚可能会拳脚功夫,所以请道观的道士们帮忙去问话。 月枕石听懂了邢捕快的潜台词,大殿里的其他人也都明白了邢捕快对大疤和尚的疑心。 栗师太与几位掌事道士相互对视了一番,如果大疤和尚真有问题那还好说,要是冒然提刀带剑上门却被证实是一场乌龙的话,峨眉一带刚刚平缓没有多久的道佛关系恐怕又添变数。 “还有十天不到就是冬至,我等上门拜访一番也是应该的。佛门不食荤腥,那也该送些冬菘山菇以表煦霞观的心意。” 栗师太到底没有拒绝邢捕快的请求,也许是因为前观主临终之际的那则遗言在前,也许是因为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头,煦霞观必须找出杀了这位不知名死者的真凶。清晖寺总共十四位和尚,这会道观里会耍剑的都一起去,在人数上就已经压倒了对方。 此时,一直在侧安静旁听的展昭站了起来,“师太,不知可否让我与几位道长同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既是已经到了峨眉,我也想去清晖寺请一炷香。” 展昭也不觉在道观里说要去寺庙请香有何不妥,这年头纯粹只信道或者只信佛的人不算多,大多数人都是两头都沾一些,既会过这一头的节日也会拜那一头的菩萨。何况在座的人都知道天一亮不是去拜佛的,展昭说话是希望能出一份力去验证大疤和尚是否有嫌疑。 “我看可行。”邢捕快见展昭英气勃勃该是会些功夫,多一个少年同行才真像是上门问候,搞不好能让大疤和尚放松警惕。“师太既是去送礼的,多一个人又何妨?” 栗师太也知道邢捕快言之有理,她看到展昭坚持的神色就点头同意了,这会却是看向另一侧不知是否意动的月枕石。月枕石帮着青羊宫弄了磨镜药与羊毛牙刷子,说不定会有其独到的视角发现某种问题。“月善人是否也有去烧香的意愿?” 月枕石对于昨夜的诡异梦境有些在意,这会道士们倾巢而出,她是不敢说耍得动真刀真剑,但是出事跑路总没问题。“好。” ** 且说天亮之后,月枕石骑着白毛与一行人来到清晖寺。 在与寺中和尚们相互客套寒暄了过后,邢捕快似乎随意地问了一句。“了善大师,今个我来还有一件事要请教。大师从洛阳来到蜀中,可有见过与你相貌相似之人?” 了善和尚,也就是大疤和尚面带不解地摇摇头。“红尘之中芸芸众生相似乃是常事,贫僧不知邢捕快何意? ” ”都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最近接了一桩案子,其中有一人的伤疤与大师的伤疤非常相近。我想问一问当年大师与那群暴徒打斗的经过,说不好他们还有余孽流窜在外。” 邢捕快没有错过大疤和尚的一丝表情,大疤和尚看上去正是那种悲天悯人的平静。 “阿弥陀佛。当年洛阳一带因为水患而生乱,贫僧也说不好那些歹人是否还有同伙。”大疤和尚说着摸了摸脸侧的伤疤,“不过伤疤一摸一样也真是巧合了。不知那位施主身在何处,贫僧能否与之见一面?” 程轻微直接了当地说到,“恐怕不能如大师所愿。那位苦主已经过世了,我们是在其尸首上见到了一道疤痕。说来这事真是太玄乎了,师父过世前说了要为无头鬼伸冤,而那只无头鬼一定会回来报仇,没想到还真让道观发现了一只人头。” 大疤和尚面略带诧异又是不忍地说到,“尽有这种事情?贫僧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么说来那位是在山中遇害了?” “不清楚,下半截身体都找不到了。这人的身份都不好判断了,唯独巧合的是那人也该是一位和尚,刚一听说还不敢置信,大师可不正好好活着。这会是找到了一颗光溜溜的人头,所以我才觉得与大师非常相似。” 邢捕快说到这里就看到大疤和尚的神色有了一瞬的不对劲,那仿佛是听到了一件让他惊怕的事情。奇怪了,前几句不也提到了相似的疤痕,这会大疤和尚究竟是为何而惊恐? “和尚?”大疤和尚迅速调整了表情追问到,“你们找到了一颗光了的人头?” 展昭肯定地点了点头,他想到月枕石说的诡梦境,“可能就是一只乌鸦叼起了人头将其扔到了煦霞观之侧。如是这般,乌鸦也算是揭露出了一桩冤情。” “这也不算不吉利。”程轻微多说了一句,“民间传闻乌鸦与真武大帝关系匪浅,所以才将一颗光溜溜的人头送到了道观边上,而非清晖寺边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大疤和尚控制不住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摇头低语了一句‘不是我剃的’。这一句话却没谁听懂,因为它不是成都话,也不是开封一带的官话。 “大师是洛阳人,还会说岭南话?”展昭从江南而来听过几句广粤一带的方言,虽然不解其意,但是知道人在紧张的时候说往往会露出马脚。 邢捕快微微蹙眉,以他十多年捕快的经验来看,眼前大疤和尚的模样绝对有问题。刚才来路之中,众人随着程轻微去了几处说见到王蛇出没的地方,这一仔细勘察居然还在寺庙周围发现了些许坑洞埋葬着蛇骨与老鼠的骨头。如果说老鼠是被蛇吃了,那么这些蛇骨为何与其同坑? “了善大师,我有一个问题,为何自从你到了寺庙四周的蛇鼠就多了不少?” 大疤和尚虽有一瞬的不自然反应,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再度摇了摇头。“贫僧曾经结交了岭南的朋友学了一些岭南话,至于蛇鼠皆是生灵,我等佛门弟子与之共处也无不妥之处。” 清晖寺的老住持对大疤和尚极为欣赏,也曾动了传其住持之位的意图,但是当下他在一侧听到这里终是皱了眉。“了善,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没有做下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住持明鉴。弟子不曾动过邪念,只是为相似面容的那位师兄而惋惜罢了。”大疤大师如此说着又看向刑捕快,“还请刑捕快切实查证才好。” 刑捕快可不就是没有切实证据,连另外半截尸身都没找到,连死者致死的原因都无法确定才只能先来探底。现在看来大疤和尚分明隐瞒了什么,但是要去哪里找证据? 寺庙殿中的气氛有些僵住了。 这时,月枕石盯着大疤和尚比一般人更向前凸出的眼球,她忽而说到,“了善大师,我看你的眼睛肿了,它一定很痒?茅鱓非鱓、家鹿非鹿。啖之,其味可好?难道没有人告诉你,吃茅鱓与家鹿必须要烧得熟透了才行。恐怕大师是偷偷打牙祭,时间匆忙没有将其煮熟?如此必会招来杀身之祸。” “什么是茅鱓?什么是家鹿?”程轻微不知月枕石说的是什么,在座的也都没有听过这句话,但都看到大疤和尚的面色一黑。 展昭想到了那些蛇骨与鼠骨,两相联系一猜测,难道说大疤和尚还吃蛇与鼠? “岭南人好啖蛇,易其名曰茅鱓,草虫曰茅虾,鼠曰家鹿,虾蟆曰蛤蚧,皆常所食者。” 月枕石的这一句话证实了展昭的猜测。这一句来自宋人的记述,月枕石记不清从前是在那一本书上看到的,那时不过佐证了广粤一带什么都吃的传统古已有之。人的口腹之欲有时是致命伤,一旦吃惯了就改不了口。 “大师说自己来自洛阳,洛阳可没有吃蛇与吃老鼠的习惯,那只是岭南一带的口味。从小吃惯了就改不了了,一顿不吃想得慌,所以才会忍不住捕抓蛇与老鼠吃。许是不仅是捕抓,你还饲养了老鼠,才引来了大量的蛇。 大师不要急着否认,你都不曾忘了乡音不是吗?我也听不太明白刚刚那句话,但能猜一猜意思——我没有剃头。你没有给颗人头剃头,那么亡者到底是不是和尚?!你没有剃头,那么是谁给他剃了头?难道说是鬼剃头?” 第21章 话到这里,谁还看不出来大疤和尚的身份有问题。大疤和尚根本不是来自洛阳的和尚,而是来自岭南,与那颗人头有着密切的关系。 “无头鬼,鬼剃头。这样说起来还挺顺。” 展昭补了这一句,只见大疤和尚再也维持不住原本的平静。 “不可能!根本没有鬼剃头!给我看人头,我要看人头,他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再在托乌鸦伸冤!”大疤和尚被鬼剃头三个字刺激到猛然站起,他是不管不顾地就想直冲向外夺门而出。 月枕石就坐在最靠近门口处,展昭已经先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以防万一。 坐在两侧的捕快与道士怎么可能任由大疤和尚逃走,一拥而上要将他制服。 大疤和尚还真是会些拳脚功夫,一对多地在殿内交手了。然而,大疤和尚终是赤手空拳,还远远没有练到空手接白刃的本事,不出半盏茶的时间就被生擒住了。 清晖寺老主持见此一幕是气到顺了好几下才能厉声质问,“了善,你的度牒是从何而来!那位死者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死者不是光头和尚,大疤和尚又怎么与他有一样面部的刀痕?他到底有没有冒名顶替? 眼看事情败露,大疤和尚被刑捕快捆上了绳索,但是他涨红了一张脸还没有轻易开口。 月枕石在展昭身后踮起脚探出了头,欺负小孩人矮,她没法看清被团团围住的大疤和尚。不过,这一群人能挡住她的视线,却挡不住她的思路。大疤和尚露出马脚的原因就在于他没有给人头剃头,换言之他很清楚知死去的不是和尚。 杀人总有理由,除去连环杀手那一卦,一般来说无非为情仇或是为钱财。是否为了情仇还不得而知,而老主持的问题很好,宋朝想要做被朝廷认可的真和尚、真道士一点都不容易,先不提佛法、道法是否过关,有一道必不过的关卡你有钱办.证吗? 宋朝的和尚与道士必须持有度牒才被认可身份,如此就可以免去税赋徭役等等世俗的一切杂事,可想而知朝廷签发度牒时收取的费用绝对不低。 每年度牒的价格都有所不同,而实名制度牒与空白度牒之间后者要价奇高。空名度牒已经不再仅仅是修行之人的必须物,更成为豪绅的争购物之一,其中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有需求市场,此后渐渐就形成了炒买炒卖度牒的黑市。 青观主说目前度牒的官价与黑市价格相差较大,最低也要几十两银子,有时候甚至会飙升到几百两一张。如果暂且买不起只能在寺庙与道观里做实习生,单说寺庙里实习和尚叫做行者,行者不必剃发而是留着垂发。 大疤剔去了头发,老主持观他慈眉善目,再验过了他手持的度牒才没有怀疑其和尚身份有诈。 “该不会是你截杀了一位道士偷走了他的空名度牒,一转身换了和尚的度牒在清晖寺住了下来?” 月枕石说着还觉得挺有可能。之前程轻微说起乌鸦与真武大帝关系匪浅,所以人头被扔在了道观边上而非寺庙边上,大疤和尚不正是因此而嘴角一抽。“鬼剃头,无头鬼剃去了自己的头发,才能让人一下子就联系到寺庙里同样秃头的了善身份作伪。” “闭嘴!没有鬼!他活着的时候杀不了我,死了能怎么闹!”大疤和尚尤为不甘地大叫了一句,却是被老主持迎头浇了一壶冰水! “阿弥陀佛,你这孽畜。是老衲有眼无珠才会让你玷污了佛门净地。”老主持严厉地看着大疤,又是指向一旁佛龛的方向,“你在寺庙三年有余,面对佛祖,你难道没有一日心有不安吗!” “如有神佛,它怎么会放我入寺。”大疤冷笑地说着一句,但是对上佛龛中普贤菩萨的佛眼,不知为何他的背脊一凉。 三年半前,李大吉随着茶商来到巴蜀一带务工,半途商队遭遇打劫时遇到了道士张可。 张可原本正要在洛阳某个道观里出家,偏偏遇到了水患彻底淹没了道观,只能从洛阳到成都希望找一处大一些的道观落脚,而在与商队遭遇的歹人对持时,他被伤到了侧脸。 如果只是如此,李大吉应该把张可视作救命恩人才对,而事实上商队里出了内鬼与歹人勾结才有了一场打劫,这个内鬼正是李大吉。 张可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真相,李大吉就动了杀人灭口的想法。在一场突发的搏斗里,张可好巧不巧刺伤了李大吉的侧脸,那个位置正与张可的疤痕位置相近。这一剑与脖颈处偏离一寸,李大吉趁势就将张可灭口了。 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张可被杀,李大吉将其脑袋砍了下来,把不能被认出身份的身体留在了树林之中自有野兽啃食,他则留字说与救人者一起去修行,带着张可的人头先一步离开,要找一个地方将其处理了。 商队的幸存者以为是有人做好事不留名,而经此一劫之后,商队在官府处备了案,说起一位二十五六岁的有洛阳口音男子救了他们。 “当年,我在张可身上发现了那张空名度牒。既然匪徒截杀商队一事在官府留案,为了避开那些麻烦,我索性也就剃去头发做了和尚。” 李大吉也动过卖了度牒的想法,只是他脸上的疤太难遮掩,更是做贼心虚怕张可的道友来追查。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就真真假假半是化用了张可的经历地化道为僧遁入山林。 蜀地的佛门与道门的关系微妙,即便是相距不远的煦霞观,道士们一年到头特意来寺庙里坐而论禅的次数都几近为零,更不说游方道士一般不会踏入佛门,这就能大大降低暴露的风险。 李大吉并没有在寺庙打算在此安度余生,想着过了三五年取得了老主持的信任,到时候说不定能直接倒卖空名度牒,或是另谋其他的生财之道。 在清晖寺避居后,其他的事情都不算麻烦,他本也就习惯早起早睡时不时要劳作的生活,而添了一项背诵经文并不令人苦恼,毕竟佛法高深了更好取信于老主持以及其他的僧众,唯独不食荤腥这一点太过难熬。更不提他喜欢吃蛇鼠此等美味,在岭南还有酒楼出售此种吃食,但在巴蜀只能自己动手抓捕或者圈养。 大疤说到这里朝着大殿门口处狠狠瞪了一眼,今日他没能控制住暴露了,这全要怪月枕石直接道破了他来自岭南真实身份,否则他还能继续狡辩隐瞒下去。 月枕石没有直接收到大疤凶恶的眼神,但从道士们微微挪动的步伐上看出他们在为她挡了什么,李大吉还有脸怪她?她还没怪李大吉之举引发了那个乌鸦抓着人头而来的诡异噩梦。 “李大疤,都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不信神佛不信报应,但没有觉得眼睛越来越痒吗?一直吃蛇鼠等野味,如果没有煮熟了吃很容易感染上虫,你没听过虫入脑致死吗?刚刚见你不住地揉眼睛,只怕虫子已经入脑,还没问一句你是否有头疼等病症,说不定你的脑袋已经被虫子啃食了一大半了。” 老主持想起大疤和尚从两年前患上的偏头痛,一直以来都没有办法查到根源,说不好真是如月枕石所言是因为虫子而起。 李大吉闻言脸色一白,他从岭南而来自是听闻几例病症,当时就有说谁家喜欢往山林里跑捕蛇,后来眼睛里竟是生出了白色的虫子,有些人就因此而死了,传言里那是来自蛇神的报复。 “不,我不信,不是蛇的报复。也根本没有鬼剃头,没有什么乌鸦抓来的人头!我把事情都交代了,现在你们让我看一看人头,这一定是有谁在背后阴我!” ** 刑捕快让李大吉看了人头,这一看确认了此头正是属于张可,而李大吉也交代了另外的半截尸体被扔在了哪一带。 山林里的尸体在三年半之后已经无法在寻觅,而前往李大吉交代的骷髅头原本埋葬处,四周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人类足迹来往的痕迹,反倒有一片鸟屎。动物觅食偶然发现头骨的可信度更高一些了。 “听刑捕快说李大吉昨夜死在了牢房里。”展昭在时隔七天之后听说此案的结果,李大吉对一切供认不讳,而在他画押的当夜头疼欲裂地撞击墙面。“他的头被撞裂了,还看到里面爬出了虫子。” 月枕石面不改色地点点头,这是典型的病从口入感染寄生虫。如果李大吉活在千年之后还能做脑部手术取出寄生虫,切除病变的脑部组织,但在这个年代恐怕是回天无力。 “一颗光秃秃的人头,起先让人担心是道士杀了和尚,没想到是有人杀了道士再冒充和尚。这也是李大吉骗术不够高明,如果他骗过了自己,改去乡音不再食用蛇鼠,也许就没那么容易抓到他。” “确实如此。不过,到底是谁剃了人头的头发?如果头发是在被埋葬后慢慢脱落了,但在原来埋葬人头的坑洞里并没有发现一丝一毫。又究竟是不是乌鸦将人头送到了煦霞观之侧?” 展昭说着是迷惑地摇了摇头,这一点只怕没有人能回答了,李大吉都不知道是谁剃了张吉的头发。 “世上总有一些无解之谜。”月枕石想着李大吉之死,即便没有被发现揭穿他杀了张可,那人也是活不了多久了,这又能不能用报应去解释? 展昭没有再就此深究下去,他转而将一个布包放在了桌子上,隔着一层布来看里面的东西比人头小了一圈,但也是圆滚滚的模样。“借花献佛。” 月枕石看着布团被揭开里面是一只汤婆子。她在回到青羊宫后就将有关汤婆子的构想与青观主商量了一番,因为道观里也有道士铸器自是也会打铁打铜,可以先做几十只成品以供观内众人使用。至于大规模出售汤婆子还是要与打铁铺子、卖烧水壶的铺子等等联手才好。原本以为要再等上几天才能收获成品,没想到展昭能先弄来一只。 “我请小周道长帮忙行了一个方便。”展昭见过月枕石在山林中冷到恨不得将棉被都围在身上,他自小与胡舟习武没有那样畏惧深冬严寒,借着一个汤婆子也能还了之前的羊毛牙刷子之礼。“我觉得你可以备上两个汤婆子暖一暖被子,这个就先用着,你原先定的那个要过两天才到。” 汤婆子上刻着的一个月字。 月枕石没有追根究底展昭是怎么说动周铭诚让他加快了制作速度。她多得了一只汤婆子,又能尽快解决入睡前的暖被窝难题,哪怕只是快了四五天也是一个好消息。“谢谢,你送的这朵花非常实用,我很喜欢。” “那就好,我还有事就先一步走了。”展昭闻言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他自己曾说的话,月枕石在重阳节送给的花是师父很喜欢,其实如果他觉得花不漂亮又怎么会戴上了头。 月枕石看着展昭有些仓惶离去的背影,是笑着摇了摇头就起身去烧水准备立即使用汤婆子。在满水架好了水壶后,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布包,其中躺着一片黑色的羽毛。 这片羽毛就落在煦霞观客房木床之侧。月枕石向程轻微几位道士打听过道观附近极少有乌鸦出现,而她入住客房时没有发现过羽毛,每次离开客房也紧闭了门窗,这一片羽毛又是从何而来? “乌鸦入梦来,无头尸案破。”月枕石端详了羽毛片刻,低语着将它投入了火中,看着黑色的羽毛被烧成了灰烬。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唐幺扔了1个地雷~ 谢谢 清蒸大闸蟹Ψ扔了1个地雷~ 第22章 ‘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 冬至来了。这意味着全国正式开启了欢度新年的序幕,这一迎新过年的跨越时长有些久,要经过冬月、腊月到元月。 月枕石却丝毫都不怀疑宋朝对冬至的重视程度。要证明一个节日很重要,直接看朝廷是否给定官方假期就行。全国为了欢度冬至放假三天,街上的店铺几乎都关门歇。仅从成都府来看,往来的商客从冬月初始就开始启程返乡,而冬至的三天假期里不论商人有没有回家都不再做买卖。 冬至的前一天叫做冬除,府城上下的男女老少都会穿好漂亮的新衣服去道观寺庙里拜一拜,祈求新年新气象,来年能够万事如意一切顺遂。因此,冬至几天假期全城最忙的人当属道士与和尚,需要迎接一波又一波的香客。 月枕石作为青羊宫的重要合作伙伴,她没能一人抱着汤婆子窝在被子里享受清闲时光,不必她做那些迎来送往的事情,只需她在后厨准备今夜与明天一早的食物。 这两顿的分量可不轻。因为冬除之夜几乎与除夕夜一样,先祭祖再吃团圆饭,最后还要守岁一整晚。翌日冬至的凌晨未时刚至,天还没有亮,家家户户之间就要开始互相送吃食为礼。 “送礼这种事情我也要去?”月枕石刚刚在心中吐槽当朝百姓也够懒的,冬至与元月新年都是一个模式没有搞什么节日内容上的创新,这就听周铭诚说明天一早送礼的事情有她一份。 周铭诚伸出了一只手数了起来,“你不想去吗?但是道观的人手不足,仅有四位师弟未满十三岁。再往上数,是我的年纪最小却也十五了,已经不适合再去送节礼。你们看这是送礼的名录,卯时一个时辰要跑完这么多人家并不容易。所以我还想问熊飞是否愿意也跑几趟。” “等一等,怎么有多人家?那要做多少吃的才够?” 月枕石一边翻着一本小册子觉得有些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地方是她没弄明白的,可是原身几乎就没有留下有关冬至的过节记忆,她正在疑惑听周铭诚的意思冬至送礼全是孩子负责?“小周道长,城里都是孩子送礼吗?” 周铭诚理所当然地点头,他看着有些迷糊的月枕石,又看向也不太清楚流程的展昭,想着他们一个是几年在山野照顾病人,另一个是多年行走江湖居无定所,这也就再多解释了几句。 “冬除这晚与除夕一样,一般都是十三以下的道士们守岁。冬至黎明的城内报时会比平日提早半个时辰,因为从未时开始基本家家户户就都会派出孩童送礼。送去每一家的节礼并不多,一两只烧饼或者一小碗刚出锅的馄饨即可。所以也不用太过担心,不需准备太多的吃食。” 周铭诚指着名册,其上分成了两部分。“挨得近的就送馄饨,挨得远就送烧饼、米饭,这样不怕馄饨凉了。烧饼、米饭可以与热汤一起吃,馄饨吃温的就刚刚好。” 往年,展昭大多宿在客栈里,他还没有正儿八经地体会一把这种热闹。家送到西家,张家送到李家,是每家都送到了也都收到了别家的节礼,到头来每家每户能吃到十几家甚至几十家的不同口味吃食。虽然仅是烧饼、米饭、馄饨,但多少能看出厨艺高低不同来。 如此一想,展昭难得也起了不如一起玩的想法,毕竟错过了这个冬至待到来年他就十四了,那就被踢出送礼人选的范畴。“我可以跑远一些的人家,多跑几户都行。” 月枕石看到展昭露出难得一见的孩子气,看来谁都有童心未泯的时候,但就没人问一句为什么从守岁到送礼都是孩子做?这样渡过一夜一晨,那么到冬至的上午孩子们都要去补觉了? 其实,月枕石对为此熬夜并无太大的兴趣,这可能就是节日观念淡薄的表现。有些想法怕是一直跟着灵魂走的,正如青春的那只小鸟一飞就不再回来,即便是再世为人重新长大,也终不似少年时会对年节有太多兴奋的期许。 “那好,我也一起,走远走进都行。柏夫子与大朱老板那里可以让我去送。” 月枕石还是答应了守岁与送礼,没有太多迎接新年将至的兴奋是一回事,但她还想融入到这种欢庆中去。快乐的情绪能够传染,人也能一直保持几分年轻的心态。 更何况入乡随俗很重要,正如宋朝管后世的饺子叫馄饨。 周诚铭说的冬至这天人人吃馄饨,在月枕石看来就是后世人人都要在冬至吃饺子。不过,她不会多计较两前世今生对于吃食叫法的不同,时间总会将一些东西模糊,而总有一些东西流传了下去,反正当下在厨房里调其了馅料,准备好一张张圆圆的皮子,包成中间鼓鼓、两头尖尖、边缘扁扁的半月形吃食。 周铭诚确定送礼人选后就先一步离开了厨房,青羊宫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帮厨这种事情就连一般只管吃的胡舟也来打了一把手。 胡舟这一个月过得有些苦,因为他的种牙还未有着落。用他的话来说,最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因为他对于一般补牙的银膏过敏,所以青观主必须要选择另外的种牙之物。 然而年末事多,青观主也不得闲有大把时间去找到合适的补牙物,只能让胡舟再等一等,好在先用了几服药稳住了胡舟的牙痛上火之症。 “小闲子,我可算是熬过来了。终于在冬至被允许吃些辣子,等会我就要将馄饨粘着醋与辣子吃,这香辣酸爽加上了菜肉相间,足以堪称冬日美味。” 胡舟一边畅想着一边迅速地包着馄饨,这会心情好还颇会联想。“咦,你们看着半月形的吃食不正对上了小闲子的姓,亮怪不得小闲子包馄饨包得好。” 展昭看着他包的馄饨再看了看月枕石包的,两者之间是有一定的差距,但是胡舟这话好没道理。姓月就包得好半月形的吃食,要是谁额头上有半月,那会包出什么样的馄饨来? 第23章 “胡老谬赞,实不敢当。”月枕石还是头一遭听闻这种夸赞人的理由,她看着展昭不由就想到了不知身在何处的包拯。 后世考证了一座开封附近的包公祠,以其中肖像古石碑的细腻刻法来推断,包拯该是清瘦老生模样。史籍也说他面目清秀白面长须,与黑脸额心半月的形象相去甚远。包拯正式做官的年纪较晚,他考.中.功.名之后一直在老家庐州赡养双亲,直至其相继去世才离家出仕。 月枕石不知道包拯到底哪一年生的,而想着既然遇到了展昭,将来多半是有机会见到黑脸包公。那么问题就来了,头上有半月的包拯到底是包馄饨的水平一流,还是根据他的肤色来判断是包汤圆的水平超一流? 此问留到日后一探,目前先就胡舟而言,按他的理论来推,姓胡就应该能处理好必备的调味料。“胡老,听您的意思是不是在说您特别擅长研磨胡椒之类的调味料?观里所缺的辣子能不能拜托前辈了?” 胡舟刚刚说了很想念香辣酸爽的味道。蜀地多食辣,虽然还没有后来辣味界杠把子的辣椒漂洋过海而来,但是辣菜花样多多分门别类,比如芥辣、姜辣、麻辣。 市面上出售的辣子品种繁多,有单一的茱萸、生姜、胡椒、芥末、芥菜疙瘩等等,还有将这些捣碎按照口味混合起来的辣子。成都府畅销一种混合辣酱,将姜、蒜、韭菜切碎捣成泥,兑水加胡椒、盐按比例调配,这种配方并非绝密,而根据用料比例不同,嗜辣者能在不同的调料铺子买到最合心意的一款。 展昭看到胡舟一脸懵的神情就笑了,“师父,我从前都不知道原来您有这般本事,所以真的不露一手吗?” “你们两个真是……”胡舟沾着面粉的手摸了摸胡子,别以为他不知道青羊宫的辣子调配比例都是定好的,月枕石与展昭是有心想要逃过辣味的攻击,因为在研磨调配辣酱过程会引发流涕流泪等反应。“好,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辣味宗师。” 胡舟也没再继续包馄饨,他转身就去了存放各式辣味原来的橱柜,以他的闭气功夫难道还会让人看了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笑话。 负责冬至吃食的苏道士一来厨房就发现气氛融洽而和谐,擀皮子的擀皮、包馄饨的包得正好、调辣酱的也在一脸认真得调着。“辛苦三位了。来者是客,还要你们帮衬着做活,这真是有些不好意思。青观主说了无以为报,你们敞开了吃别客气就好。” 胡舟笑着摇了摇头,搭把手做活也是于情于理该做的。道观收的食宿费用远远低于市价,平日里只要自身不忙帮衬道观一二又有何妨。“苏道士不用见外。我可不想太过清闲,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挺好的。” 苏道士诚心感谢了几句,他没有多停留抱了两箱糕点又出门了。偏殿的事情还没有忙完,这会还有不少香客特意来买青羊宫出品的糕点,今夜要做祭祀用。“那就先拜托你们了。胡老,您弄辣酱时不如在脸上围半块布,免得被这味道冲到。” 胡舟看着苏道士急急离去,他刚想说怎么会被气味冲到,一不小心手抖了一下,胡椒末抖了出来直冲鼻子。刚刚他在说话时破了闭气功夫,这会是憋不住也疾步冲出了厨房。 “阿嚏——阿嚏——阿嚏——” 厨房里,月枕石与展昭都笑了出来,就听到胡舟便打喷嚏边在说:“你们还敢笑!我是替你们挡了一劫。你们再笑的话,今晚不给吃辣啊!” 展昭努力收起笑容压低声音说,“这就是辣味宗师了。可不能惹急了他,不给吃辣事小,最怕是他给我们也喷一鼻子的辣粉。” 月枕石也尽力收起了笑意,“展大哥,你也不容易。不过笑一笑十年少,有胡老在此事就用不愁。” 展昭点了点头,有一个时不时冒出童心的师父在身边,他是要操心不少事,但那都是快乐的麻烦。 胡舟擤好鼻涕再进厨房,有些狐疑地打量起正在一本正经继续包馄饨的两个人,他们真没有背地里议论什么? 要说住到青羊宫是有好的一面,展昭总算能与同龄人多些相处,月枕石年纪虽小但,她年少稳重能算得上同龄这一卦。要说不好的那一面,展昭找到了一个能联手坑师父的朋友。胡舟想着摸了摸不存在的眼泪默默自我感动着,这就是为人师者的伟大牺牲了。 正在分工馄饨的两人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就全神贯注地继续手上的活。听说努力不笑场是一门高深的功夫,这只有尝试过的人才明白其中深意。 ** 新节已过,皮鞵底破。大担馄饨,一口一个。 老百姓以这一句话描述了三天的冬至假期。都说是走破鞋底,足见孩童们在冬日清晨跑了多少路给多少亲友邻里送了馄饨。这样有来有往的送与收馄饨,每家人势必会无法在冬至当日吃完。其后的几天里,大家都是敞开了肚子吃馄饨。 “冬至过后,我连吃了五六天的馄饨,真是想要戒馄饨了。” 柏淑在寒假前一天终有闲功夫与月枕石闲聊一会最近发生的事情。冬至假期一结束,整个私塾的学生们都进入了备考阶段。腊月初一到元月十六放寒假,在那之前势必要进行几场考核检查学生们这半年的学习情况。 虽然柏夫子的私塾是蒙学,但是也要考试也要评分。为了能好好过年不被长辈责骂,谁都不想带着一张差的成绩单回家,是都希望能高高兴兴放四十多天的假。所以,这一段时间私塾里面大伙都在认真学习。 月枕石经历了她的第一场宋朝小考,幸而成绩甲等没有丢了大龄插班生的脸。她也不是轻轻松松过关,也是认真复习了小半个月,没有再去坊间搅风搅雨,连汤婆子的销售情况也顾不得多留心一二。要说柏夫子出题的本事有一套,如此复习了一遍,真是把必备的知识要点都含括其中了。 “好在快来的腊八是喝腊八粥,你逃过再吃馄饨的一道坎了。” 柏淑庆幸地拍拍肚子,她又转而说起了最近的新鲜事,“对了,腊月就是桃符市,年画、春联、桃符、桃板都要准备起来了。你有没有听说临县的那个传闻?” 月枕石不解地摇头,她想着成都府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这些集市她都没能参与其中。十二月的桃符市是专卖新年要用的各类祈福器物,青羊宫必然要出售一二器物,她可以体会一把亲手做桃符,所以能有什么传闻? “能有什么传闻?总不见得是门神现身了?” 第24章 柏淑瞪大了眼睛非常惊讶,“小月,你怎么猜到的?就是梁知县家的门神真的现身了。” 宋太宗之后,采取了路、州(府)、县三级的地方行政制度,其中府与州同级,但府的实际地位要略高州一筹,大多是朝廷重视的要地区。 蜀地的路州划分几度变动,柏淑对此有些分不清楚,却不耽误她要说的新鲜八卦。梁知县管辖着眉州之下的某一方县城,距离成都府说远不远,骑驴走上一两天就能到了。 “梁知县四十好几了,两年前他娶了一位二十出头的续弦汪氏,坊间都知道汪氏是寡妇再嫁。据说两人就是在十二月的桃符集市上遇到,汪氏长得很漂亮,梁知县一眼就看中了她。他们成亲的时候翁祖也去了,说当场闹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汪氏原本的婆家前来闹场。” 柏淑说起那件闹剧显然很气愤,“他们是来要钱的!汪氏出嫁早,她十五岁就冲喜嫁给俞氏印书铺的少东家。俞家人的身体都不好,汪氏嫁进去的时候,俞少东家就是病气缠身,老俞东家也已经卧病在床。 大伙都看到五年里是汪氏在撑着印书铺,但俞家的两个男人还是先后死了。当年,俞家的宗亲就去印书铺闹过,反正把这一间铺子给要回了族里,汪氏带着嫁妆回了娘家。没想到汪氏再嫁时,那群人又来闹,想要把汪氏的嫁妆也贪过去。” “这是白日做梦。宋律都说了出嫁后嫁妆始终归女子所有,梁县令都能依此反判俞家的那些亲族。” 月枕石还没有把宋朝的法律读完,但把与日常生活有关的那些都先翻了一遍。朝廷对于女子的财产权给出了明确表示,财产继承上父母亡故后其子女分家产,女儿可以得到兄弟所得的一半。 这一部分财产叫做奁产,随着女子出嫁带入夫家。依照法规女子在娘家所得的奁产带入夫家后,名义上是夫妻共同财产,但是实际上不归夫家所有,所以夫家分家析产时不能把奁产算进去。之后,不论是和离、休妻、丧偶等,奁产一直都由女方处置。 既是女子的财产权被写入了宋律,那么梁知县完全可以依法断案。 “谁说不是。祖翁还告诉我,如果当年俞少东家将一些田产记在汪氏名下,虽是在婚后的添置的产业,但汪氏有意改嫁的话,她能把这一部分钱财尽数带走,完全不必分出来给俞家的亲族。有些人家为了不想让兄弟分到自己家产就是这么做的。” 柏淑对于前来讨要汪氏奁产的俞家宗亲很是鄙夷,而那场婚宴上闹出这样一桩恶心事,所有的宾客皆是对俞家宗亲指指点点,因为谋求女方财产的行为只会让俞家宗亲沦为笑柄。 “带头闹事的俞老头就骂汪氏五年没有能生下一儿半女,汪氏嫁给梁知县之后肯定也是克夫克子的命。梁知县之前有过儿子但在多年前就过世了,两年多来一直没听到汪氏怀孕的消息,上个月汪氏终于有动静了。听说她忙着冬至琐事有几次在出入梁府都有眩晕的症状。有一天傍晚入夜,街上有人听到了女子的惊呼声,梁家门口是亮起了两道金光斥退了一道黑气。在那之后就查出汪氏怀孕了。” 月枕石原本还将其作家长里短在听,柏夫子开办私塾与周围州县的文人皆有往来,而眉州与成都府很近,柏夫子将汪氏的遭遇当做教育故事告诉柏淑亦是正常。而在正想汪氏与门神现身有什么关系,谁想突然就来了一个转折。“所以金光就是门神显灵?” 柏淑理所当然地给出了肯定答案,“门神钟馗一声暴喝吓退了跟着汪氏的鬼魂,让她摆脱了被鬼气纠缠的厄运,这样一来汪氏终于能怀孕了。” “是吗?如果汪氏一直没有孩子是有鬼缠着她的话,之前钟馗为什么不显灵?再说是哪一只鬼跟着她?” 月枕石觉得这种八卦传言未免是真,听着就存在逻辑上的漏洞。以卖磨镜药时编出的破镜重圆故事来看,这更似是人们对于汪氏年多无出的一种解读,或更像是因为十二月桃符集市的到来,在为年画的推销大卖而打广告。“梁知县家门口贴的年画是哪一家出售的?” 柏淑不明就里地说,“小月,你也想买一张来驱鬼吗?我帮你去问问朱冬瓜,他可能知道的。” “等一下,门神显灵的事情是朱睿说的?”月枕石见柏淑点头就问了,“朱家还兼卖年画?” “对。朱冬瓜的娘亲是眉州人士,年末朱家铺子里会卖一些眉州印的年画,要价比府城里其它的书铺要便宜一些。” 柏淑说着就顺嘴说了出来,“昨天朱冬瓜还送了我几张年画,有秦琼、张飞、卫青的,可惜关二爷的断货了,不知什么时候才有。” 月枕石心想这年头还有没有麻将,不然凑齐四幅年画四位门神都能坐一桌了。不过,朱睿这小子也挺有本事,柏淑本是看他有些不顺眼,谁想才一个半月而已两人的关系就缓和了不少,看来烈女怕缠郎放在哪个年龄段都适用。“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柏淑干笑了着环住了月枕石的手臂,两个月前她才和朱冬瓜打过一架,起因就是朱冬瓜乱传月枕石的坏话。事后她被罚抄了一个月的书,朱冬瓜挨了好几顿打,而后月枕石说动了青观主与朱大富合作卖磨镜药,过去的那一茬是翻篇了,她与朱睿也是莫名其妙地共患难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和他就化敌为友了。不过小月你放心,我最喜欢的除了翁祖就是你了。小月做的牙刷子最好用,小月包的馄饨最好吃,小月弄出了汤婆子让我再也不怕冷了。反正我觉得小月与书院里的其他人不一样,小月长得漂亮、会赚钱、会做好吃的、学业又好,以后我就想找小月这样的人嫁了。” 月枕石眨了眨眼,风水轮流转,这么快就就轮到她内心尴尬笑了。她真没做什么大献殷勤的事情,就当是看在柏淑打落了朱睿一颗牙齿的份上,只是稍稍关照了柏淑一二。 柏淑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她从怀中拿出一个带着流苏的鲤鱼结往月枕石手里一塞,“年年有余,金玉满堂。我刚学会的,你可以挂在床头。” “哎——”月枕石只见柏淑窜的比兔子还快不等人说一句谢谢就跑走了,而看着黄红两线相交而成的绳结,这条鲤鱼有些胖,虽是没有金雕玉琢之物的名贵,但是心意尽在其中。 月枕石还真有些哭笑不得,有句话说‘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绳结的价格不高却是不能随便送人。柏淑还是别太喜欢她,否则照这个标准要求未来的夫婿,她怕将来有人提刀来砍。 ** 月枕石握着鲤鱼结回了青羊宫。从明天起开始放寒假,私塾闭馆一个半月的时间不能再借书看,所以她的空闲时间也多了些,这就询问青观主有没有什么事情要搭把手,比如说为桃符市准备要卖的东西。 当下,过年要准备的东西有很多,先不说吃的食物,仅仅是一扇大门如果准备齐全就包括四样东西:桃符、桃板、春联、年画。 一座门楼,两扇大门。从上往下看,门楣上一则横批,左右两扇门各贴一幅年画,两侧门框上贴了一幅春联,门框外侧墙垛上各挂一块桃板,末了地上还要各插一根桃符。 月枕石一开始有些迷糊,原来总把新桃换旧符还有这么多的花样。插在地上的桃符是七八存长的细木条,木条上刻着避灾祈福之语。挂在墙垛上的桃板是薄木板刻着神像,底部有祝福贺词。由于桃板费木头费雕工,所以就渐渐衍生出了以纸相代的春联。 再说虽然比之前朝的印刷技术大大提升了,但是印制年画此类的木版彩色套印技术还不够成熟,换言之彩印的年画要价比较高,而手绘的年画价格则是更高。 家家户户根据所喜不同选择自家所需,比如挑选雕工好的桃板,争求当地有名望之人写的春联,比如一幅威武之势的年画。诸如此类,腊月开启桃符市,可想而知其中有多热闹。 青观主说起了青羊宫主要出售的是年画与春联,“雕刻费时费工,观里只刻宫门口所需的桃板与桃符,故而只向百姓提供一些手书的春联与手绘的年画。如果月小友愿意动笔,还请画几幅年画,贫道听闻已经有人来求财门钝驴了。” 月枕石一时没弄明白,年画不该是历代武将或是抓鬼钟馗之类的图画吗?“财门钝驴?” “是了。观中道士一般多作钟馗之画,但除了防御驱鬼,有人也喜欢好彩头,其中以财门钝驴与回头鹿马最受欢迎。驮着柴火的胖驴,柴同财招财,扭头回望的鹿同禄,以求禄星高照好做官。” 青观主说着就笑了起来,“贫道观月小友画羊画得传神,想来画驴也能深得其形。求画的就是你见过的刑捕快,他希望能以月小友的那头白毛来入画,他觉得白毛有灵气能够招财,这就带回眉州老家贴着。” 月枕石微微垂眸,白毛也许有灵,她也不吝啬画一头驴,只是它真的招财吗?刑捕快把以白毛为原型的年画贴在大门口真的合适吗? 第25章 “驴非羊,能画好羊不一定能画好驴。”月枕石希望能改一改刑捕快的想法,可千万别挂一幅白毛在大门上没招来财却招来案子,而刚刚青观主说得回头鹿马就不错。“观主,邢捕快既已身入公门,难道不欲步步高升?还是回头鹿马更适合?” “月小友有所不知,我朝官与吏是两条路。捕快是吏,从吏转官并非没有却需御赐官职,一年又有几位捕快有此机缘?吏的薪资几何全凭长官做主,所以各地都不相同。因此,刑捕快不求遥不可及的御赐官职,只求财源滚滚才是活得实在。” 青观主笑着伸手止住了月枕石的未尽之言,“贫道猜到月小友在顾虑什么,但刑捕快是一名捕快,所以有案子上门并无不妥。何况财门钝驴最讲究的是一个胖字,画虎画皮但最重要的还是画出它的内在精髓,青羊宫的两头羊一瘦一胖相得益彰,可见月小友深得‘胖’的精髓。” “刑捕快既是曾与白毛同路而行觉得它很有灵气,更想求一味钝驴的精髓,那么又何惧以白毛为原型入画。这点贫道与苏师侄的看法不同,很多事情不是避就能避过的,命里该来的总会来。白毛之能,未尝不好。” 月枕石几欲张嘴只觉槽多无口不知从何说起,不谈青观主的最后一句话,必须要问一句什么叫做她深得胖的精髓? “以月小友这般的画法,如果愿意多画几张,在腊月里随手赚几十两银子不成问题。” 青观主也不追问月枕石到底画不画,只说了手绘年画的市价几何,就请尚且有一肚子话要说的月枕石先行一步离开。他看着月枕石跨出殿门,再是低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掌纹。命运二字过于深奥,劫数与定数是避不过的,不论前途如何唯有迎头而上。 展昭远远就见月枕石手持一只鲤鱼结穿过回廊,她嘟着嘴似是疑惑地打量着绳结。“怎么了?你这样不解地看着这只鲤鱼结,难道它是寒假的功课?” “展大哥,你看这条鱼很胖?前唐以胖为美,而今那股审美的遗风犹存。”月枕石摇了摇头,“编鲤鱼要胖的,画驴也要胖的,吃羊也选胖的。人把对胖与福的渴求都藏到了动物身上,还真是不够坦诚。” 展昭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你是从何而来的感概?” “青观主说我深得胖的精髓。”月枕石想要做一位身材匀称的瘦子,这只能以双重标准的审美要求人与动物了,她再看了一眼展昭,“人还是瘦一些漂亮。” 展昭听得更加糊涂,月枕石与胖沾不上边,怎么就深得胖的精髓了? 月枕石看到展昭懵了是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把青观主刚刚灌给她的一脑袋雾水转移到了他人身上,自己不由得就生出了一种完满感。“展大哥慢慢想,我先回房了。” 展昭没有完全被绕进去,而见月枕石眼中带笑,他只能无奈地也笑了。当下,他真是想揉一把月枕石的头发,让眼前人不再以绕晕他为乐。 不过,展昭到底克制住了伸手的冲动,转而说起原本的来意。“小月是否想去走一趟眉州?师父说起想要喝眉山酒,而眉州的书籍较成都而言便宜。反正都放假了,趁着春节未至,冬游一程去淘几本书也不错。” 此话还有后半句。胡舟说平日得了月枕石做的几顿美食,又得青羊宫道士关照,那么他们师徒逢年过节也该送些年礼,他一把老骨头老腿不想再往外跑。都说弟子服其劳,展昭该为代为挑选一二年礼送人才好。 成都府里店铺林立确实什么东西都不缺,但总要选一些府城里不常见的特长才好,比如说以眉州山泉酿的酒,比如说山崖间的野蜂蜜,这些都到眉州去购买相对便宜一些。 “前几日刑捕快来找过我,听说你忙着温书就未打扰你。是问我们有无兴趣去他家喝腊八粥。上次大疤李大吉的事情之后,他一直想请你吃一顿饭以示感谢。” 刑捕快感谢月枕石戳穿李大吉的假和尚身份才让案情能迅速告破。至于他为何要捎上展昭一起,是因为只招待月枕石一个女孩就恐她怕生而谢绝,还再才请展昭先探一探口风。 月枕石顺势已经联系到了刑捕快的求年画一事,也许并非她画了两只肥瘦青羊之名传了出去,而是刑捕快有意以买画为由送些钱给她花。 人头案涉及煦霞观与清晖寺,如果当时没能尽快破案,那么压力还是落在了刑捕快与其上司身上。刑捕快得了她的一些推论逼出李大吉的真面目,为此而感谢她也就说得过去了。 “好,那就不辜负刑捕快的好意。”月枕石虽是尚未走遍成都府,但趁着寒假搞一次近郊游有何不好。她猜的保镖是现成的,刑捕快应该会与他们同行。“这是等到刑捕快放假一同去眉州?” “两天后出发,我看天色最近可能下小雨,此行可能要在沿途借宿一宿。” 展昭让月枕石准备好防雨包,再多带几套换洗的衣物,雨势应该不会太大,但冬雨未免寒人。 ** 两日后,天色有些阴沉,三人一路朝眉州而行,雨将落未落。 月枕石还没能习得那种看天断雨的神奇本领,据说是多走多看几年就会有下意识的直觉了。尽管她还没有与天气预报相关的直觉,但白毛走到半途突然支起驴脑袋望向了右手的岔道小路,她就有了一种前方发生什么的不祥预感。 “咴——”白毛还扭头回望了月枕石,那里有血的味道。 月枕石对上白毛一双湿漉漉的驴眼,她是生怕再出一颗人头,这就又看向了身边的展昭与刑捕快,此时就听到那一头的说话声。 “明允,你忍一忍,这该是有人经过了。我先去问问能否捎我们一程。” “娘子,你跑得慢一些,别歪了脚。” 月枕石经历过熊在天上飞那一茬误读,这次没再将此明允视作一个人的姓名,而若是作字来读,似乎隐隐约约有些耳熟? 第26章 刑捕快先掉转了马头朝着岔路方向而去。深冬时节虽未降雪山间多霜冻,恐怕多半是旅人遇到了车马打滑等不便。果不其然,他远远看到一辆驴车倾翻在路中,一位二十来岁女子正喊着差爷留步向前跑来。 “这位夫人要往何处去?”刑捕快稍稍加快了马速就看清了前方地上还横躺着一头驴子,驴身一侧已然是血,而有一位二十出头的书生模样男子扶着车框。 “我与外子正欲往眉山老家去,但半途驴车出了岔子,外子脚受伤了。”程氏简单地介绍了一句,“外子苏洵。不知差爷可否帮忙打一把手?” 刑捕快虽然不认识苏洵夫妇,但是他知道眉山苏家。虽然苏家仅是寒门算不得有多富裕,但是苏洵的父亲苏序乐善好施,并以其好酒之名多为市井百姓所知,连带也就让百姓听说过他有三个儿子。别管究竟是不是那个苏洵,眼下都要上前一探。 苏洵所驾驶的毛驴前蹄刚好踩到了一个小坑里。估计是因为路面霜冻,驴来不及抽出前蹄就侧翻到底,倒霉的是驴头刚巧磕碰在一块尖利的石头上。石头直接将驴头戳出了一个洞,驴血流了一地。 如此一来,后半截车厢也没能幸免倒在了地上,轮子里的一条车辅都断成了两截。再看苏洵的伤,比起已经没了气的驴,幸而他只是扭伤了脚踝。 “敢问阁下可是苏序老先生的三郎?”刑捕快说着就见苏洵点头称是,他暗道苏洵也有够倒霉的。“还请两位等一等,我问一问同来的小友,能否想法将两位一同捎至脚店。” 月枕石与展昭骑驴随后就来了,山路寂静自是将刚才的一番话都听了清楚。 展昭看着倒地身亡的毛驴,再看向蹭了蹭月枕石的白毛,白毛这头驴真是有灵气到了会物伤其类的地步。他就听白毛低叫了一声‘咴!’,只见月枕石手里不知怎么揪下了几根白色的驴子毛,难道这是痛觉转移式安慰法。 “听说驴毛可以入药,这就送你了。”月枕石假装若无其事将一缕白色的毛塞到了展昭手里。这头蠢驴可以不要可怜兮兮地看她了,她真不是故意揪毛,只是谁能想到山路半途偶遇苏洵。那是后世鼎鼎有名的三苏之苏洵,此等暗中激动是非常想要八卦一问苏轼几岁了?或是现在还没有影? 月枕石记不清三苏的具体生辰卒年,身在并非全然正史的世界里,某些事情发生偏差实属正常。当然,她到底有自制力不会将此种激动溢于言表,只是少一走神手上动作不太注意,苦了白毛无辜被揪走了一撮毛。 到底谁需要吃药? 展昭摇摇头将驴毛收入怀,不再深究这种问题,转而看向有事相商的刑捕快。“刑捕快,有话不妨直言。” “眼看天色可能要下雨了,如果去脚店找人来载只怕晚了些。我想能不能大家挤一挤,先将小苏先生夫妇送到脚店?这会我带着小苏先生,小展与小月骑一头驴,而请白毛驮着苏夫人,我们快些去脚店。” 刑捕快这样安排是因为白毛还是一头小毛驴载不了两个人,他还期待地问展昭,“小苏先生的脚扭了,小展习武可会正骨之术?” “如果只是脱臼的话,我还能尽力一治。”展昭说着就走向了苏洵,苏洵的脚踝看起来肿得厉害好在骨头没有断裂。“苏先生不在意的话,我可以试一试。” 苏洵爽朗地笑着说,“还请别有顾虑,尽管一试就好。能在荒郊野外遇到你们,真的太幸运了。我与内子本以为注定要感受一番冬雨刺骨了。” 展昭话不多直接上手,就听咔嚓一声骨头就被接好了,他仔细确认了一下没有接错。“苏先生是否感觉好一些?” “哈哈,小郎君好本事,确实一点都不痛了。”苏洵说玩正想要站直却被程氏赶忙扶了一把。 “伤筋动骨一百天。”程氏淡淡地说了一句,“明允,难道还不知如此浅显的道理?” 苏洵讨好地程氏笑了笑,却没有逞强非要自已一个人站立着。 月枕石旁观了山路上这一幕难免生出了今夕是何年的错落感,而这种感概转瞬即逝,当下要紧的是趁着冬雨未落尽快赶到脚店。月枕石稍稍安抚了白毛几句,它就很听话地驮起了程氏与几包行李。那一头,展昭帮着苏洵也让他稳妥地坐到了刑捕快的马上。 三位成年人走在了前头,月枕石与展昭却是慢了一步。两人在毛驴之侧,面面相视地沉默了几秒,同时开口说到: “我没有与人共坐一驴的经验。” “展大哥,你确定不会摔吗?” 话音一落,两人都是摇头笑了。 “你侧坐再前面,我在后面稳住缰绳,要是情况不对你能先跳。”展昭说着就翻身上驴略带腼腆地伸出手,“上来。我尽力不让我们摔到。” 月枕石稍稍借了一把力侧坐到了驴背上,平时没怎么练过这种坐姿,这会还真是有些不太适应。不知怎么,此景莫名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坐在父亲自行车前横杠的画面,偏偏家人朋友早已千年生死相隔,过往的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松门松菊何年梦,且把他乡作故乡。” “什么?”展昭因为驴背上多了一个人正在努力集中精力,却因太过专注反而没听清月枕石的呢喃,只见她脸色有些空茫。“小月不用一直想青观主所言你深得胖的精髓。老黄走得不慢,可见你一点都不胖,不必担忧把它压垮了。” “我当然不胖。如果老黄真的累趴了,那该是展大哥你胖了。” 月枕石说着就觉得不该强调,真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那么何必如此幼稚地回答。 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展昭来不及辩驳一句脸拂过了月枕石的几缕头发,顿时只觉脸上被头发弄很痒。“小月,不管一管你的头发吗?” “哦,原来你会怕痒。”月枕石并不打算干扰骑手以致驴前失蹄造成苏洵夫妇刚刚经历过的车祸,不过是在收拢头发时似乎不经意间让发梢扫过了展昭的耳垂,谁知他的耳根瞬间就红了。 “小月,别胡闹。”展昭压低了声音说着加快了驴行的速度。空中的乌云越聚越浓,这会赶上了前方的三人,听到苏洵说起了驴车倾倒的始末。 苏洵也有些不太确定地说,“之前一路上毛驴走得都很稳,我还没来记得仔细看清楚,它好像是被竖在坑里的半截桃符给绊倒的。” 刑捕快非常疑惑地问,“啊?谁会在荒郊野外的土路上插桃符?” 第27章 一条土路上插着一块木牌? 路上确实会竖着堠子,那样的石碑会刻着州县界限或是某一类的提示路标,但是立着一根木牌的情况还只有一种。 刑捕快不由联想到了木牌插在乱葬岗的场景,往往在坟堆前才会看到一块木牌竖着。 刑捕快连忙把这种荒诞的联想赶出了脑袋。看来他是职业病犯了,桃符不过是一根细长的棍子,与竖在坟前的墓牌有很大的差距。他仔细回想了适才所见的毛驴之死,驴的前蹄卡在了狭深的坑洞里,而因为后车厢全都倒在地上,车轮与车板有些混乱地堆在一起,所以也没能注意到一根桃符。 苏洵接着继续说到,“要是没看错,桃符的上面应该刻着人像。娘子,你有没有看仔细?” 程氏摇了摇头,驴车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翻车,两人都是匆忙跳车。苏洵为了不让她摔着挡住了大半的冲力,这就扭伤了脚腕,她还没时间去留意驴子的情况,便听到了刑捕快三人的行路声。 “不如等到明后天气稍好一些,再请脚店的几位伙计随我一起去把驴车等物处理了,到时候再仔细看看坑里有什么。” 山郊野地,驴子的尸体可能会被其它动物分食,但也不必冒着冬雨夜深来处理已经死的驴子。 毕竟活着的人才更重要,其它的行礼包裹都已经带着走了,为了处理倾翻的驴车闹一场风寒可不值当。 “这一段山路不常见猛兽,等明后再来看看也无妨。” 刑捕快对附近的治安很有把握,一点都不觉得有人会将的驴车拖走。刚刚苏洵已将一段布条系在车轱辘上,大概写了之后会有人来处理驴车,还请过路旅人不必为此操心。 说话之间,一行五人加快了行路速度。他们前脚刚刚踏入脚店,后脚果真就下起了雨,差不多赶上了晚饭时间,而脚店里的旅人并不多,仅有一位孙老大夫与他的药童在此地借宿。 苏洵正好能请孙老大夫帮着复诊了一下脚上的伤势,虽然展昭咔嚓一下接好了他脱臼的脚踝,但要为腿上他处的淤伤要一些活血化瘀的药油。 “还请郎君收好药油,切莫让令正误用。”孙老大夫的下一句有些吓到苏洵了,“令正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那该是个体谅双亲的孩子,才没有闹得尊夫人身体不适。” 程氏有些不敢置信又是心生担忧,今天先是翻车又再骑驴赶路,此前她根本不知自己已有身孕,没想到孙老大夫这一诊脉说出这个惊喜。而一想到一年前出生没多久就早夭的女儿,她顿时心生不安,“孙大夫,孩子真的没有问题吗?适才折腾了一路,我没觉得腹部不适,会不会是……” 诸如胎死腹中之类的想法都不可避免地冒了出来。 “娘子切莫自己吓自己。”苏洵握住了程氏的手,且不谈他也心慌,但经历了大女儿的夭折,更是明白孕妇最忌心忧。“我看孙大夫说得对,此子定然命中带吉能化险为夷,我们才会好运地刚刚毁了驴车就遇上了刑捕快。” 孙大夫摸着胡须很肯定地说,“苏夫人不用忧心,老夫看你这身子骨不似有些妇人一直在宅子里养尊处优,其实田间劳作与常出门走动反而能有一幅利生养的身体,当然也要注意不能太过车马劳顿。之后,苏夫人最好在脚店安稳地歇上几天再慢慢行路,补药之类都不必喝,是药三分毒能免就免了。吃好、喝好、坐胎三个月之后适当走动,一直保持好心情就是最好的良药。” 话虽如此,苏洵还是请孙老大夫再度仔细把脉,确定胎儿无碍才安心了。 晚饭时分,萍水相逢的七人也就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吃饭。尽管有些地方有三个月不对外说孕事的习俗,程氏做主还是在饭桌上说出了此事,为此苏洵更是多敬了刑捕快几杯酒。 “今天若非三位途径搭载我与内子,如果真的淋了一场冬雨,这一胎说不定……” 苏洵还是避讳了胎儿保不住之类的话,转而又展昭与月枕石慎重道谢,更是提到了要谢谢白毛。“万物有灵,是白先生一路不曾让内子受到一丝颠簸,我必须好好谢谢白先生,还请月小娘子务必告之白先生喜欢什么草料。” 月枕石正被程氏怀孕的消息给砸得有些懵,这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吗?之前,她还在猜测苏轼到底是否出生了,此时程氏就说起一年前早夭了一个女儿,今日幸而能保住此胎。 谈话中可知苏洵不喜读书而好游历山川,他也将因为丧女而悲伤的妻子一起带出了门,寄情于山水以而忘却烦忧。时近年关,两人一路往眉山老家走,因为不着急行路也没有舟车劳顿,今日遇到的翻车事故还真是头一遭。 “白毛喜欢吃什么?”月枕石尚且在思考程氏此胎与苏轼的关系。要说她为何会对苏轼报以欣赏的好感,主要因为一卷卷美食的诗文使得吃货们即便隔着千年之远仍能心心相惜。 如今记忆里的那位苏美食家仍遥不可及,也不知是否算得上别样的缘分先与他的双亲相识了。“白毛似乎没有偏好,荤素皆食。唯独一点,苏先生切莫请它吃酒,它一沾酒就会扰人清梦。” 青羊宫的道士们不常饮酒,但白毛与厨房主食苏道士的关系不错。苏道士许是兴致来了某天对月饮酒,白毛蹭了几口酒,那头小毛驴喝了酒也不乱跑就是叫唤,当夜差点惊动了方圆十里的鸡犬猫鼠齐齐出逃。 苏洵闻言却觉得很有意思,可惜被程氏的一个眼神就遏制住了想要尝试一下的念头。而一头荤素都吃的毛驴果然与众不同,他这就想到了财门钝驴的年画可以参照白毛画。 刑捕快一听苏洵的如此提议,他是哈哈大笑深觉自己的眼光很好。“小苏先生好眼光。小苏先生没有去府城逛逛,可能没有见过小月为青羊宫所作的两只肥瘦青羊。我随行带着的牙刷子与捎给阿娘的汤婆子上皆有其印,那是颇显青.羊.神.韵,所以我正请小月以白毛入画。” “月小娘子擅于画?那是否能为我家也画一幅财门钝驴?”苏洵也来劲了,“左边挂一幅胖娃娃,右边挂一幅胖毛驴,如此一来正是开门大吉。” 月枕石迎上苏洵与程氏的期待目光,她真的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难道要给刑捕快加鸡腿谢谢他如此对外推荐她的画。“这都是承蒙刑捕快抬举,想来苏先生的画意必是在我之上,我还是不献丑了。” “月小娘子不要这样说。术业有专攻,画贵于传神,想来这一点你一定能比过明允。” 程氏真不觉得苏洵的画多么卓绝,达到一定的画技后更重要的是意境,意境一词与灵气、天赋相关,可不能按照一般的年龄学识论。“相逢既是缘,还请月小娘子留下笔墨,我以后也能说给孩子听。” 月枕石没有拒绝到底。不论程氏是否怀着苏轼,将来苏大大或者他的兄姐听程氏说起一幅年画的故事,不论故事的主角是白毛也好是作画人也好,搞不好千年之后语文考试还多了几篇《白毛论》、《年画论》等等,那个场景想起来还真有些莫名带感。 何况白毛下午那一叫表明它真有灵性,不仅能发现人头还能发现伤患,如此一来挂在门上也算不错,万一真有什么凶恶之事到来说不好也能示警一下? 年画一事需等到了眉山备齐笔墨纸砚。 在百无聊赖的雨夜,谁都不能吃过了就睡,就在客栈的大堂里来了一出围炉夜话。 “这般冬夜烤火的日子让老夫想起了五年前的往事。”最后轮到孙大夫之际,他他看向身边的药童追忆起了从前。这会众人已经知道药童不会说话,十三多岁了但看着还似六七岁孩子的神态,依孙大夫说安然是脑子受了刺激,而为其取名安然是希望少年能余生平安。 “五年前,老夫正是在这一带附近捡到了小安。一个八岁的小男孩晕倒在路中,衣衫凌乱地只剩下里衣,而鞋子都破了脚底全是血,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年以来,老夫一直在寻找治好小安的良方,可惜即便是开封太医署的朋友也是束手无策,说是解铃还需系铃人,许是只能由旧日重现激才能让小安恢复神智。此次回到蜀地,老夫带着小安走过了益州路的不少州县却都不见成效。这次往眉山去,希望能有收获。” 刑捕快听了安然的遭遇职业病再起了,五年前那时他刚刚转行做捕快没多久,却没有听过哪家丢了孩子。“这事情听着有些悬,搞不好是哪一伙杀千刀的生口牙人将孩童拐卖至此,安小郎君是半途跳车而逃。” 孙大夫无奈地叹气点头,他也考虑过这种可能,当朝对于人口贩卖实行严刑峻法,只是不谈安然到底受了何种刺激,如果真是人口贩子拐了他,也是苦于无证无迹可查。 “不提这些糟心事了。我看这场雨明日早晨应该能停,不知我能不能随刑捕快一起去驴车的倾翻地一看?”孙大夫又是看向苏洵,“这是有个不情之请,驴身有不少可以入药之物。苏先生如能应允将其一二卖于我就好了。” “孙大夫随意就好,能够入药治病也是善事。” 如果驴子没有被野兽啃食,如果经过一夜夜雨也无碍入药,苏洵并不在意将毛驴的剩余部分送给孙大夫。而程氏有孕定是不能让她再度奔波,苏洵再感谢了明日帮忙引路处理驴车琐事的刑捕快。“还请刑捕快留意着那根桃符,不知上头到底有什么。” ** 翌日早饭过后,月枕石也骑着白毛随同一起折返了车祸现场。 展昭不想闲在脚店里也就一起去看昨日的驴子有无被野狗等吞噬,“都说桃符是驱邪之物,小月对于那根桃符很在意吗?” 月枕石不知该不该多想,便说起了柏淑之前八卦的那一则年画显灵之事。“一幅年画驱赶了阴鬼,其后昏倒的知县夫人汪氏被查出怀孕。昨日又是一根桃符弄倒了驴车,而查出了苏夫人有孕。展大哥觉得真是神灵庇佑驱邪送子吗?” 展昭摇了摇头,有的话不宜轻易出口,比起门神显灵送子,这种过门晕倒与车祸更似杀子之法。 走着走着,孙大夫有些诧异地说到,“奇了,怎么是往那一段路去。那里就是我捡到小安的地方。” 第28章 经过了一夜淅淅沥沥的冬雨, 土路有些泥泞不堪,却能看出昨夜没有车马行人过路留下痕迹。可能也是因为这场雨, 驴子的尸体并没有遭到其他动物啃食。 不过孙老大夫却暂且顾不上处理毛驴, 他的药童安然刚一靠近进驴车车祸现场就受了刺激地啊啊啊叫出声来, 显然重来旧地使得已经哑了五年的安然被激起了某些记忆。 “小安不要怕,为师在这里,你想说什么可以慢慢说。”孙大夫颇为吃力想要止住以头抢地的安然。安然满脸的惊恐与害怕,而除了啊啊声之外, 他只反复说了一句话‘我不傻, 我不傻, 我不傻。’ 展昭赶忙帮着孙大夫拉住了有些癫狂的安然。别看安然才十三岁出头, 他这股疯起来的力气还真的挺大。展昭觉得这与拉一头犟牛的感觉差不多。实话实说,现在安然的这幅模样仿佛是真的傻了。 “孙大夫, 您老捡到安然之后有没有带他来此地辨识过?”展昭有些费力地终于让安然不再疯也似的地去撕扯衣服,“之前,安然有没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捡到小安后, 他大病了一场。在他病愈之后, 我带着他来过好几次,但那个时候他一直没有什么反应。” 孙大夫也对安然忽而惊恐的模样有些不解,他轻抚这安然的背脊。虽然安然显得地有些疯傻,但是能够有反应也算一个好消息,起码他不再是对过去完全木然。“小安, 你不傻, 你一定会好的。告诉师父, 从前是谁说你傻?” 安然茫然地看向孙大夫,这会他换了一句话念叨起来,“没有人说我傻,没有谁说我傻。我不傻,我是第一聪明人。” “好,小安是第一聪明人。那么告诉师父,你记不记得从前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大夫略有期待地看着安然,此前的五年里还从未听安然说话,现在就算安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能够开口说话就是一大进步。 第一聪明人?哪里的第一聪明人?展昭不知哪里有过安然这般的聪明人,他见孙大夫顺着安然的话说了下去,但安然不再回答其他仅是重复着这一句,即便如此孙大夫还是一脸欣慰。 可怜天下父母心。展昭不由地着想起了胡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大概他小时候胡舟也是如此顺着他的? 另一侧,月枕石看着刑捕快移开了驴蹄,狭小的坑里确实有一根断裂的桃符,两寸左右木条落在了驴身边,还有一部分仍在土中。 刑捕快将土中剩余部分抽了出来就咦了一声。一般桃符长七八寸,一半刻字刻画,另一半空白部分插在土中。这一根桃符的下方空白部分明显少了两寸,而且裂口处还有一抹暗红色。 “已经闻不出原本的气味。”刑捕快凑近嗅了嗅了那一抹暗红,仅从表面也无法判断它到底是血迹还是颜料痕迹,再说这一根桃符的木质多有腐烂,它应该有些年头了。“有些奇怪,桃符每年都要换,旧的大多就当柴火烧了。谁把这一根桃符插在路中?” “用来做标记?”月枕石不确定地看向土路,这下面该不会埋着什么?“刑捕快,你说要不要挖?” 刑捕快看向跟着同来三位脚店伙计,他们已经手脚麻利地将倾翻驴车给换上了新的车轮,一番敲敲打打之后这个车厢还能使用。 “来都来了那就挖,说不定挖出一包无主的金子。见者有份,大家可以平分了过年。” 刑捕快也不磨叽抄起铁锹就开挖,他心里明白挖到金子的可能性很小,而最好的情况是下面什么都没有,但要是运气衰了一些很难说是否会挖出尸体。然而,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谁会把尸体埋在路当中,还特意在上面插一根桃符? 趁着刑捕快挖土,月枕石打量起了这根断裂的桃符。被驴蹄踢折的两寸刻着一个人像,很显然它不是神荼、郁垒的神像。 可别说因为凡人谁都没见过神仙的真容,所以一千个雕刻师父能刻出一千种不同的神像,这根桃符的刻像一看就是手里抱着鲤鱼的男娃娃,正是时常出现在年画上的那一款抱鱼男孩。 区别经典年画造型的年年有余,桃符上精雕的胖娃娃面无笑容,他怀中抱的那条鱼垂了下来,简直是一条断头的死鱼。 再说从坑里取出部分,其上两寸刻着些许文字,不是什么大吉大利的新年祝福语,也不是什么邪祟规避的驱邪短语,单从字体上来看长得与汉字结构正好相反。 展昭与孙大夫一起安抚了安然,终是让小药童渐渐平静了下来恢复到了平时的模样。孙大夫就带着安然一起去处理死驴,展昭也能看一眼土坑桃符到底有何发现,这一眼就看出了桃符上的字体是水书。 “桃符上怎么会刻着水书?”展昭见月枕石露出疑惑的眼神,简单地说了几句他与胡舟借宿水族村寨时听到的传闻。 水族中有一类神秘的鬼师,他们掌握了一门可以沟通幽冥的文字,从外形上来看正与汉字的结构相反,故而也称为反书、殄文。其中水书一分为黑白两书,白书见于日常生活,诸如丧葬、生产、造房、嫁娶、问卜等等都会用到。黑书则极其诡异,听说能够以其放鬼与退鬼。 “师父与我进入村寨之际就听过传闻,外人进村子一定要遵守规矩,也不能告诉他人生辰八字,也要注意随身物品是否遗失。因为利用黑书加以生辰八字与随身之物,鬼师就能够在活人身上放鬼而控制人。如果想要解除这种状态,就必须要找鬼师退鬼才行。” 展昭并不完全相信黑书的传闻,但是他曾亲眼见过村寨石碑上刻着的白书。他可以不信鬼书的力量,但不妨尊重当地的文化习俗,从没有想过寻衅挑事去将传闻中鬼师招惹出来。“水书属于水族秘术藏于黔贵之地。虽然蜀地与黔贵之间开通商路不时会有商客往来,但是篆雕刻水书的桃符未免也太少见。” 在两人说话间,刑捕快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板着一张脸摇摇头,以这些年挖坑遇尸的经验,刚刚铁锹肯定是碰到了一具尸体。 不出刑捕快所料,他再稍稍再挖了几锹先看到尸身后脑勺的头发,随之而出的腐臭味证明了这具尸体死了有段时间了。又将尸体翻转过来,其面部已经腐蚀到看不出本来的面貌,仅能从衣物上初步判断,死者穿着粗布麻衣而非绫罗绸缎。 原本在围观的脚店伙计们都是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几步。其中有人就嘀咕到,“把尸体扔到山里去都比埋在土路下要好。我是宁愿被野兽吃了,也不想没日没夜地被车轮压过。” 正是这个道理,将尸骨埋在路中是一种忌讳,彷如让其受到万人践踏,死后不得安宁灵魂不得超生。 弃尸于此,说不清究竟是何用意,到底是与死者有深仇,还是为了不被轻易发现尸体。因为土路不比官道,往来经过这一条岔路的商客不多,而这个弃尸的坑挖得够深,如果没有插着桃符的小坑绊倒了驴蹄子,也许得到猴年马月的一场地震才能将尸体给弄出来。 虽然暂且不能断定埋尸的动机,刑捕快适才在挖坑的过程里能够确定的是尸坑的土质较为紧实。这一具尸体被埋的时间有些久,与尸身腐烂的情况结合在一起看,起码超过了两三年甚至更久。 那么为何路上突然多出了一根桃符?脚店的伙计不时会行路运送货物,他们从没有看到过此截桃符,也没有听过往来的商客说起路中插着什么。这都说明桃符是近期插入了坑洞,到底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又是谁将特殊的桃符插入了小坑里? “好,看来这个假期要打折了。”刑捕快先用一块布盖住了死者的脸,他也想不明白桃符与尸体的关联。此地距离眉山不远了,索性就将此案报给眉山巡检司,让分管这一块的同僚来侦破谜团。“小展、小月你们在此地等一等帮忙守着土坑,我这就去快去快回。至于其余诸位请随意先回脚店也好。” 那还用选吗?正常人谁会想要与尸同处。 三位伙计将死驴抬上了稍作修理过的驴车,而孙大夫也先带着还在自言自语的安然先一步回店了。 很快就听不见一拨人离去的驴车声,空空的山野土路仿佛只有山风在回荡。仅剩下了月枕石与展昭,外加两头无所事事在随意晃荡尾巴的毛驴。 月枕石没有再去仔细观察土坑里的尸体,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摸着白毛的白毛。当下她不得不反思一件事,原本认为没有前往正史世界并非坏事,起码她能够适应府城的生活环境与民风习俗。 她只想赚够一大笔钱买了房买了车,备上一二武器等脱离了小身板的年龄限制就去游山玩水,但为什么总觉得与刑事案件的缘分越来越深了,是因为遇到了展昭,所以注定要走入一个充斥案件的世界? 展昭迎上了月枕石的眼神,这种复杂的眼神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的鼻子上沾到了土灰?“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小月是在担心他会诈尸?” “不,不是你。”月枕石答非所问地摇了摇头,她将诈尸一说直接忽略了过去就又看向了白毛。 白毛显然还记得昨日被揪毛之痛,此时更是没有来由地菊花一紧,略显紧张地盯着眼前的人,可惜它的眼珠无法转动到能看见驴头上月枕石的手到底想要做什么。 月枕石以手指绕起了驴头的白毛,觉得她的小毛驴搞不好有事故体质,那么到底要不要换一头驴子? 白毛仿佛生出了一种被抛弃的危机感,它主动蹭了蹭月枕石的手心,“咴、咴——” “白毛,你说你的灵气能用在好地方吗?比如说下一次帮我发现一处黄金宝库之类的。哪怕没有黄金也不能像这两次都与尸体有关。” 月枕石没有避讳展昭教育了白毛一句,她不指望一头毛驴带来万贯家财,可真没有做好一直与尸体打交道的准备。“白毛,你到底能不能听懂啊?我也不想做一个半途弃驴的主人,我们主宠要一路作伴,你总该顾及我的一些感受。” 展昭先笑出了声,白毛应该没有聪明到听得懂人言,恐怕它至多是能够察觉人类的喜怒哀乐变化,而看着月枕石这样一本正经地与毛驴对话,他只觉得月枕石认真地有些傻,不,应该说是认真地有些可爱。 “展大哥觉得很好笑?”月枕石佯怒地瞥了展昭一眼,以探案的模式来推论,搞不好就是当白毛遇上了展昭才有了质变的反应。“难道展大哥觉得时不时撞尸还挺好的?话说回来,一直看展大哥带着佩剑但从未见长剑出鞘,这把剑是不是早就见过血?难道体会过利刃划过人肉的感觉,所以就能对尸体见怪不怪。” 展昭脸色微微一僵,他手里的剑根本没有见过人血,至多是杀过山林野兽。要说伤人之事,仅是帮着抓过小偷时打伤了对方,而几年前在荒山里遭遇劫匪都是胡舟出手让他们束手就擒。以剑杀人,哪怕是为了追杀恶贼,那都仿佛尚在江湖的另一侧那么遥远。 “我不知以兵器伤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但让剑轻易见血是非好事。”展昭说得有些认真,他是想过两三年后出师了仗剑走江湖,但是剑出鞘总该有必要的理由而绝非冒然行事。“小月,我不是在笑白毛撞见尸体的运气,而是……” 这句话还没有说话,一阵风吹来,把刑捕快盖在死者脸上的小方巾吹了起来,它仿佛长着眼睛一般朝着月枕石的面门而去。不过瞬时之间,盖在尸体脸上的麻布就要覆到活人的口鼻之上,‘刺啦——’一声过后,展昭收回了剑,这块麻布已经被一劈为二落在了地上。 月枕石眼睁睁地看着盖尸布冲她飞了过来,紧接着在她的面前长剑劈裂了盖尸布。前后快得不过才几秒而已,而她尚来不及对展昭说一声谢谢,先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坑中死尸。幸而,死者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土坑里,没有一丝一毫可能诈尸的迹象。 这才拍了拍胸口顺了一下气,她一点都不希望看到忽而诈起的男尸,要说刑捕快心也挺大的,是放心他们两人能够看住一具尸体,不会发生任何纰漏了。 “展大哥,多谢了。该出剑时就出剑,这一点你做得不能更好了。”月枕石说得诚恳,刚才要是晚了那么一瞬,鬼知道会不会上演人逃盖尸布追的场面,她才不想与盖着死者脸部的麻布正面亲密接触。 展昭暗中松了一口气,这全都是什么古怪的运气,他刚刚还在想剑出鞘需要一个必须的理由,都不带喘气地就给他来了一出,也先下意识地看向土坑里面的尸体。 尸体纹丝不动,因为之前一直都是脸对着土坑,当下死者一脸土完全看不清他的样子。何况尸体脸部的肌肉已经腐烂缺失了不少,想要还原尸体的本来面目恐怕有些难度。 “也许习惯了就好。”展昭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算得上是安慰人的话,“小月希望能够游历山川,山林里难免多有动物的尸骨与一些被动物猎杀的人类尸骨。白毛有灵性说不好能避过危险,可在平常也就难免带来一二意想不到的情况。” 月枕石只能笑笑,不比后世开发的山林河川,当下的湖光山色都是纯天然的,而里面住着各类食肉动物。虽说比起先秦时期猛兽到处出没已经好上了千百倍,但是人类进入山林除非是艺高人胆大,否则还是要慎重而为。所以行遍天下的梦想是美好的,这一过程也需要白毛此等有灵气的座驾相伴,只不过付诸实践总还需要一二辅助条件。 ** 刑捕快说了快去快回,还就在一个时辰里打了来回,与他同行而来的是袁捕头,还有驾着准备拉尸的驴车迟一步而到的仵作与另两名捕快。 当朝的捕快与巡捕人手不算少,每个州府与县城都有不同的巡检机构。且说眉州治州于眉山,袁捕头正是眉州一带的捕头。也不必管太多复杂的吏治构成,单说出了一桩土路埋尸案性质就很恶劣。何况又在时逢年关时发现了尸体,这一案的出现只会让这个年关蒙上一层阴影。 尸体都被挖出来了,不管怎么样总要先拉到州府的义庄里。经过几人的验尸得出了如下推论,男死者身前该是二十岁出头,身上没有明显可以证明身份的特征,再结合眉州山林的环境,死去起码有四五年或者更久。致死原因初步推定是心口一刀。凶器并没有留下,目前仅仅知晓是匕首一类的兵刃。 这些线索过于空泛可以说是等同于无,不得不让人将尸体与莫名出现的桃符联系到一起。因为起码从桃符上能够得到一二线索,它与水族鬼师有关,而不论是水族或是水族鬼师在眉州都不常见,也许撒网式排查能在眉山或是临近县城找到相关线索。 苏洵与程氏没有想到他们的翻车之事还牵扯出了一具尸体。苏洵为了避免程氏孕期多虑没有多过问死尸一事,他力邀了月枕石与展昭务必要来苏家小聚,而孙大夫与安然找了州府里的一家客栈投宿,几人互留了一个地址也就在眉州城里分开了。 “那些烦心事就交给袁捕头他们了,我们安心地过好腊八就好。” 刑捕快没想着跨界办案大包大揽,他带着月枕石与展昭前往了眉州老家。这间院子位于府州的南城,从四周的生活环境来看,它正位于诸如印书铺、雕刻铺子的附近,书香、木香气息不时散溢在空气中。 “我家里人不多,我娘、我家那口子、刚三岁半大小子,三个人住不满五间屋子。你们可以舒舒服服的一人一间房,在眉州多住上几天。我家是没有趣好玩的东西,但是州府里每天从午后到日落前都有桃符市。距离近得很,走上一盏茶过了甜井街上的那一座桥就到坊市。” 月枕石从善如流地表示她会去看看,前来眉州本就不是为了在刑捕快家里窝冬,而是要见识一下眉州的桃符市。她不必买桃符之类的迎新年货,主要是冲着眉州较为便宜的书籍与笔墨纸砚而来,而且答应了作年画之事就趁着这几天完成。 等真的前往桃符市才发现这里有多热闹,腊月初十,完全感觉不到冬日的寒冷,集市里人头攒动。 一打听才知道,腊八过后祭灶之前,桃符市迎来了最后火爆的十天。有不少牵着驴车来大批量购买桃符春联成品的小商户,那应该是成批运到相邻的小县城去卖。还有喜气洋洋的妇女、成群结队的孩童、拄着拐杖的老者等等,看来为了挑选一个新年好彩头,不论男女老少都很积极。 展昭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觉得真是一个不留神就有与月枕石走散的可能。虽然知道月枕石不至于找不到刑捕快家,但是前有安然不知为何被追杀至失去神智,后有埋尸于土路的案子都发生了,那就不得不防万一有生口牙人的浑水摸鱼。 展昭的手指微微颤了颤,他还是握住了月枕石的手,“你小心一些,别走丢了。我没法和青观主交代。” 月枕石看了一眼似是表情自然的展昭,也不揭穿他的一丝害羞,“那你是要抓紧一些。否则不等观主责怪,白毛会先喷你一脸驴口水,怎么能把它最喜欢的主人弄丢了。” 展昭想了想毛驴口水的气味,那绝对与清香芬芳无关。“小月,我们刚刚吃好饭,你能说些不倒胃口的假设吗?” 几辆驴车正从两人面前经过,还就能看到其中一头边走边在砸嘴,隐隐似是驴唇边有口水。 月枕石看着毛驴的模样就笑了。不是她哪壶不开提哪壶,而是生活就是那么接地气。“好,我尽量说些风雅的事情。我们先往书局去,随便哪一家都可以,能让你闻一闻笔墨香驱散那股萦绕于你鼻尖的毛驴口水味。” 展昭无奈地摇了摇头,既是体谅他就别再重复毛驴口水一遍,那只会再度勾起相关的气味联想。 两人没有明确目标从集市的这一头逛到了另一头,期间在茶肆坐下了喝了几碗茶,还就听到了一段与临县梁知县有关的传闻。 说的并非梁知县本人而是他续娶的妻子汪氏,原来汪氏的前夫俞少东家曾就街口转角处开了一家印书铺子。三年前俞少东家过世之后,俞家的亲族将这间铺子要了过去,但是因为经营不善今年年初的时候倒闭了,而今已经出售了铺面改作了一家饭馆如意馆。可能因为印书铺、书坊一带的餐馆不多,如意馆的生意非常欣荣。 “我觉得可能转角处的风水就是克木,要不怎么孟郎君的雕刻店也没能开下去。” “哎呦,你们都还记得孟郎君?一眨眼都五年了,也不知道孟郎君是死是活到底。要说一个大活人怎么转眼就不见了,离开之前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几位客官,你们没听说孟记手雕铺的租约一共签了八年?”茶肆里的伙计也来插了一句嘴,“因为签了八年,而且是提前付了租金,所以原本俞家的印书铺子都转手卖了,但是边上的孟记手雕还是空关着。王老板正等着租约到期,等翻过腊月一出新年就能收回铺子,也想要租给人做饭馆。搞不好转角口就有两家饭馆,说不定能有热闹看了。” 茶肆里有几位客人闻言都有些唏嘘不已,其中一人说到,“我记着以前都戏称孟郎君是玉面孟尝。孟郎君的雕工精湛,人又长得年轻俊俏,也不像有些青年人年少轻狂那是一派稳重。原本我家那口子还动过做媒的念头,谁想到人会某天突然不见了。” “话说到这里,我就有一件事不吐不快。你们真不觉得孟郎君有哪里说不出的奇怪吗?他不是眉山人,来到这里也不喜欢说话,雕工精湛是真,可你们都记得他店里的那个小孩?那个男娃七八岁的年纪,永远沉着一张脸,你们谁看他笑过?你们谁知道他姓谁名谁?老张,不是我吓你,你家那口子还想做媒?谁嫁黄花大闺女愿意嫁过去就做娘的?” 这话一出,茶肆里有了一瞬的安静。 人们似是都想起了那个不知姓名的男孩,但是再那么细细一想又都想不起男孩的具体长相了。 “被老陈这么一说,我倒是想不起那个男孩的样子了。当时都管他叫孟小郎君,但我记得孟郎君说过那个男孩不是他的儿子。” 在座有一位茶客起了这个话头,人们又开始纷纷议论起了那个男孩后来的踪迹,总之是雕刻师傅孟郎君不见了之后,男孩也就随之消失了。 月枕石与展昭作为不明就里的旅人仅是听懂了一个大概。眉山书坊一块的生意很好,但是风水不好的话即便能赚钱也不一定能守得住这笔钱。 “想不想去如意馆看一看?”展昭听着众位茶客的话心里有些疑惑,可能是因为事情关系到了与年画显灵有关的汪氏,可能是因为孟记手雕铺的孟郎君与不知名小男孩都在五年前失踪了。这让他难免联想到了土坑里的死尸,还有孙大夫在死尸被埋的土路之侧捡到了大受惊吓的安然,从时间与年纪上来看都能对得上。 展昭说出了这些疑惑,他也不确定是否有些草木皆兵。“小月,你说是我想多了吗?” 月枕石不觉得展昭想多了,很多事情的线索往往碎片化地can在言语之中,不少人听过就算了,而能够将其串联在一起的就有成为名捕的潜质。 “展大哥是怀疑安然与死尸有关系,但有一点解释不通。那条土路两侧是树林,死者被人埋尸,这个具体地点凶手与帮凶之外,除非有人在树林里做了目击者,否则就不会了解得那么清楚。安然一身伤倒在了土路上,假设他是目击者被人弄伤追杀的话,为什么要往埋尸地点跑?一般人会下意识地往有尸体的地方跑吗?” 显然凶手并非在土路附近发现了安然,否则依照孙大夫所言,当年的冬雨之夜路上根本不见旁人踪影,凶手完全可以杀了安然就地埋了。然而,如果凶手在别处对安然下手,安然究竟是知道死者被埋尸的地方有目的的跑去,或是安然根本与死者无关意外踏入了土路? 两人无法猜测当年安然的身上发生过什么,他们带着满腹的疑问来到了转角口。正如几位茶客所言,孟记手雕铺的大门上栓了一把锁,而透过门缝隐约能看到里面桌椅都积上了灰,这里很久都没有人住了。 月枕石抬头看向匾额‘孟记手雕’,这四个字刻的是隶书,不论是字迹亦或雕工皆是上乘。而与每一个人写字的字迹都有迹可循,精于雕刻一道的雕刻师也难免形成自己的印迹,这种雕工随着自成一体的刀法无法轻易更改。 对此,月枕石就深有体会,她在重新握笔习字之后想要一改从前的字迹字体就颇有难度,而往往越擅于某一道,那种手感就越无法改变。因此,她看着孟记手雕四个字发现这与土路桃符上的水书刻法有一处相似,在于撇捺之处不似隶书常见地向上挑起。 “不过,也不能凭着一撇一捺就肯定孟郎君就是死者。”月枕石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多年前的桃符又出现在了土路的小坑里,如果是死者有冤屈,那他早干什么去了?“何况民间习俗都说桃木驱邪,那么鬼物应该驱动不了桃符?” 展昭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这总算是一条线索,而他们可以四处走走再探听其他消息。比如说五年前孟记手雕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比如说孟郎君与不知名的小孩失踪前,此地有没有发生过异常的事情? ** 热闹的桃符集市里不只来了想着土路埋尸一案之人,坊间传闻里得到门神庇佑而怀上孩子的汪氏也重游旧地。 “夫人,您看这里人来人往地万一冲撞到您就不好了。”吴婆子真的闹不明白为什么汪氏怀孕了还要来眉山桃符市凑热闹,如果是为了添置新年要换的桃符等物完全可以在溪水县城买,偏偏坐了两个时辰的驴车来到眉山,也不怕这里太过热闹伤到腹中胎儿。 在梁知县到溪水县做官时,吴婆子就与梁府签了做活的契书,她当然听过梁知县与汪氏是在眉山桃符市里一见钟情地相识了。几个月前汪氏终于有孕,吴婆子就被分到了汪氏身边服侍,而以她来这位知县夫人不是柔弱的女人,尽管汪氏长相看似温婉柔弱,但要真是如此也不可能曾经一人担起俞家印书铺的生意。 吴婆子不觉得女人强势有什么不好,她也见过俞家亲族贪财闹事的模样,如果汪氏生性柔弱那么早被欺负得病恹恹了说不定。不过人习惯于拿主意了也有不好的地方,这可不就是没人能劝住怀孕三个月的汪氏不要出院门。 汪氏对梁知县说的是希望能重温旧日初见的场景,哄得梁知县都应了等到县衙里的公务诸事一结束,十日一休沐,明天腊月初十他就去眉山县陪着汪氏一起逛一逛。 汪氏对于吴婆子略有责怪的眼神视而不见,只是定定地看向了东南方位,那里有曾生活了五年的俞家印书铺。从十五岁到二十岁,她的青春都留在了那里。那里有过她初为人.妻的期盼,但是俞长青的病一日比一日差,印书铺子的生意支撑全都压倒了她的身上,从来只会拖后腿的俞家亲族,没有能力帮忙的娘家人,所有的一切让她再难在嫁入的俞家里感到一丝快活。 汪氏想着摸了摸肚子,她不知是否该庆幸在遇到梁知县前并没有孩子,因为也许有了孩子的寡妇就更难以改嫁。“我们去如意馆看一看。听人说俞家那些人把印书铺卖了,开了如意馆这家饭店生意非常红火,这真是太好了。” 吴婆子不提俞家与汪氏的过往纠葛,反正汪氏去饭馆里坐着,总比她在路上逛街要安全得多,这就也不多说话护着汪氏朝着如意馆走去。 主仆两人刚刚转过街口要走入如意馆,汪氏看着一侧孟记手雕铺门口站着的两人,她忽然面色刷白地尖声叫到:“鬼啊——” 月枕石看了看展昭,再看向了汪氏,她眨了眨眼一头雾水,什么时候他们进阶成为鬼了? 第29章 汪氏惊恐的叫声引得附近往来的人群脚下一顿。青天白日, 人们并没有看到四周哪里有鬼,所以皆是不解地看向汪氏, 觉得她一定是眼花了。 吴婆子站在汪氏身边更觉得莫名其妙, 她扶住了被吓得忍不住朝后倒退几步的汪氏, 而顺着汪氏的目光看过去,孟记手雕铺的方向客流最少,店门口站的两个半大孩子也压根不认识汪氏。 “夫人,婆子看您是累了, 不如去如意馆叫上几碟糕点茶水, 边吃边好好歇一歇?” 汪氏没有回答吴婆子, 而是依旧难掩惊恐地看向月枕石所站里的方向, 仿佛那里有某个吃人的妖怪对她露出了狞笑,使得她完全动弹不得。 “咦?”展昭也站在汪氏的惊恐视线注视范围内, 转瞬之间,他就朝着身后四周看去。如果不是在演戏,人多半在两种情况下会惊叫有鬼, 要不是看到极度惊悚的画面比如说真的有鬼飘着, 要不则是已经认定死亡的人又再一次出现了。虽然前两天在土路上见证了一具男尸被挖了出来,而他还以剑劈开了随风而起的盖尸布,但比起有鬼跟着,汪氏见到某位意料之外的人更符合猜想。 展昭猛一转身就看到人群里有熟悉的两道身影,孙大夫与傻笑的安然在某个摊位前驻足停留, 显然认真在选购小物件的孙大夫没有在意孟记手雕铺前都发生了什么。 安然并不似孙大夫的专心致志, 他东张西望地就与展昭对视了一眼, 朝着展昭挥了挥手笑得更加傻了一些。 月枕石没再与汪氏玩隔空对望,问她为什么坚信身边没有鬼,起码没有被土坑男尸的鬼魂缠上,那都是信得过白毛的灵性。早上给白毛喂草料的时候,它并未发出什么或奇怪或兴奋的叫声,如此说来除非男鬼穿透重重群人随后跟了过来,不然她与展昭就该是四周干干净净的不沾一丝阴气。 这会月枕石也看到了在笑的安然,而孙大夫抬起头稍稍颔首致意,他就牵着安然朝着孟记手雕铺的方向而来。 “我带着安然出来转转。看着安然重新开口说话了,希望他多与外面接触,说不定能够恢复得更快。” 孙大夫虽是语带期意但也没有太迫切,安然已经又傻又哑了五年,而治病总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必急促地要求他下一刻就痊愈。“不说这些了。你们有没有看到好玩的东西?这里不仅卖桃符、春联等物,我还看到有卖不同的雕刻小物,不愧是以印书铺子出名的地方。木雕字符版做得好,其他的有趣小物也不在话下。” 孙大夫说着就将刚刚淘到的小木罐子拿了出来,大概也就一个手掌那么高可以放一些小剂量的草药,其上雕刻了一个胖娃娃抱金鱼的图案。“小安选的,我看着也觉得不错。” 月枕石与展昭看到年年有余的图样都难免心里别扭,那根断裂桃符上的诡异胖娃娃抱着断头鱼造型仿佛还近在眼前。 孙大夫没有刻意放低声音,他的几句话让被吴婆子搀扶着欲往如意馆的汪氏听了一个大概。 汪氏前行的脚步再度迟缓,只觉得有一道阴冷的目光盯着在她背后注视着,这是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觉让她心里乱成了一团,真是恐惧回头却又忍不住去证实。在她跨过饭店门槛时终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安然,下一刻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否被冻僵了,因为在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原本在傻笑的安然忽而微微下垂嘴角,形成了一个狞笑。 是他,那个恶鬼回来索命了! 汪氏想到这里不由得胃部一抽,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便是吐在了饭店门口。这一吐还没停下来,她的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不由得吐得更加厉害了。 靠门桌位上的客人们肯定遭殃,全都受到了一股酸水的气味冲击。店小二才带着拖把、抹布、水桶等清洁工具前来,都还没有与汪氏说一句话,就看着汪氏脸色一白晕了过去。 这下是真的有些乱了,吴婆子赶忙将汪氏扶到了一张椅子上坐着。而客人们不住在问店里在座的人里面有没有大夫?还有人说快把门口的污秽处理了去找大夫等等。 孙大夫原本还想多与月枕石多说几句小物件的美好之处,他一回头就看到了店里突发的变故,也不多话拨开了人群站来到汪氏身边就搭上了她的脉。这一脉相让他严厉地看向吴婆子,“你家的这位身子骨本就有些虚,既是有了身孕怎么能往人堆里挤?即便是要出门走动也该往人少的地方去才对。” 吴婆子被汪氏的晕倒吓得是一身冷汗,她是不明白汪氏一会喊鬼,一会进了店面怎么会吐得那么厉害,之前在家汪氏并不见孕吐的反应。“老大夫,我家夫人到底如何了?” “她这是受了惊吓。”孙大夫也想不明白为何汪氏突然就被吓到了,但是有一些怀孕的妇人会思虑过重,他看这附近没有什么吓人的景象,也许是汪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我先将她弄醒,你们不如要一个包间,让她坐下来安静地休息片刻。” 孙大夫说着取出了金针快速地刺向汪氏的人中,汪氏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是有了转醒的迹象。孙大夫朝着身后的安然招了招手,“小安,把我的醒神药拿来。” 安然翻了翻布包,将与胭脂盒大小差不多的旧瓷盒提给了孙大夫,他面带好奇地蹲下来近距离看了一眼汪氏。“闭着眼睛,闭着眼睛,她看不见吗?” “是啊,来,把醒神药给我。”孙大夫没多与安然解释汪氏晕倒的原因,而将醒神药交给了吴婆子,“闻一闻这个药能缓解恶心,但更重要的是别往人多的地方跑。我想其中道理不用我多说,年轻人不明白,你也该明白才对。” 孙大夫又转了转右手的金针,在抽针之际汪氏的眼珠微微转动着似要转醒了。孙大夫也就站了起来,而吴婆子见状也是接连道谢,想要给一份醒神药的钱,奈何孙大夫以本就所剩不多不是新药给拒绝了。 汪氏才想要睁开眼睛,这就听到耳边响起了一道低沉而阴冷的说话声。“你想要眼不见就想心不烦吗?你既然那么喜欢闭着眼睛,我会成全你的。” 这一句话让汪氏倏然睁开眼睛,只看到安然傻笑着竖起身体对她嘻嘻地笑了起来,她忍住了再度尖叫的惊恐,而再向四周看去似乎没有一个人觉得安然不妥,众人都开始议论其了孙大夫的见义勇为。 安然究竟是人是鬼?汪氏胡乱猜测着,她只觉自己仿佛与饭馆里的其他人彻底割裂了开来,面前的一切都近乎是假的,而只有她一个看到了本该死在血泊里的男孩又回来了。 五年前,孟记手貂雕铺里住着孟郎君与阴沉的男孩,难道所有人都忘了那个阴沉男孩的模样?如意馆里在座的有好几位都是书坊一条街的常客,他们怎么可能没有见过阴沉的男孩,为什么现在这些人都认不出来了? 这些人认不出安然却都认出了汪氏——俞家印书铺的前女主人,如今的知县夫人。饭馆大堂里难免响起了窃窃私语声,无外乎说起了当年汪氏与俞家的纠葛,还有人在小声问着汪氏都怀孕了为什么要来如意馆?是来看俞家亲族败家把祖产也卖了,还是终有不舍往日为之打拼过的地方。 “师父,那个闭眼睛的人真傻。”安然随着孙大夫出店时傻乎乎地说了这一句,他头上就挨了一记敲打。 孙大夫看着傻愣愣的安然说汪氏傻,这一刻他真是不知到底谁傻了。孙大夫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来门口还有月枕石与展昭,“对不住了,我这一给人看病就忘事。不如我们一起去喝一杯茶?” 月枕石笑着拒绝了,眼看就要到太阳下山时分,今天走了不少路也已经喝了好几碗茶是该打道回府。 “改日,反正离得也不远,不必赶在今天。”展昭也谢绝了孙大夫的邀约,这就目送着孙大夫与安然先行离去,而他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汪氏。 现在堵在门口围观的人群散去了能看清汪氏呆愣发傻的表情,原来这位喊鬼的妇人就是传言里的知县妇人。“小月,你说曾经的俞夫人与手雕孟郎君熟悉吗?” 月枕石看着转角口相邻的两家店,如果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后院女子是没什么机会认识外男,但都说汪氏嫁入俞家后挑起了印书铺子的大梁。 街坊邻里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汪氏与孟郎君即便不熟悉,但也一定经常见到对方,她更有可能也见过人们口中已经面容模糊的阴沉男孩。“寻常邻居混个脸很正常,也没听说汪氏与孟郎君起过冲突,要不然那些八卦者不会放过这一点不谈。” 那么问题是为什么汪氏今天忽而叫鬼,如果说汪氏认为见鬼是看到安然,认定安然那是失踪的阴沉男孩,那么孟郎君又去了哪里,真的是那一具男尸吗?而一般的邻里相见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吗? 汪氏被吴婆子搀扶着走向了包间,现在她脑海一片空白,不知怎么想起多年前曾说的那一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第30章 汪氏随着吴婆子进了包厢, 推开这一间的窗户正好能看到孟记手雕铺的匾额侧面。窗外的腊梅已经开了,浓郁的花香味吹入包厢,随之带来的是八年前的那些往事。 那一年,汪氏嫁入俞家刚刚一年却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新婚的快乐。 汪氏在家排行第三, 没有成亲之前乡里乡亲都管她叫做汪三娘,上头的两位是姐姐, 下头还有一位年纪相近的弟弟。却说汪家并不富裕,家里有几亩田种些瓜果蔬菜卖给州府酒楼,以而维持一家几口的生计。 如果寻常度日并不至于捉襟见肘, 奈何家中父母一心望子成龙。这一听私塾先生夸奖汪小郎君,就全心全意地希望自家儿子可以达成乡试、省试、殿试三级连过的成就,从此之后平步青云不再只是乡间种田的小子。此等摇身一变成为人生赢家之事并非没有前例, 遥想太宗宰相吕蒙正的经历就一直在民间流传。 然而, 汪三娘眼看着父母为了培养弟弟如何苦了两位姐姐, 不仅是克扣姐姐们的嫁妆,甚至为了更多一笔聘礼不惜将姐姐们嫁入不靠谱的人家。姐姐们在回门时的暗中垂泪与哭诉着婆家里的是是非非, 却只是换来了父母的嫌弃与弟弟的白眼, 仿佛姐姐们过得不好就是因为她们没有本事没有手段, 这些无一不让汪三娘下定决心上要过上与姐姐们不同的生活。 汪三娘想要改变却不知从何改变, 她也动过念头要学一门手艺,但是双亲宁愿多给弟弟零花钱让他能有余钱去结交狐朋狗友, 却是吝啬几文钱为女儿找一位靠谱的教习女先生。 在汪三娘十五岁那年, 十三岁的弟弟吃了酒在街上与马撞了正着。汪小郎君直接被马蹄踹在了腰上, 表面似乎看不出有多大的问题, 但整个人因此虚弱了很多,马踹的这一脚可能会影响日后的生育问题。 汪家两老是哭天抢地地要找名医用昂贵的药材给儿子治病,他们倒是不想轻易放过那匹马的主人,奈何能在城内骑马的人身份都不一般,事情的经过是汪小郎君拦住了八百里加急的公文信使。信使没有反告汪小郎君妨碍公务已经是让他逃过一劫。 弟弟出事,汪三娘子谈不上有多难过,她担心的是父母为了治疗弟弟的病而出卖女儿的婚姻。果不其然,汪家两老很快就托媒人做媒,想要通过三女儿的婚事捞一笔彩礼。 汪三娘子得知媒婆找到了三家备选,其中有两位男方的岁数都与她爹一样大了,还有就是已经丧母父亲身体岌岌可危,而他自己也是病弱之躯的俞长青。汪三娘子起了不如离家出走去成都府,甚至出川去京城讨生活的想法,只是蜀道难想要离开眉州的她身上拿不出几文钱,最终还是妥协嫁给了俞长青。再不济俞家的人口简单,因为俞家父子两人身体都不好,反倒能让她做儿媳的有接触生意大权的机会。 汪三娘子就这样以冲喜的名头匆忙嫁到了俞家。说来她的气运还不错,俞老爹的病情暂时得到了控制,新郎官俞长青也挺高兴,一开始汪氏觉得尽管夫君的身体不好,但她应该比姐姐们要幸运,而也正如所料的她不得不扛起俞家印书铺子的生意。 谁能想到与俞长青的夫妻感情有变正因此而起。 俞长青天生体弱受不得累,不可能长期监工做活,从前都是俞老爹顾着印书铺子的生意,而俞老爹一病倒让俞长青接管后,小老板还没管事几天就被一场风寒撂倒了,也就有了后来着急娶一门能干活的媳妇进门。汪三娘子与她的姐姐们一样从小做活,人又年轻貌美,那么当然是不能错过。 可能连俞长青自己也没有想到,当看着自家娘子会了断文识字,当自家娘子对做生意越发有一套时,他的不平之心渐起,凭什么他一个大男人连妻子都比不过,凭什么他俞家的铺子要靠一个弱智女流来维持。 汪氏更想要问一句凭什么!凭什么她做得越多,反而受到了俞长青的冷眼讥讽。 俞长青既是怀疑她利用美色搞定生意,又是怀疑她将铺子的所得补贴娘家,话里话外无不在说汪氏的行为不检点。 然而,每当汪氏狠下心来想要合离,俞长青却又自打耳光,哭泣着说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没有本事养家,他控制不住嫉妒之心,而起因不过是他害怕自己会渐渐配不上汪氏,更是不知何时就会驾鹤归西让汪氏成了寡妇。 在反反复复之中,汪氏与俞长青的夫妻感情就在吵架与和好里一点一滴被消磨了,但是和离并不是随便一说就成的事情,谁让汪氏不仅没有娘家的支持,而且她还有一对只会吸女儿的血去供养儿子的父母。汪氏必须有把握不再受娘家双亲与没用的弟弟压制,才会考虑下一步到底何去何从。 汪氏捂住手里的茶杯,隔着瓷杯传来的暖意让她从冰冷的记忆回过神来,坐在曾经的俞家印书铺子里,这里的一切全都变了模样,除了脚下的土地再也没有什么与当年相同。那段灰暗的经历已经彻底远去了,而灰暗之中并非没有光亮。她望向腊梅树边的孟记手雕铺,坐在曾经的与孟圭正是在最冷的冬日里熟悉了起来。 两人熟识的起因非常简单,孟圭为俞家印书铺刻一套新的雕版,后来他们两人究竟为何会越走越近,其中的原因已经模糊到记不清楚了,可能越是明知不该的就越想要飞蛾扑火。孟圭长得年轻俊俏,而性格却沉稳可靠,虽然不比俞家有钱,但更似能托付终身的人。 “嘶——”汪氏感到手上猛地一痛,她不小心将茶杯里的热水滴到了手上,这会低头看着茶杯浮现出了安然那张脸,男孩脸上阴沉的笑容一下就浇灭了她对那段危险恋情的追忆。 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有时间限制,向命运偷来的甜蜜终究要以成倍的代价还回去。她再闭眼脑中出现的只有那个冬日磅礴大雨的血夜,满地的鲜血,满地的心碎,还有她对孟小郎君的深深怨恨。 汪氏不断深呼吸着,孟小郎君就是一个恶鬼,如果没有他闹事怎么会让一切急转而下。如今他居然还有脸回来讨债,到底是谁该向谁讨债! ** 晚饭过后,刑捕快听到月枕石问起手雕铺子的孟郎君与隔壁原俞家印书铺子之间的关系,他因为去成都府做了捕快并不太了解,不过刑捕快娘亲却是有话要说。 “这事情该问我,这人一上了年纪就喜欢看着长得干净俊俏的年轻郎君。”邢母说得挺来劲,她看刑捕快一脸无语的表情,那是不服气地说着,“怎么,你这小子还不许老娘多看看?自打你改行做了捕快,你娘我是与儿子一同进步,多看多听为你办案提供有力的线索。别以为你在成都府,我在眉山城就搭不上边了,今天可不就排上用处了。有一条绝密消息,你们这帮捕快都不一定知道。” 刑捕快狐疑地看向邢母,“您老可别把街坊闲言当作有力证词,放到公堂上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作伪证的话,说不好要挨……” 挨板子板子两字尚未出口,刑捕快就被邢母拍了一记脑袋,他无奈地只能让邢母将所知消息说下去。“好,您说,把知道都说出来。” “我还就不先说这一个秘密。”邢母还学着藏起悬念了,“还是先从俞家印书铺与孟记手雕铺的关系说起,街坊四邻是看在眼里,这两家挨得很近但几乎不怎么往来。当然,我认为该是孟郎君不善言辞的关系,汪氏毕竟是女掌柜也不好与年龄相近的未婚独身男子走得太近。可是要说他们完全没有关系也不尽然,孟郎君的雕工精湛,他帮着俞家印书铺子雕过雕版。” 即便如此,一个嫁给了病弱丈夫的新婚娘子与一个年轻英俊的未婚雕刻师父,虽说两人相邻颇近却从未被捕风捉影,从没有被旁人疑有瓜田李下之嫌。 “要说两家非要有什么关联,五年前孟郎君消失那一会,俞老头没撑住去死了。要说俞老头身体本就不好,汪氏嫁过去之后,俞老头不用在管东管西才多活了几年,他也是时辰到了没大夫再救得了。” 邢母一点都不为老俞的死而感到突然,她只为孟郎君的消失而有些小伤怀,能够日常围观美男的机会就这么没有了。“其实大伙多少有些推测,孟郎君很可能是带着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小男孩离开了。” 下一刻,邢母压低了声音看向听得认真的月枕石与展昭,“这就是我之前说的秘密了,我怀疑孟郎君是带着某个大户人家的孩子来到蜀中避难,正是因为兵不易深入蜀地,他们才能躲了几年。你们别忙着质疑我的猜测,要说孟郎君对那个男孩的态度,不是一般长辈对晚辈,更像下属对主上。在孟郎君失踪之前,我偶然看到那个沉默小男孩对孟郎君说话,对他们说的话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但看的出来那个男孩是在训斥孟郎君。” 邢母说到这里有些嫌弃地看向刑捕快,“这小子要是敢那么和我说话,看我不抽死他。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小娃长什么样子,还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月枕石与展昭对视一眼,他们遇到的安然与传闻里孟小郎君的阴沉相去甚远,所以两者到底是不是一个人?为什么人们对孟小郎君的模样都是迷茫不清? ** 安然看着孙大夫房间的烛火熄灭了,他在仅有朦胧月色的房里拿起了今天刚买到的木罐,上面刻着年年有余的胖娃娃造型。他缓缓抚摸过胖娃娃的头,一下又一下,脸上的傻笑不知何时变作了狞笑。 不听话的都要死,蒙圭啊蒙圭,我回来了,所以汪氏别想逃。” 安然盯着胖娃娃的脸喃喃自语到,“可惜,之前要借一命的事情被打断了。那么谁打断的,就该由谁来付出代价。” 安然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撮毛,正是一撮驴子毛。 第31章 入夜之后, 梁知县从临县赶到了眉山城赴汪氏的约,重温他们两人初遇时的那番场景,但他刚客栈见到的是却是吴婆子惊慌失措的模样。 “知县爷,您终于来了。夫人白天受了惊吓用了晚饭就早早休息了, 不知怎么在半个时辰前就发起了噩梦来。老奴将夫人从噩梦里摇醒之后,夫人一直都是惊魂未定。老奴刚想倒一杯水让夫人压压惊, 谁知这一转身夫人就晕了过去。” 吴婆子早已请了大夫来问诊,又是掐人中又是扎针,顾忌到汪氏孕妇的情况不敢用力过猛, 而那些方法全都失效了。汪氏一直都没能醒过来,但是能看到她眼皮底下的眼球不停地再转,这不像是病了而像是厌着了。 梁知县一点都不信厌胜利之术, 急忙推门走向床边, 只见汪氏双唇煞白、双眼紧闭, 她的眼珠确实不安地转动着。 “卿卿,是我来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卿卿, 你醒一醒。”梁知县担忧地轻轻推了推汪氏, 而床上的人没有一丝变化, 他着急地问吴婆子, “你只请了一位大夫吗?还不去多请几位大夫来!” “知县爷,老奴早就请店里的伙计多跑几个地方, 务必把城里的好大夫都请来, 但这会已经临近三更半夜, 总会耽搁一会在路上的时间。” 吴婆子赶忙先说起了白天汪氏的反常, 汪氏在如意馆门口就大吐了一场,当时她就觉得汪氏的惊恐来得莫名奇妙。“那位老大夫将夫人给唤醒了,还赠了一瓶醒神药。老奴刚刚让夫人又闻了闻醒甚药,可惜这次并无作用。” 吴婆子想着孙老大夫娴熟地扎针手势,也想再请孙大夫来为汪氏看一看,奈何根本不知对方的姓名与住址。 然而,吴婆子说到此处是不自然地顿了顿,她有些不知要怎么对梁知县提起汪氏的噩梦状态。“有一件事可能是老奴听岔了。老奴察觉夫人的情况有异是隐约听到夫人的呓语声,人做梦说得话不一定都能听清,老奴断断续续地就听明白几句……” 梁知县见吴婆子竟然吞吞吐吐起来,当下他是真的有些恼怒。“吴婆子,这都什么时候了!把你听到的话全都说出来!” 吴婆子不确定梁知县听了这话会否更加恼怒,而她也有些不信汪氏是梦中吐真言。“夫人念叨着‘爹,我没有杀你。不,杀了你,那是你死有余辜!’” 汪氏的亲生父亲活得好好的,偶而还会到梁府打秋风,全都被汪氏不咸不淡地怼回去了。梁知县的父亲早在汪氏进门前就过世多年,而还有一个人汪氏曾也叫过爹,那就是五年前过世的俞老头。 俞老头的身体不佳,俞长青的身体也不好,才有了汪氏独当一面经营印书铺子。可以说此事在府城里是人尽皆知。当俞老头过世的消息传了出来,谁都没有怀疑他死得蹊跷,但如果依照汪氏的梦中之言来推论,难道说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吴婆子想到的事情,梁知县又岂会猜不到,但他下意识地就想否定这一点。 从与汪氏相识的那一天起,梁知县就觉得两人并非庸俗地因为男爱色女喜势而走到一起,两人都相互坦诚过从前。 他说起过已故的原配妻子,那是恩师的女儿。原配妻子与他相伴十年,从前两人也有过一个儿子,夫妻要面对的最大伤痛是是孩子半途夭折,原配妻子也因此伤心过度而亡。 汪氏也说过自小家中的重男轻女到了何种不公的程度,嫁到俞家后不得不以毫无经商经验的女子身份撑起印书铺子。 俞家父子缠绵病榻受不得劳累,又是照顾公爹又是照顾前夫,更要应对一门心思只为弟弟求财钱的娘家,她不敢有半丝纰漏就怕一步踏错将自己陷入困顿的生活窘迫中。汪氏也曾直言这一切都是在遇到梁知县才有了变化,她终于不是孤苦无依的一个人了。 梁知县一直认为他们两人是伤心人遇伤心人,彼此搀扶着能走过余生,可是汪氏今夜的呓语仿佛要揭开一个掩埋至深亦是会毁了他们夫妻的秘密。 梁知县语气严厉地警告了吴婆子,他不希望传出任何不利于汪氏的流言。“吴婆子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此事!梦都是反的,梦话更是无稽之谈,夫人定是重回旧地才想起了过去。虽然我们都觉得夫人对俞家的那些人早已仁至义尽,但以夫人的仁善恐怕还心有愧疚,她总是希望身边的人都能活得安乐健康。” 尽管梁知县能警告吴婆子却对仍旧昏迷不醒的汪氏束手无策,在焦急等到其他大夫到来时,就让吴婆子先把那瓶醒神药拿过来想要再让汪氏试一试。 然而,梁知县打开了瓶子细细一闻就狐疑地皱起眉头。他的嗅觉特别敏锐,而这十几年的官也不是白做的,这瓶药里面似是有一缕会让人产生幻觉的药物气味。 汪氏不知梁知县与吴婆子可能有了某一种怀疑,更不知下午她无心嗅着一段时间用来稳定心神的醒神药里面有可疑的致.幻成分,当下她仿佛回到到了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天空中一开始下的是绵绵细雨,汪氏没有在印书铺子打烊后直接回俞家,她绕了几圈来到小巷去见孟圭。 尽管只有在夜晚暗巷里他们才能开怀而谈,而白日永远要装作互不相熟永不越轨的模样,但每一次的眼神交汇之间表面越是平静就让她的内心越发欢愉。那是一种自打出生以来就从未有过的欢愉,似乎可以抛弃一切的理智去追求。 之前,孟圭暗示了不如一起离开眉山,今夜就该是来商定这一件事情。 汪氏知道应该拒绝这种背夫私奔的行为,不该相信男人在感情正浓时的承诺,但从懂事起忍了又忍的心终是不没有能再被理智控制,她愿意试一试与孟圭一起逃离蜀中。 唯一的顾虑只有孟圭带着的那个小孩,孟圭说那不是他的儿子,那么到底是什么身份?又会不会喜欢她呢? 走入昏暗的巷子,汪氏与刚好抬头的孟圭四目相对,两人皆是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然而,孟圭很快收起了笑容而变作了一幅愁容。“三娘,我非常希望能与你一起离开蜀中,但是少主他……” 汪氏还来不及问什么,一个矮小的身影已经不知何时从巷子另一端走了过来。 只听男孩阴沉地质问到,“蒙圭,你想带着这个女人背着我离开吗?” ** 三更已到,府城里喧闹的夜市已经陆陆续续关门。 “咴呦——”刑捕快家的驴圈里忽然飙出了一道毛驴声,仿佛是面对杀驴者时的惊恐尖叫声。 月枕石猛地从沉睡里醒来,白毛发生了什么事叫得这样撕心裂肺? 第32章 孟圭发现了暗巷中的小身影,他下意识地挡在了汪氏身前不让她看见安宏的眼睛。水族鬼师之中安氏一脉以诡异莫测的黑书著称, 据闻安家当家甚至不用取得人的生辰八字, 仅以毛发就可以下咒。 孟圭既是蒙圭,他与父母曾受到安家的救命之恩, 在双亲临终之时要求孟圭尽全力去偿安家的恩情。 由于安氏一脉以黑书多行诅咒之事,以而导致安家被另外几支鬼师联合毫不留情的围攻灭杀。 蒙圭正在那种情况下被安宏的父亲临终托孤, 希望他可以奉安家最小的孩子安宏为主, 两人一起离开贵州以而避过灭门之灾,直到安宏有能力独当一面他再离开。 最终,那一战里只有六岁的安宏活了下来。 蒙圭带着安宏从贵州逃入了蜀中, 他改姓为孟暂且在眉州落脚, 而因为担心那些追兵发现行踪,孟记手雕铺里的一大一小都是沉默寡言。 多说多错,而保持低调地大隐于市, 说不定过上两三年等安宏长大,那些发生在贵州的杀戮血腥就会渐渐淡去。 孟圭没有带过孩子, 他不知道应该要怎么教育遭受过家庭巨变的安宏才好。 也不知从何时起,安宏不再是沉默,而是变得日复一日越发阴沉,他的眼中再也没有六七岁孩童的天真,仅剩下了偏执与仇恨。 无论孟圭如何开解安宏,告诉安宏安老只希望子嗣能够安度余生, 不必冤冤相报无穷尽, 更不必将黑书的诅咒之力延续下去, 偏偏安宏一字都没有放到心里。 “看来你真的是违背了誓言。你答应过阿爹要一直陪我,直到我不需要你的那一天。”安宏看向孟圭与汪氏的眼神比冬雨更冷,“五天前,我刚刚警告诉过你必须和这个勾引你的女人划清界限。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侍卫,绝不允许在你心里有任何人比我重要!” 孟圭看着安宏冷笑着一步步靠近,他心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五天前安宏得知了他与汪氏的暗中往来,当时安宏就犹如发疯似地大发雷霆,话里话外完全不接受有汪氏进入他们的生活。如果孟圭执意那么做,安宏就会将他们两人的私情捅出去。 如此一来,孟圭不得不听暂缓了带着汪氏私奔的计划。 原本这就不是光明正大的计划,嫁为妻奔为妾,孟圭也不舍得汪氏受如此委屈,可是想要让俞长青开出放妻书,想要不让汪家两老闹出风波,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一旦事情闹大传得满城风雨,万一引得追兵再至又该如何应对? 孟圭以为他可以缓缓图之劝说安宏接受汪氏,谁能想到今夜安宏就跟踪他来到这里,而安宏的眼中已然出现了嗜血之色。 “少主,这一切都与三娘无关,是我想要带她离开,你要罚的话冲着我来就好。” 孟圭说了这一句就回头推了一把汪氏,“走!你快走!” “要我冲着你来去?”安宏发现隔着雨幕看不清孟圭脸上的表情,可能从蒙圭变作孟圭的那天,那就再也不是只为他一个人着想的蒙大哥了。 “好,那我就更该要了这个女人的命。没有了她,你一定会万分痛苦,这才叫做冲着你去!如此一来更有一大好处,安家一脉想要完全开启黑书的本领,需要以生魂祭,今天就有一个人找死送上门来。” 雨势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变大了。 汪氏都来不及叫救命,她眼前有两道黑影就缠斗在了一起,而孟圭还在不停地喊着让她立即离开。 ‘我不走!’汪氏很想坚定地说这一句。然而,当汪氏看到安宏从怀中取出一只笔,毛笔接触雨水后凝成了一些与汉字反书的文字,这些文字仿佛密密麻麻的蚂蚁一下子附到孟圭脸上,如此诡异的一幕让汪氏的勇气只化作了惊恐。 大雨磅礴,汪氏先一步转身跑了,在跌跌冲冲之间不知能去哪里,她还是只能向着俞家跑去。身后似乎传来了血腥味,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声音。 彷如昨日重现的一幕让汪氏奔溃了,此刻在梦中的她看到过去的自己一路冲进了俞家。‘快点停下来,回头啊!你真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傻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俞老不死的就是那样杀死了孟圭!为什么你不回头!’ 梦境仿佛扭曲了。 暗巷之中,孟圭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拖住了安宏不让他伤害汪氏分毫,两人浑身染血衣衫破裂地倒在了地上。 谁能想到下一刻气愤之极的俞老头出现了。显然他将一切听了正着,知道汪氏给他儿子戴了绿帽子,还计划着与奸夫一同私奔。 俞老头没有多说任何一句,他拿出了一把匕首就直插入孟圭的心脏,奄奄一息的孟圭彻底断气了。他气愤到不知从何生出了一股蛮力,将孟圭尸体一路拖到了驴车上,驾驶驴车就出城而去要把尸体埋在土路里,让孟圭死后不得超生受到众人践踏之苦。 梦境里的汪氏看着这一幕已经泣不成声。 当年俞老头一回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他想要先收回汪氏的管家权利再发难。不过,汪氏敏锐地发现了俞老头的目光有异,外加孟圭与安宏的双双失踪,她还是因为疑心暗起之下给俞老头下了药。 汪氏也说不清为什么她做这等杀人之事,大半是因为猜测到俞老头加害了孟圭,而她不希望那样有关任何偷情的传闻溜出去。那一刻就看两人之间就看是谁能够先下手为强。 汪氏对俞老头的病情了如指掌,对其所用的药物都了然在心。最初她了解那些相克禁忌的药材是为了不让俞老头误服,而如今则成了一道杀手锏。 俞老头却没敢把汪氏与孟圭偷情一事告诉俞长青。虽然他一刀杀了孟圭但是心中仍旧是气到要爆炸,他们俞家对汪氏还不够好,她怎么还能做出如此不要脸面之事,这是生怕儿子知道了气得一命呜呼。 半个月之后,俞老头突然病还来不及对儿子嘱咐什么,只有身边的老奴听清他说了一句不着头尾的话,而临终之语的语气是怒意冲天,‘你永远别想知道他在哪里。’ 这样一句话,俞长青听得是一头雾水,汪氏却一下子就明白了。 那个雨夜俞老头做了黄雀,他什么都知道了,在孟圭与安宏都重伤的情况下,他一定偷袭杀可孟圭。俞老头一死就永远没有人知晓孟圭弃尸何地,更不知道安宏去了哪里。 往往一个转身就会改变人的一生。 汪氏深深后悔着在大雨之夜的选择,如果她选择了留下来,不得同年同月同日生起码也能同年同月死。 “你想与孟圭同年同月死?” 汪氏只觉耳边传来了熟悉的阴沉之声,可不正是昔日的安宏在说话,她迷糊地刚刚想要应‘是’,却是听到那个男音忽然惨烈地叫了起来。 “啊——”安宏凄厉的叫声过后,汪氏一下就睁开了眼睛,睁眼是梁知县一脸忧心的脸。 “卿卿,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千万不要忍着,你一定要说。” 梁知县一开口就忍不住说了一长串,生怕日后再也无法与汪氏面对面好好说话了。 汪氏的心被扎了一下,此时她终是流下泪来。这一辈子,她争过、斗过、恨过、爱过,到头来身边留下的又是谁? ** 刑捕快家的驴圈里,一众人被白毛的惨叫声惊得都跑出了房,匆忙就围到了白毛身边。 刑捕快与展昭左右手各举着一只灯笼,但是四只灯笼的照明下,月枕石上上下下摸遍了白毛,却是看不出它有任何外伤的不妥之处。受了如果说是内伤,那么大半夜的,难道有谁会隔山打驴? “莫不是厌着了?”邢母不确定地说着,“从前,我在乡下见过去水边玩的娃突然间怪叫,那也是这样一副抽搐的样子。” 当下,谁也不能说一定不可能。先别管到底怎么厌着了,那要怎么解除才行?念咒,念经,贴符纸?在场的没一个会这些真本事。 展昭不确定地说了一句:“不是说酒壮怂人胆,遇到任何困境气势上一定不能输。” 月枕石心领神会了,这是死驴当活驴医,不如先给白毛喝一口酒试一试效果。“刑捕快,能否先上一碗酒?” 第33章 刑捕快之前听说白毛吃酒后会诗兴大发——整个晚上驴叫不止,那让街坊四邻充分认识到一头驴的叫声能够有多洪亮、多持久。 只见白毛驴身原本还在不断挣扎着, 它刚一听到‘酒’字, 那对耷拉的驴耳就立马竖了起来,在痛苦中又兴奋地叫了一声‘呦咴——’ “哎呦, 我看这头驴说不定还真会成为老酒鬼。”邢母一见白毛瞬间变脸没忍住噗嗤一笑,这头毛驴可怜兮兮的模样还真有灵气。“阿刑快去拿酒, 今天晚上就让白毛喝个痛快。” 月枕石确定当下白毛是痛并兴奋着, 都说古人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而白毛恐怕到了朝尝酒夕可死的境界。越是如此,她今后更会注意不让白毛偷酒喝。 然而白毛已经不再去管月枕石别有深意的眼神, 它用头顶的白色驴毛蹭着展昭的手, 似乎知道是谁最初的提议让他有酒可喝。 由于蒸馏酒技术尚未普及,人们喝得大多都是是黄酒与果酒,只要酒量别太差劲, 这等度数的酒喝上一坛还不成问题。 不过多时,白毛就着月枕石手里的酒碗喝了整整三碗酒。且说白毛到底是驴不是人, 上次苏道士也只分了半碗酒给它。当三碗酒下肚,它就傻愣愣地呆住了,驴眼一眨不眨地定定看着天空,仿佛成为了一头思考驴。 展昭狐疑伸出五指在白毛面前晃了晃,白毛没有反应。他又试探地直接拔下了三根驴头的毛,白毛还是没有反应。 “小月, 你看它不似刚才痛苦到驴尾巴都在打结, 所以尽管看上去有一些傻, 但也算被治好了吗?” “现在白毛是不像死驴,但是从死驴变成呆驴,那能算用准了药方?” 月枕石心想难怪说药到病除是毒.药,三碗酒在瞬间就治好了白毛痛苦抽搐的状态,但所要代价可能是她会有拥用一头呆驴了。 正在两人以疑惑又怜悯的眼神看向白毛时,它忽然闭起眼睛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仰起驴头望向快要消失的上弦月,宛如用尽驴身中的洪荒之力长叫了一声‘咴——’ 这一道驴叫声悠长而洪亮,其仿佛有破竹之势又似乎携带风雨雷电,以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向城中某一处而去。 与此同时,白毛只觉体内刚刚钻来钻去的一股恶气消失殆尽,不过口中的酒香也都没有了。这就歪着脑袋摇起了尾巴看向邢母、刑捕快、展昭,唯独没有去看不会给它酒喝的月枕石。 展昭见状就笑了,“小月,你这是被白毛嫌弃了?” 月枕石一点也不见窘迫,她微笑着温柔地摸了摸驴头的白毛,说出了让白毛万分后悔的话。 “原本我还想为庆祝了它的大病痊愈,不必承受病去如抽丝之痛,可以破例让它多喝几口酒。现在看来它没有这种庆祝的想法,那我们就散了。” “今晚白毛给大家添麻烦了,大伙都睡了还特意出来究竟,真的万分抱歉。” 月枕石不再去看白毛,她先端起了小酒坛就打算将其往厨房送。“刑捕快不必忙活,我会把剩下的酒封盖放好。” “小月不必客气,我娘和我都很喜欢白毛,当然要来看看有什么帮忙的地方。” 刑捕快如此说着却没有让月枕石把酒留下,正与展昭、邢母一起齐齐看着白毛。 白毛眼见酒坛不知为何竟然随着月枕石越走越远,正是满腹委屈地看向驴圈边的三人。 “哈哈哈哈——”三人都没能忍住大笑出声,是笑了有一会才缓过了劲。 展昭尽力克制了再笑的冲动,勉勉强强算是安慰地摸了摸白毛的背脊。“白毛,我不知道你是否听得懂人话,而小月都是为了你好,大病初愈要有忌口,想要喝酒的念头是该收一收了。” 白毛听不懂复杂的人言,但它能够敏锐地感知人们的情绪变化,倏然瞪大了驴眼看着展昭。人真是太复杂了,不过是几碗酒的时间,刚刚提议喝酒的人怎么能说变卦就变卦了? “噗——”白毛反应过来后毫不留情地朝着展昭喷出了驴口水,奈何它被栓在驴圈里追不出去,展昭反应很快已经朝后退出了一丈有余顺利躲过了口水攻击。 毛驴喷口水的一出戏,让三人本来停止的笑声再度爆发了出来,这一回真有笑岔气的风险。 翌日,刑捕快家四周的邻居纷纷来找邢母八卦昨夜到底怎么一回事。 从一头毛驴从惨叫到亢奋叫,等到毛驴不闹后换做人大笑起来,这又是驴叫又是人笑的还让不让大家睡一个安稳觉了。 扰民吗?月枕石认了这种指责,等到事情结束不妨做些糕点给刑捕快的街坊四邻,当做赔礼也是新年贺礼。 然而驴痛过人笑过,总该找出那个引得白毛痛苦异常的真凶。为了应证心中的猜想,一吃过早餐就径直去了孙大夫所住的客栈。 客栈伙计一听月枕石想要找安然,他的脸色没能控制住一下就很难看了。“三位,你们来迟了一步,那位小郎君昨夜不幸过世了。” “你说安宏死了?!”汪氏来得晚了一些。昨夜她从梦中惊醒后就将五年前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梁知县,至于梁知县之后想要告发她毒杀俞老头或是休妻,时至今日那些对于她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汪氏知道昨夜的诡梦并不是单纯的梦,一定是安宏施展了鬼师的咒术,如果她没有及时醒来多半就是永远不会醒来了。不过为什么咒术会半途失效?在梦中为何会听到安宏凄厉的叫声? 从前孟圭并没有多言说起神秘的鬼师,更不谈提起黑书一脉的咒术。汪氏仅仅是在两人生死分别的雨夜才得知了其中一二,安宏有着来自血脉的过人天赋。 咒术的形式多种多样,以安宏精湛的雕刻手艺指不定能将咒术融于何物。但鬼师的黑书咒术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到想来就来,往往需要一命换一命。一旦施咒过程里出现偏差,势必可能会遭到极大的反噬。 汪氏不再顾忌今后到底活成什么样,或者是杀人偿命,最差就是让她必须给俞老头抵命。当下,她只想问清楚安宏那个雨夜后来又都发生了什么,而安宏是否知道孟圭到底埋尸何处?谁想到一来客栈就听店小二说安宏已经死了。 汪氏是想说一句死得好,但偏偏她还没有问出孟圭的下落。“他怎么会死了?” 店小二想到昨夜的情况就是头皮发麻,“我也说不好那个安然或该叫安宏的男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反正很可怕就对了。” 昨夜三更,客栈里的人本来都在休息,但忽然仿佛听到了一声高亢的驴叫声。 “紧接着,二楼老大夫的套房里就传出了那位小郎君的惨叫。我匆匆忙忙穿好鞋要上楼一探究竟,谁想才几息的功夫就听楼上响起了哐当的摔桌椅声,那位老大夫还哭喊大叫到小安不要伤害自己。” 店小二匆忙上楼一把推开了房门,那一幕真的让他永生难忘。 孙大夫额头流血地瘫坐在地上,另一侧是左手拿着一把小刀的安然。只见安然的一张脸上左右竟是完全不同的表情,左半边嘴角渗血目光阴毒到让人胆寒,右半边表情呆傻一点也看不出会伤害旁人。 “我觉得那个左边就是你们说的安宏,那个右边就是你们说的安然。” 店小二有些混乱地比划了起来,“那两个人吵了起来,声音完全不一样。安宏说他被一只毛驴破了法术,为了活着必须要一个人命才行,那是准备对老大夫下手。安然死活不同意说孙大夫是他的救命恩人,为师为父,他绝对不会弑亲。” 昨夜的场面非常混乱,仿佛是一具身体住着两个不同的灵魂。同一个人的左右手打了起来,安然没能劝住安宏,既是吵不过对方也打不过对方。 店小二见到那么诡异的局面也没胆子上去阻拦,而前后发生的事情也到不半盏茶,安宏冲到了孙大夫面前了,眼看就要把手里的刀插到孙大夫心口。 “就在那个关键时刻,安然的右手猛地握住左手,将那把刀反向狠狠插到了他自己的心上,血都喷到了老大夫的脸上。” 救命之恩,以命相报。 安然想做的有很多,想要成为像孙大夫那样的好大夫,想要为孙大夫养老送终,但最终他只来得及说这一句话。 然而,安然觉得可能是他不够聪明,无法做到阻止另一个自己的恶行。正如十几日前他无法阻止安宏半夜去土路插桃符施法想要谋夺过路人的性命,再如昨日无法控制身体使得安宏在醒神药里掺了制.幻药谋害汪氏。 尽管安然能做得很少,但还有最后的致命一招——结束这条生命,他可以选择杀了安宏,以他的死亡为代价。 直到死亡的这一刻,安然忽然明白了鬼师黑书的至高规则,从来没有多贪多得,一切都是等价交换。 第34章 不日之后, 汪氏指认那一具腐烂不堪的男尸应该正是孟圭, 那一身已经腐烂不堪的衣物是孟圭失踪当夜所穿,而从身高体态来看都与孟圭完全吻合。 然而, 谁也说不清为何五年前安宏在会倒在藏尸地之侧, 他又是如何找到俞老头的埋尸地点?是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跟踪了俞老头一路, 或者通过了某种神秘的鬼师手段? 这一切都随着安然的死亡成为了永远的秘密。 孙大夫清醒过来后执意不继续在眉山养伤,而要带着安然的骨灰走一次贵州。尽管没有人知道孟圭与安然到底从何而来, 可是孙大夫认为一路行医说不定能找到某些线索。 汪氏与孙大夫一样也想要让孟圭叶落归根,但因为怀有身孕着实不易立马动身, 这就打算等到生产过后歇上一段时日再动身,而新生的孩子就交于梁知县抚养成人。 虽然汪氏不会拳脚功夫, 但她曾在印书铺子攒积了不少钱与人脉, 她已经计划好寻摸一支可靠的镖队或是跟着哪一支商队进入贵州。 至于这一路上会不会遇到危险因此变作送命的黄泉路,而腹中的孩子将来也许再也不会见到母亲, 这些前瞻忧虑已然不在汪氏的考虑范围内。 这头刑捕快结束了假期带着月枕石与展昭返回成都府,而那头汪氏也算找到了一个能说话的朋友邢母, 就将她对未来的一些打算说了出来。 有关那一断陈年旧事,梁知县不再想将它一一翻出大白于天下, 所以知道的人仅是被牵连在其中的几人。法不容情, 但人有情。追求真相的人不顾一切地找出真相, 可是在那之后还有太多需要处理与顾忌的问题。 “世间从无两全法。我很感谢梁爷,也对他感到很抱歉。” 汪氏却没有办法为梁知县做更多, 她在孟圭失踪被害的那天起就不能再爱上谁, 当年俞老头身死后她还会留在俞家, 只是为了赚一笔能让她度过余生的钱。 她本以为俞长青病故之后,遇到了可以平淡度日的梁知县,谁想天意弄人过去的秘密还是找上了门。 邢母听得汪氏说起过往,她并没有批判当年汪氏与孟圭的私情,也没有站在某一种法律的准绳上指责汪氏毒杀了俞老头。在那一段过往里,有情皆孽,无人不苦。 如果汪家不曾重男轻女,以汪氏的聪慧必能习得一手绝活,或是嫁给合心意的男子,或是能够自己养活自己过得潇洒。 如果俞长青珍惜与汪氏之间的姻缘,不因为自卑而生出嫉恨妻子能干的龌龊之情,更是对汪氏体贴呵护有加感谢命运给予两人的相遇,那么他们即便不能相伴到老,但也不会让汪氏心冷到红杏出墙。 如果安家祖上不曾肆无忌惮地以黑书之术行事,就不会引得其它几支鬼师的围攻,安宏不会遭受灭门之祸导致心性大变。 如果存在这些如果,汪氏与孟圭可能终其一生也不会相遇,也许他们的一生都不会遇到那位金风玉露一相逢的人,只是平淡的一辈子又何尝不好? 不管汪氏是否如此认为,邢母觉得平平淡淡的一辈子就挺好,可谁想她的儿子做了捕快,她势必也总会听闻各式离奇的故事了。 ** 两个月后,二月初十。 月枕石收到了由刑捕快转交的一个超大包裹。里面多是上乘的笔墨纸砚、一包酒曲与一大袋银子。其中附带了一封来自汪氏的信,上面写到不论是否真的是一头毛驴打断了安宏施法,她都认为是毛驴驱邪让她与腹中胎儿得以活了下来。 此事先要感谢月枕石养了一头好驴子,而汪氏觉得女子多读书、多了解外面的事情才好,所以她专程送上笔墨纸砚。再是听闻白毛爱吃酒就特意送上一包酒曲。不送酒而送酒曲,这就能让月枕石控制着酿酒,以免发生毛驴过量饮酒而生病的事情发生。最后一包银子就随便买些好吃好喝的,按着主宠俩的喜好来就行。 “我收下文房四宝与酒曲倒是无碍。不过,刑捕快你看这一袋银子真的不合适,那都是无心插柳的事情,我……” 刑捕快摆摆手打断了月枕石的推辞,“你和我说也没用。早几天,梁知县一家就都离开眉山了。这些东西都是我娘托人送来的,不止你有,凡是牵扯到那一桩事情里的人都有,我家也得到了几大箱子的绫罗绸缎。汪氏更是往苏家送了两大车的赔礼,说是那日差点惊到了苏夫人的胎儿也有她的一分责任。” 原来梁知县是辞去了官职,他决定与汪氏一起前去贵州安葬孟圭。 二月二龙抬头之后,刚好有一支大商队要去西南跑商,汪氏想着也已经坐胎稳当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不再继续等待这就离开了眉山。在离开之前,她对无辜被牵扯在内的外人,只能以钱财的形式表达歉意了。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不管你到底怎么用这笔银子,反正不能交给我处理。小展在不在?汪氏也有一份歉礼要给他,那一匹矮马虽然比不得辽国的好马,却是胜在性情灵敏温驯,特别善于爬山,这样刚好能够很好地在山路多崎岖的蜀地行走。” “胡老的牙齿总算种好了,他老人家嘴馋野味,忍不住带着展大哥一起进山打猎了。” 月枕石听到刑捕快如此形容矮马,那才是坐骑的正确打开方式,偏偏她已经有了一头颇有灵气的驴子。这一次是沾光多得了一千两银子,但总觉得拿着有些不踏实,因为下一次还不知要遇到什么情况。 “刑捕快,在安宏作法的一案里,我尚对一点感到不解。当时临近年关不便去梁知县家一看究竟,而八卦传闻里汪氏被查出有孕之时刚好昏倒在梁府门口,那一会大门冒出了一道金光似有门神显灵,这一点究竟是真是假?” 既然汪氏与邢母谈了那么多,多少也该谈到这一点。 刑捕快若有所思地说到,“显灵与否真不好说。我娘说汪氏提到那天是脑子一阵昏就倒在了地上,在晕倒之前似乎听到有个男人在说话——汝等小鬼,何敢害人。也许安宏早就通过某种法子害过汪氏一次,未果之后又弄出了土路桃符一事。” “不过,汪氏提起了一件事。挂在门上的这两幅年画正是去年换的,它们是从一位面若仙人的年轻男人手里买来的。说也奇怪的是,那一次过后原本从未褪色的年画暗淡了不少。” 至于其中具体的前因后果,还真的说不清道不明了。 有神无神,有鬼无鬼。只怕是神不过人心,鬼不过人心。 月枕石送走刑捕快就前往青羊宫驴圈,这总要告知白毛有人给它送礼了,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似乎把什么人给忘了。 对了,胡舟提过也许能帮说项一番请对方收徒的何必,那一位还迟迟没有出现。 ** 寒假过后,柏夫子的私塾又开学了。即便是开学了一月有余,但是有些学生还没能摆脱假期的倦怠感,一颗心还飘在远方。 这个远方有多远,那是不必远到京城,近到只需要是在私塾以外的地方。后世把这种现象叫做假期综合症,它的威力非同凡响,甚至会让学生做出逃学等举动。 不幸的是,柏淑与朱睿今年开学都患上了这种综合症。 二月十一,月枕石在休沐日过后准时到了私塾,这还没踏入班级就被柏夫子半道拦住找她约谈。 “小月,你一定要老实说。小淑与小朱有没有提前与你说过他们的大冒险计划?” 月枕石眨巴着眼睛,这幅一脸懵的神色是与白毛神似,她从来没听到什么大冒险计划。柏淑就跟着柏夫子生活,她居然能在柏夫子眼皮子底下开溜?“夫子,您在说他们逃课了?” “不只是他们两个,还有另外两个学生也没来。”柏夫子气愤地拿出一张字条,上面是柏淑的笔记,‘翁祖莫急,我去峨嵋为您抓一只猴子回来’。 柏夫子将纸条拍在了桌上,“她还想要抓一只猴子回来,家里有她这只皮猴,她还不觉得闹得欢。” 月枕石更加懵逼了。 柏夫子叹了一口气,就从昨日休沐他带着柏淑一起去逛集市说起。“昨天,我与小淑在集市上见带了一位耍猴人……” 第35章 一月有三十天, 每十天为一旬。 宋朝除了各大节假日放三到七天不等的假期,平时以一旬为一轮做九休一, 官员办公、百姓上班、学童上学都是如此。 柏淑过了年已有十一岁, 可仍与安静娴淑相去较远, 难改直率好玩的性子。 且说二月初十休沐日, 成都府里的往来行商们已经陆续多了起来,那都是在正月十五过后又开始了南来北往的买卖。 柏夫子盯着柏淑写过了两篇大字,又看她做完了一快绣帕的刺绣, 他才在午后带着心已经飞向集市的孙女逛街了。 柏淑可能还没到喜欢脂粉首饰的年纪, 她最感兴趣的是的东门一带的宠物一条街。此处赶上休沐日就会出现各式动物,飞禽走兽种类齐任君挑选, 还有各种动物的卖萌表演, 而柏淑最喜欢看调皮捣蛋的动物。 这一回刚巧遇到了耍猴表演, 它也不太复杂,一位表演艺人带着一只猴, 身边简单地放着一摞帽子。 演艺人逗着猴子学样做, 先是人将那一摞草帽戴了又脱, 再是猴子抓耳挠腮有样学样。看着猴子脑袋上叠着一摞帽子, 它又手舞足蹈地蹦蹦跳跳,那模样还真能逗人一笑。 表演结束, 猴子托着一只铜盘来向四周观众求赏钱。 柏淑与小猴子圆溜溜的眼睛相互对看着, 她没太心疼地就取了几文压岁钱放到托盘里, 而她更想要摸一把猴子毛茸茸的头顶, 可惜被小猴子扭头拒绝了。 柏夫子说到这里有些无奈, 因为柏淑的父亲在外做知县,而宋朝官员在任期间要遵守非重大事件不得离开驻守之地多远距离的规矩,所以柏淑从小就离开了父母一直在府城生活。 可能正是这个原因,柏夫子一直不舍得太过严厉地要求孙女,只要柏淑的品行与才学达标,她喜欢玩闹也就适当地放她去喜欢。 “昨天小淑见了耍猴希望家中能养一只宠物。书院的事情忙,我肯定没有时间照顾宠物,而养宠物要慎重才行,不能一时兴起了就养却在买来后又没有耐心。谁知道才与小淑说了让她好好考虑,今天她就来了一出逃学。” 柏夫子不认为柏淑是计划已久更似临时起意,毕竟早晨在饭桌上还没看出她有逃学的苗头。 “小淑的字条放在了学院书房的书案上,看门的老陈说见到小淑来了又离开,我猜她在半道遇到了朱睿三人,那才会突然有了逃学的想法。朱睿三人的家长刚刚来了私塾,他们都说家里发现了纸条,那三个孩子说要去峨眉山来一趟山林寻宝。” 月枕石听了到这里终是把重点放在寻宝二字上,想起一个多月前正月初三,她与柏淑、朱睿等同窗一起去逛新年集市。 朱睿看中了旧书摊上的一本寻宝笔记,但那本旧书的要价不算低,让他一人买下此书还真有些不值当。 当时朱睿也算激发了某些商业技能,提议与同来的四人合买此书轮着看,也不必烦恼最后归谁保存,但看完了再将它转手卖给旧书摊,五人平分所得即可。 月枕石没在这种小事上拒绝朱睿的提议,因为她也想读一读寻宝笔记到底有什么。 那天刚一买到书,五人就先在避风处快速翻看了一遍。 此书作者叫吾在佛心。这个笔名听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只听过佛在吾心,而倒过来的情况很少见,能在佛心常驻的会是什么?反正一听不似一般正经文人会用的名号。 再说依着自序所写作者生于前唐的天宝年间,他的祖上曾是望族却因为犯了大事被朝廷下令诛杀满门,他一路改头换面逃难进入蜀中。 吾在佛心正在穷困潦倒之际,无意里他发现了一张残破的藏宝图,位置正在峨眉山一带。反正大不了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索性去峨眉山探一个究竟,如果真的发现宝藏,那么就能一夜暴富了。 两百多年前的寻宝人将他的经历记载成册,但都已经从唐朝变作宋朝,可想而知朱睿买的这本笔记也是缺角少页,必须由他们去补全这些内容。 月枕石并不会假正经地说她对宝藏不敢兴趣。如果面前放着一张完整的寻宝图地图,探宝同伴、探宝装备、探宝地点都合适的情况下,她会估摸着危险系数看看要不要尝试一番,却没想到朱睿四人真将寻宝当做了一件要事大事来做。 也许,这是真正的少年才会有的冒险心? 月枕石将此事告诉了柏夫子,“学生没再参与寻宝书补全之事,后来他们也就不再对我提起进展如何。从这里往峨眉山走,骑驴也要一天的时间,如果现在追出门说不定还能追上小淑四人。” 柏夫子当即点头去做准备,府城往峨眉山去的官道只有一条大路,需要走上半天才转向那些分岔的小路,柏淑四人应该不会走那么快。 半个时辰前,冲动之下跑出城门的四位已经坐在了驴车上面。四人认为择日不如撞日的选择很正确,这一出城门就说动了一支商队送他们一程。 那是编了一个似假似真的借口。朱睿说母亲在峨嵋礼佛,今日是她的生辰,做儿子的希望给母亲送一份生辰礼物,偷偷背着父亲离家去一趟峨嵋,而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地告诉父亲,这都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朱睿演的许是太到位,让商队领队脑补了一出女主人被气到寺庙,孩子为了修复父母关系偷偷去做说客的苦情戏。正因如此,孩子还提着似是礼物的两个布包。 领队爽快地答应了四人一起上路,唯独有一条要先去周边的两个县城绕一圈,但保证能在落日之前将他们送入山。 少年都爱幻想,比如说觉得抛开大人独自去山里有多勇敢,但现实往往会给人一个大巴掌。 四人正好与来寻人的柏夫子一拨错开了,他们谢绝了领队送入山林寺庙的好心,在官道边就下了驴车一头扎进了峨眉山。 这一行的主要目标就是挖宝藏,目前所猜测的藏宝地不到半山腰,他们可以按照笔记的记录找到吾在佛心所说的宝洞。写书的唐朝人有点意思,是在笔记最后提起找到了宝洞后,他不曾贪心取走所有宝物还留了一半以待有缘人。 只不过四人走上了山路才发现有缘人不好做。他们与宝物是否有缘尚不可知,而柏淑今后再也不说小猴子可爱调皮了。 因为半道出现了一支六只猴一伙的强盗,猴群以敏捷的身手或是荡在树枝间,或是飞扑上布包地抢走了四人为数不多的干粮行礼。 “怎么会有这种强盗猴!”柏淑的头发都散开了,那是她与猴子抢包裹失败的下场。她抄起了地上的一块石头就朝转身要走的猴子们扔去,可不能让猴子们抢走干粮,不然四人晚上就要饿肚子了。 柏淑的乱砸一通还真将一只猴子砸下了树,树正长在一处断崖边,猴子这一摔难道是死了?其他的猴子都停下了脚步,先是叽里呱啦地叫着朝断崖处看,又是齐齐回头不善地看向攻击者。 人猴大战一触即发,但猴群们还没有做什么,那只被砸落的猴子已经又攀岩爬了上来,而它的手里多了一只陶土佛手。二话不说,正如柏淑朝它扔石子一样,就将这只佛手毫不客气地扔向了柏淑的脑袋。 被砸一下并不可怕。 然而,朱睿下意识用双手护头一避之际,他通过缝隙看清了迎面而来的佛手。陶土层剥落开来,其中不似其他佛像以木头与茅草塑造大致身形,那种形状与质地怎么看似乎只一截真的人手骨? ** 其实,月枕石一直有琢磨吾在佛心的含义,凡人能在佛的心中留下多大的印象?这种不似常理的取名难道是一种写实?人在佛心,可不就是人被封在佛像里。 月枕石摇摇头,她自觉应该改了什么都与尸体联系的习惯,不知道山林里的同学们遇到了什么。 ** “啊——”朱睿在面对人骨封存的这一幕忍不住叫了起来。一定是他的错觉,刚刚为何看到被半是封住的手掌手指微微一动。他们现在回私塾听话上课还来得及吗? 第36章 “你鬼叫什么!”蒋涛背对着朱睿没有看到身后突发的变故, “一只猴子扔石头而已,是砸到你脑袋了?” 朱睿在惊恐中竟是挡住了冲着鼻子而来的半截佛手,他听了蒋涛的话就手一哆嗦, 这一下动作幅度有些大, 佛手以抛物线的轨迹直接落到了蒋涛手中。 “不就是断了的佛像手,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蒋涛刚刚说着没几句将佛掌翻了过来, 是比朱睿叫的更加大声了。“啊——” 好巧不巧, 蒋涛抛起了佛手就扔到了陈志跟前。陈志低头一看就一脚踹飞了佛手,山林里紧接着有了更大的第三道惊叫声。 对面人类搞出的这一幕接力赛般的惊叫不止,让正在围攻四人的猴子都是抓抓头有些不明所以然。 喜好模仿的猴子们相互看了看, 很快此起彼伏的猴叫声响彻了山林, 这一波猴子们的配音尖利而嘶哑,更将恐怖的人骨现场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出师未捷身先死。四人来到峨眉山寻宝的雄心壮志,在半截藏着人骨的佛掌面前消失地一干二净。下一步当然是赶紧跑出山, 离这个出现人骨的地方越远越好。 不知猴群是否看出了四人溃不成军的心态变化, 猴子们在一通乱叫后竟是乘胜追击。一拨猴子先带着抢到手的包裹回了老巢, 另一拨继续拿起石头追赶在柏淑与朱瑞等人身后, 更是堵住了四人的来路方向迫使他们在慌乱中改道朝着岔道上而跑去了。 一路追与一路逃不知持续了多久, 四人都是跑得精疲力竭迈不开腿了, 这才发现身后的猴子追兵没有再跟来。 “山里的猴子太凶猛了,和集市里的小猴子一点都不一样。”柏淑靠着一棵大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我以后再也不想养宠物了, 谁知道它们在背地里有多凶残。” 朱睿一听就苦瓜脸了, 他原本还想送一只小奶猫给柏淑, 这一趟山林之险估计是让这个借猫拉近感情的计划彻底告吹。 “都别说猴子了,你们看这四周的树林,有谁知道要怎么回去吗?” 蒋涛环视了一圈发现他们走到一条没来过的岔路上,“我们的食物都被抢了,今天晚上要怎么办啊?谁先能够把火生起来?” 三个丢失的背包里有几块干木头,是特意为了钻木取火做的准备。事先想到了树林里不一定能找到方便取火的木头,而放眼望去确实是所料的最坏结果。 陈志有些丧气地说到,“完了,没有火也没有吃的,今天晚上我们要怎么过?要不趁着天还没有黑,快点再往西面有多远跑多远?” 西面是四人的进山方向,也是一伙没有入山实践经验的孩子们唯一能够分辨清楚的方位。 陈志的提议从理论上来说没有错,只是经历从猴子手中碎石攻击下的大逃亡,四人谁都已经跑不动了。 “阿志,你还跑得动?”朱睿看到陈志僵硬地摇头,他扶着树站了起来,“还是先找生火的干木头,再采一些野果填饱肚子过了今晚再说。我们分成两组,不要走得太远了,半个时辰以内回到这里集合。” 目前为止只能这么办了。等到生起火,吃一点野果,那就怕到树上去休息,多少能够防住一些猛兽来袭击。 话说回来,这一片树林似乎格外安静。四人分头行事之际顺带观察一番路面的情况,并没有发现任何猛兽的爪印与粪便。 朱睿安慰着柏淑,“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起码我们不至于被吞了。” 柏淑没去想老虎豹子是否会出没,而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个重要的事情,他们的水囊也被猴子夺走了。“我们应该去找小河?总不能没水喝。” “对哦。”朱睿也才想起来这一茬要事,“那就顺便找一找小河,可惜没有听到流水声,看来河流离得有些远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一句话确实有理,这一会半大孩子已经忘了刚才佛手带来的惊恐与被猴子追杀的狼狈。 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已经捡到了不少干木头。朱睿脱下了外衫,将那些木头全都包了进去,“咦,你听到了吗?好像有流水声了。” 柏淑连忙点头,她确实也听到了左手方向传来的潺潺溪流声。 两人没听到水声还不觉得,当下一听到水声还真觉得喝了,这下也不知从哪催发出的体力,加快速度就朝着小溪跑去。 夕阳下,波光粼粼的小溪静静流淌着。顾不得其他,两人一来到溪边就捧起水喝了一口。溪水冰凉却略带甘甜,一入口仿佛抚平了一路上的惊恐与烦躁。 “好喝!”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着就都下意识回头看向来路,蒋涛与陈志没有往这个方向来真是一大损失。当下要怎么做才给他们捎一些水是一个问题,谁让手上没有任何取水的水袋,要不要索性折返集合点,再一起来小溪边过夜? 然而,这一回头却让柏淑与朱睿懵了。 两人身后的那一片树林仿佛不是来时模样,最好的证明就是树叶上有鸟屎,地上有一道道动物的爪印,而刚才他们明明觉得是走在一片没有任何动物的密林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们是从某一种迷阵中走出来了? 不等两人想明白,小溪的那一头出现了沉沉的脚步声,正急速朝着溪流方向而来。只见一头不怎么胖的熊从树林里先探出了头,它一闻到溪边传来的气息就加快了脚步,一场冬眠之后急需填饱肚子,出现多少吃的食物都不嫌弃多。 刚刚被树林变样弄懵的两人,这一转身就更加懵了,怎么会有一头熊流着口水正冲着他们来? 隔着一条小溪,两位熊孩子与一只熊面面相觑。 ‘跑啊!’朱睿差点再度叫出那两个字,但是他们已经跑不过熊了,当下就喊到“上树。” 两人选了身边最大的那一棵树,手脚并用地急忙开始爬树。调皮的孩子在爬树上是有优势的,他们平时就擅于这一道,这就与猴子一样一下窜到了书上。 棕熊气急败坏地趟过了小溪,这就开始不断撞树,‘咚咚咚’是要用尽全力吃到一口冬眠醒来的活肉。不知道何时会把两个人撞下来。 朱睿与柏淑抱紧了大树,这一会他们只能希望熊主动放弃进食,或者有哪位英雄好汉从天而降。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大树出现了少许断裂,只怕棕熊再来几下树木就会断裂了。这时只听远方传来一个老者激动的声音。 “熊飞,你听那是熊叫声。哈哈哈哈,我们有熊掌吃了。也不知道冬眠后的熊好不好吃,够不够肥?” 人比人气死人。 为什么同样是面对熊,有的人是被熊当作食物,有的人是把熊看作了食物。 “救命啊——”树上的两人大喊了起来,恩人壮士英雄好汉,叫你们什么都好能不能快来杀熊,不然他们真要填饱熊肚子了。 另一头,陈志与蒋涛已经采好了野果子,左等右等没看到去找木头生火的同伴。 “他们该不会迷路了?”蒋涛说着看向了天空,这片树林里都听不鸟叫声,而天色已经暗了。“要不我们去找找?” 蒋涛一说完没听见陈志的回答,他觉得左肩一沉似乎有人拍了他一下,“阿志,你干嘛?” 这一回头却把蒋涛吓了半死,他肩上正搭着刚刚被陈志踢飞的佛手。 第37章 “陈志, 你在干什么!”蒋涛对正拿着佛手拍他肩膀的陈志怒喝了一声,“你有病啊!人吓人吓死人,再说你把半截人骨拿在手里做什么?” 陈志因为蒋涛的大声叱喝吓了一跳, 有些迷糊地看向自己的手, 似乎根本不记得为什么会握住刚刚被他踢走的佛手。 这一认知使得陈志突然面色惨白,只觉背后渗出了一身冷汗, 急忙再度将佛手扔向了树林。“不是我要拿起它, 不知怎么一回事,它就到我手里了。阿涛,你信我,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胆子最小了, 你不能吓我。” 蒋涛闻言是又气又惊,被搭肩吓到的人到底是谁?但陈志应该美欧说假话,所以佛手真的有些邪性也说不定。 “我们别呆在这里了, 还是去找朱冬瓜与柏豆子。四个人要呆在一起才好。” 话虽如此, 天色已经暗了。蒋涛与陈志已经渐渐看不清树林里的道路, 他们也想沿途找一些干木块生火, 可在这一带的树林里的断枝断木都很潮湿。 黑暗使得行路变得异常缓慢, 而更让两人感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已经好多次重复绕圈圈, 似乎怎么走都会走到原点。 陈志已经双手冰凉,无从得知是夜间的山林更冷, 还是遇到了诡异的事情让人更心冷。“阿涛, 我们是不是遇到了鬼打墙?” 这个问题并无人回答, 蒋涛不知何时不见了。 陈志惊慌地再叫了一声, “阿涛,别开玩笑!刚刚我又不是故意吓你的!你快出来,这里那么黑,我们离得远了很快就会看不到对方。” 四周仍是鸦雀无声。 陈志就连风声都听不见,这一片的时间仿佛都被禁锢住了。他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几步,‘咔嚓’一声的断裂声响起。隐隐约约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入耳,“小郎君,你踩到我的手了!” ** 在树林里觅食的胡舟听到出现熊吼的方位竟是传来了呼救声,他猛一拍大腿就急忙朝前掠去,不忘对身边的展昭说到,“熊飞,我们快去杀熊。可不能让它吃了人,那么为师要再吃熊的话,可不得沾上新鲜的人肉与人血了。” 展昭握着宝剑亦是以轻功朝前而去,他是懒得去想,胡舟的着急语气是由于到了嘴边的熊肉,还是由于被熊盯上的朱睿与柏淑。 有一句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棕熊眼看着就能拍断大树,等到枝头的两人摔下来就能饱餐一顿,谁想此时有小人居然胆敢从背后偷袭。它感到一道劲风射向了背后,如果被打了一个正着,那说不定就会直穿心脏了。 “嗷呜——”棕熊气愤地移开了身体,可是它的那一支从后方袭来的竹箭虽然没有直入心脏,但还是扎入了熊的皮肉。 这一剧痛的刺激使得棕熊放弃了去捕杀树上的食物,它一巴掌就拍断了竹箭尾巴,奈何前端箭头已经深深扎入血肉。愤怒的棕熊转身看向凶手,怒吼着朝他们冲了过去,但那两人一点都不把它的愤怒看在眼中。 展昭提剑就朝着棕熊的鼻子刺去,依照胡舟传授的打猎经验,鼻子是熊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前从未击杀过熊,而今天终是要熊飞杀熊了。 一头饥饿愤怒受伤的熊,它所使出来的力气非常大。 这一刻,它正想要一掌拍断正面刺来的长剑,再一掌就朝展昭头上招呼过去,但是两支竹箭又从侧面射了过来。不必多思考,肯定是这些尖利的竹枝更让熊愤怒。两只熊掌就冲着竹枝挥去了。 趁着这一空档,展昭仰面弯身将长剑改刺为挑,这一剑直直划破了棕熊的一只眼睛。 “嗷——” 朱睿与柏淑看着树下胶着的战况,又听到了棕熊疼痛而更加愤怒的叫声,他们是紧张地不知何时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两人想要放声呼喊为展昭与胡舟鼓劲,但又生怕打扰到人与熊的对战,只能屏住呼吸连眼睛也不敢眨地继续看着树下的一切。 这一场战斗可能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棕熊终是被长剑削去了鼻子,而它的两只眼睛都被扎入了尖利的竹箭,是将它的脑袋对穿了一个洞。 随着一声哐的倒地声,棕熊尤是不甘地倒在了地上却已经无力回天。 “展大哥,你太厉害了!”朱睿兴奋地叫了一声,话音刚落,抱住树干的左手脱力地松开了,身体一个不稳朝就落了下去。 下落的那一瞬,朱睿下意识地松开了握住柏淑的右手,总不能将柏淑也拖下了树。难道他注定不是死在熊口中,而是一点都不光彩地死于坠树? “恩,听说你叫冬瓜?果然是名副其实。” 展昭一个箭步接住了落树的朱睿,这熊孩子还真的挺沉,与他的外表相符合胖得很扎实。“其实你不用怕,以你的一身肉做垫子,摔下来也就是稍稍疼一疼。” 朱睿涨红了脸站到了地上,从今天起他发誓要做一位清瘦之人,今后要身轻如燕不再重蹈今日覆辙。 柏淑看着这一幕,她的手还保持着使劲想要抓住朱睿的姿势,前后这一变故真是让她吓得差点也跟着摔下去。 不过,柏淑听到展昭这句话不住闷笑了起来,她呲溜爬下了树,这才站稳就看到小溪那头出现了蒋涛。 蒋涛显然一脸懵地看了看天空,刚才他与陈志分明是走在了已经暗下来的树林里,怎么走着走着到了小溪边上,这一带居然还没有完全天黑。 “阿涛,这里——”朱睿已经平复了窘迫的脸色,对着茫然无措的蒋涛一个劲地挥手。“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阿志呢?” 陈志? 蒋涛理所当然地转身,陈志一直都跟在他的身后,只不过有一小会没有听到脚步声了。然而当蒋涛回过头,身后不见一个人影,别说陈志了就连身后的树林样貌似乎都不是刚才他穿过的那一片密林。 “阿志!阿志!”蒋涛高喊了几声完全没有回音,他不由得想起了那半截佛手,难道陈志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蒋涛想到这里就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急忙冲向了棕熊倒地的大树边,将刚才密林里所遇到的一切一股脑地都说了说来。“你们说那到底是什么地方?阿志会不会已经被害了?” “不会。我和朱冬瓜先出来了,这会你又出来了,所以陈志应该也会出得来。”柏淑不想往坏的地方猜测,也许只要是往小溪的方向走,总能够走出那一片古怪的密林,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朱睿觉得他们能从熊口下逃生,那么此次逃课应该是有惊无险,而即便有险也要等到回到私塾,被狠狠罚一顿的风险。 胡舟与展昭都摇了摇头,他们从没有听到这一带有什么人兽罕至的密林。 胡舟一边以极快的速度解剖起棕熊,一边安稳着三个逃学孩子。 “你们别多想了,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你们先在此地生火,还要将多余的血腥味处理掉。我们再等等陈志说不定过一会他就出来了,如果两刻钟之后他还没有来,熊飞举起火把带着小朱再去你们的来处查探一番。” 找人的事情并不适合在夜晚进行,但不论是展昭,还是随着柏夫子、朱大富几人的马车前来的月枕石,都是连夜在搜寻着逃学的熊孩子。 月枕石虽然没有关注朱睿三人的寻宝后续,但她看过吾在佛心中的寻宝笔记,对从哪里进山有一个大概的概念。 这一夜山林里火光攒动,但是一直没有收获。 大概丑时刚过,展昭与朱瑞沿着小溪走到了其渗入地下暗河处,此地不知为何温度忽而降低了很多,只见而就看到前方有一个小岩,那里洞前躺着凌乱不堪的陈志。 陈志并没有昏过去,走进他的时候能听到他不断在念叨,‘我错了,再也不踢了,再也不敢扔了。’ “阿志,你怎么了?”朱睿看着像是疯了一样的陈志,他怎么会跑了那么远,来到这种地方? 另一头,月枕石见到了溪边的胡舟几人,她正要趟过小溪时,低头看到了岸边的一断佛手。 其中露出的人骨摊开了手掌,上面说不清是血或者其他颜,应着刻痕正是一个‘冤’字。 第38章 一回生二回熟。 月枕石见识过断头与土路埋尸后, 对于眼前露出人骨的已经逐渐习惯了。“胡老请看这里有一截泥塑佛掌,里面所藏应该是真的人骨。” 为什么月枕石肯定泥塑里的人骨并非造假?她感到了从人骨上传来的一股森林阴寒,也许可以用尸气去形容。 “啊——那个鬼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柏淑见到月枕石隔着手帕捡起了手骨, 她压根顾忌不了月枕石问的是胡舟,当即不带喘气地将昨天经历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小月,你快放开它, 就是这鬼东西把我们困在了山里!” 月枕石低头看了一眼似是触目惊心的‘冤’字, 也许这半截佛掌所制造的一切, 是希望柏淑四.人.帮忙查明冤情? “小淑,听你的描述, 我觉得佛掌出现的地方与寻宝笔记里的藏宝里很接近。撰书人早就给了提示‘吾在佛心’,说不定指的就是他被困在了佛塑之中。如果我把它扔了,你们确定它不会再找上门来?” 朱大富听得一头冷汗, 这件寻宝是朱睿牵头搞出来的,他是希望儿子学着如何好好赚钱,但从来都没想要他搞什么寻宝。 挖土说不好会挖上瘾。万一朱睿从山林寻宝发展到盗墓摸金,那么他这个做父亲恐怕会直接打断朱睿的腿。退一步说山林多险情,不只有凶猛的野兽,还有说不清的奇异诡事,那都会要了小命。 此时,朱大富下定决定必须要好好教育朱睿一次。不管佛在谁的心里, 谁又在佛的心里, 朱睿还是老老实实读书与随着他学做生意。至于从前让朱睿从月枕石身上学习一些经商之道, 那就仅仅学习经商之道就好。 月枕石没有理会朱大富变来变去的脸色,之前的那些古怪经历正教会她一件事——该来的逃不了,还不如学着如何去面对。 哪怕她不亲自去查人骨究竟何冤情,需知不是每一位捕快都尽职尽心,该把这一件案子托付给会认真查案的刑捕快。 此乃后话,暂且是要把逃学的四人都找齐了。 一群人正在商量如何分头行事,由朱睿走在最前方,而展昭背着陈志就走回来。 朱大富本想二话不说想抽朱睿两巴掌,但一见他衣衫褴褛的模样又心软了,只得色厉内荏地质问,“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现在居然敢逃学!经过了昨天这一遭,看你还不敢不敢瞎跑!” 朱睿在经历了泥中人骨与棕熊来袭之后,原本确实生出了恐惧之心。然而,因为目睹了一场展昭大战熊瞎子,这又蠢蠢欲动起了习武的念头,试问哪个男孩子不想挥得一手好剑? 朱睿才不似从前傻乎乎地把什么都表露出来,他低着头看向地面好似真心认错。“我不敢了。爹不要生气,生气容易老。” 朱大富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伸手指着朱睿又不知能说什么。 眼下其他人却是顾不得朱睿,因为当展昭放下了陈志,只见陈志还是胡言乱语,一直在念叨着‘不敢了、不敢了’,他显然密林里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陈志的情况比适才好一些了。” 展昭在岩洞边发现陈志时,刚一想要靠陈志就见他开始慌乱地挥动手脚,完全就是惊魂未定的状态。 至于陈志为何为稍稍安稳了下来? 展昭深深看了一眼月枕石,早前她揪下了白毛的驴头毛,顺带将那一撮毛放到了他手里。之前正是将一撮白毛放到了陈志额前才将他稳住了,不过这个原因心照不宣就好了,不必说出来公之于众。 月枕石也不知她为何能心领神会展昭的眼神意思,‘你养了一头好驴’,这应该是不带任何反讽的夸奖。 朱大富见到陈志的情况是心有不忍,将心比心,如果是朱睿受了这种苦,那他不知要心痛成什么样子。 “既然都找到了,我们快点往府城里赶。小孩受了惊,必须请人帮忙压惊。” 此时,朱大富没有提起直接送往青羊宫,万一青观主不擅长此道,那他提议了就是在故意坑人。朱家与青羊宫有生意上的往来,他可不能把合作伙伴往坑里推。 朱大富不提,月枕石肯定也不会提,收惊之事还是问过青观主再说。 展昭于心不忍地刚想要多言几句,可是陈志的父亲没给他这个机会。 “我家阿志素来胆小乖巧,会有此一劫全是交了狐朋狗友。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从此之后再也不许他与那些损友往来!” 陈志的父亲将陈志抱到了驴车上,他缓了一口气才冷冷看了朱大富与朱睿一眼,就转身对车夫大声叱喝到,“长贵,还不驾车快走!留在这里与这群不三不四的人,你不怕去了半条命?” 陈志压根没想过去青羊宫请青观主为陈志收惊,他知道朱家与青羊宫有合作关系,而他半点也不想看到树林里的这些人,甚至已经想好了让陈志转学不在柏夫子私塾继续读下去。 “阿志,爹知道一定是那些人把你带坏了。” 陈父边说边为陈志擦拭起脸上的血迹,而看到陈志的衣服被树枝划得残破不堪,更是取出一件新衣为他披上,这就看到了夹在他衣襟里的一撮白毛。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陈父想当然认为白毛是陈志在逃跑时不小心剐蹭到的,他眼也不眨地就将白毛扔下了车。 被留下的一众人多少都有些尴尬。 此次逃学的主因是寻宝,寻宝笔记最初是由朱睿提出要买的,所以说朱睿牵头寻宝是没错。然而,朱睿没有逼迫其他三人必须跟着来,那也不能把所有的罪过走算到他头上? 幸好蒋涛的父亲出来打了一个圆场,“孩子难免犯错误,早点犯错未免不好,这一会我们这些长辈还有力气担着。等我们老了,你们再不断犯错的话,那就真没有人帮忙收拾残局了。你们要从这次的经历里弄明白分寸二字,吸取教训才好。” “好了,大伙都忙了一天一夜,快些回城。” 胡舟提起了他精心封存好的一包熊肉。他作为外人也不便多说,其实他觉得孩子们敢于冒险也不错,那和闯荡江湖是差不多,全凭一个‘闯’字。只不过江湖生江湖死,必须明白要出来混总要还的。 ** 一队人各回各家,该受罚的受罚,该探秘的探秘。 月枕石将半截人骨呈给青观主过眼,“观主,小半年前我就有一个疑问想要问您。您说这世间真有妖魔鬼怪吗?那又有相应能驱魔除鬼的人吗?” 这个疑问在月枕石见到展昭的那一天就有了,她想到的是前世所知的乌盆案,正是由鬼魂向包拯伸冤。那些鬼魂不似有太多神通的法力,否则就能自己报仇,更多是脸仇人是谁都表达不出来,只有一点力量找人代为查案。 青观主仔细端详了泥塑中的人骨一番,他微微皱眉将其放了下来。 “月小友,我无法肯定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听过鬼的人多,而见过鬼的人少,那些见过的人无法提供有利证明。不如我讲一讲我为什么会做道士,那都是源于少年的一场梦。 当年我家境贫寒真是到快揭不开锅了,总会半夜饿着肚子入睡。有一天晚上,我做梦梦到饿得肚子抽疼,痛倒在去采野果的路上。当时有一位白胡子老者路过,他将手里的烧鸡分了我一半,对我说总有一日有缘再见。 最离奇的事情是我每天都会在饿肚子中醒来,那天却醒来肚子却觉得有些饱,而我的床边竟然有一堆鸡骨头。” 故事的后来,年幼的青观主得知县城里的烧鸡店不知怎么就丢了一只烧鸡,如果说被盗的话偏偏店门窗户没有半点损失。 “究竟是谁偷了烧鸡?是那个白胡子老者?或者是我饿得半夜得了梦行症?我无法给出答案,这就来道观里找了半辈子的答案。” 青观主笑着摇摇头,“如今是耶非耶早就不重要了。我想世间的相生相克,有些只有向前走才会有机会明白真相。哪怕得不到真相,那一路的风景也足够美好。老道会画符,但说它们是否有威力,这话只能说心诚则灵了。你想试试笔,我可以将符箓宝典借你一观。” “不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们单说目前这半截手骨,你看了有什么想法吗?” 月枕石没有从青观主口中听到确切的有无,却是她早已预料到的结果,而青观主的故事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她表示了愿意试笔画符的想法,也就将注意力放到人骨之上。 “内行看门道,我也算走过了不少寺庙能算半个内行。虽然这个泥塑只有半段手臂,但从其保留下的泥塑关节、手掌手指来看,凭其线条之韵味大致能判断它该是唐代所建筑,不似本朝佛像的模样。” 青观主还指出了一点,“你往里面看,这一截手骨上没有肉,那么人肉都去哪里了?” 第39章 恐怕只有塑造佛像的人才知道人肉去了哪里。 然而, 如果这真是一座唐代塑造的佛像,那么不论是凶手是谁都早已作古。 刑捕快得知半截泥塑中藏有人骨之后,敲开了外层的泥塑发现骨头上的人肉并非剔除得干干净净, 有些部分人肉的残留与粘合涂料混在了一起。 如此一来,这就请崔仵作私下帮忙验了一下半截人骨。 成都府的崔仵作检验尸骨的手段不拘一格,他以沸水煮骨大致还原人骨的原貌,能够看清骨头上有几处类似牙齿啃咬的痕迹。他将人骨上的齿痕拓印了下来, 按照齿痕的弧度与大小来判断那应该不是野兽所为。 再与在义庄曾经收集的一些人类牙齿痕迹做对比, 很明显最新发现的这一种似人啃食的齿痕, 整整比所有样本齿痕大了三倍。也就说啃食死者的是怪物而非人类,因为只有怪物才能张开那么大一张嘴。 崔仵作以灵魂画技画了一张示意图, “如果有这样一口牙齿势必需要一张相应的大嘴。你们见过蛇吞噬猎物的场景,此嘴张开的情景应该与大蛇张嘴相差无几。而且怪物的牙齿非常锋利,所以才会在穿过死者皮肉之际在骨骼上也留下了痕迹。” 崔仵作亦是不解地摇头, “我没有见过这一类的齿痕,而与你们的判断相同,那位受害人应该是前朝人,死亡时间距今少说也该有一百多年了。再详细的就说不清了,毕竟眼前只有半截手掌,如果能找到其余部位也许还有更多的线索。” 事情朝着越发古怪的方向发展了。 不过鉴于受害人死在了一百多年前,知府也不会把此案纳入必须侦破的范围内,崔仵作是接私活帮忙鉴证。想要查证有关泥塑人骨之谜, 全看月枕石要不要继续调查下去。 月枕石也不知能不能继续查下去, 之前半截佛手掌心的‘冤’字被证实是红色的野果汁渗入泥塑划痕所造成, 至于为何会有那样的划痕也许可以勉强推到巧合头上。 从此前陈志四人在山林的遭遇来看,假设真有冤魂托案,这半截佛手想尽办法要重见天日,不把此事的真相查明,人骨可能会一直闹下去。 然而说来也奇怪,月枕石将佛手带回了青羊宫,白毛并没有因此发出任何一声怪叫,它对佛手就和对寻常物品并无区别。等到崔仵作将外层泥塑打碎,将其中残骨扔入沸水煮过之后,再见那一截人骨竟是连半丝尸气也感觉不到了。 也许,即便世间真有冤魂报冤,它们的力量也非用之不竭,定额定量或者只能在特别的地方施展出来。 既是如此,想要查出一百多年前泥塑人骨的成因很有难度,最先要做的是深入山林一寸寸寻找剩余的人骨,而唯一能够参照的线索是那本寻宝笔记。 只是缺少了衙门捕快的全力协查,搜山寻骨绝非易事,单凭几人的力量是无法在一朝一夕内成事。 “陈志的情况还好吗?” 月枕石将寻找残余尸骨一事暂且搁置在一边,她要仔细研究一下寻宝笔记再做进一步考量。就在她埋头学习与研读古书之际,后知后觉地发现十天过去没到陈志来私塾上课,似乎也不曾听柏淑说起陈家找了哪一位道士或和尚为其收惊。 再看朱睿与蒋涛已经从惊吓中缓了过来,两人唯一的伤痛是屁股遭殃受了几大板子,还有就是被发抄书抄到手腕酸痛就要提不起笔了。 “陈老爹把陈志送出府城了。”柏淑叹了一口气,她也是抄书被罚到抬不起手了。“昨天陈老爹来找翁祖来为陈志办退学,那才知道其实从山里回来的第二天,陈志就被送出了府城。” 朱睿点了点头又补充说了几句,“我爹说陈志家里虽然只是开饭馆的,但陈家亲族有人在汴梁做了官。陈老爹早有打算举家迁往京城,但一直都想等陈志大一些再说,恐怕这次的事情一出让陈老爹下定了决定。” 蒋涛也有些惆怅,他与陈志的关系更好,还曾约定过明年两人十三岁了就一起去眉山书院读书,将来还会一起参加科举考试。 谁能想到年少的分别匆匆就来,约定单薄得像纸一戳就破,连一声道别都来不急说,几乎是每天可见的小伙伴就突然不见了。 正是因为蒋涛知道此行还未征得陈志的意见,而陈志在离开时还有些惊魂未定,这才越发地担心陈志的情况。 “前两天,我去过陈家本想偷偷探望阿志,但在翻墙的时候被陈家的管家逮住了。” 蒋涛一想到陈家老管家的凶恶脸孔还有些后怕,那管家是威胁他要是再来被逮住就一定将他绑了见官,罪名就是怀疑他翻墙盗窃。 “可能要等我长大去京城才能在见到阿志了,到时候阿志还会记得我吗?” 有多少人长大后对小学的事情还记忆尤深? 月枕石却觉得蒋涛不必悲观,山中遇鬼这等奇事应该是今生难忘。“我想多半会记得,如果你忘不了山里的佛手,他也就不会忘了谁与谁一起遇到佛手。” 蒋涛不知是该哭该还是该笑,难道还要说一声祸兮福所倚? 不管怎么样,原本还玩心不止的蒋涛已经下定决心努力学习考过乡试,那样就能名正言顺地前往汴京去考省试,到时候总能想办法找一找陈志。 四位私塾学生的一场寻宝之旅,不论于佛塑人骨有何意义,起码已经暂且改变了蒋涛与陈志的命运。这一改变究竟会有何种影响,可能只有等时间慢慢过去才能看到它的结果。 生活并非一直充斥着血案与尸骨,还有鲜花与歌舞。 成都府十二月中皆有市,其中二月为花市。花市的习俗从唐代兴起,宋朝时期发展的更加兴盛。 多年前,时任成都知府的张咏就留下过一首诗,‘春游千万家,美人颜如花。三三两两映花立,飘飘似欲乘烟霞’。二月二踏青时节,万里桥边有彩舫数十艘,游人们或是沿岸观花,或是游船观锦江。 二月花市,顾名思义是贩卖各种鲜花植物,多半是带着根系的植株、各地汇集于此的植物种子,还有一些从山中采摘下来的鲜花。 在前唐时期那些植物多以竹筏运载入府城,所以花市傍锦江而设,人们一面是感受春风拂柳,一面沿着河岸挑选鲜花植物。 月枕石听青观主说起这些年花市的规模越来越大,沿着河流一路可以从南向北而行,它起始的位置刚好是一南一北的两处道观,从青羊宫到玉局观。 且说南青羊北玉局,青羊宫是老君骑着青羊而来,玉局观是老君传道后坐玉而去。 相传东汉末年的战乱之中,张道陵随着李老君来到成都之北。李老君在某地席地而坐开始传道,此时地面上居然缓缓冒出玉床,而李老君升坐在玉床上开始讲起《南北斗经》。 当一场讲经结束李老君冉冉而去,谁能想到他原先坐的玉床忽然塌陷下去成了一个石洞被称为玉局,后来就在石洞上建成了玉局观。有意思的是观中的那个石洞深不见底,谁也不知它到底通往哪里,有一说是通往青城山的天师洞。 “贫道与玉局观的唐观主商量过了,既是赶上了花市的买卖,我们两家道观也就出一些应景的纪念物品,让那些往来的花商们可以带回家乡。” 青观主正是与月枕石闲谈时得了这一灵感,要让青羊宫的名声传播到天,需要抓住各种时机,也不妨与城中的其他大道观合作。 “现在距离花市结束还有十天,而五天后差不多到了各大花商回程的时候。我们也无需做什么复杂的纪念品主要以香包为主,前一段时间几位师侄已经带人晾晒好了花瓣,正欲缝入香包内。那上面会绣一个‘羊’字。 我这是想请月小友在五天内画一幅宣传画,一肥一瘦的两只羊与鲜花相得益彰的场景,将它挂在青羊宫与花市起始处相对的外墙上。这在写上几行字,如此一来就更加应景了。” 月枕石点头答应了青观主的这一请求,她必须承认是因为润笔费很丰厚,还不仅是青观主给的这一份。玉局观也想请她去画一幅宣传画,刚好是花市的一头一尾前后呼应。 玉局观还给出了一个优待,如果月枕石好奇观中石洞到底有什么,她可以随时下洞观察。需知那个曾经升起老子讲经玉床的石洞从不对外开放,香客们只能在外围拜拜而已。 月枕石对玉局观了解不多,因为这个大道观在后世已经完全不见踪影,更不提那个神秘大洞不知何年何月消失不见了。 唐观主附加这一礼遇,难道是认为她的好奇心很重? 第40章 一只肥羊嘴中衔着一朵鲜花,一只瘦羊头上竖着一朵鲜花。 午后阳光正好, 两只羊神情愉悦地置身花海里, 依稀可见青羊宫为背景, 一旁是锦江在缓缓流淌。 虽然仅是简单勾勒了几笔,但是足以使人见之则会心一笑, 它非常符合青羊宫作为花市起点的标志。 青观主在画作右侧留白处亦是简单地写了一行字, 大意是香飘青羊,诸位行商在归家前不如来青羊一游。 月枕石仅以半天就完成了青观主的求画,但当她前往玉局观赴唐观主的邀约之时, 却没能立即就有灵感能应其需求, 画一幅与城南青羊相呼应的城北玉局之图。 “老道是才悟出来的道理, 凡是道观的名字或来历里带着动物, 这总能沾上些许便宜。” 唐观主亲自接待了月枕石, 对她提起了所求之画的内容更改。如是根据玉局观的来历作画,那么除了一方李老君所坐的玉石, 只有李老君飞升而去后留下的一个深洞了, 这两者哪一个都比不过肥羊瘦羊来得萌。 当然,唐观主没有萌这个具体的概念,他觉得缺乏了动物的标识就不够趣味盎然。不难找到画师描绘出道观的肃穆与神秘,但想要让它多一份与人亲近的烟火气就困难了些许。 月枕石还是第一次如此全方位走了一遍玉局观,此观不愧与青羊宫以一北一南之势其名, 不论是从占地面积、香火鼎盛程度、建筑格局等等都有着蜀中大观的风姿。可惜的是缺乏了自带动物天然的属性, 想要为玉局观打造一个与其来历相合, 简单、直白又附有深意的标识还真不容易。 唐观主虽是自悟了这一点宣传的差异, 可他总不能因此而穿凿附会去增添一些什么。最后是决定参照着一肥一瘦两只羊,以一高一矮的两个人来表述李老君为张道陵讲道之景象。 标示上的两人不必似传统画作描摹其神态容貌,反而如果用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坐而传道的形象就好。 一北一南,玉局为两人,青羊为两羊,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呼应相对。 正因如此,唐观主觉得月枕石应该能够出其不意画出他想要图案。 月枕石听着唐观主的描述明白了他想要的是简笔画,而为了让月枕石有更多的灵感就请她去看了一番传说里神秘的玉局深坑。 “月小友请看此洞则是玉局所在。” 唐观主引着月枕石进入了石洞,两侧的石壁上插着几只火把,还有几排长明灯发出了幽幽光亮。借着光亮可以看到这个洞穴并不深,大概走上两丈左右就有一根红布条拦住了前路,其下则是深不见底不知往何处去的深坑。 “前唐的时候,玉局观就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观了。当年重创黄巢的高骈在西川做节度使,他就带人来一探此坑到底有多深。据悉是将绳子绑在犯人的腰上,命其务必找到出口才能出坑。绳子接连放了两个月,最终犯人竟是出现在城郊青城山洞天观门前。” 唐观主大致说了一下神秘深坑的过往探秘史,“其实观内历代修行道士中不乏下坑一探之人,但是越往下走就越冷,根据观中的记录并没有哪一个人走到了最后。下坑之后,有人似乎听到轰鸣水声,有人似是听到了龙吟声。其所述各不相同,但都不约而同感悟了道法深意。老道想着月小友如果想要感悟更多,不妨也下坑一试?” 月枕石向前微倾了身体瞥了一眼深坑,其下果然是深不见底一片黝黑。 如果依照曾经所知的科学常识,从地势上来说府城玉局观向下的深坑不会通向青城山半山腰之上的洞天观之前。而处于气压等等因素的考虑,没有相应的装备,人又怎么只身深入地下? 如果不按照常理论,天知道下面住了哪一方鬼神,更是不能贸贸然去打扰对方。 因此,月枕石果断地谢绝了唐观主的相邀,“入洞就不必了,我已然明白唐观主需要什么样的画,明日就会送来请唐观主一观。” “如此也好。”唐观主也没一定要月枕石下去感受一番玉局观所承载的道家文化深度有多深。“如若日后月小友改变了主意,我可以承诺一句,这不对外开放的深坑随时可以让你与你的朋友们入内一探。” 月枕石笑着带着唐观主给的定金离开了,她得有多想不开才会再身上绑好一根麻绳下坑。除非是有朝一日被追人杀到只能跳坑而逃,否则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去弄明白深坑下面到底有什么。 世人都说难得糊涂,在面对这些问题时,她正是思路清晰地糊涂着。 话说回来,像她这样安分守己的良民难道还会被谁追杀,这一听就是无稽之谈。 翌日,玉局观的唐观主收到了一幅构图简单的画。鲜花铺地,石洞之侧一坐一立的两人正在讲经与听经。线条极为简单却意外地让人一眼就懂。 如此一来,花市的最后几天人们在花市之中穿行,或多或少都听闻了青羊宫与玉局观联手推动了祈福香囊等活动。在青羊宫之中还临时设了一个大茶肆,以供往来香客歇歇脚。 月枕石放学后会去旁听一些故事,这些南来北往的行商大多都有一肚子的故事。 其中有一位孟姓的行商在青羊宫茶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了解后得知孟家是正在峨眉山一带,以种植几类鲜花为生,他将鲜花卖给府城里制作香料的店铺。 孟庆聊到后面说起他家的祖上的事情,“真不是我吹嘘,五百年前姓孟的都是一家,我家与那后蜀的孟家搞不好还有关联,指不定还是什么前朝皇家血脉。” 五代十国时期,孟知祥建立了后蜀立都成都。后蜀盛极一时之际,疆域从蜀地辐射出去,曾至甘肃东南、陕西之南、湖北之西,后来被宋朝所灭。 如今,孟庆毫无顾忌地说起此事,四周的听客并不觉得他这话有何不妥,没人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起前朝往事有何不妥需要避讳。 月枕石也已经逐渐渐习惯了当朝的宽松政治气氛,不似某朝会动不动因为一句清风不识字而掉脑袋。 “老孟,搞不好你家还真占了什么风水好的地界,还真得了祖上庇护。” 茶肆里有人起哄了,“想你家的花总比外头别家好上几分,这等养花的本事还就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再过问朝政大事,那么安安心心饲弄草也不错。” 孟庆一点也不气恼反而觉得老刘分析得很对,“哈哈哈。搞不好还真是这样。我家祖上从皇宫里逃出来后隐姓埋名,专门嘱咐后人别再过问任何庙堂之事,就靠养花养家糊口了。” 后蜀历经两代帝王,后者孟昶少年继位在位三十七年,前期精图治,实行与民休息之政,后蜀曾一度将北方边境扩大至长安。不过,后来随着后蜀的日益强盛,孟昶开始沉湎声色不思国政,奢侈到连夜壶都用珍宝制成。 后蜀为宋所灭,孟昶投降后幽居汴京不出一年就死了。 月枕石从没听说过孟昶有任何遗孤还在蜀地生活,即便大宋皇帝再开明,也不会放任前朝皇室后裔呆在原来的统治地。 那一边却是有人唱起了反调,“老孟你家风水哪里好了,要往前唐说闹过夜叉的就是那一块。就是那种会吃人的夜叉。” 第41章 夜叉一词来自于梵语, 它本是一种鬼怪的统称, 其中或分男女夜叉以行动迅猛著称,还有长翅膀的天夜叉与头发冒着绿色幽光的地夜叉之分,皆是面目狰狞让人见之则心生恐惧。 当然,这些有关夜叉的描述都来自于民间野史, 在那些传闻里还说黑暗中的鬼物,它们以吸吮人的血肉为食。不过夜叉也会摇身一变,在佛经故事里因收到佛祖感化了,成为了天龙八部众的护法之一。 正在唱反调的孙老板没管夜叉的来历如何, 他直接说起了三百年前的往事。 “我家祖辈从前唐起就住在昐村,那里原本有一座寺院, 听家里的老人说一到年节佳期寺院都会举办庙会。 有一次在青天白日之际,庙会正好演到小孩爬杆子杂耍。谁想到天上突然飞来一只似人非人的怪鸟,它的身形与人形相似但有着一张鹰脸, 那怪东西一下子就把爬在杆子上方的孩子给抓走了。” 这一突如起来的变故让参加庙会的人都大惊失色, 正在村民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之时,有人说不如请官老爷帮忙一起找孩子。 当年时逢章仇兼琼镇守蜀中, 这位在川任期八年,大力兴修水利等民生工程,与蜀地读书人的关系也不错, 还较好地处理了与吐蕃、南诏的关系。不过因为章仇兼琼曾经保举了后来的杨国忠入朝, 可想而知在安史之乱后, 章仇兼琼因此事未能有被编撰入史书立传的资格。 恰是如此, 想要了解章仇兼琼所经历过的事情, 只能从其他史籍里找到零星片段。 孙老板说起当年村民去求助的官老爷,正是恰好路过的章仇兼琼。 “章仇大人派出人手到处寻找,几天之后终是在相隔较远的佛塔高顶上发现了孩子。孩子一开始有些痴傻,特意请道士收惊后,他才慢慢恢复了。事后询问得知,抓走孩子的怪物与壁画上的非天夜叉很像,夜叉每天不知从哪弄来了野果也孩子吃,却是一直把他关在了佛塔最高层。” 世事变迁,尽管五代十国时期蜀地没有受到过重的战乱冲击,但是曾经的寺院与佛塔都已经化作烟尘。 即便孙老板说世代居住在昐村,而昐村也早已变了又变。在宋朝建朝之后,昐村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孟庆家在村东靠山一带为种植了大片的花卉。孙老板就是指在花林是曾闹过夜叉的寺院所在。 孟庆听着孙老板说得有鼻子有眼,这人与他一直不对付。孙家是做木头雕刻生意的,照理来说他们两家一个养花一个搞雕刻根本吵不起来,谁想就是一两次没把树木卖给孙家,这就让孙家给记恨上了。 “老孙,你这故事编的可真没道理,天知道三百年前都发生过什么。靠你两张嘴皮子就能坐实一切了?” 孟庆认定孙老板就是来破坏气氛,即便他家那一块真的飞来过夜叉,三百年足够让夜叉断了对他家的偏好而冲着孙老板这个胖子去,谁让他肉多吃起来过瘾。 谁知孙老板还不依不饶了。“我怎么就没根据了?这事情是能查的,一看你就不读书,《太平广记》可不都写得清清楚楚。” 月枕石听到孙老板把太宗皇帝命令人编写的《太平广记》搬出来,如果不是他听得旁人就那一套书谈起过夜叉而是自己一一去读,能在那样一套大部头的书里找出这一则例证也着实是一种执着。 在场的也不是听到《太平广记》就不敢呛声孙老板,有些读过几本书的便开口说话了。 先是八卦起了杨贵妃与杨国忠的亲属关系,又是谈到昔年杨国忠还叫杨钊时在章仇兼琼手下做事,一会说杨家兄妹两人怎么得到了荣华富贵,一会有说安史之乱与其两人的关联。 如此等等,是在佐证因为与杨家有过牵扯,章仇兼琼的往过记载并不详细。因此即便是《太平广记》有过一段记载,可是原文并未谈及到具体的何年何地仅是说起了是在蜀中,故而无法用来引证孟庆所在曾经真的出现过夜叉。 一场闲聊渐渐发展成了考证文献的辩论,这是因为花市时而有文人墨客往来。 花香伴书香是一大雅事,蜀中的那些读书人会趁着天光晴好来亲自挑选一些植株,或是买一些花瓣等物回去自己制作香包。 别管这些文人辩得有多激昂,总算是能让孟庆歇一口气不与孙老板去辩驳,也没人继续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月枕石远观孟庆是松了一口气悄悄起身离开,她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几次吃人夜叉之事,那倒是与崔仵作说的人骨上的怪物齿痕相吻合了。 虽然孙老板说的故事里夜叉没有吃人,但能否认为在峨眉山一带曾经的确有夜叉出没过?如果这个角度出去思考佛掌人骨之事,昐村有过寺庙也就必然存在过泥塑佛像,是否有可能那里曾经就存在一尊以人骨为骨架的佛像? 想要弄清这些事情最好是去昐村实地勘察一番,查阅一下当地的地方志,或是查询一些石刻碑文,从那里面也许能够有所收获。 这事情还真不能由月枕石得了空就能只身前去,谁让她的小孩模样没有说服力。要去村里查询地方志都要有个由头,须得寻一位大人带着或是以编写游记去县衙等地请出相关记录。 从成都府到昐村之间往来大概要六七天,再说于当地查阅线索肯定也要起码也好耗时四五天。如此等到了花市结束,孟庆等人都已经返程,要去查探佛手一行尚且搁置着。 月枕石借以青羊宫对孟家花树感兴趣之名,向孟庆求了一张前往昐村的行路图,但直到三月上旬播种农时到来,私塾开始放大半个月的春假,她才有了足够的空闲走一遭昐村。 此次想要一同前往的人还真不少,且不说经历了山林人骨一事的朱睿与柏淑闻讯后总还想一探究竟,苏洵在程氏坐胎稳当之后来到成都府探望几位新友,在听了人骨之事后对其也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苏洵虽是于考功名无心,但他看了不少杂书,更喜欢游历山水走过不少地方,没想到峨眉山脚下的昐村还有那样一段谜团。 “我听过《太平广记》里的这一则故事,它在唐人李绰的《尚书故实》里也有记载,但都没说具体是在蜀中哪里。你们该是缺一个能快速读碑文的人,带上我一起去昐县就能事半功倍。” 要不后世都说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当下苏洵的玩心全都写在了脸上,半点不见静下来做学问的样子。 月枕石完全没有因为知晓一些苏洵之事,就去旁敲侧击劝其用功治学的想法。每个人都有他们的活法,按照他们的生活步调慢慢来又有何妨。 当下她是非常欢迎苏洵通往,可以多了一个查阅资料的帮手,于是此行就变作了七人行。 胡舟很想知道究竟有无夜叉,看起来是他是想要传授展昭对决夜叉的三十六式。再者借着朱家也能考虑发展花卉相关产业的名号,朱睿终于说动了朱大富带着他一起前往。 柏淑听说一行人里仅有月枕石一个女孩,借以担心她无聊的名号也是向柏夫子软磨硬泡求得同意加入了昐村半月游。 七人稍稍加快了驴行速度在第三天的下午抵达昐村东头。 三月桃花开,那一片桃花林正是孟家所种,那比平时所见的桃花是要艳上三分。 驴车里,柏淑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桃花是开得很好,但昐村这个名字总有些不好,怎么叫着像是坟村。” 第42章 柏淑这话说得非常轻, 只有在她身边的月枕石听得清楚。 其实象征着日光照耀的昐村也好, 笼罩在阴气里的坟村也好,关键还是在于此地到底与佛手人骨有无关联。 小村子来了外人的消息压根藏不住,孟庆刚好出门行商,他的二度孟祥特意赶到半途上邀请月枕石一行人去孟家落脚。 “昐村距离县衙有二十多里地, 这里不常有外人往来,村里仅有一家小客栈,那里住的不舒坦。家兄出门前特意嘱咐过我,他在成都府多受青羊宫关照, 几位请给我一次尽到地主之谊的机会。” 孟祥环视了七人一圈,这种出游的组合还真不多见, 他也有些拿不准这些老老少少到底是谁在主事。勉强可以说是一伙人出来踏青,偏偏还有像朱大富这种一看就没心思游山玩水的人。 一时半刻之间,孟祥绝对想不到这波人是来破解一桩百年前的谜案。他只管把人接到孟家别居, 这就算是完成了哥哥孟庆的嘱托, 与府城里的人打好关系多个朋友多条路。 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既然怀疑孟家所在地可能与佛手人骨有关, 那么顺应孟祥的邀请在此住下说不定能有额外的收获。 如此一来,一行人心照不宣地谢过孟祥一同前往孟家别居。根据孟祥的介绍能够了解到孟家祖辈大概从宋朝初年开始在昐村定居,这些年随着卖花树的生意越做越好, 孟家在昐村的占地面积就越来越大。有别于成都府之中几乎没有尚未开发的土地, 昐村四周皆有未开垦的荒地。只要孟家有钱经营打理, 上报村长后再去县衙交一些钱就可以购置那片土地。 “村东这一块基本都是孟家的产业, 大致就是主居、客居与树林。我看桃花开得正好就安排几位住在桃花溪边上, 也能让诸位好好赏景。” “那就有劳孟二郎了。”胡舟还是将几人事前凑齐的房租开支交于了孟祥,别管孟祥是多番推辞,反正总不能一分钱都不给在孟家住上十天半个月。 何况他们还要暗搓搓地调查孟家所在地的过往,那真有一种住了对方、吃了对方,还要挖对方墙角的感觉。 孟祥推托不得地收下了钱,那是更加上心地招待来客。 入夜后的第一顿接风宴格外丰盛,包括孟庆的两个儿子与孟祥的女儿全都一起来参加了宴席,几乎将这办成了没有外人的家宴。 以苏洵与朱大富为主力,而胡舟从旁辅助,三人将酒量还不错的孟祥给灌了半醉。此时套话一事也已经逐层展开,只听苏洵说起这些年他走过的山川奇事,其中不凡一些寺庙与道观。 苏洵说着就话锋一转,“我听说昐村的历史悠久从几百年前就建村了。今天大概走了一圈却没见到村里有几座老房子,村里的人也不算多,孟兄可知其中发生过什么变故?难道后蜀时期,这里曾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 “打仗?这里应该没有打过仗。”孟祥半醉的眼神有些迷茫,他努力集中精神想着孟家老人说起的过往,“不过七八十年前发生过一场大疫,那时后蜀已经快要不行了,听说因为地方上的官员没有及时来救灾,这里缺医少药也就让十室九空了。” 昐村本来就不是大村子总共才一千来人,那场大疫过后只剩下了百来人,后来有不少人去了二十多里的县城谋生。 “村子是这二三十年才又重新兴盛了起来,原本在此地历代居住的人家大概就剩下四五户。村西和我们不对付的孙家,老孙仗着在此地呆的时间最久还想搅风搅雨,幸而没有被他家的人谋得村长之位。” 孟祥是真的喝多了,有些失态地抱怨起孙家的小肚鸡肠。 “孙威这个人真有够烦人,就是因为我家没有低价把树根卖给他家,这一件事就让他记恨着了。事情虽是过去了十多年,我还记得那时候刚刚开始种植桃花林,就被人在晚上砍倒了几株小树。 那个疑犯虽说一直没能找到,但我们都怀疑是孙家做的,专门在暗地里搞打击报复。这才让我们后来养起了五只守林狗。” 一场大疫还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苏洵有心想要展开多问几句,但是孟祥却开始接连吐起了苦水,再也不说回瘟疫之事。这会只剩朱大富一边同仇敌忾,一边也趁机多询问一些花木生意方面的事情。 饭桌另一侧的半大孩子们坐在一起也算聊得热闹。 孟庆家的大郎与二郎分别是十二岁与九岁,全都是正在上私塾的年纪。与朱睿在春假能出来游玩不同,他们在农忙的春假里都要帮着家里干活,特别是巡查树林有无病虫灾害。 朱睿压低声音说着他逃课那些事情,孟家兄弟两人也就开始说起巡林过程里抓鸟逗狗的趣事。 比起孟家两兄弟的渐渐说开了,柏淑多次尝试与左手边的孟小娘子搭话,照理说都是十多岁的年纪,总不至于无话可说话。无奈孟小娘子是腼腆少言的性格,柏淑终是没能挑起什么话头。 柏淑不得不暗中给月枕石使了眼色,刚刚落座的时候,如果两人左右互换一下就好了,谁让她对孟小娘子这一类腼腆的小姑娘最没办法。 月枕石却是笑了起来,柏淑还真一根筋,孟小娘子哪是不与她多话,只怕是因为与美少年同桌而食有些放不开。 可惜孟小娘子偷瞄了几次展昭估计是没被接受到,因为自打孟家兄弟两人还有绘声绘色地说起孟家的五只狗,展昭的右手握住了茶杯不放,身体有些不自在地僵直了。 旁人也许看不出这种变化,月枕石在展昭身边却能感觉到他的不自在。 ‘你、怕、狗。’月枕石在桌下翻过展昭放于腿上的左手,这就在他的手心肯定地写下了这个猜测。 展昭表面上不动声色,他才不会说出曾经不小心踩过旺财的尾巴,被一只小狗呼朋引伴追杀了几条街的经历。这就反拉住了月枕石的手,非常确定地写到‘我、才、不、怕、狗’。 月枕石缓缓点头,仅是转头对柏淑说,“小淑,你听过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柏淑一脸疑问不懂月枕石问的哪个三百两,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佛手人骨,难道是指孟家的这一片地曾经真是寺庙,而且还是供奉人骨佛塑的地方? 展昭却知道月枕石的这一句话是对他说的,刚想再多写几个字辩驳一下,孟大郎的一句话却引得他留心认真听了起来。 “我家四黄最喜欢刨坑,但是爹与二叔都不许它们在家边的树林里瞎闹。桃花林靠南的那一块与峨眉山的距离很近,四年前四黄还刨出过一个小土坑,里面还埋着一些经文。一直都在传那里曾经有过一座寺庙,后来不知怎么就破败了,那一回还是四黄刨坑确定了寺庙石基的位置。” 朱睿一听寺庙也变得敏感起来,他见孟大郎忽然停住了话头忍不住追问到,“后来呢?” 孟家兄弟两人顿时就露出悲哀的神色,孟二郎还记得四年前四黄的死状,那是七孔流血而亡。“四黄不在了。那天四黄一口咬碎了坑洞里的经文,我们带它回家后没多久就毒发身亡了。” 当年,孟庆与孟祥也被大黄狗的死状吓到了,那是特意去县城找了郎中为狗验尸,这才知道四黄是种了剧毒。 毒素正来自于土坑里的经文,孟家人看不懂经文的内容,他们无从得知到底为什么会有一卷带毒的经文。为了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那就把一卷经文给烧了。 “烧了?”柏淑听到坑里藏经不觉奇怪,但是经文涂着毒素怎么都显得诡异,她想要多说几句却被月枕石在桌下拉了一把。 只见孟大郎也打断了孟二郎转而说起其他,“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这就不说伤心事情了。你们远到而来看风景,桃花林真是一个不错的去处,往年爹有一些朋友来此也都说我家的桃花极美。” 孟大郎并没有特意嘱咐不能去曾经挖出土坑的南边,似乎四黄的死并没有为桃花林染上多一层血色,兄弟两人之前的悲伤神色仿佛也是转瞬而逝。 之后孟家兄弟两人再也没提起任何奇怪的事情,而宴席以孟祥喝得酩酊大醉而告终。 不过,宴会散后各自从南北两条石道回房之际,孟小娘子竟是又折返通往别院的南路跑向展昭。她站定后又不敢抬头,只是咬了咬嘴唇低声说了一句,“别去南边,那里有东西会吃人。” 展昭有些不明所以为何是特意来告诉他,而不管如何都想多追问一番到底什么会吃人,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仿佛会吃人的是他一样,孟小娘子就立即转身又跑走了。 “哎呀,我曾经听说有老和尚对小和尚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到了千万要躲开。现在看来……” 胡舟见此一幕抚须笑着调侃了起来,也不管展昭是他的徒弟。 月枕石心领神会地就接了下去,“现在看来山下的老虎还不只一个品种。” 这气氛本该有些阴森,可是被两人的一言一语一闹怎么都恐怖不起来了。 展昭深吸了一口气,他对着胡舟是不能没大没小,却是没忍住轻弹了月枕石的脑门一下。“你说谁是老虎?” 第43章 猫与老虎真的没差太多。只有性格似猫的人, 才会明知顾问, 才会故意否认。 月枕石没有正面应答展昭的问题,好歹她也是要面子的人,不能随随便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又被弹脑门。 “啊?有老虎吗?看!天上有机关鸟——” 朱睿与柏淑本是憋着笑,这一听到月枕石非常认真的喊话, 两人下意识地抬头了四周张望了一番,“哪里有机关鸟?” 等两人茫然地收回目光,月枕石已经以非常快的速度走入了别院大门。 “你们还真信小月说的?与其信天上会有机关鸟,不如去信有一天她会在天上飞。” 展昭说着联想起月亮正是高悬天际,那么姓中带月之人会飞在空中似乎也能说的过去,这该比熊在天上飞要容易七分。 展昭想到那样一副场景也忍不住笑了,这一笑让柏淑与朱睿更是一头雾水,他也就径直朝着别居而去。 柏淑与朱睿迷糊的样子让在场的三位大人笑了。 苏洵笑着对月想起了程氏, 他在家的时候想着外面的河山风光, 没想到这一回来到外头才觉思念那么强烈。不知程氏肚子里的孩子好不好?不论此胎是男是女, 他都都想好了要叫景先。 朱大富摸了一把傻儿子的脑袋,他也不管孩子们的这些事情转身询问胡舟,“胡老, 您看明天准备往哪里走?要不要去二十里外的县衙?” 这是一个好的问题,而通过今夜的接风宴先是明白了三件事。 其一,昐村死过很多人,所以知晓后蜀与唐朝旧事的人寥寥无几。其二, 桃花林以南可能有问题, 孙老板所言此地曾有佛寺一事非常可能是真。其三, 对于大黄狗的死与带着毒素的经文,说不清孟家到底抱着何种态度,到底是事无不可对人言,或是遮遮掩掩其中有所隐瞒? 胡舟摸了摸胡子,县城总是要去的,他们必须查阅地方志才行。“去县衙之前要准备好拜帖,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这些事情就有劳小苏先生了。” 李大富也写不出一笔好字,他想着苏洵去县衙查询地方志是没有问题,但有问题的是不安分的李睿。 “小睿,你别给我往桃花林里钻!真要赏花,必须跟着我一起去。不行,明天还是一起去县城走一趟,我还是要看着你才行。” 朱睿乖巧地点了点头,别总当他傻,明知桃花林里死过一条狗,难道他还要不管不顾去追逐大黄狗的阴魂? ** 翌日早饭过后,桃花林里只剩下了月枕石、展昭与胡舟三人。尽管有孟小娘子的特意嘱咐在前,可是总要有人去出过事的桃花林南侧走一遭,实地看一看所谓的寺庙遗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三人并非不打一声招呼就往南边树林跑,而是正大光明地向孟祥问起了此事。 孟祥揉了揉宿醉过后发疼的太阳穴,原来昨夜在饭桌上还说起了寺庙旧事,当下他并没有回避,只是语序不清地说着过去。 “花木培植一事向来由家兄管理,这些年大郎与二郎时不时能搭一把手,我对这一块所知不多。从前四黄与大郎最亲近,说来也是巧合谁能想到经文上面有毒,让四黄就那么死了。 那种东西当然不能留着,当场我们就给烧了,而那些个坑洞四周都用麻绳给圈了起来。你们是来寻访古迹的,自是对那些老旧寺庙感兴趣,但是那里真没剩下多少东西。” 原来,昐村在后蜀国末年经历了一场瘟疫,十室九空之中寺庙的僧人也没能幸免于难。 孟祥显然不怎么管事仅仅听说了一个大概。当年不知怎么一回事起了一场大火,村里的人全都病了哪有力气去救灾,这将庙宇烧得七七八八。 后来昐村也破落了没有人出资重建寺庙,久而久之那一块地就成了荒地,后来正好因为挨着孟家想要开垦的树林范围,这就一不小心将其圈到桃花林里。 “村西老孙说他的祖上看见过火光之夜发生了什么,有一众和尚将一尊塑像从大火里抢救了出来往山里逃去了,之后就没见过其他的僧人。” 孟祥对此也不以为意,僧人对佛像的重视是司空寻常。反正那都已经过去七八十年了,他还管什么僧人佛像,这块地都是孟家的了,要再重建寺庙还请另择别处。 “你们要想去看一看就顺着这一条竖着石墩的大路笔直向南,见到那一圈用麻绳围着的地方就是了。其实真没什么好看的,你们走一趟就知道地面上基本没有任何砖瓦留下来。” 月枕石听着孟祥的话,当下觉得孟家人还真有些意思。今天是能看得明白了,孟家长一辈就兄弟两人,哥哥孟庆常年在外奔波主事,养了两个年少就搭把手管事的儿子。 弟弟孟祥管着家里的一亩三分田,看起来凡事都顺着兄长的吩咐来,有一个腼腆不怎么多言的女儿。 这两家子人对于桃花林南侧的寺庙遗迹各有各的态度。 从当日孟庆在青羊宫花市时的态度来看,他听老孙说起什么夜叉与寺庙,那是极力回避又不愿多提,生怕会坏了他家的生意。 也许是儿子不得不从父愿,孟大郎与孟二郎死了爱犬,可是在伤心之余却不能深入追查深坑经文的真正来历。 孟祥则完全是无所谓的态度,压根不把这一切放在心上。偏偏他的女儿似乎知道得多了一些,但恐怕以孟小娘子的性格并不会主动向父母吐露什么。哪怕她说了什么,也极有可能被孟祥忽略了过去。 “如此看来,昨夜孟大郎就希望我们能查出一些什么。” 月枕石说出了之前的一番分析,她不能说自己判断地完全正确,但孟大郎与孟二郎对大黄狗之死的伤心不似作假。如果他们碍于父亲孟庆的命令不得多探究,那也只能寄希望于来人了。 “小月说得有道理。”胡舟一手牵着白毛往桃花林的南侧走,别看孟家只是做花木生意,要说人口也不算太过复杂,却仅仅是对于一座寺庙遗址的看法就各部相同。 “人对事物的不同感观难免造成认知偏差,想要从中甄别出自己所需的线索,还原当年的真相是一门要多想多听多看的学问。” 月枕石认同地连连点头,目前看来还能进一步去询问线索的方向,正是昨夜说了桃花林南侧有东西吃人的孟小娘子。 “孟小娘子多半不是说假话,她总得有些根据才会说出那一句话。也许是该去多问一句,可惜孟小娘子似乎不喜欢与人多话。” 月枕石说罢看向展昭,这个意思就是说孟小娘子唯独愿意与展昭搭话。 虽然展昭想弄清楚人骨之谜,起码能够还死者一个全尸,但是他对月枕石的暗示没有来由的生出一丝不适。“小月,你就那么希望我去向孟小娘子问个明白?” “这是查证需要。”月枕石本来不觉地有何不妥,也真不是让展昭使用美少男计套话,反正都是正大光明地去问话。 然而,这一对上展昭认真的眼神,她不知怎么有些心虚。“江湖人不拘小节,展大哥,你别那么较真,想来胡老也交过你要变通。胡老,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月枕石正想让胡舟打个圆场,谁知胡舟健步如飞地早就往桃花林深处去了。这一会只能看到胡舟与白毛小跑的背影。 当下,气氛有了一瞬的尴尬。 展昭知道想要还原真相理应不放过任何一个线索,他压下了那丝不知从哪而出的不适,只把话头转向了已经先跑一步的胡舟。 “你可别说师父教了什么变通,他老人家是为了一顿好吃的不惜扮可怜装傻。我一点都不想要那样的变通。” 没关系,你不装我来装。 月枕石想着就煞有其事地点头附和,“展大哥最是侠骨仁心,当然不会看着人骨之谜只能成为秘密。何况昐村有过一场大疫,苏先生记不起同时期在蜀中别处也发生过大疫,这一场灭村的疫情着实有不小疑点,他们一行人才要去翻查一番地方志。” “我们说不定揭开的不只是泥塑尸骨的真相,还有八.九百人得病死亡的真相。”月枕石期盼又信任地看着展昭,“因此,展大哥一定能帮着查出其中前因后果,是?” 展昭仅是点了点头就快步朝前而去。今天还真有些怪了,刚才被月枕石暗示用美男计会感到不适,这会被她期盼的注视着又觉得有些别扭,说不清是否是高兴太多了一些。 ‘傻猫。’月枕石摇了摇头,从某种角度看来,今后包拯不会就是如此忽悠了展昭进开封府? 走在前方的胡舟不知是否能有足够的耳力听到身后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摸着白毛的驴毛笑着摇摇头,“少年懵懂,怎知已经悄悄起了心思。白毛,你说呢?” 白毛没有理睬胡舟的自言自语,在将要靠近麻绳围着的树林里时,它却是突然撅起了蹄子。 第44章 白毛撅蹄子,怪事必发生。 胡舟下意识地这样想着, 只见白毛竟是掉转驴头朝后退去,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靠近麻绳围着的一圈, 其中一个类似水井大小的深坑。再朝远处看去只见稀稀疏疏的几株桃树与荒草丛相邻, 正在那里有一些石基柱。 按照孟祥的说法, 而当年孟庆决定买下这一带种树时没多留心寺庙故址的范围。 谁让大火烧毁寺庙之后,庙宇里所剩无几能卖钱的东西都被陆续捡走,而经过几十年的山风吹拂早就是蔓草丛生, 根本看不出曾经存在什么。 现在倒是可以清晰的看出孟家桃花林的边界。 大黄狗刨出的深坑已经差不多要到桃林的边缘,再向前的荒草堆并没有人为打理的迹象。如今已经很难去判断四年前孟家人发现了那个深坑里的佛经之后, 有没有对寺庙遗迹进行全面搜查。 “白毛,你怎么了?”月枕石看着白毛居然主动走回头路, 这头驴也有退缩的时候了。“你不是一向喜欢刨坑吗?现在需要你刨坑了, 你倒是谦虚起来了。” 白毛头上的白毛迎风摇晃了几下,它被月枕石拽着缰绳有些不情愿地绕过了围着的麻绳靠近了深坑。且说大黄狗死了也有四年,孟家人并没有把土坑填起来,就是让它维持着坑洞的状态。 展昭观察着深坑附近的桃树, 此地的桃花竟然红到了花色带黑的地步。 “我还没见过黑红色的桃花。再看它的花瓣,这几株桃树是结果的类型, 与其他的桃花树并不一样。孟庆总不至于买错了树苗,只是这种黑红的桃花树会结出什么样的桃子?” 月枕石不解地摇了摇头, “自古以来大都认为桃木辟邪, 难道这些会是寺院载种植的桃树?桃树能活上一两百年吗?” “一般来说桃树的寿命大多在十五到五十年之间, 上百年的桃树很少见, 更不谈是这种罕见的黑桃花。” 展昭随着胡舟走过许多地方,他们仅在山里见过一回据说有三百年树龄的桃树。树到了一定的年龄似乎总会有非同寻常的树态,眼前的这几株黑桃花树并没有粗壮的树干,却是树枝横生仿佛长出了千手朝着四周伸去。 那一头,胡舟已经走到了更远的荒草从里。他绕了一圈观察着那些可见的石头柱子,大致推测曾经的寺庙占地面积不算太大,与一般乡村寺庙的规模相符合。 然而,如果此处曾有的仅是一座普通的寺庙,又为何要在经文上涂抹毒素? 这种手段很像是为了对付前来挖坑盗宝的人而设置,僧人想要保存经文埋在坑里合情合理,但是并不至于用上剧毒。大黄狗咬碎的究竟是记载着什么的经文?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希望苏洵能在县城所藏的地方志上查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胡舟想着又看向地面,地上的木制房屋是都烧光了,那么寺庙又会不会有地下室?想要求证这一点,除了找什么机关之外,也可以采取最粗暴直接地将方圆百里都掘地三尺。 ** “地窖?”孟祥听了胡舟的疑问连连摇头,“仅仅挖了土坑死了一条狗,我们怎么会再继续挖。” “胡老先生,您也看到那个土坑至今都没被埋上,给您交代一句实话,那是因为当年我哥是请人来看过。高僧说了坑里煞气重难以化解,所以就此敞开着不要填土,让它一直晒太阳才能清除煞气。 那一块确实不在孟家买的地界范围内,你们真要挖,我也是没有权利多嘴。可是天知道挖出什么东西来。不正是有一种说法,寺庙与道观会用来镇压某些邪物。如今庙已经没有了,我们就让过去彻底过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样不好吗?” 胡舟见孟祥就是算盘,这人必须拨一拨才能动一动,眼下居然还劝起别人来。 不过,他还就是有好奇心了。要说好奇心会害死猫,但他原本没有多久能活了。在那之前,能多让展昭多长一些见识,多添一些江湖经验都是好的。 展昭并不知道胡舟想得深了,他趁着午饭过后孟小娘子在庭院里散步之际,追问了几句有关桃林吃人的事情。 “孟小娘子,恕我打扰了。昨夜你说起的桃林里有东西吃人,那是你亲眼看到的吗?” 孟小娘子不敢抬头直视展昭的眼睛,她快速地瞄了一眼展昭就低下了头,轻声细语地说了起来。 “我亲眼看到的,四黄咬碎的经文上面画了一卷长着翅膀吃人的妖怪。这些年以来,我时不时做梦都看到桃花林里冒出了那只妖怪,它张开一张大嘴要吃了我。但是爹娘都不信,而且除了我之外,大哥哥与二哥哥都没有梦到过。” “四黄死得突然,大伯怕生意受到影响不许大哥哥多追究那件事。一般大伯在家里,我们也都不会提起这些。” 孟小娘子说起此事就感到委屈,孟祥也曾为她请过高僧来看一看,但是没有查出任何结果也就不了了之。“爹娘一直想要生弟弟,更不许我提那些不吉利的话。” 展昭见孟小娘子竟在说话间红了眼眶即将落泪,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根本不知要怎么劝慰对方,当即转身求助地看向回廊中的月枕石。此前,月枕石也做经历过乌鸦带着人头而来的恐怖梦境,她是否更有把握开解孟小娘子? ‘我是听了你的话去提问的,这把人说哭了,你难道不做什么吗?’ 月枕石一下子就读懂了展昭的眼神,以她安慰人的经验来看,此时不管是谁安慰孟小娘子,恐怕孟小娘子都会哭得稀里哗啦。 “一个人负担总是辛苦的,不如你把见到的经文内容都说出来。事情多几个人知道的话,你多少也能解脱一些。” 月枕石没能说出更加安慰人的话,以他们与孟小娘子的熟识程度来看,如果说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友谊保证,搞不好还会让对方滋生出不必要的执念。 孟小娘子看着月枕石走过来说了这些话,她只是咬着嘴唇再瞄了一眼展昭。 展昭前后的神色似乎并未改变,但他的眼神却是不一样的,在他看向月枕石的时候,眼中是不加掩饰的亲近。 这一认知让孟小娘子又低下了头,几滴眼泪顺势落到了地面上,她幽幽开口说了下去,“我也就是在烧书的那一天看到了几眼,那一卷经书不是用汉字撰写,大伯与爹都没看懂它什么文字,可能是梵文可能是西域文。不管它是什么文字,在烧书的时候刚开始没能点燃书页,大伯在经书上浇了油才让它慢慢烧了起来。” “我在火光里看到了几个图案,有拿着琵琶的人,有三头六臂的人,有长着蛇头的人,还有就是那一个吃人长翅膀的怪物。” 孟小娘子说到此处终是抬头,“我把这些说出来真的能让我不再做噩梦吗?大伯与爹不许家里多提往事说那会带来晦气,那么你们现在听我说了,该不是轮到你们了?” 孟小娘子脸上犹是挂着泪痕,她的嘴角却勾起一笑转身就走了。 展昭被孟小娘子忽如其来的冷笑弄得心里一沉,如果语言真有力量,但愿他的语言也有力量。“小月,它们不会来找你的,就算是要找也该先来找我。” 月枕石对展昭笑着摇了摇头,此时她真觉得柏淑挺可爱的,而这年头孩子大多早熟。既然遇到过安宏在前,往后再出现什么奇怪的人都不奇怪了。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没有一位高手不曾受伤,又为何要怕挨刀?傻猫,你别多想了。” 展昭看着月枕石踮脚摸了摸他的头,胡舟都有些年没对他做这个动作了。这刚刚呆呆地点头就很快反应过来不对,他什么时候又变成傻猫了? ** 是夜,月枕石躺在床上想着孟家兄妹三人,今晚一起吃饭时他们三人看着都很正常。 人间事真是奇妙,仅是普普通通地经营花木的一家子,还能有那么多复杂的性格。 不过,如果此地曾是供奉过人骨佛塑的寺庙,那么是否可以用因果有序来解释孟家小辈形成了如今的性格? 月枕石没有想太久就有了睡意,这一睡却是在一片甜到发腻的花香里醒了过来。 皓月当空,桃花林被渡上了一层月色。 黑红色的那几株桃树格外不同,它们旁逸斜出的树枝无风自动,月色照树枝上映着桃花,仿佛是几十道血光在流动着。 血光延伸出去,正是指向了安静的寺庙。黑红桃树边上的深坑里忽然冒出了一团黑红雾气,雾气以眨眼只速凝成了夜叉的模样,有些迷糊地向四周张望。 此时,寺庙的大门打开了有三位光有和尚走了出来,他们念起了一段经文并不是在收复夜叉。只见黑红桃树的树枝上顷刻间挂满了残破的人体躯干,而夜叉竟是迅速凝起了神智,它就转向了月枕石所在的方向。 下一刻,夜叉张开了背后的翅膀就要飞扑而来。 月枕石早已转身就逃了,正在她能感觉到后脖子被吹了一道冷风时,只听得‘咚’的一声物体坠地声,再一回头夜叉的脑袋已经被砍断在地。 月影婆娑,男子一袭青衫负剑而立于桃树之上,隐约可见他湛然若神之态。“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你可好奇那等长生之术?” 第45章 “我从未想过长生。”月枕石并没有那样遥不可及的宏愿,她想过好这多得的一辈子就足够了。“倘若乘风扶摇直上九万里, 我怕天上宫阙琼楼玉宇徒留高处不胜寒。” 青衫客似乎并不意外月枕石的回答, 他从桃树顶上翩然落地, 正在衣袖挥动之间, 黑红色的桃树瞬间化作了烟尘, 地上夜叉的脑袋亦是消散在月光里。 “没有谋求长生的心愿并不妨碍研习天人之术。天地之间的一切皆在此数中,御风飞行、驱鬼伏魔、治病救人、炼器制物等等,没有哪一样不再其中。你对此, 应该有兴趣才对。” 月枕石谈不上对这些事情抱有太过强烈狂热的兴趣,但是她非常明白武功、驱魔、医术、炼器等等,每一样都是能让她自由自在生活的保证。当下青衫客像是一根金大腿伸到到她的面前,到底是抱一抱, 还是抱一抱呢? 此时, 月枕石看清了青衫客的面貌,青衫客看上去似是三十岁不到, 长得清癯高瘦、神情萧疏轩举,不过看上去这般清高之人为什么有主动收她为徒的意向? “敢问先生, 您这是想要收晚辈为徒吗?晚辈是骨骼清奇被先生一眼相中了吗?” 月枕石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 她尚未谢谢青衫客杀去夜叉, 更没有询问对方的姓名, 初次见面就以如此语气询问对方,这就是有欠谦虚之姿了。难道是因为在梦里, 所以会把想要问的话说出来了? “梦耶非耶。梦境与现实之间有最近亦是最远的距离。” 青衫客给出了如此回答, 显然是月枕石又把想问的说了出来。“而且你所料不差, 魂从天外来,命向死而生,人能有如此来历已经该算是命格清奇了。” 这位一定是有真本事的高人! 月枕石听到青衫客一下就道出了她的真实来历,这等本领着实应和了天人之术。这一刻,她真是有很多事情想要询问,比如说梦境与现实的分解线到底在何处,不如说穿越时空的成因为何。 偏偏,窗外的鸟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原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鸟叫这就唤醒了梦中人。 难道说听了孟小娘子对于古怪经文的描述就真的会做梦? 月枕石稍一回神便觉周身花香四溢,这股桃花香正与黑红桃树处弥散的花香一模一样。如此说来,她昨夜在梦中所见的夜叉出土展翅食人,以及那位神秘莫测的青衫客都该是真的了? 想要验证猜测很简单,尽快吃完早饭往桃花林的土坑边上走一回就好。 胡舟在厅堂里就闻到了几许桃花香随人而至,月枕石身上所携的桃花香不似一般熏香所添,完全似桃花树在走动般自然。“小月,你去偷桃花妖的香炉了吗?还是偷了花妖的本命香气?” 月枕石想着梦里张牙舞爪的黑红桃树,她并没有赤手空拳打赢对方的本事。 “你做梦了。”展昭倒是一语道破了月枕石的遭遇,他紧张地问到,“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月枕石想起梦里在地上滚了一圈的夜叉脑袋,那是滴落了一地的黑血,而人的接受程度总能慢慢提升。“你放心,我没事。一场花香梦来得及时,说不定还能弄清旧时寺庙发生过的事情。” 尚且不提梦里的青衫客,之前和尚们念起经文使得夜叉恢复神智意图食人的一幕就很诡异,因为被朱睿四人带出的人骨正是被非人之怪啃食了肉身。 如果说吃人是夜叉所为,而把人骨封塑在佛像中必是人为。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更直白一些问则是夜叉与僧人是否联手了?夜叉是为佛教天龙八部之一,它能被僧人以经文驱使也说得通。 月枕石将昨夜的梦境缓缓道出,“我想再去一次深坑去看看那侧的桃树是否枯了。” “确实应该去确认一番。”胡舟还在琢磨一件事,“你梦里的青衣人,我听着非常像老友何必年轻时的样子。貌似仙人,不见苍老,如果世间真有半仙,恐怕除了何必再无他人了。” 仍旧三人牵着一头驴,时隔一夜再入桃花林。 说来奇诡,这次白毛没有再拒绝靠近深坑,而坑洞边上的几株黑桃树全都不见了。 展昭径直跳下了可容一人的坑洞,他发现坑底的沙土之下竟是埋着一块石刻。拂去沙尘只见一幅行路图被记录在石头上,大致可以看出是往山林里去的路。其侧用梵语写了几行字尚不知具体的意思。 “昨天我们也仔细探查过深坑,那时并没有看到这一块石头。” 展昭很肯定昨天没有看到这块石刻,桃树的消失与石刻的出现有先后关联吗? “之前确实没有石头。要不就是有人连夜将石头放了进来,他还顺手把桃树连根拔起运走了。” 胡舟不否认这种可能性,而他细细观察着这幅行路图,图上的路线有些熟悉正是描述着去峨眉山的某一处。“这地方不就是我们杀熊附近的树林,在再看这条歪歪扭扭的线是小溪。熊飞,当时你在小溪尽头发现了陈志,那里有一个小山洞,刚好与石刻上的三角形对上了?” 胡舟的老家在益州,他曾在峨眉山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故而,这幅在常人看来有些不摸着头脑的石刻画,在胡舟看来刚好能对应起峨眉山中的山水分布。 月枕石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将那些梵文描摹了下来,这就又用沙土将石雕盖了起来。如果孟家人所言属实,他们对于经文坑洞的秘密不感兴趣,那么即便发现了此块石刻也不会多加深究以而入冒险。如果孟家人没有说实话,而今就更不适合多此一举地将石刻之事告诉他们。 尽管石刻提供的线索与佛手人骨被发现位置相吻合,但可惜的是此地没有任何青衫客所留的踪迹,仿佛昨夜的梦境只是风去无痕而已。 月枕石觉得她的拜师之路还差了一口气,亦或青衫客有意深坑里的石刻给显露了出来,入山寻秘则是对她能否拜入师门的考验? 高人的想法难免有些无法捉摸,她也就不去费劲心思去猜测。 ** 距离昐村二十多里的县城。 苏洵凭着他这些年常在外游历不时翻阅地方志的经验,很快将洗尘寺的过往摸了一个清楚。 洗尘寺始建于唐朝天宝年间,地方志没有明确记载章仇兼琼过问了夜叉出没一事,但却是写到他在蜀地为官时来曾来县城视察。 同月,洗尘寺举办庙会还真闹过小孩被空中怪物掠走的情况,书上用了‘其双翼,疑夜叉’的说法,这一点与孙老板说的内容是吻合了。 然而,夜叉后来有做了一些什么事情,它飞去了哪里都成了一个谜团。地方志上没有再出现任何的相关记录。 且说几年后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与一群中原人士避入四川,成都成为了唐朝临时的行都。皇室与达官显贵来到成都极大地促动了蜀地的经济发展,昐村虽小却也在大势之下发展了起来。可想而知,洗尘寺的香火变得更旺盛了。 时间向后推移,似曾相识的一幕再度上演。黄巢大起义时,唐僖宗同样也逃入蜀地四年以避中原之乱。这正是由于比之中原的兵祸迭起,蜀中一直比较安稳。 五代十国时期,孟知祥建立了后蜀国,昐村不多时就从或多或少的唐朝灭亡之乱恢复了过往的安稳。 此时的洗尘寺已经成了当地的名寺。时间大概在孟知祥死前没几年,洗尘寺进行了一场较大规模的寺庙修缮,包括了扩大寺庙的占地面积修建外墙、重新塑造新佛像等项目。 “苏先生,为什么我觉得这一次修缮没给洗尘寺带去好运?” 朱睿也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地方志,他发现洗尘寺没有翻修之前一切都很正常,但自从寺庙动土之后不知是得罪了那一路神仙,先后被抢匪与盗贼都一一光顾过。 苏洵也觉得的运气到了尽头,孟昶在位的最后几年里,昐村遇到了一场大疫,全村几乎没有几人幸免,洗尘寺的僧人也弃寺而走。 而今,从地方志上能够确定的是附近村镇并没有与昐村一样遭遇大疫,再往外扩大一些蜀中也没有一处遭遇相似的大疫。 地方志上却没能明确写出所谓大疫到底倾向于哪一种疫病,它是以什么途径传播到昐村,为何四周都得以幸免而仅有昐村一地遭殃。 有关洗尘寺的最后一笔,是说僧人们在大火烧毁寺庙后朝着南边树林而去,至此洗尘寺湮灭在了尘土里。 柏淑听着苏洵与朱睿的一言一语,她越发觉得此前的感觉没错,昐村正像是坟村却不是一开始就破败,而是彷如在一夕间被灭了。 “听你们这么说着,我为什么有种杀人灭口一个不留的感觉?” 第46章 苏洵何尝没有这种古怪的感觉, 昐村发生的那一场瘟疫太过蹊跷, 更似戏文里毒杀的手法。当年时逢后蜀灭国之际没人去注意一个小村子的死活,而今梳理出这一段往事让人不住背后发凉,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一个村子被灭口? “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 巨宝动人心。”朱大富根据他的经验猜了猜,“要不是为了一笔宝藏, 就是因为通敌叛国才对一个村子的人下手。” 这一猜测很快被月枕石携带石刻梵文的拓印证实了一大半。既然从孟家桃树林里得了一场诡梦, 再是发现了一块不知从何而出的石刻, 那还是快点请看得懂梵文的人解读其上的意思。 苏洵读过一两本佛经谈不上有多精通梵文, 但好歹还能看懂一些语段, 石刻上的梵文大概说了两件事。 “这几句是指东西都被送到了山里,具体的位置根据地图所绘。而另外几句说了什么佛像也进山了, 用它来镇住几只夜叉。我应该没有认错是夜叉的意思。” 如果假定有某些动人心的宝物让昐村一昔遭受疫毒,那么坑洞里的经文涂毒也就毫不奇怪了。 遗憾的是孟庆烧去了坑洞里的经文,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 经文所载很有可能是对石刻内容的补充。它也许提及了如何控制夜叉,也许记载了前往山林寻找所藏之物时要注意什么, 也许说起了整个寺庙的秘密是什么。 “那我们再去山里走一回?”朱睿才弱弱地说了这个提议, 他就被朱大富狠拍了脑袋。 朱大富不是对飞来横财完全没兴趣, 只是人能有钱也要有命花才行。 “不许你去。这又是人骨又是夜叉的。你忘了陈志遇到鬼打墙的事情了,他都被送到京城去治病了,你爹我还想过太平日子。” 朱大富不仅阻止了朱睿进山也没给柏淑同去, 他向柏夫子保证过带着两个孩子出来长见识, 但不能让他们有惹是生非的机会。 至于月枕石到底有什么打算, 那是朱大富说了不算,但要让他表态也不支持让她进山。反正过去的秘密都过去了,即便真相大白有能如何,那些人全都已经死得连渣渣也不剩了。 并不能说朱大富轻轻揭过的态度有错。 追寻真相的道路向来崎岖,敢于踏上这一路的人是勇者,能够走到最后的人是智者,更要多几分运气才行,不是所有人都能来玩一玩。 月枕石不是为了证明自身的智勇双全而再度进山,她只是觉得事已至此不进一步查证总有不甘。宁可错也不错过,在能拼的时候拼一把就好。 这就准备齐了进山的行李,趁着风和日丽再度入山。 胡舟没有按照地图所示行路,凭着他对峨眉山的了解直接走向了那条小溪。此行四人的目标是陈志曾经昏倒的岩洞,那正是石刻所示的埋物所在。 “上次我去岩洞里走过一圈。”展昭曾在寻到陈志时探查过一次岩洞,“里面很深能听到水流声,很可能是通往地下暗河的入口。” 岩洞暗河里有会有什么? 四人一驴徒步五天之后来到了岩洞口,因为岩洞之中的七弯八拐之势先拦住了白毛继续向前。 白毛只能留守在洞口前方,而它头上的毛又被揪走了四撮,当做护身符被四个人带入了山洞里。 ‘咴——’白毛无法摸到脑袋上的白毛,而它刚刚目送着四人消失在视野里,猛地就被一拍驴背,吓得它差点小跑挤入洞穴深处。 等一回转驴身才闻出来着是熟人,可不正是月枕石在梦里见过的青衫客。 “你这头驴的胆子还是那么小。”青衫客浅笑地抚摸着白毛头顶的那一撮白毛,“听你刚才的叫声,是担心将来成为秃顶驴多一些,还是担心你的新主人多一些?” 白毛不知是否听了人言,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歪着驴头看着青衫客。 无疑一人一驴早就认识,白毛发了一会呆就朝着青衫客打了一个喷嚏,又用驴头将其朝洞里赶,似是让青衫客快点进洞。 青衫客有些嫌弃地用帕子将白毛鼻孔边上的可疑液体擦干净,他扶着驴头拒绝朝岩洞里面走。 “你别拱了,我不往里面去。转眼间百年已过,那半截人骨都突破了禁锢,而最后那一只夜叉也被砍去了精魂,山洞里面已经么有什么可怕的存在。如果还走不山洞,那么就是窥不破。无勇无智之人,我有何必去救。” 白毛甩了青衫客一尾巴,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很不高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这头驴倘若生出了恻隐之心,怕是成不老昔年张果老的那头坐骑,有朝一日得以位列仙班。” 青衫客的语气淡淡,难从他的身上看到多余的红尘之气。“我们就在洞口等着,你也该多一些信心才好。” 深入岩洞的四人举着火把一路向下而去,越往里走越能确定此地曾有人出没,比如说地面上残余的拖拽印迹。而能在石头地表上留下痕迹,足见当时运输的东西有多重,那些箱子还刮蹭到了岩壁,使得碎石散落在地面上。 与上一回朱睿几人误入山林所见的情况有些相似,岩洞向下走的这一条路不见动物出没的痕迹,就连喜欢阴湿的虫子也不见一只。 四人走了近两刻,前方延伸出了四条岔路。 很难说到底该走哪一条,因为从地面情况来看,这四条路都曾有人走过,每一条的入口处都有那些重物被拖拽的痕迹。 “书上都写着,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分开走了,搞不好就见不到同行伙伴了。” 也不知苏洵看的都是什么书,反正四人也不赶时间要尽快探明前路,这会可以一条条走过去。 没想到胡舟第一个进入了最左侧的岔路后,原本切实存在的岔路口忽然就不见了,那里仅剩下了一堵墙面。 月枕石见状傻眼了,眼前这种情况算什么?这是玩一幕山体吞人,还是某种神秘的障眼法?她连忙握住火把仔细地照了一圈岩壁,其上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完全不似有机关。 “刚才那一路平安无事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我们。你们说剩下三个方向怎么选?” 安静!诡异的安静! 月枕石没有听到展昭与苏洵的回话,她再一转身就发现两人全不见了踪影。不过一句话的时间,另外两条岔路口也消失了,唯独剩下了最右侧的那一条。 “展大哥?”月枕石看向了四人的来路方位,那里竟是泛起了一股白雾,雾气快速地朝着此处蔓延过来。“展熊飞?展傻猫?” 连叫傻猫都没任何回应,足见展昭与苏洵不知为何失踪了。 同行的三个人突然消失在山洞里,岩壁上原有的三条岔路瞬息消失不见,这种诡异的变故怎么会不让人产生恐惧感。 月枕石努力深呼吸了几下,只能自我安稳她是走过死亡的人,连那样的大场面也见过了不应被惊恐牵着鼻子走。 此时原路返回会撞上那一团不知是什么的白雾,只好硬着头皮走向了最后一处岔路。而在岩洞之中,除了手里的火把发出了一簇光能微微照亮前路,四周实则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眼下无从得知这个岩洞的构造,为什么一直没有看到暗河水,但时不时能听到水流声走脚下传出。在走入最后一处岔路,地下暗河的水流轰鸣声越来越响,这一条河似乎包围了石道,仿佛石道的尽头正是没入了暗河水的深处。 月枕石难免思考其一个问题,这个岩洞这是人为开凿的吗?洗尘寺的僧人早就有转移物资的准备吗?或者是在更早之前有人挖凿了岩洞,那么如此大规模的岩洞又能派上什么作用? 正在月枕石胡思乱想之际,只觉脚下踩到一团东西发出了咔嚓声。她用火把仔朝下一照,这就看清了被踩断的是一截只剩下白骨的手臂。 还来不及所多想什么,借着火光的余光就看清了前方三四步处趴着一具白骨。 骸骨断了一截右臂,而在尸体的边上放着一尊泥塑佛像亦是断了右臂,两者的手臂断裂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月枕石也不知道她怎么能没有惊叫,还在理智地分析此尊泥塑的图样刚好在岩洞外发现的佛手人骨配得上。将火把朝着佛像断臂的位置照过去,果然看到了其中封存着尸身。 没再详细端详两具尸体的情况,还是关心一下出路更重要。 这一看就发现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封存着尸身的泥塑佛像背后放了十几口大箱子。每口箱子全都用锁链圈了好几圈,还加上了一把大锁。 与之相对,地上躺着的那具白骨身侧也有一只箱子,不过是两手可以捧起的小箱子。铜锁还是牢牢紧锁着箱子,但是木箱子的盖子已经被砸出了一道大口子。 月枕石抽出随身的匕首沿着木盒的裂口一划,许是这个盒子的木质已经松了,一刀就将其劈了开来。从大概的轮廓外形来看,就是以几层黄色丝绸牢牢包裹着一方大印章,绸缎上还用红色朱砂写了一些什么字。 这会无处安插火把,只得一手举着火把,一手将几层黄色绸缎给解下来。 第一层上面是符文,第二层上面还是符文,第三层上面仍是符文。 最后一绸布上面并没有字,却是用了一块黑色的绸缎扎了一根红绳系在顶端。 到底是什么印章要层层包裹? 月枕石解开红绳的动作稍稍停了停,这该不是什么崆峒印、镇妖印之类的东西?打开它的封印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那么还要揭开最后一层的黑绸缎吗? 开,或不开是一个问题。 即便不解开,前面也没有路了,而那一股白雾已经紧随其后追了过来。如此一想,还不如解开了。 月枕石松开了黑布上的那一圈红绳,只见其中正是一方背螭钮五盘的玉玺。 这块玉玺色绿如蓝、温润而泽,她也不知是否产生了错觉,手中的这块玉仿佛带着一股暖意。 难道世上还真的有暖玉? 月枕石下意识地否认了这种可能。她也见过一些极品好玉,但是话本故事里描写的寒玉与暖玉似是都夸大其词了,总感觉那种一直极寒与一直恒温温暖的根本算不得玉石,已经可以往灵石的方向靠拢。 这就翻过来一看印章的地步刻文,上面是已经不常用的八个篆书。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月枕石缓缓念出了八个字,她还看到印章的一角上镶以一块金子加固,显然曾经印章被摔损了一角。一时半刻之间,她对这手里的玉玺有些出神,“等一等,这货是传国玉玺?” 月枕石努力回想着对于传国玉玺的记忆,它的外貌描述与手里的印章一致。 想当年朱温灭唐,传国玉玺为后梁所有,而等到后梁灭亡,它又落入了唐庄宗李存勖之手。在五代十国的战乱里,它落到了后唐废帝李从珂手中。 然而,无用的君王根本不可能以玉玺号令天下,石敬瑭勾结契丹举兵攻入洛阳。后唐灭亡,李从珂带着一家子上了楼纵火**,末了他还抱着那一方传国玉玺。 后世有关传国玉玺的考证中,自打五代十国之后,从始皇帝手里传下来的传国玉玺就失踪了。至于后来出现在历代宫廷里的那些传国玉玺,它们真假难辨多有可能是仿造。 却说洗尘寺正在毁于五代十国末年,从时间上来看,僧人们确实是在李从珂死后没多少年离开了昐村避入岩洞,这与传国玉玺失踪的时间相近。 不过,哪怕时间两者的时间再接近,洗尘寺的僧人与传国玉玺又是怎么搅和到一起去的。佛像泥塑里的尸体到底是谁? “小姑娘,你真想知道前因后果吗?”一个幽幽的声音在月枕石身后炸起。 第47章 月枕石闻声只觉背脊一凉, 刚才是谁在说话? 她正面对来时的方向,半明半灭的火光里可见白雾来袭, 却能够肯定没有谁走入岩洞。换言之, 只有后背已经被封死的出路方向冒出了声响, 人恐怕不能穿墙而过,所以只剩下唯一的一种可能。 月枕石僵直着身体一手举着火把, 另一手抱着玉玺缓缓转了过去,这一眼就看到泥塑佛像的眼珠竟是转了转, 一座塑像竟是能发出腹语。 “小姑娘,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你又何必惊讶。” 佛像里的人骨语气平缓,“在我说故事之前,你能否告之外面已经什么年月了?还有蜀国吗?又是谁问鼎中原了?” “蜀国已经灭了,七八十年前孟昶死在了汴梁。如今外面已经是宋朝年间, 宋□□赵匡胤建立了大宋。” 月枕石尽力简单地回答了几句, 她觉得自己的胆量值在直线上升, 竟是能对一尊封有人骨的佛像面不改色地说话,“还请前辈指点迷津, 晚辈该怎么离开此地?” 佛塑人骨不知是因为听得孟昶已经死了,还是因为听到蜀国也已经灭亡了, 它居然长叹了一口气。 “是了, 是了。旧苑荒台杨柳新, 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惟有西江月, 曾照吴王宫里人。从来没有什么千秋万代, 传国玉玺都被藏到了如此深洞之中,想那京城的龙椅是该换人坐了。” 人骨没有再追忆怀古直接从他的死因说了起来,“你也看到在这岩洞里堆着的箱子,我本就是为了它们前往了昐村。此事说来话长,要追溯到安史之乱之前。” 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往事,唐朝自打安史之乱由盛转衰,但形成了那一场乱局绝非是在一朝一夕之间,洗尘寺的建立只是大唐乱局的一个缩影。 “唐玄宗末年那一会宫中的守卫远远比不上从前森严,这一点也能从长安城的治安上看出来。当年长安不知有多少寺庙,那可不全是吃斋念佛的地方,有一些是打着寺庙牌子的销金窟,专门倒卖奇珍异宝与消息情报,那有一部分就是从宫里给顺出来的。” 乱世将至之际,总有各种想象不到的乱象丛生。 洗尘寺里面的僧人本就不是出家人,他们不过是披着一件僧衣方便做各种生意。当家人的眼光毒辣,不似在宫里已经纸醉金迷的唐玄宗,那是看出了长安不是久留之地,大乱肯定就要来了必须尽早另找一处安乐之地。 “蜀中易守难攻,此地最适合做留守之地,要不后来唐玄宗也不会入蜀避乱。洗尘寺的当家人先行一步选定了盼村之侧的好位置,在大乱没有爆发之前就将部分金银珠宝一点点运到了蜀中。”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洗尘寺的当家是一个有远见的人,这些僧人不只将实打实的财宝带来了,还将那些宫里的秘方也带了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如当家人预料的那样往日强大的大唐遭到颠覆性的打击,唐玄宗可以在成都府避居几年再回到长安,但是唐朝再也不可能回到昔日的如日中天。 后来长安几度混乱,洗尘寺的当家人也几度更换,但不变的是洗尘寺暗地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因为战乱更能让人有浑水摸鱼的机会,从长安到蜀中,这就将一车车的宝物送入了昐村。 “后来孟国主建立了蜀国,国主想要肃清蜀中的乱象,就派出了一队密使暗中查访,我正是其中之一。” 人骨说到这变了语调,“如今此洞里只有你我,我也不再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前有唐玄宗,后有唐僖宗。两代唐朝的皇帝都曾来到蜀中避居,说不好就有什么财宝留了下来。国主当年正是派了一支人马调查前唐在蜀中可有留下什么奇珍。” 熏香是历代王公贵族必做的事情,唐朝皇宫里更有不少从不对外传的秘方。 洗尘寺在昐村扎根了百余年后,总要找一条新的生计来源,制造熏香可以说非常赚钱,仅次于卖盐、卖酒、卖茶等生意。 人骨是寻着一味香方找到昐村。最初他只是觉得这味寺庙推出的熏香非常好闻,凭他的经验来看其中有极大的经济价值,想要与方丈商谈一番合作等事宜。 “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记得是在一个雨天前往了洗尘寺,那一天我去的非常不巧。正好赶上了寺庙在进行地下交易,而我不是被僧人发现的,而是被外头望风的怪物给发现了。” 没有三分三,岂敢上梁山。这句话洗尘寺的僧人们肯定没有听过,但他们早已身体力行验证了此中真谛。 洗尘寺的僧众在乱世之中还能活得很自在,说运送物资就运送物资,说重启炉灶就重启炉灶,他们势必有所依仗,特别是武力的依仗。 “我撞破了洗尘寺那一群人的勾当,来与他们接洽的是塞外人。为了不让秘密外泄,他们将我绑了起来喂了夜叉。” 其实这事多少也怪人骨的运气不好。他亦是后来在做鬼的日子里才知道一二,洗尘寺僧众养着夜叉。 夜叉喜欢吃人肉,时逢后唐至五代十国的乱世,总有地方能让夜叉毫无顾忌地吃到人肉,偏偏那一天它正饿着肚子就撞上了人骨。既然来了刺探情报的敌人,那么何必客气就一口啃了下去。 人骨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夜叉嘴下,它再有意识已经被塑封在了佛像里。 要说这就是第二重倒霉了。洗尘寺养着夜叉做打手,不仅是给它吃喝就好,还要用经文控制住夜叉的凶性。夜叉不与僧人打招呼就吃到了大活人。从此也能看出来夜叉有些不受控制了,那么就要对其加强控制。 “我是死了才知道洗尘寺的人想到了用佛像镇夜叉,还必须是与夜叉有关的佛塑。我的肉被夜叉吃了,可不正似割肉喂鹰。再把我的骨头封到泥塑里,真是禁锢控制夜叉的绝妙方式。 这样一来,我就囚困在了佛像之中。几十年以来,始终无法突破这一道禁制,灵魂也不得超生。直到某一天,洗尘寺的这班人夜路走多了终是湿了鞋,不知有那一支的力量盯上了他们,更是盯上了他们所藏的自打前唐而来的宝藏,使得这些人不得不避入深山。” 人骨一直被困于泥塑里,求生不得求死无门,他原来以为是等到了重见天日的好日子。谁想洗尘寺的僧众太狠了,为了消毁他们存在的痕迹,不惜对整个村子的人用药,那些活下来的基本都是当年刚好不在村里的一拨人。 僧人朝着山林转移宝物,让就把镇压夜叉的人骨佛塑也运了过去,将它关到了洞穴的最深处。有了这一尊人骨泥塑就还能继续控制夜叉,那么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月枕石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当下先不问怎么控制夜叉,她更好奇的是洗尘寺这波狠人遇到了什么人才会要退入山林?洗尘寺的那群人后来又去了哪里? 下一刻,泥塑人骨却是桀桀地笑出了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那些僧人太贪心了,最终不愿意错过传国玉玺将它也偷来带入洞中,这东西来了可不就打破了原来的禁制。小姑娘,你抱着传国玉玺有没有感觉到特别的地方,它绝对是一个好东西!” 第48章 月枕石不用一只老鬼提醒也知道传国玉玺是好东西, 仅凭它顶着始皇帝亲传的头衔,那就值得各朝各代的君王都想争相将它收入囊中。当然, 她很清楚人骨不在意传国玉玺是否象征着受命于天的正统皇权。 假设人骨没有说谎, 他是被后蜀国国君派出来的寻宝者, 因为误闯洗尘寺而被夜叉食肉致死,在身死之后尸骨还继续倒霉地被和尚们利用去作法镇压夜叉。 这样一只鬼魂确实不会关心谁坐在龙椅宝座上, 如果往好的方向推测,人骨应该关心的是能否入土为安。 “小姑娘, 你可知为何地上多了一具尸骨?” 人骨没等到月枕石的回应, 他倒也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他就是最终偷得传国玉玺的人,想要把玉玺也藏到这个密洞里,可没想到玉玺要了他的命。” 洗尘寺的和尚为了保证岩洞里的宝藏不被人盗走,他们一地下暗河为基础布置了阵法。但凡有人进入暗河所在的范围, 哪怕是在地面上都会感觉如同置身于一片死寂的黑暗树林里, 很快就会摸不着北更不提能找到岩洞的入口。 “这群和尚也不是每一个都精通法术, 地上的这一个就是贪心太过了。他想把传国玉玺藏在洞里将来卖一个大价钱,却没有想过玉玺饱含龙气, 那群人用的都是阴鬼之术,两者相冲一下就破坏了密洞里的禁制。” 人骨说着地上死者的惨状还笑出了声, “哈哈, 那人拿着玉玺的一条胳膊在两气相冲中被撞飞了, 他整个人紧接着就倒地暴毙了。” 月枕石看向原本包着传国玉玺的三层黄绸, 那上面有三道不同的符箓印记, 如此说来玉玺可能是有非同一般的力量所以才需要封印它。 当下,她手捧玉玺也感到了其上传来的暖意,这是能证明传国玉玺不是简单的一块玉石。“所以,前辈是想说我们可以借着传国玉玺离开岩洞吗?” “你猜得很准!我来做这件事有难度,可你来做这事很简单。只要把它摔碎了,历代聚集的龙气就会一下子爆发出来,整个岩洞的阵法就都破了。” 人骨在说话间不知怎么弄断了原本捆住几口大箱子上的锁链,那些盖子居然一下就打开了。 “我也没有其他心愿,只想入土为安。那些和尚藏好宝物后就离开去避风头,他们说过将来回来再取宝,但几十年过去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我会施法将这些宝物带出去,全当是借花献佛谢谢你让我重见天日,你替我寻摸一口上好的棺材就行。” 岩洞里仅有火把的光芒,即便是在昏黄的火光之中,也能看到木箱子藏得全是奇珍异宝。罗列整齐的金砖、五光十色宝石、大型的玉雕摆件、叠放着的竹简孤本古籍,即便只带出一样也足以让普通人家吃喝三五年了。 显然,月枕石以一人之力不可能带走这些珍宝,她只能借助人骨的鬼力才能将木箱子里的珍藏全带出山洞。 眼前的情况看似很简单,仅仅是砸了传国玉玺就能离开山洞,顺带得了一大笔能以挥霍半辈子的珍宝。 月枕石捧着散发出暖意的玉玺再次向泥塑里的人骨确认,“前辈说这里面的龙气与岩洞的阴气相冲,只需让它一下子爆发出来就能打破我们所在的桎梏空间?而现在只要砸了传国玉玺就好?” “我肯定只要砸了就好。这就等于是一把钥匙,开锁的方法就是砸了它。小姑娘,你该不会是不敢砸?我看你能知认出传国玉玺,是不是觉得砸了它可惜了?” 人骨肯定地应答后又似是以激将之语说到,“这次你们一共四个活人进洞已经触发了阵法引发了白雾扩散。你可要想明白,再过一会让外头的白雾弥散进洞,一旦阴气缠身就不能全身而退可了!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你怀疑我舍不得砸了传国玉玺?” 月枕石的疑问声让泥塑会动的眼神微微一暗,她在泥塑人骨晦暗不清的目光里双手握住了传国玉玺,但根本没有砸下去而转身就抱着它冲向了来路的白雾中。 末了,月枕石仅将一句话留给了泥塑人骨,“我不是不敢砸玉玺,而是始终牢记一句话——保护文物,人人有责。” 这都是什么见鬼的标语,到底是那只鬼灌输的蠢话! 泥塑人骨完全想不到静静听他说完一大串话的人跑了,这样毫不犹豫地完全不惦记一箱箱珍宝地转身冲入了白雾里。 “啊——”没过太久鬼嚎声竟是响彻了岩洞,人骨狂叫了起来,说不清和尚们施加在泥塑上的咒法是否失效了,封住其尸骨的泥塑脱落了一半。 月枕石抱着玉玺是头也不回地在白雾中奔跑,此时她也不再似之前担心白雾会带来什么不利影响。 人骨说得很清楚,传国玉玺里历代帝王凝聚的龙气,它专门克制岩洞里的阴鬼煞气。她愿意接受这一个逻辑,而人骨也别妄想在逻辑上绕住她。 有一位贪婪的和尚无意中将传国玉玺带入了以阴煞作法的岩洞之中,龙气与鬼气对冲让贪心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倒在地上,所以只要砸了玉玺释放所有的龙气就能彻底破除岩洞的鬼气。 如果人骨说得这一切为真,砸碎玉玺瞬间爆发出的气息难道不会让泥塑里的残魂灰飞烟灭?那就谈不上一人一鬼一起重见天日,而人骨老鬼会有就此消散的觉悟吗? 月枕石无法看穿老鬼的意图,试想人在黑暗里单独过上几十年多少变态,何况是一只经历了诸多倒霉事情的老鬼。她在主观上不介意从善意地方面揣度一只鬼是渴望从无穷的黑暗里解脱出来,奈何做主的向来是大脑中客观的一部分。 客观的部分说起这只老鬼的疑点太多,特别是它竟然可以凭空打开那些藏宝箱,还提出要尽力把宝藏都带出去送与旁人。如果砸碎玉玺一瞬间爆发的力量强大到如老鬼所言,那么老鬼只怕会地消散又怎么运送宝物? 也许,人骨老鬼是有某些秘密手段可保自身魂体周全。 不过如此一来,月枕石就更不能砸了玉玺,否则天知道她要怎么对付一只鬼术频出的老鬼。留得玉玺在是不能当即冲破和尚们留下的阵法,但是在对付不知会如何变异的岩洞与能说会道的人骨老鬼之间,她更不愿意面对深浅难测的后者。 人骨把很多事情都说清楚了,怎么就偏偏忘了它已经变成了一只鬼,不从它也是阴鬼的角度去看问题。所以到底什么是舍什么是得,还是劳烦一只分不清死活之态的老鬼去教了。 没时间去想人骨在鬼嚎什么,岩洞开始震动了起来,仿佛过不多时整个洞窟就会坍塌。 这种地动山摇的感觉让月枕石深深皱起了眉头,背后瞬间就冒出了一身冷汗,双腿也不住有些发软。 黑暗、尸骨、恶鬼、夜叉等等,诸如此类的事物都无法让她感到由心而生的恐惧,但前世死于地震的阴影始终潜藏在心底,随着碎石崩裂那种彷如被活埋的窒息感无法抑制地窜了出来。 死过一次的人是否会越发惧怕死亡?这个问题很可能无解,但重复感知相同的死亡过程,试过的人才知道那与绝望的距离有多近。 之所以不称之其为完全绝望,那是还有一丝希望能同上次一样死里逃生。 此时可能是被白雾所扰,唯一能照明的火把呲溜一下灭了。 月枕石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传国玉玺勉强继续不停止地朝前跑去,她努力不想是否会被活埋,这会分神想着十有八.九是人骨老鬼弄出了地动山摇。 人骨老鬼应该不曾说谎,和尚把玉玺带入山洞导致原本牢不可破的阵法有了裂缝,这种情况下和尚对泥塑施加的封印有了破绽。但是老鬼故意没有提起玉玺也有压制它的力量,砸了玉玺就它就能完全冲破束缚。 老鬼在冲破束缚后会做什么,会像是被农夫温暖后苏醒的蛇,当即反咬一口它的救命恩人吗? 这些问题已经无从而知,虽然玉玺没有按照人鬼的心意被砸得粉粉碎,但它离开了岩洞也就让人骨有了更多发挥的机会、 也许只能猜测和尚最初设定阵法的最后一招同归于尽,他们不会让任何闯入者带走宝物。泥塑人骨所在的密洞就必须要毁,当下人骨搞不好就是来了一招玉石俱焚。 怎么才能逃出去?下一刻,只听轰隆一声整条石道向下塌陷了。 黑暗中远处近处是塌方的轰鸣声,但是急速奔流的暗河河水将那些岩石全都吞没了,仿佛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月枕石双脚一空整个人落了下去,很快刺骨阴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浸没了她。 此时此刻,黑暗静寂里仅剩下传国玉玺有着暖暖的温度,让人想要不断地汲取这种温暖。在大脑放空的瞬间,人舍不得放开唯一的热源,这就着传国玉玺扎入河水中。 人最初从水中而生,成长之中不知何时失去了对水的亲近感,直到某一天生死临界点,仿佛又重拾了本能的感觉。被冰冷的河水灭顶,心底的恐惧不断放大,对于生的渴求亦是到达了顶点。 此时,月枕石仿佛感觉到传国玉玺诉说起它的一个小秘密,‘就像是偶得了一块蕴藏深厚内功的玉石那样,请将那种暖意融融的力量化为己用。’ 第49章 在冰冷刺骨的暗河之中,传国玉玺发出了幽暗的光亮包裹住了被河水灭顶的月枕石, 护着她顺着奔流的水势冲向了岩洞的入口方向。 月枕石从不知她名中带有一个石字, 居然还真就能与石结缘, 来自传国玉玺的气息一股脑地注入奇经八脉。 这股力量来势汹汹完全谈不上半点温和, 尽管她没有练过内功没尝过气血翻涌, 但是没见过猪跑好歹吃过猪肉,当下五脏六腑被不知名的力量搅动着, 却没告诉她要如何将其归为己用,就与她的灵魂融合到了一起。 这种情况不难联想到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几个字。 月枕石没有外力相助只能靠死撑着维持灵台的一丝清明。传国玉玺摆明了是一个坑货, 完全不会用懂一些温柔的传功方式。她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现在是两气相斗, 如果她晕过去了搞不好就真的彻底醒不过来了。 时间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分明只是区区几息而已却是犹如过了数不清的年月。 月枕石快要熬不下去之际, 玉玺里的那股力量终于不再继续横冲直撞, 前方隐约出现了光亮, 生的希望近在咫尺。但是体内刚刚经历了一场旁人看不见的明争暗斗,真的没有半点力气一鼓作气游出暗河了。还在想大宋的美好生活是否就此终结, 就感到有人揽住了她的腰朝着前方的出口游了出去。 两人终于在半盏茶后上岸, 月枕石还没来得及感叹双脚触地的踏实感, 那是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展昭一手扶住了月枕石一手探向她的脉搏,虽然他称不上精通医术,但也能看出这种脉象很不对劲。“小月,你怎么样了?身体哪里不舒服?” 月枕石勉勉强强睁开了眼睛, 之前泥塑人骨搞了一出岩洞崩塌也不知进洞的另外三人怎么样了。当下展昭做了一回她的救命恩人, 虽也成了一只湿身的大猫, 但看着并非萎靡不振,那么洞里的胡舟与苏洵应该也有机会逃出来。 “胡老与苏先生呢?”月枕石没说她自己怎么样,她目前的情况肯定不好,需要高人诊治一番才行。“你们没有被奇怪的东西缠上?” 展昭并没有在岩洞里遇到怪事,他还没走几步路,谁想到岩洞会突然崩塌,之后就顺着暗河的水流游了出来。 “暂时还没看到师父与苏先生。之前洞里忽然冒出一股白雾,我一回头你们已经没有了踪影。这里不像我们进入的岩洞入口,先出去生火驱寒再说,说不定他们从其他地方离开了。” 也不多话,展昭直接拦腰抱起了月枕石朝着洞外走去。 当下传国玉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用来填补玉玺上残缺一角的那一小块金子留了下来。且说在暗河中的那一场两气相争后,传国玉玺竟是在瞬间化作粉末,如非手里的这一小块金子,适才发生的一切都如梦似幻无法佐证。 前秦的诸子百家早已消融在历史之中,其鬼神莫测的本领早在传闻里失真。传国玉玺出自千余年前的大秦帝国,当年始皇帝派遣徐福出海寻仙,那么他命李斯所刻的玉玺有着非常之力也不是意外吗? 月枕石不着边际想得有些远,那样就能去在意身体仿佛被巨石碾压的疼痛,更能将刚才经历的惊恐都抛之脑后。都说心宽万事不愁,她也算是深得其中深意了。 展昭心中担忧月枕石的脉象,倒是不曾想抱着的人居然笑了起来,她还笑得不带一丝苦意。“小月,你该不是被弄傻了?我们的运气都背到这种地步了,你还相信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你说谁傻。”月枕石仰头看向展昭,“我是在庆幸虽然心宽但是体不胖,否则就不能被你顺利带上岸了。死里逃生的好事难道不值得笑一下?何况这样一来,你才能抱得动我,我也不必担心累到你。” “你放心,你再胖,我也能抱得起来。” 展昭的话一出口就有些不妥,他是一不小心月枕石带偏了,都怪她眼中含笑完全不似刚刚逃出生天的模样,这才纠缠于能不能抱起来的问题上。“和你说正经事,刚才在山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枕石眨眨眼睛,难道她有说什么不正经的事情,却也没继续逗展昭,而将泥塑人骨的一番话语与传国玉玺之变缓缓道来。 泥塑中的老鬼说得多半不假,有关洗尘寺僧众的来历与他们控制豢养夜叉的旧事应该全都发生过,所以梦中孟家的桃花林有够邪门。 而老鬼也掌握了说谎的最高境界,七分真三分假,他在最后想要借由旁人之手敲碎传国玉玺彻底逃出洞穴,可惜被月枕石识破了功亏一篑。 “和尚们曾在岩洞中布下阵法,老鬼最后是想要与我们同归于尽就塌了山洞。不过以上都是我的推论,可惜无缘看一看那些箱子里具体装有那些宝物,或者是否有洗尘寺和尚留下的书信能够证实昐村究竟发生过什么。” 展昭听到这里已经不再关心泥塑人骨与洗尘寺的过往,正如此前遇到的安然与鬼师一事,世间总有一些谜团是无法完全明了的。 现在他只想知道传国玉玺里的那股力量会对月枕石造成什么影响,但看月枕石报喜不报忧的样子,恐怕一时半刻间也问不出什么来。 两人谈话间已经走出了山洞。此处确实不是先前的那一处入口,正想着钻木生火先将身上的衣服烤干再去找失散的胡舟与苏洵,树林里就响起了驴行铃铛声。 月枕石就见梦里的青衫客牵着白毛朝走了过来。白毛本是兴冲冲地跑向洞口,却是在半道急刹车停住了驴蹄子,似是畏惧月枕石身上的力量竟是不敢靠近了。 青衫客瞥了一眼止步不前的白毛,再看月枕石之际却清浅地笑了。“正巧,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现在你可明白我为何想要收你为徒吗?受命于天,天意如此。” 第50章 “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青衫客抚摸了一下白毛的驴毛, “在下何必, 波动舟留求剑痕的必。” 必,弯钩似小舟, 三点成水波,一撇刻剑痕。 如此字谜解出了必之一字,但刻舟求剑并没有太好的寓意, 那是拘泥而不知变通,更是不切合事物的发展变化。一般人又何必用这等谜面来介绍自己? 月枕石第一次见到真实存在的何必,梦中的陌生人切切实实地出现在面前本该出人意料。不过离奇古怪的事情发生得多了, 前有泥塑人骨老鬼后有传国玉玺传功, 此时再多一出奇人入梦也不必惊慌。 展昭却是先一步开口问到, “何前辈与白毛早就相识?” 展昭听月枕石说起过梦境之事,犹如梦幻现实交错的梦境先后发生过两次。一次是乌鸦带着人头入梦, 还有一次是何必在梦中斩杀了夜叉的头颅。尽管他不轻信怪力乱神, 但从白毛第一次刨出人头, 再到白毛路遇桃符, 要说白毛是一头简单的毛驴就是自欺欺人了。 此前,展昭就去贩卖马驴的牙人处调查过白毛的来历,虽说白毛并未给月枕石性命之忧的困扰,从某种程度上它也称得上一头护身驴, 但是江湖险恶总有以防万一。 调查的结果是白毛被出售时是一头不到一岁的毛驴, 它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从同一处益州的养驴人手中被卖出。那户养驴人有十多年的养驴经验, 一直与府城的牙人合作, 期间并没有出现任何奇怪的传闻。 然而,那一调查结果并没有完全打消展昭的怀疑。他行走江湖也有七八载了,不敢说遇见过许多奇人异事,但像月枕石这样自己不挑事,偏偏怪事接二连三上门的情况非常少见。 世间有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展昭狐疑地看着何必抚摸着白毛的头,白毛不是一头生人勿进的驴,但他有直觉眼前的一人一驴是相互认识的。 如此一来,白毛成为月枕石的驴真是一桩巧合吗?正如何必找上门来以天意想要收月枕石为徒一事仅是缘分吗? 展昭并没有怀疑白毛是一头别有用心的驴,但不妨由他直接地问出一些疑问,因为半年以来的相处,他能看出月枕石尚且没有准备一脚踩入诡秘奇门的世界。 何必与白毛认识吗? 展昭的此问一出,仅有山洞口的木柴堆发出了‘噼啪’一声的树枝被火焚烧爆裂声。 月枕石深深看了一眼侧身半挡在她身前的少年,她对一些事情不闻不问不是无知,不过是因为世间事难得糊涂。 当下展昭倒是一针见血地刺破了一层糊涂,可以想象如果不是胡舟事前提过有一友人为何必,他恐怕会对面前的青衫客怀疑更深。 气氛有一瞬的沉默。 展昭见何必依旧一派云淡风轻而白毛懵懂地歪着驴头,他又心疑不定地回头看向月枕石,刚刚他是不是多此一问了? 不可否认,何必有着一副翩若惊鸿的仙人之貌,谁也不会将他与居心叵测四个字挂钩。 月枕石不想去揣测何必有什么诡秘的心思,但也着实好奇世上真有如此接连的偶然吗?难道就是因为她从异世而来,身上还真有什么隐秘不成? 有的问题许是该看破不说破,但如今此中疑问被展昭挑破了,她又怎么能去责怪展昭的关心之举。 月枕石对着展昭笑了笑示意他不必不安,这就不必顾忌展昭在场地追问下去,“承蒙何前辈的厚爱,晚辈也挺好奇究竟什么是受命于天?天命真的想不开了,决定把重担压到像我这般平平无奇之人身上?” 平平无奇之人?光是看脸,月枕石就与这四个字不搭。这半年来她吃好喝好运动好,早就有了清水出芙蓉之美,可别把平平无奇玩坏了。 何必却没应这一句话,而是看向了最初提问的展昭。他本来并没有将展昭看在眼中,不是他有意轻视什么人,仅是能让他感兴趣的人与事早已越发稀少。即便玉树临风的少年是胡舟的徒弟又如何,不过是待到来日多一位江湖大侠而已。 此时,何必却细细打量起展昭的面相,半晌过后是轻笑出声,“江湖远,巨阙斩魍魉。庙堂高,蓝衣终作红。情义深,相克亦相生。叹只叹生死间……” 生死间有什么? 展昭不知何必在说什么,而他身边的月枕石却是心中一凛。旁人不知何必说得是什么,她又怎么会猜不到何必说的是展昭的后半生。 红衣展护卫手持巨阙剑行走于庙堂与江湖之间,当他身入公门必然多了一层礼法的束缚,这却是为了匡扶社稷护卫百姓才甘愿如此。后来的展昭再也不可能与白展堂一般肆意做单纯的江湖人,而江湖中人对于投入公门的南侠除了敬佩之外,恐怕也免不了对南侠作了鹰犬的一层鄙夷。 将来仿佛很远,远到与如今的蓝衣少年毫无关联。有关展昭的一则批命被漫不经心地说起,却在最后的结局之际夏然而止。 这难免让人想起依稀模糊所知的冲霄楼之战,小说与剧情的故事版本众多,那些记忆早就模糊不清,而与谋反相关的生死之斗又是否有人陨落其中? 月枕石收敛了心神看向何必,此间有没有冲霄楼还要另做他问,此时看何必的神情是不会再就展昭的命运继续往下说了。 何必能看穿她的来历就肯定了其必然不是泛泛之辈,而今他更是以短短几句话概括了一个人的后半生,那就更要问这等奇人为什么要找上门来。 何必确实没再继续说下去,他以衣袖拂去了地上的枯叶残枝,一派闲适地席地而坐。“你们站着不累吗?这刚从岩洞里出来应该要好好休息一番,还是快坐下来喝口温水吃点野果。我们慢慢聊。” 聊的正是月枕石心中的疑惑,为什么她会接二连三地遇上古怪之事。 何必看着月枕石与展昭坐定,他还真就缓缓说了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我想你们对《千字文》的这两句话不会陌生,就不知是否听过《国语·周语》的一句记载:古者,先王既有天下,又崇立于上帝、明神而敬事之,于是乎有朝日、夕月以教民事君。 月姓并不常见,其起源来一说是来自于上古之时的夕月官职,那是专为帝王祭祀月神所设的神官之职称。上古崇巫,冠以月姓氏者无疑不是大巫能者,通天彻地得月神之力。月神太阴司管幽冥之事,校定世人生死罪福,此等能力授予月巫潜藏于血脉魂魄,却在时光荏苒里被世人遗忘了。” 月枕石感受着野果半涩半甜的汁液流入喉间,她已经听明白了何必的话,简而言之就是她死过一次之后激发了某种体质。不管是与太阴月神相关也好,与上古月姓的夕月大巫有关也好,反正是容易遇到奇奇怪怪的事情。 何必说着就想起了有过一面之缘的黑面青年,那位面若幽冥之黑,额间有半月之疤,迟早总也会走上断善恶破阴阳之路。只是双月既出,也昭示着人间诡奇之事将一一浮现,这一局不是谁想喊停就能随便结束。 “世间事可能没有那么多的巧合,但是小月姑娘向死而生,恐怕不得不感叹一句时也命也。何某略通天地之术,这是不请自来想做一番你的引路人。远的不论,先是能为你调息经脉之气。你” 不需一人解此燃眉之急吗?” 第51章 月枕石凝视着何必的眼睛, 两人之间对视了片刻,一时间的气氛竟是有些凝固住了。 其实话已至此, 月枕石心中清楚不论是想要收服由传国玉玺传入体内的莫名力量, 还是谋求面对鬼神莫测之事的能力,目前看来认何必为师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这位送上门来的师父是否对她另有所求, 或是拜师这一步是否意味一脚踩入某个乱局, 除非自己避入深山不出, 其实她早已身不由己地走入局中。那就不必过多的瞻前顾后,先要做的是掌控力量。 “承蒙何前辈赏识,枕石愿拜于前辈门下。” 月枕石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人生难得几回搏,而她不甘于平庸, 不安于日复一日平淡生活的性格注定要走入江湖,如此抓住何必给的机会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既然想通了这一点, 这就干脆利落地起身对何必躬身一拜。 “还请师父示下,弟子该如何为?我这是头一回拜师, 很多事都很不熟练。” 展昭见到月枕石竟是如此果断的拜师,转眼间她已经带着五分敬意、三分亲近、两分随意地与何必说起话来了,仿佛前先彼此的试探全都不存在。 “小月……”展昭还想要说些什么,尽管师父胡舟与何必相识, 但是何必的来历成谜、目的不明, 月枕石如此轻易地就认了何必为师真的好吗? 月枕石轻拍了一下展昭的手背, 给了他一个不需再言的微笑。她当然知道展昭的顾虑, 而展昭当着何必的面将此表露无意, 更是让她心头一暖。不过,既然没有更好的选择,不如就顺势而为了。 展昭只能把担忧的话暂且咽了下去,他复而看向何必,只见何必一脸的欣慰之色,显然很满意月枕石当断则断做出的选择。 “好!”何必对月枕石展颜一笑,十分欣赏新徒弟的果决,“慎独固然不错,但年少轻狂也未尝不好。为师无需你做为我做什么,只要你活出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好。” 何必的话说完没多久,远远就听到脚步声与呼喊声响起,之前走散的胡舟与苏洵许是寻着烟火味道寻了过来。 且不提何必与胡舟故人重逢叙旧一番,月枕石将山洞里的人骨老鬼之言告诉了众人,黑暗、尸骨、恶鬼、夜叉等等全都随着洞穴的崩塌结束了。 不过,月枕石并未再谈及传国玉玺彷如储存了内力,因着这股内力冲入她的身体,那块象征着受命于天至高权力的宝玉已经化作了粉尘。 此前,她在历经死劫后将此事告展昭,当下在苏洵面前却是含糊带过了。倒也不是信不过苏洵的品格,但是历代帝王总会在意传国玉玺的踪迹,那就不会让人徒增困扰。 ** 二月花市过去,眨眼就是大半年进入了初冬。 月枕石自从拜了何必为师后就从柏夫子的学堂退学了,还是会三五不时地去学堂的藏书室坐坐,更是执笔将送别处书局里看过的书籍默录下来增加学堂的藏书量。 说来奇妙,自打她被传国玉玺在生死关头的传功之后,仿如打通了奇经八脉被洗精伐髓了之后,杂质尽去后容貌与体质愈发提升,而最让人高兴的是读书几近能够过目不忘与内力修习也日进千里。 在武功的教习这一点上,何必并不吝啬于月枕石一人,也不知胡舟与他达成了什么共识,他还将深厚内功的心法传于了展昭。如此一来,展昭才开始迈入了飞檐走壁不是梦的行列。 相较于武功,何必显然更看重将那些千奇百怪的知识传给月枕石。可谓上至天文下到地理,单说其中的奇门八卦一途又何止是抓鬼驱邪那般简单,简直是包含列兵布阵通彻鬼神之势。 月枕石亦是在学习阵法时才听闻百余年前的旧事,杨家将大破辽兵,其中竟是有杨宗保与穆桂英等人物。在记忆中源自小说话本的人物竟是真的存在过,还真有天门阵那般光怪陆离的阵法,也就不得不承认这个宋朝是耶非耶说不清楚。 何必表达出来希望弟子要在六七年里学会所有一切的计划,此等学习程度与难度比真的让人咋舌。 这让人很怀疑何必究竟师从何处,仿佛集诸子百家于一身,有些科目不求她多精通,却是务必要一字不差地记下,并承诺待到来日找一个靠谱的人传授出去,那么为什么何必不亲自去找继承人? 很多事,过去的多思无益,将来的多虑无用,只能着眼当下。 四人为了方便教学与学习搬出了青羊宫,何必财大气粗地直接在附近买了一处大宅子安顿了下来。 展昭不愿意白吃白住,更何况他也算何必的半个徒弟了,想着总得给两位师父做些什么。过去习惯江湖漂泊不计较赚太多钱财,却是在这大半年内被潜移默化关心起要攒下足够家用了。 这大半年来,基于朝廷鼓励商贸的政策,进出成都府的商贾往来越发热络,可以看出以成都府为中心辐射开去,整个蜀地都日益繁华,而从客商口中更能得知东京汴梁也是如此。 百姓手里的钱渐渐多了起来,有了余钱也就愿意消费,而可以预见各种产业链正欲形成完善。 赚钱一途永远对敢想敢做的人打开一扇小门,用月枕石的话来说就是要善于发现人们在生活里缺少什么。在武功的学习上展昭能做她的师兄,而在赚银子上她就是展昭的师姐了。 “冬天时,人们喜欢靠近温暖的事情。之前就看到酒楼与摆摊的小贩都在街上向往来客商出售茶水果汁等饮品,想来冬日他们更愿意喝一口热的。” 月枕石的这个建议可不是随便说的,因为朝廷没有宵禁政策,加之商贾往来日益增多,成都府的夜晚即便是到了三更过后仍能看到路上不时的三两行人。 酒楼基本在三更就歇业,此时要吃上一口就要找路边摊了,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提瓶人。他们多是流动小贩,推上一辆木板车装上一桶茶水,外加一些糕点卖于那些深夜里渴了饿了的行人。 “前几日还听朱叔在说入冬后就缺一口热的。那些小贩要生炉烧热水不方便,而那些凉水喝了不如不喝,要是有个两全的办法就好了。” 月枕石一听就想到了热水瓶三个字,烧制一个双层玻璃容器,并用水银涂满两层胆壁,这种手段说来也不是完全无法实现,不过要做很多前期研究。不过所费人工与花费绝不可能普及到百姓手里,谁让这还是一个玻璃价值千金的时代。 如此退而求其次,参照保温的原理弄出一个双层瓷器套装,外加再放入一个装有棉花等物保暖效果的藤桶之中,想来也能构成良好的保温效果了。 何必听完月枕石的这一构想,这是一个徒弟要拉另一个去烧瓷器了。计划着低配版的瓷器保暖瓶给小商贩用,高端版的把瓷器烧的漂亮了,还能变作各式保温版瓷碗,正是适合高价卖给富贵人家,让他们在冬日里即便附庸风雅地在户外摆宴席。 “师父,我一定会让您先享受这种前无古人的东西。”月枕石还惦记何必是否愿意出一笔创业资金,要不然她费力将那么多干什么。 谁想这些话让何必似笑非笑地看了月枕石一眼,“小闲子,冲着你的这些话,今日加三尺的功课。” 月枕石不明白她又哪里惹何必不爽了,难道这种保温法不好吗?这可是一条赚钱的好方法,她都想要怎么与青羊宫观主、朱老板谈合作了。 何必没有为月枕石解惑的意思,他只瞄了展昭一眼,“你给她讲讲多读书的道理,可别让我背上弟子不学无术的名头。” 展昭无奈地见眼前的师徒再度斗法,昨夜何必非将一叠纸塞给他,写的是战国时期的一切器皿用物。还肯定的说这东西不日就会起到作用,必是由月枕石提出的赚钱方法,而她估计想不到曾有过这些可以参考的器物。 “小月,何师父嘱咐你好好看看。”展昭将手中的史料交于月枕石,感叹地说着,“诸子百家着实可敬。” 第52章 寒冬腊月, 人总想要与温暖的事物亲近一番。人们出于这种本能,早在千余年前的战国时期就发明了双层陶杯。如果觉得陶器不够奢华上档次,那么青铜器当仁不让地登上了王侯宫廷的餐桌。 月枕石看着纸上的那两幅画, 其上为双层套杯, 其下为青铜器皿, 它已经有了专属的名字——鉴缶。 何必画的结构图很清晰, 此物外部为鉴,内部为缶。食物放在缶之中, 而在鉴与缶的空隙中, 夏天加冰、冬天加炭火, 然后盖上盖子就能顺利起到保温效果。这种器物应该有在后世博物馆里展出过,但当年参观的时候多是走马观花,哪有功夫研究它到底如何使用。 如此一来, 月枕石听了啪啪啪的打脸声, 几巴掌很有节奏地落在她的脸上。刚才她说什么前无古人, 真是小看了古人的智慧,不怪何必要让她加三尺的功课。 青铜不易制,陶器不抗打。也许正因如此, 有太多古老的技术已经失传。何必拿出这叠史料并不是想让她重造鉴缶, 而是有了先人的创造在前能避免走很多弯路。 月枕石弄明白了此中因由, 窥一斑而知全豹,她也十分认同展昭说的诸子百家着实可敬。在那个百花齐放的时代涌现出了太多后来认为不可能的事物, 她该更加沉下心来跟着何必好好学习。 不过, 这只展猫居然没有提前告诉她何必的看笑话之心, 他到底是太尊重师父,还是也存了围观的想法? “果然猫都是有心机的。”月枕石嘀咕着瞪了展昭一眼,只见他表情无辜地眨着眼睛。 “你说什么?”展昭似乎没听清楚月枕石说了什么,伸手揉了揉月枕石的头发安慰到,“小月快别郁闷了,三尺功课对你来说也不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何师父联系了一位烧瓷的旧友,说是等你完成了功课就许你北去涪城游历一番。” 月枕石后退不及已经被揉乱了头发,“你当是在摸狗头啊!我现在是不是还要谢谢师父终于给我放风了!” 展昭好脾气地将月枕石乱了的头发理顺了,态度坦然的仿佛他刚才根本没有捣乱。“别瞎说,谁家狗像你这样的脾气。” 显然,这话还不如不说。 展昭眼看月枕石真要炸毛了,马上把话头转回正事,“此去涪城少说要半个月,虽然路途稍稍有些远,但据说那位烧瓷蒋大师手艺了得,说不定还能一并解决了烧窑等问题,也算是一劳永逸能在腊月之前将我们想要的保暖器皿造出来。说好的,你带我攒银子,这可不敢耽误了。” 谁要带你攒银子! 月枕石已经把之前说好的事情抛在一边了,她一点都不缺想要投资的入伙人,难道还非要带上一只捉弄她的大猫,又是谁给猫的特权? 展昭见月枕石仍是忿忿地转身离去,等看不到她的身影才放声笑了出来。不怪何必喜欢打击月枕石,看着一贯沉着的人炸毛确实非常有趣。既然如此有趣,他又怎么能不与月枕石同去涪城。 ** 两日后,何必表示月枕石已经入门学习有大半年,她的轻功有成逃跑已经不成问题,能放出去往涪城独自走一趟了。做师父的未免徒弟一人孤寂,特地向胡舟借展昭一用,让两人一起上路好作伴。 何必在两人临行前以骨哨召唤来了一只漆黑的乌鸦,就将另一只骨哨交于了月枕石,怎么看这只乌鸦与曾在煦霞观出现的入梦送人头乌鸦一模一样。 “如果有紧急的情况,就让小黑送信。” 月枕石才接过骨哨,何必已经潇洒地转身挥手就走了,他完全无视了徒弟在身后求解释说明的炽热眼神。 名为小黑的乌鸦睁着小黑豆般的眼睛与月枕石对视了一眼,它在确认过眼神之后就迤迤然地飞走了,像是再说有事吹哨子它就来。 “物似主人形,这都什么人啊!” 月枕石翻身上了白毛,揪了一把乖驴的驴头毛,看着身边高出一截的展昭,这人很不配合的骑了马,让她只能仰视抬头。 展昭并不觉得骑马有什么不对,马比驴跑得快,要不是白毛本领非常,他还是会建议月枕石骑马去涪城,而这大半年里早已让两人熟练跑马了。 “走,早点到涪城,我们还要为青观主去云台山上送贺礼。” 蜀中多道观,涪城之侧的梓州曾有诸葛亮摆出七星阵的传说,那里怎么会少了道观,仙云观便是其中香火最甚,在民间颇有盛名的一家。 虽然青羊宫与之联络不够频繁,但想着将要打通保温器皿北去的销货路线,那不妨就从此多多联络。 月枕石与展昭就是先遣问路的,青观主觉得以两人的高颜值应该比青羊宫一群其貌不扬的道士更容易得人好感。 先不论青观主将谁美谁说了算的想法付诸实践,十一月初的蜀中已过立冬,山野之间寒意渐深,这才觉内功的实用之处能让再也不畏寒暑。 两人驾着驴马在山野间飞快奔驰,赶在仙云观的刘观主生辰前将贺礼送到位了,与观内诸位吃了便饭先混一个眼熟,大致了解了涪城一带的势力分布与注意事宜,就动身往涪城去了。 ‘你们此行下山往西走最快,但从山的阴面下山寻不到夜晚能落脚的地方,还是加快脚程为妙。’ 刘观主特意嘱咐的话仍在耳边,谁想正午刚过天上居然响起了阵阵冬雷。 展昭看着天色乍然变暗,都说冬打雷,坟谷堆,对人来说这是天气变化无常容易得病。更怕是那冬雷惊伏,一不小心就惊扰了深山中冬眠的龙,说不好会有什么异变。 “沿途还是找找有没有破庙,我看很快就要下大雨了,这样下山不安全。” 月枕石很想说打雷是自然现象,不必想得太玄妙,但雷雨天在山里奔驰确实不妥,也便不多话把注意力集中在找破庙上。 好在他们运气还不算差,在大雨将至未至之前,虽不见破庙但找到了一处没了大门的宅院,走入查看一番院内是一派荒败,只余正房的房梁尚且无损,屋顶没有破瓦漏雨。 两人刚刚拾好一些旧木头升起火堆,外面就雷鸣更甚,空气越发潮湿,紧接着天昏地黑完全不见正午该有的光亮,倾盆大雨就这样倾泻下来。 破院之中,咚咚雨声砸在砖瓦上,让人听不清外面的其余声响。 月枕石寻了一把四脚俱全的椅子坐下,这才打量起这间正屋,屋内除了破旧的椅子之外,其他的家具均是被搬走了,而看其积灰的厚度,起码有十几年不曾有人踪。再仔细环视了一圈,发现东侧的墙颜色有些深,很像是被外侧的雨水反复冲刷后内侧渗出的水迹。 “展大哥,你看那个位置,也不知这家人砌墙的时候出了什么纰漏,怎么单独这一块像是被浸透了。” 墙上的水迹仿佛在大雨的洗刷下越发明显,不多不少的构成了一个长方形。 展昭走过去仔细瞧了一眼,虽然早已不见钉子的踪迹,但是嵌在墙体内的榫头还在,不过木头已经腐烂了。“墙上有小孔,此地曾经的主人应该在此处挂了一幅画,一般画轴的大小正好能遮住墙上的瑕疵。” 这个猜测不免让月枕石联想起了后世著名的深山野寺画壁鬼故事,想那兰若寺内大殿画壁突生异变,画中竟是飘出了鬼影憧憧。她想着勾起了一抹坏笑,“白日漫漫,我们来说故事好不好?” 展昭一见月枕石的笑就知道准不是好故事,他一点都不想在荒野破院听什么故事,当下就用手指堵在月枕石的唇前。 “养精蓄锐。我看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希望雨能早点停,我们可以在入夜前下山。” 月枕石握住了展昭的手指,还没放弃用鬼故事吓猫的计划,谁想院外竟是响起了车马声。 “打扰了,请问能不能借个火烧口热水喝?”来者是二十出头的书生,看他的脸色显然被冷风冻得有些白了,“在下欧阳修,请问二位怎么称呼?” 第53章 结识年轻的苏洵在前, 在山野偶遇欧阳修也算不得奇事了。 展昭已经用雨水将厨房里的旧锅洗干净, 虽然旧锅的边缘缺了一块,好歹不漏水可以凑活一下。院中的井不知到还能不能使用,不如直接取用从天而落的无根水,这会已经在屋内架起了一口锅, 撒一些碎茶叶煮起了茶水。 “相逢即是缘,当得一起喝碗茶。” 展昭一边简单介绍他与月枕石一番,一边就给欧阳修盛了一碗热茶水。出门在外方便行事带的都是木碗,也不讲究什么风雅直接就碗喝了。 月枕石对史上的名人生平都是一知半解, 反正此宋并非正史所存, 不必算苏洵与欧阳修谁的年纪更大一些,她单是好奇这位怎么会来到涪城。 欧阳修喝了一些热茶脸色好了些许, 他凑近火堆取暖着回答说起此行是回故里看看。二十多年前他在涪城出生, 当时父亲在涪城做官, 是五十六高龄才老来得一子, 谁想三年后父亲过世,他随母亲去了湖北随州投靠叔叔。 “说来惭愧, 我两次科举都不得中, 三年再三年,人也不能总是窝在书堆里, 就想着四处走走。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 欧阳修语气里难免有一丝苦闷, 但并没有为此沮丧, “蜀中人杰地灵, 这山上就有不少奇景。听闻前唐时山上有建了不少庙观,听说还有一处战国公输班留下的奇物——推开道观的大门能听到凤鸟啼鸣声,这就想要亲眼见识一番。” 月枕石观察欧阳修的神色便知他还没能寻到那处道观,前唐留下的道观多已毁于战乱,即便那扇会发出凤凰叫声的大门还在,想要刚巧遇到却也不容易。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有些事费了力气却没找到的,多半是时机没到。眼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说不得要到春日才适合遇到凤凰啼鸣。欧阳大哥也不必急于一时。” 欧阳修不让月枕石与展昭称呼他为先生,说是没能高中当不起如此称呼,还是以兄弟相称比较好。 可见眼前的欧阳修是两次落第之后,特意来山川间排解郁气,而寻找那带着神秘色彩的道观山门,多半是想要沾沾吉祥之气。 虽然比之一般书生,欧阳修的身板看起来没有太过单薄,但是终不似那名字相近的西毒欧阳锋有一身高深武功,所以他真的不适合冬天在深山闲逛。 月枕石说的这些话真没有更多深意,她也没想后来的文忠公也会屡试不第,但是金子总会发光,那些轮不到她操心。 此时,她仅是单纯地劝解欧阳修没有好体格就别吹冷风,可别一不小心就此挂了,需知这年头风寒发烧算不得小事。 欧阳修闻言却是愣住了,听闻豆蔻年华的少女说出此话,一时间仿如自己真是寻隐者不遇而撞见了对答的山间童子。 松下问童子,他寻的又何止是传说中公输班制造的奇门,更是想问一问为何自认满腹才华为什么两度落第?是他还不够努力,还是真的自视过高,或真是时也命? 展昭见欧阳修不知怎么就陷入了沉思,眼带疑问地看向月枕石带,‘这位怎么了?’ ‘文人多思。’月枕石无声地说了四个字就笑了。她觉得还是展昭好,虽说将来欧阳修成了一代名臣、文坛领袖,但还是像展昭这般会舞刀弄枪的更能给人安全感,不必担忧冬日的山风是否会把他吹出病来。 展昭摇了摇头,一个两个都怪怪的,有说着就发呆的,还有说着就发笑的。 情绪是会传染的,展昭也不着边际地想起一件事,刚才月枕石称呼欧阳修为大哥,而叫他亦是展大哥,往后遇上年岁差不多的恐怕亦是如此称呼,那岂不是难分亲疏?往日里不觉得,当下却觉得哪里不妥,又说不出哪里不妥。 水汽袅袅,茶香淡淡,屋内三人是一时无话。 谁想好的不灵坏的灵,两个时辰后,雨势有所减缓但并没有停止。天要留人,三人只能在破院里过上一夜。 好在月枕石早就考虑过山间露宿等餐饮问题,事前把自制方便面这种家居旅行必备利器给苏了出来。它的味道比不上后世的鲜美,但因冬季伙食易储存,往锅里煮面的时候加入腌制好的肉干与调料,滋味总比啃干粮要强上百倍。 欧阳修有幸尝了一碗简易版方便面直呼美味,当听说是自制的干面,他还是头一回厚脸皮求问能否透露配方,想来是被行路中餐风露宿之苦给弄得头疼了。 自制方便面并没有复杂的制作步骤,简单的话就三步,煮面、晾半干、炸面,其中的煮、晾、炸的尺度决定了好吃与否。 月枕石把方便面苏出来之后,对钱的味道高度敏感的朱大富就找上门来,他一下就估算出每年往来蜀中的商队会需要多少分量的方便面,无疑那会带来巨大的利润。 可惜的是这种利润并不长久,别把其他人当傻子,出来混口饭吃的都不好糊弄,更不谈那些对铜臭敏感的商人。 方便面的制作方法简单,想要模仿是轻而易举,最多就是在调料上有所区别,但是制作简单这一点就会引来不少竞争者,而更多会是出行的商队自产自销。 ‘单说方便面此物,还是在行军打仗时最有用。如果有人上达天听,提出此种想法的人少说能被夸一句为民着想。’ 何必一针见血地指出要点,但此等政绩于他们这波人无用,而政治风云变化莫测,军需的利益分配更是一潭深水。 最后还是由青观主出面,将这个说不好是烫手山芋还是头等好物的东西扔给了成都知府,不想还真让他在政绩上记了一笔好。 由此无心插柳柳成荫,月枕石成功搭上了官府的这条路,算是半靠大树能乘凉了。 月枕石简单地说了前因后果,拒绝了欧阳修想要出钱的买配方的请求,直接把此物当做人情送了出去。反正算不得多要保密的东西,就当顺水推舟与日后大佬搞好关系了。 欧阳修从一碗方便面里吃出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味道。 深山里战国公输班所造的神门不知藏在云雾深深的何处,而从基本生活所需出发的方便面却是近在眼前。他不必再去找什么凤鸟啼鸣,那都比不过找到一条让人吃饱穿暖的法子来得重要,不必为缥缈不得的而悲,只需为切切实实的而喜。 这番感想让月枕石愕然,她觉得自己还真是俗人一个,反正无法从一碗面想到那么多。也难怪欧阳修能写出那么多折磨后来学子的诗文,而她单是在思考破院的一面墙为何水渍甚浓。 展昭算是明白了文人多思的意思,眼看欧阳修大有提笔作文三百篇的打算,让欧阳修这样侃侃而谈下去今夜就别想睡了。他与月枕石熬一夜倒还好,但是欧阳修刚刚喝了几口酒暖身体,要是兴奋地彻夜长谈,估计第二天的脸色比刚遇到时还惨白。 这就当机立断地打断了欧阳修的文思泉涌,又将防虫的药粉撒了一圈,决定三人还是早点休息的好。 “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欧阳大哥不如早些休息,靠着火堆近些,暖一晚上就能把冷风带来的寒气驱走了。” 欧阳修的一肚子文章就堵在了喉咙口,而对上展昭坚定不移的表情,他竟是说不了半个不字。 此时的欧阳修不知道时隔多年后,他会与包黑炭坐下来一起吐槽展昭,包黑炭也是对上了展昭的脸不得不放下开封公务,不会秉烛至深夜。当然,包黑炭的吐槽对象还多了一位公孙策,那些都是后话了。 此夜,欧阳修窝在了一张椅子里混混睡去。不知睡了多久,竟是隐约觉得后背有些湿湿的,仿佛是被雨水喷溅半身。 ‘我是靠在火堆边,这水又从哪里来?难道是小月姑娘或展小兄弟不小心弄的?’ 欧阳修迷迷糊糊地想着就微睁双眼,发现对面的两人仍是抱臂而坐在椅子上瞌睡着,伸手一摸后背衣服分明是干的。 也许是发梦糊涂了?欧阳修想着又合眼睡了过去,这就不曾看到在火光摇曳之中,他背对的那面东墙上水渍渐浓。 须臾之后,墙上的水渍竟是缓缓凝成了一个人形,这水人半只脚居然跨出了墙面! 第54章 翌日清晨, 雨歇半空犹湿。 三人收拾了一番便动身下山, 一同往涪城而去。 欧阳修驾了一辆马车,他是直接从汴京走水路入蜀地,已经耗时大半年之久。原也是骑马行路,可在入蜀以后天气转冷就改为驾驶马车, 多少还能挡风遮雨一番。 月枕石并不苟同坐马车更舒服的说法,她没有尝试过达官贵人的马车是什么感觉,但是一般的马车走在山路上,即便车厢里铺上多层棉被也不能完全减震, 还不如骑马舒服。 此入涪城, 欧阳修坐在马车里是感觉很不舒服,比之以往的不适来得都要凶猛。偏偏说不出这种不适因何而起, 可能真是山路颠簸得让人浑身不得劲。 “欧阳大哥, 要不要去医馆看一看?” 展昭见欧阳修因为一碗热面好起来的脸色又再度白了回去, 而他的额头都冒出些许虚汗, 这症状可能不是好好在床上躺一夜就好的。 月枕石率先调转驴头,她手里有仙云观提供的涪城地图册, 加之将刘观主说的涪城注意点都一一标注在侧, 当下就朝最好的那家医馆走了。这下是没给欧阳修拒绝的机会,因为发现他的脸色隐约有种说不出的印堂发黑。 “快别耽搁, 贾和堂比别的医馆早打烊, 这会去可能还要排队。” 欧阳修暗叹一口气, 他也不讳疾忌医, 没有想到经过一天的赶路竟是背后都湿透, 这种情况着实有些不妙。“好,这就去,这就去。” 然而,贾和堂的看诊大夫却没诊出欧阳修有多大的问题。 贾大夫捋了捋胡须,落笔开了一张方子,“这位郎君没大毛病,就是疲劳过度外加风邪入体。不要再多奔波,好好休息,抓三帖药吃上三天就行。” 在座的三人或多或少都看过医书,能看懂方子上的全是平价药材,用作补气安神、调理血气。 月枕石见了药方仍有一丝怀疑,不能说是贾大夫看错了,可总觉得欧阳修的情况与贾大夫说的有些出入。但刘观主确认过贾和堂的医术水平,让她又觉得也许是自己疑心重了。 最终,欧阳修取了三帖药入住了一家贾和堂边上的客栈,谨防万一有什么不妥还能及时就医。 贾和堂在城南,蒋氏铺子在城北。 一南一北距离有些远,三人说定过几天再聚好好吃一顿。月枕石尚有制作保温器皿的要事在身,她与展昭自然也就暂且作别欧阳修前往北城落脚了。 等来到蒋氏铺子才发现这一条街几乎可以被称作家居一条街。打铁的、打床架子的、卖家具的、卖砖瓦的、卖木料的、定做鱼缸的、定做盆栽等等器物的,零零总总几乎无所不有。 月枕石递上了何必的引荐信,蒋方见到何必的字迹差点哇的一声哭出来。 此番形容可能夸张了,而展昭确实看到蒋方眼眶通红。蒋方握着信的双手也因激动而颤抖了起来,这才听说起与何必的渊源。 如今蒋方四十有三,与妻有一对儿女,儿女也都成家生子,是过着小富即安的生活。而他早年间也曾走南闯北,当年儿女才两三岁大,某次一家四口归家路上遭遇抢匪,聘请的镖师悉数重伤,是为何必所救一家人才得以活命。 “我读书不多,但一直都记得两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何大侠就是那样的高人,那年他留了一张药方让我去抓药给孩子们安神压惊,谁想转身就不见他的踪迹。后来我多方打听都没有再见过何大侠,没成想二十多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蒋方说得好不激动,他一点都不怀疑月枕石与展昭的来历,当下就从怀中小布袋子里取出了珍藏多年的那张旧药方。两张字迹一对照是一模一样,显然这种字迹早被刻在了心里,时隔多年又终于再见。 如此一来,蒋方全然没了四十多岁的稳重,逮着展昭就发出了一连串问题。 诸如何大侠身体可好?是否安家立业?是否打算在成都府久居?缺不缺银子用等等。 此前何必并没有具体说过与蒋方的相识缘由,现在展昭开始怀疑何必是故意坑他的,让他陪同前来涪城,就是替月枕石挡去这些过于热情的提问。谁让月枕石是女孩子,想来蒋方觉得何必的近况该是他了解得更多。 “二十年了,我也老了。不过承蒙何大侠看得起,我这一手烧瓷器的本事算是没有丢下,这个双层瓷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了。你们也不必担心腊月前的货物数量,只要第一窑能烧出来,那么联系几大窑口在腊月前抢一波新鲜货,我还是能做主的。” 蒋方问了一大圈终于回到了正题上,还不住说着何大侠信得过他就这样将双层瓷器的图纸交给了他,他必然不负何大侠的期待云云。 “眼看就到饭点了,这就叫上我家那口子,去酒楼为你们接风。一边吃,再一边聊,我们不急着在这里说话。” 展昭看着蒋方的嘴巴一张一合,从踏进蒋氏铺子的后堂,似乎一直都是蒋方在不断地说,从哪里看出他也有聊天的渴望? 月枕石垂眸憋笑,这顿饭既是逃不过了。死道友不死贫道,还是请展昭直面蒋方的热情。 ** 这顿接风宴差点从中午吃到太阳落山,蒋方从何必谈起,在大书特书恩公的侠义心肠,然后又说起这些年他在涪城的生活,顺带说起城北有哪些有趣好玩的去处。 总之一句话,双层保温瓷器的事情交给他,展昭与月枕石只管放开手脚去玩就好,五天后就来看烧瓷的结果。 在十万分的坚持之下,展昭才得以拒绝了蒋方给一袋银子零花钱去用的好意,很是心累地结束了一顿过分热情的接风宴。他在匆忙之中牵着月枕石就离开了酒楼,美名其曰饭后消食地快速撤出了蒋方的视线。 等快步走出好长一段路后,展昭心有余悸地回头确认了没了蒋方的踪影,他才松了一口气。“小月,何师父到底做过几次救命恩人?” “你怕了?”月枕石觉得她那位美人师父与助人为乐总隔了一段距离,要说侠义心肠只怕今后展昭会将其贯彻到底。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蒋大叔一点都没有对师父以身相许的意思,所以这种程度的感恩还是可以理解的。现在你受不了蒋大叔的热情,将来指不定要怎么办。记得某人似乎说过想要仗剑江湖行侠仗义的,所以早些习惯也好。” 展昭见月枕石笑得恣意,刚才正面抗下蒋方热情的人不是她这个正牌徒弟,所以某人才能有恃无恐地笑得欢畅。 月枕石笑着就注意到展昭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腰上,低头一看,那里并没有沾上灰尘。“你看什么?” “我看你是不是腰疼。等你疼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告诉我,我会帮忙去买最好的伤药。”展昭又煞有其事地摇摇头,“估计你是不疼的,因为站着说话的人都不腰疼。” “展猫猫,你还会拐弯抹角损人了!” “小月应该明白什么是近墨者黑的道理。” 月枕石听着就向撂下话就跑的展昭追了过去,这会也没功夫去想一件事,适才席间蒋方从未问起何必怎么知道他在涪城。 蒋方说了那么多的何大侠高义,偏又将救命一事的前后一笔带过了。而两个人分明有二十多年未见,蒋方也一直寻何必不得,他竟是并不惊讶何必的卜测之术,还是说早就见识过? ** 城北有人笑,城南有鬼哭。 欧阳修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遇到入梦鬼哭。 当他服用了一帖药钻入暖被窝之后,本想要好好睡一觉解乏,但在睡意正浓之时觉得背后的虚汗越来多。背后的虚汗流成了河,河水冰冷刺骨,整个人仿佛仰躺在水面上,就要这样缓缓沉下去被河水淹没了。 在灭顶之灾面前谁都会挣扎,欧阳修想要手脚并用脱离水的包围,偏偏从他背后伸出了无数水链绑住了他。 这时,河水已经覆盖住了他的口鼻眼耳,透过河水奋力睁开眼睛向上看,希望能看到有人经过救他,那仰视的上方被什么遮住了,似乎是一堵墙。 ‘轰——’接着就是一下模糊不清地墙头坍塌声,随之而来的是凄厉的哭泣声。说不清这种鬼哭声是从何处发出,很可能就是河中发出来的,它还在说话,‘桨!找桨!去找桨——’ 这一句话后河水又一下退去,欧阳修终于得以用力睁开了眼睛,急急喘着气摸向后背,那里一滴汗都没有。 他尤是不安翻身点灯查看床铺,盖被是干的、垫被是干的,偏偏灯光扫过墙壁上,东墙上多了一个人形图案,就像是水渍半干未干留下的痕迹。 第55章 祥来客栈 掌柜与伙计都被亥时出现在墙上的人形水迹给惊出了一头冷汗。 “奇怪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水?” 掌柜举着油灯上上下下观察着二楼丙字号房的东墙, 这面墙并非外墙,一墙之隔是另一间丁字号客房。 丁字号客房没住人, 房锁栓在原处,屋内的窗户也紧闭着,更不提房内墙面没有半点水渍。换言之,欧阳修房内东墙的水迹不可能是通过隔壁渗透过去的。 伙计躲在掌柜背后探头探脑地看向东墙, 之前他被唤来说墙面有水鬼时, 一不小心触碰到了墙面却不觉得那人形水迹有半点湿漉。 “掌柜的, 这东西会不会只是看着像水泼上去的, 其实根本不是水。你看用油灯照了一会也没见它水迹变淡。” 掌柜觉得有些道理,如果真是什么液体泼在墙上, 用油灯过后好歹应该有所变化才对。 欧阳修裹着一层厚被子站得离东墙最远的角落,“看出什么究竟了吗?你们真的确定这里从前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掌柜将油灯放到了桌子上, 硬是把忧惧压了下去,“客官, 我可以保证, 祥来客栈开了八年,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怪事。您看马上就要子时了,半夜三更先把事情放一放,给您换一间房先住着。明天一早, 我就陪着您去香火最旺的道观走一趟, 要是您更希望去寺庙也行, 我们一起烧香去晦气。” 这是赶早烧一炷香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欧阳修自认倒霉,但他清楚地知道仅凭一滩出现在墙面上的人形水迹,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这事报官都没人会受理。求人不如求己,看来想要弄清其中原委还是得靠自己调查。 这一夜,祥来客栈里的几位都没睡好。晨钟一响,掌柜就急匆匆地敲开欧阳修的房门,好言相劝地拉着他朝道观走了一趟。 ** “前天一大早去了宝祥观之后求了一道护身符随身戴着,这两夜倒是没有再出虚汗,也没有再做噩梦。 说来也奇,前日我与掌柜从宝祥观回来之后,那屋里东侧墙上的人形图案就不见了,店里伙计说是天亮后见了太阳时没的,也不知到底是因何而生,因何而灭。” 欧阳修在涪城并无其他亲友,虽然对于撞上离奇怪事仍然心有余悸,但他并没有搬出祥来客栈,也说不清是否对那哭泣着找桨的鬼哭声很是在意。 当再见展昭与月枕石之际,他就将之前的遭遇全盘托出,原本只想找个人说说这桩诡异的遭遇,没想到月枕石接下来的话让他疑心加重了。 “墙上的水渍?”月枕石本来已经把云台山破院的事情给抛之脑后,欧阳修说起东墙上的人形水迹又勾起了她的那份疑惑。 “你们有没有注意过,那天我们下山的时候,院内正堂的墙是干的,一点水迹都没有。照理说下了一夜的大雨,原本渗水的地方应该不会那么快就都干了。” 欧阳修不免联想到了破院那夜的错觉,他曾一度觉得自己后背被打湿了,但也分不清是梦是幻,因为伸手触摸是半点汗水都没有。然而,这么一来不正好与客栈当夜的经历一样了吗! 如此说来,会不会是山间破院的墙中水鬼跟着他下山了? 那东西在梦里一个劲地喊找桨找桨,他以为与河水有关,也许是淹死的人才要找划船的桨,但也可能不是如此,而是在找别的‘桨’? “你们可知山里的那间宅院本是谁住的?” 欧阳修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即便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不语不代表没有,大多人遇不到不代表就真的不存在。 展昭遗憾地摇头,“宅院破旧地什么都没有留下,如果想要知道过往,怕要去府衙询问一番了。” 云台山上的那间宅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样一块地的买卖总会在官府过明路。就是官字两张口,想要查一查那些往事可没那么容易。 欧阳修科举落第不是官身,这事反倒是靠了祥来客栈掌柜的牵头才办成了。 一家在涪城开了八年的客栈,或多或少总能有些官府的门路。不过,一般来说百姓没事不会去查旧案,更不会为不相识的人打通官府的路子。 “那位王掌柜看上去不像热心肠到会帮忙牵线搭桥,你与他说了些什么?” 展昭王掌柜带着他们三人走向府衙,王掌柜还一个劲地在对欧阳修嘘寒问暖。原本想过是否要请蒋方牵线,但蒋方为了研制双层瓷器去窑场闭关了。没想到月枕石与王掌管说了几句,王掌柜出来后就一脸所有事情我搞定的表情。 “我能说些什么,也就是随便聊两句,鬼故事与客栈生意的关系。”月枕石一派坦诚,她又不可能真把王掌柜逼上梁山,仅仅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王掌柜是好人,难道我还会威胁他?你也想得太多了。” 展昭深深看了月枕石一眼,觉得她确实不会轻易得罪地头蛇,而转念一想感叹着,“我去参加科举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身上有着六扇门的令牌,总也有了查一查这些事情的权力。” “你想入公门?那里可比不江湖能够快意恩仇。” 月枕石说着就脚下一顿。她与展昭认识一年多了,身边的这人早已脱离了旧日的虚构形象,不是那个开封府的展护卫,只是她认识的展熊飞。 如果照着如今的生活步调继续下去,两人会在成都府一同向何必学艺,再过几年就会去江湖行走。 有驴有马,有茶有酒,有剑有花,行侠仗义也好,抓鬼驱妖也好,过得应该是潇洒任意南北的日子,那么红衣的展护卫还会出现吗? 如果御猫出现的话,此间展昭又经历了什么? 月枕石记不起旧日的演义故事里有无提起起展昭的过去,他的师承来历,他的少时好友,那些是谜。她本不是什么伤春悲秋多思的人,但也会在某个时刻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她在参与并见证北宋的历史轨迹,那是一种明明已知但又全然未知的轨迹。 “我当然不想入公门。”展昭毫不迟疑地回答,却发现月枕石的脸色有些恍惚。这倒是难得一见的奇景,但并不让他感到新奇好玩,因为此刻身边的人仿佛非常遥远,明明伸手可及,却如水中月一样虚幻。 “吴大人,叨扰了。这三位是我老友的小辈,想要拜托查一查旧事。” 王掌柜的话适时打断了有些古怪的气氛,他向前来的小官说出欧阳修所求,想要查找云台山旧院子的过往。 吴大人也给王掌柜面子,与他随意聊了几句,一边引着四人一同去了后面的资料存放处。 “云台山上的宅院?这几年没听说有谁在哪里买地,我估摸你们要找的起码是十几年前资料。” 不过多时,吴大人将十几本厚厚的方志取了下来。“自打建朝以来,云台山的事情都在这里了,你们自己找。规矩都懂得吗?” “懂的,懂的。”王掌柜接过话就请吴大人往前头去了,将三个人留在屋里查找线索,所谓规矩无非是不能损坏书籍,更不要将这里发生了什么轻易说出去。 地方志是线索必备基本资料,其中必然记录了破院所在的土地经过什么人的买卖,不过有些地方难免描述得模糊,比如说要确定破院所在位置,只能根据山阴面、山腰靠下处来定位。 三人一门心思埋到纸堆里,过了一个多时辰,欧阳修终于有了发现。 “你们看二十八年前,乔百川在云台山西面买下了一块地落户。三年后,山里樵夫发现乔家小院里人去楼空,什么都没有留下。” 欧阳修指着方志上以小楷补充的那一句,“半月之后,樵夫李大壮死在了山脚下,是他家里的人报的案,怀疑李大壮是被乔家的鬼影所害。” 方志多有记录稀奇古怪的事件,这一笔小楷并没有写出杀死李大壮的凶手是谁,只写到他是淹死的,身上没有其他伤痕。 衙门认为李大壮是失足落入了山脚水潭,但其家人坚持道李大壮水性很好不会因此而死,而他自打发现了乔家院子人去楼空之后,总有些惶惶不可说,才有了被鬼所害一说。 当然,地方志上并不认可李大壮家人没有根据的猜测,衙门并未受理这个案子,只把它当做志怪记录了下来。 “鬼,淹死。”欧阳修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他的直觉已经毫不留情地在说乔家破院的人去楼空一定是有人搞事情! 月枕石将手里的方志塞了一本给欧阳修,不让他继续疑神疑鬼,即便真有鬼怪出没,它们也是从人变来的,总能有解决的办法。 “找!找二十八年前到二十五年前所发生的一切怪事。人过留影,这里找不到的话,我们就去其它地方扩大范围找,总能找到与乔家踪迹有关的线索。你说梦里的鬼哭声说找桨,那么就看看与船、河水、大雨等有关一切。” “对,不放过那些年所发生的所有事情。”欧阳修也相信总会有蛛丝马迹,地方志上记录了乔家从襄阳而来,有个万一走一趟襄阳也无妨。“二十八年前至二十五年前,三年里有什么大事?” 展昭听着欧阳修的低语,忽而就想起二十八年前的大事。“二十八年前,正是太.宗皇帝驾崩的时候。先帝继位之后的那几年天下不太平,宋辽边境纷争不断,这些都不是小事。” 屋内一时很安静。 第56章 太.宗赵匡义驾崩在二十八年前, 乔百川携其家眷入川在云台山落户。 虽然这两件事情都发生在同一年, 可是皇帝死的那一年大宋全境不知有多少人乔迁搬家, 如此联系在一起就有些牵强了。 这会要找的是二十八年前到二十五年前在云台山四周发生的大事, 没有必要一下子就扩大范围往皇权更迭,或是宋辽战事上靠。 欧阳修楞了一下对展昭讪讪说到, “展小兄弟,你说的大事未免也太大了一点, 乔家应该与之无关。二十八年前,乔百川落户云台山, 三年后乔家人失踪不见。我们还是要缩小范围,先找与桨有关的一切, 或者可能是江、姜、蒋?” 展昭并不在意欧阳修转移了关注点, 他也觉得之前顺口一说的大事有些太遥远了, 而当下听到最后的那个‘蒋’字就下意识看向月枕石。 蒋方在二十多年前归家时遭遇抢匪为何必所救,这应该算得上是路有不平的大事了。抢匪与一家人的失踪,这两者听起来不算毫无关联。 月枕石迎着展昭的眼神微微颔首。蒋方没有说二十多年的多是几, 也没说过归家途中的抢匪具体出现在哪里, 现在看来多此一问势在必行了。 这一点,两人默契地没有先对欧阳修提起, 想要先去问过蒋方再说。 落日之前,三人硬是把十几本地方志都看了一遍,把可能可疑处记了下来。 ** 翌日一早, 涪城远郊, 窑厂。 蒋方刚刚吃完了三只大包子就见到了骑驴而来的月枕石, “小月姑娘,这是来催工了?给你吃颗定心丸,第一只样品已经成功做出来了,这两天待我把模具搞定,就能进窑烧第一炉了。对了,你这么早到,吃过了吗?” “蒋叔不必忙了,我起得早,吃好了才动身的。辛苦蒋叔了,保温器皿赶在腊月年节前做出来,能让蜀中的风雪夜归人都喝上一口热乎茶,蒋叔的功劳可大了。” 月枕石劝住了蒋方张罗的动作,“样品实验成功是个好消息,而我现在更希望听到另一则好消息。” 蒋方本还在推却大功劳,等听到后半句是明白了月枕石并非为了保温瓷器而来,“我还能给你其他的好消息?” 乔百川一家二十五年前消失于云台山,搁在后世都已经过了二十年的追诉时效期。现在弄清楚乔家发生过什么,对于一户常住山中的人家而言,乔家连走得近的邻里都没有,还真是一件无从下手的事情。 月枕石为此没有卖关子,隐去水鬼一事说了一番乔家的变故,就直接向蒋方问起了何必救他的始末。“蒋叔若有一丝线索,还请不吝告之。” “居然有这等事?可我根本不认识姓乔的人,也从来没有去过云台山。” 蒋方只觉得适才吃得三只肉包噎在了半道上,灌了一大口茶水才缓了过来。他见月枕石神色微疑,有些踟蹰地说起二十五年前的事情。“没错,何大侠是在二十五年前救了我,别把这件事说出来也是你师父的意思。” 二十五年前,蒋方刚从利州学习了制瓷手艺有成,出师后决定回到家乡涪城开店,正是在回程途中遭到了抢匪。考虑到有家眷同行,当年还特意雇佣了镖师,却是在抢匪的围攻下全军覆没。 那些胳膊腿乱飞的血腥场景已经被强行遗忘了二十五年,皆是因为何必的一番推测。 “说是抢匪,他们更像是杀手。当年,何大侠一刀一命杀了二十二个人,现在想来真像是一场梦。” 蒋方仿佛还能感到那种迫在眼前的杀气,握着茶杯的手也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事情不会是冲着我来的,蒋家祖上都是平头百姓,从没有招惹过如此狠辣的角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遇到这一伙人。后来,何大侠将尸体一把火烧了,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此事,他说让我安心归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件事情就会不了了之的。” 当年,蒋方没有追问何必的来历,是清楚地知道何必与蒋家不是一路人。何必是巧合地路过救人?或本就是冲着那伙抢匪去的?而那些抢匪又是什么来头? 从始至终,蒋方全都没有追根探底,因为对于小人物而言,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小月姑娘,你要不是何大侠的徒弟,我是绝不会将此事说与你听的。二十五年过去了,弄清楚是谁截杀有什么意思,都不如有吃有喝享受天伦之乐地好好活着。所以,真相早就不重要了。” 蒋方说到此处幽幽一叹,眉宇间也苍老了几分。对于二十五年前的祸从天上来,他不是一点都不怨恨,更非一点都不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那么狠辣,只是快意恩仇也好,为民除害也好,背后的代价都是他付不起的。 月枕石见蒋方沉默不语为他添了一碗热茶,“蒋叔,死里逃生必有大福。” 蒋方笑着摇摇头,看他的心性倒是不如一个小姑娘了,本想劝月枕石莫要去管什么乔家事情,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事不是他能管的,而当师父的何必有大本事,想来徒弟也差不离。 “那些事都不提了,我与乔家根本不认识,想来二十五年前也不过是一桩巧合。” 巧合,这是蒋方的想法,却非月枕石的想法。究竟是什么巧合能引来杀手? 话分两边,展昭与欧阳修早已折返云台山的旧宅子。 这事情一日不弄明白,欧阳修总是心里不舒服,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才行。 破院子仍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人烟,其中只有上次三人留下的借宿痕迹。 仔仔细细搜查了一番,就连后院的枯井也没有放过,根本不见一张纸片或是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熊飞,你看这些残砖破瓦、缺胳膊少腿的家具,它们是在嘲笑我们要无功而返了。” 欧阳修已经改口称呼起展昭的字。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世间有多少人相识后能够所二话不说地帮忙探查鬼怪之事,或者说明知乔家的事情不简单却一脚踏进来的。就冲展昭的这份义气,欧阳修觉得这个朋友值得一交。 展昭并不意外这一探查结果,如果真的有人针对乔家,当年乔家消失后,这座破宅子定是早有人马里里外外没放过一草一木地查过了。他们想要在这里有所发现,还真是要拼运气才行。 “唯一的线索看来只有这面墙了。”展昭站在正屋内面对着东墙,上面早已不见任何水迹,墙头上凿入的小孔,里面有着半截发霉的榫头。“上次,小月见到墙头的水迹特别深,我就看到这个榫头怀疑屋主在墙上悬挂了一幅画掩盖墙体的瑕疵。现在看来这个猜测有些不妥。” 墙上的水迹可能是一只水鬼,它隐在墙中,难道屋主仅是挂一幅画上去就好了?那恐怕需是一幅钟馗抓鬼图或者其他的镇压图才行。 现在换一个角度想,如果不是先有水迹再有画,而是先有画才有了水迹呢?正是因为屋主挂了一幅画,他才没有注意画后面的墙头出现了异样,这一逻辑也说得通。 欧阳修也想到了这一点,水鬼并没有在梦里说过它与乔家的关系,是敌是友都不好说。 “这么说来,乔家的失踪也不能说一定就是被害了,起码不能说他们一定就是受害者。眼下,你有什么好主意?” “不敢说是好主意,只能说是试一试。” 展昭早就从柴火堆里扒拉出了一把缺口的旧斧头,与欧阳修一同走到了屋外,对着东墙曾经冒出水迹的地方就敲了上去。“砸墙!砸了它,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哐当——哐当—— 旧斧头佐以内力加成,而破屋的墙头早也不牢固,几斧子之后就被凿落了一地砖块。 欧阳修一直盯着墙体的动静以防砖块飞溅,他们对于造房子都是门外汉,而今初次尝试拆房子,不知怎么的还有些小兴奋呢。 压下了有些诡异的情绪不提,他定睛往残砖一瞧,却是发现其中夹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块。 “这是什么?”欧阳修捡起了木块,上面刻着一道看不懂的符文,诡异的是木块藏在墙体中居然不见丝毫腐烂迹象。“我看这木块似是桐木做的,它居然藏在了墙里面。” 不必多说,单看木块上的符文就可知这东西不简单。 展昭索性将东墙全都拆了,但除了一块来历不明的木头,没有其他不妥的地方。不过在曾经显出水迹的墙头发现一块木牌,足以说明乔家里面真的有古怪。 欧阳修看着空了的东墙, “熊飞,你说我们要不要把其他地方也都拆了?说不好在什么地方又发现了线索。” 展昭放下了斧子,松了松有些发酸的肩膀,拆墙头是体力活还要一些技巧,合着欧阳修是拆上瘾了。 “永叔大哥,我看还是先把木块带回涪城,弄明白上面的符文意思。至于拆不拆其他地方,只怕还要请帮手才好。” “哈哈哈。”欧阳修笑得有些尴尬,谁让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是没有抡斧头的本事,光在一边看拆墙好戏了。“行,这就回去。这东西有些玄乎就搁我这里了,反正被水鬼找上过一次了,也算虱多不痒了。” 欧阳修将木牌装好放入了怀中,拒绝了展昭想要保管的想法,如果定要有一人与鬼亲密接触,那还是不烦二主了。让展昭好好的,也是留下了查案主力。 两人连夜来到云台山休息了片刻就开始拆房子,这会索性一鼓作气趁着日头未落再回涪城。乔家破院最后一间能挡风遮雨落脚的正屋也被拆了墙,在这十一月的冬季,他们还是涪城客栈睡比较踏实。 夜入涪城,一夜好眠。 等到日上三竿,三人相聚在客栈展昭房里,将所查到的线索汇总到了一起。 月枕石一说蒋方疑似遭遇杀手的事情,屋内的气氛一滞,“假设蒋叔没有说谎,二十五年前的蜀中势必发生了隐秘的大事才会招来杀手。如果不是蒋叔一家招惹了什么,与他同行的是顺天镖局的镖队,不妨多想一些,那堆人马是冲着镖队去的。昨天,我还去问了城里的镖队是否听过顺天的名号,结论是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解散了。” 顺天镖局解散的直接原因是因为大半镖师被杀,蒋方雇佣了六位镖师,而顺天镖局里本也只有十五位镖师,镖局就散伙了。 “现在再要找顺天镖局的旧人怕是难了,虽是拜托涪城镖局的张镖头留意,只怕短时间里难有眉目。至于那些杀手是什么来历就更不好说了。” 月枕石召唤了乌鸦小黑给何必去了信询问那群杀手的情况,那只神奇鸟才过了一个时辰就回来,带来了何必的一句话‘乖徒弟,没有生死大事别找师父呦。’ 呦什么呦! 月枕石很想问问何必,死了二十二个杀手难道不是大事?她却也知道何必很多时候是置身事外,根本不在意红尘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欧阳修将木牌取出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那就先看一看这条线索,疑似桐木的木牌。小月,你从青羊宫出来,有没有见过这种符文?” 青观主确实不禁月枕石翻阅道家典籍,但还是要说一句她并非青羊宫出身,她不是什么修道之人。然而,她看了这块木牌就没心思说什么闲话了,因为木牌确实是由桐木做的。 木中有三木,与鬼相克深。 其一为桃木,世人多知桃木剑辟。其二为柳木,柳枝打鬼抽得它生疼。如果说桃木与柳木是奔着除鬼的方向去的,那么桐木则有所不同。 桐木锁鬼,少为人知。被困住的鬼囚禁在桐木里,全看施法者到底想要怎么使用。 欧阳修缩了缩手,一听桐木锁鬼,他连忙问到,“所以,现在这牌牌里还有什么吗?” 第57章 何必并没有传授于月枕石传闻里的阴阳见鬼术, 而在怎么面对妖魔鬼怪的问题上, 何必只言一剑破万法。她得到了来传国玉玺的力量, 将其好好炼化为内力, 习得剑气就能够破除魑魅魍魉。 因此,月枕石面对欧阳修的问题摊了摊手, “鬼不鬼的,谁知道呢。” 这一句成功让展昭向取暖盆加了一块木炭, 好歹让有些凉掉的气温又回暖了。 “我觉得木牌里没有不妥。如果桐木锁魂,那么水鬼都现形过了, 它就不再继续被锁在木牌里,应该已经消失或是去了别的地方。” 去别的地方安家吗?会是哪里?与它有亲密接触人的身体里吗? 欧阳修背后的冷汗来了第二波, 他没有证据证明一定有水鬼存在, 也仅有梦境明白表明曾发生过离奇的事件, 所以还是难得糊涂为妙。 展昭才不是有意吓唬欧阳修,当即转移话题,“别管木牌里什么, 它被藏在墙里说明这东西应该是造房子的时候被放进去的。” 虽然仅是拆墙新手, 展昭确定那一面东墙并没有翻盖过的痕迹,那么问题就在于乔百川是否知道这块木牌的存在。这东西是乔家示意?还是砖瓦匠所为? 欧阳修虽是两次科举落第, 却早是博览群书知晓不少民间掌故。 民间有句老话,人生在世一辈子,绝对不能得罪三种人。第一种是接生婆, 第二种人是挖坟的, 第三种则是建造房屋的。得罪接生婆没得孩子生, 得罪盗墓贼死后不安宁,而想要住得安稳,千万别得罪造房子的木工与砖瓦匠。 他们的祖师爷是鲁班,那可是留下了《鲁班书》,书里可不是记录怎造房子、怎么做木工的技巧,更是留下了以此为基的禁术。 “尽管我没亲眼见过,却听家母提起过剪子伤口舌的事情。说来也不复杂,在房梁里放上一把剪子,那一户的夫妇两人就吵个不停,后来十多年就没一天清静日子,直到有一天游方道士看出了问题,取下剪子才明白当时得罪了木工。造新房的时候拖欠工钱,还一直抱怨木工的家具打得不好让他返工。” 这种事情多半流传于市井之中,谁都是可有可无地听着,对于是否真的存在《鲁班书》,是否有着伤人于无形的禁术,还真是说不清楚。 “不论乔家人知不知道木牌埋在墙里这回事,乔家与鲁班秘术有些关联是一条新线索。除了寻找二十五年前顺天镖局的镖师,还要多找一找乔家雇佣了哪一家修的房子,反正造房的与乔家总有一个有问题。” 月枕石之所以如此肯定,因为她认识木牌上的符文,这正是来自于《鲁班书》上的拘魂符,那本书的提供者自是何必。 何必不曾让月枕石学习画符炼丹,但要求她好好阅读古籍,多了解一些古怪的东西说不定某天会派上用场。何必总有办法随时摸出一本本早就遗失的古书,一如《鲁班书》此类的绝本。 月枕石没有多言她读过哪些古怪的书,眼下只需弄清拘魂木牌是谁的。大宋的木匠何其多,若论真会鲁班秘术的人恐怕用双手也数得清,而此等正宗的拘魂符文不是烂大街的白菜货。 至于木牌里到底还有没有残魂,拿着它往白毛的驴嘴前晃悠一下,见到白毛一点都不为所动就能肯定八分,木牌已经失去作用了。 一头驴子就能辨识鬼怪? 欧阳修对此持着怀疑的态度,这就听展昭说起白毛的辉煌功绩,而后话不多地包了白毛在涪城的草料,只为求它头顶的一撮毛作平安符。 此时,欧阳修才大胆说了一句,如果水鬼真的白日现身也不错,把前后始末交代的清清楚楚,把想要报仇或是伸冤都整明白也未尝不好。 不过,也许是人有人的章法,鬼有鬼的规矩,让水鬼出来把一切将明白的希望一直都没有实现。 追查顺天镖局与昔日砖瓦匠的事情进展缓慢,一眨眼十天过去了,蒋方成功地烧出了第一窑,初代低配版的保温瓷器面世了。 这一批按照后世的热水瓶大小制作,先供于夜间穿行在涪城街间的提瓶人使用。 朱大富带着后一步来了涪城,为的就是销售保温壶事宜。几人坐下讨论分成、出货商家、瓷器烧制配方等问题,这些事情都要敲定后才能在成都府顺利销售保温瓷器。 朱睿也被自家老爹顺道带来学了一番。自打春日里深山的断臂人骨一事发生后,一同玩的小伙伴陈志被吓得荒了神,陈家带他去了汴京。朱睿也将从前的任性都放下了,除了一如既往地粘着柏淑之外,就将时间都用在了与朱大富学习生意上。 朱睿快要十三岁,他自知对考学不感兴趣,也就定下心来学习经商。目标是早日凭本事赚钱,自己攒够了聘礼就能向柏淑去提亲了。 月枕石早就知道朱睿对柏淑的心思,而柏夫子也是心知肚明早就言明要等柏淑十五岁再谈议亲的事情。 朱睿到了涪城还特意想给柏淑定制一个小型保温杯,当然也缺不了柏夫子的份,既是学生对老师的新年贺礼,又是提前讨好未来娘子的祖父,是一个好孙婿该做的事情。 要让月枕石说的话,十五岁还是早了些,但对于柏淑来说可能刚好,而她觉得在成都府最熟的两位小伙伴若真能走到一起,也算是成全了一段青梅竹马的佳话。最起码如今地朱睿对柏淑用心诚,两家也知根底,而朱大富与朱睿娘都是好相处好拎得清的性格,两家又都在成都府生活,也方便相互帮衬。 以上,是月枕石拿到保温器皿分配契约书,送别又匆匆赶回成都府掌事的朱大富,又目送朱睿与蒋方去讨论定制保温瓷器的款式之后,顺带对展昭闲话了几句。 月枕石说得自然,这段日子总在等待二十五年前的杀手群、乔家失踪之谜、水鬼与拘魂木牌那一系列事情出现新的线索,正好说些八卦缓一缓,但她抬头却见展昭的神情有些放空。 “你怎么了?是想到什么新线索了?” “恩,什么线索?”展昭愣了愣,当下听闻朱睿与柏淑的事情,朱睿心里盼着再等两三年好事能成,而他也意识到在有三年月枕石也要十五及笄。 “既然不是在想线索,那就是在发呆了。” 月枕石说着笑了起来,近距离欣赏起展发呆猫,而被看得那位耳根微微红了。 展昭觉得冬天有冷风迎面刮来是好事,能将耳朵红了解释成被风吹得僵住了。 他瞪了月枕石一眼企图让她收回打量的目光,可是这一低头似是猛然发现眼前的人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像是拜了何必为师后,月枕石也有了其师之风自带灵气,看着让他心跳快了一拍。 “我没有发呆。”展昭抬头平视前方,迎着冷风让自己冷静下来。“刚刚只是在想时间真快,眨眼可能就要给人送新婚贺礼了。” 至于月枕石的言语间单单提到了朱睿对柏淑的心意,不曾提起柏淑是否也是同样心意,展昭觉得这一点也很正常,他也不会去深问一位少女是否对谁有思慕之情。 朱家与柏家的长辈乐意,两位小辈相处不错,彼此有了默契很可能会结成亲家,那么柏淑是否也心悦朱睿也就不够重要了。 或者说,夫妻之间自古求的是门当户对、平平和和就好,而两情相悦直至生死阔锲并不多见,即便在江湖儿女之间也是如此。 月枕石也不问展昭到底为何发呆,她知道江湖人成亲晚,也许展昭是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伙伴居然还有三年可能就要婚娶了。 “三年,说短也长,说长也短。不论长长短短,我现在更希望找到其他线索的用时能快一些。” 展昭听到此话也不再想有的没的,他笑着摇了摇头,想要聊些八卦换换心情的是月枕石,而把找到线索挂记在心的人也是她。 “张镖头送了消息,说是有一位疑似顺天镖局的老镖师住在清凉巷子尾。我们这就去看一看,说不定会是好消息。” “就当是饭后消食。这半个月张镖头送的消息都证明是错的,茫茫人海,找二十年前的旧人也是大海捞针了。” 月枕石说着,可有可无地走向了距离蒋家铺子七条街之远的清凉巷。 两人刚一到巷口就听到左手边的一户人家里有人再骂骂咧咧。 “你这瓜娃子,怎么又没把饭烧熟,这都是第几次了。夹生的饭,你说怎么吃!又偷懒了是不是,说好要看着点火,你去哪里猫冬了!” “娘,我没有偷懒,别打,你别打。我真没有偷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又没熟。都是照娘说的烧得饭。” 一些话平平无奇,或是漫不经心就听过算过了,却说不定正是某些关键。 月枕石顿住了脚步,鲁班秘术中有一则小法术,正是能让家里的饭怎么也烧不熟。清凉巷口的这一家人烧不熟饭只是巧合吗? 第58章 不过多时, 木门内传出了女孩的哭泣声, 边哭边喊着别打了。隔着门还能听到桌椅倒地的声响,伴随大人的叫嚷,什么瓜娃子有本事别跑,随即就被女娃的一句不跑才怪给对了回去。 不过, 这番动静并没有让四邻出门围观。斜对角有一户人家开着大门, 门边的大娘看到巷口的月枕石与展昭和善笑了笑,“老王家一贯吵吵闹闹的,你们别在意。两位看着眼生, 是来找人的?” “受长辈所托,我们想找一位二十年前的故人。” 展昭接过话头, 他见月枕石对老王家的情况多了一份关注就想到其中可能有什么蹊跷,想要先问问巷尾的老镖师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听人说在巷尾有一位老镖师,这就冒昧去看一看。大娘,可知巷尾的情况?” 人长得俊美总有好处。大娘看到展昭的脸, 见他言辞恳切, 没有多想就把巷尾的情况说了出来。 “小郎说的是葛麻子?我是说老葛, 听说他从前是走镖的,但是脸毁了之后就被镖局辞退了, 说是雇主都不乐意请他押镖。老葛的脾气可不好, 没听说他有什么旧故,你们去找他的话小心些, 可别被吓着了。” 听说过做官的要容貌端正, 没听过押镖的不能长相凶恶, 难道这个世界终于进化成看脸的世界了? 月枕石对着大娘的善意提醒笑了笑,等走出一段路,她小声地将适才的疑惑告诉了展昭,“大娘说那位葛麻子脾气不好,会不会不好到随手施法为难人?不过,毁了脸的葛麻子与半路被杀的顺天镖师们,两者听上去似乎很配。” 展昭微微握了握腰间悬着的剑,他也是如此想的,这就先一步走在了月枕石前头,揽下了敲门问话的活,直面传闻里脾气不好的葛麻子。 ‘叩叩叩——’三声敲门声过后,大门只开了一小半。 “你们哪来的?”一张坑坑洼洼的脸出现在了缝隙间,这张脸着实能吓得小儿乱哭。“没事敲门会烂手的!” 展昭对上葛麻子阴郁的眼神,依照直觉判断此人的话不是单纯的恐吓。“我们要找顺天镖局的镖师。请问……” ‘砰!’根本不待展昭说完,大门就被葛麻子狠狠关上了,里头传来了他冷硬的话,“滚!这里没有什么广元顺天镖师。” 展昭一旦也不动怒,早就见过比葛麻子脾气更恶劣的人,只是第一时间看向月枕石担心她气到,却是发现他自己多虑了。 “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月枕石眉眼弯弯地指了指大门,展昭可没说顺天镖局本是开设在广元,葛麻子多少总了解一些内情,或是有什么人也曾上门找过他。 于是,月枕石再度敲响了大门,“老王家的饭又煮不熟了,不知道葛镖师家的饭菜还好不好。要是有问题,不妨让我们看看。” 这话落在不会鲁班秘术人的耳朵里有些莫名其妙,但如果葛麻子会那么一两招,他必是能懂是遇上懂行的人了。 一连敲了九下。月枕石都想问一问,葛麻子有本事威胁人,怎么没本事开门! ‘哐!’终是在第十下的敲门声未落之前,葛麻子火大地一下扯开了大门。“两个毛没长齐的瓜娃子,你们想要看什么!” 这一动静让展昭护着月枕石朝后退了一步,他看清了葛麻子手里握着一把未出鞘的大刀指向了两人。 不用怀疑,它是一把沾过血的刀。 月枕石不似展昭,她的左手被拉着让身体退了一步,而右手已经快速抽出了腰间的桃木剑,径直指向了葛麻子的刀尖。 这一瞬,桃木剑里透出了一股桃花香气,将那大刀的血腥气全都洗的干干净净。 “桃木辟邪,桃木剑斩鬼,你说我们想看什么。” 月枕石不是没感觉到展昭投来的担忧眼神,也许是见她如此出剑而忧心于她的冲动之举,也许是忧心好葛麻子会立即翻脸。然而,月枕石觉得对付葛麻子这种人,高过他、制住他才能撬开他的嘴巴。 葛麻子盯着桃木剑,再盯着桃木剑,持续盯着桃木剑,终是在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终于来了的表情。 “人都死透了,是鬼让你们来的不成。” 这一句算是认了他曾是顺天镖局的镖师,更是知道不少其中的内情。 展昭暗下松了一口气,他真有些忧心今日要成为月枕石初涉江湖第一战。当下直接说到,“葛镖师神机妙算,正是有鬼相托,我们才会上门。” 葛麻子被展昭的话一噎,这种好好的人不会让门寻他的语调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就配被鬼找?他也不招呼两人就先一步朝屋内走去。 等两人随后进了门,发现这一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多少生活痕迹。 屋里连一个火盆都不点,葛麻子的双手冻得发红,他喝着凉水,完全没有给人上茶的打算。 “说,哪一只鬼找上你们的。” “云台山,乔家。”月枕石将那块桐木拘魂牌的样子拓了下来,将它拍在了木桌上,“公输家的禁术,这与那小惩大诫的煮不熟饭可比不得。” 葛麻子看着图样稍稍露出些许疑惑,显然他对此种禁术不甚了解,嘀咕了几句,“老王家总是吵吵,他骂的我是吃饱了撑的。那就不给他吃好饭又如何。” 展昭一想巷口老王家的骂人本事,可以肯定依照葛麻子的脾气与对方发生过冲突。烧不熟饭的惩戒说大也不大了,展昭也不会事事多管一番。 “敢问葛镖师,二十五年前顺天镖师一下死了六位,此事究竟与乔百川乔家的失踪有无关联?那些杀手是冲着镖队里的谁去的?” “原来乔家管事的叫乔百川,我可记住这个名字了。” 葛麻子凉凉一笑过后,索性一股脑地将当年事说了出来,“你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好,我说!沾了这件事的都是不得好死,你们送上门来找死,我也乐意看一看你们的下场。” 此话好不嘲讽,而葛麻子却不再卖关子。 “二十八年前,我加入顺天镖局,同来的新人有一个叫鲁思的,我们两人的关系特别好。鲁思说他是鲁班的后人会一些小法术,那个煮不熟饭的把戏就是他教我的。鲁思还说他有一支远亲姓乔住在云台山,想说哪一天往涪城一带走镖,就一起去那里玩,这句话一说三年。鲁思与其他五位兄弟送镖去涪城,我有事没有走那一趟,而鲁思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二十五年前,葛麻子先接到了另一单押镖,他与鲁思正好走了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在走镖之前,镖队没有任何异常,而根本没有听闻当年沿途有什么新出的劫匪,谁能想到六位镖师惨死途中。 “官府没找到杀人的抢匪,而雇主蒋方也是一问三不知,那桩血案终是不了了之。顺天镖局很快就解散了,我本来以为是经营不下去,刚想要转投新镖局,没成想某天晚上家里着了大火废了身体。” 葛麻子走镖三年,多少懂得一些江湖下三滥的手段,那一夜他是被迷香薰到了,才没能第一时间逃走。“迷糊之中,我听到了放火黑衣人的话,他们是来找鲁思有无遗物留下。我是平白遭此一劫,但压根没想过报仇,借着毁了身体与脸逃到了涪城。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杀手的来头不小,而来涪城是你认为蒋方与鲁思有过最后的接触,说不他会遇到什么,说不定他知道什么。” 月枕石说完就见葛麻子阴测测地笑了,“但是二十五年了,蒋方不知你的存在,你也没有去打扰蒋家的生活,说明这二十五年里没有人再找来。” “呵呵,也许你猜得对,一开始我来涪城是心有不甘的,尽管知道报仇无望,但还是想要做些什么。不过,我来到涪城之后却发现其实什么都做不了,鲁思在出镖前说过会去一次乔家。 可是,我不知乔家究竟在云台山何处,甚至连主事者的名字也不知道。我当年那幅鬼样子也就歇了继续调查的心,毕竟人斗不过天。” 葛麻子竖起了一根食指,缓缓向上指了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两个黑衣人是大内的!鲁思那家伙定是藏了一个招致全家覆灭的秘密,黑衣人的话,我听得不真切,可知道他们想找的东西没找到,至于找什么,为什么找,这些怕不是只有鬼知道了。” 葛麻子说到这里灌了一大碗凉水,他有些不怀好意地说,“我不管你们怎么找上我的,此事与大内有关,沾了不该沾的,可不就是寻死。年纪轻轻的,你们何苦寻死。” 月枕石微微垂眸,再抬眼则看向展昭,眼中就六个字,‘展喵,你个乌鸦嘴。’ 第59章 离开葛麻子家的路上。 月枕石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空, “我觉得让前来涪城是师父挖了一个坑。” 何必什么都不愿意多说,说要锻炼徒弟的本事,放手月枕石去闯, 这会让她一不小心就撞破了秘密。而牵扯上了来自大内的杀手, 恐怕乔百川一家已经凶多吉少。 “还是有好消息的,蒋叔一家安稳地过了二十五年了,起码表明背后的人对那个秘密没有继续执着下去,或者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 展昭说着却在考虑怎么把此事与欧阳修说, 查到这一步是否要及时抽身?依照水鬼托梦所言的找蒋,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是找蒋方。 鲁思是公输班的后人, 拘魂木牌与他有什么关联?显然, 乔家的水鬼知道蒋方是作为最后与鲁思接触的人,找蒋无非是找到鲁思留下的东西。 “找蒋要找的东西, 很可能就是火烧葛镖师屋子的黑衣人们想要找的鲁思遗物。” 月枕石顺着这一思路推理着,蒋方之前说了他不知道是什么引来了截杀他的杀手,那么极有可能鲁思是在押镖之际, 顺带把重要的东西带到涪城之侧的云台山乔家。 “可是途中出了变故, 鲁思与乔百川都没能活下来, 这一条线就断了。唯一知道什么就是水鬼,而那个东西早就掉包到了蒋家。” “镖物。”“镖物。” 展昭与月枕石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个猜测,蒋方随车带回家的行李里藏着鲁思的遗物, 而这样东西丝毫没有引起蒋方的注意, 也没有引起其他有心人的注意, 它很可能是极其普通的东西。 两人想到这里当即掉头去了蒋方的铺子, 他们严肃的表情唬得蒋方心中揣揣。 蒋方听到有一个引来杀身之祸的东西藏在当年随车的行李,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可能。“当年是轻车从简,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也就是锅碗瓢盆之类的。行李带回来之后,一直都是家用的,要是有什么秘密,我怎么可能没发现。” 如果不是水鬼托梦言明找蒋,那么月枕石不会如此确定蒋方家里定然被藏了东西。 “蒋叔,这个东西一定就是近在眼前,非常普通的东西才能避过所有人的耳目。直到今天为止,也许你也一直用着它,你想一想有没有什么是过了二十五年都没有扔的?” 蒋方下意识地摇头,这些年来他也是小有身价,当时带来的行李基本都换了一波,哪里还保管着旧物。他想着就顺手用保暖杯喝了一口茶,不知怎么手忽而一紧,盯着保暖杯眼神发直。 “蒋叔?你想到什么?”展昭握住了蒋方忽然颤抖不止的手,蒋方的脸色也变得一片煞白。 蒋方深吸了几口气才缓了过来,压低声音凑近两人说到,“当年我在广元学习制作瓷器,行李里的一些器皿都是自己做的,这些年以来杯子碗碟也碎的差不多了,但有那么一件东西没有扔。你们随我来——” 蒋方慎重地放下了保温杯,他也不知道心里的猜测是否正确,而刚才那一刻的猜想说是福临心至,倒不如说更死晴天霹雳打得他不知所措。 三人出了蒋家铺子的后门,走入街面斜对过的蒋家后面,一同来到蒋方的卧室,就见蒋方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只夜壶。 “等我处理一下。”蒋方努力面不改色地将夜壶里的东西清理了,这一只夜壶也是他自己烧制的,款式非常普通就是当年的大众款,而用惯了它就没有再换。“我不知猜的对不对,既然保暖壶能是双层的,这夜壶又何尝不可。” 适才,蒋方在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一些事情,当年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烧的夜壶重量似乎有一丝不对。尽管是自己烧制的东西,可是夜壶不比常用来喝茶的瓷杯,他也说不清是否真的有差,谁吃饱了撑得去关注夜壶。 这一刻,蒋方却不得不亲手砸了这东西,别说夜壶与茶杯什么的一比,它还真没有那么容易摔坏。 ‘哐当!’握住壶柄猛力一砸之后,夜壶地底部开裂了。 蒋方一听声音就知道了不对劲,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研烧双层器皿,对于它们碎裂的声响已经非常熟悉。果不其然,反过来就看到底部藏着一卷羊皮。 蒋方的手颤颤巍巍地取出了羊皮,那上面以红色朱砂用蝇头小楷写满了话。仅是一眼,蒋方瞥见了斧头二字就别过头去,“你们拿走,不必告诉我上面有什么。今天过后,我就是换了一只夜壶而已。” 眼前的事实表明一点,这只夜壶是被掉包了。 鲁思当年是一定早有准备,恐怕他早就知道行踪有暴露的可能,带着特质的夜壶随着镖队前往涪城,可以在不引起人怀疑的情况下去往乔家。 再说乔家,乔家说不定也早就同意了鲁思的计划,知道他的偷天换日计划,把东西先换到蒋方的行李里,以待日后从长计议。 对于公输班的传人而言,鲁思想要烧制一只双层壶并非太过困难。因为诚如何必所言,双层器皿早在春秋战国就出现了,鲁班后人有其制作手艺也说得过去。 然而,可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乔家与鲁思都没能活下来,所以这个秘密就被尘封了,直到多年以后有一个两度科举不第的欧阳修进入了乔家旧宅,这才引出了一段未了的因果。 究竟是什么秘密会引来大内杀手的追杀?恐怕莫过于政权更迭。 二十八年前,宋太.宗驾崩。这位宋朝开国后的第二任皇帝赵匡义身上有一个巨大的谜团,他的皇位不是传自父亲,而是继承于兄长赵匡胤,一提起此就会让人想到斧声烛影这个词。 开宝九年,十月壬午夜,太.祖赵匡胤大病,召晋王赵光义议事,屏退左右。 两人到底说了什么外头的人没听清楚,而却再最后听到赵匡胤用柱斧戳地,大声说到‘好为之’。随即赵匡胤驾崩,赵匡义继位。 对于赵匡义的继位,朝野不免有所猜疑,好为之三个字,到底是让他好自为之,还是让他好做下一任皇帝? 这件事情的记载不一,虽然没有放到台面上议论纷纷,但是因为赵匡胤不是没有儿子,他的四儿子赵德芳已经十七岁了,这个年龄也足够当朝了。 朝中有人说,赵匡义继位是他的母后既是杜太后定好的事情,早年间杜太后、赵匡胤、宰相赵普就定下了金匮之盟。 主要内容就是杜太后死前让赵普入宫说遗言,她的大儿子赵匡胤做得皇帝,那么赵匡义也是她的儿子,为何不能继任哥哥的皇位?如此这般那般,请赵普劝说赵匡胤将来把皇位传给弟弟。 月枕石乍一见羊皮上的斧头一词便知不好,恐怕二十八年前赵匡义临终前有人翻出了他继位的秘密,才有了乔家在同年入川隐居云台山。 这才匆匆一览,她与展昭就都微微蹙眉,朱砂红字写着秘术一道传自公输班,方物皆可入术,更不谈可以使用随手器物,恰如最稀疏平常木匠用的斧子。 偏偏,宫闱之内最忌巫术,斧子加上巫术,虽是不曾写得清清楚楚,但足以表明太.祖皇帝赵匡胤的死并不简单。而掌握着鲁班秘术的鲁思与其亲人乔家,有怎么能不成为被灭口的对象。 第60章 “也许,此事应该到此为止了。”月枕石觉得乔家失踪的真相已经展露在眼前, 不论为什么大内杀手没有再踏入蜀中,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们全都掩埋比较好。 即便掌握了一份记录当年太宗继位的真相手书,他们也不可能用此去做什么。继承太宗帝位的先帝也都过世了, 什么巫术弑兄也好,什么宫闱秘闻也好, 早已没有追根究底的必要。 展昭没有想到一语成谶, 事情的真相居然藏在一只双层瓷的夜壶里。他都不知道该不该说月枕石的运气古怪,她想着要造出保温器皿居然兜兜转转牵扯出如此旧事。 “我觉得此事不宜对永叔大哥交底。”展昭犹豫着说出如此建议。此前在说出白毛辟邪的功劳后, 欧阳修听着对于眉州的苏洵产生了浓厚兴趣,还说来年的春节估计回不了湖北,不如一同在成都府聚一聚。 “永叔大哥与你我不同, 听他的意思是要与苏先生交流学问, 我猜他们将来都会入仕。知道了皇室秘闻, 恐怕……” 月枕石赞同地点头,此事虽是由水鬼找上欧阳修开始,可是如果告之他过往的全部,是否也意味着会将他彻底卷入其中, 或者很难说会对他的仕途产生什么影响。 即便没有水鬼这件事, 她也觉得历史已经发生改变了, 单看欧阳修与苏洵这般认识就可见一二。 “最后一步, 确定了拘魂牌里的水鬼已经无碍后, 我们也把这件事情忘了。人记得太多可能会老得快。” “你多大年纪就深谋远虑了。”展昭见月枕石以玩笑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他也是笑着下意识地摸了摸月枕石的头。“距离老还有很长的时间, 可以等你长得够高后再说。” 月枕石轻拍掉展昭的手,这种摸狗头的动作就是欺负她的身高不够。 “别弄乱头发,将来我要是对身高不满意,里面定是有你一份罪责。摸头把人摸矮了怎么办?” “会吗?我再试试。”展昭非但没有承认这一指责,反而迎着月枕石不敢置信的眼神,用手飞快地在她头顶又呼噜了一把,随即果断转身朝跑走了。 “展!喵!喵!你有本事跑,跑得和尚还能跑得了庙!” 月枕石没想到展心机猫又进化了,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两度伸爪子,谁能把原来那个纯良猫还回来。 展昭听着身后某人气急的声音,他笑得更加开怀了。这样就好,不必为什么皇室辛秘而担忧,那不是少女要负担的沉重。 ** 云台山,半山腰。 藏于夜壶里的那张羊皮,一半记录了乔家与鲁思避入蜀地的原因,另一半则是提到了当年究竟是谁将那份旧事挖了出来。 依照羊皮所述,宋代自开朝以来并不禁鬼神之事,恰如当年的陈抟老祖就有不死成仙的传闻。《鲁班书》的正统传到宋代之际一分为两脉,以鲁家为正统,而另一脉则是冯家。 然而,公输家的后辈一直没有天资过人者,手里尽管握有自打战国开始的传承却是后继无人。冯家见状希望能够获得全部传承取而代之,而想要获得成功总离不开掌权者的背后支持,一场围绕着皇位继承的密谋就此展开。 有道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赵匡义上位之后反而秘密处置了冯家,冯家残部逃出大宋不知所踪。鲁家对于前事并不知情,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太宗皇帝也就把鲁家放在了眼皮子底下看着。 如此时光匆匆就到了太宗病重的年月。隐入辽国的冯家趁势再入汴京,以图用前事搅乱宫闱。 这一次,鲁家与亲家乔百川一家也被搅入局中了解到了当年的真相。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自是就引得太宗临终密旨将其所有人都格杀。但是避入蜀中之际,鲁思也不能确定冯家是不是已经被太宗干掉了,或者这一笔就是冯家在借刀杀人。 “羊皮上面说鲁思最后把东西埋在了云台山,你说鲁思那家伙最后时间紧迫,他为什么不索性画一张地图而非要拽文,真是考验人的理解力。” 月枕石将羊皮上面的后半段都背了下来,此次与展昭再临云台山就是要找到鲁思与乔家所藏的正统鲁班秘术。两人并不是想要学习秘术,而是想要彻底解除拘魂牌水鬼的问题,必须走完最后一步。 原来,乔百川来到云台山避世之际留了最后一手,那块拘魂牌正由他放入墙中,再在墙面上悬挂一幅百鬼图。 以聚阴养魂术把一只孤魂锁在木牌里,供奉三年之久,足以让它成为乔家最后的信使,万一有一天乔家与鲁思在毫无准备下不幸身亡,那么木牌中的小鬼会等到有缘人促使其解开尘封的秘密。 展昭想到羊皮上所述,木牌所锁的水鬼会附身于有缘人的背后,它的力量多寡会随时间而变化,乔百川估计彻底消散需要四十九年之久。 被水鬼附身者务解开了那一桩桩秘密后,必携羊皮找到云台山的秘宝,佩之清凤方可彻底消除水鬼带来的影响。 换言之,所谓的有缘人(欧阳倒霉修)接触了阴魂会对他产生看不见的影响,为了消除负面状态不得不查清缘由,最后找到公输班的正统传承将它们带走寻找合适的继承者。 这是乔百川与鲁思做的最坏打算,而给水鬼附身他人的时间只有四十九年,如果在此期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那也只能认命让所有的不甘都消散在历史长河里。 水鬼附身后是否真的会有负面状态?这一状态会持续多久?或者说这种似是强迫的绑定是真的吗 展昭与月枕石都没有办法确定,给何必去了信之后,这位不管事师父提议他们做事有始有终去云台山走一趟找到鲁班秘术的正统传承,那么问题也就会迎刃而解。要不他们就别管欧阳修了,反正萍水相逢做到这一步也就够了。 两人已经向欧阳修透露了他还是不知道当年的隐秘为妙,欧阳心甘情愿地表示难得糊涂,反正只要完成水鬼的执念让他不再受其困扰就好,秘密什么的就少一人知道才更能是秘密。 如此一来,展昭与月枕石倒是决定势必走一趟云台山,不想让事情出现什么万一的变故。 按字索骥并非没有头绪,恰如初遇欧阳修的那一天,他曾经提到过前来云台是想要一睹旧时神技。相传山上有鲁班所造的神门,推开大门就能听到凤鸟啼鸣,让人为之惊叹不已。 “比着那一句,我觉得可能就是鲁思说的佩之清凤了。照着这个逻辑顺一顺,水鬼挑上了欧阳大哥也不是没有缘由的,是他心想事成了。” 月枕石不是在背后挖苦欧阳修,只是觉得祸从口出这四个字真的有些道理。 展昭挑了挑眉,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那就希望我们也可以心想事成。” 此时抬头望天,月移西沉,繁星当空,北斗浮现。 北斗指北,天下皆冬。 第61章 北斗七星闪耀之下, 山里起雾了。 黑夜的山林, 即便是手持火把也照不亮多远,雾气一起遮蔽了星光就连分清东南西北都有了难度。 月枕石不是第一次置身夜晚的山林, 但以往都是借宿某地, 像是如此明知多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还要一头扎进去的情况是第一遭。那都是因为羊皮上说了,想要找到鲁班秘术所藏最好的时间契机是在夜晚。 “当心别走散了。”展昭说着将火把换到左手,他的右手牵住了月枕石。“这雾起得突然,应该与羊皮上说的七星浮阵法动对上了。” “气温有些奇怪居然变热了。”月枕石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空气流动, 似是从脚下起也似乎从头上来, 雾气带来了温暖的气息。“据说云台山曾是诸葛亮以七星续命的地方,那可能鲁思说的七星浮与那有关。” 两人只能靠猜得去推测曾经发生了什么,当下依照羊皮所示就是往北斗所指的方向走不要停。 冬季之中, 北斗指北,所以当然是朝着北方走。在雾气未升起之前,他们就是一路向北,如今就要不乱了岔子就好。 等这次回成都府定是要改良指南鱼,让它能成指南针随身携带。 月枕石思及此就想到不知在何处的沈括,想要认识一下那位制造发明达人,她的指南针就不是梦了。 雾气之外,云台山的另一处, 两个面容阴郁的年轻男人带着一队人马, 正在赶紧赶慢地上山。 “六哥, 你确定今天山有异相?”高个子冯九搓了一把脸, 他是没看出什么北斗闪烁气旋偏北的天象。 “我们离开西夏的时候,赏先生就说过天机异变,此行蜀中一定能有所收获。二十五年了,乔百川到死都说他不知什么秘术,却不想我们冯家比他们鲁家的本领高了许多。既然鲁家后继无人,那份传承就该是冯家的。” 冯六说着又是不满地瞪着冯九,“你居然还敢开口问刚才的问题!冯家绝不能有像鲁家那样最后全是不学无术的鼠辈,等拿到经书回了西夏,你该好好闭关才行!” 冯九不甘愿地点了头,生怕多说一句就让比他矮的冯五骂到喘不过起来。 “六哥,你看今夜的事情能成吗?二十多年云台山都没有动静,现在恐怕是有什么人找到藏经地,万一对方是狠角色,我们……” “没有万一!当年父亲能杀了乔家二十七人,今夜你我还怕多杀一二吗?虎父无犬子,你有些出息!” 冯六不去理会冯九的脸色,他着实想问一问母亲怎么会生出如此拖后腿的弟弟,让他想要继承家主之位都困难了几分。 “我们只要找到起雾的地方就能找到入阵口,鲁思也是天真,他会得那几手又怎么能瞒过父亲。等一会不必多话,按照计划进入密洞后就把那些碍事的清理干净。” 这些年冯家隐入西夏一直在等待秘术出世的那天,早年间冯家也曾在山上找过诸葛七星阵所在,却是屡次无功而返。 相传云台山藏着正统秘术传承的地方据说是鲁家老祖所造,所以乔百川迁入此处不是没有理由的,只怕是加固了其中的阵法,而在某一特定的机会下才会开启。 冯六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是必须静静地等那个契机,尽管不知乔百川把那个契机藏在哪里,但是二十多年来冯家已经推演出了诸葛七星续命阵就是开启秘洞的保护阵,开启之际必是大雾升腾。 “六爷,快看那里是起雾了!” 一名壮汉指向北侧,借着繁星点点,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树林里有一片白雾升起。 冯六定睛一看就笑了起来,“全体都有,全速往西北方向跑。记住你们头上北斗所指的方向,那就是破阵的关键。” ** 月枕石感觉在白雾中走了近半个时辰,脚下的山路是起起伏伏的,总体是朝着向上的方向再走,而也终于走到雾气开始变淡。 忽而眼前的白雾就全都散去了,雾气的尽头可见一处山洞,洞口被七八尺高的木门堵住了,而木门上正刻有一只巨大的凤鸟,凤鸟意图腾空而去。 “正是此地。”展昭看向雕刻繁复的凤鸟,上面的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而进入石洞的机关便是依照对的方式按下凤鸟身上的机关。 两人仔细地再次通读了羊皮文字,详细对照着正确的开门方式,在确定了开门步骤后依次按了下去,乍一看是练成了一柄斧子的形状。 ‘呦——’大门内忽而传出了鸟鸣声,这种清丽的叫声恰如传闻里的凤鸟鸣叫,亦是欧阳修遍寻不得的那扇大门。 大门朝内缓缓开启,后面露出了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点着一排长明灯。 火光摇曳之中,可以看到石壁上的一幅幅壁画。 密洞里传来的风略带一丝陈腐之气,展昭把带上山的公鸡嘴上的绳子解了朝内扔去,只听得那公鸡发出了响亮的鸡鸣声。它有力地拍打着翅膀以自身的精神百倍表明甬道没有什么明显毒气。 稍稍让空气流通了片刻,两人并排走了进去,七步之后背后沉沉的木门自发合上了。再往前看,此处并不是一条道的直线,而是弯弯绕绕地曲线。走过百米后,地面不再是干净地什么都没有,而是刻上了各种星相,两人放慢了速度正是要依照羊皮所述不能踩错一步触发机关。 展昭把公鸡绑好扔到了背包里,眼神扫过两侧石壁,左边画的是一幅幅制作机关的图案,右边画的是鲁班秘术的传承过程。 大约是过了四五道弯口,石壁上的故事也说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幅上面出现一只巨大的木鸟图像。 “小月,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展昭再度确认地闻了闻,是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从石壁上传来。 月枕石靠近石壁仔细闻了闻,这味道有些熟悉又一时想不起来。“还是先拿到东西要紧,别管是什么味道了。” 羊皮上说走到甬道的尽头便能获得传承,而他们已经走完了所有已述星相,尽头便是近在咫尺了。 ‘呦——’此时,从后方隐约传来了耳熟的声响,是木门再度被开启了! 第62章 月枕石与与展昭俱是一愣面面相视, 他们都没想到竟然后面又有人入洞了。 “是我失误了。”“是我大意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到,此时都有些自责于先前竟然漏算了一步。因为羊皮深藏夜壶二十五年, 这个密洞本该成为了秘密,谁能想到破解秘密的人居然会一前一后出现。 月枕石瞬间理了理思路, 历经两朝更迭, 大内众人想要找上门的话也不该是现在。再联系到拘魂木牌现世, 踩点踩的那么准,更有可能是不知所踪的冯家有了异动。 “大内来人的可能性较小, 说不定是冯家通过什么手段关注着云台山的动向。冯家本就是鲁班秘术的传承者之一, 按照当年的情况,冯家人的本事已经超过了鲁思鲁家正统。” “可能是因为我们取出了木牌。”展昭觉得开启七星阵必有前因, 不是两人随着一张羊皮走到指定地点就行, 如果按照那般岂不是太过简单,必然有什么外因触动了它。 “眼下也不必计较到底为什么了,这身后多半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这里只有一条道,我们势必与来人正面冲突。” 话不必说尽, 便可知两者相遇会导致流血以及伤亡。 “先往前走,看一看鲁班秘术的正统传承到底有什么。” 月枕石知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她可不敢寄希望于后来者仅是像欧阳修那样走山访水的旅者,实在是因为围绕着这一纸羊皮死的人够多了。 两人朝着甬道的尽头跑去,却在最后凿空的石洞面前齐齐瞪大了眼睛。 春秋战国, 百家齐放。 相传墨子与公输班皆曾造出过飞天木鸟。木鸟三日不落, 凌空而行, 堪比神术。 千余年后,飞天秘术绝迹江湖。 只是在这个相传是公输班传承的密洞里,一只两三米高、五六长的木鸟就静静地立在那里。 木鸟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仅有一双眼睛被涂上了金漆,在灯火摇曳中似有流光闪动。人站在地面向上望去,仿佛能透过这样一双眼睛看见千余年前的那一场百家争鸣,在那个年代没有什么不可想,没有什么不可能。 “轰!哐——” 甬道后方的巨大响声让两人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不知后来的人做了什么,地面突然颤动起来。 “不好,是火油!”月枕石闻到空气里忽而浓郁起来的熟悉味道,认出了它是石油,她在青羊宫里见过青观主用来制作药丸。石油易燃属于危险品,她也就只见过一两次原液。 展昭的脸色一变,他情愿与后来者正面交锋,那都比整个甬道坍塌来得要好。定是后来的人触发了机关造成了这一劫。 冯家一队人马正如展昭所想那样被层出不穷的机关弄得头破血流。 墙壁上突发的利箭、从天而降的毒水、踩空跌落的深坑,如此种种连环开启让人防不胜防。 “六哥,我们退!”冯九眼看一队人马在几息之间死伤大半,他望向火光幽幽的甬道前方就是心生胆寒,这回他究竟是信了谁的邪居然来送死了。 冯六随手扯过一名护卫挡在身前挡住飞来的箭矢,他不甘心地看向前方甬道,正要决定这就向进口退去,不成想来路的方向正落下了几块断龙石,彻底切断了后退出去的路。 “鲁家,正是阴毒至极!”冯六不由得破口大骂了一串,完全没想过是冯家对鲁家下了杀手,使得其血脉尽断。 冯六破了木门上的进门机关,但万万没有想到甬道里竟会有如此变化不穷的机关。鲁家老祖设下这些机关,难道不怕鲁家后世子孙惨死于此?想那鲁家的子孙皆是资质平平,只一步行差踏错就会葬于此地。 冯六不知前面进来的人怎么避开了重重机关,此刻前方竟是窜出了黑烟,他一闻便知那是火油的味道,随即可以感到热气翻涌向他们。前冲无路,后退无门,如此看来今天注定是要葬身于此了。 “哈哈哈哈——”冯六忽然就大笑出声,“甚好,甚好!这次是死了还有垫背的。山洞毁了,冯家其他人也得不到传承了,真是再好不过了!” 冯九看到冯六已成癫狂之态,如果不是之前在大门外发现有两人先至的足迹,他都要怀疑此行云台山是冯六的故意自杀之行。 “狗屁的赏大师,说什么山有异象是时候了!西夏人果然不可信!鲁思,你家老祖也太狠了!” 冯九大叫着朝前冲去,不管是否前有火势起,人在死亡来临时总要挣扎再挣扎,否则又如何甘心。 冯九忽略了两点,西夏赏大师说了山有异象并没有说他们此行得以成功,更不提鲁思的本家老祖正是鲁班。一本《鲁班书》记载了不知几何的致死秘术,他的手段又岂会温和无害,冯家不正是冲着这一点来的山洞。 密洞尽头,烟雾刺鼻。 月枕石与展昭都知道不可能原路返回了,可能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条能折返的路,不然难道要拖着一只巨大的木鸟出洞?显然存放木鸟的石洞比进来的甬道要高出一倍,把木鸟拖着出洞是不合理的方法。 巨大木鸟一共有两扇门,其一位于鸟腹位置却是拉不开,另一处可以开启的在脖颈处,打开一看恰好可供人弯身入内。 “所以,我们只能尝试飞下去。”展昭按下了岩壁上的凸起石块,尽头处的石壁缓缓朝两侧分开,向外看去发现他们居然来到了百丈高的山崖绝壁。 下方是湍急而逝的河水,这种高度、这等水势傻傻一跃而下的话,活着的可能性真的不高。 烈烈山风吹入岩洞,引得甬道里的火势越发迅猛,甬道石壁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隐约可以听到那头传来的凄厉惨叫声。 月枕石迎着山风拉开了木鸟身体上的一扇供人入门的小门,她从没有驾驶过飞机却不想头一次飞行要贡献给一只木鸟,它有飞行的燃料吗?古代的机关术到底可靠吗? 这一飞是来得太过突然,根本不给人仔细准备的时间。 “没有办法了,人生难得几回搏,我们进鸟。” 月枕石深吸一口进入木鸟发现里面仅有两三人抱团而坐的空间,要是来得人多一些,还真不能全坐木鸟离开。鸟舱里什么都没有,仅有地面上有一个凹槽,正像是要等人放入开启的钥匙。 展昭不再犹豫地进仓关好门,而他看到凹槽的部分想到了什么就是心头一寒,立即将从欧阳修处要来的拘魂木牌取了出来。拘魂木牌是方形的,与凹槽的样子不符合,更不提凹槽里面还有细小的刻文。 月枕石见状也明白了什么立即取出小刀刺入拘魂木牌,不出所料地发现了蹊跷,刀下的木质分了两层,这里面有其他东西。她迅速切开了外部的木头,看见里面是一块不知何种材料的物块,它正好与凹槽的形状吻合。 将这块钥匙放到凹槽里,按下去的瞬间感觉木鸟震动起来了,它的翅膀动了起来,滑动齿轮朝着洞口绝壁处而去。 下一刻,北斗七星闪耀的夜幕之下,云台山的雾气范围越发扩大,北侧绝壁一带更是到了伸手难分五指的地步。 谁也无法看到一只巨大的木鸟从绝壁上而出,展翅凌空朝着下方湍急河流方向飞去,它的一双眼睛是金色的,正似星光的颜色神秘莫测。 木鸟之中,月枕石与展昭紧紧相拥。在这个狭小的木质鸟腹之中,他们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仅仅能听到罡风刮过的声音,以及两人砰砰直跳的心跳声。 这一刻,两人的脑袋里只有好险两字。 此行云台山,真是意料之外的凶险万分,要是有一步踏错则葬身甬道,而如果没有带来这块钥匙,更不谈启动木鸟。 不愧是鬼斧神工的公输班,而与其说是鬼斧神工,倒不如真似《鲁班书》的存在一样,说他是鬼神莫测。 自古传说里墨子与公输班都曾在战场上有着非同寻常的本领,攻守之间定一国存亡,如非亲身感受还是不可置信。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又何止是在说机关术一道。 ‘轰!’没有飞太久,两人感到鸟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外部的风声变作了水声,木鸟已经降落到河面上。 却在此时,整只木鸟翻了一个,鸟头冲着水中而去,鸟腹暴露在河面上。紧接着木鸟嘎吱嘎吱地完全散架了,鸟腹上紧闭的那扇门里爆出了一口木箱子浮在了水面上。 不知怎的,围绕山体的白雾散去了,好似它从来不曾出现过。 一切像是荒唐离奇的一场梦,而绝壁上曾缓缓开启的洞门早已闭合了起来,把某些秘密永远埋葬。 第63章 是夜, 云台山脚下。 月枕石与展昭拖着一口木箱子来到一处猎户建造的山脚小屋。 山林里不乏如此木屋,虽然屋子不大, 但不缺茅草、木柴、锅盆等物,有的还会储存一二腊肉。 小屋供山林四周的猎户歇脚, 凡是来此的人都会自发遵守不成文的规矩, 用了多少东西回头尽快补上, 以而方便下一位旅人。 两人从散架的木鸟里出来,发现他们已经从百丈之高的绝壁来到山脚下的小河。木鸟已经无法修复, 仅有一口木箱漂浮在水面上, 它里面装的正是卷卷羊皮,记载了鲁班的正统传承。 冬夜里,刚刚经历一场生死时速的两人都没心思去看羊皮卷,以最快的速度生火、烧水让身体从冰冷河水的侵扰中解脱出来。等他们匆匆忙完这一切,筋疲力尽地躺在茅草堆上都不得不感叹内功是好物, 否则现在肯定已经风寒不断了。 “这里已经是山阳面, 与来时的山阴面差得太远了。” 月枕石觉得此条逃生路线是鲁家人想好的,恰好与乔百川选的院子在一阳一阴两面, 等拿了东西就能直接逃走, 也是防止回到原址有什么埋伏。只是他们骑着驴马来到云台山,白毛它们还在山那一头,而明天也不能徒步回去。 展昭示意月枕石挂在脖间的骨哨,“叫小黑来。我猜那只乌鸦能找到白毛, 顺带把我的马也一起带过来。明早起来, 我们把木箱的东西都理出来, 这口箱子带着不方便就不带走了。” “好。”月枕石想到木鸟散架前鸟舱凹槽里的那块钥匙化作了粉尘,想来拘魂木牌对于欧阳修的影响已经彻底失效了。“也不知那块钥匙到底是什么材质,木鸟里是否存有供起飞行的燃料,别看它没飞多久,速度够快飞得够远。” 谁知道呢?也许那些留下的羊皮卷上会有答案,也许它就是一个无解的谜题。 展昭并不去多想,他并没有制作木鸟的兴致,今夜能乘坐一次木鸟飞天已经满足了。 “睡,有些答案该知道的时候就会来的。” 展昭伸手摸了摸月枕石的头发,这次不似揉狗头,顺着发丝轻轻捋下来,“我们歇两天再回成都府。明天回去还是要吃些发汗的食物去一去寒气,确定没有大碍在回程,路上病了的滋味可不好受。” 月枕石小声嘀咕了一句,“知道了,管家猫。” 展昭笑着收回了手,在屋内柴火的噼啪燃烧声中睡了过去。 ** 从涪城回到成都府,转眼便过了两年半。 有关那箱子的羊皮纸,小半是机关术,大半是秘术禁术。 月枕石将后者重新装了起来,埋在成都府郊的一处。鬼神之术太过莫测,就连鲁班门人都自古有传鲁班术又叫缺一门,鳏、寡、孤、独、残总难免其一,她也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等到来日,如果有缘人发掘了埋葬的书卷,后人要怎么用它就让后人去烦恼。 这两年半之中,月枕石主要关心两件事,一个是习武的进度从量到质的飞跃,一个积累了足够的身价可以放心游山玩水了。 不得不说朱大富有大富的命。自打保温器皿问世,借着这一条走出蜀中打通向其余地区的商路,当然还是要卖赚钱的东西,其中自是离不开酒。 何必让月枕石研究古籍的过程里,她将史料与世情相结合,把一些果酒给苏出来了。不用粮食而改用花果,虽然酿的度数不高,却也符合男女老少都能来一口的需求。 大宋不禁止私人酿酒自己喝,但贩酒要有专卖证。怎么酿由月枕石几位研制着,怎么去办.证就是朱大富要考虑的问题。此前,他们这伙人与知府拉过人情关系,朝中有人好办事,搞一张贩酒证倒是没多难。 朱大富在搞定酒证后就把精力放在了销售上,两年里他带着朱睿行走南北去了不少地方,腰包是鼓了一圈又一圈,腰围是瘦了一圈又一圈。 “在外行商可不轻松,好在两年里把该打通的关节都初步打通了,之后能在家里好好休息一番。这次从贵州回来,即便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我都不想走第二次了。那山路真是把我的老腰颠得够呛,外加山林虫蛇就更不谈了,这该让你们年轻人去操心后面的事情了。” 朱大富此行贵州卖的是蜀枸酒,这是一种记录在史册里有名的酒,汉代史记将它记做蜀枸酱。 蜀贾枸酱,说是汉武帝时期的旧事。当年刘彻得知南边的南越国王居然有丝缕玉衣,用的是比大汉天子更大的金印,他就派唐蒙出使南越想要一探南越的深浅。 唐蒙带着一罐子枸酱回来了,刘彻打开喝了一口顿时觉得非常美味。而听闻此物是在蜀地专属酿造,不知为何从未送到长安来卖,反而通过夜郎国卖到了南越。南越国王居然能享受如此美味,而泱泱大汉的中心长安却无人知晓此物,这真是岂有此理了。 既然如此,刘彻定策将那专卖蜀枸酒的夜郎国给收编了,那么就不存在喝不到蜀枸酒的问题了。 汉朝攻打夜郎国由一坛美味至极的酒开始,这当然只是笑谈,却不妨碍蜀枸酱笼罩上了一层顶级美味的光环。 月枕石与何必、青观主等人反复研制了很久,最终借着那段往事将古蜀枸酒给苏出来了。此酒大卖到汴京、苏杭,而曾经的夜郎国所在贵州一带也对此酒非常向往。 朱大富去贵州走商就是为了此种新出世的好酒。他已经送了第一批酒,下半年正是要去检验市场反应的时候,这就想把不好走的路分配给月枕石,有武功的人能者多劳,何况她也是股东之一。 月枕石尚未离开过蜀地,她觉得也到了可以试着远行的时候了。“好。等到端午过后,我就走一趟贵州。” 朱大富笑着捋了捋胡子,不忘说到,“你放心,这一路来回大半年足够了。我等着你明年开春来喝小睿的喜酒。说来时间是快,明年小睿与小淑喜宴过后,你也该办及笄了,有什么需要的只要说话就好。” 月枕石终不似时人把及笄看得有多重,“不说远的,朱叔先说一说去贵州需要的药物,哪些对虫蛇特别有效,可有什么偏方。” “是了,说起虫蛇有一点我忘记问了。”朱大富想起了什么,有些神秘兮兮地低声问,“这次展昭会去吗?” 月枕石想起半年前身体忽而不好的胡诌,她觉得展昭应该是想留在成都府陪着师父多一天是一天。“应该不去?” 朱大富反而放心了,“不去也好。他那张脸招桃花,就怕被山里的人看上了,直接下蛊给弄回家了。我要提醒你的就是这回事。” 下蛊?朱叔,你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第64章 朱大富不甚在意地随口说了几句, “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 我这都是道听途说, 湘贵一带秘术层出不穷。上次走商请的镖队说起他们曾经的遭遇,有过长相标致的小伙中了蛊术留在了当地没再回来。那是谁劝都没用,整个人就和着了魔没有什么不同。” 月枕石这才舒了一口气, 她以为是朱大富被人下了蛊, 意图把将其抓回去做压寨夫婿,那么对方的品位就真的难以言说了。 “朱叔放心,此行贵州我会小心行事的。既然上次请了铜锤镖局的镖队护送,那么请熟不请生,等下半年巡查的时候, 我也请他们一同前往。” 说要出发也要等到五月下旬, 眼前的头等大事是过好端午。 时下,端午是一个重要的节日, 并非只在五月初五那天吃粽子即可,而是从五月初一开始过节。初一到初四的前四天,大街小巷全是端午节物的叫卖声。 成都府城之内的道观寺庙全都行动起来,开始出售从桃枝、柳枝、葵花、蒲叶、佛道艾到草编人偶、张天师图、百索、艾虎、符箓、五毒图等等, 门上挂的、身上带的种种节物。 不只于此,茶酒、粽子、泡澡的药材等, 这些端午必备品也要备的充足, 以而让那些在府城行商无法自行制作的商人们也舒坦地过端午节。 因此, 青羊宫的人手明显不足, 该拉的壮丁一个不少被拉了过来。 月枕石以快手速包粽子而被分配到厨房, 同样在厨房的还有脸色不太好却依旧笑呵呵的胡诌。 两人搬好锅碗瓢盆,就坐在厨房门口的葡萄架下包粽子。 胡诌的鬓髻上已经插了一只钗头符,那是展昭将缯彩剪成小符儿做的,原是等初五在插上求一份驱邪之意。经历过了那些事情,展昭可不敢说世间无邪晦之物,而胡诌早早插上,说是看着喜庆指不定能早些驱邪。 “小月,你不妨在这几日多买些节物,端午卖的节物都是冲着驱恶日之气去的。五月五,风水上不吉利、气候上潮湿闷热、虫蛇俱出,那些辟邪之物多少有用。之后可以带着去湘贵一带。” 胡舟说着手里还麻利地包着粽子,“如果你能把熊飞一起带走就好了,我真是怕了他在耳边念叨什么不能吃,什么不能碰的话。就拿今天来说,我手里包的粽子估计最多只有半个能进我的肚子。” 胡舟说着心都灰了,他身上的毒由来已久早已不可能再好,所以才会回到了蜀中家乡,这几年能过上一段平和的日子已然知足。此时才觉得徒弟太过孝顺也非好事。 “我可没说动他的本事。” 月枕石从何必处了解到胡诌的身体情况,知晓他是中了几种混毒,关键是年月已久,他能够无痛无苦活到七十多岁已是难得,现在再谈清除毒素已经不可能了。 既是如此,展昭希望能尽最后一份孝心的行事也能被理解,是尽力让胡舟活得更久一些。 胡诌做了一张苦瓜脸,“你们这些孩子的心,我都懂。可是到了我这个年纪,只想活得畅快一些,至于能活多久,那都是上天的安排,不必再特意去推迟了。” 只是去的人去了,留下的人要怎么办? 月枕石没提这个问题,她两头劝不得,保持沉默算是最好。无论如何是希望胡诌能吃上来年朱睿与柏淑的婚宴,两人定在初春成亲未尝没有为胡诌的病冲喜的想法。 正在此时,朱睿无措的叫喊声。“胡老先生,胡老先生,救命啊——” 胡诌听得一愣,这就看到朱睿吃力地抱着柏淑跑了进来,抱人的那个满头大汗,被抱的那个小脸煞白地捂住肚子。 “这是怎么了?”月枕石帮着接过扶住柏淑,本想让柏淑坐下,可柏淑已经难受地蜷在凳子边,根本连嘴都开不了。 朱睿不待回答先问到,“胡老先生,展大哥说您这里有使君子,还有现成的药丸吗?” 胡老一听使君子,先是抓起柏淑的手指看了看,再看了她的眼角,那两处皆有白斑。“她什么时候开始腹痛的?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小淑前两天就有些腹泻,但不严重也就没放在心上。” 朱睿是与柏淑相约一起去集市上买端午节物,顺带逛个街约个小会什么的,谁想快到青羊宫附近时,柏淑突然就肚子疼得冷汗直流。 正在朱睿无措的时候,遇上了被抓壮丁去卖摆摊的展昭,展昭看了柏淑的症状初步判断她可能是吃了不洁的东西,肚子了生了虫,这要用使君子入药驱虫才可,具体还要问一问胡诌。早年他们师徒在山林行走,正是胡诌拿出了使君子的药。 “对了。小淑说她昨晚好像磨牙了,这能算是病症之一吗?” 朱睿刚问这一句,展昭后一步就跑到了院门口。 展昭本想说让朱睿当心别把人摔着了,而他还有话没说完,最好找到青观主把脉再问药的事情。 不想朱睿这爆发的速度够快的,居然能抱着一个人,跌跌冲冲就从穿过了重重人流,连他都晚了一步。看眼下的情况,朱睿是肯定没找不知在府城哪条街上为人祈福的青观主。 展昭把多余的话咽了回去,朝着月枕石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说话。 “怎么了?”月枕石不知展昭何意,她见胡诌也是一番还有话要问,却又不好直接问柏淑的表情,刚走到展昭身边就听他俯身低语了一句。 “问一问,肛周有没有瘙痒感。如果有的话,依照这情况必是闹虫子了。” 展昭刚说完就尴尬地转过头,没有去看胡诌戏谑的眼神。师父平时大大咧咧,眼下有能耐他自己问啊。 月枕石隐约记得上辈子小学的时候学校统一发过药,杀蛔虫这种事对她来说是年代久远了。显然,展昭是做不到自己询问柏淑菊花是否痒的话,那比让他闻一堆粪便里是否有虫要有难度得多。 月枕石也不让柏淑尴尬,低声在她耳边询问一番,柏淑吃力地点了点头,证实了确有此种症状。 “那就先吃一颗。”胡舟摸出了一个小瓷瓶,柏淑的情况看着有些严重,“我这药的药效比较猛,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自是拉肚子的准备。 道是是药三分毒,而药到病除的难免副作用。 柏淑吃下药丸后没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了拉肚子的感觉,随后的半天里全都没能离开马桶。 等到下午集市收摊,青观主慢悠悠回来时方知中午发生了这么一回事。 “你这女娃吃了什么,怎么遭了这等罪。” 青观主给柏淑把过脉确定之前她是肚子闹虫了,说起来柏淑也已经十五了,并不是不知轻重的小孩,平日也注重饮食清洁,怎么会忽而闹了肚子? 青观主让柏淑回忆何时开始不适,期间有过哪些症状,又听她细细说了上午忽而加重的症状。“就是说十天前觉得胃部有些恶心,这两天肠胃不适,随着夜间磨牙。今天出门之前都没有痛得如此厉害,但是在逛了一个时辰后,突然间肚子就疼到要打滚了。” 青观主说着摸了摸胡子,闹虫子闹得这般严重,让他不得不去观察一下排泄物了。 “脉象上来看,胡老的药见效快,你体内的虫子已经除了。不过为了确保不留有虫卵,还要再吃上几幅药。” 青观主没对柏淑说什么排泄物,弄出此番动静就让柏淑暂居道观客舍,以防万就近观察。“小朱也别担心,你去弄一些清淡的吃食来,给柏姑娘润润胃。” 安排妥当之后,青观主观察了排泄物后打消了某些猜想,这还真就是一般的腹内长虫,不是什么要命的毒虫。 如此,一场蛔虫事在夕阳下平息了下来。 月枕石站在客房门外舒了一口气,五月到,五毒出,没想到初五未至就真闹了一场虫事。她也觉得奇怪,柏夫子爱洁,柏淑生活在柏家怎么就生了蛔虫? “你也看到了,所以这次去湘贵山林要多注意一些。” 展昭不忘叮嘱月枕石一句,“千万别吃生食,用水也是如此。带一些使君子做的药丸走,万一……” 月枕石理解地点头,“只要中的是蛔虫,不是蛊虫,我还能受的住。你就不用担心了。” 第65章 柏淑的病, 来得快去得也快。 朱大富见准儿媳无事就把朱睿召唤回家,端午前夕事情不少, 倒不是为了赛龙舟做准备之类, 而是朝中出台了一个与蜀中千万人都息息相关的政策——准备开始推行交子的使用。 蜀地流通的是铁钱,铁钱与铜钱实行二比一兑换, 进出蜀中买卖着实不便。随着大宋的经济越发繁荣, 大宗交易需要的货币数量日益增长,让朝廷决定在蜀中试点发行纸币交子。 有关交子纸币与铁币如何兑换, 如何确保铁币的存量不让交子成为一张废纸,等等此类问题让成都府的知府放榜召集起府城里有头有脸的几十家商户东家。 此事是要摸着石头过河,而发行交子离不开大商人的支持, 大家需要一起坐下来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换做两三年前,朱大富不敢想他也被邀入此等会议里, 但如今身份一变,他已经成了蜀地乃至大宋都有名的朱大老板。 也正因为下半年要面对交子发行这一大事,他才没有功夫巡查产业, 需要月枕石代为走一趟山路不便处,而要把朱睿带在身边让他好好观摩学习。 月枕石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猜测,等她再回来时此地一定会发生不小的变化。在她离开前,唯一觉得有些不妥的地方是何必不知去了哪里。 在两三年里, 何必三不五时离开府城, 这次走得有些远说了要往西夏去, 离开前说是归期未定, 尽力在朱睿与柏淑的婚期前回来。 “就连小黑都联系不到师父, 也不知他跑那么远做什么。” 月枕石隐隐觉得应该是与鲁班秘术一事的后续相关。在云台山的密洞里死了多少人?他们又有没有同伙没有入山?何必可能就是去解决那些后顾之忧。 展昭将一个粽子剥好放到月枕石碗里,“如果何师父回来了,我会通过商号传消息给你,别为此担忧太过了。” “好。”月枕石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粽子,包粽子的时候不觉什么,但剥粽子时黏糊糊沾手的感觉真不舒服。现在,有人服其劳是再好不过了。 月枕石不紧不慢地吃完粽子,忽而对身侧的展昭说到,“离开之后,我一定会想你的。” 展昭闻言握着筷子的手愣在当场,抬头入目是月枕石顾盼生姿的模样。四目相对中,他过了半响笑问,“你是想我剥去粽叶的粽子,是想我褪去鸡毛的山鸡,还是想我刮干净鱼鳞的鱼?” “谁知道呢?说不定都想。”月枕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看展昭又笑了,手指点向他的嘴角轻轻一碰,就见指尖多了两颗糯米粒。“多大人了,还能吃到嘴边。” 展昭用手摸着嘴角,那里已经没有米粒了,但还有月枕石指尖留下的温度。这该怪谁,谁让刚才某人突然来了那么一句,让他现在都有些心跳得有些快。 “花猫也刚好,正好与此物相配。” 月枕石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艾草香包,其上绣了一只似虎若猫的虎头,将它放到展昭手里。 ‘虎者阳.物,百兽之长也。能噬食鬼魅,亦辟恶。’ 端午佩戴以艾虎古已有之,或是把艾草变成虎头的模样,或是以剪纸成虎头的模样黏上艾草随身佩戴。 展昭自问见过不少虎头,但还是头一回见长相如此随意的老虎,也许只能说某人的绣工平平无奇才对,他却小心翼翼地将其塞入衣襟胸前。 “给你准备的端午节物有些多,那些驱蛇丸、避虫丸、叮咬后用的药膏等,都分别装袋了。你清点一下,随身带着上路。” “那就多谢了。”月枕石笑着点了点头,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 ** 时至七月。 镖队与商队一行人已经进入贵州境内。 “在向前走就进入苗族人的聚集地了。” 镖队为了照顾月枕石特意加派一位女镖师,柳瑗正站在柳江边说着附近一带的情况。 “穿过这一带就进入僰人的悬木镇,那就是目标地了。是既要走陆路,也要走水路,不然有些地方就很难翻过去。 山林气候变化无常,刚才打听过了之前曾走的那一条水路的近况。因为近段日子的雨期不定,走水路不是很安全,队里商议了一下,建议月姑娘从地上走。用时久一些,但也免了翻船之类的危险。” 这次商行里就派了四个人,月枕石、账房吴、还有两个跑腿伙计,而镖队连带柳瑗在内也是四人。因为此次去程时不必押送货物,而回程只要携带少许特产便可,所以还称得上是轻装上路。 “好,那就从陆路走,一切以安全为主。” 月枕石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多看多听,将所到处的份风土世情记录下来,以供日后做生意的时候用,也就不必执着于非要选哪一条道走,非要在什么时候抵达悬木村。 几天后,一行八人抵达枣子村时,俱是非常庆幸没有从水路走。 投宿客栈的掌柜说,因为几日来雨势不定的关系,江上的风浪难测,昨日有几艘船便是翻了。 “八位要是不着急,不如在枣子村多留三四天。依照往年的经验,这雨估摸着也就最多再下三四天。平日村里没什么有趣的事,恰好昨天来了戏班子,他们也是要继续往南走,听了劝多住几日。说是闲着也无聊,便在村东头的小院上唱几场戏,让村里热闹一下。” 枣子村,村东头有一处大院子是前朝时期建的。原是富贵人家的住处,后来被改建成为村里的宴席听戏场所。 昨日,外来的喜竹班就入住了村东大院,说好稍作休整就连唱几场戏,以而渡过慢慢雨日。 “我们去看一眼。”月枕石决定休整几日,既是为了了解世情也就不在客栈里窝着,与柳瑗一起在枣子村里转了一圈,最后转到了村东大院门口。既是同为外来客,那么不妨先打一个招呼。 大院的门敞开,可以看到不时有三两村民出入,隐约能听到他们多是在戏班闲聊,但也有一些是手持一张薄纸跨出门槛。 “这位年轻的大夫还真神了,他给我扎了几针就不痛了。我打算照此方去镇上抓药。” “听说是姓公孙,与喜竹班顺路,是去南边山头采药的,也不知他返程的时候还路不路过我们这里。” 柳瑗听了来劲了,“没想到戏班子还跟着像样的大夫,我刚好想配几幅膏药,这几日天一多雨,手上旧伤处就隐隐作痛。” 月枕石也被勾起好奇心,年轻的公孙大夫,莫不是公孙策? 第66章 “我手边没有现成的药膏。你先照着药方抓药, 煮开后凉一会药汤把手臂泡进去,每天早晚各一次,三日后就能有所缓解。” 柳瑗接过了公孙大夫给的药方时,月枕石已经向喜竹班的人打听出了这位随行大夫全名正是公孙策。 公孙策大约二十五岁左右, 看着就是一位清隽的书生,是在入贵州之后与喜竹班同行,最初是为了治疗班主摔伤的腿。 “公孙先生的医术是这个。”喜班主竖起一根大拇指,“我的腿老伤新伤具有, 其间也不知找了多少大夫都是时好时坏,公孙先生用了半个月就把病根给除了。这几日即便是接连下雨也完全没问题了。” 月枕石难免对公孙策有些好奇, 不免猜想将来他如何与包拯结识, 而此时还是一位行走南北的大夫。 “班主可知公孙先生去南边找什么药材?山林之路不好走, 为何不在镇上收购一二,还要深入深山去寻?” “不太清楚。反正都是往悬木镇的方向去, 大家一起走也不那么冷清。”喜班主说着调转了话头, “小月姑娘,你们商队去悬木镇要呆多久?黔湘之地多族杂居, 会汉话的人少, 要是顺路的话, 我们也能一起走。” 月枕石想着后面的行程安排,即便商队不赶时间,却也不少说能候着到地就要表演的喜竹班。她将顾虑说了出来, “顺路的时候能同行也好, 但班主到底要经停演出, 商队恐怕没那份闲暇次次观赏。” 喜班主理解地点头,顺带邀请月枕石八人明天首次演出务必要到。 两人再寒暄了几句,月枕石就与柳瑗离开了村东大院,还要去村上的小药铺里抓些药。 月枕石顺手看了一眼药方,本为了欣赏一番公孙策的字迹,定睛一看却眼神微凝。药方共有三行,谁想三个开头的字连起来竟是‘小心喜’。 “这是巧合?”柳瑗犹豫地说到,“刚才看戏班的那些人不似恶人,而如果真有问题,公孙先生何苦与他们同路?看公孙先生的模样也不似受制于人。” 月枕石缓缓点头,她没有被害妄想症不会神经兮兮什么都怀疑,适才也打量过戏班众人,暂且没有发现那一群走江湖的有何不妥。 “不论如何多留一份心。明晚去听戏的时候,大伙都坐在一起,别在村东的院子里乱走。” 因为多了不知是否为藏头字的三个字,两人来到枣子村后闲适放松的心情也散了些许,却都没有说即刻启程,想着明晚听过大戏后再说。 如果一切只是误会,这会上路反倒是给商队增加了太多不便。至于向公孙先生打听清楚这一点,第二天柳瑗打着复诊旗号再去时,压根没能再问出什么来。 夜幕降临,村东大院子里坐满了人。 月枕石捞到一个距离戏台最近的一排位置,但是角度不佳已是右侧靠边,刚好与最左侧靠边的公孙策在同一排,分别刚好看清戏班人出入前台。 喜竹班演的戏种类挺杂,有几段带词的戏文,有些耍大刀的杂耍,包括胸口碎大石、吞吐长剑等表演也都一一上演。 别管月枕石是否认为那大石与长剑有弄虚作假的嫌疑,戏班子表演的神情真切到位,让大院子里的气氛热闹起来。 “好!”“再来一个。”“对,再唱一段。” 喜班主笑呵呵地上台,伸手虚压了一下,“多谢各位乡亲捧场,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出《钟馗打鬼》希望大家喜欢。” 这个年代的剧本全有戏班子自己编撰,台下众人皆是好奇要怎么打鬼。 只见一男一女先出场了,原来是男人在山野间遇上了一位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美娇娘说起她家中双亲亡故,正是向汴梁去投奔亲戚,提起身世一番梨花带雨之貌引得男人心痛不已。 男人主动动邀请美娇娘同行,心里盘算着等到了汴京要好好照顾这位小娘子,那当然是娶过门才能给她最好的照顾。 两人一路甜蜜进了城,男人陪着美娇娘去寻亲戚而不得,便邀她去家中暂住再另做打算。 谁想到两人刚到男人家门口,没能跨过门去,门上贴的年画便是金光大作,其中窜出了一个彪形大汉,正是众鬼害怕的钟馗。 “小鬼,哪里跑!”钟馗一手拔出长剑就斩向美娇娘,吓的她是花容失色,再抬头时一张脸已做惨白。 底下的观众都纷纷叫好,这位饰演美娇娘的是上演了一出变脸。 下一刻,钟馗一剑已经刺向了美娇娘的脖子,作势就要拉一刀。 月枕石见状不由站了起来,她的角度看得清楚,那一剑真真切切地划到了美娇娘的脖子上,血迹当即就流到了剑上。 这居然是一把开了锋的剑! 钟馗显然也为突发情况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正是这一拍让他被一脚踹飞倒地。 抬脚的是美娇娘,只见她双目腥红冲向钟馗,作势就要去抢宝剑,两人便是在台上厮打起来。 “哈?”“这鬼还能反抗?”“是真的打吗?” 观众们为这一幕大胆的设计而窃窃私语,喜班主的脸色已经变了又变直接去了后台。 台上的美娇娘像是厉鬼发狂一样,她压着钟馗将其暴打,根本没有给人还手的机会。 不多时,刚才饰演男人的戏子手持一把铜锤跑了出来,直接走向美娇娘后背给了她一锤子。咚的一声是听得真真切切,而台上的美娇娘晕了过去,那位钟馗才得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钟馗尴尬地唱了一句,“怪只怪吾非真身,用不出一成法力。幸而郎君识破妖魔本相,助我一臂之力。” 此番话落,这一幕剧也就结束了。男人二话不说扔掉了铜锤,把地上晕过去的美娇娘扶起来先往后台去。 观众们尚是意犹未尽,喜班主已经站在台上请大家散场了。 月枕石听力不错,这会距离戏台最近,从熙熙攘攘声里听到后台几人的话。 “卢芳,你是怎么一回事!剧本上写你被我一剑斩死,你竟然与我来抢剑!” “叶三肥,你还有脸说我?你怎么拿了这把剑,要不是我反应的快,刚刚就已经是血溅三尺了。” “行了,芳芳少说一句。三肥有错,但在台上……” “郑天,你闭嘴!那一锤子用了多大的力气,你心里没点数吗?救场也没你这么救的。难不成还是在想桃红,你是怪我上次没能在棺材里拉她一把,让你那相好的与尸体长眠了?” “够了!”喜班主阴冷的语气让三人齐齐禁声,“卢芳,等会公孙会给你看伤。你们三个都给我想想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给带到墓地里去。要是你们不分辨不清楚,呵呵——” 月枕石没有再听到更多的对话,而这几句已经足够引得她心生疑惑。戏班子有着开锋的剑,这些人还去过什么墓地,听话里的意思那位桃红死了。 这些戏班子内部的矛盾也轮不到外人来管,月枕石摇摇头就也朝着院门口而去。 此时,柳瑗却是神秘兮兮地走过来说到,“月姑娘,我刚才听说了一件事。有两个村民在嘀咕台上美娇娘穿的那件戏服不对劲,像是院子里一直放着的压箱底戏服。” “这间宅院本就是做唱戏与宴席用的,有一两件旧戏服也正常。再说,我看刚才她那一身戏服也不旧。” 月枕石示意柳瑗不要卖关子直说,“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听说许多年前,有一个戏班子来枣子村演戏,其中一位女戏子与村上的大郎看对眼了。本是说好就这么留下来,谁想在一场夜戏过后,戏班子就招呼也不打的离开。唯独留下了一箱子戏服,其中有一件就是那位女戏子穿的。” 柳瑗不是不相信这个故事,她看刚才饰演美娇娘穿的衣服,颜色一点都不老旧,怎么都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戏服。“八成是那位老婆婆看错了,两件衣服相似而已。” 话犹在耳,翌日枣子村就出了一件邪事。 美娇娘失踪不见了,而她昨夜穿的戏服飘在了河岸边,衣服胸口位置被剑刺穿,留下了一滩血迹。 第67章 “常贵, 有没有捞到人啊?” “没!村长, 我们已经来来回回走了三趟船, 一片衣服角都没捞到。不能在继续往前了, 前头过了河湾,那水头就说不清了。船过去不安全!” 月枕石在一片嘈杂声中来到河岸边时,距离发现残破的戏服过去了半个时辰,枣子村的村长已经组织村里的船夫出河找卢芳的踪迹。 根据喜班主叙述,每天不论晴雨, 戏班子都要早起练功。今早独缺卢芳一人没有来,再一瞧连带昨天她穿的那套戏服也不见了。 循着足迹找到了河岸边,只见那件被刺穿胸前的戏服孤零零地躺在岸上, 至于卢芳是再也不见影踪。 “刚才, 请公孙先生查实了,戏服上的缺口是用利剑刺出来的。村里没有哪户人家有这等兵器, 所以先要查的就是村上来的两拨人。” 村长好言好语地向月枕石解释着, “还请放心,我们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之前已经问过掌柜,昨夜你们商队没有一个人离开, 这会就想问一问, 可有宝剑被盗了, 或是借给了旁人?” 月枕石心说他们一行人总共五个带兵器, 请来的柳瑗四人用的都是刀, 只有她随身携带一把长剑, 村长此问倒是显得不尽不实。 “村长是问对人了, 商队里只有我一个人用剑。” 月枕石似笑非笑地直接拔剑,这是让村长直接愣住了,因为剑鞘里藏的是一把木剑,木剑的剑尖干干净净的,别说木剑刺入人体留下血迹了,它像是连符纸都没刺过。“师父觉得桃木剑辟邪镇得住一路妖魔鬼怪,这就特意让我带着它行路,村长还有问题吗?” 村长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他身后不远处的公孙策低头抿唇笑了起来。 “既是同在枣子村,为了尽快弄清真相,我们商队当仁不让是要配合查案的。”月枕石没多难为村长顺手就将台阶递了过去,接着就说到,“既然村里没有谁有如此兵器,那么喜竹班所用的兵器查了吗?” 别忘了昨日台上的那一剑带出了血丝,喜竹班里的剑不全是用来杂耍的,势必有那么一把是开锋的利剑。 村长却是表明戏班子里的兵器都是假把式,“早就查了。喜班主翻看了道具箱子,里头的四把剑一把不少,全都是刺不穿衣服的家伙。你们说,会不会是今早有匪人走河边走过重伤了卢娘子?” 没有找到那柄利剑? 月枕石面上不显却心下生疑,正与抬起头的公孙策对了一眼。公孙策眼神淡淡的,但他的右手比出了三根手指。 毫无疑问,公孙策是有什么要说,但当下却不适合说。 月枕石暂且搁置了疑惑,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着事态的发展。 “可是河边有另外的足迹吗?”柳瑗不免想到了昨夜听到的戏服旧事,“最怪的是卢芳为什么一大早穿着戏服,她跑到河边想干什么?要我说真有另一个人出没,恐怕也是从河上来,那才没有留下足迹。” 柳瑗的疑问不无道理,戏班子一早做早功课却不必穿着戏服,一路到河边的路上不见第二个人的足迹,怎么看都是卢芳的个人行为。 不成想这一句引来了一道急促的咳嗽声。 昨夜那位指出戏服不妥之处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走上前来,“孟老头,我昨天和你说什么来着?那件戏服有问题,不能穿,绝对不能穿,谁穿谁死。那个卢娘子才过了一晚上就死了,这全是自作孽不可活。” “你说什么?!”昨日扮作欲娶美娇娘男人的郑天冲上前来,“戏服到底有什么问题?那件戏服本就不是我们戏班的,不过是稍稍借用一下,怎么就作孽了。” “郑天,注意你的态度。”喜班主一手拉住了神色激动的郑天,昨天借用戏服的事情是临时决定,谁让卢芳自己不小心把装着女服的那只箱子给弄湿了。 “这位老人家,还请明示戏服到底有何不妥?”喜班主看向老婆婆,昨天他向村长商量借戏服时,村长可没有一星半点地不同意。 村长脸色讪讪,嘀咕了一句“那全都是谣言。” “好,那我就把谣言说说。”老婆婆朝着村长不屑一笑,“六十年前的事了,你们看到的戏服是从前一个戏班子留下的。他们是在一夜间消失不见的,村里人都说是班主为了不让班子里的人外嫁,而强行把人一起带走了。” 六十年前,一个叫做望乡班的戏班子来到枣子村演出,也是在雨势不定的秋季,让戏班子停留了大半个月。 班子里长相貌美的洛水姑娘与村里的单身小伙花辰看对了眼,花辰在戏班将要离开前对望乡班的班主提出了求娶洛水,他愿意出一份厚重的聘礼。 望乡班主说要想一想,第二天给花辰答复,可是花辰第二天只等到人去楼空,唯有一箱子戏服。 “那个装戏服的箱子不是望乡班带来的,是宅院里的老箱子。那日,花辰发现人去楼空,细细翻查了院落的每一处。最终是发现了那件戏服包裹了一大包银子,却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花辰觉得东西是洛水留下的,他不听家中长辈的劝告带着银子追了去,说是不管怎么都要找到洛水。一晃十年,花辰没有回来,却是让人捎了一坛骨灰回来,还有那一件压根不见褪色的戏服。” 老婆婆说到这里讥笑之态更甚,“你们道我为何知道得那么清楚,因为我就是花家人。那件戏服不祥,随着花辰的骨灰坛一起送回来后,家里想把戏服烧了。一次又一次,邪门的是不是火把突然被灭,就是火盆莫名其妙地翻到,后来就眼不见为净送到村头压箱底了。” “老孟头,我可没添油加醋?这些年有其他戏班子来,都是敬畏前事让他们用自己的衣服。” 老婆婆看了一眼脸色沉沉的喜班主,复而嘲讽地对村长说,“没错。我们花家是大不如前了,你们孟家大可不必把曾经的忌讳放在心上了。左右穿戏服的人不是你,出事的也不是你。不过,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山雨欲来,闹得人命多了,勾出了水里的阴魂,事情就不好解决了。” 老婆婆说罢头也不回地拄着拐杖离开了。 众人沉默片刻后,柳瑗第一个开口了,“戏服有问题,可剑呢?剑是哪里来的,又是谁用的剑?” 这时,喜班主最关心的不再是剑的问题,“村长,花婆子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闹得人命多了,勾出河里的阴魂?” “你们放心,没事的。等天好些,山路都通了,早些离开便好了。” 村长摸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强笑着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借口有事在身脚底抹油走了。 “说什么离开,卢芳的尸体还没找到……”郑天还想再说什么,但是在喜班主的目光里没有再说下去。 喜班主止住了郑天的话头,他先对月枕石一众人笑了笑,“还请见谅,这事情闹得大了。我想着卢芳是一定要找到的,哪怕是死死也要见尸。万一你们发现什么线索,请务必要告诉我。我先在这里谢过了。” 喜班主作了一个揖,与戏班里的那几人捎上了染血的戏服先往村东头去了。 月枕石看着各向东西的村长与喜班主,一个有秘密的戏班子来到一个有秘密的村子,两相相遇就闹了一出邪事,这是巧合吗? 卢芳受伤失踪的事情一出,整个枣子村的气氛为止低迷了三分。 公孙策在此情况下用过午膳来了客栈,对月枕石开口便说,“你们该听劝早些离开的,这里只怕要不太平。” 月枕石笑着给公孙策倒了一杯水,“天雨留人,现在想要走也走不成了。水路莫测,前头的陆路也遇上了山石坠落,那要等天晴了才有人去清出道路。我们是都被困在此地。公孙先生,明人不说暗话,先生随着喜竹班往南边悬木镇方向走,究竟是发现了戏班的何处不妥?” “你却说喜竹班有何妥当之处?班子里的人失踪了,说是全力寻找却也不见实际行动。一把开刃的利剑不知藏到了何处。” 公孙策摇了摇头,“我盯上他们却是另一个原因。戏班子的有些箱子里有土腥味,通俗点说是有坟墓的味道。” 月枕石沉吟了片刻,她明白公孙策的意思了,喜竹班借着到处演戏之名,私底下指不定是做什么勾当的。 “所以说,喜竹班如何应该与我们商队是无关的,不管到底有谁失踪,我都不必横插一脚管一管。” “恭喜你,猜错了。”公孙策伸手比出了两根手指,“喜竹班去悬木镇,与你们蜀兴商队的目的地一致。你怎么知晓,他们入镇后对你们毫无威胁。第二正是今天花婆婆说的话,山雨欲来,唯恐阴魂来袭,村上的人都要倒霉。” 月枕石没少遇到奇怪的事情,但她仍是不信阴鬼来袭整个村子的事情。 当夜打脸之事就啪啪啪来了,村东喜竹班里的饰演钟馗的叶三肥就被淹死在脸盆里了。 第68章 叶三肥本名叶飞, 他致死都没能飞起来。肥胖的身体趴在地板上, 脑袋边是一只打翻的脸盆, 水渍洒了一地。 “身体无其他致死外伤, 脸部青紫肿胀, 眼睛充血, 口鼻内均有灌水。” 公孙策给叶三肥做了初步的尸检,叶三肥额头上半根手指长的伤口不曾外翻,伤口侧面呈白色。“基本可以判断,叶飞是溺毙,死后身体正面倒地, 头部撞到了椅子被划伤。” 喜班主一脸不可置信地指向地面的水迹,“是说他被这一盆洗脸水淹死的?人能傻到这种程度吗?” 公孙策伸手按住叶三肥的腹部, 一使劲让尸体嘴角流出了些许水渍。“尽管不可思议,但尸身的腹中有水。如果你同意我解剖的话,能获得更多的证据,也许是一些毒物反应。” “还要什么证据!你们都没看到窗纱上的冤字吗?” 郑天惊恐地朝后退了几步,叶三肥住的这件屋子窗纱上正有一个鲜红的‘冤’, 这个字还恰似卢芳的笔迹。“班主,你看到了吗,是卢芳回来找叶三肥索命了,一定是叶三肥用剑杀了他。就是叶三肥用了那把剑!” 喜班主看着窗纱上的冤字, 卢芳在戏班里不时写些剧本, 她有一个习惯总是却点, 正如不写冤字的最后一点, 那与窗纱上的红字一模一样。 “闭嘴!你的胆子是被吓破了吗?不说这是不是卢芳的字,卢芳与三肥又没有死仇,难道会因为一场演出失误就把对方弄死。” 郑天被喜班主阴冷的目光吓到了,他双手环抱着不敢多说话,稍稍往公孙策的方向靠了靠,嘀咕起来,“反正这里邪门得很,我们应该搬出去,住到客栈也是好的。” 喜班主只用一句话打消了郑天的念头,“那么我们一班子的道具与吃饭家伙怎么办?” 公孙策没有说话,如果仅是一般的演出道具封存起来即可,枣子村就那么大,难道还会有谁来盗窃不成。 显然,喜班主对于随行的东西看得很重,那才有了一开始就不愿入住客栈,而当两起案子发生后,他还是没有改变想法。 “班主,这事情有些怪。叶三肥的房间上锁,我们早上没见到人之后一脚踹开的,可说他洗澡时淹死在木桶里还好解释,但洗脸被淹死在脸盆里,他呛到水了为什么不逃?” 戏班里身材矮小的瘦猴子说到这里,悄悄瞥了一眼在场的外人公孙策。“昨天村长与花婆子的话也怪怪的,听着就像是阴魂来袭一样。” 瘦猴子几近是在明说,有人按住了叶三肥的脑袋,把他一直按压在脸盆里,才有了如此奇怪的死亡。 喜班主默不作声抬头看了看天色,天上阴云不散,叶三肥的死是瞒不住的,恐怕要不了多久村长就要来了,而镇上的捕快怕也是该到了。 “公孙先生,戏班接连出事,给你添麻烦了。” 喜班主避而不提仔细验尸一事,反倒关心起公孙策,“戏班暂且不能离开院子,我们总得照看着三肥的尸身,但你没有必要陪着我们受罪,还请去客栈暂住。” 公孙策发现喜班主的话一出口,除了郑天还在自我惊恐中,戏班其余七八人全都是隐隐约约地看向他,而那绝非挽留的目光。 “好。”公孙策并没有犹豫,尽管觉得喜班主是要趁着他离开做些什么,但眼下死皮赖脸地留下并不妥当,说不好弄巧成拙地打草惊蛇,不如等到衙门的人来了之后再说。 客栈之中。 月枕石一行人听说了叶三肥的死,枣子村不大,没有什么事情瞒得住。尽管村东的人家少,但经过卢芳失踪一事,有几双眼睛看着戏班的动静,那里一闹腾就能听个大概。 尚未等来公孙策,村长是一脸菜色地走进大堂。 “月姑娘,我有件事情请你帮忙。”村长把镇上捕快去了其他村子的事情说了,因为前几日的大雨,有几人被困山林未归,捕快都去找人了。 “虽然命案要紧,但我们这头只能等一等捕快,在那之前想要找人去查一查村头的宅院,村民们都没这方面的经验,所以老儿只能厚着脸皮问你借一二镖师。” 镖师行走江湖,没少见断胳膊少腿,或是能查出宅院有何不妥。 月枕石没说不借,“我就可以去走一趟,带着桃木剑说不定还能驱驱邪。只是到底不是公门中人,万一喜班主怕我们惊扰亡者,不欲让我们查探怎么办?” 村长皱起了眉头,他沉思了一会才开口,“有一桩事情是必须要喜竹班去做的,昨天你也听到了花婆婆的话,这接连两天就出了两桩人命。为了以防最坏的情况出现,一定要请喜竹班去唱船戏。” “唱船戏?”公孙策的声音在客栈门口响起,他不由问到,“难道村长是说要唱鬼戏?” 公孙策见月枕石还不甚明了就解释起来,江湖之大无奇不有,他走过许多地方也听过不少戏,其中有一种戏不是唱给人听的,而是唱给鬼听的。 “各个地方有不同的风俗,我亲眼见过一次。说是村里请戏班子唱戏,接连唱三天,但在第四天还要加一场。那一场没有村民会去,戏班子就要对空着的席位唱戏,如果唱得不用心,有些东西不满意了,村子与戏班都不会有好下场。” 月枕石眨了眨眼,这意思是鬼怪也有享受听戏的权力,反正与人同处一村就要公平待遇,容不得戏班子敷衍了事。 “村长的意思是要让喜竹班去河上唱戏?” 村长无可奈何地点头,他本是不信这些的,但是昨天卢芳受伤失踪不知去向,今天又闹出了叶三肥离奇死亡,他也受到了村里老人们给的压力。 “没错,就是让他们独自去河上唱,而且是今天夜里必须唱。否则唯恐时日已晚。” 村长稍稍说了几句前因,这是枣子村早前留下的传统。 一旦村子里有人枉死,而且接连死了两个就要尽快请戏班来唱戏,因为很可能是村边柳江的阴鬼成队上岸了。这种时候最好是事不过三,一出夜间船戏让它们听得满意了,阴鬼就不再闹腾会重新回到河底沉睡。 月枕石与公孙策面面相觑,两人对于如此风俗有些不敢苟同,但也没有出言质问或反驳。 “只是喜竹班接连出事,恐怕班主也没有心思唱戏。”公孙策此言一出就看到村长脸色沉了下来。 “哼,不唱也得唱。他们加起来也不到十个人,难道因为一句没有心情唱戏就让村民们都陪葬吗。” 村长难得强硬了起来,这是对戏班子做好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打算,他这会也顾不得太多了,只觉得厄运是由喜竹班带来的。 “我也看得出喜班主必然隐瞒了什么,趁着明天他们唱戏的关头,还请两位出手相助,去院子里查寻一番,到底是什么把死亡带到了枣子村。” 第69章 喜班主当然不愿意去唱什么船戏, 不管这戏是唱给人听还是唱给鬼听, 近日的大雨不断让河水波动很不稳定, 枣子村没有汴梁才可见的宝船, 戏班子难道要在晃晃荡荡的小船上唱戏? 村长一改之前的有商有量, 他带上一群壮劳力堵住了村东的宅院门, 喜班主只有两个选择,主动迈开腿走过去唱戏,要不然就是被绑着去唱戏。 反正一定要给阴鬼献祭的话,喜竹班是第一波献上的贡品。 “山野之地,村民们既能热情好客, 但他们一旦排外起来也着实让人非常头疼。” 公孙策远远看着喜班主不情不愿地叫上戏班子往河岸去。从本心上来说,他并不认同村长这般强迫于人的做法, 但也许只能不恰当地说恶人还需恶人磨。 月枕石数着喜竹班外出唱戏的人数,走了八个,院子里面还留了一个。“还有一个留下了,是那个很瘦的人没去,八成是留下看守东西。公孙先生, 你对那人有印象吗?” “外号瘦猴子,本名侯良。侯良反应很快,为人甚是机敏。”公孙策指向关起的宅院门,“现在我们没摸清里面的情况, 直接翻进去空有不妥。不如我先引得侯良开门, 你先把他弄晕再说。” 两人打定主意不管有什么手段都要看一看戏班子藏了什么, 也就只能先委屈一下侯良了。 ‘叩叩叩。’ ‘叩叩叩。’ ‘叩叩叩。’ 敲门声响了很久, 侯良才姗姗来迟地拉开了半丝门缝。他透过门缝看到来人是公孙策就微微皱眉,“不是说今夜恐怕有百鬼出行,村里人都会紧闭门户。公孙先生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白天走得匆忙,刚才制药才发现有一包药引落下了。这不是制药急用,想要赶紧来拿。”公孙策面色如常地笑了笑,“小侯兄弟,能否让我进去找一找?” “装着药引的小包?”侯良想着今天下午戏班子正是在整理行囊,丝毫不曾见到公孙策有东西留下。 侯良刚想说什么,只感觉后颈处冷风乍起,尚且来不及回头就被棍子砸晕了。 月枕石将晕倒的侯良扶到一旁,将其五花大绑,顺带往他嘴里塞上一团棉布,断了侯良捣乱的可能。 “我们也得快一些,万一途中有戏班子的其他人回来就不妙了。” 公孙策推门而入之后又插好门栓。他在院子里住了几天,基本摸清了格局,加上村长提供的宅院草图,这就走在前头,往最可能藏东西的方向去了。 穿过一道道拱门,绕过弯弯曲曲的回廊,才推开了一道极其不起眼的小门。门后没有了去路,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天井,只能站四五人。 当下,三口木箱子就被叠放在其中。 月枕石不住夸了一句,“公孙先生神机妙算,这一下就找对地方了。” “还好。只能说那些人还不够聪明,而我也一直想知道他们之前愿意让我留下的原因。” 公孙策走进木箱,缝隙里散发出一丝极淡的土腥味。“就是这个了,是土的味道,那种与尸骨相似的味道。问题是我们怎么开箱子?” 三口木箱子绕着几条粗大的铜链,链子的街口处挂了不只一把重锁。 “这链子与锁都不简单,都是上好的铜铁十分坚固,如果用一般的斧头怕是劈不开。” 公孙策看了一眼月枕石腰佩的长剑,他也不能指望用木剑把大锁劈开。 月枕石不用多猜也知道喜班主会把所藏之物上锁,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袋子,从中抽出一根细小的铁丝向锁孔插去。 三五下的功夫,听音辨位之间,锁头开了。 “小月姑娘妙手神技,这一下子就解决了难题。”公孙策笑着将刚刚得来的夸奖还了回去。 月枕石收起了铁丝,她连飞鸟都开过了,怎么还会被一把锁难住。说多都是泪,开锁的技能也是从鲁班秘术里学的,为的是某天在危险关头逃生所用。“愧不敢当。我们开箱——” 两人用准备好的布罩掩住面部,月枕石一剑挑开了木箱的盖子,其中赫然是一具被拆分的白骨,而很明显骨头上长了斑斑点点。 公孙策的目光凝在白骨长出菌斑上,他又接连挑开了另外两个箱子,其中一口里面的东西用布包得严实,划了一道口子发现这具尸骨的腐肉没有除干净。 “公孙先生,可有想法?”月枕石等公孙策细细检查了箱子里的尸骨,“之前,喜班主把你留下是否与此有关?喜班主曾经说起先生要往悬木镇附近采药,难道这与戏班子运送尸骨还牵扯上了?” 公孙策沉思了片刻双手一击,“没错,他们留下我是该与药有关,与尸骨有关的药。你看尸骨上的这些菌类,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民间有一味流传寥寥的药材——血灵芝,它又叫棺材菌,顾名思义只长在古墓棺椁之中。相传它的生长条件极度苛刻,有的说正对于棺板之下死人的嘴上面,喜欢阴湿的环境,所以几乎没有在北方见过。 “血灵芝极为罕见,传说包治百病。它的红色像血迹干涸的红,气味与一般灵芝,有些棺木的味道既是腥味。” 公孙策指向尸骨的菌斑处,“我想一个戏班子运尸骨,这里面的尸骨死了最起码有几十年了,多半与杀人藏尸无关,那就与谋取暴利有关。或者往好的方向想,他们是在寻找药材。” 如此一来,喜班主曾经把公孙策留下,为的不是想要找到血灵芝,就是想要借着他的本事培育出药材。 “如此一来就对上了。前天夜里戏台上出了失误,散场后我听了几句他们在后台的话。卢芳说有个叫桃红的死在了墓里,极有可能喜竹班兼做了盗墓。” 月枕石理清了这一段前后因果,但她还是有些疑问,失踪的卢芳到底被谁所害,叶三肥又怎么会被洗脸水淹死?“先生,我们要不要去验一验叶飞的尸体?还有那把利剑到底去了哪里?” “验!”公孙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眼下看起来还有时间,起码要对叶三肥的头部仔细勘验。他对之前侯良提出的问题也觉得疑惑,是不是有人按压住了叶三肥的头致其被淹死? “至于那把剑,在这里的可能不大。前天夜里散场后,我看到喜班主收起了剑,但是第二天清早发现卢芳失踪,在河边只留一件被剑刺穿的戏服血衣,喜班主的脸色很差。” 公孙策说起喜班主曾经翻查了宅院,但喜班主并没有发现长剑。“你也再找找,可我觉得那把剑多半是随卢芳一起失踪了。” 两人说定就分头行事。 月枕石把宅院搜查了一遍,确实没有发现长剑的踪影,不排除戏班子刚好把它带走了。等她转了一圈到了存尸房,只见叶三肥的头发都被公孙策剃去了。 “果然不是意外淹死。小月姑娘,你看叶飞后脑勺的淤青五指印子,昨夜必然有人潜入了叶飞的房间,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硬生生地把他的头往洗脸盆里压,把他给弄死了。” 公孙策想着叶三肥的房间门窗情况,“这个宅子少有人住,有些地方都是破损失修,门窗的栓子也是松动。昨夜又是大雨,身法好的人是能做到不惊动旁人杀人的。” 月枕石伸手虚晃着与叶三肥后脑的五指印比对,“这只按住叶飞脑袋的手不太大,先生认为会不会是女人的手?别看叶飞胖,但是那天在台上卢芳是压着叶飞揍他,叶飞完全没有回手之力。”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俱是脱口而出,“卢芳,她没有死!” “我们只见到戏服上胸口位置染满了血,如果是卢芳设计好的,那就完全谈不上致命伤。” 公孙策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没有看出卢芳与叶三肥有死仇,除了那天戏台上卢芳意外被刺伤有些情绪失控,就连喜班主也是如此认为。“卢芳可能是瞒过了所有人,她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月枕石想起那件邪门的戏服,几十年前望乡班是一夜之间消失了,花辰带着戏服离开去寻找心上人,但最终只让人勺回了骨灰与戏服。“这两者会有关系吗?望乡班一夜之间消失,卢芳也是一夜过后就不见了。” 月枕石摸不透戏班子里更深的秘密,叶三肥纱窗上的冤字又代表什么冤情。“一个戏班子不见得有人命官司,但是盗墓多半心狠手辣,其中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快,我们去河岸。如果这里面有什么关联,那么卢芳早就了解枣子村的事情,她恐怕也知道登船唱鬼戏的传统。” 公孙策心里不安起来,他是不信阴鬼会集结着从河底爬出,但如果船底藏有一个心存杀意的人呢? 第70章 “班主, 我们还真在这船上唱戏?”郑天最后一个跳上了小船。今夜喜竹班坐着一艘可以承载八人的小船出河唱戏, 还全靠他们自己划船到河中央, 可想而知情况多少有些狼狈。 喜班主坐在船尾划桨, 他都没看一眼郑天, 目光紧盯着河岸上的一众举着火把的村民, 村长带头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穷山恶水出刁民,没想到这帮人还有些狠劲。郑天,你要是不唱,信不信一上岸,他们就把你给暴打一顿。” “如果不是没带着行李, 我们都能直接坐船离开。唱戏给鬼听,多亏他们想得出来。这些年土里来土里去, 哪里见到过一只鬼,就连僵尸也没见过。” “行了,唱就唱。现在是虎落平阳,没有必要争没用的事情。” 班子里的几人全都已经扮上,摆开了锣鼓桌椅等船一划到河中央就准备开场。 喜班主当下的心情非常阴郁, 行走江湖这些年了,还真没几次受此等闲气。这会他一边想着幸亏今夜无雨水面上的情况还好,另一边已经再暗搓搓地计划说什么也要把这笔账讨回来。 “正事不能耽搁,悬木镇的山林里有好东西, 等我们开棺把东西取出来。回程的时候必须要给枣子村一些颜色瞧瞧。” “班主所言极是。等那好东西一出手, 我们不自个上也要雇上几十号人, 让枣子村的这帮刁民吃些苦头。” 郑天听到这种话却缩了缩双腿, 自从今早见到叶三肥的尸体,他就浑身都不得劲。那个与卢芳字迹一模一样的血红冤字不时就在脑子里翻来倒去,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快了,快了,下一个就是你!当时你不尽全力救桃红,现在也没人能救你。干这一行的,早晚死无葬身之地。’ “哎呦!疼。”郑天正在胡思乱想小腿就被踢了一脚,原来是有人在提醒船到河中央了,郑天该第一个开嗓子了。 郑天勉强在摇摇晃晃的船上站定,今天晚上唱的还是钟馗打鬼,不同与前天夜里,他现在扮的正是钟馗。 “郎君莫别那细柳腰骗了,你睁大眼桥地上,可看到一缕人影?鬼,是没有影子的!” 郑天对着月下空江唱放开了嗓子,声音向四周散去,不似站在戏台上能得到一二回应,此刻除了波光粼粼什么都没有。 他这般与同船的搭档一唱一和着,也许高声唱戏壮大了胆子,开始那种鬼气森森的恐惧感也不见了,这就听到搭档唱到——“快瞧,那团黑影是什么?” 郑天顺着搭档的手势向江岸一侧看去,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四五十位举着火把的村民们只剩下了四五人。 正在此时,那个方向的水面上忽而窜出了一颗人头,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因为只能看到长发朝前翻,人头的五官全都被遮住了! “啊——水鬼啊!”郑天尖叫一声,站得不稳就栽倒了水里。 这一入水,郑天本能是扑腾想上船,却是发现了更加惊悚的一幕,水下船底全是黑乎乎的长发,似是来了一只只河底索命阴魂,缠上了他的双脚就要把他拖入江底。 “你在搞什么!”喜班主用船桨狠狠击打水面,此时只觉郑天在水下对小船拳打脚踢。 一旁有人伸了另一根桨下去,对着水面就高喊,“没有鬼!郑天抓住桨快上来。” 郑天在万分惊慌中抓住了水面上来的船桨,一番扑腾之后,终于是惊魂未定地上了船。借着船上的灯火看清了缠着腿部的只是水草,再向适才出现人头的方位看去,那里仅是月光皎皎。 “吓了我一跳,我刚才看到江面上有只人头黑影,可能是我看差了。” 郑天顶着喜班主不善的眼神在一旁拧干衣服擦起头发,当下他是不能继续唱了,只能由后来的人补上。 一旁等着上戏的矮子玩笑到,“你真怕鬼就更要唱得认真才行,它们听得满意了才不来抓你。像你这样半途出岔子的,一准就被拖下水去了。” “滚!”郑天色厉内荏地将骂了一句,看着矮子讪讪走到另一边,他却是不由手环抱住自己,希望这一出船戏可以早点借宿。 戏还在唱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盏茶时间而已,轮到矮子上戏了。 矮子随意地扫视了船篷一眼,刚刚靠在篷上的郑天不见了,应该说放眼望去,郑天竟是从船上消失了。 “班主。”矮子大叫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那个郑天呢?” 喜班主回头一看,篷里篷外竟是不见郑天的踪影,郑天不知何时失踪了! “停!先别唱了。”喜班主的这一句话刚落,船底就被狠狠撞了一下,站在的人都一个踉跄摔倒在船上,只见木板上竟是开始冒起了水。 “班主,遭了!这船有洞。”班子里的一人看到船体上有一只眼球大小的洞,他撕了衣服就去堵洞却发现没用,因为还有好几处都开始冒水。 喜班主见状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决对是被算计了,没想到枣子村的人竟是要拿他们来祭河神。“快跳,游回……” 这个回去的去字尚未出口,喜班主的肚子就抽疼起来,这会竟是忍不住想要出恭。急着想要去茅厕的人绝非他一人,船上的人先后竟是都出现了这种症状,再向河岸的方向望去,水上竟是真有一个人在游泳。 “卢芳!是你设计的!” 喜班主愤怒地高喊了一声,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小船很快要沉没,一群人尚在河中央,俱是肚子抽疼根本不能顺利游到岸,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荒唐的死局。 “砸船。”“对,砸出木条来,飘回去。” 戏班子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可是刚刚抄起家伙肠子疼得就让他们都蹲了下来。 卢芳犹如鬼魅般的声音飘忽不清地从远处传来,“别挣扎了。人在河边走,就要做好被淹死的准备。你们没时间了,生与死差的就那么一会,你们还想向阎王争命?不如见到阎王再哭。” 河中央七人的嘶声力竭地愤怒与叫骂只持续了一会,后来声音越来越轻,渐渐消失不见。 卢芳游到岸边时看到本来已经离开的一些村民又跑了回来,她笑着一步一步上了岸,“你们迟了一步,那八个全都与河底的阴鬼去见面了。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出船去捞一下。” “你是在报仇。”月枕石看着卢芳一脸解恨的样子,不难想象如此设计的报复是因为深仇大恨。 “是,为了报仇,家破人亡的大仇。” 卢芳语气平淡地将过去道出,一切正是从望乡班开始,“该从哪里说起好。你们一定发现了戏班随行木箱里面的尸骨,以为我们是盗墓的。事实非但如此,只要是挣钱的活我们都做,戏班子可以运送尸骨,贩卖稀有的药物,也就能藏起个把人卖出去。 这事情不是喜竹班开始的,很早从望乡班之前就有了,一直都是条隐藏在江湖里的黑线。一旦踏了进来就没有脱身的可能,除非死。” 很多年前,望乡班也是打着唱戏的名号,四处买卖运送货物。洛水来到枣子村与花辰相恋之后就想要退出,可是被班主强行绑走,一行人连夜走水路离开了柳江一带。 洛水非常不甘心,开始想方设法想要脱离望乡班那种吃人的地方,她想过要引来官府,但又怕自己不能全身而退,干脆计划着将其全部都杀了灭口。 那个计划实施的过程中,竟是又遇到了苦苦找来的花辰,不想一步之差,在谋杀望乡班一众人的性命时连累花辰被杀。 “那个结果对洛水的打击是巨大的,她一度想过自杀,后来还是选择活下来,揪出像是望乡班那样的戏班子。” 卢芳自嘲地笑了笑,“我五岁半与家人走失,后来被喜班主收养,也就干起了这一行,没有什么不敢卖的。好多次,去一个地方唱戏,把人孩子拐走,甚至偷了婴儿贩卖。” “直到我遇到了洛水才知晓一件事,在我失踪之后,家里一直在找我,甚至是为此散尽家财。可是为什么我再也没见到他们?因为我太出色了。” 卢芳指了指腰侧的这把剑,她的身手一流,不知何时就成了喜竹班找货运货的主力。“我离开对喜班主是非常大的损失。他是个狠心的角色,索性就把我家里人给骗杀了,不想哥哥留了一口气遇上追查至此的洛水。后来的事情不用多说,我只想把这个戏班子的人全都送去见阎王。” “公孙先生应该庆幸,要是真到了悬木镇,他们让你做什么,你不从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月枕石看了一眼出江去捞人的那些船只,她也不知是否该希望捞回来的都是尸体。“原定计划里,他们去悬木镇到底找什么?棺材里的血灵芝吗?” “不能肯定是血灵芝。”卢芳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扔给月枕石,“之前得到了一张地图,上面标着一些棺木藏处。悬木镇是悬棺葬,据说在某些悬棺里有珍宝。左右都是去寻宝的,你们感性兴趣的话,不妨一试。” 第71章 宝物再好, 既是已被封存于棺椁里, 那还是不要打扰它们了。 月枕石与公孙策都是这样认为, 没有想要按照地图标记地去寻宝。 两人看着卢芳与喜竹班唯一的幸存者侯良被送至官府, 随着天气放晴后前方拥堵的路被疏通,这就再度上路向悬木镇而去。 成都府·青羊宫 蜀地率先推行交子纸币成了近半年的头等大事,涉及钱财无小事,偏偏这个关头身体一贯康健的知府病了,前后请了不少大夫却始终不见效。 主事者病倒了,若等朝廷派来接替者, 其中少说也要半年才能上任, 只能有一众下属商议行事。 “贫道去看过大人的病, 恐怕此事不妙,贫道有些拿不准。” 青观主思及知府的脉象, 是邪气入体的虚弱之症,高烧与腹泻不断交替,人难有清醒的时候。“如果何先生在就好了, 在那方面他比老道经验丰富得多。” 胡诌闻言呛咳了起来,“观主的意思是说知府的病,不仅是病那么简单?” 朱大富听到这里也紧紧皱眉, “我总觉得大人的病来得蹊跷。发行交子一事太重要了,储备多少铁钱确保能兑换交子,每印制一张交子确保它是真的, 等等此类都没有前例可寻。” “朱老板是不是察觉到哪里不妥?”青观主进而追问, “大人病了之后, 推行交子的推行是放缓了?” “朝廷的意思是,慎重对待不能急躁。” 朱大富想着他参与的一次次会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汴梁的大官说要放缓,可是府城的官员们不敢真的慢慢来,这里面都涉及政绩与头上的乌纱帽。 “虽然几大商行态度谨慎,但此事最终还是由官府拍板决定。我说的不对劲是隐约觉得府城多了一些不明势力,那些人手握钱财不少,有可能是来凑一脚热闹。” 官府发行交子纸币需要储备金,毕竟百姓们从未接触过交子,心里更相信实打实的金银铁钱,需要确保交子一定能被兑换才行。 这笔钱相当于商行借给官府,其中具体流程与细节仍在商议,而谁也不想交子变成废纸。 朱大富说不好那些人的来历,大宋的有钱人真不少,闻风而来也是常态,毕竟谁也不嫌弃银子少。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可能压力太大才胡思乱想了。我们还是继续刚才的问题,观主大人的病到底怎么一回事?” 青观主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古人说敬鬼神而远之,而大人的病反反复复,我也只能说猜测他有可能中蛊了。” “中蛊?观主是说要为他作法驱蛊吗?这行吗?” 展昭了解青观主的医术不凡,他不能说青观主判断有误,可是如此病因未免有些荒唐。“知府是不是说了什么,让观主有此一说。” 却见青观主蹙眉摇头,他有些出神地望着殿内的神龛。 半响过后,青观主才缓缓开口,“我虽然是道士,可从不主张用符水代替药物,这世间哪来的那么多鬼魅魍魉。然而一旦它们真的来了,没有几人能全身而退,也没有几人能拿出灵丹妙药。我觉得他你们觉得何先生离开了那么久,他是去做什么了?” 不问鬼神问苍生,这是何必离去前留下的话。 一句问苍生,可能正表明了一件事,需要有人铲除那些藏于黑暗里的妖魔鬼怪。 “山雨欲来风满楼。”朱老板沉沉一叹,尽管成都府一派风平浪静,甚至是繁华的一日胜过一日,可现在他只觉得有些事怕是在劫难逃。他总是忧心,交子之事出纰漏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蜀地的繁华与百姓的安居都会受到极大的冲击。 青观主只能垂眸,说穿了他们都是白头百姓,对于一些事情是无可奈何的,何况他们也不了解全部来龙去脉。 “那么现在呢?不管隐藏的是人是鬼,难道我们干等着?”展昭不能接受被动地等待,“如果总该要做些什么?” “熊飞,你即日便动身离开成都府。”胡诌收起了一贯的乐呵笑容,一手止住了展昭正欲开口的话,“我的时日无多,你不必在此继续陪着。去追查那些人的来历,人过留影,既然他们是从外面来到蜀中,就追查清楚他们究竟从何而来,总能有所得。” 退一万步说,展昭离开也能避开一场风波。如果将来的事一发不可收拾,起码他追根溯源的一切都能变成有用的线索。 展昭几欲张口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听从了师命。“好,我不日就走。师父,你要保重。” ** 四个月后,入蜀官道冬雨滂沱,却见一头毛驴急速奔驰。 月枕石身着蓑衣完全不顾冬雨的冰冷,一心只想再快一些赶回成都府,生怕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且说行至悬木镇,镇长提起了前段时间发生的山崖惨事,有那么一伙外头来的人死在了山崖间。 那些人是冲着山崖之上的悬棺而去,是发现了一个当地人也不曾知道的悬棺群,原来里面装的都是金银珠宝。根据跌落的幸存者说,那里面是很多年以前夜郎国的宝藏。 有关宝藏的所在被破解出,有几批人都得到线索,都是希望能够收入囊中。 那批成功开棺的队伍在过程里不只折损人马,才有了镇民入山时发现崖底的那一具具尸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月枕石知道这笔夜郎国的遗宝是与卢芳给的地图所示对上了,她本来并不在意谁得了宝藏,直到奄奄一息的乌鸦小黑带来何必的绝笔书。 信中第一段 ‘人间没有不散之筵席,你我师徒缘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为师本是方外之人不问红尘,奈何天机之变让我再度涉世。’ 何必说起那些荒诞离奇的奇门遁甲之事,既然大宋有人通晓法术,辽国、西夏、南蛮必然也有同样的奇人异事。彼此之间本是遵循潜规则,谁也不都能用法术来干涉国运发展,偏偏西夏尚闻首先违规出手。 蜀中欲行交子新币,在此时刻鬼魅魍魉尽数而出。 那些人先是设法弄来一批财富做保证金,在纸币与金银铁钱兑换之中大捞一笔掠夺走大宋的财富,更使交子变废纸重创蜀中经济。 ‘蜀地是大宋西南重地,绝对乱不得。那些官场上的争斗便留给朝廷去愁,为师能做的不多,只能尽力将那些以邪术控人的违规者除去。 小月,你需知一句话,若使世间岁月静好,总需有人以身负重前行。 为师希望你所见皆是光明,就会竭尽全力为你遮挡黑暗。如果无奈地出现了漏网之鱼,那么还希望你能够将他们一一抹除,因为不问鬼神问苍生。’ ** 日短星昴,以正仲冬。 这个冬天非常冷。十一月,成都知府亡故。朝廷紧急下令暂停一切交子发行事宜。 第72章 一入成都府, 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街上的店铺生意清冷了几分,多了不少巡街的士兵,经过道观与寺庙之侧不时传出往生经文。 月枕石奔向青羊宫, 道观前街不见以往的门庭若市,匆匆跑入主殿的一路没见到一位道士, 却被主殿大门上风干的腥红血痕刺到了眼睛。 “月小友, 你来了。”主殿里端坐在蒲团上的并非青观主,而是玉局观的唐观主,“你迟了一步, 半个月前,青观主与一众道友已经下葬了。” 月枕石手里的行囊掉落在地,“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唐观主脸上不复昔日祥和的笑容,眉宇之间难掩悲愁, “半个多月前死了很多人。官员、百姓、道士、和尚, 我都不知该哪里说起才好。” 一个半月前, 成都府试行交子,多为大面值交子。使用交子去制定地点兑换金银铁钱,不曾想大半月有余爆发出了假交子泛滥。 假交子兑换走了大笔钱财,而那些使用假交子的商人一时间尽是消失无踪。后来追查交子为何能被造假,需知制作与发行过程中有重重关卡,怎么能被轻易作假。 “你应该还记得柏夫子的孙女曾有一日腹痛不止, 以使君子入药助她排出了腹中蛔虫。后来追溯, 幕后黑手从那一刻起就已经入城, 他们先是以蛔虫实验, 后以蛊术控制了大商行与交子刊印相关人士。 此番身负推行交子重任的一些官员被收买,而如前任知府意志坚定就引得对方杀心,终是在重重布局下酿成一桩大祸。” 交子案爆发,正如此前朱大富所顾忌的那样,整个府城都受到了影响,而几大商行的主事者意图与官府一起控住局面却遭遇邪士加害。这些邪士不是大宋人,显然是计划干完一票大的就走,下手狠辣无情。 唐观主引着月枕石走向偏放置殿牌位的祭台前,“事发之后,青观主找出了师门禁.书,以玉石俱焚之态与邪士相斗。这些道友都是以身殉道,还有府城里其他的道士与和尚,但凡有一分通灵天资者皆是尽己所能。可笑老道我是天生朽木才苟活了下来。” 月枕石看着牌位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头晕,“青羊宫难道未剩一人吗?” “当然有幸存者,他们出门做法事了。如今周铭诚主事,老道是过来帮忙看门的。”唐观主说的周铭诚就是当年吆喝卖磨镜药的少年道士。 月枕石与听到是周铭诚主事,便知青观主用意,他将生的希望都留给了小辈,野火烧不尽,总有一日春风吹又生。 唐观主说到法事两字就抿了抿唇,终是一鼓作气开口,“法事是为柏家与朱家做的。朱家因为掌管蜀兴商行,朱大富未能幸免,而柏夫子一家也惨遭牵连,只有朱睿一人活了下来。” 月枕石不由踉跄后退两步,过了很久才找回声音问,“胡老与展昭呢?” 唐观主摇了摇头,“胡老在战斗中去了,展昭之前就被派走调查可疑人物,正是带着证据赶往汴京才能及时止损。朝廷已经控制住了那些勾结邪士的官员,将会把余党一一铲除。” “是吗?”月枕石定定地看着那些牌位,即便是所有乱象都伏诛,但逝去的已经再也回不来了。“我呢?我还能做些什么。” 唐观主答非所问地说,“月小友不如先去一趟朱府,今日这场法事过后,朱睿就要离开成都府了。也许,你该去送一送他,再好好看一看住了多年的成都府。” 如此送别似乎根本没有意义。 几乎是一夜之间,过去熟悉的全都消失不见,两人道一声再见,见的又能是谁。 朱府,满是白幡。 朱睿一身素衣,他正在收起行李木箱,也没有与月枕石多寒暄,一边整理一边让她自便就好。 月枕石看到木箱里那一套红色的婚服,原本再过两三个月朱睿与柏淑就要成亲,可现在只能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你放心,我很好。”朱睿神色平静半点不显亲人爱人尽去的悲伤。他因外出行商而避过一劫,归家时只看到满目鲜红,有些情仇既是无处安放,那就纠缠一生也无妨。“他们都在,一直在我的身边。” “你要去眉州。”月枕石无法开口让朱睿节哀顺变,有的哀愁可以消散有的却无计消除,她只能问起朱睿日后的打算。“是去找苏先生吗?” 朱睿点了点头,他已经把蜀兴商行的事宜安排妥当,“我会在眉州继续处理商行的事务,但更重要的是去读书。苏先生帮忙联系了书院,此后不定还会去汴京聆听欧阳先生教诲。不出十年,某天你能听到我高中的消息。” 柏夫子学堂里谁都知道朱睿聪慧却不好学,朱睿从来没有想过考科举,只想接了朱大富的班,娶了柏淑过寻常人家的生活。 直到某天所期待的彻底成了泡影,他意识到了百姓二字能做的太少,必须手握权柄才能避免悲剧重演。 “那我先祝你连中三元。”月枕石看着十六岁的朱睿,她知道科举不易,但莫名相信朱睿可以做到,一夜家变的血海深仇会彻底改变一个人。 朱睿合上了木箱盖子,宛如把过去全都藏在了起来。“你手上有商行的信物,往后拿着它取分红,如有什么要事就通过商行给我送信。想来总能在京城再见,我们不必说什么依依惜别的话。” “保重。” “你也保重。” 两人在朱府前分别,彷如过去五年多一样,这一别却是不知何时再见。 月枕石走过了一条又一条长街,从她初至此世的慈幼局、菜市场、酒楼、寺庙、书坊……,成都府早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此生的家乡,但回不去的总是故乡。 待到月上柳梢,她终是止步于玉局观门前,敲响了道观的外门。 “月小友,你来了。”唐观主打开了外门,今天他第二次说出了这句话,而玉局观里灯火幽幽。“现在还要我告诉你,你能做些什么吗?” 月枕石微微摇头一步跨过门槛,半点都没有侧头去看身后的尾巴。引蛇出洞请君入瓮,当绕着成都府走了一遍,她就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了。 何必在遗书中写了总有一些漏网之鱼,她应该把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都一一铲除,不能让鬼怪扰了苍生。 “还请唐观主明示,那些人今夜是倾巢而出吗?” 月枕石扫视了一眼,当下的玉局观完全不似当年初来时满道观繁花似锦,每走过一条小径边能见符纸贴于木柱之上,而道道符文全是杀招。 唐观主把一只香囊交给月枕石,“何真人所留皆在其中,他没有除去的还请月小友代劳,根据所示能在西夏、辽国等地找到造成此次劫难的剩余高手。至于今夜之事,无需月小友担忧,老道已经布置好了天罗地网让他们有来无回。” 蜀中的残余邪士显然知晓何必有一徒弟,何必破坏了大计划,而她的徒弟更可能远赴关外追杀主谋高手,所以必须把月枕石彻底留在蜀中。 之前,唐观主暗示了这一笔账今夜就该有个了断,不如就由月枕石做一回引路人,把那些鬼魅全都引入玉局观。 两人说话之间已经走到一扇石门面前。昔日老君骑着青羊而建青羊宫,其后老君传道后坐玉而去留玉局观。 石门背后的石洞正是老君升仙之地,坐玉而去的老君留下一方深坑,坑深不知通往何处。有人一探听闻水流声,有人再探听闻龙吟声,只有走一遍才知真相。 “几年前,老道相邀月小友为玉局观作画,当时就说将来你有兴趣不妨往坑中走一遭。” 唐观主推开了石门,他已经隐约听到道观外门处的动静,那是邪士翻墙而入触发符文的惨叫。 “今夜,月小友已经完成了做一回诱饵的任务,接下的事情就老道已经安排好了,道观里已经撤空,只剩下了层层阵法。我们不妨就在石洞里等上一等,如果有宵小攻至石洞,那就正好往深坑里避一避了。” 道观四周接连有异声,放眼望去居然看到蛇虫飞于半空,符文瞬间起火将其一一包裹灭杀。紧随其后,一条条黑影跃入玉局观皆是向石洞处冲去。 “等在这里就可以了吗?”月枕石站在石门背后,手里紧握着桃木剑,“唐观主是把深坑作为最后的退路了。” 唐观主笑着忽而想起什么,打开了一侧石壁的小机关取出一柄长剑,只见它‘釽从文起,至脊而止,如珠不可衽,文若流水不绝’。 “差点忘了,这是何真人早前留下的。一把巨阙数月前给了展昭,这把工布是你的了。带着它去做你师父没做完的事情。” 工布为霸道之剑,于英勇智慧之间杀伐果决。 月枕石接过了工布剑,将腰侧的桃木剑替换了下来。 此时,只听道观里的惨叫声愈发凄厉,而仍有不断的脚步声靠近石洞所在,不过多时居然有缕缕黑气穿透了石洞的门缝,它们正在侵食石洞上篆刻的铭文。 唐观主见状是深深皱眉,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想用整个道观来陪葬。 “刷刷刷——” 月枕石挥动了手里的那把桃木剑,以剑气破万法,仿佛有桃花香味从木剑上弥散出来,将那些渗入的黑气都一一吞噬。 黑气不依不饶地继续渗透着,桃花香在挥剑中亦是越来浓。 两者缠斗之下,或是此时或是彼时,石洞深坑之中似有轰鸣声起,整个玉局观上空金光乍现。 那些入侵其中的黑衣人俱是睁大了眼睛,他们正在撞击石洞的动作也停止了,金光大网里邪士所持法器皆是成为灰烬,而挥动着法器的人也是全做白骨,一阵风来便散去了。 玉局观在瞬间就变得干干净净,彷如多年来的寻常模样,没有符文、没有邪物,只有一阵清风过境。 这一阵清风吹过一条又一条街,吹散了成都府所有的阴郁之气。 翌日清晨,周铭诚没有等来唐观主,从青羊宫赶到玉局观一探究竟,这里仿佛根本没有经历过什么诡异的战斗。 唯一诡异的是玉局观的禁地石洞大门紧闭,推门而入,其中存在了不知多久的深坑居然消失不见,前方脚下成了一处平平无奇的土地。 ** 重岩叠嶂,水流湍急。 展昭从水路入蜀前往成都府,不知府城里的情况已经恢复正常,先要去师父的墓地好好拜祭一番。正在如此想着,月枕石送的虎头药香囊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他赶忙捡了起来发现它的香味单了些许。 确实,随着时间推移,药香总会渐渐淡去。 第73章 东京汴梁 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 皆归市易。 马行街是汴梁最热闹的一处, 别看它的名字说是马在走路,实则说的是来来往往都是人。是敞开了肚子想吃些美食的人, 是被勾起了馋虫想喝些美酒的人,是酒足饭饱想看些美人的人,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一条马行街两侧酒楼林立, 靠北的方向矗立着大宋最豪华的酒楼——白矾楼。 人们更习惯成其为樊楼,樊楼可不是仅仅只有一幢楼, 它由五幢三层高的楼群组, 成可想而知规模有多大。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 樊楼门口正竖着一块牌子,上书‘破来肌体莹, 嚼处齿牙寒。清敌炎威退, 凉生酒量宽。’ “还真像这牌子上写的,夏天吃西瓜是一大畅快事。” 大汉靠窗而坐, 正对街相望樊楼门庭,他一边说一边又挖了一勺瓜瓤, 毫不在意地伸手抹去嘴角的汁液, “也不知樊楼里的西瓜, 与这小店的西瓜相比有何不同?” 邻座的瘦汉子笑着调侃到, “滋味定是不一样的, 樊楼不仅是西瓜肌体莹, 听说那三楼之中的美人也是肌体莹。一边听曲一边吃瓜, 那味道与我们光看着街景的滋味定是不一样。” “俗。”隔壁座的书生不由冒出了这个字。被说俗的两人也不恼,没见着饭馆大堂里坐着一位红衣护卫。开封没见过展昭的人不少,但没听说过展昭的人极少。 一壮一瘦的两个汉子是小饭馆的常客,自是认得开封府的御猫展昭。展昭都在这小饭馆里吃饭喝酒,他都不说什么俗不俗气,又何必在意一个酸书生的话。 书生见大汉们不生气便继续道,“西瓜本是西域之物,由西域传入辽国,宋朝境内几乎不可一见。一两年前,开封的酒楼的餐桌都摆上了西瓜,听说都是一人的本事。月杀从辽国弄得瓜种,在江南试种之后渐渐就推广了开来。” 书生说到这里还有些得意,“我也算得上第一批吃西瓜的人。松江陷空岛的西瓜个头小了些,但其皮薄多汁比起开封的瓜更好吃。” “小子,你的意思是南边的瓜比北边的好吃?”书生这一句引得吃瓜群众的不满了,“瓜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的意思是,吃瓜已经能品出不少讲究,那么是不是一边看美女一边吃瓜,也就不难么重要了。” 书生硬是把话题给绕回了最初,可这一会小饭馆的大堂里已经围绕着哪个地方的瓜最好吃而激烈讨论起来。 唯有饭馆门边的饭桌是安静的。 展昭有一勺没一勺地吃着瓷碗里的西瓜,望着马行街上的人物嘈杂,隐约可以听到对面樊楼中飘来的琴曲声,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时花重锦官城。 十年前,展昭从水路入蜀却发现生活了多年的成都府变得非常陌生。 交子案过后三四个月,当人们过了一回春节就把那些晦气都扔在去年,不论曾经受到过什么样的冲击再度开始新生活,没有太久府城又渐渐热闹起来。 青羊宫换了年轻的新观主,周铭诚说曾与月枕石见过一面,但是两人没能说几句才把朱睿送走,本想等第二天再好好商议以后,谁想月枕石与唐观主就都消失不见了。 消失是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它可以是生,也可以是死。 对于展昭而言,成都府里与他相处数年的亲友大都是死了,他连那些人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月枕石的失踪无疑是断了他与无忧少年时的最后一丝关联,寻常旧事只能在梦中再见,那么他不如离去行走江湖,期许某一天在某一个街角能够江湖重逢。 然而,十载江湖一杯酒,展昭始终没有在街角与谁重逢,没有再见过月枕石也没有见过朱睿,那些名字仅仅成了茶楼酒肆里的一段传闻。 五年前,新科状元朱念柏被榜下捉婿,朱念柏婉拒婚事并在殿前立誓除了已故的发妻一生不娶。开封百姓十分好奇状元郎的亡妻究竟如何美若天仙,才能让他在皇上面前许下如此誓言。 展昭听说这条传闻时人在陈州,陈州时遇天灾却又遇灾粮被劫。那时展昭初入开封府,随着包拯一同往陈州侦办此案。 等到查清了一众贪墨的官员,将粮食都发放到百姓手中,展昭回到汴梁的时候,朱念柏已经被派往浙江做官。 “你们说真有月杀这个人吗?” 小饭馆里的议论终是从西瓜又绕回了引入西瓜的人身上,“江湖上都没人见过他的真容,听说凡是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据说月杀手持一柄邪剑,专杀邪魔歪道。西夏、辽国、南蛮都有过他杀人不见血的传说,死的是什么放蛊的,搞邪术害人的。” “我倒是觉得有些玄乎。月影徘徊,一剑封喉,未免也太过神秘。他可能就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因为轻功比较好,所以没人见过他的脸。或者本身就是个丑八怪,才不让人看到他的模样。” 展昭向小二招了招手,放下了一串铜钱默默走出了小饭馆。 小饭馆外是汴梁的夜。汴梁的夜景总离不开灯烛晃耀,一年四季都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脸笑意地念着诗,对身边的中年男人说,“欧阳先生的这首诗写得真好。爹说是不是?对了,娘说是约在哪家店吃饭?我出来得太急,忘了。” “再走五丈远就到了。你小子连这事都记不清,倒还记得一首诗。” 中年男人笑着摇头,他看儿子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笑容,怕是根本不懂诗里的哀愁。 展昭与这对父子擦肩而过,他听得此诗微微侧目。 其实这些年也非一位故人都不曾得见,欧阳修八年前高中,如今在开封做官,偶尔两人也会坐下来吃上一顿,说得是大宋民生,却不再提那些见鬼旧闻。 如此想着,展昭一路走回了开封府。本以为只有包拯与公孙策的书房还灯火通明,不想今天前厅还有些热闹。 “展护卫,你总算回来了。”公孙策见展昭入门是松了一口气,他指向厅里的七八位大娘。“这些几位都是来寻猫的。” 展昭不解地看着公孙策,他与这些大娘并不相识。“先生,这是在寻什么猫?” “哎呦,今天是见着活的御猫了。” “展大人果然像隔壁王大娘说地,长得好俊。” “先不说俊不俊,重要的是御猫也该专管猫。” “对对对。展大人,我们都是来找猫的。我们养的猫都不见了。” 第74章 开封府位于御街之西, 它所管辖的事情不少, 其中包括确保百姓安居乐业的生活。 展昭听闻御猫司管天下众猫一说感到一阵无力, 不免又问一次,当年为何不曾态度坚决地拒绝这一称谓? 之前惹得一只锦毛鼠前来挑战, 若说与白玉堂是不打不相识, 那么如今面对一群大娘殷切希望的眼神,他还真有些招架不来。 “公孙先生……”展昭很想说他没有本事大叫三声喵喵喵就能把失踪猫召唤回来,这会却是被公孙策不由分说地塞了一只毛笔。 公孙策示意展昭快点坐下, “展护卫麻烦你做一下笔录, 我还要根据这些失主所言把那些猫的画像都画出来。” 大娘们似是因为看到了将猫寻回的希望,她们也不再一团乱麻地絮叨为什么猫不见了, 或是缺了养的猫生活也不得劲了之类的话题,都是依次排队做起了笔录。 展昭听了一个时辰终是把一众人的情况都整理好, 等他送走了一群大娘,对着一叠资料难免惊讶于家猫失踪的数量不少。 “这里面还有代替邻居来报案的。南城从梨花街到杏子巷,其中相隔七条街区, 半个月之内先后竟然有十三只猫失踪不见。” “听描绘都是捕鼠的猫。依照刚才那些失主的描述, 那些猫曾经三不五时离家觅食、约战打架、与其他猫半夜私会等等。” 公孙策说到此轻咳了一声,为什么猫的生活比他的更丰富多彩。不谈别的, 开封府里尚未有人做到最后一条。 汴京城多猫,不知何时起上至皇宫大内, 下至寻常人家都会养猫, 其中分为不捕鼠的和捕鼠的。 前者多为达官贵人家饲养, 能在街面上看到专卖猫粮的铺子, 出售猫食与新鲜的小鱼。后者则多养在寻常百姓家,一只会抓老鼠的猫,既能帮忙守店面不被鼠类破坏,也能放心自家的米缸不会遭殃。 今夜来登记寻猫的一众大娘养的都是捕鼠猫,她们白日里都要做工干活,吃过晚饭有人提出不如请包大人做主找猫,这就一路从南城散步着联袂而来。 “现在尚且不能确定十三只猫都是无故失踪不见。你也听了那些猫的日常生活动态,它们很可能是暂时去浪迹江湖,说不定过两天就会回家。只有这三只的情况不一样。” 公孙策抽出了三分失踪猫的记录,这三只猫的性格内向,根据主人所述从来不曾走出家宅所在的街巷,白日里总是宿在家中,两年来从未改变。 “三只猫大约都是两岁半,是自小被失主们养大,还是头一次出现长时间不归家的情况。三位失主是此次报案寻猫的发起者,他们已经接连几天反复查找,可惜街坊邻里俱是不曾看见。最早不见的梨花白失踪已经有半个月了。” 展昭取过一张汴京城地图,按照已知的情况圈画了一番,三位失主查找过的范围已经不小,连国子监与太学一带都没有放过。 “明早我与赵虎一起去南城寻街,争取能找出一二线索来。” 公孙策鼓励地给展昭添了一杯茶,“找赵虎好,有讲究。虎与猫也算一家人,讨个吉利,指不定能增加成功寻回的机会。” 其实,开封府每年都会接到寻找宠物的失踪案,比起找回个把失踪的人,找回失踪动物的可能性更低。 两人对此心知肚明,只能尽力去找一找,而寻回那些猫更需要的是运气。 “不过,如果展护卫不累的话,我觉得深夜出去找一圈更好。” 公孙策指出了猫的习性与人相反,“猫昼伏夜出。假设它们是离家出走,失主白天寻找自是不得踪影。” ** 子规啼彻四更时。 展昭听到四更漏一响,他洗了一把冷水脸离开开封府,飞檐走壁向南城梨花街一带而去。 夏日深夜的风不带凉意,拂面而来让人更清醒了几分,看清深夜下的汴京城。有些纸醉金迷的歌坊仍是烛火熠熠,有些神色疲惫的行人正在赶路回家,还有一些夜间工作者例如收夜香的已经推车行路。 如此深夜,比之路上渐渐稀少的人,街角房檐不时出现三两只猫。 它们或是相互添毛,或是不时拳脚相向,还有的故意去招惹一只看门狗,把它惹急了就一跑了之,又在巷口回头嘲笑狗子被拴在木桩上的可怜相。 “第六只。”展昭在一叠猫画像里再抽出一张画了一个圈,标注下看到它的时间地点。公孙策所料不错,那一群失踪的猫多半是出去野了。鉴于大娘们把自家猫的特征描绘得很清楚,只要仔细观察就能认出这一晚所见的有无那一些猫。 然而,被确认是无故失踪的三只猫仍是毫无影踪。 此事急也无用,扩大寻找的范围,增加寻找的力度,趁着开封府最近没有什么案子可以从南城开始,按着南西北东找一圈。 正在脑中默默规划了一番路线,展昭忽而脚步一顿,一只黑猫与他在屋脊狭路相逢。 这只黑猫长得很特别,它的脖子上有一圈鲜红色的毛,像是围着一条血红的围脖。 展昭见过不少猫,还没有一只长有血色的毛,他定睛确认那是猫的毛发本色而非血迹。 红围脖的眼神清冷,仿佛带着某种审视,审视眼前人的善恶来意,以而决定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一人一猫对视了几息时间,红围脖终是下移了眼神,把目光落在了展昭的红色官服上。它似乎撇起猫嘴抖了抖脖子的毛,一跃而起就跳到了相邻的房屋上。 “等一等。”展昭也不知能否从一只猫口中得到线索,“你有没有见过三只猫?毛大多是白色的?” 红围脖正欲远去的身影顿了顿,它转过了头,这次是真的渐渐勾起了嘴角,那是从不曾见的猫笑之态。 一阵夏风拂面,不知怎么风竟有了三分冬日的寒意。 展昭紧追而去,不成想跟了十几条街之后,某栋房子的烟囱里冒出一团白雾,等绕过那只烟囱就见不到红围脖了。 这一绕已经绕到了城西的方向。 展昭落地一看,那户烟囱冒烟的人家是开食铺的,当下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两块牌子,左边‘朝食:馒头包子’,右边‘夜宵:烧肉果酒’。 眼看黎明前的黑暗即将结束,晨钟就要被敲响,这个点烧水准备朝食也很妥当。 ‘叩叩叩——’展昭扣响了食铺的门,他还是想问一问那只红围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门内迟迟没有人应门。 “你找谁?”此时一道怯怯的男声在展昭背后响起,他见展昭转身便移开了目光指了指大门,“这是我家,你找谁?” “你一个人住?”展昭看到年轻男人缓缓点头,刚想问那么是谁在屋里烧水,他抬头却发现烟囱根本没有冒烟。 展昭把想问的话暂且咽了回去,“我就想问一下,具体什么时候开门卖包子。” “辰时三刻。”男人说着又加了一句,“我一个做活动作比较慢,还请大人见谅。” ** 辰时三刻,御街之东。 大相国寺客舍之侧,竹林风起,红围脖不知何时踱步出现。 “找到了吗?那个想要抓捕你的蛊师?”月枕石手持一支竹枝,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竹叶逗了着红围脖。“大半夜再外面晃,当心还来不及遇到猫妹子,反而再招惹其他杀猫人。” “科科——”红围脖似是发出了一声嘲笑,一跃而起扫落了石桌上的书册。只见上面写到「猫肉,味酸,治蛊毒。」 第75章 “月施主, 惠仁师叔有请。”小和尚的到来打断了月枕石与红围脖的对话,小和尚忍住想要撸一把猫毛的冲动继续到,“师叔说前几日月施主带来的三只花猫伤情都基本稳定了。” 月枕石抱起红围脖对小和尚道谢, “谢谢小师傅, 我现在就去找惠仁大师。麻烦和昨天一样,请你给小红准备一份猫食。” “好,请施主放心,今天小僧也会去买同一家店的小鱼干。” 小和尚期待着等会红围脖吃饱的那一刻,那个时候它会允许人稍稍摸一把。 红围脖不曾理会身后小和尚期盼的眼神,它跳到了月枕石肩头, 似乎在催促她走得快一些去看三只花猫是否安好。 三日前,月枕石带着红围脖来到开封,一人一猫结缘于湘西,那时红围脖差点被一个小胡子蛊师剥皮。 普通人觉得猫通灵有灵气,即便不喜也不会去杀猫,但对于蛊师则不同。新手蛊师杀猫,以猫肉解除炼蛊时的反噬之毒, 更可怕是法力高深的蛊师杀猫, 用来炼制可怕的猫鬼蛊。 越是年长的猫, 被杀后就能练成力量越可怖的猫鬼。一旦炼成猫鬼蛊,它缠上了蛊师意图加害之人, 对方在无形鬼蛊的侵害下会感到身体和心脏都会像针刺般疼痛, 不久就吐血而亡。 史书上记载此中可怖的猫蛊盛行于隋朝, ‘《隋书·后妃传》:后异母弟陀 , 以猫鬼巫蛊,咒诅于后,坐当死。’ 当年,独孤陀唆使丫鬟使用猫蛊对付独孤皇后一事震惊朝野,隋炀帝下令将蓄猫鬼、蛊惑、魇媚等野道之家流放至边疆。当年所说的边疆,责成了几百年后的湘西等地。 月枕石没有见过成形的猫鬼蛊,而她在诛杀邪士时遇上了一伙蛊师,那几日不知从哪搞来的残卷正在实验炼制猫鬼,继而盯上了甚有灵性的红围脖。 湘西境内的五位蛊师伏诛,但是红围脖张牙舞爪地表示还有一条漏网之鱼,那人是小胡子蛊师的弟弟,他本领较弱先一步离开说要往北去。 这就有了一人一猫追至开封,可是开封城里人来人往又是帝都所在,气息混杂地让红围脖没法准确定位。 入城后蛊师没找到,却遇上了不知从哪逃出的三只花猫,都是奄奄一息的状态。 汴京大相国寺,惠仁和尚特别擅长给动物治病。 月枕石一打听到兽医的消息,便把三只花猫送入了寺庙,现在看来盛名之下无虚士。三天的时间,花猫们的精气神都恢复了过来,身上的伤假日时日便可痊愈。 “月施主,花猫们身上的伤不出十天就会好。只是贫僧不知它们是否还想回到主人身边。”惠仁对动物的了解不浅,可以分辨出猫是否有过被人饲养的经历。 “三只花猫应该分别被不同的饲主所养,但它们身上的捆绑勒痕是为同一人所为。这人绑了猫去伤害其身躯,不知究竟意欲何为。先不谈三只花猫能否找到回家的路,而它们又愿不愿意回家,不把那个绑走猫的人找到,恐怕花猫们的安全有碍。” 汴京可不小,找一个隐藏在人群里的伤猫者,犹如寻找那位不见所踪的蛊师一样困难。 月枕石已经给相国寺添了一笔香油,请惠仁暂且关照三只花猫,至于后续问题大不了就上开封府报案解决,包大人应该不会据不受理。 只是一想到除了尚未谋面的包大人,开封府还有十年未见的展昭,月枕石竟是多了三分近乡情怯。 ** 展昭目送着年轻男子走入食铺,总觉得适才那位看起来有些怯弱的男人透着一分古怪。为什么红围脖会消失在烟囱白雾里,而厨房根本没有开火就是说白雾是来无影去无踪。他带着这些疑惑快速返回开封府,找出了那位男子的户籍资料。 宋二保的长相与户籍资料的记述相吻合,他眉尾处有一颗黄豆大小的胎记,让他特别容易辨识。 ‘城西宁康街,宋家食铺,宋二保,现独居’。 这份户籍资料的更新时间是三个月前,宋二保原有一位兄长宋大保。 两兄弟祖上就是汴京人,一直以开食铺为生,十年前宋家老爹过世留下兄弟两人,而今只余宋二保一人。 展昭知道目前没有直接证据,对于宋二保的疑心源于他的直觉。 “包大人,我想请衙门里的捕快们配合我与赵虎,一起到宁康街一带暗访猫的生活情况,速度是越快越好。如果今日宋二保看到我已经被打草惊蛇,那么不快点找到证据控制住他,说不定会引得对方潜逃。” 包拯搁下手里毛笔,听展昭将昨夜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沉吟着给了展昭批文。展昭要让府衙的捕快暗访无需批准,但他想要细查宋家食铺,那需要府衙出具的搜查令。 “本府相信你的判断,办案就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包拯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方向,猫的失踪与食铺扯上关系,恐怕会让汴京的百姓恶心上一阵子。“虽然如此,本府不合时宜地说一句,这事宁愿你判断出错。” 展昭点齐人手就往城西宁康街而去,到的还算早,赶上了宋家包子出炉。 不想让宋二保过于警惕,在距离宁康街开外的两三条街口,就请几位半大孩子代为买来包子。 掰开一看,热腾腾的肉包子还带着汁,散发出诱人的肉香味。 ‘幸好,是猪肉包子。’展昭尝了一口,确定包子的用料没有问题,这就让捕快们也都尝了尝包子,无人感到不妥,但调查任务还是要继续下去。 经过一天的走街串巷,赵虎感觉到西城以宁康街为中心,方圆五里鲜少有养猫人。“还真是奇怪了,除了养在醉红楼与仙岳坊的几只猫,这里竟是没有一家百姓养猫。” 展昭翻阅着捕快们的记录,其中有五处提到了十几年前的流言。“人家说了猫性子邪,人冲撞到了猫会有不好的下场,当年有一个孕妇就早产了。” “可惜了,这里没有上了年纪的老住户。”赵虎一边找出那些谈及流言的人家档案,这几户人家的长辈都不在了,年轻人们也只是小时候听过一耳朵。 “我们私下也打听了宋家食铺的情况。人们说宋家老大性子火爆,而弟弟二保是个不爱说话的。宋大保是在码头赚外快时意外落水身亡,案卷上都写得清楚,在场很多人是看得真真的,那死因没有问题。” 展昭放下卷宗,这一天他们看似没能收获更多的线索,想要进一步的证据似乎只有直接冲入宋家食铺搜查。 然而,一旦走了这一步还无所获,那就是彻底惊了宋二保,或者藏在康宁街的什么人。 “你觉得宋二不古怪吗?”展昭认真地问赵虎,“今天你也路过了食铺,有没有对上他的眼神?” “古怪。”赵虎毫不迟疑地给了肯定回答,正因为他也有宋二保又有问题的感觉,才会在吃了晚饭后还与展昭继续讨论案情。“反正是查案的直觉,他的眼睛里有东西,说不出是什么就是不舒服。” 人在开封府待久了,严丝合缝的推理查案本事不一定见长,但是对于案件的直觉会或多或少地增长。 赵虎凭着这种直觉也揪出了几件案子的犯案人,“展大人,你看接下来怎么办?明天继续盯死他?” 展昭摇了摇头,“夜色更容易掩盖罪恶。不要等到明天,我们今晚再去。宋家食铺还有晚市,再去试一试是否有问题。相比遮不住味道的肉包子,烤肉要经过不少道的调料腌制,在烧烤后还要撒上孜然等物,处理得精妙,不少食客吃不出它本来的味道。” “展大人对怎么烹饪一道还挺有研究。”赵虎笑着说,“可是也没怎么见你露一手。” 展昭微微垂眸,他曾有一位嗜好美食的师父,可是如今还有几人让他愿意费心下厨。“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和你们一样,我吃着开封食堂就不错。” 三更将至,展昭与赵虎已经来到了宁康街。 一路走来发现这一带的夜市铺子不多但也不少。 此处在城西偏西的方位,与汴河下游相近,有不少工人收工之后路过都会买一口夜宵填填肚子。 宋家食铺的方向已经传出了阵阵香气,赵虎穿着粗布短打装作是收工的船工;来到宋二保面前点了几串烤肉。“小哥,多放谢孜然和辣子,这样吃得够味。” “好,客官稍等。” 宋二保没有抬头看人,只是轻声说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赵虎看了一圈四周摆放了几张方桌,长条凳上人并没有都坐满,这家烧烤的生意正如早上的包子都是不温不火。 等接过烤好的肉串,赵虎就去拐角处找展昭了。只等展昭把肉串在木瓶里涮了涮,将上面的调料全都弄掉,两人都是慎重地小尝了一口。 赵虎尚有犹疑,展昭却是面色一变。 “不是猪肉。也不是牛羊鸡鸭鱼类,任何一种菜场里卖的肉。” 展昭将口中的肉吐了出来,他曾经还吃过熊肉、虎肉、狼肉等等猛兽之肉,这会只能确定烤串不是以往尝过的那些肉。“不能十成十肯定是猫肉,但是这东西肯定有问题。” 宋二保的食铺生意平平,怎么可能特意去买稀有的肉类做食物。 赵虎提起了一旁的刀,“展大人,我们抓不抓?” “不必再等,保管好今夜的那些烤串。把人带回府衙,连夜调查清楚。” 展昭的话音落下就冲出了小巷,那头的宋二保似乎心有所感,他忽而邪邪一笑,当即就一把掀烧烤摊子,三两步跑进了屋内。 下一刻,只听几位食客大喊,“走水啦!宋二放火烧宅子了。” 宋二保显然早有玉石俱焚地准备,他的屋子不知藏了多少易燃物,居然能在几息里就起了火光。 “快,敲隔壁人家的门,一起救火!” 展昭喊着已经双脚点地以轻功飞快翻墙而入,这里的屋子相邻得很近,火势在夜风里指不定怎么蔓延。找水缸水盆,他先从头浇了一盆水,身体一湿不由分说就冲向宋家救火。 宋家的熠熠火光仿佛让人产生了错觉,否则如何解释眼前人一手提着昏迷的宋二保。 “傻了?落汤猫。”月枕石顺手将一盆水浇到着火点上,对着展昭说到,“火场里犯傻,可不是聪明猫做的事情。” 第76章 “潜火兵来了!”“快, 快,是宋二自己放的火!” 宋家食铺外,帮忙替水扑火的食客与街坊陆续叫喊出声, 只见远远有一支五人成队的灭火兵推着轮车快速朝着火处赶来。 也不知道赵宋皇室是不是没孝敬好火神祝融, 反正自打大宋定都开封火神就频频降临。太.祖建隆二年皇宫内酒坊失火,30多名酒工罹难,180间房屋被烧毁。次年,大相国寺大火,数百间僧房被毁。 真宗祥符八年,荣王宫起火, 东风一吹接连五座诸侯王府成为灰烬。这场荣王宫火之大,从起火之夜烧到了第三天的凌晨,从内宫烧到了文武百官的官署。开封府有两千余间房屋被烈火吞噬,而有一千五百余人葬身火海。 这还只是开封城里的大火灾,其他地方的火灾也是屡禁不止。 当今赵祯宗继位后,对先帝执政期间的火灾之警莫不敢忘。 如今,开封城里每三百步就设有一座军巡铺, 专门负责防火与防盗。每间隔一段的高处便有望火楼, 以便及时发现火警, 白天用旗夜间用灯来指使火警方位。 如此一来,宋二保放火之后不到半盏茶, 宁康街辖区的潜火兵就已经带齐装备到场。大小桶、洒子、水囊、睡袋火叉、云梯等等一应俱全, 五人分工明确谁先以带来的水救火, 谁又去找火场四周街坊邻居家里的水源。 月枕石将放火元凶给弄晕制服, 没有宋二保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在众人齐心灭火之下,不到一炷香宋家食铺的火势就全都灭了,半点不曾连累到隔壁人家。 一场人为大火,来也匆匆,灭也匆匆。 刺鼻的烟雾还弥散在风里,人们却都都露出了笑容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这个宋二是怎么一回事,脑袋有病了,居然会烧自己的房子!” 一位食客这才回过神来大骂被扔在地上的宋二保,“几位官差,我们大伙都能作证的,宋二保是故意放火。他可怕地笑了一下就冲进屋子,外门都没有关就看到他一下点燃了屋子。” 鉴于赵宋皇室与火灾有孽缘,故意纵火的刑法很重,不牵连他人的情况是直接关到牢里十年八年,一旦造成无辜伤亡多半就离死刑不远了。 官员们绝不敢轻忽,因为断不了纵火案则为失职,非常可能就保不住头上的乌纱帽,因此开封已经有些年头不闻故意纵火案。 别管宋二保是不是犯了别的事,单是今夜纵火一条就能即刻把他抓到牢里。 潜火队听闻食客们的话是点了点头,继而向展展昭问到,“展大人,这人是我们带走,还是怎么说?” 展昭一度有些恍惚,他与月枕石的火场重逢多似十年里一场场空梦里的再见,适才根本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必须以救火为先,一直重复着浇水灭火的步骤。 等到火尽烟余,他的注意力尚且全在月枕石身上,可当想要开口才发现根本不知从何启齿。 “宋二保与一件大案有关。”展昭收敛了心神先对潜火队五人说到,“今夜有劳几位帮忙了。至于宋二保就先由开封府收押,这就要详查宋家。” 潜火队看到事情有人接管就没有逗留太久,他们管辖这片区域的火情,就是要随时要最好待命的准备。 这会让几位食客留了一个联系地址以备后续可能的询问,人群也都渐渐散去了,宁康街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下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十年别离,展昭再见月枕石的第一句终是问及案情,“你在调查宋二保?什么时候进的宋家?” 月枕石深深看了展昭一眼,不谈其他也直入案情指向了烟囱的方向,“我从那里进的屋子,有线索表明宋二保有问题,宜早不宜迟,我就来看一眼。赶巧发现宋二保在纵火就把他给劈晕了。” 展昭瞥了一眼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宋二保,这场大火并没有把门口的烤肉食材烧掉,但恐怕屋里不会留下有利证据。 “能说一说是哪来的线索?为的又是什么案子吗?宋二这人怪得很,没有几分证据,他醒了也不会老实交代。” “线索的提供者,昨夜你应该见过了。”月枕石想起黄昏时瞥见展昭而不停抖尾巴的红围脖,“它去找宋二的另一个据点,那里应该有你们想找的证据。” 展昭脑中浮现出红围脖古怪的猫笑,难道那只猫昨夜是故意将他引到了宋二保家门口? 当下,赵虎已经在残灰遍地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屋中四处是可辨的易燃物像是衣服、灯油、柴火等等,但包括厨房在内都没有多少食铺制作肉食的原材料。 “展大人,我们白天调查了宋家食铺的材料来路,市场上的人说宋二保一般一买就是三五天的量。这里并没有存放的地方,看来是有另一处据点。” “科科——”古怪的猫叫声又在屋檐上响起,红围脖一跃而下着陆于月枕石肩头,尾巴指向了宁康街的另一头,很显然是在指路。 “哎呦,这猫和狗像了,竟然能跟踪气息。” 赵虎不由赞叹了一句,他自问很会看眼色,都没多嘴问展昭一句忽然出现的月枕石是什么来历。 红围脖却阴测测地看了赵虎一会,似乎是明白了这人把它与狗子等同,它必须帮助对方有一个清醒的认知。 月枕石见状暗中道了一声罪过,这才与赵虎交换了姓名,她却无法帮助赵虎逃出猫的教育。 “赵虎,你在这里看着宋二保,等一等赶来帮忙的捕快。我先去那边看一看情况,过会再回来找你。”展昭打断了红围脖对赵虎的虎视眈眈,转而对月枕石说,“我们快些过去,那里是不是关着失踪的猫?” 红围脖当即不再看赵虎,像是知道展昭的最后一问是在问它,这就朝前一跳跑了出去,还是快点把那些猫兄弟们救出来再说。 月枕石与展昭皆是以轻功飞快坠在红围脖身后,两人跟了五条街在醉红楼的后院附近停了下来。 此地是一条死巷,巷尾处有一扇老旧木门,越过门里面只有一间不曾点灯的小屋。看起来这块地方是被醉红楼划了出来,一墙之隔还能看到青楼后院的灯火依旧通明。 红围脖直接闯入屋子,它站定在某一块砖石上,用爪子拍了拍地面,示意两人下面有东西。 “这块砖石特别干净,看来宋二保是常来掀开它。” 月枕石不废话就拔剑直接挑起了砖石,下面传来了虚弱的呜呜声,仔细一听便知是猫发出的。 展昭只觉一股血腥味从下冲来,他用火折子向下一照,匆匆一瞥里面有好多只猫被捆绑着扔在地上,还有一些带血的皮毛凌乱地散在石桌上。 “嗷——”红围脖愤怒吼叫着冲入地下室,三五下咬断了捆绑着几只猫的绳子,但那些猫却也没有力气站起来逃走了。 两人紧接着一跃而下,谁想那些虚弱的猫们闻到了月枕石的味道俱是炸起了毛,忍不住颤抖起来。 红围脖甩其尾巴就给了那些猫几下,原来不只有愚蠢的赵虎分不清狗子与猫的区别,也有愚蠢的猫不明白煞气缠身不代表来人就是坏人。 “我去叫赵虎带人来。这里的情况不太好,刀具之类的都要归入物证。” 月枕石并不在意猫猫们的惧怕,既然她留下会引发它们的不安,她也就不给这些饱受惊吓的猫们多增一分恐惧了。 展昭听过很多有关月杀的传闻,或是杀人如麻、或是一剑封喉、或是来去无踪,与当年在成都府初闻月杀杀鸡不同,十多年里死在月杀手上的都是人。 当下,他抿了抿嘴想问什么,想问得太多就不知先问什么好,而月枕石已经离开了地下室。 ‘科科。’红围脖不知是否在嘲笑展昭的欲言又止,它叫着绕了地下室一圈,与展昭一起给虚弱的猫猫们松绑。 过了一会,赵虎带着捕快们来了,众人花了一番功夫把病弱的猫与还晕着的宋二保都带回了开封府。 包拯得知恶性纵火案的发生,又见物证俱全连夜突审宋二保,让他交代为何残杀猫咪,又是为何将猫肉充作烤肉的原材料。 宋二保被泼醒之后,几近疯狂地说出了前后因果。 宋父死后,宋大与宋二兄弟两人一起生活。 宋大性子火爆,有时不顺心则会对性格软弱的弟弟拳打脚踢,但事后又非常后悔觉得对不起唯一的亲人。宋二一边痛恨哥哥的暴力,一边又觉得哥哥是没法控制自己行为,实则对他有着不浅的兄弟情义,他也不可能离不开大哥生活。 兄弟两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依靠经营食铺勉勉强强过日子。 “直到四个月前,大哥居然说他想成亲了,他看中了一个小娘子要多攒些聘礼。”宋二保嗤笑着继续,“所以他开始去码头做工,还把攒下来的钱给那个女人买胭脂水粉,竟是一个铜板都没给过我,我的生辰也被他忘在脑后,陪着那个女人去踏青了。” 宋二保非常不喜欢宋大保的变化,压根不希望宋大保成亲。 “成亲有什么好的。娘有了我与大哥两个孩子,还不是一走了之随着富商跑了。大哥找的那个女人就不是什么好货色,要不然怎么会一直问大哥要这要那,就算大哥给的再多,将来她还不是被有钱人一勾就跑了。” “你可有证据?”包拯听到此处已经看出宋二保的心态极度不正常,“后来你为何又要杀猫?与那个女子有关?” 宋二保定定地看着地面回忆起来,“大哥溺水的那天,我也去了码头,可恨的是我晚了一步,但让我看到了那个女人与她的猫。” 宋大保的水性不好不坏。根据当时在场的目击者回忆,码头的人各自做工,发现宋大保落水时是看到他在水面游动。 因为当日汴河水势湍急不定,宋大保可能因为腿抽筋的意外而沉入水里。船工及时下河寻找宋大保的踪迹,几人在湍急河水里找到人后将其拖上岸,但还是因为用时过久,宋大保肺里充水不治身亡。 这些是记载档案里的情况,可是如今宋二保说出他认为的隐情。 “那只猫浑身的毛发都是湿的,像是刚刚从河里捞出来。那个女人与我对视一眼,她就飞快抱着猫跑了。我走到岸边,听到人们的议论纷纷才知道大哥出事了,当时就觉得不对。大哥可能是救猫而死。” 宋二保冷冷说出他认为的当日真相,那位女子带着猫去了码头,宋大保见到猫落水就跳下去救猫。其中的过程不得而知,但宋大保没有及时上岸,而被水流越弄越远,最终溺水而死。 “大哥过世的当夜,我处理了一大堆急事就去了那个女人原先住的地方。才知道他们一家人是来汴京做小买卖的行商,而那家人在下午就赶路离开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宋二保没有了大哥,他也找不到那个女子问清当日的真相,越想越憋气,越想越愤恨,心里有一团邪火越来越旺。 直到一个月前,有一只猫闯入了醉红楼后门巷尾的小木屋,那只猫可能是冲着宋二保存放的食材去的,却是命丧宋二保之手。 “我发现捕捉它们,将它们一圈圈勒住,看着它们哽咽着越来越虚弱,最终把它们皮毛剥去,这一个过程很快乐。快乐得让我忘了所有痛苦与悲愤。” 宋二保竟然痴痴笑了起来,“再把那些猫肉做成烧烤,路过买串的人说不定哪一个就很爱猫,但他们不会知道自己吃的是猫肉。你们说是不是很有趣?” “砰!”包拯看着地上跪地狂笑的宋二保,他狠狠拍下了惊堂木,衙门大堂里的人都从胃部泛起了一阵恶心。 月枕石听到此处,默默从大堂门外走向庭院里,抬头看着天色尚暗,还有一个时辰才到会卯时。 只见红围脖窜上了一棵大树,它还不离开封府是记得尚有任务未完成。相国寺还有三只不知从哪走失的花猫,它们从宋二保手里逃了出来,当下要请包大人为它们找到回家的路。 ‘科科。’红围脖对月枕石叫了一声提醒她务必代猫报案,它先在树枝上打一会盹。 可能过了两炷香,衙门大堂的灯火暗了下来,人声也渐渐不见,宋二保的案子该是告一段落了。 月枕石从仰头望天的状态里回过神,转身准备去向找人说一说三只花猫的事情,发现展昭静静站在庭院口。之前救火时淋湿的衣服是换过了,但却没能扫去他脸上淡淡的疲惫。 “这个晚上够忙的,你换了衣服,怎么不把鞋子也换了?寒从脚上起,虽然是六月盛夏,一直穿湿鞋总是不好。” 展昭没有回话继续地站在原地,如此寻常点滴的关心遗失在某一个地方,而今再听到居然让人不敢置信。他生怕一开口,便是梦醒,发现再见不过是自己的臆想。 庭院里灯火昏暗,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一时间安静无语。 “傻猫?”月枕石面对一直沉默的展昭有些无措,“熊飞,你还好吗?” 展昭近乎是一眨不眨眼地看着月枕石,这样过了很久,他忽而突然大步向前将人抱了满怀。“一别就是十年,你说人能有几个十年。枕石,答应我,不管什么原因,别再消失了。” 第77章 月枕石能感到展昭的双手有些颤抖, 仿佛他想要用力抱住却又不敢抱得太紧, 可能是懂了有的美好恰似掌中沙, 握得越紧反而什么都留不住。 “十年能改变很多事。也许,我早就不是当年的小月。”月枕石喃喃开口,“你确定想要留下我吗?” 展昭后退一步仔细端详起眼前人, 半响后慎重地回答,“我很确定, 希望你留下。不论你走过千山万水, 在我心里你始终都是青羊宫的小月。也许是有变化的, 是比从前更美了。” 月枕石忍不住笑出了声,微微摇了摇头, “时间还真会改造人, 让傻猫也变得嘴甜起来。看来是我甘拜下风。” “我哪有,只是对你说了一句实话。”展昭转移了话题, “你什么时候到开封的?开封大,居不易, 租房很麻烦。如果没有合适的落脚处, 你可以先住在我那里。” 月枕石挑眉反问, “我,住在你那里,和你两个人?” “不是。”展昭不自在地解释了一番, “我五年前到汴京就买了一栋小宅子, 但这些年都是一个人, 索性就一直在开封府里住着。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 所以你……” “不必了。汴梁的房产值得投资,早前我就请朱睿帮忙买过宅子。我刚到汴京没多久,这几天等宅子打扫干净就会住进去。” 月枕石看到了展昭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她笑了笑没有点穿,“我答应你留下来,这还不够吗?” ‘科科——’大树上打盹的红围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当下发出了一道意味不明的怪猫叫。 展昭轻咳了一声抬头看猫,正好与红围脖偷瞄他的眼神对上了。“枕石,你从哪里弄来的小红猫,它是在嘲笑我?这猫完全不比白毛的好脾气,白毛呢?” 月枕石说起她为了三只花猫的伤势暂住大相国寺,白毛自是留在了寺庙的驴圈里,不忘请展昭记下为花猫们找主人一事。 “宋二保一案应该有些后续要处理,比如他抓的猫是哪里来的,还有那间醉红楼后门的小屋子是谁的,你们调查的时候小心些。需要帮忙的话,这几天可以去大相国寺找我。白毛见了你应该会高兴的,至于小红么……” 月枕石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已经完全入睡的红围脖,又再看了看展昭身上的红色官服,“可能因为你们既是同类又是同性,相斥也就很正常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歪理。”展昭直接否认,他看了一眼天色先收起了叙旧的那些问题,“我记下花猫的事情了,你趁着天还没亮回去补一觉。” 月枕石是有些累了,这一夜又是救火又是救猫够乱的。她刚抬脚想往外走,又驻足笑问展昭,“相国寺与开封府,一个在御街东侧,一个在御街的西侧,其中还隔了很多条街,我回到相国寺再洗漱一番也该天亮了。这次你怎么不想得周全一点,请我留下来在你那里小歇几个时辰?” 展昭看着月枕石一脸笑意,他的耳朵已经不自觉地红了。“我……,你……,你愿意留下的话,我自是没有意见。” “好了,不逗你了。展大人看看你的样子,像是我在调戏民男一样。你可别这样,万一包大人与公孙先生路过,他们一定要为你做主,你说我怎么办?” 月枕石试想了那样的场面,更是笑弯了腰,“展大人,我认了比较好?还是不认比较好?” “枕石,你再笑下去,可真就把人引来了。” 展昭无可奈何地朝后看了一眼,夜已经深了而开封府很大,现在是不会有什么人往庭院来,但保不齐有意外发生。 月枕石一瞬憋笑,一本正经地点头,作挥手告别状就向外走去。 展昭看着月枕石离开的背影不由莞尔一笑,却又见她再度跑了回来。“怎么了?” “有件事忘了说。”月枕石说着就轻轻捏了捏展昭的侧脸,“我更喜欢你,你就别和小红吃醋了。” 展昭闻言呆住了,他怎么可能和一只猫吃醋,这会却是来不及闪躲,一坨毛绒绒就跳到了肩上。 红围脖甩了展昭一尾巴,猫身一跃,向说完就跑的月枕石追去。 ** 第二天,日头偏西。 汴京城还是一如既往的人流如织,完全没有被昨日的宁康街纵火杀猫案影响到。 月枕石一觉睡到自然醒就错过了寺庙的饭点,索性悠哉地出了寺门,在南门大街上便逛便寻些小吃填饱肚子。 “郎君,你这画真不值五两银子。你且看,这画中山水泼墨之间不够洒脱,再说一旁的题词,啧啧啧,还是不说也罢。” 中年文士站在画摊前,对卖字画的青年书生一个劲地摇头,“二两半,我就买了。你卖还是不卖?” 书生本来想说什么,侧头却看到月枕石,便不再与中年人多话,“今天不卖了。收摊,收摊了。” 中年文士见书生毫不犹豫地收摊,难免唠叨几句年轻人别好高骛远,他的字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世俗气息,本是买回家给儿子做反面教材之类的云云。 书生轰走了中年文士,这就看到月枕石手持一瓶果汁站在摊位前站定。 “月卿何时来的开封?是不是有要事在身都没来得急进宫叙话?有事就去先去忙,我们以后再聊。” 月枕石围观了一场赵祯卖画惨遭砍价,一点都不为撞见皇帝如此而尴尬,反正也不是头一遭见到赵祯的字画贱卖了。 “汴京风光更胜当年,正如您的风姿更胜从前。如此盛世,哪有什么比见您一面更重要的。” 赵祯一听这话就完全不信,月枕石要真是急着回京述职,怎么不见她递腰牌进宫。他指了指西斜的太阳,“我们是回宫聊,还是你找个地方聊?” “自是护送您回家。”月枕石请赵祯先行,顺带搭把手替他拿了些东西。照今天的情况,赵祯是又单独微服出宫做些小买卖,身边的人怕是守在了街巷口。 两人朝着宫门的方向而去,不多时就见到一位白面无须中年人取过了赵祯手里的包裹,而又有四位劲装打扮的年轻男子护在了身后。 “既然偶遇,那就说一说后面的安排,月卿这次回汴京就别再远行了。诸邪大都除了,你为大宋奔波辛劳十年,不如换份轻松的活做?” 「古者,先王既有天下,又崇立于上帝、明神而敬事之,于是乎有朝日、夕月以教民事君。」 自先秦起,历朝历代皆有巫祝相关官职,大宋自然也不例外。不过是比之以往朝代,普通百姓或是一般臣子早已不闻其中秘事。 朝日祭天尚且能行于人前,夕月除邪于深夜人静灭妖魔鬼怪,是早就隐匿于江湖流言里。 十年前玉局观变,月枕石与唐观主也不清楚深坑发生了什么。也许他们无意触发了某个阵法,两人再度清醒已经出蜀,来到了前往汴京的官道上。 何必本行护国一职,他在死前留信赵祯交代了前后因由,其后就有了月枕石入宫受命。 夕月除邪,其中的艰难不足为外人道。 不愿联系故人唯恐为其带去灾祸,不能再心慈手软否则会反受其害。一次次绝杀斗法,一次次斩草除根,当一柄工布利剑浸透鲜血,皎皎明月又怎能不平添几分杀意。 月枕石笑着谢过赵祯,“官家有旨,臣自当遵从。不知能捞个什么轻松的活?” 赵祯一步跨入宫门,笑着问道,“去开封府搭把手,破破案子,侍弄花草,逗逗猫儿,你意下如何?” 第78章 早朝散后, 包拯又被赵祯留了下来。 汴京事多。春天又进了哪里的奇珍异兽,夏天哪两家的郎君为了斗蟋蟀打起来了, 秋天要品评谁头上簪的菊花好看, 好不容易冬天消停些又弄起堆雪人比赛。 不谈那些国家政务,仅是这些奇闻轶事就有够开封府尹忙的。 包拯对于被祯三不五留堂说些京城之事已经习惯了,一如他习惯了赵祯封了哪个护卫挂名在开封府。半年前不正封了白玉堂为御前三品带刀护卫,半年以来就没见过人影, 还美名其曰是将其驻派到江南公干。 “朕这次为包卿寻了一位能干实事的。”赵祯信誓旦旦地保证月枕石的可靠性, 不会只挂了一个名就浪迹江湖去了。“包卿前两日已经见过月卿, 你认为朕有否妄言?” 包拯将宋二保的案子细想了一遍, 终是点头肯定赵祯的说法, 不过话一出口却成了,“官家所言不虚, 月护卫是个能逗猫的。如此也好, 开封府也能热闹些。” 此言一出,君臣两人相视一笑, 不复多言。 于是, 展昭带着包拯所托的月护卫任命书等物来到大相国寺。这次他见到了在寺庙里闲逛的白毛, 被其激动地胡了一脸驴口水,却没有看到那只古古怪怪的红围脖。 “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要做, 小红每天过午就会去巡街一直到晚饭点才回来。” 月枕石之前就说过红围脖与展昭有相似之处,这就是都做了巡街的活。“你来是想说花猫们找到主人了?还是特意看一看白毛与小红?” 展昭递出了包拯托为转交的一只木盒, “都有。不过最主要是来找你的, 你是真不知道, 还是装不知道?” 月枕石打开木盒一看里面是任命书与腰牌等物,看来赵祯的办事效率很高。她扣上了盒盖对展昭笑了笑,“你怎么不问小红作为一只猫,它为什么去巡街?” 难道不是该问月枕石何时想好了要进开封府,为什么前两天都没听她说起一二。 展昭想着这个问题却顺着问到,“那么,它为什么去巡街?” “因为它要找人。一个应该还藏在京城里的人,每天绕城走一圈确定那人没有离开,偏偏又查不出那人究竟在哪里,是死是活。” 月枕石希望得到那位蛊师的消息,奈何大隐隐于市之言很有道理,人入京城如水入海,是需要多一份运气才能寻得。这也不卖关子就把前事与展昭说清。 “宋二保的案子有什么新发现了吗?醉红楼后门隔出来的那间荒废小屋是怎么一回事?” 展昭听到猫鬼蛊一事便蹙起了眉,不必追问就能想象月枕石这些年做的事情又多危险,他压下了心中一痛先说起正事。 “前段时间南城有人来报案说猫失踪了,其实大多是猫出去玩了,而有三只确定是失踪。其中两只与相国寺的花猫对上了,赵虎已经通知了失主,太阳落山之前他们一定会来接猫。” 宋二保交代了每次抓猫的地点,他留有一份记录,根据其上所述也寻得了剩下那只花猫的主人。不仅如此,也能把那些幸存的猫都一一送回。 “不过,最早失踪的梨花白还是没有踪影,它也不在宋二保的记录里。我们已经询问了醉红楼的管事,那间荒废的小屋不是他家的。 十年前,醉红楼建院子的是时候想过把那块地一同买下来,但开的价高于市价还是被屋主拒了。管事也觉得奇怪,如此小屋没井没地,一点都不方便生活,至多是放些东西,不知那人为何不愿意卖。” 展昭调查了户籍档案,汴京的人口一直成上升趋势,十年里不断有人来去,而有新的房子盖起,旧的房子拆除。 醉红楼后门的那一间荒屋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没人住,登记在册的屋主薛茂并没有任何注销他信息的记录,但他和很多离开汴京的人一样,很难在一时半刻间查清行踪。 一个人如果到别的地方落户,势必要带着原本的身份证明。 假设薛茂在江南落户,这一消息江南官府有记录在案,但是开封府要知晓其中变动,则要等待每年汇总而来的名册。 月枕石知道其中必有疏漏之处,比如薛茂没去江南,而是找了一处深山野林隐居,那么就失去了他的踪迹,何况黑市上还有买卖身份证明。 “先不说这个薛茂,宋二保是怎么开始利用那间屋子,偶然为之?” “算是巧合。”展昭想到宋二保的交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宋二保十分不赞同宋大保想要娶亲一事,他从没觉得女人有什么好,而被自家大哥刺激地决定一探究竟。 醉红楼是汴京有名的青楼之一,又距离宋家最近,宋二保没钱正大光明地从正门入,就想着从后门溜进去偷窥一二。当时差点被青楼护卫逮到,他一不小心逃到了荒屋里,后来就被他用作杀猫的秘密据点。 月枕石听闻如同话本般的发展,宋二保占据那个地方是出乎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如此一来,宋二保的案子是到此为止弄明白了。这样也好,还是真不希望有什么杀猫的团伙存在。” 展昭点了点头,有关猫失踪一案也只剩下梨花白不知所踪。只是汴京那么大,想要找到又谈何容易。 “包大人夸奖你在宋家食铺一案里的表现,谈及在你的调查下及时发现了宋二保的隐秘据点,所以希望你能快点来开封府入职,争取争破更多案子,不论大小,不论时间的长远与否。” “那就如包大人所愿,我明天其就去府衙报道。今天你来得刚刚好,我正打算离开大相国寺回家住,那就一起去家里吃饭。” 月枕石说着将桌上木盒塞入早就整理好的行囊里,她先一步就走出屋子,“走,我去牵白毛。不用担心小红找不到家,它已经去认过门了。” 红围脖已经认过门了? 展昭立即起身追出了门,“怎么能先带小红认门。你都没有把住址告诉我。” 此言一出,展昭发现月枕石一脸笑意,不由想起她那句别和红围脖吃醋的论断。 “原来你早就算好了。” “啊?算什么?哦,你是说我的数术不错。这点是事实,你不用以惊讶的语气夸奖我。”月枕石将行李放到了白毛的背上,丝毫不觉自己有在戏弄猫。“对了,我买的那套宅子就里开封府后门两条街,你听着有没有些耳熟?” 展昭想到三个月前结束翻新改造的那间宅子,不正是在他家隔壁,他还询问过早一步入住的刘大娘宅子的主人是谁。刘大娘只说是一位官员的宅子,几个月后就会入住。 此刻,展昭终是忍不住轻戳了戳月枕石的脸颊,要认真地看一看这人脸皮到底有多厚?还说什么数术,分明就是算好了他今日回来送东西,分明早就知道了他在哪里买了宅子。 “怎么,你是觉得我肤若凝脂,不舍得放手了?” 月枕石笑意盈盈说着,这可没冤枉展昭,他的手不正抚在她的侧脸上,是不由自主地轻轻抚摸了两下。 展昭倏然收回手,反而牵起白毛的缰绳。“别瞎说,我是想牵白毛来着。这会回家吃饭,你是打算自己做,还是熟食回去?” “你既然迫不及待地牵起白毛,那你有问题就问它啊,还来问我做什么。” 月枕石揉了揉白毛的驴头,似是被自己的话逗笑了。“算了,不为难好白毛了,让它安安静静地做一头美驴就好。” 展昭也笑了起来,看着天色还早,决定这一顿还是他来做,算是两人吃的一顿团圆饭。 ** 开封府管辖的并不只是汴京城,还有周围一带的州县。 在开封府当差日子,多半是能忙里偷闲的,除非有重大刑案发生。 东明县城,近几日接连出现三场起因不明的火灾。几户人家都是半夜惊醒发现自家院子里起火了,火势有大有小,有的烧掉了柴房,有的是烧毁了院子的果树。 包拯将一份存封已久的案宗取了出来,在接任开封府尹后,他就把宋朝立国后开封府所记的所有卷宗都看了一边,特别留意其中没有侦破或是存疑的案子。 “盛夏天干物燥容易起火,不过东明有些不一样,三十年前也是在盛夏六月末,那里一连烧了七场大火。一场比一场大,烧的有民宅、有戏楼、后来还有县衙,后来证实为人为放火,但是没有抓到凶手。 那个案子只能不了了之,而原来烧掉的地方盖了新房子,后来又换了新的屋主入住。巧合的是,这次起火的三处刚好与三十年前的旧地点对上了。” 包拯看向月枕石与展昭,“我觉得你们有必要走一趟,去查清楚这到底是巧合,还是那个凶手又出现了。” 第79章 东明县城靠近黄河, 六七月时逢黄河伏汛,夜深人静时分还能听到惊涛拍岸声。 月枕石与展昭抵达东明是黄昏时分。街上是散学后学童们嬉嬉闹闹正归家去, 是妇人提着刚刚新鲜捕捞出的河鲜准备做晚饭, 是书生慢悠悠地收了代写书信的摊位,城里一点都没有因为三起不明小火而惊恐起来。 “这三次小火不过是巧合而已。”杨县令接见了被包拯委派来的两人,“这些年东明的百姓在府尹大人的照拂下安居乐业,鲜有闹出过邻里不合的事情。下官私以为包大人过虑了。” 之前提过, 因为赵宋皇家与火神祝融的孽缘颇深, 所以历代皇帝都很重视火情, 不论大小都要如实上报。 这才有了杨县令将六月里的三起火情上报给顶头上司包拯, 但从他的话里不难发现包拯对火情的反应让他觉得是大惊小怪反应过度了。 “此言差矣。包大人派我等查实火情一事, 既是为了百姓安全,又何尝不是体恤杨县令的不宜之处。” 展昭可不会被杨县令的两句话敷衍过去, 火情无大小, 这是朝廷对与火有关的案情的态度。 火一起,杨县令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掉乌纱帽, 他上报火情想让包拯批一道查实意外无人为作案的上官批文。 包拯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批签, 这不是针对东明一个县城, 开封府的捕快们都有巡查下辖州县的职责。天干物燥的时节,有一半的捕快都四处奔波着查实起火实情。 杨县令闻言讪讪一笑, 包拯做事认真查实的性格全大宋都知道,那是连皇帝都给怼, 所以是不可能给他行一个方便, 就只能由他给来查案的两位行个方便。 “展大人说的是, 下官尤为感激包大人的照拂。这是县衙卷宗库的钥匙,两位大人尽管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随意就好,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就开口。” 杨县令索性调来县里年资最长的老捕快徐正峰,徐正峰做了三十多年的捕快,当年案发时正在现场,由他陪着翻查旧日案件再合适不过。 月枕石打量着最一步三晃醉熏熏而来的徐正峰,他的两眼惺忪不知是刚从床上醒来,还是从酒摊上醒来。 “老徐,不是和你说了少喝点。今天有两位大人下来查案,要你好好帮忙的吗?” 杨县令一见徐正峰的醉态脸上就挂不住了,他一边说话见到徐正峰嘟囔着又去拿腰间的酒葫芦,这就提高了声音,“老徐!和你说正事呢!你还能不能好好干了!” “行了,行了。杨大人,您小些声,我听得清楚。不就是有人来查放火的事情,我都查过一圈了,那三家没问题。” 徐正峰没克制住对杨县令打了一个酒嗝,熏得杨县令黑了脸想要甩手走人。 偏偏碍于月枕石与展昭在场,杨县令还要继续维持住姿态,他努力找补了一句,“两位别介意啊。老徐就是好一口酒,当年他也是一个查案好手。” “查,查什么查。到头来还不都是一堆灰烬。”徐正峰举着酒葫芦就喝了起来,丝毫不顾刚刚那一句又抽在了杨县令的脸上。 “你!”杨县令还想说什么,徐正峰也不理会他又一步三晃离开了。 月枕石见状打岔到,“眼看天色也不早,多谢杨县令陪同了许久。其他的事情不如明天再议,杨县令不必多留免得饿肚子。” 杨县令巴不得能早点下班回家吃饭,客气地邀请两人一起去家里吃饭被拒,也不强求就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县衙。 留下月枕石与展昭站在卷宗库的门前,两人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东明县衙还真是没什么靠谱人。 如此只能先翻阅一遍从前的卷宗。包拯之前给出的那份记录太过简短,有关三十年前的七次大火人员死伤情况、财产损失情况、火势蔓延情况等等,很多地方都含糊不清。 然而,两人没想到摸灰找了一大圈,翻出的旧卷宗竟是截止于三十年前的大火之后。 “是了,县衙也曾被放过一把火,看来是卷宗库被毁了。” 展昭关上书柜门,看来想要了解过去只有走访此地的老人们,“一共七场火,除了县衙、戏楼之外,还烧到了五户民宅,但现在住的都不是当年的人家了。一户在县城,还有四户分散在周边的三个村子里,你说先去哪里?” 月枕石取出怀中的小图册,东明县治下辖管三个村子,有一处最靠近黄河叫多水村,还有两处分别在一东一西则是东河村与西河村。 “前段时间再起火的三处正好一村一处,不如先去多水村。靠近河岸风大容易燃,但是水气也不小,自燃的可能性……” 这句话还没说话,卷宗库大门方向便传来嗵嗵嗵的脚步声。两人朝外看去,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回廊上忽明忽暗的灯笼照出了来人的身形,竟是徐正峰去而复返了。 “嗝——”徐正峰扒住卷宗库的大门冲里面说了一句,“你们真要查三十年前的案子?当年的证据都烧光了,被害尸体、仵作的报告、还有一些案情记录,那些都没有了。五家受害人全都离开了东明,准确的是离开了河南道,想要找是找不到了。” “但是,我们还有徐捕快。”月枕石走向了库房门口,表情认真地说,“有徐捕快,还不够吗?” 徐正峰似乎很多年没有被人如此期待过,他愣了一下自嘲地笑了,“我老了。要是我有用的话,也不至于这些年都没抓到凶手。” “话虽如此,但徐捕快三十年坚持继续在捕快一职,不都是因为一直心有挂怀,希望能够抓到真凶。” 展昭了解捕快一职的不易之处,如果徐正峰真是浑噩度日,他也没有必要在这个岗位上一做三十年。“卷宗上所述不祥,有关当年的真凶一事,东明县衙是全无怀疑吗?” 徐正峰没有直言回答,他好似醉熏熏地睡着了一般在门口站了半柱香时间,又是忽而睁开眼睛,说话的语调却略显吊诡,“嘿嘿,真凶在哪里?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胆量随我来了。” 不待两人回答,徐正峰先一步转身朝着县衙的马圈走去。 展昭与月枕石相视一笑,两人动作迅速地离开卷宗库锁好门,也牵过马驴随着徐正峰出了县城往北而去。 一路上,徐正峰一言不发,而能听到黄河水流声越来越近,空气里水气也越发浓郁,三人在一块村碑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多水村。记住我们刚刚走的路,那就是当年抓捕嫌犯的路。” 徐正峰还是言简意赅,下马进村目标明确地带路朝前走。多水村的小街小巷并非如同井字形横竖清晰,更多是弯弯绕绕的,让人容易一下就失了方向。 紧随其后的两人听到东明县曾经追捕过嫌犯,这个消息可从没有在上报的卷宗里提及一二。当下不是提问的好时机,两人带着疑问跟紧了徐正峰的脚步,一路七弯八也发现多水村很安静,是一种入夜后有些死寂的安静。 片刻过后,三人来到一处得以眺望河岸的小土丘。 “那里是嫌犯跳河的地方。”徐正峰指向了一处黄河途径的弯道,黑夜里却并不难以辨识方位,因为河岸边竖着一杆旗子,它正迎着飒飒北风飞扬舞动。“接下来,我们去起火的地方。” 月枕石遥望着那面旗子,那旗子已经十分破旧,模模糊糊地看到上面有一些图案,并不是正常象征某个河段的旌旗,好似一种符文。 河岸上还有牢牢系住的三两木船,桨靠在船上,却无端散发出一股阴气。 “徐捕快,等一下。”月枕石拦下了徐正峰正欲匆匆离开的动作,“你说嫌犯是从这里跳下了黄河。这些船是用来……” 徐正峰缓缓转过身体,脸上裂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正如你想的那样,是用来捞尸体的。多水村沿黄河而建,正好卡在黄河的一个弯道上,黄河水流俯冲而下,河流弯道里除了泥沙,最多的就是尸体。” 黄河河风迎面刮来,竟是让盛夏里猛增了七分寒气。 “多水村的人口并不多。自古以来,村里的水鬼们做着捞尸的活,从此地沿着河岸百里有余,都是水鬼的打捞地。” 徐正峰目光幽幽地看着河面,“一年四季都出河捞尸,他们有自己的规矩。谭财跳下去之后,一直没有尸体浮上来。水鬼们跑了一趟船说没有看见谭财的尸身,三十年前纵火案就那样没有了后来。” “为什么不再上报的公文里写清楚这一条。”展昭终是问了这个关键点,“你们给的报告说的是毫无头绪。” 徐正峰耸了耸肩笑了,“三十年前一把火把什么都烧了。在那种情况下,县令自身难保,就连当时的开封府尹都被捋了乌纱帽。既然证据没有了,如果再对上头说我们找到过嫌犯,上面问嫌犯呢?我们说嫌犯被弄得跳河自尽了,就连尸体也没有了,这样的回答不是自找麻烦。” 徐正峰说着就揉了揉鼻子,习惯性地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酒。“展大人,您的问题太傻了。这世上有几个包大人会对一个案子纠察到底?”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黄河水鬼、湘西赶尸人、藏地天葬师都是与尸体打交道的。不过,水鬼是去河里捞尸体,他们不是什么尸体都捞,其中有不少禁忌怕引发尸变。” 月枕石想了片刻出言打破沉默,“所以我有一个疑惑请徐捕快解答。谭财跳了河,他是真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是他的尸体捞不得?” 第80章 黄河水势浩荡, 每一年渡河行船而死在河里的人就会变作腐尸沉入水底。因为体内渐生胀气,尸气让死者变得身体肿胀,更是面目狰狞。 这些尸体一般成男俯女仰之态浮上水面, 多半是应死者家属要求, 从事着河中捞尸职业的水鬼们会把尸体打捞到岸上。其中多有讲究, 比如说捞尸的人一般不直接收钱, 据说这种钱带着晦气,故而一般只收能快些吃掉的食材。 月枕石尚未近距离接触过捞尸人,对于这一行的规矩仅只一二, 其中有一条是‘只管代人打尸, 绝不替鬼伸冤。’ 徐正峰微微闭了闭眼,似乎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一幕。 那日夜里谭财一路从县城往多水村狂奔, 他们四个捕快在后面穷追不舍。双方都是筋疲力尽地来到了黄河岸边,谭财站在河边没有认罪却也不曾喊冤, 他的神色被夜幕掩盖了,却在一跃而下时清楚地说到‘我一定会回来的’。 四个捕快很快相请多水村的水鬼,希望他们能尽管开船找人,只是伏汛时节水流湍急, 几乎没有人甘愿深夜出河。 好不容易说动村长找来了两人开船入河, 一路上半点不见谭财的影踪。夜风里六个人两条船划到了水流最古怪的弯道口, 借着火把的光隐隐约约看到河面下的情况,那一刻两位水鬼却是说什么也不把水下的‘人’给捞上来。 “月大人, 你猜对了。我在那一年夜里可能见过谭财, 只是夜风太大让火光不稳, 根本说不清有没有看准。” 徐正峰摩挲着酒葫芦,回忆起那幅让人有些心神恍惚的场景。“谭财就那样直直地站在河面下,他的头发随披散着随水波起伏,但是身体半点没有倾斜。两位水鬼见状说什么也不肯将人捞上来掉头就回岸了。” 那一幕诡异的场景三十年来一直缠绕在徐正峰的记忆深处。 当河水流动,水中直直站立的谭财仿佛僵尸一样随水朝前行走,说不定还能看到河底泥沙上他留下的一长串脚印。 “不必他们说,我们这些在河岸边长大的人多少都听过,自古就有规矩,直立于水中这种东西的不是尸体,而是一种邪煞!这种东西绝对碰不得。” 徐正峰说到这里想再喝些酒壮壮胆,但发现酒葫芦里一滴酒也不剩了。“好了,那就是谭财的结局。我们走,去村里,你们不是要看期货现场吗。” 月枕石微微摇头,她并不觉得这就是谭财的结局。 谭财没有认罪也没有否认,他说了一定会回来,那么不论是人是鬼是尸体是邪煞,都该弄明白他究竟回来了没有。 如果谭财回来了,他与这个月的纵火案有无关联。如果谭财没有回来,那么也该把当年案件里的一点弄清楚,比如说为什么要烧毁所有证据。 不过,月枕石当下没有再追问已经显出不安徐正峰,看他的样子很需要用一口酒缓解情绪。 习惯有时候会改变一个人。也许多年前徐正峰是借酒装疯,要将所有的疑惑与担忧都埋藏于心,但一直喝一直喝也就让他不可自制地离不开酒了。 三人一同去了起火处,这里只住了一位姓简的中年男人,他是一位退役的水鬼。 “二十天一前,烧坏的是这棵石榴树。” 徐正峰敲开了简寿的门,院子里的石榴树距离围墙很近,起码有十五年左右的树龄。“老简说是鸡鸣时候发现起火,树没办法救,这里的风很大一下就烧着了,只能确保住的地方不被烧到。” 展昭估测了一下墙头的高度对简寿问到,“当时注意到起火点在哪里吗?” “我从屋里出来时,石榴树已经烧了起来,说不清到底从哪里开始烧的,但能确定是从与墙头差不多高的地方开始,向上下两头烧了起来。” 简寿边说边给徐正峰递去了一只酒酿,看来两人多少有些私交。 简寿下面一番话可能说明了两人私交的起因,“我知道三十年前的火灾。这里住的原来是大毛一家,当时烧掉的是一院子的桃子树。下午着的火,有一根着火的树枝砸到了大毛家七岁娃的脑袋,那娃没救过来死了。 后来要抓捕纵火凶手,大毛吵着他不怕邪煞,说什么也要把谭财捞出来鞭尸,可是过了一个晚上,河里面早就见不到谭财的踪影了。我知道,大毛是怪我的。” 不用多问,简寿正是三十年前出河的捞尸水鬼之一。 大毛一家离开了多水村这个伤心地,据说是去了江南投靠其他亲戚。 简寿原先住在更靠近河岸的地方,三十年里因为黄河河水变道等原因,多水村村落占地也发生过一些变化,简寿后来搬到了这间其他人觉得有些晦气的宅子里。 “还有一位水鬼师傅呢?他住在哪里?”展昭问的是简寿也是徐正峰,只见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怎么了?不会是刚好出事了?” 徐正峰说还有一位水鬼也姓徐,算是他的远方亲戚,年纪比他要大十岁。 “徐晓叔早就搬到东水村儿子家住了,四五年前他脑子有了病不认人了。三个月不知怎么的没看牢他,一个人撒丫子跑到河岸边摸鱼,闻讯赶去的时候只见一具浮了,是被河里的破旧衣服缠死的。” 黄河河道里既是有要打捞的尸体,那么有一些残破的衣服也就很正常,所以一般人都不会往水深的地方走。 月枕石想到东村十五天前也发生过火情,“徐晓的儿子家该不会也正好遇到了火情?” “并没有。”徐正峰却又补充到,“烧的是他家隔壁。三十年前第一场火灾就在那里,不过当时那处是个荒宅,没有人住也就没有任何伤亡。这回起火是晚饭过后,陈姓一家三口去县城听戏,家里没有人是把柴房烧了。因为邻居们发现及时给止住了火势,没有烧到其他地方,也是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留下。” 如果以上都能算是巧合,那么世上的巧合也未免太多了。 月枕石索性让徐正峰把第三起西水村的火情也说了,六天前发生的这起火情给西水村带去了不小的八卦。 杜家是唯一一户三十年前遭到火情,没有搬离东明县的人家,可能是因为当年新寡的钱氏带着两岁的女儿无处可去。 三十年前,杜家的正屋遭了火灾,杜明为保护妻儿当场死亡。后来钱氏与杜婉两人相依为命一直留在了西河村。 钱氏在十年前过世,那时杜婉早已嫁到外地,房子也就一直空着,直到三年前据说杜婉也死了亲夫,她也没孩子就独自回了老家居住。 谁想六天前的半夜火情没把屋子烧塌,却将一对野鸳鸯赤条条的从床上熏了出来。杜婉与一位四十来岁的富商模样男人慌忙地冲出了宅子,邻里都看得清楚那个男人逃也似得驾着马车离开了。 “火势被控制住没有死伤,但是流言是控制不住的。你们稍一打听就都知道,杜婉人已经不在西河村,听说去了汴京避避风头。” 徐正峰也在县城找过那夜的富商,“那人叫严开,家在汴京做布庄生意。我问了那夜的情况,因为严开与杜婉先是太过投入,后又太过惊慌,他们同样没有注意到任何可疑人物出现。由于杜婉家的屋顶铺了不少茅草等遮雨物,也没有发现引起火情的引燃物。” 听了最后一起火情,月枕石与展昭都一直觉得六月东明县的三场火绝非巧合,很有可能是人为。 两人返回了东明县衙,将今日所知都一一记录下来。 展昭先问到,“枕石,你觉得时隔三十年,之中最可疑的地方在哪里?” “我有一个大胆的假设。”月枕石绕着谭财的名字画了一个圈,“他没有死,起码当年他没有死在黄河里。熊飞也认识陷空岛蒋平,高超的水下功夫可以让人显示直立状态。如果谭财成功伪装成了直立的邪煞,就能糊弄过一众捕快与水鬼捞尸者。同样是在黄河岸长大,谭财有先天学习水下功夫的优势。” 展昭也有这样的怀疑,但问题又来了,这些年谭财去哪里了,为什么时隔三十年再重现火情?“我觉得三十年前的火灾与今年六月的火情并不一样。前者不顾旁人死活,但后者更像是在说‘他回来了’。” 第81章 第二天, 徐正峰少有地不带一丝酒气地来了县衙, 这才发现月枕石与展昭已经分别去了东河村与西河村核实此次火情的原委。 过了午时三刻, 捕快班头看到徐正峰今天竟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衙门差房里,中饭也就是几块大饼就野果吃了一顿, 一个人不知在那头写写画画什么, 直道感叹天上要下红雨了。 “老徐,昨个咱县令让你陪着下访的两位大人查案,你这是一把年纪了,最后想要拼一拼到开封府去干大事了?” 徐正峰并没怎么搭理捕快班头,含含糊糊地对付了几句应付过去, 这就收起了一早上所回忆的当年案情。“哎呦都这个时辰了!班头, 不和你唠了, 我该去打些酒喝了。” 一句话不多, 徐正峰便是窜了出去, 没在衙门口等太久就看到了月枕石与展昭。“两位大人, 去我家里说话!” 徐正峰抱着一摞纸,他似乎并不喜欢留在县衙,对那里有一种莫名的排斥感。“两位要是没吃饭, 那就买些过去用。” 月枕石摆手示意已经吃过了, 走了一趟西河村发现杜婉家着火的段子已经传遍全村了, 而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有一个人发现她家附近出现过任何可疑人物。 不过,展昭查访东河村之际, 是听到几句值得留意的话。 三次火情里, 简寿家的发生在鸡鸣时分、杜婉家在午夜时分, 唯有陈家是发生在晚饭过后。这个时间点可能会有周围的人发现什么异样,而有一群孩子说那天他们在玩游戏时看到过有亮光划过陈家的墙头。 “那一群还在三条街开外看到的亮光,从方向上判断确定是冲着陈家那一侧去的。” 展昭知道孩子们的证词有时会带有不确定性。这次七个孩子里四个都看到了光亮,虽然无法肯定那是导致火情的引火,但在时间上正发生在火情前的一炷香左右。 “昨天,徐捕快说当年出河打捞谭财的徐晓儿子家正在陈家隔壁。我看了两家只有一墙之隔,如果是黑夜里用弹弓等物投掷引燃物,一个偏差就会落错屋子。 当然,如果三次火情是一个人挑起的,他的引火手段是抛掷引燃物,从准头上来看对方很熟练,一半不会有失手的可能。” 徐正峰听到这几句反而脸色更差了,如果纵火者清楚地知道徐晓儿子家就在陈家边上,如果纵火者与谭财有关,这种趁着陈家一家人出门火烧陈家的做法,会不会是对谁的一种示威? 三人很快就来到徐正峰家,这次也不待被问,徐正峰就将早上写的东西一股脑地摊在了方桌上。 “两位大人,我昨天想了一夜把记得的情况都写了下来,你们快看一看。” 徐正峰也开始怀疑今夏的三场火情并不是意外,那么对方到底要做什么?“不是我瞎说,谭财要是活着也该六十好几了。在我的印象里县城、周边村子一带就没这么个人。” 月枕石与展昭迅速地翻阅着徐正峰写出的资料,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记录有够糟心,但当两人看完都升起同一个念头,异口同声地问到,“你们曾怀疑过当年有两个嫌犯?” 徐正峰所写的东西全是在他脑中回荡了三十年,他并没有写当年怀疑有两个凶手,但是字里行间中透露出了这种潜在的想法。 “不好说。”徐正峰捞过酒葫芦又放了下去,开始回忆当年怎么会确定谭财纵火, “那年夏天,两个月里一共七场火,除去最后火烧县衙之外,六场火灾里只有两场没有伤亡。第一场就是如今陈家所在地,当年是一处没人住的荒屋,而还有一次就是县城戏楼着火。” 戏楼后院着火的时候,前方正有一场演出。人们发现火情匆匆逃离,而后发现烧掉的后院是存放戏服的一间库房。 之所以认为谭财是纵火犯,正是在戏楼起火里找到了人证。 展昭指着徐正峰所写的一段字,“当年谭财三十好几,他在那间戏楼做打手已有七八年之久。平时,他不上工会和三两混混在县城里小打小闹,包括吓唬人把谁家晾在外头的衣服给烧了。徐捕快能说得更具体一些吗?” “谭财就是个混子,从小就撵狗打猫,调戏街上的姑娘。这事情全县城都有数,他没去戏楼做打手之前,曾和几个狐朋狗友一起欺负书生或是摆摊的老人家,让他们交保护费之类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 徐正峰记忆里的谭财敢犯的小事不断,但像是杀人放火的大事还真不像他做的。然而,戏楼里有人指认在火情发生前就在戏服库门口见到了谭财,后来再顺着谭财会不会就是纵火犯去调查,发现火烧荒宅的那一夜他也在那里附近出没过。 “既然谭财很有可能放了那两次火,而我们调查时就不免要问剩下的四起是不是他做的。那天四个捕快去谭财家寻人却扑了一个空,还在想着是不是掉头会县衙,消息传来县衙竟然也着火了。时任的吴知县说谭财闯入县衙纵火,我们一路追赶谭财至多水村,也就有了后来水中邪煞的一幕。” 如此说来在前面六次火情里,即便认定谭财是放了火,有人证的也只有两起,还有四次应该是存疑。 偏偏,县衙的一场大火烧掉了所有的证据,后来这个案子也就不了了之。 月枕石都不必多问其中受益最大的那个人是谁,如果有第二个凶手存在,必然是让他逍遥法外了。 一晃三十年,今夏六月三次不曾伤人性命的火情引起了包拯的注意,这就有了重查当年之事。 “最近东明一带里有没有什么离开多年的旧人回来?” 月枕石觉得无论放火的是谁,那人必是希望重提旧案,其中有一可能的是离开多年的第二位嫌犯也回来了,而被那人撞了正着。 “没有谁回来了,我也没听老刘说哪家又迁回东明了。” 徐正峰仔细回想却是想不起任何可疑的人,“真的没有。你们可以调档,一定查不到那样的人。” 展昭犹不放弃地追问,“不一定是落户,可能是来此游玩,也许是在亲戚家借住几天。当年你们怀疑有第二个凶手,而谭财在被追捕时又不喊冤,可能是他知道另一个凶手是不会任人怀疑的那一类人。徐捕快,你再仔细想一想,有没有谁从来不再你得怀疑范围里,但是他最近人在东明。” “从来不曾怀疑过……”徐捕快刚要说这世上遇到凶案,他不会怀疑的凶手怕是只有开封包大人,但这一句没出口却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是有一个人!吴县令,当年哪个捕快会怀疑吴栋啊!那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他最近来过东明县衙说是故地重游。” 徐正峰却又不相信自己的推测,“这又怎么可能呢?吴县令放火杀人,他图什么啊?那几户人家与他一点瓜葛都没有啊。” 月枕石眯了眯眼,淡淡说到,“世人多以为杀人不是情杀仇杀就是为了谋财,可还有一种人他们是为了获得快乐而杀人,多见于连环凶杀案——这点与东明县的连续纵火对上了。” “徐捕快,走。带我们去会一会吴栋。”展昭说着起身,希望他们的速度比那位纵火者要快。 第82章 “差爷要找吴栋?那位客人刚刚离开不久。” 客栈掌柜并不知道吴栋从前做过东明县的县令, 他说吴栋独身一人驾着马车前来客栈投宿。大概在此住了有一个月不到,也不见有什么访客上门, 每天就是出去散步转一圈又回来。 徐正峰一听吴栋已经离开东明不由得急了, 这一头刚刚怀疑吴栋与三十年前的纵火案有关, 而后想来县衙失火如果是当年的县令动手, 那确实能做到瞒天过海。 “我们现在怎么办?听说当年纵火案吴栋被革职后,他是离开了此地去了江南做幕僚。要说吴栋本就是南方人, 这会他都六十好几了, 还搞什么故地重游回东明看一看, 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月枕石也想知道他们的判断是否有误,而吴栋在此等纵火案再起时恰好人在东明, 真的会是巧合吗?“掌柜的, 那位客人有没有透露过要去哪里?” 掌柜一个劲地摇头表示不知道, 想了好一会不确定地说,“这些天, 姓吴的客人好像打听哪一家愿意出河。如今是伏汛正猛的时节,黄河上的水流太险,这会要不是见钱眼开的都不愿意冒险。” “你就直说谁答应了。”徐正峰听得不耐烦,这都什么时候还说一半留一半的,“哪家接活了,直说!” 掌柜讪笑着指了指西边的方向,“徐捕快应该知道西叶子口的阿发。他也会些划船的本事, 昨个途径客栈听到姓吴的客人想出河, 两人谈了一会, 看情况是谈拢了。” “阿发?”展昭疑问地看向徐正峰,之间徐正峰眉头紧蹙,“这人有什么问题吗?” 徐正峰指了指太阳穴处,“阿发脑袋有些问题。” 阿发,年约三十八岁,未婚独居,平时依靠打更押货等打零工为生。 “阿发,原名王发,本来是跟着在码头做活的爹娘住在汴京城里,这东明的老家他们很少回来。大概阿发八岁那年,他爹娘因为码头卸货时的意外双双被货物压死在当场。 阿发扶灵回来,县里的人才知道此事,他家也没什么其他亲眷了,听说阿发在汴京给人做小厮,大伙也就没留意阿发的去留。后来又过了四五年,阿发某天就回来了,一看他就觉得是呆傻地不搭理人。县里传闻他犯了错,被大户人家给撵出门了,也有说是被伤了脑子,被扫地出门之类的。” 展昭听到阿发是做了打更的,他便向月枕石投去一个眼神,两人皆是点了点头。 打更人会在午夜与清晨出没于大街小巷,他们对于县城或是村子的街道最熟悉不过,而往往人们都习惯到忽略了打更人的存在。从时间上来看,简寿与杜婉家的两次火情,正好与打更的时间吻合。 “徐捕快。阿发在汴京哪一家做活?他有没有说过那些年的具体生活情况?” 月枕石一边问一边去牵出白毛,既是知道阿发与吴栋往黄河去了,这就必须追上去看一看。 徐正峰无法回答,阿发活得太不起眼,而他也从来没关心过这些问题。“我只知道王发家与从前闹过火灾的五家人并没有什么关系。” “只是,王发的爹娘曾在码头做工。”展昭想起了一跃入河的谭财,如果谭财的水性非常好,从这一段黄河弯道游入汴京之侧的汴河,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三十年前,王发的爹娘意外身亡。三十年前,谭财生死不明。有没有可能王发捡到了,或者是救起了汴河边的谭财,从此两人相依为命?毕竟王家与谭发都是东明县人,徐捕快确定他们之间不认识?” 徐正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东明县说小也挺大,尽管看着像混混的谭财不该与早一步去汴京的王发家有关联,但谁又说得清楚背后纠缠。 “天地之大,怎么就让这些人给互相遇着了。遇着也就算了,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这是徐正峰第二次问起吴栋与王发想要干什么了。答案也许只有当事人可以告诉他。 三人一路疾驰往多水村而去,一口气都不带喘地赶到了河岸边,却发现阿发正要解开一艘小船的缰绳,船上坐着白发的吴栋,眼见小船摇摇晃晃就要出河了。 “阿发,你快回来,这种天出河是寻死吗!”徐正峰拼命的撕喊声并未引得阿发关注。 此时,月枕石与展昭齐齐朝河边快速掠去,两人一手一个把王发与吴栋从船上给揪下了船。只见吴栋脸上还是一幅泰然若素的表情,但细究则会发现他眼眉之间多了一丝平静的疯狂。 阿发则是不管不顾地想要挣开展昭的手,“多管什么闲事!我们想要现在出河又碍着哪家的王法了!” “出河是不犯法,但如果是畏罪潜逃,或者蓄意谋杀那就不一样了。”展昭按住了不安分的阿发,他的目光却紧盯着盘坐在地上的吴栋。“前任吴县令,你独身一人返回东明县,刚刚好又遇上了三次纵火案,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吴栋好整以暇摊了摊手,“我一个被革职已久的小老头能有什么想法?这位是御猫展大人?你太高看我了。” “啊呸!你们听他瞎说,他刚刚已经说了三十年前的案子就是他做的,可是证据都被他烧了。有本事就让河中的邪煞来抓他,那么他就认罪了,你们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阿发激动地朝着吴栋的脸上吐了一口吐沫,他的吐得快,吴栋又被月枕石制住不能起身,这下一口吐沫正中吴栋的眉心。 吴栋顿时露出了阴冷无比的眼神,但阿发却完全不为所动,他是索性一股脑地把前因说了出来。 “三十年前,我爹娘刚死不久,我在汴河边遇到了伤痕累累的谭财叔,听他说起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案子。这个狗官仗着有一幅人模人样的脸孔,其实最爱看别人家破人亡痛苦不已的表情。” 阿发说当年谭财在戏楼做打手时喜欢上了楼里的莺柳,奈何莺柳偏爱吴栋那般的官老爷。可能是出于男人的醋意与嫉妒心,谭财盯上了吴栋想要抓出他的把柄来。 最初,谭财调查吴栋的动机非常简单,而他做了多年东明县的地头蛇,多少掌握一些吴栋不知的眼线。 “两件事,让谭财叔觉得吴栋有问题。第一,吴栋三十岁的人了还会尿床。第二,县衙附近有过一些野猫失踪,而在戏楼后院里挖到了一些小动物的尸体残骸。” 要不怎么说最了解你的是你的敌人。 谭财查得越深越觉得不对劲,比如说吴栋来找那个女子喝酒过夜之际,吴栋还会在半夜偷溜出来将一团包裹之类的东西埋在树下。 如此顺藤摸瓜,当几次纵火案发生时,谭财便是怀疑上了当时的县令吴栋。两人在戏楼里有过一番对持,谭财直言了他对吴栋的怀疑,谁想争执间谭财不慎打翻了油灯,戏楼起火却是被旁人看了个正着。 “作证说谭财放火的,就是那个被猪油蒙了心的莺柳。莺柳故意说谭财对她不怀好意,她不愿意顺从谭财的意思,谭财就威胁烧了戏楼,而且先是点了后院的戏服库以示他能下狠手。” 阿发说到这里冷冷地看向吴栋。吴栋以花言巧语诓住了莺柳做出伪证,不待谭财有反应的机会,已经把几次纵火案的帽子扣到了谭财身上,最后再是一把火烧了县衙里存放的证据想要来个毁尸灭迹。 “县衙那把火根本不是谭财叔放的,但是当时他得知莺柳做了伪证一怒之下冲入县衙中了吴栋这小人的诡计。贼喊抓贼,吴栋说是谭财丧心病狂火烧县衙,当时又有什么人会怀疑他!” 阿发的这些话,正是与月枕石三人此前的推论一一对上了。只是目前看来,除了连目击者都不是的阿发外,他们没有任何的证人。 “谭财呢?他后来怎么没有想过上告?”月枕石觉得她是多此一问了,因为谭财也没有证据,“阿发,那么这次是你放了三次火了?” 阿发点头承认了,“三十年过去了,没有人再想把当年的案子搞清楚,谭财叔是背着嫌犯的罪名死的。他一开始想要报复的,但是后来县衙大火让吴栋丢了官,我们根本连吴栋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这件事件也只能不了了之。谁想到吴栋这老不死的居然还有脸重回东明县。” “吴栋,你说你回来做什么,是不是来看一看过去被你害的人都怎么样了!” 阿发又是激动地想对吴栋挥动拳脚,“我本想着点三把火能让杨县令想起三十年前的事情,这就开始重新查一查旧案,谁想到杨县令那个不管事的就只会拖字诀。再等下去吴栋又要溜走了,还不如由我亲自来送他一程。” 如此看来,吴栋对阿发所想也该是心知肚明,他还敢坐上这一条出河的船,恐怕也是变态地故意一搏了。 只听吴栋忽而笑了,“三十年了,死了的就是输了,活着的才是赢了。本来想与阿发游一游黄河,看来也走不成了。两位大人,你们也听完故事了,是否能放小老儿离开了?公门中人,做事讲究一个证据,而不是听脑袋有问题的人瞎编一段故事就行了。” 证据?早就灰飞烟灭了。这也是吴栋有恃无恐之处。 此时,河岸边的四人看吴栋的脸,这张垂垂老矣的脸上竟是得意之态。 月枕石一手握住了工布剑,一边不带喜怒地问着。“吴栋,你真的觉得黄河邪煞只是谣言?” “姑娘,你可别以为握了一把剑就能吓到我了。黄河邪煞?那种直立在水中走的非人非尸的玩意是不存在的。徐正峰,你当初不就是被谣言骗了,才让谭财有机会脱身逃走了。” 吴栋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如果人死了就有鬼,那么怎么没有鬼找过他报仇呢? “行了,别再闹了,我该往下一个地方去了。顺便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做幕僚那些年,地方上也有过不少起纵火案,可惜没有能人侦破凶手是谁。死了的就是死了,而且是一把火烧成了灰烬,难道还能开口作证不成?” “你!”徐正峰不似展昭在当差时讲究以证据为重,他一想到被骗了三十年,这一拳头就要往吴栋身上去了。 此时,黄河河面上却是阴风炸起。 “相传黄河邪煞都是冤魂所化,有的是死在船灾里的冤魂随水而流聚集此地,有的是河岸的居民因怨而死魂魄入河不愿离去。” 月枕石手中的工布剑剑鞘微开,似乎有一股力量引得黄河水动,“也许,吴栋你能得偿所愿,见一见黄河邪煞。” 河水翻涌,下面似乎有什么出来了。 (见作者的话) 第83章 哗、哗、哗—— 湍急的河水里响起了一排排整齐的淌水声, 夕阳下只见黄河河面先是飘起了一团团黑色物体,近看一看便知是头发。 “那是什么鬼?!”吴栋闻声回头朝黄河望去却惊吓到双手后撑地,他看到了那些漂浮在河面上的黑影滴着水冒出了河面, 而湿漉漉的头发下方全是一张张青面獠牙的脸。 “吴县令,三十年不见,我们来看你了。” “吴县令, 你为什么要放火烧我房子。我被烧成了半个残废,再也没法打工做活,身无分文想活也活不了,只能投河自杀了。” “吴栋,你终于又回东明了。黄河水很冷, 刚好能去除火烧之痛, 你不来试一试?” “对!让吴栋也试一试!” “试一试!” “试一试!”“试一试!” 一声高过一声的阴冷喊叫声从一众身上滴水的死尸口中喊出,不给吴栋拒绝的机会,它们已经趟过湍急的河水朝着岸边走来。 吴栋大惊失色地想要逃, 他从河岸上爬了起来,正想冲着身边的四人大喊快动手除了死尸,谁想抬头四顾之间却发现河岸边只有他一个人存在。 怎么可能!吴栋不敢置信地揉搓着眼睛,刚刚分明有月枕石把他羁押下船, 身边还有另外三个男人, 怎么才一回头的功夫就都不见了。 吴栋无法再维持他泰然若素的表情,顾得不三七二十一就朝多水村的方向跑去, 这奔跑速度远超出了他六十多岁的外表。 可是从咚咚咚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却在吴栋的身后紧追不舍, 当他一步之遥就冲入多水村时, 面前的房子忽然烧了起来,烈火熊熊形成了一道火墙阻隔了去路。 “吴大人,你很喜欢火?穿过去,你就能逃了。” 吴栋只觉一道寒风吹到他的后脖颈上,耳后阴测测的说话声让他克制不住地冒鸡皮疙瘩,想要朝前一步却被大火阻挡,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只觉背后撞上了**的一具躯体。 “嘻嘻,吴大人是我抓到的。”六七岁男童的语气格外天真,可是吴栋猛地头上一疼,好像被身后那小子一拳挥在了头上,一道鲜血顺着面门流了下来。 “啊——”吴栋受不住如此惊悚突变尖叫起来,他疯也似得想要挣脱男童冰冷的双手,而刚刚把搭在肩上的男童甩开还来不及心喜,后面的死尸们就全都一拥而上将他压倒在地。 吴栋只觉鼻腔里充斥着血腥味、河水味以及人烧焦后的烤糊味,他趴在河岸上无法动弹,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像要把他就此活活闷死。 “我们把他带到河里去,他喜欢火偏就给他水。”“对对,让他永远在河底给我们当脚垫子。” “反正他把证据都毁了,留他在人间也判不了案,那就由我们收了也未尝不可。” 吴栋听着耳边嗡嗡作响的杂七杂八之语,他只能在心里撕心裂肺地大喊,‘不,我不要去河里!我认罪,我宁愿去天牢,还有证据的,我将所犯的事情都一一记录下来,每次放火烧一处都会留下屋里的一样东西。’ 压在吴栋身上的死尸们好似能听到他的心声一般,它们又是七嘴八舌地嘲笑起吴栋: “才不让你去牢里,就要一起去水里。”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谁杀人了还把证据留下,那不是有病吗!” “我们快把他拖走,难得有新鲜人肉可以啃,孝敬给河里的鳖大王也好。” “不!”吴栋死命地叫出了一声,嘴里就被糊了一口泥沙,而他的后半句只能在心里说起,‘真的有证据。在汴京城,御街往西的安和巷大柳树下,距离开封府也就是几条街的距离而已。’ “竟然把罪证藏在开封府附近,吴栋你的胆子真够大的!” 徐正峰的说话声让吴栋有了一丝恍惚,难道还有活人回来救他不成?吴栋不甘地挥动着四肢企图摆脱身上一堆尸体的碾压,是好几次欲开口说救救我,但话到了嗓子口却又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挡住了。 只见吴栋死死瞪大了眼睛,他的身体在河岸上不断地挣扎着,手脚并用着想要逃脱什么束缚却又始终不得逃脱。嘴里还一直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嗓子也快喊哑了。 河岸上,四人就看着吴栋突然回头后犹如撞鬼一般发起疯来。吴栋先是惊恐朝前跑去,又是脚下一绊就扎入泥土里,好似在上演一场奇怪的独角戏。 原来吴栋只是被工布剑的煞气所伤,煞气入体,他的眼前幻化出了其他人看不到的幻觉。 展昭朝前几步将被碎石磕得一脸是血的吴栋从土里拽了起来,他转而对月枕石说到,“枕石,够了。他已经交代了罪证藏在何处,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包大人。” 月枕石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继而昏过去的吴栋,她还是缓缓合上了工布剑的剑鞘,阻隔了从剑身上汹涌而出的煞气。似乎正是是这一刻,怒而拍岸的黄河水又平静了下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出现过一般。 “对吴栋这种人,这些哪里够啊。”月枕石嘀咕了一句,引得一侧的徐正峰与阿发一个劲地点头。 展昭并没有说话,而是取过马匹上的锁链先将吴栋给绑了起来,既然得知吴栋把杀人罪证藏在了汴京城里,那就以最快的速度将他与阿发全都先押回开封府。 征用了阿发的马车,五人一路无话地匆匆往汴京城赶去。 包拯刚刚吃好晚饭,就接过了一只装满罪证的大木盒子。其中除了一叠吴栋记录犯罪经过的册子,还有珠花、玉佩、钥匙、一缕头发等各式稀奇古怪的物品。 这一看差点没让包拯后悔晚饭吃得太早,吴栋详尽描述了他成为纵火犯的经过。他先从虐杀动物里获得快感,但随着时间流逝,那种虐杀的快感渐渐无法被满足,在目睹了一场火灾后开始幻想人被火舌吞没的绝望,从那一刻起就想要纵火案。 大宋朝廷对纵火案查得严,偏偏这更刺激了吴栋计划着不留下任何罪证,而官员的身份恰好是一道很好的掩护色。 凡是调查他治下的火情,他都能设法混淆证据,更甚者像是对待谭财那般,把纵火犯的名头按在另一个人头上。 ‘三十年匆匆而过,我要从头回味一遍过去所燃起过的每一场大火。第一站就往东明去,在那里我丢掉了乌纱帽,也是在那里我以火掌控了人的生死。’ 吴栋犯罪记录册上的最后正写于前往东明县之前,他恐怕不曾料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会一种荒诞离奇的方式栽在东明。 纵火案基本到此为止,后续还要审问吴栋他在江南等地的犯罪经过,而此案之大涉及的地方之多还要移交大理寺继续审理。 不过,那些都是由旁人去麻烦了。 二更敲响。月枕石将手里的事情交接好正欲下班回家,还差一步还没迈出去,却被公孙策叫住了。 “小月,稍等一下。你和展昭随我走一趟。” 公孙策先一步已经叫住了正打算离开府衙的展昭,他面色难辨地将两人带到了停尸房门口,“里面是才送过来的尸体,我验过了,起码死了有一个月。你去们瞧一眼。” 展昭不明就里地看着公孙策,这是要他们两人认尸?一把掀开了白布,其下的那张面容让展昭愣住了。“怎么会是他?” 月枕石上前一步,只见长桌上躺着一具腐烂的尸体,很明显尸体在水里泡了许久让面部都肿胀起来,但还能看出正是今天同他们一起返回开封府的阿发。 “三刻钟之前,牢里的狱卒来报说王发尸变。我初步检查了尸体,死者的心疾非常严重已经到了不能治疗随时停跳的地步。他的死因却是溺毙,从他肺部的水样来看泥沙含量很高,不排除是被抛至于黄河。不过,尸体上没有捆绑或砸击伤,换言之他可能是投河自尽。” 公孙策说到这里顿了顿,“然而,王发的死亡时间应该在一个多月前,也就是说今天随着你们回到开封府的阿发从头到尾是一具尸体。” 月枕石想着黄河河中邪煞的传闻,那些入水的尸体不腐不烂,心有执念便会行尸上岸报仇。 阿发一直惦记着谭财的冤情,会否是他自知命不久矣,故意投河化作了邪煞?或者该问多年前的谭财从河底直行而去,那时的他还真的是人吗?会否传给阿发一二其中秘术? 不过,是人是尸,是阳是阴,有时又怎么能分清。而当执念了却,邪煞尽去,不腐不烂的尸体就变回了一般尸体的模样。 “先生且看这尸首,阿发面目安详,是执念已了。阿发是人是尸都不重要,他确实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揪出了吴栋的罪行。”月枕石看着阿发面目肿胀的脸,觉得能在其上看到一抹笑意。 “如此,也罢。”公孙策挥了挥手让两人离开,他要烦恼地是怎么把其中的侦办过程记述下来,恐怕又要为开封府的灵异档案增加一笔了。 开封府侧门外。 展昭一路默默将月枕石送到了街边,他忽而说到,“下午我让你停手,不是觉得吴栋可怜,而是不希望你为他伤到自己。非同一般的力量是一把双刃剑,凡事过犹不及,恰到好处点到为止就够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月枕石看着展昭认真的表情,半晌她低眉浅笑起来,“傻猫都明白的事情,我怎么会不明白。” “你啊。”展昭无奈地揉了揉月枕石的头顶,“说谁傻猫?” 月枕石当即瞪向展昭,轻轻挡住他作怪的手,“以前就说了,别像揉狗头一样摸我的头。” “有吗?我的记性是被你叫傻的,那可怪不了我。” 展昭口中如此说着,却伸手温柔地将为月枕石理顺了头发,将一缕发丝捋到她的耳后。“枕石,你见过这样揉狗头的?” 第84章 初一朔月,月隐无光。 月枕石却在展昭眼里看到了璀璨星光, 刚才展昭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耳垂, 让她在炎热的七月之夜更觉一分热意。 “低头。”月枕石仅是郑重其事地说了这两个字,而看着展昭略有不解却还乖乖照做后,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展昭的发顶,又为他理了理并无凌乱的衣襟。“乖猫,继续保持。” 保持什么?月枕石没有说下去笑着挥手就回家, “七夕就要来了, 明天起有得忙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展昭也是笑着答了一个字,不知是否在承诺他会继续保持下去,或是这就早点休息。“晚安。” 七月初七乞巧节,对大宋来说是一个非常盛大隆重的节日。比之后世以七夕为情侣的节日, 此时尚有几分避开七夕谈婚论嫁的民俗,毕竟牛郎织女一年一见的故事算不得喜剧。 宋朝汴梁城的七夕之隆重是因女儿乞巧开始,各家女子要做奇巧之物向织女星乞求心灵手巧, 期待日后的生活能和和美美。 正是因为乞巧节有不少灵巧玩意出现, 或如糕点或如玩偶,渐渐地这一天便也成了全民玩乐购物日, 后来这一购物狂欢日扩展到从七月初一开始。 一连七天,汴京城是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大街小巷各种摊贩卖什么的都有, 比如乞巧节的特殊节物磨喝乐玩偶, 再如各式各样的好吃好玩东西。 如此等到了七夕前三天, 汴梁城基本是从白天起就车马壅遏,来自各地的游客商贾全在尽情购物玩乐,要到三更声起人群才渐渐回家回客栈睡觉。 在这种大宋全国欢度的节假日期间,开封府的工作量是蹭蹭蹭地直线飙升。 因为要维护要汴京城的安全与稳定,其下各司是连轴运转,特别是监管火情、维护治安的军巡铺与捕快们七天中恨不得能分.身有术,才能不让任何一条街出现不良案件。 月枕石自然也逃不过加班加点,包拯一点都不照顾她是新来的,就把她派到了东城最热闹的地方——积聚了勾栏瓦肆、青楼妓馆等的大型娱乐区域。 别管是汴京当地人还是外地来游玩的,全都会往此走一遭,钱少的听几场戏,钱多的见几位美人。 入夜后,东城樊楼一带更是火树银花热闹非凡,赶着七夕节假日的人气,诚武社也是照例举行了相扑决赛。 从二三十年前起,汴京城的瓦市从春天天气回暖到盛夏时节就一直都举办各类相扑比赛。前几个月是各家内部小比,到年中七夕全城大比选出冠军,每场都是生意火爆观众爆满。 今年轮到诚武社举办年中决赛,月枕石本着既是分管了东城治安,她又还没见识过汴京流行的相扑活动,于是毫不在意地假公济私在诚武社的比赛场子里选了一个好席位。 “小月,你这是忙里偷闲啊。”赵祯成功把自己装车了一个大胡子偷偷摸摸溜出宫看比赛,没想到邻座偏巧遇上了正大光明翘班的月枕石。 “臣只是劳逸结合而已。何况,来了此地才能更迅速地维持治安。” 月枕石没想到正好撞上赵祯,但是此事还真一点都不必惊讶,想来赵祯肯定也是听闻了今天相扑大赛开幕式有女飐之比来热场。 相扑比赛多是男子相互肉搏,但在大型比赛前会请女相扑选手来暖场,她们当然也是袒.胸.露怀轻装上阵。 赵祯以前偕后妃到宣德门广场与民同乐,观看过那些巾帼大力士们的比武。后来是被臣子参了一本,说是皇上不取缔民间如此大庭广众下赤.身.裸.体的比试已有不妥,他还兴致勃勃地带着后妃一起去围观助阵就是有伤风化了。 在那之后,广场上的相扑赛改到了室内,但到底没有禁止民间之乐。如今看来,赵祯不能再光明正大地围观比赛,但他还是会变装出宫悄悄地看。 赵祯忙是压低声音对月枕石摇摇头,“在这里直呼你我即可,记住要叫我赵六。” 两人说话之间,舞台上的司仪已经报出了两位女飐的代号。 只见司仪大手一挥,在观众激动的欢呼里女相扑选手自左右上场。女飐们虽是披着一件外衣,但也是松松垮垮地系着而里面寸缕未着。 “预备,开始!” 随着司仪的一声呼和,场上场下的气氛俱是沸腾起来,只见两位女飐角力在一起,将女子的力量之美赤.裸.裸地展示出来。 “小月可知道前几年,七夕东城这一块都是展兄管的。”赵祯一边探头探脑地看着还不忘闲聊几句,“但依我看,展兄的才能不在东城樊楼区,把他派到大相国寺区更合适。我发现这几天樊楼区的事故很少。” 樊楼区是大型娱乐场所区,男人们喝酒看戏闹起来的事不少见,而为了一位美人争执起来的事情更常见。 月枕石自带煞气光环,当煞气全开时几乎没有哪个还敢借酒装疯,她基本是话不多就直接揍那些皮糙肉厚的闹事者,如此做派被传开了,此处的事故发生率自然高不起来。 “熊飞的本事可比我高得多,他去大相国寺区域才是刚刚好。你也不必担忧事后听说开封府之人将某某妇女儿童给揍了。” 月枕石当然毫不犹豫夸奖展昭,他去的是大型购物区处理那些买卖纠葛,那是需要好耐心与好毅力才行,她自问半点都不能胜任。 赵祯甚是赞同地点头,他就知道包拯会做出最合理的安排。“对了,小朱从杭州传来消息,江南一带铺设供水网初成,许是来年汴京也会有动作。如此一来,下面的事情恐怕要辛苦你们了。” 朱睿在杭州铺陈了全城供水网,也就是简易版地自来水系统。 这种供水系统初见于前唐白帝城,由于瞿塘峡一带山石坚硬无法打井,则用一节节竹筒连成引水网络,从城西的长江水引入城内。接筒引水技术自然流传至宋代,被朱睿活用改建到杭州城的公共设施建设中。 汴京城的人口数量越来越多,打井取水越发不方便,铺设供水网或是可行。 这件事情暂且不用开封府操心,在那之前是要清理妥当原先城下的排水系统才行,也就是赵祯说的‘下面’的事情——汴京城地下藏着不小的问题。 因为汴京城地下排水四通八达,而沟渠建造之初造地极其深广,所以地下几近形成了一个地下世界。 亡命逃犯、盗贼窃匪等等全是隐藏其中,甚有无忧洞之称——凡是躲入其中则能高枕无忧。其中还分出不同势力,比如鬼樊楼专营拐卖妇女而做暗娼。 月枕石了解过包拯这些年已经清查过三次,但是行动成效与预期不符,如今朝廷计划要建立供水系统,那么就必须在年前彻底肃清地下隐忧。 此时,赵祯特意对她说了几句,恐怕是希望她能对地下问题更加下手狠辣几分。 “赵六兄,你是否听了什么消息?鬼樊楼与无忧洞存在多年,想要一锅端地彻底肃清可不容易。” 赵祯向台上抬了抬下巴,“听说地下的一个老大出事了。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不过有个人能提供消息,他也许会来相扑比赛。” “谁?”月枕石也佩服赵祯在市井里乱窜得来的小道消息。 “不知道名字,只是听说他上身有鲤鱼的刺青。待会仔细看着上场的选手,他们都是光着身体能被瞧个清楚。” 赵祯说着还开起玩笑,“放心,我会保密今夜你来此观赛之事,不会让某只猫吃醋的。你也对外保密,今天没有见过我。” 第85章 皇上你这么皮, 大臣们都知道吗? 月枕石不必问旁人, 估计包拯就能给她说上三天三夜赵祯有多皮。面对如此皇帝,她还能怎么办, 只有应一声保密今夜同赏相扑之事。 君臣之间的玩笑归玩笑,欣赏相扑比赛归欣赏, 还是不能错漏那个纹有鲤鱼刺青的男人。 大概打了五六场之后,一个身形相对消瘦的年轻男人上台了。 “现在上场的两位分别是金拳社的鼍与佑来社的猛。”司仪在台上高声报出了两位选手的代号。 只见, 左侧的那位鼍左肩上正有一只巴掌大小的纹身,别看鼍身材相对消瘦,那是相对体格往横向发展的相扑选手而言。 月枕石仔细打量着台上代号为鳄鱼的男子,此人身躯凛凛而相貌普通, 登台之后他的双眉紧蹙而背部肌肉紧绷。“赵六兄,我看这位鼍并非相扑老手, 你看他的神态并不习惯在人前不着寸缕。” 汴京城里相扑是一种热门运动,参与其中的选手体格都是较胖, 他们往人群中一站,立即便与一般的习武人士区分出来。 “看来消息没错,这鼍是金拳社招揽的新人, 当做秘密武器来参赛的。” 赵祯说罢看到台上的鼍与猛已经角力在一起。鼍的技巧略显生疏,不过他面对体型宽上一倍有余的猛却毫不逊色,稳稳站立于原处。 两者过了几招之后, 只见鼍的左脚虚晃一招买了一个破绽, 这一下就引得猛上钩攻了过去, 而鼍毫不迟疑地一招过肩摔, 直接将那位猛甩了出去。 “好!”“好!”“小格子神力啊!” 台下顿时响起喝彩声,金拳社的方当家更是笑着站了起来,听到司仪宣布鼍拿到了进入明天的八强决赛资格。 今夜的相扑比赛设有押注,尽管法令规定不得大赌伤财,这样的赛事个人押注都有上限额度,即便如此,场内场外观众都押上一两贯钱,着实也不是一笔小数字。因此对于每个参赛社团来说,是输是赢都与一大笔真金白银挂钩。 故而,第一夜的相扑赛事散场后,金拳社的方当家在赛场后门小巷见到月枕石抱剑等在灯笼之侧,他原本高兴的表情变得多多少少都有些勉强。 这年头江湖人投效公门不常见也不少见,但是仅用三天就让人胆怵的女护卫,开封城还是刚出第一位。 “月大人,不知你寻史杰有何要事?金拳社做的都是正经生意,童叟无欺,绝不欺负人,也不参与任何恶性活动。这一点,我方某绝对能拍胸脯保证。” “方当家的本事,我是不怀疑的。” 月枕石不是在挖苦方当家,他敢收留并启用代号为鼍的史杰,以一个相扑生手来参与相扑决赛,这份魄力值得一叹。“我不过是来请史杰随意聊聊,毕竟相扑一行难得出现如此新人,难免引人好奇。” 方当家半点也不信月枕石的话,但也没办法把史杰这么个活人藏起来,只好让两人走在前面随意聊聊。他只能暗戳戳地在心里腹诽,难不成开封府的这位是看中史杰的青春健壮**了?可不该啊,两人站在一起颜值一点都不搭。 月枕石回头扫视了方当家一眼,没有去管此人脑补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情节,她转而对身边低头看路的史杰说到,“我来找你只是好奇一件事,敢问你左肩的纹身是何处纹的?一对锦鲤栩栩如生,与你鼍的代称倒都是水里的动物。” 史杰听闻纹身两字,他的表情立即就沉了下来,当下语气急切又阴郁地问,“你知道这纹身?!” “你一个相扑的门外汉,只身前往汴京投入金拳社,还大张旗鼓地参与相扑决赛。难道不是想让人认出这一刺青吗?” 月枕石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着史杰,之前赵祯得到的消息不多,仅是听闻有着锦鲤刺青的人与地下世界势力有关。不过,目前她观史杰此人的情况,他恐怕是为探查什么而来到汴京。 史杰被月枕石的问题弄得一噎,双腿止步不前,犹豫不决地不知要不要说话。 月枕石并没有继续等史杰的回话,她已经先一步离去,只留下一句想明白了就去开封府寻她。 终于,七月初八来了。这意味着汴梁城年中盛大节日过去,开封府的加班加点得以告一段落。 包拯召集府衙一众开了一个总结会,谈了谈今年七夕节假日之间,开封府各部门的工作是否进展顺利,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有什么地方值得表扬。 “今年七夕最大好消息没有孩童与女子无故失踪,其中十一起的蓄意拐卖都被及时侦破,避免了骨肉分离等一系列的悲剧。不过,在打击非法人贩子作案上,我们不能放松警惕还要继续再接再厉。” “特别是事涉汴京地下盗匪团伙作案,这将成为我们下半年的工作重点之一。”果不其然,包拯说出了朝廷的最新旨意,“往年开封府已经三次围剿无忧洞、鬼樊楼等不法团伙,但是始终没有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今年围剿行动将会继续展开,本府希望这次可以将他们一锅端,还望诸位协力配合。” 散会后,包拯把月枕石给留了下来,主要向她传达一个意思,围剿地下势力的行动之中允她特事特办,如果遇到了幕后主事者有权先斩后奏。 “官家该与你通过气了,这一道密旨你便收好。此事虽与法理有所出入,不过本府私下也觉得可行。月护卫应该已经看过了汴梁地下团伙的作案记录,必要的时候是该用些严厉的手段。” 月枕石将密旨收入袖中,她自打偶遇赵祯后就调查了一番汴京地下势力,只能用触目惊心去形容。 汴京城地上有多么繁华地海纳百川,那么它的地下也就有相同的黑暗凶险。 以最大的无忧洞、鬼樊楼两个势力举例,它们收容了大宋甚至周边各国的要犯,这些人皆是以非法勾当为生多为杀手,更是以买卖人口牟取暴利,所以在四通八达的地下沟渠里正藏有或被拐卖或被强掳而来的妇女儿童。 包拯出任开封府尹的五年之中,与地下势力几番相斗,清除了多数小团伙,但仍然没有触碰到两个最大犯罪团伙的核心人物。 “大人,光与影总是相伴而生。我明白官家的意思,不能让某些人得寸进尺,因为他们不会有所收敛,而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月枕石把无忧洞、鬼樊楼已知的情况分析了几遍,她不得不怀疑如此团伙与地上朝廷里的某些人有所勾结。“不过光有密旨恐怕不够,对待地下的主事能一剑封喉,可是地上的那些人……” 包拯黑着一张脸沉沉说到,“本朝是不兴杀士大夫。可是那些被害百姓,稚儿无辜、妇人无辜,又岂是一句刑不上大夫可以免了他们的罪过。虎头铡与龙头铡都已经磨好了,你只管把人给绑了便是。” “有大人这一句便够了。”月枕石得了包拯一定斩草除根的承诺,她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做。 包拯不忘嘱咐一句,“此次行动,展护卫带着开封府的人在明,你领着宫里派来的人在暗。那些人是亡命之徒,不论是调查或是围捕之际,你们都要加倍小心。” 月枕石颔首称是就离开了包拯办公处,她没走几步便见赵虎走了过来。 “月大人,侧门有人找你。刚好展大人经过,那人便是先与展大人说话了。” 赵虎前两句还是一本正经的语气,后面就话锋一转压低了嗓子问,“昨天相扑决赛的冠军出来了,全汴京的人都知道史杰以一招惜败。月大人,你也去看比赛了啊?那史杰怎么来找你了?你押了多少,能不能透露一下?” 月枕石没料到史杰来得挺快,她给了赵虎一个自行领会的微笑就要离开。 赵虎又是神秘兮兮地再说,“月大人且慢。我敢肯定展大人知道史杰是做什么的,你可要留心一下,你去看相扑比赛的事情瞒不住的。” “赵虎,上次你说想投喂小红几天?”月枕石终是决定让挑剔精红围脖去祸害一下赵虎,能让他别把精力放在无聊的八卦上,“我这段时间会比较忙,那就拜托你照顾它了,好不好?” 赵虎一听可以暂养红围脖立马点头应好,完全不再去管人类的八卦了,殊不知他被猫蹂.躏的日子就要到来。 开封府偏堂。 史杰面对展昭迟迟没有开口,尽管是他主动叫住的展昭,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能不能说了。 “你究竟有何事?”展昭看着略显不安的史杰,他当然知道昨夜相扑比赛的结果,史杰总不至于是为了没有夺冠来找他的。“你且但说无妨,开封府会为每一位有需求的百姓做主的。” 史杰犹豫了半晌才说话,“展大人,我听闻过您的事迹。南侠投入公门,一心为民做主,绝不会畏惧权贵,我是最信你的。这次前来开封府本是应了月大人的话,她说过好奇我的纹身从何而来,要我想明白了就来说个究竟。其实……” 这话半遮半掩的说到一半,月枕石已经半只脚跨入偏堂。 听听史杰说的,什么叫做他最信的是展昭,搞得她似以权谋私一般。再听听什么叫做好奇史杰的纹身从何而来,她难道有无聊对谁的纹身都加以关注吗? 展昭侧头看了一眼月枕石,没有遮掩他眼里的笑意,但语气还是一副公事公办,“枕石来了,那便一起来听听。你不怪我劫了你的案子?” 第86章 月枕石完全不介意展昭先一步询问史杰, 她走到桌案边落座,也是一本正经地说到, “无碍的。反正我也能随时劫了你的。” 展昭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想要用笔尖点一点月枕石的鼻尖, 这话说得真够调皮。是想劫了他的案子,还是想所幸抢了他这个人。 奈何月枕石一脸她很正经的表情,而又有史杰在侧, 展昭只得在办公时间撇除一切旁余心思。 史杰面色尴尬地看着月枕石落座, 这会他终于不再吞吞吐吐, 终于说出了为什么会以门外汉的身份进入金拳社, 去打一场他本人根本没有兴趣参与的相扑大赛。“我从湖南北上汴京是为了找义兄花亮的死亡原因。” 史杰与花亮本是同一个村子的好朋友, 史杰双亲早逝,他打小就由花亮照拂着长大。四年前,史杰应聘了县城某家富户的护院,便有一份安定的工作, 安安稳稳地留在县城做活攒银子。 “义兄一直都比我聪明,他也会拳脚功夫说要背上汴京找挣大钱的机会,一去便是四年。每逢年中我生辰,年末除夕前,义兄都会寄信回来报平安。只是今年五月初,义兄的信却迟迟未到,我只等来了传信人的一句话。” 史杰哽咽地说起他只收到花亮的死讯, 来传信的人与花亮并不熟悉, 也不知是从哪个半路托的信使, 只给出了一个为花亮收尸的地址,便是在汴京附近的陈州。 “我赶去陈州后殓尸,那才发现义兄是被人用乱刀砍死的,飘在水上被打捞进义庄。义庄的人说在花亮身上没有身份证明,唯有一封尚未寄出的信,模模糊糊的字迹里判断出死的人叫花亮,想要把信寄给湖南某县的史杰。” 事情至此,史杰根本无从知晓害死花亮的人是谁,而四年来花亮仅说他在汴京讨生活,没有具体说过他到底做什么活。还有就是花亮每次都随信寄回去一大笔银子,怕史杰不收推说让史杰先帮忙保管。 史杰抹掉眼角的泪花继续说到,“义兄死得不明不白,我想着必须弄清里面的真相。先不说能不能报仇,总得弄清他到底死在谁手里。可是一来汴京才知道想得太天真,在这里想要确认一个人的行踪过往,简直就是你们说的在海里捞针。” “后来,你就遇到方当家?”月枕石当然知道汴京城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它可以是仙境也能是地狱。这里人人都有机会混口饭吃,能见识到这个年代东方最繁华的一面,同时这里人来人去如潮水,有时根本什么都留不下。 史杰点点头,他凭着一些格斗的巧劲误打误撞地去了金拳社,方当家给了他一份工作,顺带给他出了一个不靠谱的建议。 “义兄死的时候身上什么线索都没留下,唯独留下了那一块锦鲤纹身。以前在县里他身上没有纹身,这东西肯定是他在汴京纹的。老板说我的胆子如果够大,那么就努力做到七夕打擂台,相扑比赛要光膀子上场,等我有名气了自然有人能看到纹身。别管它有没有问题,反正该找上门的都会来。” 展昭记录到此也明白方当家纯粹是随口一说,那不过是想要让多一个夺冠的选手。“那么除了月大人,还有没有人因为纹身去找过你?” 史杰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因为纹身来寻他,“七月初五,我首次登台比赛,初六中午就有人来拳社给我递了一张纸条,但我不知道是写纸条的人是谁,追出去也没追到人。” 只见纸条上七歪八扭的写了十个字:花锦蝶翻红,柳烟莺织晓。 “我问了守在社门口的兄弟,传字条的是个孩子,应该是旁人相托给的。昨天与今天却是没有谁在来过了。” 史杰完全不知字条上的意思,他有心借口不懂诗词问了方当家几句。谁想方当家却说又是花又是蝶、又是柳又是莺的,要不是在写景色,怎么看都像是青楼楚馆里的花红柳绿,还调侃史杰是否被哪个楼里的小姐看上了。 展昭与月枕石对视了一眼,仅从这一句诗文里是有些春色盎然的意味,但哪家的小姐会写出这样一笔字,那怕是不想在汴京混了。 “你身上的锦鲤是谁给纹的?”月枕石换了一个思路,“与花亮身上的那一个有几分像?” 史杰比出了一个六的手势,说是将花亮扶灵回湖南后,请家乡的一位老师傅做的。“王师傅的手艺很好,他先是拓下了义兄身上的纹身,但因为尸体在水里飘了一段时日难免变形,外加义兄身上有刀伤,所以这个图案有所残缺之处。” 史杰将王师傅拓印的纹身图也交了出来。“小的人微言轻,真是不知要怎么查下去。两位大人还请给小的指一条明路,能不能先查一下记录户籍的档案,看一看我义兄到底在四年里做了些什么。” “我可以帮你查一查。”展昭应下了史杰的请求,只是他半点不看好能查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过,你要有心里准备,花亮不一定在开封府入档。汴京城人口流动很大,不是每一个人外来人都会入档,甚至入档的有时会舍弃了原来的身份姓名。” 史杰连忙道谢,他多少也猜到了花亮在汴京做的活肯定很危险,要不然为何会被人追杀致死。也是后知后觉才想明白,花亮把赚得钱都提前寄回老家,很有可能是事前就想留一条退路。 月枕石让史杰把字条与拓印都留下,这次是慎重提醒他别再轻易将纹身示人。 “你回拳社等消息,这段时间注意些安全,别到处瞎跑,有情况第一时间来府衙来报,如果我不再就去找公孙先生。我会与公孙先生招呼一声的。之前,你将花亮的纹身还原到身上的做法实在冒险,这不是明摆着让幕后人来查你吗!” 史杰当然知道其中风险,但他当时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只能冒险试一把。这会是连忙应下会在金拳社里安安静静地等消息。 前脚送走了史杰,后脚月枕石就给闲着无事的赵虎寻了一个活,要他务必不暴露身份地找几人守在金拳社附近守着史杰。 谁也说不准杀了花亮的幕后黑手是否已经注意到史杰,这一条线先蹲守着,如果对方有异动也能顺藤摸瓜。 只是,月枕石对于那一张来历不明的字条,着实有些不知从何下手了,难道真是要走遍一家家青楼楚馆? “你想不明白?”展昭浅笑地甩了甩字条,“想不明白也对。这事情我们得去问公孙先生,他一定明白,在这方面他是行家。” 啊?月枕石疑惑地随着展昭走向府衙后方的药庐,她一直没看出公孙先生是这种公孙先生。“你的意思是公孙先生一直都是风流雅士。” “你不信?”展昭已经先一步走向药庐,敲了敲半开的门,“我的意思是,先生对于纹身一道颇有造诣。” 公孙策听得这一句从屋内走了出来,“又有谁纹身出事了吗?” 月枕石秉着多说八卦多错的办公态度,将史杰冒险侦查花亮一事讲了一遍。“先生可懂此张字条的含义?” “花锦蝶翻红,柳烟莺织晓。如果这字条说的是纹身一事,那八成指的是织梦楼的锦衣小姐。” 公孙策果真是看了一眼就说出来所以然。“纹身又做花绣,这些年在大宋也流行了开来。大概有三类人,入伍士兵纹上一二激励自己的话,喜好这种花花绿绿图案的人,还有就是同一个组织或社团的成员标示。” 第一种入伍者的纹身多半不求美观,在市面上的铺子寻一二技师也就纹了。后两种一个求图案精致,一个求对外保密,所以对于纹身师傅的要求较高。 纹身毕竟是把墨汁扎入皮肉里,用何种墨汁,而扎入后会不会有发炎等症状,这都是纹身师傅要考虑一二的事情。 公孙策精于医道,在他来了汴京城之后就有纹身师上门求药,一来二去就进入了不为外人知道的圈子。 公孙策扫了一眼展昭,不知他有无故意败坏他的形象,这会解释了两句。“汴京城里几位技术高超的纹身师不乏女子。锦衣小姐,明面上织梦楼的琴师,但暗中也会接一些纹身的生意,动物之类的纹身正是她所擅长的。我可以给写张拜帖,你们晚上带着去织梦楼就行。” 公孙策说写就写,写完了才问一句,“展昭,你去过青楼吗?今晚,你与小月两人一起去,可别不适应。” 第87章 入夜后, 织梦楼灯火璀璨。作为汴京数一数二的青楼,它自然是客似云来,想要见一面锦衣小姐并不容易。哪怕是递上了公孙策给的帖子,可是没有提前预约也别想即刻见到人。 “两位还得等上一个半时辰。”张妈妈当然认得开封府的人,比起深受市井百姓喜爱的展昭,她对前几天一直在东城娱乐区出没的月枕石印象更加深刻。 “月大人,您别生气,今夜锦衣是早早与人在常柳巷有约。那里是锦衣给人做花绣的地方,她人不在楼里, 这才去了常柳巷没多久。不如两位先在雅间里放松一会, 我这就请几位来助助兴。” 在七夕狂欢节的那几天,月枕石经利用过职务之便逛过青楼,对于张妈妈说的雅间里放松一番没有兴趣。这个年代的宋词是用来唱的,曲调许是优美动人,但她听多了便也觉得曲曲之间没什么区别, 可能是她的文学素养真的不达标。 “张妈妈不用忙了。”月枕石打断了张妈妈叫人的动作, “不妨直接将常柳巷的地址报给我们,我们上门去寻锦衣就好。” 有时,刺青可以是一件张扬的事情,脱了衣服让人知道身上纹了一个彪悍的图案。可另一些时候, 刺青又是一件隐秘的事情, 那些身上所刺的图案仅容得下一部分人知晓。 锦衣替后一种人刺青, 她在常柳巷的具体工作地点连公孙策也不知道。干一行就要守一行的规矩, 不到非常时刻谁也不会主动破坏规矩。 张妈妈讪笑了起来, 她是个守江湖规矩的人,既然开封府的人不是上门强制盘问,而是递上了一张拜帖,那么由她做了这种透露地址的事情,怎么看都有些说不过去。 “展大人,您看……”张妈妈不敢与月枕石讨价还价,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些冒犯这位煞星的人都是怎么嗷嗷惨叫的,只能一脸为难地讨好地看向好说话的展昭。 展昭笑着摇摇头,他是很有原则的人,如今围剿地下势力在即,哪有什么闲工夫在织梦楼耗着。“我当然是听月大人的。张妈妈不要为难我们,也免得锦衣小姐受累,就让我们跑一次常柳巷。” 张妈妈出于无奈只好给出了详细地址,这地方还真够隐秘,如果事前不知地点自行寻找,恐怕费上好一番功夫。 当再被问及今夜锦衣的客人是谁,张妈妈这是真的一无所知了,直说那种客户名单锦衣势必是保密的,如果那也做不到早就不能在道上混了。 两人匆匆赶往了靠近城郊的常柳巷,那已经是接近汴河的区域,正因河边柳树成荫才就此得名。 七月初八之夜,常柳巷却不是柳树成荫,而是柳树成阴。 月枕石一靠近那条风吹过柳的长巷便闻到了风中血的味道,“不好,很可能是杀人灭口!” 不用说杀的就是锦衣,因为她极有可能给花亮纹过纹身。如今花亮被人砍杀而死,要找的就是他生前关系密切之人。 展昭二话不说将脚下的速度提至最快,沿着风里的一丝血味朝着事发之地而去,不过多时就隐隐听到有个院子里传来乒乒乓乓桌椅家具倒地之声。 “死娘们!敢用毒针,今天非让你死在这里不可!” 壮汉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亮,他在说话间是高举手里的大刀,直直朝着正欲夺门而出的锦衣背后砍去。 不过,壮汉的话语一出,当即引来了另一人的叱喝。 “禁声!你的规矩呢!”蒙面人刚刚说完就急速朝后退去,只见一剑光寒而来,那一下已经将他身侧才开口的壮汉一剑封喉,彻底断了壮汉拔刀砍杀锦衣的可能。 蒙面人只见一红一黑两道身影竟是悄无声息地飞入小院,而外围的四位杀手已经全被展昭放倒在地。 不过,这一刻蒙面人是顾不了展昭是否能救得了身上重了两刀的锦衣,他刚刚抽出利刃去抵挡月枕石挥至跟前的剑锋,却是清晰地听到了他手里的兵器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快,杀——” 蒙面人一个仰身下腰险险避过了刺来的剑锋,同时发号施令让四周潜藏的一队杀手全都狠下杀招。 “你先带锦衣回开封府。”月枕石瞥了一眼被鲜血染满透全身的锦衣,眨眼间竟是听到了一波人正在靠近。“熊飞,必须让她开口把名单留下。” “枕石……”展昭只说了两个字,他看到了脚边锦衣煞白的脸色,把那些我留下与你一起解决这些杀手的话都咽了回去。 这些人胆子肥到公然在汴京城里进行刺杀,如此严重的恶**件自打包拯做了开封府尹就再也没发生过,看来有些人是真要狗急跳墙了。锦衣作为目前唯一的重要线索,是必须要她快一点开口说出所知内情。 展昭暗中咬牙抱起了锦衣,只能对月枕石留下四个字,“你要小心。” 小心? 月枕石听得展昭踏风而去的声音,她的剑锋下已经多了五道亡魂。 蒙面人是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一点,他本以为开封府的人不会轻易斩杀杀手,那里想到遇到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见面不废话,剑剑都是见血封喉,这剑的出剑角度之刁钻,还有那剑身让让人避退三舍的杀意,忽然让他背脊一寒。 “你是……”蒙面人的后半句猜测没能开口,他的后颈遭受重重一击,昏过去之前就见到他身侧的杀手喉间也绽开了血花。 月枕石的剑锋挑破了蒙面人的面罩,这波人里只有他带着面罩,此人势必有一个明面上的正经身份了。 “你的运气算好,能在我剑下活下来的人,这世间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可惜了,不能就此杀了你。” 此话一落,十条黑影已经欺上前来,而他们的结局与一地的尸体一样,都在片刻过后失去了生机。 月枕石没有恋战,踏过一地鲜血,她提起被揭开面具的小头领就奔向开封府,如果她的预感没有错,只怕一场惊动汴京城的恶战是迫在眼前。 第88章 开封府亮如白昼。 公孙策大概在药庐里对锦衣抢救了近三刻钟, 才稳住了还剩一口气的锦衣, 他推门而出时难免脸色沉重。“太险了。要是再晚一炷香, 锦衣只怕就过不了今夜。” “先生是否问出锦衣,她对于花亮之事究竟知晓多少?” 包拯已经审问过月枕石带回来的杀手头目, 但是那个人拒不开口, 而他的身上并没有刺青图案, 完全就是一副死士模样的做派。 “锦衣确认花亮肩上的锦鲤是她刺的,那是应六个人的要求刺了一幅组图。” 公孙策取过刚刚记下的草图, 此图与史杰提供的拓印图案最明显的差别正在一对锦鲤的中央处,花亮尸体上残缺的部分是数字编号。 “锦衣不知花亮本名, 他在汴京叫卫长明, 明面上的身份是南城一家饭馆的小管事,专管从城外采买新鲜蔬菜入城之事。花亮行六,他是最后绣上锦鲤的人, 其余五人也都来自南城,明面上都是竹木巷一带的邻居。 至于他们暗中有何身份, 锦衣知道的不多,唯一清楚的是这些人从城外运到城里的绝不只蔬菜、布料、木材那么简单。” 包拯听罢根据锦衣所给的其余无人姓名,这就安排下去快速先将南城的相关资料调取出来。 目前看来, 花亮六人只是其中一环的管事,结合之前虚虚实实的小道传闻,地下世界的大头目之间可能出现了内乱纷争, 而今夜的刺杀说明那场纷乱的波及影响极大, 否则怎么会上演狗急跳墙的灭口行为。 “张龙, 你即刻抽调十人赶往金拳社,将今夜最新情况尽数告之监守在那的赵虎。让他密切注意是否有不明人士接近史杰。” “王朝、马汉,你们尽快把花亮六人的档案记录看一遍,就带队赶往南城将与那六人有过接触的事情,事无大小全都摸清。特别是他们以进货为掩护,究竟往城里运了何物。不管有什么线索,一个时辰后都要回府来报。” 包拯说着示意月枕石与展昭跟上,这会他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一支杀手队伍的出现,那些人的兵器从何而来,有否批量制造并且运入城的可能性。 无忧洞与鬼樊楼本是收编逃犯恶徒主要经营贩卖人口之事,前一段日子地下势力的纷乱变动有无可能让那些藏身黑暗者扩大了犯罪范围,是否又会威胁到整个汴梁城的安危? “时间是不早了,但我们还是入宫一趟上报此事,务必让官家防范于未然。” 包拯说着又回头看向公孙策,“先生受累,将这些年整理出的汴京地下沟渠图去出来。一个时辰之后,需是要商定从哪一个入口潜入先去摸查情况。如今恰逢汛期,要选好进退包抄的路才行。” “好。”公孙策也不废话,很多事情迟则生变,今夜有一队杀手敢杀锦衣,明天说不定是敢对开封府下手,后天会不会冲向皇城也很难说。 今晚的事情已经不再是江湖仇杀,而是地下犯罪势力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了,他们更是培养出了宁死不开口透露内情的小头目,如此就更要快刀斩乱麻。 月枕石听着包拯的一一安排,她还追问了一句,“大人,不知彻地鼠韩彰与翻江鼠蒋平两位是否人在汴京?” 包拯跨过门槛的脚步一顿,尽管围攻地下沟渠极有可能要趟水而过,有水性极佳的蒋平更易抓捕无忧洞等的首脑 ,但可惜的是蒋平人并不在汴京。 展昭一听要寻彻地鼠韩彰就知月枕石考虑到了什么,“大人,韩二哥现在人在西城家中。我们是要考虑到最坏的可能,万一他们想要同归于尽而在地下埋了火雷等物……” 包拯伸了伸手表示不必再说,这就让人去请擅挖霹雷火球等物的韩彰速来府衙一趟。“从前无忧洞与鬼樊楼的主事者没有叛乱之心,但是今夜过后我们谁也说不清其中情况。凡事往更坏的一方面考虑是对的。这一点也要如实上禀官家,你们等会行动也要更加小心。” 这一句更加小心是说月枕石与展昭将要先一步乔装深入地下。 一个时辰后,王朝与马汉带来了搜查南城花亮六人住所的最新消息。这才发现六月中旬之后,六人俱是没有再回去上工,他们曾经做工的那几家铺子也都关门近一个月,也没有一个人回租屋。 不过,根据竹木巷百姓线报,在六月末曾经见过六人之一的武宏在南城出没,此人在锦鲤刺青里行三。 “竹木巷附近百姓对花亮六人的具体行踪知晓不多,只知道六个人的关系不错,时常看到他们在酒馆里喝酒小聚。 在我们的走访中得知五月初,也就是花亮出事的那段时间,六人里的老大薛青像是得了大病。有人见过薛青惨白的脸色,那虚弱的样子一点都不比平时三十好几壮汉的模样,似是因为薛青的病,花亮与武宏发生过争吵。” 马汉将所知的发现都一一说出,包括花亮六人最常出没的几条街巷,只是没能走访查到薛青究竟是什么病,而他也没有在附近医馆里问诊后来就不知所踪。更是不知武宏与花亮争吵到底有何结果。 另一边,公孙策已经准备好了汴梁城的地下沟渠分布图。他将王朝说的花亮六人出没地与地下入口处做了对比记号,又将枯水期与汛期的地下排水变化做了分析,最终给出了一张解构图,上面标注了不同的进退弯道路线。 “三年来,开封府的摸查工作全在于此。这上面三角代表鬼樊楼,圆圈代表无忧洞,这两大地下主要势力的集中又分散在这些管道里,他们随着排水的变动而移动。因为夏季多雨,一般来说六月到八月是他们地下人数最少的时节。 熊飞、小月,今夜你们两人从南城入口进入地下管道,要特别注意这几处的水流情况。因为那些逃犯入地后,有些通道没有定时清理泥污而成了废弃管道,故而有几处的排水变化不在控制范围内。” 公孙策将准备好的一切应急药物装袋,他再将除花亮外五人的画像拿出,“这是根据竹木巷百姓所述临时描绘的画像。我刚刚向锦衣求实过了,画像与人物有八分相似。 其中特别好认的是武宏左眉角有小指长的疤,还有行四的华勤嘴角右侧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鉴于时间仓促,无法查实除花亮外其余五人的真实身份,他们也极有可能再度变装。你们在摸底搜查时也要留心这一可能。” 月枕石与展昭认真地翻阅着一个时辰内所搜集到的所有资料,将它们一一牢记于心,最后是接过了包拯给的衣物装备。 “从发带到鞋子都备好了,初入地下的人就是这样穿的。开封府摸查了下面三年多,都把下面地泥污渍给淘换上来了。” 包拯准备的乔装衣物鞋子上该脏的地方一块都不干净,为了以假乱真这些泥污还就到地下管道里取的。“熊飞前几年也下去过,对于头发脸上要怎么弄有经验,你这就帮小月也弄一下。你们去扮上,弄完就直奔南城。记牢你们此次扮的角色,要注意安全。” 包拯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他也想说一句让两人以安全为上,可是纷乱已起,作为开封府尹,终是要把汴梁城与百姓的安危放在开封府成员之前。 他只能默默目送两人朝后院走去,又是着急公孙策一众继续商量此后的各项应对计策。 “我们走。”展昭拿着扮装所用朝推开了寝舍的门,让月枕石先去换好衣服,而后就看到她披散着一头青丝。 月枕石看着桌上放的一盆泥灰,做戏当然要做全,这些东西都要往身上抹才行,是眼睁睁看着展昭伸手将其都涂抹到两人的脸上与头上。 她在灯下看花猫,不由噗嗤笑出了声,便是用食指取了一点泥点在了展昭鼻尖,“熊飞,你确定过去几年有成功乔装入地?为什么我觉得即便你一脸泥,还是一只可爱的花猫?” 展昭将泥灰抹在月枕石头上的手一顿,不合时宜得想起那句情人眼里出西施,他看着月枕石一脸泥土的样子,也觉得她狼狈得很美。 “无碍的,反正我们这次扮演一对夫妻,因为联手杀人而亡命天涯逃入地下。你看我哪都好,不正是入戏的表现。你说呢?” 两人说话间是四目相对,当下彼此之间情意绵绵是够了,却是没有因为杀人亡命天涯的那股决绝狠厉。 月枕石在推开房门前说到,“我们要更敬业一些。花猫,你别努力错方向就好。” 展昭严肃地点点头,又是加了一句低声保证,“好,都听娘子的。” 第89章 汴京城地下沟渠构成了一个黑暗而庞大的网, 一踏入其中迎面而来的是污水特有的腐臭味。不论脚踩的那段地下管道是否还排污, 但那股霉臭味注定消散不去,恰如地下世界永远都不可能接触到阳光,注定永远只能与阴暗为伍。 月枕石与展昭转过一条条弯道,又趟过那些避无可避的污水沟, 两人发现沟渠世界里的人员分布果真发生了变动。 公孙策给出标示的那些方位有一些已经空无一人, 还有一些地方却有重重把守不让非本帮派的新来者靠近。其中不乏目露凶光的看守者二话不说地把形迹可疑的途径者直接打晕绑走,根本不给一丝一毫的开口说话机会。 “他们是鬼樊楼的人。”展昭蹲在一只废旧木箱子后,他对侧身掩在拐角处的月枕石说到, “三年来,我是第一次看到下面看守得如此严。那三个人拿的刀,那种开刃与锋利的程度,可不是随便找一家铁器铺子糊弄着造的。这回的情况确实不妙。” 月枕石迅速地以炭笔在纸上将这一区的驻守情况标注了下来,便是将纸包入油纸包中塞入怀里,就朝着展昭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往东走。 两人行事小心,在察觉地下气氛紧张后就没有冒然靠近无忧洞与鬼樊楼驻守的通道,例如远处这种有过路的流浪者被抓的情况早已发生不下十次, 而当下要确定的是两大势力究竟戒严的范围究竟有,是否存在几处薄弱点,还有确认火药的分布痕迹。 “如果只有刀的异常便也罢了,但你看这个木箱子, 里面装过的东西才让人头疼。” 月枕石指的正是展昭身侧的木箱子, 里面有运输过火药的痕迹, 尽管才只有一小撮黑色粉末, 但这对于久居青羊宫看惯了炼丹爆炸意外的人来说,这一点已经能分析出很多问题。 两人俱是眉头轻蹙继续向其他区域进发,但在听得通道里远远传来了其他脚步声时,眼底担忧的情绪便是尽数敛去,变作了亡命天涯者该有的不安与狠厉。 果不其然,一旦靠近鬼樊楼无忧洞两大势力,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出来巡查的小队,当下两人又被叫住了。 “你们两个看着面生,快报上名来。”一个操着蜀地口音的大汉堵在了前路上,“要是说不明白,那就别想走了。” 展昭在两个时辰里不止回答了十几遍这种问题,他早已把如何回答练得炉火纯青,自称花茂与妻子石氏在蜀中杀了人,一路逃到了汴京。听闻加入地下两大势力就能躲避官府追捕,想要来此碰运气试一试。 “这位大哥,听你的口音,我们都是来自蜀中,可否帮忙引荐入帮?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猪皮,你这还可能是遇到了同乡,是不是要帮忙啊?”另一个矮个子先笑了起来,他看向尚未说话的月枕石,“小花兄弟说给猪皮重谢,你们都逃到地下来了,还能给出什么谢礼。不过,地下待三年,母猪赛貂蝉,要是你肯把石娘子让给我玩玩,我倒是能考虑一下引荐你们入帮。” 展昭闻言攥紧双拳,二话不说就狠狠地击向矮个子,不管戏里戏外,他都不可能忍得如此言语。 “你……”矮个子尚且来不及退后一步,只能下意识伸胳膊去挡,却被展昭一只手紧紧扼住胳膊,他惊怒又害怕的表情就定格当场。 “好了,你别动气。”月枕石在展昭的拳头与矮个子的鼻子只有一毫之差时拉住了他的手,她也不看吓住的矮个子,而是看向那位被称作猪皮的人。“这位大哥,我们夫妻虽是流落此地,但也是慕名而来。听闻鬼樊楼规矩大,本领高才想加入其中,难道现在下头就是这般情况?” 矮个子见展昭收手,他色厉内荏地说到,“你们当这里什么地方,想要事事守规矩,那怎么不去投军营。” 猪皮听着是重重拍了矮个子一下,目光阴沉地瞪得矮个子不敢多言,他又仔细打量起面前两人,仅从刚才两人的反应来看确实像敢犯杀人之事的。 不过,猪皮猜测两人的夫妻名分怕是不实,很有可能是石氏嫁给了旁人,而花茂心有不甘,别管里面有何种隐情,后来是两人联手杀了那个冤大头,便有了小年轻的两人亡命天涯。 “我猜的可对?”猪皮把他脑补的剧情说了出来,别看他是问句,却是深信自己猜的事实。“好了,过去的事情也不用多说了。你们说从玉澹县来,我也有许久不曾回蜀中,刚好想问问那里如何了。” 月枕石接过了话头,她与展昭在蜀中生活多年,不论是讲一口蜀地口音,或是对那里的风俗世情都非常了解。哪怕这些年不曾再入蜀地,但是早年经营的商行生意是蒸蒸日上,最少是每隔半年就会见一见蜀中的几位掌柜,对那里的情况是再熟悉不过。 在一问一答之间,猪皮眼中的防备渐去,他开始信了面前两人确实是从蜀中来避难的。“如果你们真想加入鬼樊楼,那要等上一等,十天之后我可以引荐你们入会。” 月枕石与展昭对视一眼,今夜他们总算是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时间。如今地下内乱已显,其中到底问题因何而起,又要两大势力又要做什么还不得而知,但是十天的期限是一个讯号。 “敢问大哥,不能再短一些吗?”月枕石话一出口就见猪皮坚定地摇头,她便换了一个问题,“那么到时该去何处寻你?” 猪皮想了想便道,“十天后,午夜子时一刻就在这里见面,过时不候。” 当下,猪皮也不再多言,招呼着矮个子便离开了,他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让两人别在附近瞎晃悠,不如找一个地方窝起来。 展昭看着猪皮与矮个子没入前方的弯道,他转身便轻轻摸了摸月枕石的头发,没有开口说话但眼中是止不住的关切,不必说是在为刚才矮个子的言辞冒犯而懊恼。 月枕石笑着摇头示意无事,既是深入地下,她还不至于为了几句话而动气,或者说今夜这一路侦查下来,她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一劳永逸的想法。 “走,那位大哥不是说了,让我们找个地方先歇一歇。” 两人转身离开了,而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拐角口,猪皮望着两人的背影又复而再怒瞪了矮个子一眼。 “如今的局面不容有差,刚才就当是你帮忙出言试探,你给我记住千万别管不住下半身而惹事。等鬼樊楼赢了这一局,是需要更多得力新手做事的,那两人可以用。所以你别闹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又说我不关照你。” 猪皮说着就先一步走了,留下矮个子忿忿不平地咬紧嘴唇。他不敢怒视猪皮,却是一双眼睛转个不停,这会走了几步是瞄到一个身影匆匆跑过,顿时计上心来。 “武头,您在找什么啊?”矮个子也不管与猪皮巡查一事,急忙小跑了前去迎上武宏,只见武宏眼角的那道疤皱得格外阴沉。 武宏瞥了一眼矮个子可有可无地问,“有没有看到一个脸上有泥的男人?大概二十四五的样子。” 矮个子心说在地下走的人哪一个不是脸上带些泥灰,但他的话一出口却直指月枕石与展昭。“刚才有一男一女,眼生的两个人走过去了。我瞧着他们脸上都有灰了,大概是二十几的年纪。不知是不是武头要找的人?” “往哪走了?”武宏本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想法,他也懒得去问矮个子是否与那两人发生过冲突,这就顺着矮个子指的方位追了过去。 且说月枕石与展昭刚刚转入一条半是泥污的通道,两人正在想是向前走还是绕行其他路的脚步就顿了顿,因为他们都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藏在前方的黑暗里。 前方泥污通道之中没有一丝声响,在不时能听到排水回音的地下沟渠里,一个人的心跳与呼吸声能被恰到好处地掩盖住。黑暗中是否有人受伤而不说话,或者是受伤而在躲避什么,这都要前一步试探了才知。 这一刻,两人对彼此点点头正欲朝前一步,他们的身后偏偏又传来急促的跑步声,随即便是一声‘站住!’ “你们两个转过身来。”武宏看着半藏在黑暗里的两人,他便是拔出了佩刀,“快点,别磨蹭,转过来让我看清你们的脸!” 月枕石与展昭只得转身,而这一眼是他们先认出了武宏,与花亮一样身上有锦鲤纹身的人。武宏在锦鲤刺青的六人中行三,听说他与老大薛青有过争执,而花亮死后他是唯一一个再度于竹木巷一带出没的人。 武宏看到两人的正面便放下了举着刀的手,显然这不是他正要找的人,而正当他想要把佩刀插入刀鞘转身离开,不曾想黑暗的通道里有了一声衣服摩擦的异响。 “你们给我起开!别管闲事,滚——” 武宏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直接挥动大刀,不管入口的两人就径直朝里走去喊到。“华勤,我知道是你,难道你以为还能活过今天。背叛海帮主的人都得死!” 在火把光亮的渐渐逼近下,黑暗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形。那人披散着头发勉强扶住了墙壁,才发现他的身上早已被血迹与泥垢覆盖。 “海帮主?我呸!武宏,你就是一个杀兄弟而求荣的小人。是你杀了大哥,又是你通风报信害的六弟、二哥、五弟接连被杀。我们不过是坚持该坚持的,老帮主在的时候,鬼樊楼虽是做买卖人口但绝不会和朝廷作对,你的海帮主是心太大了,只会一口气撑死!” 武宏闻言只是冷笑,一点都不想和华勤多说什么,今夜他就要把华勤斩杀于此,不让任何妨碍海帮主成事的人活下去。 眼看华勤已经是重伤难逃,武宏便是正要手起刀落,彻底结果了昔日与他称兄道弟之人。 然而,武宏手里的刀没能彻底落下,他只觉背后拂过一阵风,他的脖子便被人从后狠狠扼住了。这股力道之大,让武宏脸色爆红而双眼瞪大,几欲挥动四肢挣扎,可是双臂竟在瞬间被人一以两掌卸下。 “你们是武宏与华勤?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月枕石的声音极低,但在被她制住的武宏听得是犹如惊雷入耳,只听她又说到,“华勤,我们是受花亮故人所托而下来调查杀死他的真凶。对了,你可能没听过花亮这个名字,那正是你六弟卫长明的本名。如果你愿意说一说其中原委,我帮你处理了手中的这个小人也不成问题。” 华勤这才仔细打量起武宏身后两人,过了好一会,他的目光终是定在了展昭身上,犹不确定地低声问到,“您是展大人?” 展昭就见月枕石瞥了他一眼,无外乎是指他又当面劫了她的案子,当下只能对华勤微微颔首。 华勤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当即就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双膝跪地举起竹筒。“还请展大人为民做主,将此物速速呈给包大人,以而灭了海峰叛乱之局。” 第90章 展昭接过了竹筒, 其中是一张染血的羊皮,这张汴京地底沟渠图上被圈圈画画着不同的标示。 “海峰击先暗通无忧洞击杀了鬼樊楼的老帮主, 他迅速排除异己抢占了帮主之位,如今只待收编了无忧洞的势力一统地下。海峰的野心极大,他不满足于盘踞地下,更想要以地下九曲十八弯的特殊构造优势向地上进攻。 图上凡事有圆圈的地方都是已知的火雷深埋处,这些火雷的来路有大半与朝廷官员的一双眼半睁半闭有关,还有是从北方外族购的分散原料。” 华勤忍着即将无力为继的身体,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话说下去, “此局计划了好几年, 老帮主死了, 包大人又几度围剿地下势力,海峰决定不再忍, 就此干一票大的。我们几个查到的情况不全,不知海峰具体动手时间与方式,但可以肯定他做足了玉石俱焚的最后打算。 近期,鬼樊楼劫来的妇孺儿童都关在三角所示的地方,我没有本事把他们救出来, 只能拜托你们。” 展昭上前一步扶住了再也撑不住的华勤, 这才看清华勤前已经重了致命的两大刀。当抹去了华勤脸上的血污只见他惨白到几近透明的脸, 显然已是气若游丝回天无术。 “展大人,别费力, 来不及了。”华勤勉强最后挣扎说到, “我本名张二, 金陵安县人。我想……” 华勤的回家两字终是没能出口便是咽气了,而他的一双眼睛直直看向沟渠尽头,那里只有泥污,半分不与金陵王气同。 月枕石忍住一把掐死武宏的念头,将其劈晕拖拽向前,又对展昭说到,“你带上华勤,我们从最近的出口上去。宜早不宜迟,该让皇上下决心处理了海峰一众之乱。” 海峰到底想要怎么以下乱上,是如何计划所聚集的一种亡命之徒大乱汴京,这些也许能从武宏嘴里问出一些来,也许又问得不够全面。 然而,那张染血地图上标注了许多圆圈,这个时代的火雷威力遍布地下可能是不会掀翻皇城,但假设地下沟渠被炸毁炸塌,汴京会有多少无辜百姓重伤或死,那都是不可预料的事情。 两人得到了华勤的重大情报,没有再继续探查地下沟渠势力变动,当下必须尽快制定一个围杀鬼樊楼的计划来应对海峰的万变。 鸡鸣刚过,天色深黑,皇宫大内却燃起敞亮灯火。 赵祯前夜本就睡得晚,这又早早被包拯以事态紧急催醒过来。御书房里来得又何止包拯一人,中枢几位文武重臣都是从梦中惊起入宫,他们面前是悬挂放大的汴京地下沟渠图。 参照华勤献出的血羊皮,还有刚刚从武宏嘴里审出来的消息,将海峰的部署都一一标注其上,那番密密麻麻之态从皇宫外围直通汴京的东西南北四处。 “众卿这下是看到了鬼樊楼的猖獗,前几年朕请包卿家围剿地下势力,朝中还有人提出这是劳民伤财之举。说什么地下的老鼠总翻不出浪花来,眼下他们是不打算翻起浪花,而是想要直接炸开地缝了!” 赵祯少见地非常愤怒,他素以仁和手段治国,对官员是从谏如流,对民间是鼓励商贸未曾多添苛捐杂税,但是作为皇帝的宽和居然换来了有人胆大包天以炸裂汴京地下为要挟手段。 “海峰的胆子都是被谁一步步喂大,这次朕一定会追究到底!现在火雷堆在地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故,你们说要怎么办?” 御书房内一时间静寂无声。 当前事态危及,海峰拉扯起一支亡命之徒的反叛队伍,尽管听闻他是计划在十日内全部收编无忧洞的势力,此后在一鼓作气向上动手,但是地下之事变数太多,万一火雷提前爆了呢? 如果以军队攻入地下,这一战即便有了先前的探查与地图,但是情况于朝廷剿匪一方也极为不利。海峰一方是一帮子不要命的,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 赵祯双手负于背后来回踱步,目光扫过了几位大臣,他又何尝不知此事的棘手。 “皇上容禀,臣以为地下之变就让它深埋地下。”月枕石解决了武宏,后一步才来到御书房,她的话语打破了屋内的沉默压抑。“地下沟渠作排水用,这次便让它把下面的泥垢彻底地,一个不留地排干净了即可。” 此言一出,书房内更是又死寂了几分。 随即,便有一人出言呵斥,“胡闹!你是想水淹地下,但如此一来除了海峰一众之外,其他人也都会死!” “大人说得对,我的意思正是如此。地下的情况紧急,唯有先下手为强,以水淹灭一切火雷。” 月枕石了解这个时代的火雷性能还不够为完善,如果被污水浸泡,那么它们十有八.九就会失效。派人下去拆雷是不现实的,即便本领高超如韩彰,他一个人能拆多少雷,而谁保证拆了东面的,西面的不炸,唯有多管齐下同时向地下大量灌水。 汴京地下沟渠与汴河支流相通,而朱睿早已将铺设供水系统的装备送到汴京。此时以迅雷之势出击,一边开闸放水,一边向各个出口灌水,地下水势汹涌之中才能将危险降到最低。 “关键时刻,舍得之间,大人难道还想一一分辨地下那些逃犯谁罪不至死吗?” 月枕石语气淡淡,她也知道此法有多狠绝,只是世间从来没有十全十美之法。他们在御书房犹豫一分,说不定汴京的哪里就多一分死伤。“几位大人如有完全之策,月某自当配合。” 赵祯的表情不变而微微垂眸,一只手轻击地图,指的位置是那些被拐百姓所在。 展昭见状单膝跪地,“华勤上呈的羊皮已经标注了被掠百姓藏于何处。臣愿带队将人救出,以全水淹地下之法。” 包拯叹了一口气便是复议,“臣以为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我们已经抓了武宏,也说不好海峰那边是否警觉。现在是我们投鼠忌器更怕夜长梦多,诸位需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那就这样定了。”赵祯没有再犹疑先看向提议的月枕石,给了她一个自行领悟的眼神,今夜过后不论死活必要擒住海峰一众。“月卿与展卿便先去。尽快安排那些被困者撤退,从现在起到卯时两刻天亮时分,记住你们的时间不多。” 何止是时间不多,时至天明也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两人迅速出宫,领着一队大内禁卫与一队开封府军巡兵,以及擅于拆雷的韩彰直奔南城方向。 一路上定下几套撤离线路。韩彰领着人手扫清途中可能潜藏的火雷,月枕石带人斩杀围困处的看守者,展昭一队人将那些被拐百姓带上地面。 三方务必速战速决,因为卯时两刻一到,地下就将被大水吞没。届时如洪水过境,没有人能在其中存活下来。 七月初九,黎明将至未至,汴梁城的大多数人还沉浸在睡梦中。 南城地下某个角落正上演了一场血腥争斗,刀起刀落之间,一个个身藏地下的逃犯倒地身亡。他们的呼喊声没能传出太远,被招来的后援亦是遭遇了同样的绞杀。 逃生路线根据堵截者的动态而分成了三拨,韩彰先一步扫出了沿途火雷,没给鬼樊楼的人同归于尽的机会。 与此同时,被关押的被拐妇女儿童正在朝地上方向逃去,其中居然还有声称不敢逃跑怕被鬼樊楼二度抓捕直接灭口者,不待少数几人犯乱便被开封府军巡兵敲晕拖走。 黎明前的黑暗渐渐散去,南城的三处下水道入口处聚集了从地下逃亡而出的众人。 卯时二刻,开封城晨钟敲响,钟声在半空中回旋着。 汴京城在逐渐醒来,人们却是听到了地下依稀有水势轰鸣之响。此日,开封城紧急启动半日戒严状态,目的为了清理地下沟渠的严重淤堵问题。百姓们也能理解此事的严重性,因为有几处地方着实不够安全竟是发生了地陷事故,幸而疏散及时才将伤亡减轻最低。 据说,从卯时起长达三个时辰的沟渠排污,排出的不仅仅是淤堵的污泥,还有很多很多通缉令上有名的逃犯尸体。 那些人作奸犯科似是犯过什么案子的都有,有的逃了十多年,有的从很远的地方藏匿到开封,而今他们的尸体却在午时日头正中被暴晒于太阳下。 这一天似乎格外漫长。 月枕石巡视着几个沟渠排水处,把试图炸裂出缺口的海峰一众擒获,又是等着水势退去再入地下,清查剩余的火雷以及兵器等问题。 等完成初步收尾,又在开封府交接过相关事宜,回到府邸一番简单梳洗后,她发现已是月上中天,很快子时都要过去一半了。 ‘科科——’红围脖在屋檐上发出了一声怪叫,提醒正在晒月光的月枕石府外来人。 “这么晚了,又累了一天,你怎么还没休息?” 月枕石开门便见展昭提着食盒而至,不等展昭回答,她闻着一丝飘出的香味肚子便响了起来。 展昭笑着说到,“我看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就在隔壁随便做了两道小菜。要是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一点?” “有人送吃的上门,我怎么可能介意。” 月枕石笑着请展昭入府,她无视了红围脖正在龇牙咧嘴的嘲笑。红围脖正是笑月枕石因为今日沾染了太多血腥完全没有吃东西的胃口,她刚刚分明还在晒着月光,希望借此带走缠绕于身的血气。 两人临窗一边赏月一边填饱了肚子,再添两杯暖酒下肚,让身心都放松畅快了不少。 展昭见月枕石准备收拾碗筷,而她竟是不小心打翻了一只碗碟让菜渍沾到了手,这就快速起身止住了她的动作。 “别弄了,放着我来。”展昭说着先去打了一盆水,握住月枕石的手将其放到清水中,今天她许是用剑过度右手难免脱力了。“既然我带来了食盒,一事不劳二主,我收拾就好。你还和我客气什么。” 月枕石望着水盆内自己的一双手,她不记得今天杀了几个逃犯,更不记得捞起了几具尸体,才会让这双手竟是有些脱力了。 在半响凝视后,她垂眸说到,“洗不洗都一样,这辈子,它们是不会再干净如初了。” 展昭能察觉到水中月枕石的那一双手微微颤抖,无需画蛇添足多问她因何而双手颤抖,他只是坚定地握了上去。“谁又不是如此。枕石,其实我们都一样。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正如此时一般。” 月枕石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展昭,她难得没有笑而认真说到,“如果你是骗我,那就骗我一辈子。只骗这辈子,我已经知足了。” 展昭凝视眼前人半晌,最终只得无奈一笑,伸手刮了刮月枕石的鼻尖,“小傻瓜,你还叫我傻猫,今天才发现你也能犯傻,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也罢,我应了你的话,如果骗那便一辈子。“ 第91章 距离汴京地下排污大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朝堂的气氛难离紧张两字, 随着海峰一众被活捉后交代的一条条罪证, 从汴京到地方有一批官员被摘掉了乌纱帽, 也很少见地对情节严重者处以死刑。 ‘科科——’红围脖踏着猫步越过了一个个屋檐,它一边消化着中午吃多的小鱼干,一边寻觅着风里某个特定的味道。 回溯至七月十一地下沟渠清理工作开展的第三天,红围脖在某一处下水道的入口处闻到了追踪已久的味道,那个想要剥了它的皮制作猫鬼蛊的蛊师师弟。 显然那人是受伤流血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气息,所以那人是一直藏身于下水道所以才不见他的踪迹吗?在一场宛如洪水冲击的水淹地下沟渠里, 那人后来究竟是死是活? 红围脖更加倾向于蛊师没那么容易死,可是自从那一天嗅到一丝血味后, 那人又不见了踪影,找了一个多月,他仿佛再度消失在汴京城里。 一个敢于杀猫,以猫鬼戾气入蛊的蛊师,他出没在穷凶极恶逃犯聚集的地下沟渠世界里,怎么看他都是不安好心。阴暗一点猜测, 鬼樊楼海峰胆大包天弄出火雷炸城一事,说不定背后就有蛊师的小动作。 尽管月枕石特意就此事审问了海峰,但是并没有得到任何线索。海峰并不认识什么蛊师,不过他却承认近几个月养了一只灰白的猫, 是在下水道里正巧捡到的。 说来也有些奇怪, 如海峰那样整天想着怎么篡位夺权者, 居然对一只瘦弱的猫起了收养的念头。然而, 七月初九水淹地下的清晨,那只灰白猫不知是否感觉到了危险来临,在海峰反应过来之前就早早跑了。 红围脖直觉此中不简单,它拒绝承认猫是遇到危险会抛弃人类的物种。如果真如海峰所说他收养了瘦弱的灰白猫几个月,或多或少灰白猫会提示海峰危险降临,而不是什么都不表示地一走了之。 究竟是红围脖高看了它的同族,还是灰白猫本身有问题,因为寻不到蛊师也寻不到灰白猫,只能将此疑问搁置一旁。 不论地下沟渠案爆出了多少黑暗面,汴京城里大伙的日子还是有条不紊地一天天过着。八月半中秋至,终于能借着这个欢庆至天明的节日缓解一番近月来的肃杀之风。 开封府众人也打算忙中偷闲,在中秋节好好欢庆一番,谁让府衙的事情几乎是一年从头忙到尾。比如说刚把清理地下势力的事情告一段落,就接到了朝中文书,九月中旬辽国与西夏的使团便要来汴京玩耍了。 从先帝真宗签订互贸协议之后,每隔几年三国之间都有相互派遣使团的习惯,这次是轮到大宋做主场接待其他两国,那么开封府必然要负责安保等一系列问题。 “虽然还有一个月才迎接两国使团入京,但是准备工作总要提前做起来。” 包拯拿出了一本大册子,距离上次接待两国使团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那会他还不是开封府尹,换言之这是他第一次领着开封府众人接待外宾。“我仔细研读了过往的接待之事,将注意事项都一一罗列出来。还请诸位费心守好各自的一班岗。” 这一本大册子便是挂在了开封府议事厅里,上面一条条写得清楚,能让人一目了然谁负责什么。 “不过,诸位也不用太着急工作,今天是中秋就要好好放松地过节。旁的不说,大家一起喝一杯以敬人月两圆再走。” 包拯布置完工作终也笑着谈起中秋过节之事。这年头月饼是有了,但还不兴中秋必须家家户户吃月饼,望月吃什么不重要,可是今夜定然不能少了酒。 一众人在府衙里聚在一起喝几杯,离开府衙后家人相聚喝几杯,家里喝过之后去酒楼登高欢闹与朋友再喝几杯。 简而言之,今夜汴京城不论男女老少都要喝上几杯杯薄酒,欢饮达旦直到第二天月隐日出为止。 即然开封府老大包拯都开口相邀,尽管华灯未亮月未出,府衙众人还是围坐下来对天欢庆月圆喝了几杯。这几杯酒过后,有的人可以下班回家尽情度假,有的人在过节的同时还要顺便巡个街维持一下治安。 月枕石与展昭正是后者,需是绕行汴梁城巡视直至子时一刻。比起七夕假期满城的购物风潮,而人来人往堵得街道上车马不得通行,中秋夜主要是三三两两聚在宅院、酒楼、河中船舫喝酒望月,所以巡街的任务稍稍轻松一些,看这些谨防酒后闹事即可。 “我们主要沿着河边走。”展昭以经验之谈说起中秋夜的治安小问题主要集中在沿河一带,中秋佳节喝酒吵起来的事情很少见,而最常见正是喝了几杯去水里捞月亮。“河边有专门负责救落水者的军巡岗,我们要及时了解情况,最怕的是一船人全都想下水捞月,这就要迅速制止了。” 月枕石不在意怎么安排两个时辰的路线,中秋夜闹出的小问题听着都有些风雅,平日里很倒也少见有那么些人想要水中捞月。“好,那就绕一圈河岸,再向外绕行。今晚,你安排就好。” 展昭点了点头,这就与月枕石并肩走出了府衙,而两人说是巡街更似逛街。 两人一路走来,闻着弥散在风里的不知从哪些宅院里传来丹桂香飘,听着街巷两侧或远或近传来的琴瑟铿锵,看着酒楼饭馆里的酌酒高歌。 不知不觉,夜黑月升,河上也飘起了一盏盏水灯。 灯浮满水面,灿烂如繁星,河岸两侧的人有不少驻足观灯,更有不少也一起加入了放灯许愿人群里。 “之前,你说了今晚听我的安排。”展昭看着放灯许愿的人们皆是面带笑意,他便牵起了月枕石的手,“中秋必做的两件事,饮酒放灯,缺一则不美。那我们同放一盏,好不好?” 月枕石看了一眼被牵起的手,她该说那句话的原意是指怎么巡查任展昭安排吗?如果真是今夜什么都听展昭的,那岂不是任他为所欲为,这会是河上放灯,再多喝几坛酒,下半夜说不好就是要屋内关灯了。 “你想什么呢?”展昭见月枕石看他的眼神略显古怪,那是让他再喝几坛酒也猜不到眼前人脑补到了什么程度。“你是不是没有放过灯,不知许什么愿比较好?” 月枕石不自然地轻咳着向买纸灯的摊位前走去,刚才一定是月色太迷人,她才会对着展昭脑补出了一场大戏,绝对不是她自身想得多。 “我没多想,这就去放灯。至于许什么愿,一愿国泰民安让我能少加班多放假,二愿亲朋同事都身体健康。三的话,对河神与月神祈祷就不够直接了。” 展昭疑惑地眨了眨看,他见身侧月枕石快速給了小贩铜钱,取过一盏纸船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至于三,直接对你说就好了。”月枕石捧着纸船看向展昭,“我愿年年与君同。这个愿望,你比河神月神更有决定权,你说呢?” 展昭闻言便笑了起来,他凝视月枕石半响,又环视了一圈四周往来的人群,终是伸手一同捧起纸船,又低头快速地纸船中心落下一吻,那种热度仿佛透过纸船传到了月枕石的手心。 “走,我们去买蜡烛放灯。” 第92章 也许是月神庇佑, 八月十五之夜汴京城没有闹出一起幺蛾子事件。 中秋一过, 开封府上下都开始为外国使团来访一事准备起来, 要做的事情比较琐碎, 比如确保全城的治安环境良好,比如确保使团来京后的既定娱乐活动顺利进行, 比如确保城内各酒楼饭馆的伙食卫生等等。 月枕石照例负责三教九流聚集拳社青楼区域, 辽国与西夏的使团来此势必会往东城这一带呆上几天。她要先与各大娱乐场所的当家沟通一番,来者是客, 既是要以热忱的态度接待远来的使团,但也要记住不必委曲求全一味讨好外来客。 简而言之, 对方以友善的态度来做客,那么就以招呼客人的态度对他们;如果对方故意挑事, 那么尽管上报开封府, 作为大宋人的骨气绝不能软。 几十位当家人全是笑容满面地应了下来,遇到这一届行事公允的开封府, 平时虽要担心被抓住一二小辫子而受罚,但关键时刻还是很有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安全感。 原本月枕石打算顺便请这些当家吃个饭,顺应这个年代的习惯, 有很多细节事宜在饭桌上更显人情味,不成想却被府衙来人请往了东北边封丘门而去。 “包大人、公孙先生等都已经前往夷山。”王朝收到消息后特意往东城一趟,传信月枕石尽快往城外东北之山郊去。“今天马汉带人清查山地时发生了一件大案子。” 汴京东北城郊, 夷山有一片区域专供打马球与捶丸之地。 前者顾名思义是骑在马上挥动球杆将球打入既定球门, 后者乃是从前者演变而来, 却从骑马射球变作了挥杆将球打入地面上的一个个小洞。这两者的初级玩法可在平地上进行, 但高级玩法则是在山林克服地势起伏等困难而展开。 辽国与西夏盛行这两种体育运动,此次使团来汴京势必要玩一玩高级玩法。 马汉便是带队去清查了平日里不常有人光顾的夷山竞技山地,谁想到一查却查出了一起藏尸案。 “马汉派人来说了情况,今早小队排查山地的安全隐患,正在拔除杂草时往小洞里一看,那深有一尺多的小洞里仿佛多了一个黑乎乎的窟窿。” 王朝做了一个伸手向下挖洞的动作,“那位伸手一探便觉不对,一般的捶丸用球如婴儿拳头般大,地下的这个洞却只有它的一半大小。再一仔细摸就发现,那竟是一个人脑袋的眼眶部位,不过里面的眼珠早就不见了。” 月枕石并没有亲眼围观过这个年代的马球与捶丸比赛,但她能想象出来王朝上午的发现。好比后世有人打高尔夫,发现小球进洞了,洞下却还有洞,小球被发现卡在仰天平躺的尸骨眼眶部位。 “我听说捶丸对场地的选择要求地势起伏,最好还草木杂间,这么巧合的让眼眶正对球洞位置,埋尸者九成是故意的。” 王朝赞同地复议,“包大人也是这般推论,而后公孙先生检查了尸骨,初步推断此人死了大半年以上。上次开放使用夷山捶丸场是去年九月,后来便一直没有大型赛事,今年正月初负责看管夷山场地的丘大人丁忧回家。期间有过半个月的交接空档,现在怀疑就是在那个时候出了问题被人埋尸了。” “包大人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我也走一趟夷山?”月枕石更关心特意让她也去埋尸现场的原因,单是发现了一具尸体完全不必打乱原定的分工。“难道那尸体还有什么问题?” 王朝点了点头,尸体仅剩下一具骨骼,尸身的肉是完全不见了。公孙策根据尸骨上的刀痕推定那应该是在死后遭到了凌迟之刑。非但如此,马汉手下又在另一处也发现了同样特征的埋尸。 “因此,展大人也被请去了夷山。现在正在全面搜查捶丸场,恐怕我们到山上都未必摸查完毕。” 不只死了一个,还外加凌迟之刑。 月枕石一下就明白此案的严重程度变了。话也不多,她与王朝两人加快速度在一个时辰后到了夷山会馆。 有一间屋子被用作了临时义庄,其中已经放置了四具尸骨,一眼看去全都被剃干净了皮肉。 “小月来了。”公孙策指了指桌案上的记录,“你先自己看,他们还在外面继续翻查。夷山上共有三个捶丸场,分布在山势不同三处,每个场地有三十来个洞,还相隔甚远。我看太阳下山前能查完就很好了。” 公孙策对四具尸骨进行了初步验尸,全是男性,大致确定有三人二十岁左右,还有一人有五十开外。尸身都是被一张草席草草包裹,草席埋在地下大半腐烂,但仍旧能看出其上浸透了鲜血。 “看来直到目前为止,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表明这些人身份的线索。” 月枕石翻开着尸检报告,四人的骨骼皆成黑色表明他们身前全都中毒,而因为缺乏血肉部分很难推定致命伤所在。“包大人怎么说?有没有从监管此处的章大人那里得到更多的线索?” 公孙策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包拯可不正在与章令好好说道一番。这是从未想过,有关捶丸场地的交接居然能闹出如此大案。 “我看多半没线索。今天要不是马汉先一步突击来查,还不知道此处管理有多疏漏。正因平时也没有谁来打球,此地便也弄成了杂草丛生之处。这会是最怕那一块地上的草正密,说不好下面就藏有尸骨。” 当下,月枕石也没法辨识这些尸骨究竟是何人,目前所知的仅仅是此案的凶手极度凶残,而无从得知行凶者有无在除了夷山之外的地方抛尸。 此时,展昭推着一辆平板车又送了一具尸骨进来。“枕石,你来得正好,都来看一下这一具尸体的脸骨,上面原该刻了字。” 月枕石与公孙策都是走到那具骸骨之侧,只见他的额头左侧有密密麻麻的小洞,隐约可见一个‘彩’字。 这个位置的刺字像极了官府所用的刺面,既是在一些特别罪犯脸上刻字。它算不得真正的刑罚,却是能让官方识别出被刺者的犯罪记录。各个地方上都会汇编一本《盗贼姓名簿》,其中把所刺罪犯的情况记录下来。 “汴梁城内有刺过如此图样的人吗?” 月枕石不确定地问展昭,一般来说脸上刺什么字,与犯人所犯过的案子有关,大多都是盗匪之类防止他们逃狱而改头换面。 展昭很肯定地摇头,他管着开封府的收押罪犯刺面记录,从来没有记载如此刺字。“你觉得彩可能是什么情况?” “不好说。”月枕石印象里也没如此刺字,她想着与彩相关的所有可能,半晌有些不确定地说。“江湖之中五花八门,第三门为彩,既是与变戏法相关的一切,也就是坊间流行的幻术。会不会是指这个彩?” 第93章 幻术一道古已有之, 发展至两宋时期已为民间百姓熟知。 人们大都在勾栏瓦舍里见过变戏法的娱乐节目, 好比凭空变出一些小物件,也有大变活人的表演。围观的人看得好奇心起,有时也觉得此技近乎神技,但谈及有多信奉幻术既是神仙手段,那还有待考量。 早在太宗年间, 走江湖卖药的侯莫陈利曾来汴京兜售药物。他更是一位幻术师, 而凭着一手近乎神技的本事, 他被太宗照见入宫表演, 外人不知他到底露了哪一手,让他居然当场被授予官职。 此后,侯莫陈利从一內侍一路升迁成为郑州团练。当朝宰相赵普认为此人以幻术谋权而恣意妄为, 搜集其罪证请太宗免其官职处以死罪。 太宗起先是有不忍杀死身怀异术的臣子, 只是下旨免其官职发配商州。但是后来赵普又呈上证据指认侯莫陈利怀邪术而有不臣之心, 终是让太宗大怒而下杀招,却又在半途追悔。偏偏后一波请刀下留人的使者路遇大雨而跌入泥坑,等赶去时已是迟了一步, 侯莫陈利已经被先至的中使给杀了。 这一件太宗年间旧事少说留下了两点影响。其一, 大宋皇帝不易信鬼神之事, 即便是给人授官更要看中的是处理公事的能力。其二, 民间不禁止幻术等戏法表演, 但也仅此而已, 不再登大雅之堂。 月枕石了解不少奇门异术之事, 如今江湖之中已经有些年头没听说张扬的幻术师, 归根结底是碍于前车之鉴不欲被皇家盯上。从幻门到彩门,一字之差可显出那真假莫测的神技早就做了彩衣娱人之术。 “额骨的刺字多少算一条线索,我看不如先发公函请地方协助,询问地方上是否有过如此刺字。”月枕石看向展昭,“我和你一起去山里看看,希望能查到更多的蛛丝马迹。” 展昭帮着公孙策将尸骨放置妥当,他也想能找到更多的线索,却是不希望看到更多一具尸骨出现。 “我刚才见过包大人。包大人仔细核对了夷山球场的管理记录,正月与二月之间大半个月的记录缺失,而且球场四周的防卫很薄弱,有三处的围墙有了较大的缺口。因为埋尸的时间较远,地面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我们可以沿着夷山绕一圈,但愿山林寺庙里有人留意过半年前可疑人物的出没。” 月枕石点点头,眼下他们能做的是尽最大的可能广撒网一般地找线索。“等查过夷山就去勾栏瓦舍问问情况,也许彩门之中会有更多互通有无的消息。” 一查便是七天。 夷山附近迟迟没有好消息传来,山里僧众一般不往球场方向去,而大半年前元月里正是山雪少人时,更不提樵夫入山发现可疑人物。尽管知晓埋尸者带着尸骨上山必要借助推车等物,可偏偏已经过了大半年,山路上早已不留踪影。 “这个案子目前为止,有三个关键点值得我们留意。” 包拯翻开小本本,如今九月中旬两国使团来京肯定是不能去夷山打球了,另寻球场的事情小,而夷山深埋的七具尸骨才真的事大。“七具尸骨都中了砒.霜之毒,目前调查了汴京所有的医馆药铺,已是根据半年前买过此药的名单一一核查,暂且没有发现能对上的可疑人物。” 药铺卖砒.霜基本是为了毒耗子,当然也有少数以砒.霜入药的情况。只不过查药铺这一条线多有不足之处,因为无法判断私下交易的可能性,更是不能肯定此药是在汴京购得到。 “砒.霜的来源还要查实,但埋尸者对夷山球场的布局必是有一番了解。他能把眼眶对着球洞埋,七具尸体三个对准左眼眶四个右眼眶,这个准头表明他的耐心极好,而且他埋尸时并不慌乱,恐怕是确定当时球场不会有管理看守经过。” 包拯已经开始盘查前后两任夷山球场从上至下的管理看守,他们也许在不经意间就与埋尸者有过接触,甚至在谈话交流里透露出了很多球场的细节布局。 “上一点来看,埋尸者与官府或多或少该有一些关联,王朝、马汉你们要盯牢这一条线。至于最后一点,不论埋尸者与杀人者是否为同一人,凌迟分尸的手法已经骇人听闻,他又将七具尸骨的眼眶对准球洞,这便是想要尸骨在地下还受尽折磨。死者与凶手必是有深仇大恨,要不然我们就又遇上了第二个吴栋。” 吴栋是之前黄河边东明县的纵火真凶,他享受放火的快感,更希望看着人们在大火中挣扎,几十年里杀了不少与他本来毫无冤仇的无辜之人。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是脸色沉重。不论是哪一种原因,这会他们极有可能遇上了一个冷静的疯子。 “报——”赵虎拿着一封信函走了进来,“包大人,这是从金陵白大人来报,那个额头上刺有彩字的尸骨身份可能有线索了。” 且说协查的公文散发了下去,白玉堂在金陵接到了公函后,他也利用人脉在江湖里打听了彩门之中是否有过那一号人物,几经周转还真查到了一个幻术班子。 彩云班于一年多前在杭州进行过一场别开生面的表演,恰如戏班的名字,其拿手绝活是让人们眼见七彩祥云漂浮而来。孙班主五十开外,他常年戴着一顶帽子,又是用刘海遮住额前。有人曾见过其额上刺字,而孙班主也道那是年轻时做过一件错事。 白玉堂无法查到更多详细的线索表明那个刺字是‘彩’字,不过他查到了当时彩云班有往汴京城去表演的打算,一路从杭州到汴京需要半年多,正好与夷山藏尸案的埋尸时间对上了。 “我听人说起过彩云班。”展昭长仔细再读了一遍此信,他不时行于汴京大街小巷,有时遇到了脸熟的大娘还会拉他一起聊聊八卦。“也就是去年腊月,西边菜市的卖鸡蛋的何大娘聊过年节时分瓦舍里可能会出的新戏。听何大娘的意思,那会她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彩云班应该还没有去瓦舍挂单落名。” “哦——”包拯一听这话是来了精神。这几天,月枕石已经查了东城勾栏瓦舍,没有哪一家在大半年前腊月至正月收过新来班子的挂单,现在看来这个戏班的人十有八.九是在挂单前被害了。“你们两人立即动身去找何大娘,最好能查出彩云班此前在哪里落脚,希望能找到一二有用的线索。” 展昭领着月枕石往西城菜场去了,何大娘一见两人便知今日他们不是牵手来买鸡蛋的。当被问及彩云班的事情,何大娘也好奇那个戏班为何后来没了踪迹,可是她与戏班中人也就是买卖鸡蛋时聊了几句,没能有更多的联系。 唯一记得一条彩云班似乎在醉红楼附近落脚,具体哪一家客栈也是不得而知。 醉红楼这个青楼的名字非常耳熟,此前它的后院一墙之隔曾经闹过杀猫案。 两人顺着这条线一查还真找到了彩云班曾落脚的小院。 小院是一进的格局正好够一个戏班落脚,如今正好空置着,上一户租客是途径汴京的行商,于五天前刚刚搬走。 陈屋主开了院门一边说起半年前的情况,“我这都是先付全款再入住。彩云班原来定了两个月的租期,也就是住到二月初十,但我在正月十五路过这处时就没见到一个人影。不过,我也管不了太多,租客去做什么又不好一一盘问。只要到期顺利走人,或者及时续租就好。” 按照陈屋主的说法,他的院子地处角落里往来的人少,而他也不管租期之中租客的动态。二月初十来收房时,他发现戏班子已经连带着行李都带走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 “有些租客总会把垃圾果皮之类的留下,但彩云班什么都没留下,院子干干净净的。当然也就没给我把门口的钥匙留下。”陈屋子为此还换了锁,他也懒得去追究几把锁。“两位大人要查什么呢?” 月枕石与展昭已经在外围走了一圈,不得不说这个死角足够僻静,相邻的是酒楼后院,戏班子租在此地练习表演不会影响到旁的任何人。相对而言,半夜要是发生什么毒杀之事也就无人能知。 “先看一下几间卧室。陈临,你家的这些摆设家具都没换过?当时孙班主住哪一间,你有印象吗?” 展昭看到陈屋主摇头表示聊位置都没移动过,他与月枕石走向陈屋主所指的右侧房间。屋内的家具相当简洁,一张方桌、一个矮柜、一个衣柜、一张大床。 如果那一夜孙班主真的在屋内遭遇杀人者,他不是往上躲就是往下躲。 展昭一步跃上房梁看了看其上有无特别之处,而月枕石走到大床之侧便朝床底探去。 “熊飞,你来看一看,这几道应该是指甲的划痕。” 月枕石钻到了床下,她仰面朝上就看到床板靠一侧位置有横横竖竖的几道有规律划痕。这个位置正是人躺在地上,双手够到床板的位置。按照划痕的长短与大小来看,恰似被指甲划出来的,划痕有些扭曲不稳,简单的横横竖竖却排成了一行。 展昭也钻到了床下方,两人呆在下面显然有些拥挤,他的手一伸便摸到了床板,这一摸却发现了缝隙间卡了一片纸。 那是诗册的一小片,显然是匆忙间撕下的,上面正写着标题:送元二使安西。后面有着一个鲜红的‘四’字,看着似咬破手指用血写的。 两人看着床板底下的指甲横竖划痕,还有一角奇怪纸片,孙班主或者是留下这些痕迹的人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第94章 在彩云班曾经租借的小院里并没有能找出更多的线索, 时隔大半年之久, 除非像是床底木板这种地方,哪怕曾有过一二外在的线索,怕也是早就被破坏了干净。 陈屋主说在彩云班离开后小院一共对外出借四次,基本都是租给在汴京短暂停留一两个月的小商队。而他没有听后来的租客说起院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更不曾发生奇怪的人前来找事。 紧接着彩云班租屋的是一支从湖南来的行商, 做主的人姓简名友嘉, 是做布料之类的生意, 这在租赁契约上都有简明的记录。 如此一来, 势必要照例调查简友嘉那一行人的情况。从时间顺序上看,陈屋主没有留心到的线索,最有可能被紧随彩云班离去后租屋的人发现不对劲。 恰好小院正在空档期没有对外出租, 月枕石便依例告之陈屋主暂且空置小院, 这里极有可能是关键的案发现场, 至于什么时候才能继续出租,少说也要等上一个月左右。 陈屋主无奈地答应了下来,而他就一个要求, 别把此院可能是案发之地的事情大肆宣扬, 坏了之后的租屋行情。 月枕石答应了下来此事不会从开封府传出去, 但如果从凶手方面透露出一二消息, 或是有什么突发意外, 那些意料不由得她堵上悠悠之口。 “现在先要确定一件事, 彩云班到底是不是失踪了。” 展昭说起了当务之急, 如今他们手中掌握的线索是东一团西一坨, 而且都是说不准确的事情。“要确定戏班子的方位并不容易,他们往往居无常所,天南海北都去得。仅凭几道指甲划痕,还有这一张诗册残纸,无法十成十能确定它们正是孙班主留下的证据,而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彩云班与夷山的七具尸骨相关。” 话虽如此,但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作为查案者即便仅有一丝巧合,也要抽丝剥茧地深入其中。 哪怕明知如今东方大陆上最为繁华的汴梁城,其实每日都有说不清的失踪案发生,有些尚有报案人,有些则是入石沉大海查无可查。 包拯与公孙策也都跟进了床底两条线索,还真是如谜团一般难以一下说清。 那一排横竖圈划的指甲刻痕实在难辨它们是什么意思,而后面那块诗侧纸片尚且有迹可循。 《送元二使安西》是唐朝王维所作的诗,‘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首诗并不生僻,市面上的唐诗选集八成都会收录此诗,更不提如果是王维诗选必定会有此诗。床底下的纸片只留了诗名,根据其纸张的普通程度无法确定它是从哪一本诗书上撕下,而其后红色‘四’字已经被证实确实由血书成。 四是指标题里的第四个字?还是诗中第四句?或是每一句的第四个字‘雨青尽关’? 解谜的事情交给了脑子里弯弯绕绕多的人,而全面摸查出没夷山四周的人群、彩云班行踪、小院后续租客的事情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九月初,两条确凿消息同时传入开封府。 “简友嘉,这个人用的是假身份,并非陈临所言是一家布行的领队。” 月枕石顺着布行买卖一条线查了下去,今年二月初确实有从湖南入京的花锦布行小商队。一共四人入京,可是他们来京只是为了把囤积的货抛出去,因为花锦布行的老东家病故,商行被其子孙变卖作了现款。 “花锦布行将一笔市值两百两银子的货卖给了简友嘉,他们只负责将货物送到汴京指定的地方。带队人说简友嘉还挺热心地提供了临时住处,正是陈临的小院,而他们只休息了一天就按计划返回湖南了。 经过核实,这一批布料在十天之后被低价卖给了汴京的某家成衣店做布料,店主说了前来卖布的人是生面孔,以往没在布料交易中见过。那人开出的价格不高,只收了一百七十两银子,店主捡了一个便宜收下了布料,他描述的人与陈临说的简友嘉对上了。” 哪个人会做亏本买卖。先是给布行送货的人提供住宿,又是转手低价销货,自己承担了其中的亏损。事出反常必有妖,简友嘉正要借着买卖布匹一事给自己弄个临时身份,一如陈屋主认为他是布行领队。 根据这一点往下查,与夷山球场相关的一众官吏里终于摸到了与简友嘉相关的线索。 负责看管马棚的小吏夏孝说起去年腊月,他在山边遇到过运送布料的马车。当时那匹马的小腿受伤,因此一事夏孝与驾车人简友嘉相识,两人谈了不少,他却真的不记得有无透露出球场内情。 种种迹象正表明简友嘉是一个心思细密、很会看人说话、不着痕迹套取情报的聪明人。在按照他在登记契约时入档的身份登记追查下去,祖籍竟是在宋辽边境一带,而一块的身份核实尤其不准确,当地回复的信函里说的是查无此人。 展昭则是确定了另一件事,彩云班在去年腊月末入城,元月之后班内十人真的凭空蒸发了。汴京四周州县没有一处见过十个人的踪迹,仔细排查没有一起事故里有其踪影,而正与夷山藏尸案的毒杀时间一致。 到此基本能确定,不知真身的简友嘉与彩云班失踪有关,两者极有可能是埋尸案的凶手与受害者。而想要确定这一猜测,必须解开床下的那两条线索。 与《送元二使安西》相关的猜测都在一一排查,公孙策还指出了某一种可能,诗中第四句‘西出阳关无故人’可作字谜的谜面使用。出了阳关见到的全是陌生人,也便是个个生,正是一个笙字。 “不过一个笙字又表示什么?”展昭在院子里一边喂着红围脖,还不停再想与纸片之谜有关的所有可能。 “陈临的房里没有留下笙这种乐器,或者是要说凶手与笙相关,但我们还是弄不清简友嘉的真实身份。而那一排指甲印记就更怪了,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写字,而要刻横横竖竖圈圈。现在查到彩云班的孙班主老家在姑苏,那该是当地某种密码吗?” 月枕石本是无心地听着,但听闻姑苏与当地秘密时忽而想起一种可能,朱睿说起过近年来苏杭一带商人间兴起了一种新的计数方式。花码由算筹衍变而出,横横竖竖圈圈主要用于速记,这种记账方式正在渐渐从南向北流传,却在北边还不多见。 如此想着,月枕石迅速往蜀兴商行在汴京的分馆而去,当下把那一排奇奇怪怪的横竖圈让周账房解读。 周账房不愧为内行人,一眼便将这些歪歪扭扭的符号还原出其本形——‘〡〨〥〨’,正是一八五八的这一组数字。 “一八五八?”月枕石仍是疑惑看着周掌柜,“这四个数字有什么讲究吗?” 常与数字打交道的周账房摇摇头,“可能是账册的某一页?书籍的一行一列?这都不好说。不过,我们这些账房闲来无事以数字为谜面猜字。一八五八是为井字,您看井字在一横一竖之间有八个角,而且又能拆成四个十字,五八为四十,可不正是应了井字。” “一八五八是为井。”月枕石念着这一句,她又想起那个笙字谜底,陈临的小院正在醉红楼附近,而醉红楼里不正有一口笙井。那是一口已经不出水的枯井,却曾传出井底笙声,而在坊间得了笙井的诨名。 如此看来,孙班主一定把什么东西存在了笙井之下? 月枕石想到这里又匆匆赶回开封府,不由分说地拉住展昭就把他往外带去。 “你刚刚匆匆跑出去,是发现什么了?”展昭喂猫喂到一半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而一炷香之后又见月枕石神色匆匆回来。 “不是我发现了什么,是你提醒得对!孙班主姑苏出生,运营戏班子必然懂得花码。我们快去醉红楼后院一探。” 月枕石没顾得上详细解释,目前急需确定笙井里是有所藏。 果不其然,两人进入井底后,合力深挖了一番后发现土中深埋了一只上锁的盒子。 “太好了,这件藏尸案终于找到了一条确实的线索。盒子是孙班主苦心藏的也好,是他事前所知的秘密也好,九成与彩云班的失踪有关联。” 展昭松了一口气。七具凌迟分尸的尸骨藏在皇家球场,眼见外国使团来京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开封府却还连一点分尸案的具体线索都没摸到。这个案子带给开封府的压力是巨大的,巨大到府衙上上下下连做梦都在想线索在哪里。 “我们快回府,想办法开箱。”展昭兴奋地说着就想离开井底,他拉了拉绳子让月枕石先走,却在侧头示意时感到脸颊上被落下一吻。 月枕石亦是为井底的木盒而兴奋起来,这团困扰他们的迷雾终于露出了真实一角。她看着展昭傻了的表情笑了,“你别误会,这是奖励你的无心之语。要不然,我还真想不到花码这件事。” “你让我别误会。”展昭见月枕石眉眼弯弯的笑脸,他不由问到,“那公平起见,我是不是也该给你奖励,奖励你才思敏捷?” 第95章 月枕石拒绝了展昭在井底给她什么奖励, 他们为了挖这只木盒子沾了一身泥灰,刚刚一定是她被花猫迷了眼才做出了吻猫脸的冲动之举,这就二话不说先一步攀上了绳子朝井口而去。 井底慢一步的展昭摸了摸被吻过的侧脸, 他是抑制不住嘴角上扬,也顾不得一手的泥灰沾到脸上坐实了花猫的名号。 正事要紧!展昭以强大的自制力压下了笑容, 目前最重要的是解开木盒子的锁, 这应该也不难,月枕石早年练过开.锁.技,巧, 九成能将木盒顺利打开。 这样一想, 果然他的枕石是最好的,让他控制不住又笑起来,和严肃的破案环境一点都不合。 “熊飞?”月枕石在井口等了一会才见展昭姗姗来迟, 他到底在井下又做了什么, 怎么感觉花猫的脑门上写了大大的一个‘傻’字。 展昭若无其事看了一眼月枕石, 又对守在井侧的醉红楼古管事严肃地说,“暂且封闭四周,别让任何人靠近这口井。另外,还请古管事先召集楼里的人询问一番,有没有谁见过或是听说过与笙井有过的怪事。” 古管事只觉流年不利, 几个月前一墙之隔的杀猫案刚刚过去, 还没消停多久又在楼里的后院井中挖出了奇怪的东西。 “两位大人。这口井起码有几十年不出水了, 当年建造醉红楼之际, 它就被划在了这处角落里。那些井底的笙歌都是市井小道传闻, 不外乎是为了打响醉红楼的牌子而传的八卦,它真没有离奇的地方。” 青楼之间的竞争激烈,而人们不免好奇那些神秘的传闻。有一口夜半飘出笙歌的枯井,不过是醉红楼自家放出的小道消息,为了招揽客人的一种小手段而已,哪里想到井下还真能被藏着什么。 “树大招风,一口井的名气大了,难免吸引了特别的关注。” 月枕石也说不清醉红楼是否风水有问题,她看向笙井后方的围墙,一墙之隔正是那间地下室藏猫的分尸处。宋二保的案子结束了两三个月,而小屋的真正主人薛茂完全不见其踪。 “古管事还是先自查一番,这一步是少不了的,过一会开封府也会派人来问话。想来古管事也不希望有恶徒盯上醉红楼,我们都要及时把危险给遏制住才好。” 两人没在醉红楼多加停留,这就先回开封府,最重要的是看一看木盒子里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盒子上挂的那把锁有些生锈了,可以看得出来别管木盒什么时候埋到地下,它本身该是有些年头没有开启。 月枕石给锁抹了一些油,没费太大的功夫就把锁给打开了,里面是一叠书册,总共十一本,最上面那一本的样式显然与其他不同。 议事厅里都取过木匣子里的册子看了起来,除了翻阅最上面那本的月枕石,其他人翻开书籍第一页便见一个‘幻’字。 这个字以红色朱砂落笔,非草非行,扭曲之中似乎正与幻术的莫测联系到了一起。恰如扉页所记,《列子·周穆王》:'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硋,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 幻术一道古已有之,曾经它与巫术密切相关,不论它是否真有改天换地的本领,它都有震慑控制人心的力量。 木盒中十册手抄书正记录了那些古老的幻术,从文字到配图无不彰显着这门奇术的诡异莫测之处,不仅是凭空变出水火,它能够操纵人的五感,以而进入一种无为有处有还无的境界。 “孙班主记载了一起十二年前的旧事,那是彩云班成立的第三个年头,他们前往湖南一带表演。当年彩云班还叫灵云班,不想却是犯下了一场屠村之祸。” 月枕石翻开的那本册子正由孙班主所书,上面写到孙嵩是幻门云氏一支的传人,传到他父亲这一代碍于天资所限不得大成,便是拉起一个戏班子四处表演为生。 那一年,灵云班在甜水村照例上演了一场灵云降世的表演,云彩里冒出金光仿佛如神仙降世。村里人没有见过那如此真实的把戏,九成的人都信了灵云班的人有大神通,是可以帮助他们取出传说的宝藏。 原来甜水村自前唐末年先人定居当地后,历代就一直流传着有关宝藏的传闻。 要不说乱世过后宝藏的传闻似乎总在深山里能听到一二,那都是因为唐朝本就是万国来朝的富裕,而后经历了五代十国的战乱,门阀世家四散凋零各支都流落迁徙四处,有关那些大家族的巨额财富的猜测不时总在民间流传。 几百年过去,仍旧会有贪心人窥觊那些不知流言里的财宝。孙班主祖上正记载过一些藏宝地,其中之一便是甜水村所在。 在二十二年前灵云班与江湖人合作,戏班谋取村里人的信任,借用宝藏传说里祥云东来取宝人至的传闻,势必要从甜水村里挖到一点什么。 “混账!”包拯快速地将孙班主的记录翻阅下去,其中写到二十二年前甜水村的村长在深信灵云班的情况下真的说出了宝藏之事。 深山里的甜水村加在一起也就八十来人,他们的祖辈本是为了守护主家的财产而在山里隐居,只是时光变迁主家迟迟不来人,那些金银珍宝便也埋在了山林里。灵云班与其所勾结的江湖人趁势挖出了所有宝藏,那一笔宝藏能够供他们挥霍几辈子不愁,正是因为数量巨大盗宝者内部发生了分歧。 绿林盗匪想要除去灵云班独吞宝物,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召集来了帮手放火烧山,把甜水村的知情人也都给弄成不会说话的死人。 变故突生里,孙班主之父拼死一斗,他用幻术牵制住了盗匪们,没敢再贪恋宝藏便让孙班主与戏班的三人逃出了深山。 孙班主额头的彩字正是其父临死前所刺,是让孙班主牢记这一桩错事,此后不再使用莫测的幻术,仅仅是以表演为生的彩门中人。 事后,孙班主打听了甜水村的情况,村长启动了前人留下来的对敌阵法,村子里的人与盗匪一众同归于尽,而深林大火熊熊燃烧,最终此案被定性为盗匪入村抢劫,双方在火势里全灭的结局。 甜水村之事后,孙班主不再贪求钱财,他与活下来的三人组建了彩云班,云游四地只以简单的表演为生。谁都不愿意在去回想那场深山里的罪孽,他只将当年事情与幻术古书一起藏在了木盒里,隐约觉得某天或许会迎来大难来头,那么这就成为了最后的一份记录。 至于为什么要把木盒子埋在笙井里,孙班主并非无缘无故地将临时落脚点租在醉红楼之侧,而是因为奇门之中隐有传闻这一带曾是聚灵处。 顾名思义,身怀异术的人会在暗中聚集交流,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帝都皆有那样一处地方。宋朝定都汴梁,这里也曾往来过一些奇人异士,却是不如前唐能入出宫廷,特别是赵普治罪幻术师侯莫陈利,在其死后民间奇术就更加隐匿而收敛踪迹。 孙班主不曾写下他是否在汴京遇到了奇人奇术,但自从二十二年前犯下血罪,他总隐隐担忧某天遭到报复,便是提前将木盒埋到了井底。 他写明不论是否在汴京遇险都不再带走木盒,他已经五十又七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半只脚已经跨入棺材,有些事情如果真要来就让它来,而木盒子会否重现天日便也交给命运。 月枕石读到最后冷笑了一声,见鬼的命运,如果孙嵩真的悔意满满,他为什么不早一些投案自首。 “也许彩云班入京不是随意的选择。孙嵩可能意识到有人要对他们下手,或者他是来京城寻找帮手,这才有了所谓地住到聚灵地醉红楼附近。从结果来看,我们不妨推测孙嵩与彩云班里的六人没有逃过一劫。” 木盒子给出了彩云班被灭的前因,这个戏班子一共十人入京,而夷山只埋了七具尸骨。孙班主写得清楚,一同从甜水村之变里逃出来的三人,至今只有一位老伙计还留在戏班。而孙班主的几个孩子早夭,如今的十人戏班子,有三人是后来对外招的,还有五人则是当年一同死里逃生三位伙计的后辈。 这正与夷山埋葬的七具尸骨对上了,包括了两位五十来岁的老者,还有五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至于戏班外招的三位,以凶手的凶残程度放过他们的可能性很小,恐怕草草杀了而没有做凌迟片肉与精心埋尸。 前因已知,但是后事未明。问题又绕回来了,凶手是不是简友嘉?简友嘉的真实身份是否与甜水村村民有关?他从哪学得一身本事,又是怎么摸清了彩云班的动态? 以如此狠辣的手段杀人分尸埋骨,凶手真的是报复结束就收手,不会继续大开杀戒吗? 第96章 两国使团相继入京,对于看惯了大世面的汴京百姓而言, 城里多了七八十人算不得什么大事。 反正使臣觐见皇帝, 大殿中三方斗嘴皮子都已经不是新鲜段子。 早年里, 发生过上供稀奇动物让大宋官员猜猜猜动物的来历,也出现过捎来海外的植物让想要考考大宋官员知不知道怎么吃。近年来,汴京城成了东方大陆上商贾往来聚集地, 几乎是每天都能见到稀奇古怪的东西, 想来辽国与西夏也对此心里有数,未曾再闹出过去那些幺蛾子。 赵祯并未因此而生出太多喜悦, 大宋与辽国、西夏没在大殿上吵吵起来,其中原因复杂难说,早前十年那两国境内死了多少以方术作恶的异士, 谁能心里没一本账,传说里的月杀像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催命符,让使团在踏入汴京之前就心有戚戚焉。 不过,不能来暗的为难人, 还能来明的做一番比试。三国之间势必要开始一系列的技艺切磋, 马球、捶丸、蹴鞠等等,说起来都是友谊第一的比赛, 但还是会分出胜负高低不可。 这就是让人开心不起来的地方,两国使团精心挑选优秀选手随访,而大宋在体育赛事一方面或多或少的稍逊一筹, 比赛输了还要佯装大度, 难免是要生闷气的。 “难怪人们说心情不好就吃一口好的就解气了, 如果一口不够就多来几口。” 赵祯将在宫里舒缓不得的情绪都撒在了宫外的小吃上,今年他对招待使团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便是减少了由他亲自陪吃陪喝的时间,免得看着那一众面孔连饭都吃不香。“小月、熊飞,你们也别光看着,也选些喜欢的,这几天的账由我买单。” 赵祯很大方地拿出了一锭银块,因为使团来访的特殊时期,他出宫不便再带着太监,而在宫外的安保工作便交给了暂时处于休假状态的月枕石。 月枕石不正面出现在两国使团前的理由当然是因为她月杀的身份,西夏与辽国朝中对于月杀的来历多有猜测,九成怀疑是大宋派去的却苦于找不到任何证据。使团在汴京逗留期间,月枕石不必往宫里凑特意在那些人面前晃荡,她也是乐得忙里偷闲。 “那就多谢赵六兄了。”展昭刚刚结束了巡查任务,他也是应了赵祯之邀来陪聊,说是多一个人一起吃饭更香,但必须是看得顺眼之人才好。 十月初的夜晚凉意渐深,三人坐在小巷里,各自点了馄饨、汤面等吃食,暖汤下肚是说不出的舒服。 “这街上的东西有一种特别的好滋味。”赵祯慢条斯理地吃着,不时还点评两句,“那是里头拍马也及不上的,这味道就叫做自由。” 月枕石不发表意见只把自己碗里的胡萝卜浇头都盛到展昭碗里,换的展昭无奈的一眼分明再说挑食不好,但展昭还是默默把这些多添的菜吃掉了。 赵祯无视桌面上两人的动作继续说,“今天球场上那个老胡子说得话真有意思,就他们辽国打马球打得好,要是给我好马好场地天天跑,我也能打得好,还轮得到他多显摆。” 展昭示意食肆老板上再一碟小炒菜,总该让眼前两人的菜谱上荤素平衡。他陪赵祯在宫外偷闲了几顿晚饭,可算明白为什么赵祯偏请月枕石做护卫,这两人是谁也不管谁的任性,仅从点菜上就能看出来都是只按照喜好来。 赵祯的吐槽还再继续,这一会已经转到了夷山分尸案上,他讲得很隐晦也不怕边上摊位的食客听出任何不对来。 “我知道你们都尽力了,这事要追究责任还是那看守不严给钻了空子。现在弄明白了前因,偏偏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假人,好似一块大石悬在心上,就怕它冷不丁地砸下来,不知会把什么给砸坏了。” 一个月前,从醉红楼后院笙井里挖出的木盒,揭露了彩云班孙嵩一众人曾犯下的大错,他们究竟是否因那一桩旧案招来杀身惨祸尚且无法做定论,因为此案的重大嫌疑犯简友嘉正似一个不曾存在的假人,没有能够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假设简友嘉是二十二年以前甜水村的幸存者,时隔多年后的狠辣复仇已经证明他有着不一般的本事。夷山埋尸案又发生了大半年,想要尽快找到人,除非是真凶再度作案露出了蛛丝马迹,否则聪明的凶手恐怕早就逃之夭夭。 开封府当然也没有坐以待毙,从孙嵩事前埋下木盒来看可见他是早有防备,这就跟进了醉红楼一带是聚灵地的江湖传言,撒网式向各地寻找曾在那里出现过的可疑人员,包括杀猫案小屋的原主人薛茂等,但这一搜寻过程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随着两国使团入京,那些一时半刻没有更多线索的案子只能稍微放一放。 “赵六兄,好的不灵坏的灵。你该快点呸呸呸,把刚才的话里的晦气都去了。” 月枕石看着一碟炒蔬菜上桌,展昭不由分说地往她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这会她也不愿再想简友嘉埋尸于地下是否有更多的深意,比如唯独留出一只空眼眶是否会是某种方术的作法,可以肯定的是如今被挖出的七具尸骨并无阴邪之气。 赵祯深吸一口气还真做出了呸呸呸的动作,他这是近墨者黑才会都不再在意形象。而比起形象,他更希望天下太平,别闹事就好。 “熊飞,你怎么不给我也夹一筷子?”赵祯当然知道展昭是顾忌他的身份不好随意夹菜,但他到底也要争一口气,“现在你是只关心自家人了,要不要我替你们选一个好日子?” 赵祯说要选一个好日子,可不就是做主赐婚一事,他还是很乐得看热闹。 展昭庆幸把筷子放了下来,否则他不能保证是否还能夹得稳菜,上次井底的那个奖励之吻他还没能送还给月枕石,这会赵祯又来凑什么热闹。 不过,展昭闻言是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嘴角,如果真有赐婚也不错,反正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认定了。当下,展昭下意识地看向另一个当事人,只见月枕石惊得咬到舌头而抽疼的表情。 “赵六哥还真爱操心。”月枕石将索性端起了炒菜的碟子,她将一半的蔬菜都倒入了赵祯碗里。“你喜欢吃就直说,反正是你请客,吃多少都可以。” 赵祯只给了展昭一个同情的眼神,刚才的话题是被打断了,真不是他没有做月老的本事,而总要顾忌着双方都想成亲才下旨的意愿。 展昭笑了笑也不说话,心底难免有三分失落,但也猜测月枕石是不想操之过急。 三人的话题又转回了两国使团,那些人还要在汴京停留十来天,直到过了十月十五下元节才启程打道回府。 如此这般三人晚上出来吃吃喝喝的日子也就还有十来天,赵祯请展昭见谅他不也是有意做一只大灯笼亮在两人之中。可谁让月枕石能带他轻松玩遍东城娱乐区,其他护卫是真的做不到,说不定他还要被叨叨叨一番。 展昭并非全无怨念,但很理解月枕石只是在尽职工作。说起来不就是多一个赵祯,他们两人还是能在工作时间一起吃吃喝喝,这种待遇已是非常让人满足了。 等把赵祯送回了宫,出宫至开封府的那一段幽暗长路上,两人安静地并肩走着。 直到快见到府衙外侧悬挂的灯笼,月枕石忽的开口说到,“刚才在食铺摊上,我并非有意无视皇上的话。只不过成亲这种事情,怎么也该有人先求娶一番,而不能由一道圣旨就定了下来。本人表达的诚意,和请媒人上门,或是长辈说亲都不一样。你懂我的意思?” 如果刚刚赵祯的话是让展昭傻了片刻,这会月枕石的话直接让他傻到不知明天太阳是圆是方了。 “枕石,你是说……”展昭没能问完,只见王朝正一脸惊怒之色地从对街方向跑了过来。 王朝已是红了眼眶,他见了两人便忍不住哽咽说到,“两位大人,大事不好了。快,叫上公孙先生一起往樊楼去。包大人出事了!” 第97章 两国使团入京后的吃穿住行事宜主要由鸿胪寺负责,而汴京樊楼名满天下, 它由五幢三层高的楼群组成, 规模之大让来了京城的人都要慕名一观。有钱的上高层吃宴席, 兜里没几个铜板的在一楼大堂也能感受一下气氛。 今夜,樊楼的南楼五层被包场,主要是大宋延请两国使团一同聚餐, 就连不怎么出席宴会的包拯也不得不去吃公务餐。谁想这一次竟是吃得忽然晕倒了。 “包大人被路过的小二发现昏倒在通往去三楼茅厕的门口。” 王朝尽量客观地描述起两刻钟之前的情况。樊楼的每一层都设有茅房, 招待使团的宴席排在五楼,而包拯却是去了三层, 是否因为等不及而下楼还有待查问。关键是包拯的昏迷原因不明。 “现场几位大人或多或少通医理,检查了包大人的身体情况,没有明显外伤, 而脸色也似常人般正常,好像就是睡着了一样。我在宴席上观察得仔细,包大人并没有喝太多酒就不可能是醉倒。刚才已经给掐过了包大人人中与扎过了指尖,但他仍是昏迷全无反应。” 公孙策听的是眉头紧蹙, 他对开封府一众人的身体情况如何非常清楚, 包拯还不到四十,身体康健中气十足, 天天可在朝堂上开怼,几乎不可能忽然晕倒。具体情况肯定是要到现场再能确定,但最怕就是宴会里出现了投.毒之事。 “现场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包大人离席之际, 有没有什么人是没在座位上的, 或是紧随其后出去的。” 王朝摇头说明应该没有这种情况, 至于在包拯离席后的一盏茶里,他是否在樊楼里遇到了什么人,那还就真的不好说了。 “现场已经封锁起来,此事已紧急入宫皇上。不论怎么样,只愿公孙先生想办法让包大人先醒来。” 这一愿望是美好的,公孙策赶到樊楼后却对包拯的昏迷束手无策。 没有中毒、没有外伤、没有过度疲劳、没有饮酒过量,包拯正是原因不明地就这样昏睡起来。然而,与已经请来的几位大夫所诊断的结论不同,公孙策发现包拯看似无碍的昏睡实则正在消耗生机。 公孙策没有在场一众官员与两国使团的面说出如此猜测。他曾云游天下见过一些稀奇古怪的病症,包拯的脉象看似平稳但与他曾问诊过的落洞女有些相似,那是一种失魂症,而后果严重者是莫名其妙地就失去了生机,根本无从救起。 ‘此事不妙。’公孙策遥遥与月枕石对视一眼,看到她指了指窗外,便是借口去三楼第一现场一观而退了出来。 月枕石与展昭已经来来回回查了三楼至五楼的通道,暂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痕迹。樊楼的伙计确定包大人没有去过一楼与二楼,而在包大人离席的那一盏时间内,四楼与五楼的宾客也都表示没有谁去那两层的茅厕,谁也不知为何包大人要下到三层,此事必然有其诱因。 三人一同出了樊楼偏门,遥遥可见正门前路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消息传得很快,尽管封锁了樊楼,但明天汴京城的头条一定是包拯的昏迷不醒。 月枕石没有凑到包拯身边,她的身份最好是别在两国使团面前高调曝光,但隔着重重人群已经看出了包拯印堂发黑。这不是笑话,包黑炭的印堂发黑是被阴气所缠,只是因为樊楼人来人往气息杂乱,她暂且无法从中分辨出成因。 “把人先送回开封府。樊楼人多繁杂不易治病,不管要怎么治疗都先要让包大人先回到清静的地方。我去把小红抱到府衙,让它确定一下包大人身上的阴气问题。” 展昭想到暂且留在樊楼里的那些人,即便出事的人是包拯,恐怕也不能将那些高官与使臣强留在樊楼中太久。 “估计不多时官家就会赶来,我先留在樊楼应对情况。你们将包大人送至府衙后,再里里外外仔细查一番大人的身体,看看有无疏漏之处。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展昭说到这里握紧了腰侧的巨厥剑,而今他们准备什么却是难以估量。 此前夷山埋尸案的出现已经给开封府蒙上一层阴影,今夜包拯的昏迷不清彷如高悬的巨石终是掉落了下来,而狠狠将人砸得生疼。 包拯不只是开封府的中流砥柱,他的存在已经支起了百姓心中的一片青天,倘若青天就此倒下,也许压不垮大宋日益繁盛的商贸买卖,却会动摇人中的一份清明信念。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它绝不会缺席。”月枕石伸手抚平了展昭紧蹙的眉间,“自古邪不胜正,我们必须相信这一次也会是好结果。” 如果连期盼与坚信都没有了,又何谈在乱中求胜。 展昭点头摸了摸月枕石的侧脸,当下是不必多言,他们都需要尽力做一切就可以做的事情。 这一夜,汴京城真的成了不夜城,大多夜深未眠的人都在为包拯昏厥一事而忧心。 东城某间宅院。 简友嘉问询愤怒地一脚踹开了房门,他看到一只灰白毛色的猫被吊在半空,它的脖子被绳索紧紧缠着,而一双充血通红的猫眼直勾勾地注视着门口。 “鬼仲,谁让你把猫鬼蛊下在包拯身上的!你分明说过要用在使臣身上,给西夏或辽国制造一些乱子,顺带看看朝廷会怎么做,但是今夜你却让这鬼东西接近包拯,他有哪里惹到你了!你可知猫鬼一出必死无疑,包拯死了对你能有什么好处?汴京城乱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鬼仲一言不发地听着简友嘉的指责,等他结束了一长串的破口大骂,这才不屑地幽幽开口,“怎么,你一个杀人分尸者倒是同情起开封府尹来了?我倒是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就是一只可怜虫,即便是学了一身本事却还是二十二年的无能小子,你是不是一直期盼着头顶有青天能让甜水村的屠杀案大白天下,或是希望官府为你将凶手缉拿归案?” “可是孙嵩一众人逍遥法外二十二年,如果不是你盯上了他们而下杀手,你觉得真有什么青天大官去管一管当年的旧案?如果有的话,这二十年里又干什么去了。” 鬼仲摸着灰白猫的尸体,他与简友嘉在湘西相识自幼一起学习巫术。简友嘉身负血海深仇想要对彩云班进行报复而在半年前入京,他则是早就听远房表叔薛茂提过曾经的汴京奇门异术要来见识一番。 早在隋唐年间,鬼姓一支就被流放至湘西偏远之地,一直以来族人就没有再练成猫鬼蛊,那样曾经震惊朝野的秘术。 鬼仲与兄长鬼伯一直都在研制此种高深的巫蛊之术。比起鬼伯在湘西剥猫皮做实验,鬼仲选择了早一步北上汴京,他早与简友嘉有过约定,如果简友嘉杀了孙嵩七人便以特殊方法埋入地下,以而淬炼阴魂为猫鬼蛊做准备。 汴京城是一个好地方,它的繁华掩盖住了深藏的黑暗。 从杀猫案到地下沟渠案,鬼仲不费太大的力气就收集足够多的怨气与戾气,如今猫鬼蛊大成又怎么能浪费在使臣身上,既然玩就要来一把大的,足以震惊世人! “今夜是包拯命不好,谁让他要救一只看起来可怜的猫,多余的同情心让他中了猫鬼蛊。” 鬼仲满不在意地笑了起来,这种制造出大事件的感觉真的让人心情舒爽。他看着简友嘉气急愤怒的脸,冷漠地问到,“难不成你也有多余的同情心?想要帮助开封府破案吗!” “是你先违背了约定!我没想过坑害好官。”简友嘉死死瞪了鬼仲一眼,他转身便要离开,却只觉胸口忽的一疼,低头看去仿佛是一道猫爪虚影刺破了心脏,但又分明不曾流出一滴血。 鬼仲催命之声在后方响起,隐约已死的灰白猫眼珠诡异地动了动,“你该明白猫鬼蛊的,多死一个多加一份力量。你早一步去了也别挂碍,包拯不过有吉气护体才晚你几天而已。我最想知道灰白能成长到何种地步。哈哈哈——” 简友嘉直直向前倒去,他在临死前想起事前的安排,幸好他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就看开封府的人速度是否够快了。 第98章 红围脖才刚刚踏入房间, 它就对昏迷于床榻上的包拯龇牙咧嘴地科科怪叫起来, 一身的猫毛全都炸了起来。 毫无疑问, 包拯就是中了十分罕见的猫鬼蛊。蛊师在虐杀一只猫后又将其他邪灵灌注入猫尸,经过作法能够炼制成一只看上去与正常活猫无疑的猫鬼。被猫鬼盯上的人, 一旦与其发生肢体接触就有极有可能中蛊。 月枕石大致明白了红围脖怪叫里传达出来的意思, 她与公孙策再度检查了包拯全身,在其衣襟内侧发现了几根灰白色的毛发。 经过红围脖鉴定正是来自于那支猫鬼,非但如此, 这只猫鬼正是一直在追查的湘西小胡子蛊师师弟所练, 因为包拯身上也残留了那人的一丝味道。 “这有一道极小的伤口。”公孙策散开了包拯的头发, 最后在头皮处找到了一道不足半个指甲盖长的伤口,是被动物爪子所抓破的伤痕, 以其血痕的干裂程度判断必为今夜樊楼所留。 月枕石拔出了身侧的佩剑,将其压在了包拯的枕头下方, 以工布剑的煞气能缓解猫鬼蛊所入侵包拯身体的阴气。虽然她也不知道能延缓多久,但多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但愿能给他们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今夜窜入樊楼的是一只灰白猫, 那么下蛊的蛊师完全可以呆在不被发现的安全范围之外作案。尽管我对具体解蛊的方法知道得不多,但是想要包大人醒过来必须是抓到那只猫鬼与制造它的蛊师。我们的时间不多, 猫鬼蛊有一种特性,它依靠侵蚀活人的生机而壮大自身,不能给它机会对更多的人下手。” 今夜, 蛊师入侵樊楼而选中对包拯下手, 那正是想要搞一票大的。也许短期内他会因为不具挑战性而不会对百姓大开杀戒, 但谁也猜不准一个脑子有坑的,喜欢见到世间大乱的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猫鬼蛊的事情怕是不易过度宣扬。”月枕石想着两国使团在汴京,这会更是要求稳,“但我们还是要设法提醒百姓注意一二。那只猫鬼的毛色是灰白的,目前只能发出提醒,有一只灰白毛色的猫具有攻击性,需要人们提高警惕。” 发布这条公告对于汴京城的猫猫们一定不是好事,但是事急从权的情况下,还希望百姓们能主动提供线索告之是否见过疑似猫鬼的猫。 “百姓的力量是强大的。现在我们都吃不准包大人能撑几天,也许是七天,也许是三天,必须要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找到蛊师与猫鬼。” 公孙策也点了点头,明天一早便会召集府衙众人,将这一条协助调查的消息发散至全城。“不知是否算得上好消息,经过前一个月的肃清地下沟渠之事,如今所有的下水道入口全都做了护栏,加派了巡查力度,下面没有再留一个人。这也是减小了那名蛊师的藏身范围。” 然而,偌大的汴京城要找出一个连姓名与相貌都不知晓的人,这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度,只能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 月枕石抱起了在地上不断挠爪子的红围脖,可能不仅仅是发动人的力量,这次还要不靠谱地依靠一回动物的力量。 “小红,我知道你一直想找那个蛊师。也许,是你发挥自身魅力的时候了,明天对灰白猫的缉拿公告一发出去,全城的猫或多或少都会受到鱼池之殃。如果你能召集群猫确定那只猫鬼的位置,越早解决了它,所有的猫都能恢复平静的日子。” ‘科科——’红围脖翻了一个白眼,全汴京像它这样聪明的猫也就独一份,指望其他猫能追捕到猫鬼,那还真是异想天开。 公孙策也顾不顾此招是否靠谱,他迅速去了一趟药庐取了一把荆芥,这东西在后世别称猫薄荷。十有八.九的猫见了都会很兴奋,他把荆芥放到了红围脖跟前向它保证,“只要能快速找到蛊师,有功劳的猫不仅能有荆芥,我还包了它们一个月的小鱼干。” 月枕石也掏出了一叠交子,“不只一个月,这一年它们都能好吃好喝。小红,你快些行动,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猫,线索总是在不经意间被发现的。” 红围脖科科了几声,深深看了眼前的两个人类,再望向了床上的包黑炭。这次也是豁出去了,发誓一定要擒拿住那些个剥猫皮的蛊师,早点找到灰白的猫鬼也是帮它超脱。 三日匆匆而过,整个汴梁城都陷在一股无形的低迷气氛里。 包拯昏迷不醒,赵祯派了好几波太医,他亦是几度亲临开封府探访,但包拯的情况却没有得到好转。不论是以百年人参续命,或是以各种针灸刺激法,距离他昏迷后的第二十四个时辰,他的脸色开始明显差了下来。 在全汴京城里排查蛊师与灰白猫的缉捕通告已经发了出去,每个时辰都有热心百姓前来府衙报告新线索,可惜每一次的追查都证明是一场空欢喜。 “展大人,快、快去长乐街,那里有新情况。” 申时将至,一个饭馆伙计打扮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开封府门前,他扯开嗓子便说起了之前的一幕。“街口扮肉傀儡戏的小孩撞邪了!刚才正在胡言乱语,说是能给包大人治病!” 三天之中,展昭已经不下十次听到有人号称上仙附体能给包拯治病,可是每每都是空欢喜一场,但他还是迅速跟着饭馆伙计出了门。“你长话短说,长乐街什么情况?” 长乐街口有很大一块空地,专门供不同的戏班子表演杂技,一般是午饭过后与晚饭之前两场,今日晚饭前的那一场正轮到耍肉傀儡为主的戏班表演。 一般的傀儡戏是以细线牵动木偶之类的人形道具,配之以人言,在操纵者手舞足蹈之下使得傀儡如活人一边演戏。 不过,肉傀儡略有不同,是用小孩取代了人偶的位置。在孩童身上绑上丝线,又要他们表演出木偶的僵硬感,观众看的就是其中的表演难度。 “小乔才六岁,刚才他表演到一半突然是对天哭笑了起来,整个人就和撞邪一样,大叫他要去开封府,还有他不是有意害包大人的。 后来,小乔嘴里又在不断念叨着几句歪诗,班主已经把诗记下了。他还一直在重复什么,甜水不甜,七洞勾魂,误入歧途,谁悔一生。” 展昭听到此处眼神一凝,甜水村与夷山上的七支球洞下藏着尸体,这事情并没有向外人透露过。甜水村在湘西,而已知蛊师也从湘西来,从这寥寥几句话里几乎能推定简友嘉与蛊师认识,这也能解释了他一身莫测的本领。 这一次,有九成是遇上了真正有用的线索。 “让让,展大人来了。”伙计拨开了围观人群,只见扮作肉傀儡的小乔已经被按在了长条凳上。 小乔呆呆地坐着抬头看天,完全没有平时六岁孩子的灵动,而当他看到展昭走入人群后,忽然裂开嘴笑了。“十四十六五三,十四十六五三。嘻嘻——” 报了两次数字,小乔忽而僵直了身体,接下来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打哭嗝一边说他害怕,刚才有什么东西紧紧压住了他,他要反抗却一点都控制不住身体。 “你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展昭弯腰看向眼泪鼻涕一把的小乔,这会小乔已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只会一个劲地摇头说不知道。 班主赶忙拿起刚刚记下的诗句,“展大人,这孩子一定是撞邪了。您看这是他刚才反复念叨的诗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能帮到包大人的地方!” 只见纸上写着一首打油诗——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雪.玉肤,走入帐中寻不见,任他风水满江湖。 再加上刚刚的一组数字‘十四十六五三’,很显然这是又遇到了一组谜语。 “班主带着人和我一起回府衙。让公孙先生为小乔诊一下脉,以防有什么不妥之处。” 展昭一把收起纸就准备回府衙,他看着脸色惨白的小乔还有半句没有说。简友嘉不知以什么方法借着这个小孩传递了消息,必须让小乔先暂居府衙,以防蛊师对其暗下毒手。 时间不等人,此时要救包拯就必须解开谜面,这是唯一送到开封府跟前的确切线索。 “先有孙班主藏谜于床底,再有简友嘉以附身之法传出谜面。这两者倒是用了一样的手法。”马汉不住抱怨到,“这些人有话就不能明明白白地说,为什么一定要旁人猜测才好。” 王朝也是忍不住埋怨,“救命的时间一刻都不能耽误。这都有空想诗词谜面了,真不是在耍我们?”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简友嘉暗中观察着开封府,他已经知道了我们破了孙嵩藏在笙井里的秘密。所以,他玩得这一手会不会是故意转移视线。” 赵虎不得不阴谋论,简友嘉是杀人分尸了七个之多,那可完全不是良善之辈,真会好心的提供给他们线索? 公孙策盯着一首打油诗一言不发,紧紧蹙着眉头,表面上看起来四句诗平平无奇,但他并不信其中毫无深意,那么切入点又在哪里? “如果简友嘉真的了解孙嵩案情的进展,也就不能排除他猜到了孙嵩曾留下某些线索。毕竟,从已知的作案手法上,简友嘉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月枕石看着桌上的纸片,她对字谜什么并不擅长,而放出去的红围脖尚未从它一群猫伙伴那里得到确实的线索。“如果真是简友嘉对我们的挑衅,他会不会说的也是什么诗中字之类的?” “诗!对了,正是诗!” 公孙策忽而重重一拍桌子,他拿起一侧的毛笔便落下了八个字,“佳人佯醉索人扶,假装醉倒要人扶住,是假倒;露出胸前雪玉肤,衣服里面自是白色肌肤,可谓里白;走入帐中寻不见,人进入罗帐找不到了既隐去;最后任他风水满江湖,那便是风吹翻浪起。这不正是四位诗人的名字!” 只见公孙策写下了四个名字,贾岛、李白、罗隐、潘阆。 “所以其后的十四十六五三是分别对应了这四个人?”展昭盯着四个名字,他觉得此时缺了一本至关重要的解码本,“会不会有一本书上面有四人的诗句,而正好是顺着他们的诗词次序,取第十四十六五三个字?” 月枕石似是想起什么当即就问公孙策,“先生可有凊今观所出的最新诗集?我们的假设可能是对的,简友嘉确实猜到了孙嵩留下过什么字谜。上次在床下发现的《送元二使安西》纸片,其后记了一个四字。我们先是根据西出阳关无故人得出了笙字,却也有可能是那首诗每一句的第四个字,便是‘雨青尽关’。” 此前,虽是从笙井里取出了木盒,但是孙嵩的案子并未完全侦破。 月枕石顺着已知的线索,想要挖出更多的可能,比如说孙嵩的诗角纸片是从哪一本书上撕下来的。 她也是试一试地查了雨青尽关,这四个字有很多种可能,最终根据字体拼合与谐音得到‘凊今观’三个字。那正是一个诗词出版书社的名字,最近还真出了一本诗词选,选录了唐朝至宋朝太宗年间的诗词几百首。 “我仔细比对过凊今观最新的诗词选,从纸张到印刷正是与那一角纸片对上了。” 月枕石说着就等公孙策快速从书房里翻出了此书。只见公孙策顺着贾岛、李白、罗隐、潘阆四人的名字查下去,都看了诗选里四人的第一首诗词。 顺着十四十六五三的顺序,分别四首诗词的 ‘身在此山中’ 、 ‘今日之日多烦忧’ 、‘江头日暖花又开’ 、‘长忆观潮’ 之中取得了‘山今花观’四个字。 “如果简友嘉是参照孙嵩的拆分法,那么山今花观就是岑花观。”公孙策一时间想不起汴京城里有这么一个道观。 “没有岑花观,但在东北方向曾有过一个荒废的岑华道观,那块地被一分为二,前面做了货仓库房被改建了。道观的后院却还荒废着,两块地之间只有一墙之隔。” 展昭说着就要前往岑华观所在,“先生,简友嘉一定在里面留下了什么东西。甜水不甜,七洞勾魂,误入歧途,谁悔一生。如果他帮着蛊师完成了猫鬼蛊,按照他的性格定会藏着一手,确保蛊毒不那么容易就发作。” 不必再多言什么,哪怕岑华观里有什么陷阱,这一遭也必须闯一闯! 黄昏时分,逢魔时刻。 月枕石与展昭带着两队人马赶至岑华观后门,推门便见院子里是荒草杂生,显然许久没有人打理。 一众人里里外外地彻底搜查了一遍,并未遇到什么暗藏的机关。 只是如此院落,泥地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就显得格外突兀。简友嘉看来是跟打洞杠上了,当几铁锹挖开了小洞,下方是一个没有上锁的小木盒子。 展昭赶在月枕石前面先一步用巨阙挑开了木盒,里面放着是画满诡异符文的符纸包裹了一大束灰白毛,其上留了一张纸条‘欲解猫鬼蛊,取鬼仲心头血浸染此物,再焚烧殆尽。’ 没有更多的说明,也没有说鬼仲身藏何处,只给了这一种解除猫鬼蛊的方法。 “我们……”月枕石没有去触碰符纸,她能够察觉上面隐隐透出的阴气,而那些符文有几道正是困鬼咒。简友嘉提供的方法究竟是否可信,如果可信又要怎么使其变得可行?她还没有问出此问,只觉风里多了一丝腥味,紧接着便是听到了红围脖熟悉的怪叫声! ‘科科!’红围脖一跃而入破院,它脖子上的一圈红毛真的染上了鲜血。这会它是一边怪叫不住挥动爪子朝院外比划着,‘我们找到那只猫鬼的据点,还有那个鬼不鬼的蛊师。他正计划着让猫鬼去攻击辽国使臣居所,就被我和猫小弟打断了。他杀了小弟,这就开始追杀我……’ 月枕石勉勉强强读懂了红围脖的意思,红围脖身上的血是另一只猫的,而她迅速让院中两队人马戒备。“鬼仲就在附近,他与那只猫鬼很快就要来了。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被那只猫鬼近身,你们先撤退出去!” 不错,此时小院里压根不需要留下太多人,这些衙役对上蛊师只怕是给对方送人头。 “你们先去最近的守备处等消息。”展昭阻止了张龙开口想留的话,而是让两队人马尽快离开,“快走!这就将此地四周都戒严起来,别耽误时间。” 不必一群人留在院子里等鬼仲自投罗网,更要顾忌沿街一路的百姓安危,防止鬼仲狗急跳墙做些什么。 很快,院落里只剩下了月枕石与展昭。 展昭手里还拿着那只木盒子,在风仿佛静止凝固的那一刻,他笑着看向月枕石,“等到包大人醒了,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今晚,一起吃宵夜好不好?” “好。”月枕石在展昭期待的眼神里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笑,这一笑让彼此都充满了希望与力量,确定能一举拿下鬼仲的希望,与不畏任何挑战的力量。 日落西沉,天光越来越暗,风里似乎飘来了一种诡异的寒气。 下一刻,灰白猫鬼先一步冲入了小院。 猫鬼双眼淌血,一幅死不瞑目的样子,明明是断气的猫尸却炸裂一身毛,直直冲向了月枕石的面门。 “很好!你们敢坏我好事。”鬼仲嘶哑的声音随之在院子门口响起,只见一个面若骷髅中年男人忽而就窜了进来。“那就看看,你们能不能活着离开。” 混战一触而发,杂草丛生的荒院仿佛被笼上了一层黑雾。 在这股阴冷诡雾里,猫鬼正如鬼魅的进攻,鬼仲恰死邪魔的阻击,让小院里刀光剑影不时乍现。 说不清究竟打了多久,天上已经是新月初升。 猫鬼一身已是遍布伤痕,可见其血肉模糊地外翻,可它完全没有痛觉般地只想给月枕石一爪子,只要一爪子就能让她染上鬼蛊。 另一侧,鬼仲手持玄铁棒在打斗中与展昭的巨阙剑相撞出刺耳之声,而鬼仲终是力有不及敢到体力在渐渐流失。 他没有想到今夜是碰到了硬茬子,这是眯起了眼睛便想要使出最后一招雷霆之击,快速咬破舌尖,左手入怀掏出一道符纸,正欲吐血于符纸朝猫鬼投掷而去,而在顷刻间让猫鬼爆裂成七个分.身,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合围一举拿下两人。 说时迟,那时快。 符纸投出去的瞬间,月枕石一剑将其劈成了一半。 猫鬼感觉到了这一空档,它趁机意图偷袭之际,展昭的巨阙剑锋却从背后刺中了鬼仲的心脏,血沿着喷溅而出,洒在了随之被抛出的简友嘉所给‘解药’上。 鬼仲的血一沾染包裹着猫毛的符箓,只听猫鬼发出了一声惨叫,便是从半空中栽到地上不停抽搐起来。 “你……”鬼仲根本来不及去质问背后偷袭,他便看到月枕石紧随其后地向那一包符箓扔了一直火折子。 ‘呲’,一声轻微的起火声响,没用几息时间,地上便只留下了一团灰烬。随之则见,猫鬼的身体仿佛与解药一样燃烧了,却是不见火光,但它的**迅速瘪塌,最终只剩下一张猫皮。 鬼仲目眦欲裂地发出了一声惨叫,功亏一篑,他亦是心力耗尽砰地栽倒在地。 展昭将滴血的巨阙剑归鞘,对月枕石勾起一抹笑容。过往不可追,但是今后两人会像是这般并肩而战,如需手染鲜血,他不会让月枕石一人承受命运之重。 “让他们来清场。我们随着红围脖去鬼仲的据点一趟,那里肯定有不少东西要处理干净。” 与此同时,开封府后院。 昏迷三日的包拯勉强睁开了眼睛,只觉四肢无力仿佛打了一场恶战,看向床边一脸劫后余生的公孙策,他有些恍惚地问,“哎呦,我这枕头下面放的是小月的佩剑?” “大人,您总算是醒过来了。”公孙策长舒了一口气,窗外月明如练天如水,一切阴霾都被一扫而空。 诸事初定,已经是三更子时。 月枕石与展昭在街边食铺吃完宵夜慢慢走回家,谁也没有再提鬼仲的死与在其屋子里搜出的那份攻击汴京计划书,更是没有去提在其屋内发现的刚死三天的简友嘉的尸体。 一路上,月明人影两婆娑,而那些鲜血与罪恶被月光洗涤殆尽。 月枕石进入展昭的主屋后忍不住一问,“你到底想给什么,非要在今晚给不可?” “如果没出猫鬼一事,我是早就想给你了。” 展昭打开了书柜的锁,从中取出了一个匣子,将它放到了月枕石手里。 “你上次说过,比起赐婚与说媒,本人诚心求娶才最重要。我说不来太多甜言蜜语,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这里面是地契、商铺红利契书与存款文书,我知道你不缺这些,不过我想要给出全部,希望我们一起安乐地生活。枕石,嫁给我,好吗?” 这还真是不通甜言蜜语,一切只用实际行动说话。 月枕石看着手上的匣子,她怎么都想不到展昭会如此迅速,这就把一身家当都给了她。“你什么时候成了一只那么干脆利落的猫了?” “那你答不答应?”展昭双目凝视着月枕石不想错过她的一丝表情。大概过了有半盏茶之久,他都做好了今夜得不到回应的准备,只见月枕石微微点了点头。 月枕石笑着说到,“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那我们也别浪费大好时光。”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展昭低头在月枕石唇上落下一吻。明月斜照入窗,地上是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