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宠娇后》 第一章还魂重生 「我没你这么不顾礼义廉耻、枉顾姐妹情意的孽女!给我滚出去,要是云娘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想着心想事成,我亲自送你去贞烈庙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爹,都是你的女儿,你的心不能偏成这样啊!我比云娘还大一岁,凭什么林家求亲你不定我而定她?林公子喜欢的人是我…」 「住口!你还敢说!女戒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要是被人知道你竟然和嫡妹未婚夫私相授受…你…气死我了!你以为和林枋私定终身,林家就能上门换了这门亲事?难道你就不知嫡庶有别!林家清贵,又怎么允许嫡长子娶个庶女为妻!真是蠢货!蠢不可及!」 「云娘可是商户女生…」 啪—— 重重的耳光声让旁听的人都觉得脸疼,睡在里间的周云娘抽了抽嘴角睁开了眼睛。昏黄的光晕下,床边沉着脸的圆润妇人尤其亲切,和外间朦朦胧胧的哭泣和怒骂好像是两个世界。 忍不住,她就叫了一声,「娘。」 愁眉苦脸坐在床边守着自己女儿的马氏身子一动,待得看见云娘眼中的晶莹时先是一喜,接着便怒不可遏地冲着外间利喝道,「够了!不要在那里惺惺作态污了我云娘的耳朵。这门婚事云娘不要了,谁稀罕谁拿去!另外,我是商户女,我也操持不来官家大小姐的婚事,以后她周倩娘的事我什么都不听也不会管!」 「莲儿,是云娘醒了吗?」刚才狠声责骂庶长女的周崇光搓着手就要往内室来。他身后,跪在地上捂着脸的周倩娘满眼不甘。 「周崇光,你带着你的好女儿滚出去,别磕碜了我的云娘。」马氏一点都没给丈夫面子,站起来挡在门口就跟怒目金刚似的。 向来好脾气的周崇光张目结舌,也不敢掠其锋芒,越过她肩头看到女儿云娘水汪汪的大眼睛,心中一痛,又愧又恨,低着头,「好好好,莲儿你也别生气,你气坏了身体谁照顾我们云娘。我这就带这个孽女出去,先让她自个儿在院子里抄一个月《女戒》。」 「不…」周倩娘还想狡辩,周崇光已经出门叫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押着她拖了回去。 知道媳妇不待见自己,周崇光垂头丧气得隔着门告诉马氏,「我书房里还有点公文没看,今晚就歇在书房了。莲儿你消消气别气着自个儿身子,还有琅儿几个小的要你看顾呢。」 又啰嗦了几句,没听到屋内马氏的怒骂周崇光才讪讪地离开。 听着他离开的脚步,马氏抹了抹眼角,神情温柔地给周云娘掖了掖被角,「云娘,那林家公子朝秦暮楚不是良配,你不准多想,日后娘定然会擦亮眼睛给你找个好的。」 「倩姐姐…」周云娘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娇娇柔柔的才开了个头就被马氏给一口截断。 「叫什么姐姐啊,平白膈应人。命比纸薄还心比天高,合着别人都是傻子就她聪明。不过是听着林家要被起复不日就能回京去,她不想待在这穷山恶水的岭南县,想要跟着回京享福罢了。」 「也不想想,京城那边才是一窝子千窍百孔的老狐狸。就周倩娘那点子小心眼,给人塞牙缝都不够。你爹那人够老实可靠的,结果还不是被算计着有了庶女,要不是他都是去年才知道这事,我非得带着你们五个回娘家去不可…」 马氏絮絮叨叨中,周云娘渐渐闭上了眼睛,沉入梦乡。 梦里,一会儿她是二十一世纪农村日间照料中心的负责人,负责管理接待村里的老年人休闲娱乐。给老年人找找书,拿拿棋子、麻将、纸牌,倒倒茶什么的,生活单一而平静,简单而快乐。 一会儿,她又是带着她那间书房穿越到延启三十年后宫中的景美人。不想过管理员那种日复一日死水一般的生活,她主动接近延启帝。结果她忽略了身处吃人的后宫,延启帝后妃虽说没三千但也不少。还没等她靠着穿越空间女无往不利的金手指承宠成功,就被人陷害打入冷宫。 冷宫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刚想冒个头逃出去就会被打压惩罚,哪怕有一间满是书的屋子作为空间,日子也差点过不下去了。 后来,百无聊奈的她捡了个和狗抢饭吃的小男孩,两人相依为命磕磕碰碰过了十年,小豆丁在她教导下成了软萌的虎牙少年。宫变就那么措不及防地来了,不管往哪里躲都是乱军、都是厮杀,她正考虑拉不拉少年进空间书房躲一躲,一支不知道哪飞来的利箭就穿过了她胸口。虽然,那千钧一发之际,少年用他单薄的身子挡在了自己面前,可是那箭力道实在太大,直接射穿了两人。 感觉到生命快速流逝,她终于醒悟,什么轰轰烈烈,哪里有平凡一世来得幸福快乐!要是穿越重来一次,她一定离吃人的皇宫远远的,这里就没有一个善茬! 果然,上天好像听到了她的祈祷,又给了她一世。 抛开糟心庶姐这点不和谐因素,生活简单、家庭和睦,真好! 那厢,马氏在云娘门口站了会儿,去小厨房端了一盅虫草老鸭汤,挥退了下人独自一人进了书房。 周崇光外派到这穷山恶水的岭南县已经十四年,中途还经过一场改朝换代也没能升迁调任。 别人或许觉得周崇光这是倒霉透了,可是在京城周府过过几天日子又跟着来岭南县上任的马氏就觉得这岭南县县衙可比京城里住着舒服多了。 先不说自己可以当家做主,就是这宅邸也比周府里周崇光这庶子分到的小院不知道大了多少,更别提在这里一家六口没旁的妾室通房打扰,小日子舒舒服服的。 只是去年冬,随着府里还年礼送来了周倩娘,随行的嬷嬷说这姑娘是周崇光早年一个通房生的,周崇光和马氏成亲那时那通房怀孕三个月,没敢往外说,等周崇光和马氏都到了岭南,家里人才知道这事。怜惜周崇光和马氏在岭南不易,周倩娘和她生母就一直养在老祖宗院子里,眼看周倩娘今年及笄要说亲,这可得嫡母来办,所以这姑娘带着奶娘和一个贴身丫鬟就被打包来了岭南县。不但马氏措不及防气地够呛,就是周崇光也吓得回不过神。 有周倩娘奶娘作证,周崇光也依稀记得在嫡母安排下是有那么一回收用了个丫鬟,不过后来也没再见这丫鬟,便没放在心上。可现在人已经来了他也不得不接下,反正岭南这地方宽敞,左右不过是给个院子了事。 不曾想,周倩娘是个心大的。 周崇光来岭南县做官,和先帝年间被贬林家交好,之前还做了儿女亲家。也是林家运气好,前些日子接到公文林老爷子要被起复。周云娘的未婚夫林枋特地过府给周崇光解释这件事,还一再表示亲事不变,明年春周崇光能回京述职,届时正好送周云娘去京城完婚。 这本来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可是周倩娘却趁着林枋到内院见周云娘的时候使计先见了人,还送了东西。反正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被随后赶来的周云娘看个正着,一个激动脚下一滑滚落阶梯,这才有了周崇光怒骂周倩娘,周云娘换魂重生的开头。 第二章达成心愿 也不知道爹娘是怎么商量的,反正周云娘只管安安稳稳养着,每天好汤好水喝着,很快就身子不软头不晕了。 「娘,你就让我出门走一走,就在院子里走一走,行吗?」 这世道商人最贱,先帝时候规定商人连丝绸都不能穿。但要没有马氏这个商户女,周崇光在岭南这个知县哪会做得这么安逸,周云娘也不会被娇养出一副不谙世事的娇弱脾气。 可现在的周云娘爱极了自个儿这脾气,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撒娇就尽情撒娇,反正怎么样都有人兜着。 周云娘皮肤好,就跟新剥的煮鸡蛋似的嫩滑白净,虽然五官还没长开,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已经是流光溢彩惹人心动,可以想见再过两年是何等的倾城绝艳。 马氏摸了摸她温软的脸蛋,「幸好咱们一家子在岭南不用去京城,就你这脸蛋哦,去那就是祸事。玩玩,反正你弟弟妹妹们都追着娘问云姐姐呢!」 和前两世孤单不同,云娘这一世有四个弟妹,最小的云珂才两岁。见着她出现在花园里,也跟着哥哥姐姐屁颠屁颠跑过来,扑住她腿就哇啦哇啦说个不停。 周云琅十二岁,之前在林家族学念书。如今林家正忙着收拾搬家,他也只能在家先自学着。上上下下打量了没什么不妥的姐姐,他小心翼翼地问她,「姐姐,你还愿嫁给林大哥吗?」 周云娘察言观色的本事可不是吹的,斜睨了弟弟一眼,「他托你来问我的?」 周云琅脸一红,「反正,爹已经去林家退婚了,林大哥他再说这些也没用,姐姐不用理他。」 「我才不理他呢,长得还不如我家云琅。」小正太羞窘的模样说不出的好看,让人打从心底觉得温暖阳光。 虽然岭南县这边民风较为开化,可周云琅从六岁就去前朝大儒林家上课,听姐姐这话脸色更红,结结巴巴哼哧了几句,大意就是林枋还算个君子,但只要姐姐不喜欢,以后他都不会再帮忙传话了。 姐弟几个在花园里说说笑笑,周云娘逗逗大的,哄哄小的,玩得不亦乐乎。当然,若是没有后面发生的事一切会更和谐的。 「救命啊,大小姐她上吊了!」花园里,一个丫鬟高呼着往前院飞奔,定睛一看正是周倩娘从京城带来的小丫鬟桃枝。 「拦住她!」前院是周崇光待客、接见下属的地方,不管现在有没有客人都不是桃枝这小丫鬟吓嚷嚷着能去的。周云娘想都没想就厉声喝道。又转向周云琅,「云琅,你亲自去一趟前院请爹爹进来。」 「哦,好。」周云琅下意识应了声,转身去前院的途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家姐姐什么时候这么有主见了? 有主见的的周云娘也后知后觉地露出一副不胜娇柔的惊吓表情,「倩姐姐上吊了!这是为什么啊?八月,你们快把弟弟妹妹送到我娘院子里去,我要去看看倩姐姐有没有大碍。」 吊死了最好,不过看桃枝的样子怕是做戏的,反正没事,她倒是要去看看周倩娘在搞什么鬼。 周云娘这身子明明没裹小脚,可还不如前世小脚景美人那般利索,更没第一世照料老人那般灵活。几步路的功夫走得气喘吁吁,双颊泛起霞红,桃花眼角也泛着红,眼眸中波光粼粼不胜娇柔妩媚。 从京城里来的周倩娘躺在床上,看她这惑人的样子心口一阵绞痛,「你做这狐媚样子给谁看!」 「倩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可是你嫡亲妹妹啊!」周云娘一副受打击的沉痛模样,那不可置信的样子让旁观者都觉得云小姐可真是太天真善良了,一对比,周倩娘就有些面目可憎。 「我可怜的小姐啊!」周倩娘的奶娘看着不对,扑到周倩娘身上就是一阵哭天抢地,终于是把这茬给敷衍过去了。 不过,刚才周倩娘的怒喝和周云娘可怜兮兮的质问还是落去匆匆赶来的周崇光和林枋耳朵里。 「嚎什么嚎!把她给我拖出去杖三十,怎么侍候主子的。」周崇光站在内外间隔断,扫了眼外间被破坏的「上吊」现场和床上穿着素衣还抹了胭脂的周倩娘,气得发抖,这是把人当傻子玩呢!上吊还描眉画眼?上吊那凳子和布条隔那么远? 闭了闭眼睛,周崇光疲惫地冲周云娘挥了挥手,「云娘,你找你娘说话去,别在这儿染了污秽。」 他这话一说,床榻上的周倩娘牙齿狠狠咬在了唇上,眼睛亮得惊人,越过他看向门口张望的那道清瘦人影,注视着那人目光,泫然欲泣,「林公子,你那日说的话可还算话?」 「那个…我…」林枋今天来主要目的就是还想挽回下和周云娘的亲事。可是远远看到周倩娘那依恋的目光,他又不忍心拒绝。 周云娘站在内室角落里,依稀也能看到林枋脸上的挣扎,内心是一长串的呵呵。这就是一个自命清高而且大男子主义爆棚的自大书生,以为天下女子都需要他的呵护呢! 她倒是要看看周倩娘花这么多心思也要嫁的男人有多怜香惜玉。 「林公子,我知道我的身份要做林家长媳断然不够的。若是你不嫌弃,就让我跟在你身边为奴为婢也行。」 周倩娘话音刚落,周崇光大怒,「住口!」 可周倩娘都孤注一掷了哪会住口,翻身跪到了床下,「爹,女儿让你失望了!可是,女儿也是为妹妹好。林公子此去京城,身边必然得有人侍候,妹妹年纪小…」 周崇光本来就老实不善言辞,周倩娘说的这话题也不适合他来定夺,真真是左右为难。周云娘见状刚想说话,外面就传来马氏冷笑,「那云娘真该多谢你这姐姐了!」 马氏让丫鬟婆子在外守着,只身一人进了门,影影绰绰见着屋里并不像自己想象那般挤满了下人微微松了一口气。冷着脸先和林枋打招呼,「让林公子见笑了。」 马氏是商户女出身,即便林枋心里喜欢周云娘,但看马氏目光中没什么尊重,淡淡拱了拱手,「夫人多礼。」 「林公子,你和云娘的庚帖已退还各家,婚书已经不作数了,多说无益。倒是倩娘对林公子痴心一片,不知林公子作何打算?」 以前这岭南县的青年才俊看着也就林家的要出色些,可马氏没想到这林家刚被起复林枋就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如此人家自然不是她精心呵护长大的长女良配,也就没给什么好脸色。 被马氏打击的林枋和屋内一身素白特别娇俏的周倩娘看了个对眼,胸中一热,「我…我这便回府让我娘送聘礼过来。周伯父,我要纳倩娘做贵妾!」 周倩娘脸上满是喜色:终于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哄好林枋,到了京城,只要自己肚子争气,求一求周家老祖宗,说不定就能借机扶正了!不过,周倩娘也发现林枋看向旁边周云娘时眼中的依恋和失落,暗暗咬紧了牙关,这个乘龙佳婿是自己看中的。拼着得罪父亲施展手段得来的,绝不可能让给软弱又天真的嫡妹! 第三章祸兮福兮 岭南县至京城千里之遥,途中还有崇山峻岭、大江大湖阻隔,顺风顺水的话要走四十多天,要是遇上点什么小天灾**两个月也是往少里说的。 已经进了九月,林家想到京城过年,前边已经林家老爷子、老太太和小儿子一家带着行李箱笼已经先行出发,剩下林枋处置房产和几个本地下人,业已定下了十月初二打早离开。 林枋的娘是林家被发配到这岭南才娶的一个落拓秀才之女,哪有老爷子、老太太那份见识。早先想和周崇光做亲,那是因为本地也就他官职最高,周云娘的身份教养最好。可现在,林家被起复,林老爷子得了国子监官职,一家人得以回京,林枋才学出众,前两年朝廷开始开科取士他就轻轻送送摘得了秀才之位,此去京城前程似锦,一个岭南县令之女算得了什么! 但,周崇光是京城周家子弟,周倩娘虽然是个庶女,可从小在京城周府长大。林大奶奶还没出过远门,能有周倩娘这个京城通在身边必然是事半功倍。再说了,周倩娘求的不过是个妾位,有什么不好给的! 于是,听了林枋的要求,林大奶奶一边咒骂周云娘不识货正好,一边欢欢喜喜派了人去周家送了点聘礼,九月二十八这天用一顶红轿子把周倩娘接到了岭南县驿站。 对就是驿站,因为林家所有家产已经变卖,一家人就住在和县衙一墙之隔的驿站等着良辰吉日出发。 能够回去处处繁华的京城,周倩娘连林家人送的聘礼都没要,就带着马氏黑着脸给的三百两银票,欢欢喜喜和林枋住进了一间客房,当夜便被林枋收用,第二天神情滋润地给林大爷、林大奶奶行礼请安。一举一动都让林大奶奶和林枋觉得这妾室纳得不错,礼节上简直无可挑剔,当真是京城大家老夫人教养出来的姑娘。林大奶奶当即决定,等和林家人汇合后赶紧让周倩娘教她两个女儿规矩,免得回京以后被人看不起。 请完安,周倩娘得赶在出发前回门,这门婚事流程就算全走完了。林枋一夜贪欢,正是舍不得周倩娘的时候,原本一个妾不该回门,更不用他这少爷跟着回门的,他还是让小厮拎着四色点心、两样果子陪着周倩娘一起回了县衙娘家。 对于周倩娘的「回门」,别说马氏恶心,就是周崇光也心里不舒服,往日有多欣赏林枋的才学品格,今日就有多恨不得自插双目。这样的场合按理说周云娘是不必出现的,可耐不住周倩娘一副你不来我不走的架势,马氏只得黑着脸让人把周云娘喊出来。 周云娘倒是没急,慢条斯理给自己画了个充满心机的桃花妆,一张还稚嫩的俏脸越发倾城倾国。再放慢脚步,粉色裙摆如莲花飞扬托卫着她袅袅婷婷进了厅堂。 别说林枋眼睛都直了,就是周崇光和马氏都一时回不过神来。自家女儿娇柔漂亮不假,可没觉得有这么…魅惑诱人啊!马氏转眼看到周倩娘的脸色,憋屈了大半天的心情突然就明媚起来,笑呵呵把周云娘拉到身边,「你这孩子,眼见着越来越冷,都不知道多穿件衣裳,冻着了不是让爹娘心疼吗!」 借着说话的机会,马氏挡住了林枋惊艳的目光,让他看一眼可以,多看就恶心人了。周云娘给周崇光行了礼,正眼都不看林枋和周倩娘,只搂着马氏娇声问舅舅送来的首饰和衣裳真好看,不知道是哪家的手艺。 马氏哥哥马源生意做得多而杂,旁人单看一两桩不觉得怎样,可合起来绝对能够吓人一跳。这就是马源聪明之处,先帝大肆打压商人,商人连绸缎都不能穿,他自然不会做那个出头鸟。 马源就马氏一个妹妹,他家里妻妾三个生了七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没有,马氏家里两个外甥女在他这个舅舅心里可是顶顶重要的。听说周云娘病了,马源将打算运往京城锦绣庄的衣裳首饰选了最好的送了六套过来。 对于马氏说周云娘的衣裳首饰是从那个开在京城和江南最好地段的锦绣庄买的,周倩娘嗤之以鼻,「母亲可真会哄妹妹,岭南和京城千里之遥,就是能买到锦绣庄的东西也到不了这么快啊!况且,锦绣庄里的东西可不是谁都能买到的。」 马氏懒得理会周倩娘的酸话,她只关心周云娘听到是舅舅送的穿戴会不会像以前那样不是很高兴。毕竟马源再怎么喜欢两个外甥女也改变不了他商人的身份,周云娘对舅舅却不是多亲近。舅舅送来的东西是能不碰就不碰,今天倒是全穿戴在了身上,整个人都好像变了个模样。 周云娘可不会嫌弃,这些穿戴奢华而不浮夸,华美而精致,比之上一世宫廷里见的那些也不遑多让。听周倩娘嫌弃的口气也不恼,似笑非笑轻轻回了她一句,「就算不是锦绣庄里买的,舅舅选的这些衣裳首饰也极好,我很喜欢,有个如此好的舅舅是好多人求都求不来的呢。」 周倩娘的亲娘是京城周府老夫人院里二等丫鬟,亲舅舅在周府马房做事,别说给周倩娘买穿戴,不朝她伸手都是好的。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想拿马源商人说话呢她舅舅是个奴才也好不了多少。 她越憋屈,周云娘心情就越好。和马氏说完穿戴说吃喝,说完吃喝说弟妹,欢欢喜喜好像林枋和周倩娘不存在似的。周倩娘炫耀的目的没达到不说,林枋那痴痴看周云娘后神不守舍的样子更是几乎把她气炸。只能暗暗咬牙安慰自己能够回到京城,不像周云娘,听老夫人的意思是不会让周崇光一家子回京碍眼的。周云娘现在拽又怎样?注定只能在岭南县找个未开化的野人嫁了了事。这么一想,心情果然好了很多。 只可惜,就在她心情刚刚转好之际,门外跌跌撞撞跑来了一个衙役。 「大…大…大人!外面有钦差大人来了,还带了岭南县新县令和县丞来,让您赶紧去交接了衙门事务,和钦差行辕一道回京述职。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报信的衙役都为周崇光激动,十四年了啊!大家都以为周大人要在岭南做一辈子县令,谁曾想惊喜来得这么突然!和一品大员的钦差大臣一起回京,怎么也能有几分香火情,周崇光这次回京职务只会升决不会降。周崇光惊喜中带着几分彷徨跟着衙役迅速去了前衙,剩下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马氏同样的惊喜带着彷徨,周倩娘目瞪口呆,仔细听还能听到她在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咳咳,林公子,你也看到我们家大概是要忙起来了,就不多留二位了。」周云娘看马氏还懵着,压着心里的畅快,微笑着开口送客,她倒是无所谓,上一世可没有京城一说,能有机会去看看和那时的盛都有何不同也不错。 林枋盯着她上扬的水润红唇,情绪突然有些激动:「云娘妹妹也会一道进京!这真是太好了!不是…我是说恭喜周伯父!」 林枋语无伦次道了声恭喜,已经回神的马氏便让管家连请带推将他和表情扭曲的周倩娘送了出去。这才拿帕子捂了脸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第四章身怀空间 周崇光在岭南县多年虽然没什么建树,但也没出什么错,为什么会突然来这么个任命?一路上他心中满是忐忑。 不过等他见过钦差和新来接替的县令后,回后衙的脚步都轻快了好几分。平日里稳重自持的人进房门就哭开了,「莲儿啊,十四年了!为夫还以为有人压着咱们这辈子都没法子回京呢。老天开眼…哦不是,是圣上英明!」 周崇光哽咽了下,搂着马氏肩膀继续哭,「原来,圣上微服南巡曾经从咱们云州府过了一趟,发觉咱们这地方虽然不适合种植高产的玉米但相当适合种植中药材。特别是咱们岭南县,听钦差大人说圣上特地派人查看了地形,天麻、当归和丹参都能够靠着人工种活,不过像我这般举荐出来做官的哪里比得上科考出来的举子们会做实务,自然只有让贤的份儿。」 「啊?」马氏惊呼了一声,也顾不上再去看一旁偷偷捂嘴笑的女儿,只关心地问周崇光,「那你的官职?」 周崇光发泄了一阵情绪,已经缓了过来,轻咳了两声,面带喜色,「钦差大人透了话,说圣上赞许我内务精细,回京后领正七品内阁典籍一职。」 「那是什么官职?」马氏一头雾水,离开京城多年,她还从未听过这官职,就是「内阁」都陌生得很。 「那是…」周崇光转身准备喝口茶坐下来详细给马氏掰扯几句。说一说如今景帝登基八年来如何励精图治,一步步改九品中正制为如今内阁统领六部,这内阁又是如何机要,就是一个中书那也比嫡兄强不少。 可是还没等他把茶吞下去,转身就瞧见一旁似笑非笑的周云娘。「噗」一口茶就喷了出来,「云娘怎么在这?」 「爹,我一直都在这儿啊。」所以听了一耳朵话,更确定自己又穿越了一回,上一世世家大族盘踞,朝臣都是世家大族举荐各自为政,天灾**不断,哪有什么玉米、红薯给人填肚子,更别提皇帝还敢在外面四处蹦哒关心民生了,可见这个皇帝还是挺不错的。 马氏好笑地推了周崇光肩膀一把,「女儿过来帮我收拾东西呢,你进门时她给你行礼你都没看见,现在好意思来问。」 周崇光想起刚进门时那失态模样,囧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还好如今周云娘特别懂事,含笑行了一礼后回了自己院子。 周家收拾起来其实挺简单的,重要的金银细软和路上需要的衣物打包五六个箱笼,因为沿路和钦差同行,下人也不需要太多。 就因为马氏嫁给周崇光跟着来了岭南,马源又不得不多开了一条通往岭南的商路,周家的大部分细软和一些留在岭南收尾的下人只待跟着马源的商队前往京城便是。 临出发前,周崇光在后衙设宴,周云娘有幸见到了钦差钟运和前来接任岭南县令的柳大人。男女眷之间虽然隔着屏风,可周云娘也从钦差和柳大人口中听出来这两人绝对都是实干型人才,听说这两位都是寒门出身,也没什么背景,从这一点便能看出景帝知人善任、任人唯贤,也…相当善于抓权啊! 不过,这些都和周云娘没什么关系,唯一让她留心的是这两位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一个讯息:景帝似乎有意抬举商户。虽然不至于抬到与「士」同高,但绝对会对大景朝有特殊贡献的商人进行奖励,从而开始废除一些不利于商户的规定。 周云娘暗暗记在了心里,在马氏给马源写信交代岭南县下人和行李的事时「不经意」提了这茬,马氏又不笨,立马就把这事写在了信中。是与不是,马源自有他的一套办法探真假。 十月初六,周崇光一家跟着钦差行辕离开岭南县,虽说没有什么万民伞,倒也有不少农户商家自发组织着送了周崇光一程,怎么也比十月初二林枋一行出城来得热闹一些。 周崇光和大儿子周云琅、二儿子周云琛一架马车,马氏带着周云娘和五岁的周梦娘、两岁的小儿子周云珂以及他的奶娘坐一块儿。随着岭南往云州府走,路上越发荒凉,前方钦差大就有些坐不住了,召了每年都要走一次这条路的周崇光去陪着说话。 刚开始还好,周云琅看书,周云琛玩耍,可这也不是长法,才不过一个时辰,周云琛就坐不住想溜下车。马氏没办法,问过了周崇光或许要陪着钦差大人直到云州府,干脆让周云娘去看着两个弟弟。 周云娘也正无聊得想尖叫。上一世,她可是带着一整间书屋穿越的,无聊的时候随便找一本书也能混好几天的日子。可惜几个书架的书她都还没看五分之一就穿到了这一世。空间倒是还在,却不是之前的那间书房,而是一间娱乐室。 怎么说呢,周云娘的第一世是个农村留守儿童,高中毕业后被安排在村里日间照料中心上班。所谓的照料中心,其实就是各村对老年人的一种福利,一共两间大屋子。一间书房,另外一间则是老人们休息娱乐的茶室。 上一世她穿越带的正是那间放满各种书籍的书房,这一世她前几日找机会看了下,空间变成了那间茶室。约莫四十平米,摆放着四桌麻将、两桌象棋和两桌扑克,另外墙边还放着个柜子和书案。书案上放着笔墨纸砚、柜子格子里放着装茶叶的玻璃罐和少许老年人常用的降压药、速效救心丸等,墙角还放着两台饮水机。和以前书房相似,饮水机还通着电,只是其中一桶水快见底了。朦胧记忆中,第一次穿越前她才打了电话给送水点要水来着,可惜没等到就莫名其妙穿到后宫成了正入选的景美人。 想到上辈子景美人的悲惨遭遇,本来打算拿出扑克牌教两个弟弟斗地主的周云娘主意一转,借方便的时候进入空间把象棋给打包好带了出来。对!就是这么悲催,她的空间用意念操作不了,非得她本人进出才能使用,这一点很操蛋。在岭南县衙那么久,两个贴身丫鬟看(监视)护(视)下她硬是没找着机会进过空间。幸好,这次去京城她身边两个大丫鬟一个是岭南县本地人不愿跟着走,另一个出发才一天就晕马车晕得都起不来身,马氏只得让人送回了岭南县跟着后头商队慢慢到京,现在她身边暂时没人跟着。 周崇光去钦差大人马车便是下象棋去的,所以周云娘才敢这么光明正大拿出来。谁知道她将象棋放到两个弟弟面前,这两人根本就不知道这是啥东西,还得她一手一脚慢慢教,驽钝的样子不禁让她有些怀念前世养的那熊孩子。 可惜了,上辈子最后的记忆就是那熊孩子不顾危险挡在她面前的画面,那锐利的箭头可是穿透了他的身体才钉入她心脏的,估计现在也投胎转世了! 第五章旅途巧遇 从岭南县到云州府快马都需要两日,像钦差行辕带着周崇光一家子这种速度就算中途没耽搁也得走三日。以至于第二天晚上就错过了宿头只能歇在郊外。 好在钟运带的都是景帝拨给他的黑龙卫,武力值以一当十不说,野外生存能力更是让周云娘这曾经在二十一世纪生活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帆布能伸缩固定的帐篷、外面油布隔潮内里加绒的睡袋、挂在高树上的气死风灯、酒精快速升起来的篝火,刷在烤鸡、烤兔上的孜然,一团团扔到骨头汤里的面条… 这还是啥啥都落后的封建古代吗?这分明就是二十一世纪的野营啊!然而,事实告诉她,现在就是在封建世界,不过和之前穿越的延启朝分明不在一个位面,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说得通为什么这个语言、服饰和延启朝相差不远的朝代会有这些先进东西出现。 周云娘这辈子只想平平凡凡的度过,惊讶了过后也没往深处多想,帮着马氏照顾弟弟妹妹,温柔得给几个小的讲解让他们惊奇不已的东西。 「这些东西在野外都是极好的,明日里琅儿和琛儿跟着爹爹去见钟大人记得要说谢谢,这样才是有礼貌的乖孩子哦!」 周云娘尚带着微微稚嫩的声音软软糯糯,像一根羽毛轻柔得挠在人心上,不但让帐篷内的几个弟妹满眼星星连连点头,就是不经意从帐篷外经过的段晟昱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周云娘明明是软糯娇柔的声音,却让他脑海里闪现出一个高挑明艳的少女,如火焰般热情炙烈,正冲着他冷哼:吃了我的东西连谢谢都没一声,真是没礼貌! 直到里面窸窸窣窣后渐渐只剩下平缓的呼吸,他才猛然甩了甩头,那个人已经死了快九年了,为什么初次见她的印象还是如此鲜明!念及此,段晟昱加快了路过的步伐,直走进钦差大人的帐篷才慢了下来。 钟运以五十四岁坐上了大景朝内阁首辅的位置,除了八年前拥立景帝有功外最重要的是他一直忠心耿耿。正在一张简易折迭桌上看稳档的钟运抬头见着来人就是一惊,慌忙迎上来跪了下来,「皇上!」 「嗯,」段晟昱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快步越过钟运坐到了桌子后,「起来,给朕说说都有哪些商人有资格和柳四海合作?」 钟运恭恭敬敬起身,取了一旁信件,半弓着身子为段晟昱说起云州府内叫得上名号,经调查后做生意比较厚道的商户资料。半点都不敢对面前这年纪是自己一半的年轻帝王懈怠,这位,可是他活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说以及见到的英明、博学、聪慧(省略钦差大人内心千字赞美词)的帝王,继续保持下去绝对能够成为前无来者的盛世明君,想到自己是盛世明君手下第一任内阁首辅,日后青史留名的那种,钟运就无比激动,身体内充满了干劲。 然而,钟运心中如此英明的优秀帝王第二天早上在马氏口中就换了个形象,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你爹他只从钦差大人那听到皇上这几年为大景朝做了许多好事就认定皇上圣明,可他怎么忘了皇上当初血淋淋的那些手段。」 马氏发现女儿云娘出门后人活泼了几分也不像以前那么娇弱,再加上她现在身边也没个商量的人,便忍不住拉着周云娘说起了这两日内心的忧虑。 「娘,爹回京只是在内阁做个典籍。平时就整理整理书籍,管理几个杂役,和皇上离得很远,你担心是不是早了些。」周云娘听说了周崇光的官职后曾经问了他一句,才知道典籍就等于是图书管理员,而且还不是机要书房的图书管理员。 马氏摇了摇头,凑到女儿耳边尽量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当年皇上即位的第一件事不是大赦天下,而是将他四个亲哥哥全家以及原本的宫廷禁军侍卫全体施以极刑。有的用开水淋了拿铁梳子把肉往下梳,有的在身上割了口子洒蜂蜜引虫子爬…」 周云娘想了下那画面,心中直犯恶心,连忙叫停,「娘,你快别说了,小心吓着云珂。」 马氏看了看怀里玩着手指乐不可支的周云珂,再看看脸色发白的女儿,会心一笑,「哟,吓着娘的娇娇儿了。早知道不给你按照这一辈男孩给你取名云娘,就该叫『娇娘』的,真是个娇气包。」 话是这么说,马氏倒是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了,开始给周云娘普及下京城周府的情况。 说起来,京城周府早年间也算是京城权贵人物,只可惜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周云娘祖父周元熹这里起起落落,如今已经待在正四品鸿胪寺卿位置上多年未动,算是稳定了下来。 周元熹是个风流人物,原本身边只有一个妻子老夫人袁氏。一次偶然机会,周元熹的娘送了个丫鬟到他床上,于是有了周崇光。第一个妾室、第一个庶子一出,就像是给周元熹开了一扇窗,妾室一个接一个往家里抬。周崇光被袁氏嫉恨使计赶出京城时周元熹正纳五姨夫人进门,如今有几个兄弟姊妹连马氏都不甚清楚。 他们离开京城时,老夫人膝下有两个嫡子大爷周崇信和三爷周崇礼、大小姐周珍珍;三姨夫人王氏和四姨夫人小袁氏无所出;五姨夫人柳氏膝下一儿一女,四爷周崇仁和二小姐周秀秀。 十四年间,除了每年年前往京里送年礼能得到一点点发霉的回礼外,周崇光一家和京里就没别的什么联系。本来周倩娘那里倒是一个了解京城情况的好管道,可惜她一来就不停得出么蛾子,马氏和周崇光都烦她得紧,一来二去就拖到了现在,就是临时想找她问问情况也没了机会。 这边马氏才对周云娘叹完气,就听前面有人在嚷嚷什么,依稀还能听见周倩娘的声音,「奴家的爹爹正是原岭南县令周崇光周大人,还请这位侍卫大人行个方便!」 「怎么了?」周崇光的马车在前面,撩开帘子便见着形容有些狼狈的林枋一家,里面自然就有前不久才刚刚送出门的庶女周倩娘,顿时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 第六章路遇土匪 也活该周倩娘一行人倒霉,林家二十年前被贬到岭南,身边一个下人都没有,林家书香门第男子只会教书育人,林老太太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岭南穷困,这一家子落到后头只能靠老太太带着后头娶的两个媳妇给人做针线为生。 直到十四年前周崇光来到岭南做官,敬重林家老太爷博学,从衙门里拨出一部分银两供老太爷一家生活。景帝登基后,每个县都得设立县学,林老太爷和三个儿子总算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法子,家里才陆陆续续添了几个下人。 前头老太爷和老太太带走了二儿子一家和小儿子并着几个得力手下,剩下林家大爷林如谨处理后续事宜,待得林枋纳了周倩娘为妾后,他们一行人加上周倩娘身边一个奶娘一个丫鬟也才九个人。 从岭南县出发,林如谨倒是厚着脸皮去求周崇光借几个衙役护送他们到云州。可一来周崇光也忙着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二来新上任的柳县令可不会惯着这些想要公器私用的人。岭南县虽小,但还是有一家车马行,车马行也是有镖师的,端看主家愿不愿出钱而已。 林如谨想着只要到了云州府怎么也能寻着商队或是和他们一样出行的人家作伴,岭南县到云州府走得快些也就两天多点时间。途中倒是有一处人烟渺茫的路途,不过就是半日哪能那么巧遇到危险! 不过,林如谨去了衙门后还是起了些小心思,明明是初二离的县城,他偏偏带着一家子以离愁的名义到就近村子住了三日,这才施施然上路,只比钦差一行早了一天。 然而,事实告诉他。世上没有什么绝对,他们先是马车轮子断裂耽搁了时间只能歇在野外,听了一晚上狼嚎后凌晨又遭遇了山匪,还好山匪只求财不求其他,连着马车一起给林如谨收了,吆喝一声绝了行迹。 一行人谁都没经历过这些,吓得两股战战,连滚带爬往后面狂奔。还好不远处当真见着了钦差行辕,给林家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冲撞钦差。周倩娘身边的奶娘认识周家的管事,这才在马车通过时叫嚷了出来。 不管怎么说,林家人也算是天子门生了。周崇光到钦差大人面前说明了情况,景帝便暗示钟运挪出一辆马车来,同意带着林家人一道进京。 钦差大人本身就是朝廷一品大员,随行有侍卫下人六十有余,再加上景帝身边十二个黑龙卫,个个甲胄加身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势迫人,这样的队伍自然不会有山匪不长眼地敢于出手。 队伍无风无浪经过了林如谨被抢的小河滩,开始穿越一片灌木林,过了此处再走半日便能够到离云州府最近的一个县城。 钦差马车上,穿着一身侍卫装束的景帝段晟昱命令车队就此停下,埋锅造饭。 钟运以为哪里不妥,仔细看了段晟昱脸色没分辨出他阴沉的神情有何不同,小心翼翼问了句,「皇上为何要在此歇息?」离午时起码还有半个时辰,走出灌木丛再休息其实也不晚,要是再辛苦些忍一忍,两个时辰后就能找到镇子,到时候吃喝或是休息都能舒服不少。 「山匪不除如何通商路?」段晟昱冷哼了一声,锐利如刀的眼神扫过钟运,让他有一种如坠冰窟之感,原本还想辩驳两句说可以从云州府调兵剿匪的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这两年,段晟昱身上威严渐盛,盖住了他前几年残酷血腥气息。然钟运却是永远也忘不了他猩红着双眼说出一个又一个旁人闻所未闻的刑罚,并端坐在皇位上看那些叛军在面前折磨了七天七夜。 后来,段晟昱每一项政令颁出之所以施行得那么顺利也是得益于那时候的立威。世家大族渐渐被削弱也是怕了他的层出不穷的铁血手段。 段晟昱敲了敲马车厢,立马便有人跳上了马车半跪在车厢前,「属下已经查明,此处山匪共有一百八十人余人,从前朝便盘踞在此,大部分是流放南疆铁矿的犯人,一小部分是本地山民。山上没有老人,另有妇人孩童八十余人。」 「没有老人?」段晟昱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黑龙卫留两个和禁军侍卫留守,别的人带上刚研制出来的东西和朕即刻出发,这帮山匪一个不留!」 「皇上,山匪数量众多,黑龙卫只十八人,皇上切不可以身犯险!」钟运还没想明白段晟昱听到没老人时为何那么生气就被他接下来的话给吓得半死,连忙扑到段晟昱脚下阻止。 钟运不管是办事能力还是忠心都没问题,可段晟昱最讨厌他一遇到这种状况就爱往自己脚下扑,要是不给他说清楚,接下来他绝对会眼泪鼻涕一起上的。 钟运扫了眼旁边的黑龙卫统领卫守,卫守心领神会,上前把外人眼中如同高岭之花的钦差大人给扯了起来,「钟大人,让人碰见你给个侍卫磕头妥吗?钟大人且放心,有黑龙卫在,必然能护着皇上毫发无伤。不怕给你透个底,你也知道前年找到一处硝石矿,皇上军机处派人守着,一直在研究一种秘密武器,临出京城前终于有了稳定的成果。即便隔着一个山头,也能把这山匪给全灭了!」 卫守平日算是沉默寡言的一人,但是他一旦开口绝对是真话,而且往往还会谦虚两句。所以钟运顿时就信了,听到全灭身子抖了一抖,「全灭?连妇孺和幼童?」 「钟大人,你以为皇上怎么会让这些山匪来试验下咱们大景朝的新武器的。这些山匪真是丧尽天良,只要山寨有老弱病残,唯一的下场只有死。那些妇人和幼童长年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也早没了人性,不杀留着也是祸害。」 卫守不喜欢解释,可段晟昱更不喜欢解释,所以卫守也就只能多说几句了。这些山匪不但残暴,还很聪明。他们知道钦差行辕就在林家人后头,所以才故意只劫财不动人,逃过这一劫,换个山头又能继续烧杀抢掠。 第七章装模作样 可惜,山匪不知道景帝和前朝先帝根本就是两种人,更不知道景帝刚知道这条路有山匪就派了黑龙卫前往查探,经过特殊训练的黑龙卫比军队的斥候不知道厉害多少倍。更何况卫守亲自出马,一趟便将山匪底细给查得七七八八。 段晟昱带着黑龙卫站在山寨背后的悬崖上,低头俯视脚下那群围在一堆火边取乐的壮汉,他低喃,「还真是个绝佳的试验地。」 「皇上,属下已经查过了,除了前山几个哨丁,剩下的全在这里了。」 山崖下,壮汉们光天化日之下就扯着身边的女人扑倒在地,连十来岁的女孩子都不放过。只是仔细看去,那些女子面上也都是放浪形骸的享受,一点不见廉耻。不过,真正知道廉耻的人在这山寨早已活不下去了,所以,段晟昱对脚下这些人没有一丝的怜悯。点了点头,「动手!」 如果周云娘身在此处看到黑龙卫搬出来的黑家伙一定会震惊叫一声「炸弹」!只可惜她现在正在驻地等着吃午饭,阵阵饭香飘荡,早上只喝了一口粥的周云娘饿了。 「云娘妹妹,姐姐对不起你,你原谅姐姐好不好?」自从早上救下了周倩娘,她就变得让周云娘有些不认识了。不过,周云娘还是记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不管周倩娘如何示好,她都不予理会。 可是她太低估了周倩娘的执着,竟然抛下林枋一家不管凑到她跟前继续碎碎念。按照周云娘原来的脾气都一耳光扇过去了,可她现在是温柔娇弱的周云娘,只能张着水盈盈的眼睛无辜道:「倩姐姐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爹,所以用不着我来原谅你。」 周崇光在边上听到这话心里十分烫贴,正想开口让周倩娘走开。 轰隆隆—— 接连几声闷响从后方远处传来,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动了几下,众人顿时惊慌失措就要跑。侍卫们也都从四散警戒收拢到了钦差马车周边,护着马车就想走。 周崇光也吓坏了,拉着就近的周云娘就跑,「地龙翻身了,快跑!你娘他们呢?」 「爹,别跑。大动跑不了,小动不用跑。」周云娘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拖住了急切要寻马氏的周崇光,「这儿四处空旷,没高山也没大树,就是地龙翻身也是极安全不过。」 周崇光愣了愣,发现果然如女儿所说。周围是慌乱的周家和林家,远处是井然有序打算撤离的钦差队伍,周崇光鼓起勇气大喊了一声,「都别乱跑!」又将周云娘说的那一套道理喊了出来。 经历了几声巨响后也确实没别的变化,队伍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钟运派了人过来请了周崇光过去说话,又让人检查四周可有别的异样。他隐隐觉得,这如同天威一般的声响兴许就是圣上和黑龙卫弄出来的。 侍卫们做事利落,有条不紊,周家和林家人原本都还有些慌乱的,被他们影响下也渐渐定了心思,重新开始准备中午的吃食。 周倩娘又期期艾艾走了过来,周云娘头疼地起身,干脆往远处的树林走去。里面有下人用树枝和布料围起来做的恭房,她就不信周倩娘这样也能跟进来。 事实证明,她真低估了周倩娘的脸皮,周倩娘还真的跟了进来。 不过,这时候的周倩娘和没有刚才那幅委曲求全的面貌,而是高昂着头一脸的不屑,「周云娘,你最好识相些!不然进了京只要我一句话,你和你娘别想在周府过上好日子!」 周倩娘的语气很笃定,证明她有所依仗。周云娘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倩姐姐,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周倩娘是知道周云娘性子说白了就是又笨又胆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不用懂,只需要记着以后离林郎远远的,他说什么你都不准应。」 「倩姐姐,我都听你的。可是进京后你千万别为难我娘,不然我就给爹爹说。」周云娘一副被吓坏的样子。 「去,只有你们几个乡巴佬才以为爹就能帮你们做主。告诉你,回京后你们的去留还不是老祖宗的一句话。所以,要是被我发现你敢勾引林郎,别怪我请老祖宗为我做主!」周倩娘又哼了一声,这才趾高气昂地转身出了树林。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周云娘噗嗤笑了一声,「要是你在老祖宗面前那么大脸又怎么会被送到岭南来!真是个蠢货。」 说完,周云娘四处看了下,吐了吐舌头,「谁稀罕似的。」周云娘猜测,周倩娘之所以在外面那么伏低做小私底下却本性毕露肯定是林枋说了什么。那种得陇望蜀的男人她还真不稀罕,凭爹娘对自己的疼爱,找个卓绝的不行,找个老实专一的难道还不行吗? 站了片刻,周云娘盯着蓝天不眨眼看了片刻,一双本来就湿漉漉的眼睛就更显得泪盈盈,微微上扬的眼尾带着薄红,衬着欺霜赛雪的小脸像是被人狠狠欺负过似的。勾了勾嘴角,周云娘单手捂着眼睛跟在周倩娘身后跑了出去,这一前一后的模样看在别人眼中保证不会多想,只会一味的认为她是被周倩娘给欺负得死死的。 唯有亲眼见证这一幕的段晟昱和两个黑龙卫卫守和卫平才知道周倩娘完全是被周云娘给戏弄了!段晟昱脑海中还存着周云娘那张变过的面孔,微红着眼眶勾唇而笑的样子不像是被人欺负,倒像是勾着人更狠得去欺负她。 「啧啧,我今天总算是见着了什么叫翻脸如翻书。小小年纪的姑娘心机竟然就这么深!听口气还勾引姐夫…」 卫平是黑龙卫副统领,和卫守相反的是他性子活泼、油嘴滑舌,因为他处事八面玲珑,段晟昱对他还是多有纵容的。然而现在听他评价周云娘,又想起刚才不止自己一个人看到那一幕,心里突然就变得烦躁,一甩袖抢先动了身,并冷冷抛下了句: 「多话!」 卫守瞪了卫平一眼,「有这个功夫研究小姑娘的倒不如研究下炸药怎样才能拥有更强的杀伤力!」今天的实验虽然很成功,但段晟昱不是太满意,据他说,最好的炸药一颗就能轰平一座山,所以还需要武器营再接再厉。 第八章心思浮动 云州府一到,周崇光就迫不及待地和林家人道了别,跟着钟运上了云州知府为钦差准备的官船。 钟运向来不怎么看得上周崇光的爹,但出于一点别的原因,他又不得不带着周崇光一家子回京。刚出岭南县他对周崇光的评价是虽无大才胜在老实细致,放在内阁典籍位置上也算合适。但自从在「地动」误会中看到周崇光的表现,钟运对周崇光终于从敷衍变成了正视,安排的舱房也比之前计划的要好一些。 可惜舱房再好,常年在岭南县生活的周崇光一家子也不适应。船行了一日,周崇光一家子就晕了一日。还好这层的船工有经验,熬了草药汤给周家人喝下去,周崇光和马氏并着几个小的慢慢缓了过来,到了周云娘这儿却没什么效果。 第三日上头,周云娘昏昏沉沉滴水未进不说,还一直吐酸水,丰润的小脸没了血色,短短几日瘦了一大圈,那双天生水汪汪的媚眼也没了神采,看得人心里发酸。 马氏终于忍不住了,背着周崇光出了钟运规定的第三层舱房,沿着楼梯上了第四层。 段晟昱穿着侍卫服饰正从楼梯口经过,旁边突然就伸出一只手来扯住了他的袖子,顺着那双养尊处优的白净手看过去,对上了马氏哀求的双眸。段晟昱皱眉甩开她的手,但人却没立即离开。 「这位大人,请问钦差大人出行身边可跟着大夫?」马氏不想惊动钦差大人,怕落下什么不好的印象,但侍卫不一样。问着话,马氏极为熟练地塞了一张银票到段晟昱手中。 段晟昱挑了挑眉,兴许是行船途中太过于无聊,也兴许是第一次接到「贿赂」十分新鲜,本打算叫人的临时压低了声音回道:「有位冯御医跟着!」 「谢天谢地!」马氏听到御医两个字先是高兴地热泪盈眶,随即脸色飞快变差。按照朝廷规制,四品以下官员是不能让御医看诊的,就更别说官眷了。除非…是皇帝或太后、皇后下旨。 「这…」马氏咬了咬牙,打量了一番自己临时拉壮丁却意外配合的侍卫。不看还好,这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侍卫,生得也太冷酷威严点。 二十六七年纪,一张黝黑面庞仿若刀削,五官其实生得还不错,只是大概习惯了皱眉黑脸显得十分严肃,尤其那双黝黑如深潭的眼眸,只对了一眼,马氏竟然觉着浑身冰凉。 「就不麻烦大人了,奴家这就重新想法子去。」就一眼,马氏完全不敢再求这位帮忙办事,她甚至难以想象这么个人怎么就收了自己五十两银票。 岂料,她想转身段晟昱偏不让她离开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如今船行在云江之上,两岸荒无人烟,有个万一,结果谁都承担不起。念及此,段晟昱脚步一挪,拦着马氏去路,「何事!」 短短两个字,马氏仿佛能听见其间刀兵之声,下意识低头不敢隐瞒,将女儿周云娘晕船严重的状况一一道来。 段晟昱确定了马氏说的事情与官船安危无关便没了兴趣,唔了一声抬脚便走,那样子肯定是不会管闲事的了。 马氏瞠目结舌,没想到这人问了详细情况竟然是这种反应!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伸手拖着段晟昱就走,「大人,奴家说的都是真的。您看看我家娇娇病成了这幅模样,您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周云娘情况不好,周崇光和马氏让出了他们靠近楼梯采光通风都比较好的一间屋子给她,马氏拖着段晟昱只走了几步便到了敞开的房门前。 屋内,周云娘披散着秀发,正靠在管事妈妈吴三娘肩头喝水。红润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蜡黄消瘦,红润的小嘴儿苍白干涸,长长的眼睫毛无力地盖在眼眸上。门口的声响惊动了正艰难喝水的她,抬眼看过去正好和段晟昱透着厌烦的眸子对上,张了张口想问马氏要干什么,但实在没力气说话。 段晟昱都忘记甩开马氏了,呆呆看了这个和前两天狡黠截然不同的小姑娘,从她眼中他竟然看到了沧桑,真是见了鬼了! 搞不懂心口突来的烦躁是为什么,段晟昱用力甩开马氏,「有事情尽管求钟大人,他心软。」随着他话音落下的还有马氏塞出去的那张银票,再想找人哪里还有段晟昱踪影。 不过他留下的那句话给了马氏一个定心丸,之前总觉得钟运不冷不热的怕贸贸然求过去会影响周崇光仕途,可现在有人给了她几分信心,加上周云娘那模样的确有些危险,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不说马氏去找周崇光,从三层舱房落荒而逃的段晟昱上楼梯便见着了神情带着自责的卫守。段晟昱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进了四层最角落的一间屋子,卫守和随后赶来的卫平对视一眼,最后决定由能说会道的卫平跟进去看看。 卫平和卫守是此次出行负责贴身护卫段晟昱的,可刚才他们不过是一个松懈,段晟昱竟然会被马氏拉到了楼下,要马氏是蓄意刺杀皇帝的人此时早已得手,所以两人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回京后自己找福公公领罚。」段晟昱自己在桌上倒了杯冷茶灌下去,觉得心口烦躁消了些才缓缓坐下。少年慕艾时,他只对一个人有过烦躁、无奈又心疼的情绪,可那人已经在他登基前香消玉殒,尸体是他亲手葬入皇陵的。可登基八年有余,他还从未因为谁再起过这般烦躁又心疼的情绪,陌生又熟悉得让他心惊。 卫平躬身应了下来,和门口卫守对视了一眼。段晟昱也看到了门外警戒的卫守,顿了顿,还是命令他,「让冯霄去一趟平舱。」 卫守心里惊诧,面上丝毫不露,转身飞快去给钟运和冯霄打招呼,不然这两人还真不敢擅自做主让专给皇上调养身子的御医去给个七品小官之女看诊。 段晟昱又静静坐了一会儿,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有人会带着记忆转世重生吗?」 作为长期跟随段晟昱的侍卫,卫平知道段晟昱前些年疯狂地寻找所谓的隐士高人想要查证是否有转世重生这么一回事。可惜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有的说绝无可能,有的说兴许那些生而知之的人便是如此。卫平知道,这些答案皇帝都不满意,然而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在卫平隐晦的念头里,他一点都不希望皇帝的念头成真。毕竟事实太过于惊世骇俗,若那人真的带着记忆转世重生,凭那人的脾气和景帝对那人的纵容,大景朝不知道要掀起多少风暴。 「出去。」段晟昱是个心智无比强大的帝王,短短一瞬的心乱很快被他给压了下去。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缅怀那人鲜活的容颜、张扬肆意的性子,还有品尝下因为心乱而来的浓浓愧疚! 第九章回到京城 冯霄是太医院一等一的御医,除了妇科几乎全能。有他出手,周云娘的身体终于一日好过一日,到第五日时已经能披着厚厚的披风站在三层甲板上看看远山景色了。 马氏终于放了心,本想找当初指点自己的那位侍卫道声谢的,谁知道上头侍卫加强了守卫,只要她试图靠近就会被呼喝一阵,连着三次,她也歇了心思。 说了这事,周云娘一点都想不起还有这么个人,不过根据马氏所说,这人也不过是提醒了一句而已。就算没他,自家爹也会去求钦差大人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下了船,又改乘马车,段晟昱带着十来个黑龙卫先行骑马离开。剩下的队伍按照原定的计划有惊无险,终于在腊月初八这日看到了京城巍峨的城墙。 上辈子,周云娘穿过来就在皇宫,到死都没看过皇宫外的世界,这一次终于能看见这原汁原味的古代建筑和街道,心情十分激动。 可是不管怎么激动,马氏也不准她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看,说是京城贵女们都矜持得很,出门必戴帷帽,只有不正经的女子才会撩开马车帘子随便乱看。她这么一说,周云娘自然不敢违背,大不了以后有机会戴上帷帽沿街道走一圈再看。 想是这么想,她的表情可就带出了几分不甘愿,嘴巴嘟得高高的。对面位置的周云琅见状笑了笑,拍拍周云琛的肩膀,「琛哥儿,要不要看京城和咱们县城有什么不一样?」 八岁的小孩子哪里会不好奇,五岁的周梦娘更是叽叽喳喳就要站起来。周云琅连忙托着妹妹,带着弟弟挪到马车门边上,伸手挑起了帘子。他挑得不是太高,外面人只能看到他和周云琛中间挤了个小团子周梦娘,压根看不到后方周云娘笑意盈盈的杏眸。 马氏见状不由会心一笑,看到京城心中升起的压抑终于消减了几分,吐出一口长气抱着最小的周云珂开始设想待会儿到了周府会是个什么境况。 皇宫坐落在整个京城的正中心,围绕着皇宫四道大门有青龙、玄武、朱雀、白虎四条内城大街。内城里居住着大景朝的权贵勋爵人家,另外便是六部、国子监、太医院等机要部门办公的衙门。在内城,还驻扎着五百禁军侍卫,轮班值守各大衙门和皇宫安全。 内城之外又根据这四条大街分成了二十四坊,不过不能叫青龙、玄武之类的名头,而成了东南西北多少坊。其中东南两坊多为京城官员居所,西北两坊则是市集、商户、平民聚集之地。 周府在几十年前倒是曾经居住在内城,不过后来几经搬迁,住到了如今的南二坊前街上,朱漆大门前有一株树冠巨大的榕树,这个季节被薄雪压得有些低矮,门口光线不如外面敞亮。 因为回来得太急,周崇光甚至都没往府里送一封信,以至于一家子三辆马车抵达时竟然吃了个闭门羹。 周崇光的长随吴前捏着两个荷包敲开了门房一打听,还真是不凑巧,进入腊月京里不少人家婚丧嫁娶,今儿周府老太爷周元熹和老夫人袁氏带着所有孙辈去了益阳侯府作客。 那益阳侯黎源今年才十九岁,是皇帝加封的景太后亲侄子,颇受皇帝宠爱。他性子顽劣喜欢热闹,真正的权贵看不上毫无作为却被皇帝宠着捧着的他,像周家这样不上不下的家庭倒是看得起得很。得知益阳侯府今日不用请帖便能进门,老太爷干脆带着孙辈全体出动,希望益阳侯能够和年纪相近的孙子或是孙女有点什么交情。 老太爷带着老夫人和孩子们一走,府里的几位奶奶心思便浮动起来,各自带着丈夫要么出门访友,要么回娘家探亲,竟然走得连一个主子都没剩。 当然,所谓的主子肯定都是正经上了族谱的。像是姨老夫人、各方姨奶奶们可都算不得主子,就算在府里也做不了主。门房的几个下人将轻车简从的二爷周崇光一行上下打量,怀疑二爷是不是在岭南待不下去下去了只能回来打秋风,若是他们将人放进去的话,大太太回来绝对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看门放周崇光一行人进门。 天空雪粒子越飘越大,离着午时都还有半个多时辰,一家子在雪中待着也不是办法。周崇光顶着马氏埋怨的眼神硬着头皮甩了甩袖子,转身敲响了隔壁西府的大门。 周府早在搬到南二坊时便分成了东西两府,东府住着周大老爷、西府住着周二老爷。周大老爷风流,膝下的子孙也多;周二老爷就要逊色得多了,早年生了一女夭折,后来又出意外伤了身子无法生育。周崇光离开京城时西府就周二老爷和嫡妻谢氏、姨老夫人梁氏住着,他只希望三位老人别在这寒冬腊月时节出门访友探亲什么的。 好在运气不错,西府门房一听他说了身份,一边派人前去通报,一边就打开了中门,请他们一家子先入内避雪。 马氏抱着周云珂,对周崇光哼了一声,「看出来了吗?」 周崇光苦笑,周云娘牵了牵嘴角:她看出来了,东府还是自家爹的家,但从门房态度就能看出东府一点都不欢迎他们回家,甚至连小小的门房都能够明目张胆欺压上头,看来还有一场硬仗需要打。不知怎地,周云娘顿时就觉得精神百倍! 西府老太爷和老夫人都在家。周元俊听到下人禀报说远在岭南做县令的侄儿周崇光全家一起回京了,可东府那边没主子做主下人竟然不放他们进门。顿时一边往外迎一边勃然大怒: 「老大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好好的儿子外放十四年不闻不问不说,回来了连门都不让进,那些个狐假虎威的东西迟早惹下泼天大祸来。」 骂完了,又皱着眉头高声喊人,「管家,速去请老夫人到正厅,多点两个火盆免得冻着孩子;也不知道崇光有几个孩儿?都喜欢吃什么口味,反正让厨房多做些饭菜,什么口味都添些。另外,让姨老夫人也从佛堂里出来,帮着老夫人待会儿劝着崇光媳妇点。」 西府主子少,下人自然也少,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住着都有些渗人,今日却因为周崇光一家进门突然鲜活起来,下人虽然奔走忙碌个不停,可脸上有着和往日截然不同的欢喜。 这才让周崇光一家子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热泪盈眶! 第十章新帝英明 温暖宽敞的厅堂,丰富可口的饭菜,慈祥热情的主人。周崇光一家子的心渐渐落到了实处。 酒足饭饱,马氏让周云娘带着弟弟、妹妹去西府安排的客院住着歇晌,他们夫妻两人和周元俊夫妇在收拾好的偏厅里说话。 「崇光这一去十四年,大哥也真是狠得下心肠!」周元俊打量了周崇光夫妻,心中暗暗为同父异母的嫡兄惋惜。嫡兄五六个儿子,除了最小的那个还看不出好歹外,别的都不如周元俊目光清正,更没他们夫妻身上这种淡然、随遇而安的气质。 谢老夫人可就没周元俊这么客气了,自打见着周崇光那五个相貌出众、眼神清澈的儿女,她的一颗心又重新活了过来,拉着马氏肉实的手掌拍了拍,说起大房的坏话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崇光媳妇,不是二婶背后说人坏话。东府那些人人多口杂,一个个的心思多得跟莲藕似的。你和崇光带着孩子们突然回来,那些人不会高兴的。你和崇光是大人了还好说,孩子们都小,别被吓坏了。不如你们俩先回去探探风头,让孩子们就住二婶这儿。」 周元俊独女夭折后伤了身子,这辈子都别想有亲生儿女养老送终。以前周元俊是庶子,娶个小官之女谢氏也算门当户对,夫妻俩也没什么能让人觊觎的。然而谢家却在新帝登基时站对了位置,谢氏的亲侄子封侯,连带的周元俊这原本做个九品县丞的姑老爷在这八年时间里也升到了五品户部郎中,家里的东西也一点一点置办了起来。而且周元俊五十多年纪身体正好,户部郎中也是个肥差,兴许还能往上升升。 如此一来,周氏宗族里盯着周元俊和谢氏身后家产的人不知凡几,去年开始不知道过了多少拨让他过继的儿子、女儿。只是夫妻俩都从穷困里出来的,落魄时候差点连这西府的院子都没守住也不见有谁伸出援手,那些个觊觎他家产的所谓「亲人」他们夫妻一个都看不上。 按理说,东府的几个侄子是他最亲的亲人。可看来看去,东府都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底下儿子、媳妇,就是孙子也没觉得谁入得了眼。倒是今天见着这个离京十四年的侄子和商户出身的侄媳妇,真真是看哪哪顺眼。五个孙子、孙女也教养得极好。就算过继不了儿子媳妇一房人,能过继个孙子也不错。 吃饭时,谢老夫人将东府情况大概也说了一遍,马氏好歹也在那府里住过两日,掐指算了算,别说分到一个五进大院子一家子住,怕是连三进小院都没了。只是… 「二婶,侄儿十四年未回,膝下五个儿女都还没拜见过老祖宗和他们祖父、祖母。无论如何也是要回去的。」周崇光一点都没猜到周元俊夫妻心思,只道是二叔二婶一如十四年前爱护小辈。 马氏也不甚清楚其中弯弯道道,但她至少能够看出周元俊夫妻是真心喜欢他们夫妻和五个儿女的,笑着打了圆场,「这以后咱们就住在隔壁,二叔、二婶若是喜欢云娘几个,日后让他们时常过来陪您们二老便是。」 周元俊要的不是有人陪,不过现在也不是摊牌的时候,毕竟他们夫妻有这个心,还得看大房兄长和周崇光夫妻有没有那个意。念及此,微微一笑暂时转换了话题,问起了周崇光突然回京的缘由来,顺便又讲了下京城局势。 说起这京城局势来,周元俊不禁眉飞色舞,喜不自胜。 前朝时,世家大族把控朝廷,当官全凭推荐。寒门子弟根本看不到出头的希望,各世家大族中嫡子受宠倒是能够平步青云,可不受宠的庶子兴许只能像周崇光这样被发配到边缘地区做个小官一辈子不得回京。 如今大景朝景帝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开科取士,无论出身均可报名应考。从考上童生开始,便有朝廷禄米发放,只要有心科考的学子根本不用为费用发愁。景帝登基第二件事就是清算那些世家大族,光是普查隐户就让不少世家大族落了马,更别提后头层出不穷整治世家的手段,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要是景帝只做这两件事天下肯定得更乱,可景帝随后让工部按照他给的图纸改造了农具、织布机;派人改良稻种,按图索骥寻到了高产的玉米、红薯、辣椒、油菜等农作物,使得平民百姓生活日渐富足。 又改进了造纸术和印刷术,使得念书成本大大下降。还对商人做出了一系列的鼓励政策。如此一来,景帝在平民百姓和商户心中地位大大提升,而这些人才是真正撼动世家大族的中坚力量。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上头,前朝的九品中正制彻底被如今六部所取代,朝廷也设置了内阁和军机处两个文武机要部门统领六部。大丰朝在景帝治下蒸蒸日上,出身好的世家子为官战战兢兢,出身不好的庶出子弟或是寒门子弟却是雄心万丈,人人认真负责恨不得立时就能做出一番功绩来。 周元俊说得热血沸腾,周崇光也听得激动不已。两人都是周家庶出,周元俊如今做到了正五品,周崇光已经回到京城,本来怕有嫡兄、嫡弟挡着恐怕再无晋升之路,现在才知道只要认真为皇上做事,有朝一日,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说完了好事,周元俊自然还得叮嘱几桩注意事项。景帝段晟昱是踩着皇宫内外无数人的尸骨登的位,别看他做出的功绩就以为他是个善茬,实际上他手段依然残酷铁血。军机处辖下的大理寺卿专门处理各地冤假错案,一经发现必然是严惩不贷。 厅堂里都是自家人,周元俊犹豫了片刻又提醒周崇光道:「今日你父亲和母亲去的益阳侯府在内城朱雀大街上。皇上登基后封了两位太后,一位是以太后规制葬在皇陵的圣贤淑惠景太后,一位是如今居住在延禧宫的宋太后。」 「据说,咱们大景朝的来历便是从那位前朝被打入冷宫的景太后封号上来的。而那位益阳侯便是景太后唯一的亲侄子,一座侯府的规制赶得上前朝亲王府了,这京城中要说谁头一号不能招惹,一定便是这位益阳侯黎源了!」 第十一章如斯至亲 周元俊一心为周崇光好,将京城里的弯弯道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一说就是大半日,等周云娘带着歇了后精神奕奕的弟妹们到来这才停了下来。 舟车劳顿加上病了好些日子,此时的周云娘看上去瘦巴巴的脸色也不好,无双殊色也给折腾没了。但好歹底子在那,就是这样也是个水汪汪大眼睛的清秀佳人,一进门就被谢老夫人怜爱地扯了过去。 「云娘真是太瘦了,气色也不好。我娘家随阳侯府中有位宫里出来的嬷嬷最擅长调理女子气色,左右我那侄孙女已经嫁人,明日我便回去一趟将人请到府上来,好好给云娘、梦娘补一补,顺便也指点下云娘规矩。明年及笄后也好订一门好亲事!」 「叔祖母…」周云娘眼波流转,娇羞地低下了头,亲事什么的她貌似都活了第三世连个男朋友都没交过,想想都觉得亏,竟然还有些期待呢。不过,这时候可不敢表现出丝毫恨嫁的心情,她的人设可是娇柔弱小天真白莲花啊。 说起亲事,正和周崇光说完景帝上位奋发史的周元俊有感而发,「明年皇上便二十六了,后宫别说皇后,连个妃嫔美人都无。听说宋太后打算明年开春选秀,京中五品大员以上官员府中年满十五未婚的闺秀都得参选,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成咱们大丰朝皇后!」 周云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爹只是七品官员,自己也要明年夏天才十五及笄,注定能够躲过这次选秀。而且依着自己爹娘对自己的看重,绝对会赶在明年冬天前把自己婚事给定下来,以后也和选秀八竿子打不着。 皇宫,手动再见! 门房来报,大房那边陆续有马车回来,估计是外出的主子们归家了。周崇光闻言便再也坐不住了,和马氏带着五个孩子告辞出门,直奔还未关上的中门。毕竟,周崇光的亲娘还在东府,对亲祖母和爹周元熹也还抱着几分期望。 这一次,一家七口总算是被准许进入东府,路上只见着行色匆匆的下人们,见到他们一行人只是好奇在远处指指点点,根本没人上前打个招呼或是迎上一迎。 马氏和周云娘并肩走在周崇光身后,周云娘听见马氏低低嗤了一声,「还京城富勋贵人家,一点规矩都没有。」 从前院进大门到后院大太太住的主院清晖院路途有点长,几乎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院门口。周云娘明显觉着马氏动作越来越僵硬,下意识伸手握着了她的手。 马氏还以为周云娘害怕了呢,反手将女儿的手握紧,小声劝她,「云娘别怕,待会儿你爹让你们叫谁便叫谁,别的什么都不用多说。」 「嗯。」周云娘轻轻回道。 前方,终于有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婆子迎了上来,「二爷、二太太,这边请。」 清晖院正房厅堂中,松鹤堂的老祖宗手中正转着一串佛珠,身边周崇光的亲娘杨氏正半跪在地上给她捶腿。 再半个月就是老祖宗就七十岁了,等闲时候她根本就不会出她的松鹤堂。然而现在她不仅出现在清晖院了,脸色还不怎么好看,正训斥周元熹和袁氏呢。 「益阳侯不过是个十**的小子,让家里孩子们去就成了,你们两个倒是好!都是做人祖父、祖母年纪的人了还巴巴往上凑,亏不亏心啊!」 周元熹和袁氏在满屋子小辈面前还被老祖宗这么骂,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周元熹就没忍住,抬头回了句,「娘,今日皇上都亲临了益阳侯府,像我这把年纪的人去了不知道多少。」 抬出了皇帝,老祖宗一哽骂不出来了,垂眸看了眼人老珠黄的杨氏,说起了另一桩事情来,「我听说今日里崇光一家子回来了,却被门房给挡在了外面,要不是隔壁开门请他们进去,这天气怕是要冻坏在外头。怎么着?这个家还容不下崇光一家子了!」 大夫人袁氏瞪了杨氏一眼,代替周元熹回道:「老祖宗有所不知,崇光回来之前府里可是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他去岭南十四年,这门房上的人不知道换了几拨,谁还认得他是真是假。这府里的主子都不在,万一进来的是歹人可怎么办?」 「是啊,老祖宗。咱们府可不是谁自称一句爷就能轻易进的。万一惊扰了老祖宗可怎么办呀!」说话的是今年二十岁的周崇仁,排行老四,也是庶出,刚成亲不久。巧的是他成亲占的院落正是之前周崇光夫妻俩的院子。 拖周府男人们多情的福,人丁兴旺,可随之而来的便是院落紧缺。府里各房的姨娘们只能住在嫡妻院子的厢房里,少爷小姐们年满七岁前和亲娘一起住,过了七岁就得搬到一个院子里挤着,直到成亲才能分上一座小院子。后院这些年还平了两处景致建院子,可仍然紧巴巴的不够住。 老祖宗常年待在松鹤堂哪里知道当家人心里的苦。周崇仁的亲娘体弱,屋子又紧缺,所以她生的一双儿女都幸运地在老祖宗院子里长大,分外得老祖宗的偏爱。周崇仁又生着一张巧嘴,几句话就哄得老祖宗忘记了追究周崇光被挡门外的事。给她敲腿的杨氏凄苦着一张脸头埋得更低了。 周崇光一进门,首先就带着妻儿跪到了厅堂正中,目中含泪给老祖宗和爹、嫡母见礼。老祖宗年纪大了,最喜欢子孙满堂,见着地上跪着的七人连连让起来,更是亲自搀扶起了周崇光抱着痛哭了一场。 哭完了后,周崇光便让儿女们出来一一见礼。老祖宗笑呵呵的一一受了,让周云娘明儿带着弟妹去松鹤堂领赏,她是没料到周崇光会有五个子女,准备得不够充分。 哭了一场,老祖宗就有些体力不支了,叮嘱了几句后让一步三回头的杨氏搀扶着回了松鹤堂。她一走,周元熹和袁氏便坐上了主位,不叙父子离情,第一句话就是问: 「犯什么事了?连信都没一个就这么拖家带口急匆匆回来!」 第十二章亲情淡薄 周崇光作为庶子,从小在府里就是被忽视的那一个。 旁的大家子弟十五六岁就开始议亲,周崇光是到了十九岁都没人张罗。别说婚事,就是他日常用度都得靠他帮书斋抄书维持,也是因为帮人抄书,路过西坊鹿鸣桥的时候救了落水的马氏。大冬天的,也就他一个人什么都不顾地往水里跳。那时候,马源的生意远不如如今的大,但也算是手有余钱,正带着十六岁的妹妹来京城长长见识,大过年的却出了这么一桩事故。 马源也没想着用马氏的终身报恩,只是买了不少吃穿用度送去周府。谁知道就那么巧,遇到了正回府的周元熹。周元熹终于想起来还有周崇光这么个儿子,问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后他便想起了周崇光已经十九了还未婚配,也闲在家里没个差事。 他当然没打算让儿子娶个商户女,可把事情交给嫡妻袁氏后他又把事情忘到了脑后。要说周府里袁氏最不喜谁,绝对是周崇光这个庶出的二爷。一来周崇光的娘是老祖宗遏制媳妇塞到儿子床上的丫鬟;二来周崇光和嫡出大爷周崇信小时候跟着一个先生念书,周崇光常常被先生夸赞,周崇信经常被罚。 有了这些缘由,袁氏恨不得周崇光一辈子都没出息。但周元熹开口,她这个当家主母也不得不重视起来,先是给周崇光塞了个通房丫鬟,又思来想去计上心来,当即就派人散布了谣言说周崇光坏了马氏名节不想负责。等谣言散开,她便让人向马氏下了聘礼,成功给周崇光娶了个商户女。 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既然周崇光成了家肯定得立个业,正巧袁氏得知岭南县令有缺,想都没想便让娘家兄长举荐了周崇光。将刚刚成亲还不到一个月的周崇光夫妻打包远离了京城。 周崇光是个重情的人,在岭南十四年都不曾得到一纸调令,逢年过节送到京城的信件偶尔接到一封周元熹的回信都是叮嘱他好好为官莫要记挂家中。 即便马氏会在他耳边抱怨牢骚下京城的人和事,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就是周元熹一个做父亲对儿子的殷切希望。但回家后经历了西府的热情,再见到周元熹质问的冷脸和不信任的目光,周崇光到京城后热切的心终于渐渐冷了下来。 「爹,儿子不是犯了事。是吏部行文,让儿子回京述职,年后去内阁任典籍一职。」 「不可能!」袁氏和周崇信一起惊呼出声,周元熹虽然没出声,也是满脸怀疑。 周崇光淡然一笑,「因着是钦差大人亲自为儿子送来的调令,怕儿子一家出行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还特地让儿子收拾东西跟着钦差行辕一道回京,所以才来不及给家里来信告知。」 周崇光看嫡母和嫡兄的脸色,估摸着如果是送信到了京城自己一家七口说不定根本就回不来,或者干脆转道去别的偏远地方继续做个不轻不重的小官,庸庸碌碌过一生。胸中突然就腾起一股壮志,急切地想要做出点什么成绩来让嫡母和嫡兄刮目相看。 不过,他话音才刚刚落下,周元熹就已经激动地站直了身子,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你是说你和钦差大人一道回的京城!是南巡的内阁首辅钟运钟大人?!」 周崇光也是才从二叔周元俊口中知道如今朝廷内文武大臣是重新分了品级的,像钟运身为内阁首辅,地位和前朝丞相相似,难怪周元熹和袁氏等人会如此震惊。点了点头,「儿子的确和钟大人一起回京的。钟大人还给了儿子一张名帖,改日当上门拜谢一路照拂之恩。」 周云娘在周崇光身后暗暗点了点头,还好自家爹没有愚孝到无可救药,前面求感情求不得,立马就扯起了钦差大人这面大旗。不说看在血亲的份上,就是看在钦差两个字上头,待遇也能提高几分。 果然,周元熹确定了周崇光正是和钟运一起回京的,顿时就笑得真诚了许多,「应该的,应该的。到时候爹带着你们兄弟几个去拜访钟大人,多谢他一路照拂你们回京。来来来,都别站着,坐下来说话。」 袁氏接收到周元熹的眼神,不得不扯出来一个僵硬的神情来招呼马氏,「崇光媳妇这一走就是十四年,孩子都这么几个了,赶紧过来让祖母瞧瞧。咦?怎么没见着倩娘!崇光媳妇,你不会把倩娘一个孩子给留在岭南了,老祖宗可稀罕她了,若不是她年纪到了,老祖宗才舍不得还给你们呢。」 这话,如果马氏接过去的话难免不会被袁氏安一个苛待庶女的名声。马氏都还没回过味儿来,周云娘便抢先带着哭音回道:「祖母要给孙女做主啊!倩娘姐姐她…呜呜,她和孙女的未婚夫私相授受,我娘罚她,她宁愿给林公子做妾也不让我娘管。」 病后的周云娘颜色一点都不好,但她会利用自身的优缺点啊。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委屈得身子都摇摇晃晃站不稳似的。马氏见状连忙把周云娘给扶着,「云娘,娘不是说过这事儿过了便算了吗!还提这些干什么。」 马氏都不知道周云娘是假哭,别人自然更看不出来了。周云娘顿时在周家人的印象中就成了扶不起的阿斗,又娇又弱还没脑子。被人抢未婚夫多丢人的事儿竟然也大庭广众拿出来嚷嚷,虽然厅堂里都是自家人,可门外守着那么多下人呢。而且,她要告的那人也是府里的姐妹,传出去坏的可不止周倩娘一个人的名声。 袁氏的表情顿时变得更难看了,拉靠过来的周云娘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可周云娘才不等她纠结,直接就靠了上去,搂着袁氏手臂一阵乱摇,「倩娘姐姐还说,她是老祖宗的心头肉,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就算我是嫡女也不能挡她的路。祖母,是这样的吗?」 话音落下,周云娘就注意看了厅堂内女眷们的脸色,果然见着三个少女反应最大,尤其最小的那个脸都快成黑色的了。她知道,她猜对了!周倩娘是为什么被送到岭南的一直是个迷,但周云娘今天看了这满屋子所谓的亲戚嘴脸也知道以周倩娘那看上好的就想搂的性子在京城必然也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主,一试探,果然如此! 第十三章姑侄互怼 周元熹一共有一妻五妾,除了三姨夫人生孩子难产一尸两命之外,四姨夫人小袁氏无所出。 嫡妻袁氏生养了两子一女,分别是大爷周崇信和三爷周崇礼和大小姐周珍珍。二姨夫人杨氏生了周崇光,五姨夫人柳氏生了四爷周崇礼和二小姐周秀秀,六姨夫人生了今年才十岁的五爷周崇智。 大爷周崇信和老爷一样风流,三十五岁年纪家里已经有了一妻三妾,而且平日里在外也是沾花惹草,时不时就会闹出点风流官司。他膝下嫡长女周宝娘今年十七,生得花容月貌,才学也不错,还未定亲。嫡子周云琪今年十三,庶女周兰娘也是十三。 三爷周崇礼只一妻和一个通房丫鬟,膝下只有一对嫡出的双胞胎儿子周元珉和周元坤,算是房里最干净的。 四爷周崇仁今年二十才刚刚成亲不久,还没有子女。 小姐周秀秀十六,也还未定亲,之前周云娘哭诉周倩娘仗势欺人时候她的反应最是激烈,被周云娘刻意记了下来。 也是今日日子巧,厅堂内人挺齐全的,一家子算是认了个全。晚膳开在正院,男人们坐一处聊天喝酒,太太们坐一处炫耀下自己聊聊八卦,小姑娘、小少年们坐一处讨教讨教功课,说一说时新的衣裳首饰。 周云娘的打扮本就素淡,马氏也不想打扮得太张扬让人说她奢侈得不符合周家书香门第,娘几个都捡着行头里朴素的打扮。听别人夸赞也只是点个头应个卯而已,更何况太太们那桌旁的人出身都不错,就是同样庶出的四爷太太林氏也是官家出身。这几个自视甚高的基本不怎么搭理马氏,马氏虽然窘迫,脸上微笑倒是保持得不错。 一直关注那边的周云娘微微放了心,看来自家娘亲也是聪明人,不会被人挤兑得失了分寸。收回放在那桌的注意力,周云娘给够不着那道好菜套四宝的周梦娘多夹了几筷子。 叮嘱了周梦娘慢慢吃再抬头后,那道套四宝竟然到了她跟前,顺着那刚刚收回去的手看去,正好对上周秀秀欲言又止的表情。 「多谢小姑姑。」周云娘对她报以微笑,不管周秀秀意欲何为,至少现在她是在释放善意,周云娘没必要对每个人都竖起尖刺。 周秀秀愣了愣,「不客气。」 「哼,有事情想问就直接问,不说话别人怎么知道你想表达个什么!想讨好人也得看对象不是!」也不知道周宝娘是受了什么刺激,见到周秀秀举动后冷着脸嗤了一声。这桌小姑娘们一共才五个,就周宝娘是根正苗红的嫡长女,对周秀秀这庶出的姑姑也没见几分尊重。 周秀秀满脸尴尬,不过也有些恼羞成怒,「宝娘,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长辈。不过就是今日坏了你的好事,有必要从益阳侯府就针对我到现在吗?」 「姑姑、姐姐,你们别吵了。姑姑,姐姐真的不是故意要往前院去的,她只是迷路。」 「迷路?哪有迷路的能从有人把守的后院迷到前院的!兰娘不必为她解释,她就是恼我坏了她好事。」 「你还好意思说我,姑姑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前院的?未必然是要去私会什么人。」周宝娘也是个说话不留情的。 「宝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姑姑。你明知道姑姑去年才被徐二少爷气得都差点出家还戳人心窝子。」 周兰娘小声地在一旁劝解,不过在周云娘听来完全是在姑姑和姐姐头顶火上浇油,看来个个都不是善茬。周云娘干脆将套四宝最里面的鹌鹑掏出来放周梦娘碗里,小孩子家家的多吃东西少听闲话,看热闹这种没营养的事情还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来好了。 来来回回听了几句,周云娘就推测出了事情真相。今天是那位益阳侯十九岁生辰,这位年轻侯爷深得帝宠,虽然纨绔得不象话,但对别人残忍铁血的景帝就是对他无限制包容,即便是这位侯爷把一品大臣的衣服烧坏了景帝也不过一笑置之,还从私库拨款赔偿那位大臣十件同款衣服。 得帝宠是一,益阳侯还是有封地的,每年封地收入比朝廷一品大员俸禄不知道多多少倍。益阳侯今年十九,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姐妹,人生得风流倜傥。综上所述,益阳侯完完全全是除了二十五未婚的皇帝外整个大景朝当之无愧的最佳夫婿人选。 于是,昨日他的生辰周元熹才会带着府里三个未定亲的姑娘都去了益阳侯府。去了之后还发现,久未上朝的景帝竟然也出现在了益阳侯府。只是,益阳侯的生辰是内务府四大总管之一的寿公公带人打理的,将男女宾客分成了内外两院招待。 知道了景帝和益阳侯都在前院,后院的姑娘们就没几个还坐得住。周宝娘自视甚高,有幸见到过一次景帝龙颜后旁的人她根本就看不入眼。可景帝行踪成谜也不曾选秀,周宝娘也没机会进宫,根本就没办法「邂逅」景帝,更别说让景帝看到她的美欣赏她的文采了。 于是,她收买了内院一个小太监,得知了景帝在前院一个清净院子里休息,便打算铤而走险去来个「迷路不小心闯入偶遇」的桥段。只可惜她的计划前半段很成功,她都已经到了那院子门口,周秀秀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拦着她不让进,姑侄两个争执起来引了侍卫注意,直接将两人一起赶出了益阳侯府。 周秀秀呢其实也是好心,因为景帝根本就不在那个院子。可是她又不愿说消息哪来的,所以姑侄俩就一直暗地计较到了现在。 姑侄俩都是同一年生,某些性格还真的很相似。就比如挖人旧伤口,短短一顿饭时间,周云娘不知道在一旁听了多少这两个小姑娘旧日囧事,大多数还是那种不足以外人道的。 周秀秀之所以对周云娘示好,不过就是因为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罢了,绝对没有什么看周云娘顺眼这样的事情存在。至于为什么这么说,不过就是周秀秀遭遇了和周云娘同样的糟心事,被周倩娘给抢了未婚夫! 只是周秀秀好歹是大老爷亲生女儿,对方父母也看不上周倩娘出身品格,两家最后退了婚事,周倩娘被极速打包送去了岭南。 第十四章末等待遇 回到「家」里的第一顿饭,周云娘吃得还算舒服。 上一世虽然穿越到皇宫内院,也曾经做过几天风光无俩、锦衣玉食养着的「景美人」;可耐不住延启朝真的是饮食业落后啊!那程度,和原本历史上的魏晋没什么两样,蒸煮为主还没有花样、没有味道。 她那时候身怀一个书房空间,还想着等在皇帝面前邀宠成功了一定要做个改善饮食业的先驱者。君不见那些穿越女不是靠着这招玩得风生水起吗?她农村书屋里的农学书籍那可是一排一排的,随便拿出来一本保管引领潮流。 可是,最后引领的只有她的泪流。还没等见着皇帝呢,就被一个宫里住着的另外几个美人踩过来踩过去,差点去了半条命。好不容易见着年过四旬的皇帝了呢,都还没脱衣服皇帝就中了那啥药过度晕了过去。于是她被打得半死扔进了冷宫。 冷宫里有口吃的就算好的,谁还去琢磨怎么做着好吃啊!所以上一辈子她在延启朝待了十年,也没吃过一顿合口味的饭菜。 可现在不一样啊!周云娘的大景朝里,不知道哪位蝴蝶翅膀扇得好,吃穿住行貌似都要便利得多。特别是桌上这一道道凉拌的、卤的、炸的、炒的、红烧的、清炖的…,天上飞的鸽子、水里游的鱼虾…,种类和味道完全能够和久远记忆中饭店的媲美了。 再有周秀秀和周宝娘互相揭短的那些趣事佐酒,滋味儿又格外不同。让嫌弃旅途平凡的周云娘终于有了活过来的错觉。 「吃吃吃,只知道吃!」周宝娘在周秀秀那里铩羽而归,转头就见着周云娘和周梦娘姐俩吃得不亦乐乎,埋怨完了后低喃了声,「乡巴佬!」 周秀秀心情也不是很好,草草动了几下筷子后喝了一小碗汤就擦着嘴角说吃好了。周云娘暗暗扯了扯嘴角,有一句诗叫「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刚才周宝娘说了句衣裙紧了,这姑侄三个斗完嘴竟然都舍不得动筷子,也不怕晚上饿得睡不着。 上一世的经验告诉周云娘,人生在世低调是王道,但也必须吃饱穿暖心情好。所以,对周宝娘的讽刺她只当看不见,还凑到懵懂看过来的梦娘耳边低低告诉妹妹,「宝姐姐羡慕我们俩好胃口呢,妹妹多吃点就能长高些。」 如此明目张胆的忽视顿时就让周宝娘气结,然而刚才和周秀秀一番口舌已经惹了长辈那桌注意,袁氏还让管事妈妈过来问了一嘴,除了极力压低声音说话外根本就不敢再高声喧哗。而且她骂人的词汇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周云娘完全当是耳旁风刮过,反倒将她气得够呛。 可是,周云娘吃饭倒是身心愉快,待得跟着袁氏派来的婆子抵达今晚的住处时,她的内心真是拔凉拔凉的! 周府的东府范围其实比西府要一些,可耐不住人多啊!前院是脸面问题不能缩减用地,这后院里袁氏就做了好几次整修。 马氏料到了住处可能有点小,但没料到这么小!本来就只是座三进院子还在第二进到第三进之间砌了一堵墙,生生隔成了两个逼仄的小院。 「二太太,你们一家回来得急,也不好去请四爷和四太太从清雅苑里搬出来。府里空院子少,这边最是安静清幽,之前是六姨夫人带着五爷住这儿养病。得知你带着珂少爷五个,夫人就让六姨夫人带着五爷住到了后边小间去,特地把这前边宽敞的给你留着。」 如今东府里掌权做主的还是周元熹夫妻俩,周元熹被称老爷,袁氏称夫人。带路的这位是袁氏当年的贴身丫鬟,如今的管事桃大妈妈。 寒冬腊月间,吃了晚饭天都暗得看不到路。即便是马氏心中再不忿,看到身边一溜排开的五个儿女也不想立时发作。还好在此之前她让吴三娘和刘四娘领着几个和他们一道回京的丫鬟媳妇子来打扫了屋子烧了炕,先将就着住上一晚,实在不行明日再想办法便是。 周云娘瞧着打呵欠的弟弟妹妹们暗暗咬了咬牙,忍,还能怎样! 这个天气,也没多带下人回府,马氏可不敢让几个小的单独睡觉。听吴三娘说了她们的安排后马氏点了点头,将周梦娘交到了周云娘手中,「云娘,你先带妹妹去后院的厢房歇着。」 说是前后两院,实际上这院子本就建得窄,在周云娘看来不过就是个绕着天井的四合院,每边还只有三间房的那种。除去杂物房、下人房、厨房、厅堂什么的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个寝室。 幸好这是寒冷的冬天,大家挤着睡炕上还暖和省炭。周云娘牵着梦娘回房时吴前家的正好往炕洞里添了一回炭,屋里没燃熏香,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儿,她没忍住皱了皱鼻子。 「大小姐、三小姐,奴婢烧了热水在倒座房里,先去洗漱。」吴前家的是马氏陪房吴三娘的大儿媳,有一手好厨艺,一直负责马氏的厨房。周云娘那个晕马车只能稍后跟来的丫鬟吴春梅是她小姑子,她便先来帮着照顾周云娘和周梦娘两天。 倒座房离炕有些远,中间还隔着一道门,温度有些偏低,周云娘刚迈进去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捏了捏梦娘温暖的小手。 吴前家的见状赶紧拧了热帕子过来让周云娘敷一敷,别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骨又给冻坏了。等周云娘适应了温度,吴前家的接过照顾梦娘的任务,飞快帮她洗漱打理好,抱着塞到了暖暖的炕上。 轮到周云娘,实在没勇气这个天气洗个澡,草草擦了下身子换了中衣也缩到了被子里,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京城可真是冷啊!」周云娘的记忆中一直在岭南县那湿热的环境,还不曾这么冷过。倒是她上一世在延启朝后宫里待着,每年冬天就是这么冷。 吴前家的一边给姐妹俩归置东西一边抽空回了周云娘道:「奴婢之前有仔细打听过。京城里但凡有点钱财的人家都安了一种叫『地暖』的东西,只要通了地暖的屋子就和春天一般暖和,可不只是炕上,有墙遮挡的都这样。」 周云娘点了点头,翅膀扇得真好,可为什么这院子里没有呢? 吴前家的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似的,撇了撇嘴,「说起来还自称高门大户呢,偌大个东府就老祖宗的松鹤堂、老爷夫人的清晖院、大爷大太太、三爷三太太和几位嫡出少爷、小姐院里安了,别的姨夫人、姨娘、庶出的爷们太太屋里可没有。」 这是区别待遇咯!周云娘懒懒得靠在迎枕上,有意无意引着吴前家的继续说。短短小半天时间,看来自家下人也没闲着,果然是亲娘最信任的两家陪房之一! 第十五章新的生活 在进周府的时候,马氏就给亲近的陪房下人们一人发了五十两的碎银子,目的便是让这些个得力手下第一时间将周府内的大小事情事无巨细地打听一遍。 饶是夫人袁氏和大太太王氏怎么封口,还是漏了不少口风出来。至少周云娘昏昏欲睡之际还是听出来这府里的境况其实一点都不好,老的几房妻妾勾心斗角、小的几房嫡庶也不敢落后,至于再小点的少爷小姐们就更是为了点针头线脑都可能闹得满院皆知。 当然,也仅限于后院。大老爷周元熹可是个顶顶顶爱面子的,生怕在外落下点什么不好的名声污了他延续几代的清贵名声。 周云娘表示,名声能当饭吃吗?还不如像吴前家说的那样去书店买上几本食谱实在。 一夜无梦,周云娘是被妹妹梦娘给摇醒的。 「下雪了,好大好大的雪!」周梦娘可不像周云娘上辈子在延启朝和雪做了好几年生死斗争,见到外面飘飘洒洒的雪花激动得小脸发光。 「好了好了,姐姐知道了,你快别摇了。」周云娘抱着厚实暖和的棉被不忍离开,这又是那不知名的蝴蝶带来的福利,比起上一世的穿越简直不要太幸福。要不是记忆鲜明,她真怀疑上辈子就是穿了个假越。 上辈子孤孤单单身边谁都不是简单人物,她那十年活得就没两天开心日子。这辈子上天故意弥补给她这么多可爱的亲人,怎么着她也得过得开开心心。 晚上黑乎乎的倒是没注意,今天白天周云娘倒是发现这处院子小是小了点可地理环境实在不错。 昨日从正门进门,从东府的中轴在线直到袁氏的清晖院,沿路周云娘就注意看了下,以中轴线为界左右两边见着好几个院门,人来人往的显得很拥挤嘈杂。这处名为「冷香」的院子是从清晖院出门右拐走过中轴线为中心的院落,又穿过一片不知道是什么树的林子才到的。 白天站在院子前的一片空地上便能看到左侧被白雪覆盖呈坡度的树林,甚至都看不见树林那边周府的院子,这得是多偏远啊! 再看右边,一堵高高的围墙,隐隐还能听见几声货郎担子摇铃声,这堵墙应该就是周府最外围的围墙,这个院子不是曾经的下人院就是府里惩罚谁的院子?从她这个角度,都能看见隔壁人家的屋梁房檐了。这周府的老爷、夫人还真有意思。 与此同时,马氏也正和周崇光说着此事。 「今早上我让吴三娘去主院那边问了,说是怜惜咱们这一房千里迢迢回来,让这三日都不用去松鹤堂还有清晖院请安。还让三娘把咱们这三日的用度全都给带回来,东西就放在门口,你看看去,几斤猪肉、十来斤粳米,连只鸡都没有就更别说什么别的好材料了!」 马氏也知道和周崇光说这些琐碎没什么用,可主院那边欺人太甚她真的是忍不了。吴三娘是马氏最信任也是最得力的管事妈妈,她出马除了和主院那些人打好交道之外最主要的还是想侧面听听这府里对她们一房有什么章程。 银子送出去不少,消息也知道了不少。如今周府内院中,中路稍微好点的院子倒真还有两个,可是腊月二十是老祖宗七十大寿,怎么也得热闹热闹。到时候周元熹嫁出去的一个妹妹和长女都会拖家带口地回来,另外还有大太太娘家嫂子也会前来,那两个空出来的院子都还有些不足,哪里还会给突然回京的周崇光一家。 要不是周崇光昨儿抬出来钦差大人,说不准晚饭都没吃就会被找个理由给赶出府门呢! 周崇光脸色也不太好看,这院子还真是周府惩罚犯错的人用的。说是六姨夫人带着五爷在此居住怕也是真的,现在换成了自己一家子,想想都很尴尬。埋着头任凭马氏发了一大通牢骚后才为难地劝她: 「还有二十来日就过年了,府里还要忙腊月二十老祖宗寿辰,有所遗漏也在所难免,咱们能将就先将就着过。年后我去去领了差事咱们再慢慢和府里说能不能搬个大点的宅院,不然后面的人跟来也没个地方安顿。」 马氏坚决地摇头,「将就?怎么将就!大人吃差一点还说是过年了得清清油分,可孩子们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谁都不能亏待。特别是咱们云娘,多水灵灵的一人啊,路上遭了大罪,每天得有牛乳或是羊乳养着,吃食和用度上都得精心调理。云琅念书辛苦费脑得多吃鱼虾和硬果、云琛调皮捣蛋费力气得吃骨汤肉食、梦娘稀罕蔬菜水果…」 周崇光听得头晕,在岭南何曾操心过这些东西。现在回到周府了反倒处处受遏制,一时也无计可施,只得摆了摆手,「莲儿先饶了我,我知道你为孩子们费心良多。我这就去主院请母亲多给咱们点吃穿用度!」 说着就要起身,屋内马氏和屋外周云娘一起喊了一声,「等一等!」 喊完了后,周崇光笑着站在了原地,瞧瞧这个、瞧瞧那个,母女两个脸上的神情都在担心他此去无功而返。虽然知道这是事实,但被人牵挂着那感觉就是不一样。 「二爷,这府里的规矩摆在那里,你去了也没什么作用。倒不如我待会儿去松鹤堂看完姨娘后还说去一趟清晖院请安。咱们院子和大厨房相隔甚远,日后便不劳烦那边送吃食了,只另外拿钱麻烦府里的采买每天帮着买些东西也成。或者,求着夫人准许我院里的管事妈妈从偏门进出采买。」 早些年,这府里还没这么多人,也没这么多复杂关系。为了防止浪费,内院便统一由大厨房送饭,每个院子虽然也有小厨房,但大厨房只拿少许粮油米面菜方便各院做个夜宵什么的。别的人为避免里外勾结,基本不准各院下人私自出入,每次出入必有主院对牌。 规矩看似严明,实际上只要谁得清晖院袁氏欢心谁就能在规矩上得到许多改变。马氏自认讨不了袁氏欢心,所以说起主意来也有些犹豫不定。 周云娘其实也是因为这事来寻马氏的,正巧听见了马氏后面那段抱怨。亲娘的关心让她心里暖暖的,就更庆幸自己做的这个决定了! 第十六章贵女圈子 袁氏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周崇光一家子回京,巴不得把人给赶得远远的。可是周元熹虽然不管内院事务,但非得每天下了朝要和儿子、孙子们在前院书房说话、考校功课。若是她做什么手脚把人弄出府去,不出两日周元熹就得知道。 周元熹是在某些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苛待庶子这个名声他是绝对不想沾的,一旦坏了他的名声,他可不管袁氏是不是内院一把手,说不给脸绝对不给脸。 袁氏还很发愁,这府里本来就有些捉襟见肘。周崇光这一大家子回来,即便是按照每房的要求往公中交钱,那也不够他们七个主子的花费啊,更别提七个主子得配备多少下人。 最重要的是,从周崇光每年的年礼和这次回来各房收到的礼物来看,周崇光日子定然也过得紧巴巴的,一点油水都捞不起来。当然,她并不知道这些礼物是马氏睡了一晚上之后酌情减过的。 袁氏正愁得不行,周元熹一步三摇从前院回来了。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往日留连几个年轻妾室和通房丫鬟的周大老爷回清晖院正房,这可是个稀罕事。袁氏愁苦的面上泛起了笑容。 岂料,周大老爷只是来宣布两个事情的。说是已经让大夫给六姨夫人和老五看了身子,母子俩都已经恢复了健康,不用再待在冷香院隔离,今晚就会搬回原本的院子,他今晚也要过去陪陪母子俩。 另外一个就是老二崇光一家子人口多、孩子小,主院这边的确没院子能把人安排下,那就继续住冷香院。考虑到那边离这边有点远,日后便不用往公中交银子,公中也不用管那边花用。反正冷香院那边院墙出去是下人走的小巷子,另外开一道角门出入便是。 周大老爷上午收了周崇光一块上好砚台,再听周崇光跪在面前哭诉了几句养儿女不易。唏嘘之后便同意了周崇光的要求,顺便多问了几句便又想起来他那今年才二十六的六姨夫人,正是鲜嫩的年纪,只可惜生的老五身子一直不好,半年前还被大夫诊治出有传染的风险,母子俩被袁氏给送到了冷香院养病。 这都半年了,没传出什么不好来想必也没什么问题了。便让长随请了大夫去冷香院看过,果然母子康健,这才又让周崇光捞到了一进院子。这下,即便是岭南后面的人都跟来也不怕住不下了。 更何况,角门一开,马氏完全可以出门去看马源以前给她的两个铺子和城外一处庄子。手里也有钱财,再去找牙行问问有没有宅院也是可行的。 且不说袁氏和大儿媳妇、三儿媳妇琢磨了半天都没琢磨出来周崇光和马氏这么做是为的什么。冷香院这边却是欢呼雀跃,马氏立马就出高价寻了一班工匠来,开角门、拆围墙,顺便给第一进和第二进能进人的屋子全埋了地暖。 家里有人干活,周云娘便带着弟妹们关在第三进院子里讲故事、玩游戏,吃吴前家的按照买来的食铺做出来的各种奇奇怪怪的吃食,没心没肺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 直到腊月十二早上,院里迎来了个稀客:周元熹的二姨夫人杨氏!也是周崇光的亲娘。 杨氏是和一个小丫鬟一道来的冷香院,周崇光和马氏正在前面监督工人干活,连忙请了她到后院,躬身就要给她磕头。 但被她侧身给避到了一边,「二爷和二太太多礼了,奴婢不敢受。」 周云娘好奇地打量比袁氏还要愁苦老态的杨氏,带着弟妹上前行礼唤了声「季祖母」。 周云娘牵着刚会走路包成团子的周云珂,旁边周云琅、周云琛和周梦娘一字儿排开,看得杨氏眼眶湿润,连连答应。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抱了周云珂背过身子落了一会儿泪。 杨氏原本是老祖宗身边的丫鬟,袁氏进门后仗着娘家得力对老祖宗就有些轻慢。谁曾想一场祸事降临袁家,袁家被连贬三级,袁氏记挂着娘家难免忽视了周元熹。杨氏便是那时候被老祖宗送到周元熹床上去的,很快就怀了二爷周崇光。 杨氏性子本就怯弱,生了周崇光被袁氏明里暗里对付几回后不得不重新缩到了老祖宗身边求庇护,却是把年幼的周崇光丢给了别的下人带着,也幸好周崇光没学坏。当然,杨氏跟着老祖宗也不是没好处,周崇光能够平安长大娶妻外放也多亏了她。 她一直避嫌不敢太亲近周崇光惹袁氏不快,今天特意来一趟是给周云娘送消息的。 晋阳侯府嫡出大小姐宋岚今日邀请京城里的贵公子和贵女们去宋府默林聚会饮宴。周元熹虽然品级不算高也没爵位在身,可周宝娘在贵女们中间颇有才名,雪后赏梅肯定少不得展示才学,宋岚特意给周宝娘送了请柬,让周宝娘带着府中年纪相当的小姐妹一道前往。 往日有这种聚会都是周宝娘、周秀秀和周兰娘姑侄三人前去,周倩娘在时还有周倩娘一份。今日周秀秀来老祖宗那说话时透出了消息,杨氏便有意无意让老祖宗想起了府里还有一个周云娘,所以赶紧让杨氏来带周云娘去主院,和那姑侄三日一起出门。 想着周宝娘几个脾性,这种小姑娘聚会周云娘是没什么兴趣的,脸上就现出犹豫来。 「云娘明年便十五了,日后二爷在京城为官,也该开始相看了。」杨氏没多说,只点出了两个让马氏心动的点,周云娘便被自己娘亲推回房换了衣服,重新梳了发髻,不过在马氏想在她头上开首饰铺子之前她赶紧拦了下来。 今日她就是陪着去看个热闹,没必要弄得引人注目,一切简单大方就好。前世好歹在皇宫里混的,周云娘自己一打扮,站在周宝娘三个面前成功成为了打扮最中庸的那个。既不如周宝娘和周秀秀张扬、也比周兰娘要华丽精致一些,丝毫不出挑,但也没落于人后。 「云娘的气色看着要比回来那日好些了。」周秀秀主动牵了周云娘的手夸赞了句。 可不是,虽然丰润的脸颊还未恢复,但之前周云娘脸上的蜡黄病气已经没了踪影,杏眼清澈迭丽尤为出彩。只是,下一刻周云娘敛了眉眼,周秀秀心里那惊艳便淡了许多,带着她登上了马车。 第十七章宋府赏梅 宋家是新帝新贵,只因当今景帝段晟昱的生身母亲出自宋家。新帝登基后,宋氏为西太后,只比追封为大贤的那位低一个品级,想必死后谥号也不会难看。 当然,在宋太后四十多岁年纪说谥号有些为时过早,只说现在。同样是太后亲眷,宋之州作为段晟昱的嫡亲大舅舅被封为晋阳侯,另外几个舅舅也按照能力多寡在各部领了差事,虽然品级都不高,但身份摆在那儿,就算是个闲差也没什么人敢针对。 宋之州有一子一女,女儿宋岚为长,今年都十九岁了还待字闺中。世子宋放今年十七岁,也还未定亲。所谓赏梅,文会,不过就是个噱头,只是为了方便给宋家这双儿女相看而已。 不过,在这个基础上,周云娘还听到周宝娘说了个八卦。景帝明年就二十六了既未立后也未纳妃,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宋岚亲姑姑是太后,为了景帝的亲事操碎了心,时不时就要让宋岚进宫陪伴,说不准宋岚十九未嫁就是等着做皇后呢! 周云娘心中冷哼,什么「说不准」,听这风向宋大小姐绝对是打主意要做皇后的,不然以晋阳侯府如今的发展势头,等宋太后百年,下一代还不知道能不能得景帝恩宠还未可知呢,不未雨绸缪怎么行!不过,都这么几年了宋太后还没成功把侄女推上位也真够笨的! 远从岭南县回来的周云娘只道宋太后太笨,殊不知完全是段晟昱不给宋太后机会。母子俩虽然都居于皇宫,但宋太后想见一次段晟昱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就算见面,母子俩的气氛也沉凝得可怕。 就如现在!宋太后好不容易借着病重的借口见到了两三个月不见人影的段晟昱,见面还没开口说话呢,段晟昱便先声夺人:「朕知道你没病!说罢,想要什么?」 延禧宫偌大寝殿中,只殿门口躬身立着段晟昱身边的喜公公以及宋太后身边的红嬷嬷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只防着外面有不开眼的闯进来,绝不去多听里面两人对话。 「哀家是你母后!」宋太后也不在榻上躺着了,翻身坐了起来,「你眼中还有没有哀家这个母后!想见你一面还得装病,你就不怕哀家豁出去让这天下人都知道你这么不孝…」 段晟昱看了一眼太后,眼神冰冷锐利,宋太后一个哆嗦停下了没意义的唠叨移开了目光,后面的话她自己都没好说全了。段晟昱轻嗤了一声,「朕说过很多次,二十年前你的儿子便死了,朕的母后只有一人。若是宋太后愿意豁出去,朕无所谓!」 说罢,段晟昱甩袖转身便往门边走去,黑色龙袍上金色龙纹张牙舞爪,随着略显急切的步伐显得暴躁凌乱,如同他此时心境。 「宋太后再有不适,便请宋家人进宫侍疾!」段晟昱三两步来到了寝殿门口,叮嘱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红嬷嬷一句。这延禧宫内的宫人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拨,他不介意再换一次。 「段晟昱!」榻上的宋太后掀开被子赤脚追了过来,「今日宋府赏梅宴,哀家让世子邀请了益阳侯,益阳侯欣然从命!」 段晟昱离开的脚步终于缓了下来,慢慢转身看向宋太后,冰眸中隐现怒火,「你最好别让朕知道宋家敢对黎源出手!」 「段晟昱,宋放才是你嫡亲表弟。黎源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罪臣之后!不过就是黎娟那贱人养了你十年罢了…」 话还没说完,段晟昱往宋太后方向走了两步,未曾开口,只是眼神和紧抿的薄唇便让宋太后自动住了口,心惊胆战看着他:「怎么?你…你敢弑母!」 段晟昱拳头捏着咯咯作响,他身形高大,皮肤又因为去年夏天一次征战晒成了古铜色,横眉冷目站在那里,周身杀气恍若实质,宋太后虽然质问了一句,但整个缩成了一团,明显地色厉内茬。 「冬日夜凉,太后染了风寒。延禧宫闭宫一月,闲杂人等不得惊扰。」最终,段晟昱还是带着一身散不去的怒意抽身离去,独留被他吓得腿软的宋太后瘫在地上连连叫着「孽子!孽子!」 延禧宫的大门重重关上,侍候宋太后的十来个宫人都是景帝心腹,不管宋太后如何利喝他们只做不知。在宫中时日最久的红嬷嬷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前去劝宋太后要为宋家满门上百口人性命着想,好好做一个荣养太后不好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临近年关,御书房累积着不少公务,可被宋太后的事情耽搁段晟昱也没心情继续去处理事情,让福公公前去内阁说一声后他信步在后宫中穿行,越走越快。 等步子停下来之后他才发现不知不觉又站在了冷宫宫门口。先帝时候的冷宫现在已经改名叫景鸾宫,内里的宫妃和下人全都迁到了别处,听不到一丝人声。 「开门!」段晟昱双手背在身后,昂了昂下巴。守在宫门口的两个侍卫连忙打开门上的精铁大锁,合力推开了精钢铸就的宫殿大门。 段晟昱一个人不带,迈步走了进去,沿着左边一条隐藏在杂草中的青石小道一路前行,不一会儿便站在了一处修建在冷宫恭房边的两间小屋子前。一切,变了模样,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先帝延启帝是个风流帝王,子嗣多不胜数。宋嫔在二月二龙抬头这天生了排行七的皇子段晟昱,在有心人操纵下成了众矢之的,无数次面临生死关头。宋嫔她还迷信,在段晟昱五岁时候国师给她卜了一卦,称段晟昱是她的克星,有段晟昱在她就别想顺心顺意。 那时候,宋嫔又生了十皇子和六公主,宫里闹时疫,一旦有人染病,整个宫殿的人全都隔离,一旦隔离,再受宠的嫔妃皇子都等于失宠。段晟昱因为过敏脸上生了两个红疹,明明太医都说了没关系。 可精神紧绷的宋嫔还是不信,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亲自伸手用被单将段晟昱闷死在床上。只是段晟昱命大,第二天早上竟然又缓过劲来没死成。才五岁多的段晟昱知道了宋嫔的意图,想要逃出宋嫔的宫殿,又被宋嫔抓回来毒打一顿。 若不是宫人禀报延启帝驾临,宋嫔会将段晟昱活活打死。不过,即便是这样,宋嫔临走前也让贴身宫人给段晟昱喂毒。段晟昱是真的命大,见血封喉的毒药硬是没将他毒死,拖着半条命从宋嫔的宫殿里逃了出去。 那时候的宋嫔在皇帝跟前还很得宠,段晟昱不敢露了行迹,逃到了冷宫中每天和狗夺食。直到…遇见了黎娟,被打入冷宫的景美人! 景美人有很多鬼主意,总能带着他避开危险吃饱饭。景美人很博学,教会他很多想都不敢想的知识。景美人…很美,美得让他窒息;景美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那么与众不同,后来他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念及黎娟留给他的东西,段晟昱捂着胸口转身疾走出景鸾宫,「摆驾,晋阳侯府!」 第十八章误入圈套 作为后宫唯一女主人宋太后的娘家,晋阳侯府宅子总算让周云娘有了一种进大观园的感觉。 别说什么上辈子见识过皇宫的人怎么会这么短视,实在是上辈子除了那放一群女人的群芳宫和惊鸿一瞥的紫阳宫她最熟悉的就是冷宫了。一直都在争争斗斗,她哪有心思去留意环境美不美,庭院大不大。 晋阳侯府就很大,马车能够直接进正门,再行驶一刻钟左右来到一处宽敞的院门前,宾客在此换成软轿,由壮实护院或是粗使婆子抬着走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到了晋阳侯府今日宴客的默林。 冬日严寒,周云娘看远处那层层迭迭的红梅、黄梅虽美,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晋阳侯府该不会让宾客们天寒地冻地在户外赏梅! 下一刻,软轿转了个弯,扑面竟然有热气袭来,周云娘定睛一看,嘴巴张成了圆形。她看见了什么?!用红砖做墙,盖着青色瓦片,拥有落地玻璃窗的砖瓦房!未经粉饰的红砖墙每隔上两三米就嵌一堵玻璃窗,透过那透明度还不算特别高的玻璃窗还能看见里面移动的人影和角落的壁炉!妈蛋,就是壁炉! 周云娘再想低调做个大景朝闺阁女子也忍不住在内心爆了句粗,实在是不知名的蝴蝶翅膀太给力了!不来京城不知道,生活竟然已经如此便利。壁炉回去就必须让工匠做一个,大冬天的在壁炉前铺张地毯,哦大景朝皮毛不犯法,铺一张皮毛毯子躺着,想想都舒服。 大概是今日惊诧的人太多,周云娘这样子并不出奇,带路的婢女为周家姑侄四人介绍道:「说与几位小姐知晓,这些东西可都是工部和内务府今年才做成功的新品,亏得我家侯爷和几位老爷分别在几处为官,方能做着京里第一家同时用上这几样东西的人家。」 要不然,也不会寒冬腊月的办个赏梅会邀请这么多人来炫耀一二了。周云娘心中腹诽,跟着周秀秀的脚步进了屋子,发现屋内其实没有外面看到的惊艳,就和她第一世进过那厂房棚子似的,只胜在屋内暖和如春,屋外默林飘雪,别有一番意趣。 周云娘凳子都还没坐热乎,就见周秀秀突然起身,盯着外面一处脸色有些发红。下一刻,便伸手拽住了周云娘袖子,「云娘,外面景色那么美,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不可惜,一点都不可惜!只可惜周云娘还没想到借口不跟着周秀秀出去,周秀秀的力气就大得她根本抗拒不了,生生被拉了起来,再坐下好像就有点矫情了,只好顺着她的力道跟着一起往门边走去。回头一看,周宝娘和周兰娘已经和隔壁桌的两个女子凑在一起说什么了,根本就不在乎周秀秀的动向。 周云娘暗暗叹气,她好像打破了周家姑侄三个原有的格局,被周秀秀强行拉到阵营中,形成二对二平的局面了。当然,现在终于的不是局面,而是周秀秀带着她径直往一条小道上钻,看她笃定的样子分明就是和人有约,而且这约的人肯定不是女子。这样约会带着侄女真的好吗? 「秀姑姑,这外面真是太冷了,我们回去。」好奇心能害死猫,周云娘这辈子最欠缺的就是探人**的好奇心,努力想说服周秀秀别冰天雪地里犯傻。 周秀秀停了下来,看样子在考虑什么,随即便对周云娘挥了挥手,「我也觉得有些冷,那你回去找丫鬟要两个手炉。看到那边亭子没,待会儿送过来。」周秀秀指的亭子若隐若现,也不知道前面还得拐几个弯,而且这雪越下越大,视线都模糊不清了,她真怀疑待会儿还能找着路不。 不过,她也知道这不过是周秀秀支开她的借口。周秀秀打的倒是好主意,和她一块出门,却在半路把她甩开。这么一来既不给周宝娘攻歼的机会有能顺利约会,还真是一举数得啊,一点都没考虑她一个刚从岭南来的十四岁小姑娘又没带丫鬟究竟安不安全。 念头转得飞快,周云娘掐了一把大腿,眼泪汪汪地抓着周秀秀衣袖道:「秀姑姑,我不敢,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有什么不敢的,这可是晋阳侯府后院,未必然还有谁害你不成。」周秀秀面现焦急之色,「算了算了,一道就一道,不过待会儿见了谁、听到了什么一律不准说出去,要不然我就说是你硬要说从岭南来没见过大宅子让我带你出来逛的。」 这是以为周云娘真是不懂事的乡巴佬?!周云娘嘴角扬了扬,面露正色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待会儿所见所闻要是跟一个人说了我就不得好死。」大不了跟人说的时候凑都凑够一个人以上。 大景朝的人同样信奉誓言,周秀秀心中焦急,便没注意到周云娘话里的漏洞,转身脚步又快了几分。 默林中,除了那间宽敞的红钻屋子还建了不少茅草亭子,循着地上脚印,周秀秀终于见到了之前在梅树那里对她使眼色的青年男子,牵着周云娘疾走了几步迎了上去,「谢二公子,这么巧!」 周云娘被她扯得一个踉跄,冲天翻了个白眼,巧个屁,天寒地冻还大雪纷飞的你们转弯抹角在此相会也叫巧?! 谢佳英生得白皙俊俏,也算是京城排得上号的风流公子之一。见着周秀秀不是独自一人,顿时就皱了皱眉头,随即飞快松开,深情地唤了一声,「周家妹妹。」 周秀秀双颊绯红低下头「嗯」了一声,也便没看见他眼中的鄙视和脸上一闪而没的厌恶。周云娘旁观者清倒是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就是一咯噔:很明显,谢佳英是特地将周秀秀给引出来的,讨厌周秀秀但还这么把人引到偏僻地方绝对没安好心!周云娘很后悔没有早点强行把周秀秀给拉回去。不过她也知道,就凭她的力气要拉过已经被迷得五迷三道的周秀秀基本不可能。 谢佳英也在着急,原计划中,陷害黎源只需要周秀秀一个蠢女人便成,现在又来一个该怎么办才好?要不?就两个一起用! 第十九章纨绔子弟 益阳侯黎源今年十九岁,可是已经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半岁之前家里还是前朝大员,亲姑姑黎娟因为家世容貌被选入宫中,然而还没等封为景美人的姑姑升分位就被打入冷宫。 随即黎家就被先帝以勾结外邦的罪名诛杀了满门,黎源当时被奶娘带着回了娘家躲过一劫,跟着奶娘在外吃尽苦头,磕磕碰碰活到了十岁那年京城剧变。先帝还病着,他十来个成年的儿子就为了那个位置纠结人马厮杀不休,整整三天三夜,也不知死了多少人。 十天后,景帝登基。先是以更残酷的手段将那天攻入皇宫的所有人全部处死,然后便追封冷宫景美人黎娟为大圣太后,为黎家平反。奶娘带着黎源一步三叩首来了皇宫门口。 黎源永远记得那一刻!景帝段晟昱也不过十六七年纪,他正亲手用剔骨刀从被人称作「千钧神箭」的侍卫的胸前琵琶骨上削下一片二指宽的肉片,听到太监禀报说他是黎家人,是黎娟亲侄子,景帝的手一抖,肉片下的琵琶骨便被他削了个缺口。已经奄奄一息的千钧神箭凄厉地叫了一声。 说实话,当时带黎源来皇宫门口的奶娘早就吓晕了,他也被吓得半死。就那么看着一身明黄龙袍上沾满鲜血的帝王一步步走过来,那双不像是人类的双眼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就笑了! 「你长得很像她,以后,朕会替她照顾你的!」 就这一句话,黎源住到了内城之比皇宫次一等的府邸,被册封为世袭益阳侯,还是有封底食邑的那种。就此开启了他九年不管怎么胡作非为都不会有事的纨绔生活。 这么刺激的事情过后,黎源自认这世上再没什么事情能让他兴起莫大的兴趣。所有斗鸡遛狗、调戏良家少女、纵马跑闹事、看谁不顺眼揍谁…,这些京城纨绔做事情他都做,而且这些人不敢做的譬如烧御史台几个老御史朝服、带人挖前朝诸侯墓葬等混账事情他也做过。 当接到晋阳侯府赏梅帖子的时候他是满心抵触的。比较,他和宋家人可是谁都看不上谁的,初八他生日时候还把宋放那小子给丢出益阳侯府的,宋家会这么好心既往不咎请他过府赏梅?可惜还没等他多想想,那送帖子来的小厮就说宋放和谢佳英几个开了赌盘,赌他今儿不敢去。 他黎源谁啊!连宋家都不敢去还算是京城第一纨绔吗!根本不多想,黎源就跟着宋府的小厮来了晋阳侯府。 天不怕地不怕的黎源进宋府后走的道和周云娘等人的又不同,七弯八拐的竟然没经过那玻璃窗红砖房,直接便进入了默林。 「你不是说你们世子他们在默林里开赌盘吗?人呢!」再迟钝,黎源也觉察出不妥来,抖了抖身上白狐毛披风将越来越多的飞雪给抖落,不想再往前走。 那带路的小厮是宋放的心腹,和谢佳英两人早就定下了计策,只管引着黎源到府中梅湖旁草屋附近就成。眼见着没差几步了,那心腹暗自心喜,连忙赔笑劝慰了两句,再转过一个小弯,前方隐隐便有人声传出。那心腹便疾走几步,撑着路旁一颗较高的梅数晃了晃,雪花扑簌簌往下落了一瞬。 黎源也听到了人声,加快了脚步往前方走去。不远处,一男两女正在茅草亭子里说话,老远的没听见男的说了句什么,靠坐在亭边的那红斗篷女子便拔高了声音道:「益阳侯是皇上的娈宠!」 黎源一听这话就炸了!哪管女子完全是在复述男子的话,口气中也满是狐疑。他只知道景帝说过,要是有谁这么说他只管揍得人爹妈都不认识,揍死都算景帝的。 脑子一空,大踏步就奔了过去,伸手一推,「你说什么?」 就是这轻轻的一推,周秀秀身下栏杆突然断开,旁边谢佳英伸手去拽(推)了一把,没能把人救起来,周秀秀径直落了下去。 周云娘一直在周秀秀边上装天真不谙世事的鹌鹑,但她却是一直留意着谢佳英的举动,想知道这人先是在益阳侯府勾得周秀秀春心萌动,又在晋阳侯府引着周秀秀来默林是有什么意图。 前面,这人和周秀秀说话都还客气有礼,话题都绕着周秀秀触及不到的权贵圈子。可刚才,这人突然就小声说了句什么,她站在周秀秀后面听得不甚清楚,只知道周秀秀一下子就激动地喊出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没容周云娘回过神来,周秀秀就被猛然冲过来的黎源给推了一把,后面的事情也发生得太快。她唯一的反应就是知道这亭子下方是一个被冰冻三尺的湖泊,周秀秀若是摔下去不死也会重伤,想都没想地伸手出去,正好拉住了周秀秀的斗篷一角。 「杀人啦!益阳侯杀人啦!」谢佳英也是第一次亲自做这种事情,感觉到真真切切将周秀秀给推下去后转身就往外跑,宋放的心腹小厮也跟着叫嚷着一路往默林中宴会厅跑去。 感谢谢佳英在这默林里约见,没火没手炉的,周秀秀和周云娘都将斗篷系带多绑了几下,此时正牢牢系在周秀秀脖子上,根本就没像谢佳英想象中的那样掉进被宋放融掉的冰湖当中。 「…」小侯爷表示有些懵。 「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周云娘着身体才十四,前段时候还大病一场,周秀秀虽苗条,那也不是她能承受的重量,转头正好瞧见懵逼状态的黎源,忍不住大吼了一声。 按照黎源的脾气,此时上前帮一把将两个少女一起给推下去有可能,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往前伸的手改拎住周秀秀的斗篷将人往上一提,轻轻松松将周秀秀给提到了亭子里。 周云娘手上一松,听到周秀秀呛咳的声音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倒不是她有什么悲天悯人的心,只不过是和周秀秀一道出来的,要是周秀秀有个万一,这儿都是大人物,她人微言轻怕最后得成替罪羊。 松一口气后,周云娘看到了亭子木栏杆上整齐的切痕,再伸脖子瞧了一眼化开的冰面,顿时什么都知道了。只恨这些所谓的上层人士之间的勾心斗角为什么要拿自己这些无辜之人做筏子!周秀秀人蠢想攀高枝,但也用不着拿一条命给这些人做筹码啊。 「本侯杀了你!」 周云娘还没回神,身后就传出黎源的暴喝,敢情这位爷回过神来又想起了周秀秀之前那句话,正拎着人打算再扔一次。周秀秀白眼一翻,竟然没本事地吓晕了过去。 「住手!你这蠢货!」 第二十章迎头大骂 眼看周秀秀被益阳侯拎小鸡似的提在手里,周云娘刚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一起上来的还有今天和周秀秀走这一遭心上心下的郁气,重生而来一个多月第一次忘记了「扮猪吃虎」信条,扑上来扯住了黎源手腕。 当然,她是想扯肩膀的,一来身高不够,二来力气也不够,只能退而求其次扯住了他手腕,「蠢货!蠢货!蠢货!到现在你没被人害死真是奇迹!」 只要不说「益阳侯靠卖屁股得圣宠」,益阳侯自认容忍度还是蛮高的,但被人连着骂了四五声「蠢货」,黎源心里还是极为不爽,顺着周云娘的力道先扔了周秀秀在地上,转头看向了竟敢当面骂她的人。 两人第一次四目相对看清对方,竟然齐齐一怔。益阳侯身材颀长,金冠墨发,五官精致;唇不点而朱,下巴有一条美人沟,剑眉之下一双丹凤眼尤其好看。让周云娘怔住的倒不是他的盛世美颜,而是他这张脸看着怎么有些眼熟!乍一看好像…和她上辈子的面孔有五六分相似,不过细看之下便发现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譬如脸型、眉形和鼻梁,也并没有她上一世眼角的泪痣。所以,应该只是人有相似而已。 黎源发怔也不是因为周云娘容貌,此时的周云娘还不如周秀秀、周宝娘好看,更别说黎源曾经见过的那些如花美人儿了。他发怔是因为周云娘暴怒的眼神,那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在周云娘这眼神下,他竟然生不起一丝反抗情绪,怒意更是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先回神的也是周云娘,看了眼瘫在地上昏迷着的周秀秀,她气势汹汹地指挥黎源,「不想死的话抱着她跟我走!」 「爷才不…」黎源跺了跺脚,下意识就想反驳,可看到周云娘眼神,那刚刚升起的反抗意识如同被戳破的泡泡消失得无影无踪。低头弯腰以一种绝对不温柔的姿势把周秀秀给提了起来,跟着周云娘的脚步往默林中有些曲折的道路行去。 「等一等!你是谁,凭什么骂爷蠢!信不信爷把你们俩都杀了。」 「说你蠢你还不承认!那谢二公子不就是引着你来『杀人』的吗!那亭子栏杆是被锯断的,那亭子底下的冰湖是被凿开的,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把人给拉住,她如今说不定已经葬身湖底了!」周云娘回头指了指周秀秀,继续道: 「要是我记得不错,皇上才让吏部重修了法典。『杀人偿命』『天子与庶民同罪』,天子都和庶民同罪了,你一个益阳侯为一句话就杀了四品大员之女,又是这枪口上,你说皇上还怎么护你!」 「皇上一定会护着爷的。」黎源硬着脖子反驳了句。 周云娘冷哼一声,「对,皇上会护着你。可如此一来,皇上朝令夕改,还如何服众?如何让满朝文武心悦诚服!我为什么说你蠢?你蠢死了不要紧,到时候别害得皇上为了你左右为难,万一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也未可知,介时天威何在?皇上的颜面何在?」 说实话,黎源这么蠢还被皇帝护得滴水不漏,她真怀疑景帝是不是真的有断袖之癖! 第一次,黎源在人前认了怂没有反驳。毕竟,在见到周秀秀之前他就隐隐觉出不对来,现在想来,的确如同周云娘说的这样。现在的关键是,宋放和谢家老二勾着只是想对付他还是想对付皇上?只是这两个在中间使坏还是有别人在背后指使? 黎源实际上不笨,只是懒得思考而已。就如现在,一下子想到了要点,但觉着很复杂立马就不愿意往深处去想了,甩了甩头决定改天见着景帝了把问题抛出去,现在重要的是这两个女子怎么办?难道他要手里抱一个跟着个小姑娘四处乱走! 对,他发现前面的周云娘越走越犹豫,脚步也迟缓了许多,不禁问,「你该不是迷路了!」 被揭穿的周云娘回头瞪了他一眼,「谁说的,我是在想事情而已。」 黎源目瞪口呆,「那你气势汹汹要带爷往哪走?」 「刚才谢二公子和带你来默林的那个人这时候肯定去暖房那边搬了不少人到湖边看热闹,如果我们三个还在原地,就算我秀姑姑没什么事怕也会被安上点什么。」周云娘斜睨了黎源一眼,「你娶妻了吗?」 「爷才不想…」 「那就是没娶,那你想不想娶我秀姑姑为妻?想必是不想的,秀姑姑她也不适合你。」周云娘点点头,根本就没在乎黎源说了什么,又继续一针见血分析,「所以我们绝对不能让那些人看见。最好的方法是我们能抄近路回到暖房,我和秀姑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先进去,然后你自己找地方转一圈寻个能帮你作伪证的同伴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黎源一激动,将周秀秀都丢到了地上,「对!就是这样!然后再栽赃谢二和宋软蛋大冬天的编瞎话骗人玩儿,想必他们俩脸色很精彩。嗯,爷还可以进宫哭一哭他俩,竟然搞陷害这一套!」 「嘤…啊…杀…」 被抛在地上的周秀秀脸挨着雪面终于被冻醒了,醒来就见着黎源龇牙咧嘴的样子吓得身子一缩就要尖叫,突然就听到「嗖嗖」两声,身边就多了个连头带身子都拢在雪白披风中的瘦高男子,一把比冰雪还冰的剑尖就顶在她颌下,好似她再叫一声那剑就会送进去似的。 黎源身后转出来个青年男子,二十一二年纪,长相儒雅气质斯文,黎源见状惊喜地叫了声,「谢大哥,你怎么在这?」 谢佳瑆温和地笑了笑,「我不来,你能找谁帮你做伪证,谁又帮你抹去雪面上的痕迹。」虽然他是和黎源说话,眼神却深深看了一眼周酝酿,缓步来到周秀秀跟前微微倾下身子,道:「你若是想活,此时便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和…你侄女速速回去暖房。若有人问起,只管说看梅花迷路而已。」 「你…你是谢世子!」周秀秀看清来人相貌,试探着问了句,欣喜如狂。 第二十一章皇上驾到 周云娘真是服了周秀秀这蠢货!明明就是被谢佳英给推下水的,生说谢佳英是想拉住她而已。知道了谢佳瑆身份后不但不告状反而还牵挂着要嫁给帅气温柔的谢二公子,只一直给黎源请罪说一切都是个误会,真不知道迷了什么窍! 不过,谢佳瑆也真是有趣。为了保护益阳侯竟然也红口白牙说黄话,说是谢佳英已经和他说过,打算找个日子请媒人上周家提亲。 回暖房正确道路上,周云娘还在想怎么让周秀秀明白事实真相呢呢,周秀秀就逮着她一通洗脑。大意就是告诉周云娘今天的一切都是误会,谢佳英本意是想约她说婚事,谁知道被益阳侯冒出来给破坏了,至于后面的事完全就是个误会。 至于谢二爷现在可能在暖房造成的轰动,周秀秀也曲解为那是谢二爷太过关心她所致。所以呢,益阳侯黎源把她搬到山上的事情千万不能让谢二爷知道,最好的方式就是按照谢佳瑆的吩咐忘记今天经历的一切。 周秀秀依然当周云娘是那怯弱天真乡下丫头,啰啰嗦嗦一大堆后还许诺了不少好处。 得,周云娘也懒得开口了。人各有志,只要不影响到她,该咋咋地! 眼看着两个娇小的背影渐行渐远,黎源再也忍不住地回头看向后面,「皇上也来了是吗?」 段晟昱高大的身形这才显现,黎源见状狗腿地凑了过去,「皇上,你来得真是及时。」 段晟昱明明很生气很想象周云娘那样狠狠骂几句「蠢货」,或者按照他的脾气这么蠢的黎源早就被他杀了十几二十遍了。然而,一看到他的脸,段晟昱再大的气也顿时没了影踪,嗯了一声后转向了刚才拿剑威胁周秀秀的侍卫卫风,「给侯爷送帖子的那小厮别让他多说话。」 卫风答应了一声,一拉披风人便好像从雪地上消失了似的,黎源心里知道这是给自己收拾残局去了。内疚之余又有些牙酸,低低说了句,「天子与庶民同罪。」 「嗯?」段晟昱眉毛扬了扬,「倒是长出息了。」 谢佳瑆在一旁恭敬地候着,景帝也只有和黎源说话会轻松一些,和别人那就只有冷和很冷两种表情。 段晟昱抬头看了看天色,「走,你们二人都是在宫门口等着朕一道来的晋阳侯府,这时候才刚到府门口呢。」 「多谢皇上!」黎源嘻嘻笑了一声,和谢佳瑆一起跟在段晟昱身后从默林围墙翻了出去,沿路上将周云娘骂他那些话拿来问了谢佳瑆。当然,他还算义气没出卖周云娘,只说是他悟到的。 谢佳瑆偷眼看了下从梅湖边上跟了一路的景帝,见景帝没揭穿的意思便也没提醒黎源,只顺着那些问题敷衍了黎源几句。心中暗叹:这一波又有人要因为益阳侯倒霉了,只希望快过年的时候少见些血光,以免明年春闱开恩科有那不开眼的学究书生对皇上口诛笔伐。 景帝此时心神也有些不定,周云娘的脸色比船上那几日要好得多,但是还是没云州那几日娇俏,只那双上扬的杏眸,哪怕发火也是水盈盈地惹人心中发软。黎源的声音充满活力,景帝慢慢让自己的心思回到正轨,周云娘不足挂心! 周云娘压根不知道她在某人心湖里又扔下了一颗小石子儿,她现在只知道跟在周秀秀后面赶紧回暖房暖和去,手脚都快冻僵了。 两人刚刚从暖房一个没人看守的小门进去不久,通往梅湖的大门处就传来一阵喧哗,间杂着还有人建议下水打捞、有人说要立刻报官云云。 周秀秀甚至还听到周宝娘和周兰娘不知道真假的哭泣声,先回头警告了周云娘一句「记得不准乱说」。接着便理了理衣襟,袅袅婷婷走了过去,「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这么热闹?啊…宝娘、兰娘,你们怎么在哭?谁欺负你们了!」 「啊——鬼啊!」没想到,最没胆子的竟然是谢佳英,被人簇拥在中央的他看到完整无缺的周秀秀惊得失声尖叫起来。 京城里的闺秀大概就没几个演技差的,周秀秀想着谢佳瑆的承诺,强行按捺住内心激动,做出一副惊慌的样子四处打量,「在哪里?谢二公子可别吓唬奴家。」 旁边,自然有人站出来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一遍。谢二公子指证益阳侯为了一句话将周秀秀推落梅湖淹死,大家半信半疑去湖边却只看见被砸开的湖面,没人敢在这个天气下水「捞尸体」,一行人便又回转到暖房打算商量个处置办法来。 周秀秀听完后十分惊讶,「怎么可能!刚才我和云娘看那边梅花开得正好便一道出去瞧了瞧,谁知道不小心走岔了路才回来,怎么就出这样的事情来?谢二公子,你一定是看岔了?」 周秀秀说话时不忘努力给谢佳英使眼色,务必让谢佳英随着自己的剧本来。可明显,谢佳英没接收到她的暗示,万分笃定道:「那可是我亲眼所见!你被益阳侯给推下了亭子掉进了冰湖。另外还有宋府的下人跟着益阳侯呢,他也看见了!咦?人呢?」 周云娘刚才就在人堆里打量,除了谢佳英貌似没人跟着起哄,那「捧哏」的人似乎不见了踪影。此时看到谢佳英找了一圈没找着人心里就是一松,看来,谢佳瑆消灭证据的确有一套,不愧是大理寺少卿啊!确定了此事,周云娘的心彻底放到了肚子里,拉了拉身上衣裳,以天真不谙世事的口气站出来作证,「谢二公子你肯定看错了,我姑姑要是掉冰湖里衣裳怎么会是干的!」 不少人今天可是看过周秀秀打扮的,除了肩膀上雪化了的痕迹外,身上哪里有落水的湿痕。 众人正疑惑地看向谢佳英时,外面磕磕碰碰奔进来一个小厮,「小姐、世子,皇上和益阳侯、随阳侯世子到府赏梅,已经到二门了,侯爷让你们前去迎接!」 得,益阳侯可是和皇上才到门口,还和谢家世子一道,谢二公子肯定是看岔了! 周秀秀也真是会看风向,趁着人群往二门迎接圣驾,给谢佳英行了个礼,「多谢谢二公子牵挂奴家,奴家感激不尽。只是益阳侯和皇上一同前来,还请二公子莫要再眼岔,坏了奴家名节不打紧,就怕二公子得罪了益阳侯和皇上。」 第二十二章西坊集市 谢佳英是个聪明人,从周秀秀的话中听出了言外之意,后背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往外走的步子急忙停了下来。 他知道他并不是眼花,只是不知道他走之后亭子里又发生了什么。但不管发生了什么,黎源现在和皇上还有他大哥一起出现肯定是没事了。依着黎源的性子,现在出去肯定得撞他刀口上。 趁着人群还未完全散去,谢佳英郑重其事地给周秀秀行了一礼,「方才的确是在下太过于担心小姐未免断章取义了些,还请小姐原谅则个。」 周秀秀肯定是不会怪他,看他这么「懂事」满意地笑着还了礼,一张还算俏丽的脸上欲语还休。谢佳英福至心灵,对周秀秀也猛抛媚眼。 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周云娘这旁观者还能说什么!可不过是转身想看下外面状况的功夫,周秀秀这里不知道中了哪门子的邪,眼看皇上和益阳侯等人就要来到梅园了她扶着额头说刚才吹了风浑身发冷。 既然身子出了问题自然不方便再在别人府上久留,周秀秀本想将周云娘交给周宝娘的,谁知道周宝娘和周兰娘早已随着大部分人去了梅园前迎接圣驾去了,气得周秀秀直跺脚,只得小声问周云娘,「你是在这里等你宝娘姐姐她们还是随我回府?」 一来周云娘没心思往上层圈子里钻,二来周宝娘根本就不掩饰她对周云娘的不喜,她就是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只犹豫了一会儿,她便跟着周秀秀从梅园偏门退了出来,和等候在那里的吴嫂会和。 只是!周云娘深深怀疑周秀秀脑袋里装的全是草!宋府门外,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正和周家普通的马车并排停在一起,听到声响,那马车门帘撩起,不是刚才利用周秀秀陷害益阳侯的谢佳英又是哪个?! 「姑姑!」周云娘下意识扯住了周秀秀的袖子,却被周秀秀误认为她胆小怯弱,顺手摸了几两碎银子到她手里,「云娘乖,姑姑和谢二公子有些话要说,你去别处逛一逛,未时咱们南二坊牌坊底下见。」 现在离午时都差半个时辰,周秀秀的意思她是要和谢佳英共进午餐去! 「姑姑,这于礼不合。」周云娘都懒得和周秀秀坏掉的脑袋计较了,只管将乡下丫头的卑怯干脆演个彻底。 「云娘,你从岭南回来的不知道,咱们京城里未婚男女共处一室谈诗论文很正常。你要是觉得姑姑连洁身自爱都做不到,那就跟着。」 跟着干什么?周云娘是不会跟周秀秀这种已经被迷得失去理智的人多说什么的。正好,她也趁这个机会转一转京城,听说西边坊市里年节之际最是热闹,来京城也好些天了,一直忙,想去采购一些易存放的东西放空间里备用都不行。而且,再过几日滞后的丫鬟们就能抵达京城,到时候更不方便了。 离开周秀秀视线,周云娘脸上的卑弱一扫而空,问吴嫂:「这家子又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不少人都认为下人微不足道,实际上下人之间消息的传递比明面上打听到的要准确得多。梅园文会,众人的贴身丫鬟、小厮都集中在一个院子里休息说话,吴嫂带着马氏给的诸多荷包,打听到了不少消息,便一一说给周云娘听。 其中,关于晋阳侯府大小姐和世子的八卦比较多。据说晋阳侯府大小姐宋岚以绝食要挟父母出面举办的这次赏梅文会,想要抓紧确定和景帝的关系,最好能够和太后一起主持明年春大景朝的第一次选秀。 晋阳侯府世子宋放是个贪花好色到亏了身子的人,但还是见着漂亮女子就挪不动脚,最喜用卑劣的手段毁掉女子名节然后收房。 另外便是京城里各府的一些八卦,包括明年春闱谁家儿郎会参加,谁家小姐又已经在京城各大酒楼茶肆安插人手,就打算明年春闱后榜下捉婿也得捉个品格好的。如今景帝重用寒门学子,弄得世家纨绔少爷们反倒不如前几年吃香了。 … 吴嫂是个人才,不但会打听事,而且也会挑着重点讲,带着她一道出门必定不会冷场。很快,马车便到了西坊,远远就能听见热闹的吆喝声、 吴嫂探头看了下,皱眉请示周云娘,「小姐要买什么东西吩咐奴婢便是,坊市里人太多,万一冲撞了小姐就不好了。」 周云娘也知道吴嫂是好心,今天出门本来人手就不够,还是别去市场乱逛给人添乱的。看了下四周环境,隐隐瞧见一条清幽巷子末端飘扬的「酒」字旗,巷子口还支着几个小摊子,几乎都是一身书生装束的斯文男子,或是代写书信、或是卖点字画。想来这边便是一些提前来京城准备明年春闱的学子们活动地带,相较繁杂的坊市内来说肯定安静也安全得多。 吩咐吴嫂买一些蹊跷小玩意儿带回去给弟妹们玩后,周云娘便让马车往巷子里驶去。 果然不出周云娘所料,巷子里是一家连着一家的客栈酒家,看着都挺清幽雅静的,偶尔一家有书生聚在一起说着什么声音稍微大一点,立马就有店家上前行礼劝阻,看上去秩序井然。这学习氛围,只要不是运气太背,过段时日的春闱定然能稳定发挥。 按照她的吩咐,马车停在了巷子底一棵光秃秃堆了雪的枯树下。周云娘戴好帷帽一个人进了厅堂,她看过了,这家客栈大厅里就坐了不下三桌女眷,其中两桌戴了帷帽,一桌没戴,看穿着打扮家境应该只是一般,所以她没带丫鬟但穿着稍微比她们好一点点也不算出彩。 她刚在位置上坐下,便有店小二拿了菜单过来,上面竟然是横着以部分简体字印的菜名和价格,关键那印刷还很清晰。这一点又和她上一世在延启朝有很大的区别,那时候在皇宫也没有书籍是用印的。 琢磨着吴嫂过不了多久就能找来,周云娘只点了一个可以用酒精锅煮着的三鲜汤锅先用着,喝着从口暖到胃的热汤,今天大半天的郁结之气总算是慢慢散了开去。她才有闲暇观察起了厅堂内大概是来打探书生们深浅的几位大胆闺秀们。 正在这时,她突然见着两个店小二模样的人几乎是拖着个身穿灰白书生袍的人从厅堂角落走了出去,并将人直接扔在了刚才她停马车的花台后。 第二十三章潦倒书生 周云娘眉头皱了起来,下一刻便见着赶车的老王头佝偻着腰快步从旁边专门给车夫用饭的地方走了过去,不一会儿回来告诉周云娘, 「小姐,那年轻人是半个月前到的京城,听说路上遇到匪患被抢了盘缠,来京城后本想一边住店一边卖点字画攒钱,谁曾想住店钱还未给便又患了风寒。西二坊这榜眼街的客栈虽说都有官府对上京赶考书生的补贴,可这年轻人一病就是十日,店家花了好几十两银子也不见他好转,今儿又有不少远道而来的书生要住店,所以…」 所以便将一个重病的书生给扔到了大雪纷飞的街上!别的地方不扔,偏偏扔在花台后头,整好挡住了周家马车的去路。周云娘顿时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周云娘不是白莲花,不会跳出来指责店家太冷血无情。毕竟十五天食宿还帮忙请医问药,店家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但外面那人摆在那里,待会儿她走的时候要是已经死了多晦气啊! 「算了,」周云娘咬了咬牙,给了老王头一张一百两银子的银票,「你把人弄到马车上,送到南二坊坊口那回春堂问一问,若是人还有救就放在回春堂里住着。若是没救,就拉他去城外孤义庄连银票带人交给孤义庄的庄头。」 来京城时候周云娘便发现沿路很多城市城门外都设置了一处名为「孤义庄」的地方,问了才知道是大景朝独有的一大善举。由各界善心人士捐款修建庄园,收纳孤寡流浪人群,像如今这种天气,孤义庄里能暖身子,每日吃上两顿热汤饭,不至于将人饿死冻死。但万一出现死亡,庄头也会负责找地方将人入土为安,并将死者外貌形态记录下来以供其家人日后查找。 不过,那被客栈丢出去的年轻人明显运气爆棚。还没冻着呢就被老王头找人抬上马车,送到京城里专门给达官贵人看病的回春堂,回春堂里好几位太医院出来的大夫,自然比西坊市的大夫手段高超。奉上高额诊费,回春堂首席大夫几针下去,出气多进气少的腊黄脸书生眼皮动了动竟然睁开了眼睛。 受命送人来此的老王头不禁松了一口气,虽然花多少钱那是人二房云小姐的事儿,他可不愿意冰天雪地的还往城外孤义庄去。 「是…谁救了我?」陈秋轩以为自己逃过了家乡水灾,躲过了路上劫匪,终于挨不过一场风寒要去九泉之下和爹娘团聚了呢!谁知道还能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在医馆。 救人不留名向来是自诩高义的人才做得出的事情,像老王头这样世故的下人绝对没那觉悟。不过,托周云娘出手大方和吴嫂忽悠人厉害的福,隶属于周府公用马车夫的老王头一颗红心已经偏向了周家二房,捏着袖中今日周云娘的打赏和吴嫂给的荷包,老王头很尽职尽责地回道:「我们家小姐见公子被客栈店家扔在冰天雪地里可怜,便让小的送公子来南二坊的回春堂医治。公子放心,秦御医方才为你施了针,再住上些日子吃几副药便可痊愈。诊金我家小姐业已付过了。」 看一回病扎一次针,加上住院三日的吃喝,一百两银子没了踪影。老王头忍不住龇了龇牙:二房不声不响出手真是大方,商户女又怎样,家底子指不定比大房都厚,至少大房一年四季也赏不了他五两银子,今儿这一趟手里都捏着七两银子了,而且在客栈云小姐还给他同样要了一锅三鲜汤锅并三两饺子。 「冒昧问老伯一句,贵府是哪一家?家居何处,日后秋轩必定上门致谢。」陈秋轩拉着老王头的衣袖,大有不说清楚不放人的架势。 老王头矮下身子说了周崇光的名讳和住处,间接告诉了陈秋轩周云娘的身份。这才脱身出来到西坊集市复命,又得了周云娘给的一只整卤鸡和一壶烧酒,乐得老王头眉不见眼,拍着胸脯让周云娘日后用车只管找他,保证侍候得周到细致。周云娘但笑不语,现在正是收服周府下人人心的时刻,老王头的态度让她看到了许多。 未时三刻,周云娘手里抱着手炉,在南二坊牌坊处接到了满面春色的周秀秀。姑侄俩到了周府门口后又分道扬镳,周秀秀带着丫鬟从正门进,周云娘则要绕到偏门再直接进冷香院。 老王头还帮吴嫂将一堆小玩意儿拿进了院子,避开前面那些施工的匠人,周云娘这次出门得到了全家上下的关注。周崇光是听说了景帝亲自去了宋家,想问问周云娘景帝看起来可怕不?马氏则关心周云娘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认识什么说得来的小姐妹?几个小的则有的关心晋阳侯府的热闹,有的关心她带回来的一堆小玩意儿。 被热情的家人团团围住,听周崇光矜持的问话、马氏热切的关怀还有弟妹们的叽叽喳喳,周云娘的心暖暖的,觉得比参加十个赏梅会百个赏梅会还要开心。 先将礼物分发下去,让弟妹们去烧炕的屋里玩去,她这才腾出空来回答周崇光和马氏的问话。 首先告诉周崇光她并没有见着皇帝圣驾,倒是建见识了益阳侯的纨绔、所谓京城贵公子谢二公子的阴狠,还有就是姑姑周秀秀的愚蠢。听得周崇光是目瞪口呆,他能想象嫡母肯定不待见她们这些庶子庶女,可没料到平日里看着还精明的妹妹笨到这种地步,简直无可救药。立马警告周云娘日后千万和她远着点,以免再被她牵累,顺便夸了夸周云娘回到京城后竟然机灵了许多。 马氏也是同样的念头,不过仍然劝周云娘日后多走走看看,多认识认识京城里的千金贵女们,为及笄后相看人家做准备。 周云娘一边内心吐槽她一个活了三辈子,并且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的老妖精要怎么和真正十多岁的青葱少女们相谈甚欢?一边暗自警惕是不是在家人面前有些暴露本性,是不是该继续做个无知少女算了? 第二十四章大方舅舅 腊月十二那天过一过,周云娘便彻底没心思去和周秀秀、周宝娘她们去认识什么高门贵女,宅在冷香院每天吃好、喝好,顺便逗逗弟妹。不过五六日功夫,病中瘦下去的小脸终于丰润起来,有些泛黄的肌肤也重新恢复得白嫩如玉。 原来的周云娘虽然生着一张稚嫩娇媚的面孔,可个性内向软弱又有些小家子气,一双先天条件姣好的盈盈水眸常年都没什么神采,乍一看不过是个长得有些好的怯弱少女而已。现在换了个芯子,虽然这芯子不想高调出彩,但那自信的底子在,前两世积累的气度也在,就算不刻意做什么,整个人也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还是那娇弱柔媚的长相,可杏眼水意盈盈,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盯着你也能让人心软成一滩水。 从岭南县赶上来的丫鬟春梅首先就发现了周云娘这巨大的变化,不过她也没多想,只以为小姐这是来了京城后跟着京城里小姐们学的。在岭南县,因为原身的性子,除了贴身两个丫鬟就连马氏也不甚清楚女儿的真实性情,春梅没多想,马氏那点点怀疑也便没了踪影。 眼看后日就是周府老祖宗的寿辰,二房的屋子和下人总算是调理停当了。马氏大大松了一口气,也有心情问起其他事情来。 岭南县那边,新任的县令比周崇光要有手段,这些日子亲自走访了几处大寨子,说服了大部分人开荒种药材。 因为周云娘提醒了马氏,马氏给兄长马原去信说了岭南县的事情,马原和大儿子马亮正在云州,便亲自去了岭南县,成为首个还未见着批量药材就愿意用上好江南米交换药材的商人,让岭南县县令后续工作开展得很有底气。然后便大手一挥将马亮留在身边做了个典吏,领朝廷九品俸禄,差点没把马原父子给乐疯。 马原还让管事给马氏带信,等他安顿好了马亮夫妻俩便会带着一家子往京城赶,争取来京城过年,依着他们的速度,不会比管事他们慢多少。 这个消息也让马氏激动地双手合十感谢菩萨,侄子马亮学识不错也通庶务,但碍于商家子的身份不能为官也不得科考,她一直可惜来着。没想到柳暗花明这里还能有一村。岭南县县令是钦差大人亲自送过去的,他的任命绝对不会是空口白说的。 随着管事上京城的除了家里原本的金银细软,还有马原让人给的一个匣子。打发了管事们下去休息,马氏当着丈夫儿女打开了匣子,满目珠光惊得她赶紧重新把盖子给合上。 「舅兄这是…这个…」周崇光瞠目结舌话都说不清楚了,连忙喝了口茶定定神。 一尺见方的盒子一打开,入目的是最上面一层的珍珠,个个拇指大小,圆润透着荧光。一个都价值不菲,粗略一看那层起码有二十来个。盒子那么高,上面第一层就是这么值钱的珍珠,那下面呢? 「呀,我正想下午去玲珑阁挑一挑有没有合适的宝石镶在送给老祖宗的抹额上头,这就瞌睡送来了枕头。」周云娘上辈子虽然没拥有过,但见过的好东西还是挺多的,瞧爹娘被眼前珍珠震住的模样有心调剂下气氛。 毕竟,如果不是自己家关系,表哥的官职不会来得那么容易,舅舅以往送的东西就价值不菲,可以想象底子有多厚,只是以往不敢大露而已,估计这样的礼物以后还有机会收,别一次就把爹娘给吓坏了。 说起给老祖宗的礼物,周崇光和马氏没意见了。老祖宗对他们这房另眼相看,周崇光的亲娘杨氏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马氏定了定心,重新打开盒子,第一格被周云娘眼疾手快拿开,露出第二格压成梅花和花生式样的金馃子,一个个小巧可爱,大过年的过来给少男少女发红包最合适不过,周云娘手痒先给弟妹和自己一人分了不同式样的两个,小五也没例外,不过立刻就被马氏给夺了回去,怕小五塞嘴里去。 金子底下是一摞纸张,面上是马原写给妹婿和妹子的信,先是感谢妹子的提醒,接着就是告诉他们新县令是问了和周崇光关系、又考虑了马亮的学问这才给马亮官身,并非他花银子疏通所致。 信的后面则是说周崇光夫妻带着五个孩子回京生活不比岭南县,他舍得妹子跟着周崇光吃糠咽菜,但舍不得五个侄子侄女跟着吃苦。特别是云娘明年就要及笄得准备嫁妆。所以他匣子里装的不是别的,是给侄子们一人一处房产,给侄女们一人一间铺子。 马氏三个儿子,马原给的三处房产一处在南五坊,另外两处分别是城东和城南的庄子,庄子名下的田地、佃户、下人自然都归了进去。给两个姑娘的铺子也巧了,正是周倩娘之前艳羡不已的锦绣庄和玲珑阁。锦绣庄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布料成衣铺子,玲珑阁则是首饰铺,出入的也都是京城里的大家贵女或是豪富之家。除了铺子的地契房契,还有铺子里的掌柜、绣娘、匠人的身契。 「嘶…」饶是马氏知道兄长有钱也不禁为这大手笔的年礼给震得有些不知所措。 周崇光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了,嗫嚅了半天才小声和马氏商量,「舅兄送的礼也太重了些,这些年是我太无能,都不曾为舅兄提供什么帮助,受之有愧。不然等舅兄来京城还是把这些契纸还回去。」 「得还!」马氏也点点头,「我哥那还有嫂子,底下还有三个侄子、两个侄女,大侄子还娶了侄儿媳妇,别因着这些东西让我哥落埋怨。」 「对,舅兄能够让儿女衣食无忧,我也能的。」周崇光这话说得稍微没啥底气了,到京城后他才知道他那点俸禄真不够看,这些年全靠马氏精打细算,要不然光是明日老祖宗的寿辰都能让他捉襟见肘。 对爹娘的表现,周云娘很惊讶。财帛当前竟然丝毫没动心,而且她也知道进京后自家爹其实挺焦虑的,比在岭南时节约了许多,此时想来是想省下钱来让自己兄妹几个衣食无忧,想想都暖心。 另外则觉得马氏兄妹俩还真是巧,膝下都是三子两女五个孩子。不过马原身边还有好几个他花钱买的妾,这些个妾都没生养孩子,但每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开铺子做生意,得来的钱财和马原三七分,听说如果有两情相悦的人了马原还会退还卖身契给一笔银子放人走。这一点就连周云娘得知时也咋舌,这舅舅还真是有手段啊! 第二十五章舅舅到来 不过,马氏的这个匣子最终也没还回去,因为紧跟着家里管事下人们的步伐,马原第二日,也就是腊月十九带着礼物上门拜访来了。 只不过马原运气明显不怎样,来的时候正赶上随阳侯夫人上门拜访。周府的门房还是之前当着周崇光一家子的那个,随阳侯夫人的车架和身穿细棉布的马原一大家子比起来,他的眼睛直看得到随阳侯的金字招牌,连绸缎都不能穿的商户自然被他赶叫花子似往旁边赶。 「爹!」马原的次子马广今年十七,正是年轻气盛少年时,当即便扔了手里提的礼盒想冲上去和门房理论,但被身侧十四的妹妹马芳给死死抱住了手臂。 马原盯着谄媚的门房沉声叫住了马广,「来之前你便知晓你姑父在周府的境况,何必和个门房较劲。再说了,那车架可是随阳侯府,随阳侯世子二十三岁年纪贵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咱们本来就不如人,有什么可丧气的。」 马原从七八岁开始跟着父亲跑商,至今三十多年,锐利的不仅是商业触觉,朝政上事情其实也看得明白。景帝登基至今,他其实已经摸着脉搏狠赚了几笔,沿海一带他前年开始偷偷跑船,两年赚的钱差不多能抵过去马家过去多年积蓄。 他此次这么着急上京一是担心妹妹生活,更重要的是他从岭南事情上看到了景帝对商户的态度转变,生出了一个相当大胆的想法,想要实现这个想法首先就得见到景帝!自家妹婿是跟着钦差大人回京的,他急急赶来便是想看看能不能让妹婿牵线先见见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还没看见,倒是见着随阳侯府的车架,也算是让他深切体会到了京城这地方四品大员随处可见的传说。马原做事周全,来之前便让京城铺子的人手对权贵人家做了个大概的了解,不说了如指掌,至少哪几家可能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哪几家又是日薄西山都有一本账在胸中。 劝住了儿子,马家人在冰天雪地里又等了约莫两刻钟,那谄媚的门房管事才又重新回到了大门门房。这次,马原上前便先塞了个荷包,捏着荷包里鼓鼓囊囊的块状,门房总算搭理了马家人。不过,态度依然让人心气难平,「几位,这四品大员府邸正门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明日府里又有大事情,今天出入的大人物太多,万一冲撞了可不好。」 「我姑姑是府上二太太,什么时候连娘家人都不能从正门进出了!」马原还没说话,心直口快的马广就忍不住高喝了一声。 「哟,这小哥你可是说对了,并不是所有太太的娘家人都能从这正门进的。咱们周府这大门能进的可都是官爷,商户,那就走商户才能走的后角门呗。那边看门的婆子自然会带几位去二爷院子的。」门房管事斜着眼睛傲气地看了马广一眼,这府里的风向他可是认真在看着,二房回来就被赶到了冷香院有什么出息。这两日正门流水似的来大人物,他更看不上马家这小小商户了。 但凡富贵人家都有好几道方便下人进出的偏门、角门,但马家人是周家正正经经的亲戚,如果走了偏门不但马家面上不好看,就是周崇光和马氏也会面上无光,这偏门别的时候可以走,今天这日子是千万不能给马氏丢脸的。 门房管事的嘴脸就是马原都快忍不住了,想了想又是一个荷包过去,语气便有些重,「那我们先不进门,劳烦管事找个人去周家二爷院子里说一声,云娘舅舅和云娘表兄、表妹在府门口等他们。」 门房管事接到这第二格荷包一捏,好家伙,里面可是个不大不小的元宝,比刚才那二三两碎银子可值钱多了。他看不上马家人身份,可又舍不得人商户人家大方的打赏,眼珠儿一转,一副为难的样子, 「二舅老爷,实不相瞒,咱们府里有规矩不让商户从正门里过。我倒是想让人去给你跑一趟冷香院,但门房人手有限,这要是待会儿有贵客上门缺人手我们都是要吃挂落的啊!」 马原伸手进袖子,打算今儿还就要用银子把周府的正门给马家砸开。还没等他袖中再拿出来个荷包,后头就有个婆子扯开了喉咙喊了句,「刘门子,还不快把门口清一清,姑奶奶要带姑爷进门见老祖宗和老爷、夫人!」 门房管事先是一惊,定睛看清来人后神色又是一松,「这不是倩姑娘身边的田妈妈吗?你不是跟着倩姑娘去岭南了吗?」周倩娘在岭南嫁人之事周崇光倒是给家里人提过,只是他这个庶子在周府都等于是个隐形人,就更别说他这个庶子的庶女了,家里为着老祖宗七十大寿都快忙翻天了谁还有闲心去问她的下落。 田妈妈回头望了眼渐近的轿子满脸骄傲之色,哼了一声,「倩姑娘就不能在岭南找着如意郎君吗?说起来,倩姑娘的婆家还比二爷先一步回京呢。而且,倩姑娘的婆家可是书香门第,林太爷可是蒙皇上钦点回京的博学大儒,还赐了宅子在国子监不远处呢!」 田妈妈的话着实模糊,一不说周倩娘只是为妾,二不提林家满打满算就老太爷一个人封了个从七品国子监博士,只一味抬高了林家家门。马原父子俩倒是听出了蹊跷,那门房管事和下人们却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忙又对马原父子挥了挥手,「你们先去边上候着,等倩小姐和姑爷进门了再说!」 田妈妈好奇多问了一嘴,得知马原三人身份后那腿脚转得飞快跑到轿子门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轿子帘子便被一双素手给掀了开来,精心打扮过的周倩娘围着斗篷抱着手炉走了下来,不一会儿穿着大毛斗篷的林枋也跟着一起往正门走来。 「林郎!」两人行到门前,到了马原三人边上时,周倩娘站住了脚步。 「嗯?」林枋内心很是激动,进京之后他才知道一切并不如祖父之前构想的那么如意,国子监博士待遇虽好,但分派下来的住处并不足以住下林家一大家子。 从岭南带到京城的那点钱财不说是东南西北这二十四坊买房,便是在护城河外也买不了一座象样的庄子。为难之下,周倩娘想到了老祖宗的寿辰,想到了周府空余的院子,她还指望林枋将她扶正,指望林枋明年春闱中蟾宫折桂为憋屈的她争一口气。所以,今日收拾打扮了一番,带着林枋来了周府。 让周倩娘没想到的是马氏的兄长一个商户竟然想从正门进周府,此时不羞辱他们几句又怎对得起自己在岭南受到的羞辱! 第二十六章黎小侯爷 「林郎,虽然我是府里嫁出去的姑娘,可是也不能坏了府里的规矩。祖父在国子监为官,咱们将名帖让王管事送进去,能从正门进府便从正门进府,不能进的话…从偏门也是一样,没必要和不入流的商户人家那般没脸没皮在人大门上苦等。」 「林郎,你说云娘妹妹会怪我么!你是这么优秀,明年春闱定能蟾宫折桂,要不,你请老祖宗做主重新和云娘妹妹把亲事定下来。只是,祖父他老人家向来目下无尘,怕是看不上云娘舅家身份。」 「林郎…」 周倩娘早年在府里就惯会媚上欺下,对她有好处的她能软下身段甜言蜜语,对她没威胁的她就会毫不客气把人踩到底。林枋进京后被老太爷带去国子监见了几位先生,无一不夸赞他学识过人,明年春闱定能蟾宫折桂。 这些话不但让林家人备受鼓励,周倩娘更是一扫在周云娘那受的憋屈,迫不及待要带林枋回周府显摆。当然,在此之前她可是使了十足的手段,自认为将林枋的心拴在了自己身上才敢这么得意地当着马家人的面说着一句又一句诛心的话。 林枋一来不知道马原三人身份,二来也的确有些飘飘然,迎合着周倩娘的话只管点头、摇头和皱眉,听得马原三人是怒火中烧,脾性最好的马芳都忍不住站出来堵了周倩娘一句, 「这位便是自甘为妾的倩小姐,我听我表妹说起过你。唉,庶女就是庶女,瞧你身上的衣裳,去年的款式不说,袖边都磨毛了;这簪子,去年玲珑阁低价处理的包金款?姑姑也真是的,就是在表妹那捡两身给你也比这强啊,都不怕落个苛待庶女的名声。哦,也是,倩小姐捡了表妹退婚的未婚夫,姑姑要是还善待你那就怪了!」 周倩娘最气恨别人说她是庶女,以前周崇光一家子在岭南,她养在老祖宗院里,比周秀秀、周兰娘还要受宠。可后来跟周秀秀闹翻,袁氏送她去了岭南她才反应过来她不过是个庶女。周倩娘还讨厌别人说她穿着,身上穿的都是京城去年款式能怪她?这不是才回京城还没去置办吗! 偏偏马芳两样都戳中了她胸口,一张还算美貌的面孔顿时就扭曲了,指着马芳叱道:「一个商户之女竟敢如此侮辱本姑娘!讨打!」 「你还算姑娘吗?姨奶奶还差不多。」马芳属于不爆发则已,一爆发绝对一鸣惊人的那种,又是一句话哽得周倩娘无言以对。 「你们都是死人啊!就看着不入流的商户女欺负本小姐吗?还不给我打得远远的,留在这里让上门的客人们看着碍眼吗?」没办法,周倩娘只能撒泼。 可是,这京城还有人比她更撒泼,更无理取闹! 她话音才刚刚落下,一声响亮的鞭哨响起,黑色残影带着风声拍在了周倩娘所在的周府正门前朱红门柱上,随之而来的便是益阳侯黎源懒洋洋又带着威胁的声音,「本侯倒是觉着你站在这儿挺碍眼的!」 黎源生得面如冠玉,头上束着玉冠,身上披着火红的狐裘,底下露出的鹿皮靴子上用金线绣着云纹,此时鞭子已经收了回去他正往手腕上收,斜睨着眼睛盯着周倩娘满满的威胁之意,「让开!」 就算他没递帖子没自报身份,就凭着他的自称、穿着和长相,还有手腕上那标志性的鞭子,周倩娘和周府的门房管事心里都是同时一咯噔:这个煞星怎么会来周府! 腊月十二那天,黎源重新跟着景帝进了晋阳侯府,进门二话不说就抽鞭子给了晋阳侯世子宋放一记,要不是宋放躲得快,那鞭子就直接抽他脸上了。宋家人自然不依,可还没等他们上前,景帝就拎着黎源衣领阴沉着脸叫了声「回宫」! 然后,只留下随阳侯世子谢佳瑆收拾残局,景帝还没走到梅园就转身回宫「教训」黎源,晋阳侯府专门为景帝准备的「惊喜」一个都没用上。 当然,「教训」只是外人以为的。实际上黎源被景帝拎着进了皇宫,直接被拎着进了皇帝占领偌大个宫殿的御书房。然后皇帝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大堆关于做生意的书塞给他,什么《营销八十法》、《最赚钱的二十种行业》、《基础会计学》… 天知道,黎小侯爷根本就看不懂。景帝也没要求他看懂,让他抄书!对,就是抄书!而且那些没指甲盖大的文字还缺胳膊少腿,得琢磨着换上大景朝常用文字;横排和古古怪怪的点、圈、勾倒是要求留下,关键他黎小侯爷写不惯啊! 整整六个日夜,黎小侯爷被要求关在御书房其中一间小屋子里日夜不停,吃喝拉撒睡都限定时间,门口两个黑龙卫看守想跑都跑不了。 今天早上,黎小侯爷终于抄完了最薄的那本《最赚钱的二十种行业》,抄完后脑袋瓜里好歹存了点东西。于是他就奇了怪了,这些行业里头怎么好多他连听都没听过?交书给景帝的时候就顺口问了那么一句,没想到景帝立刻用一种欣慰的眼神看着他,看出了他一身鸡皮疙瘩。 景帝啊!杀人不眨眼,铁石心肠,冷酷阴狠的景帝竟然那么看他!再后来,景帝就和他说起了商户对大景朝其实是至关重要的,景帝希望他别再继续这么无所事事下去,让他找两个商户探讨下行商之道。 再然后,景帝竟然大发慈悲挥了挥手,放他三日假,不过三日之后还是得乖乖去御书房继续抄书去。临走时,小侯爷好奇地瞄了眼一排小房间,竟然发现不止他一人在抄书,谢佳瑆那家伙也在,抄一会儿想一会儿的,痴痴狂狂得好可怕。更可怕的是景帝说了,御书房抄书抄来的知识可以用,可抄书的事如果带到了外面,就算他是小侯爷也照杀不误! 黎小侯爷摸着脖子出了宫,寻思着还是先找谢佳英那不要脸的算了账再说,去随阳侯府一问才知道谢佳英跟着随阳侯夫人来了周家,便又马不停蹄地追来了周家。 周倩娘还没到黎小侯爷就听到了马原三人和门房的对话,想起来景帝不是让他找商户探讨下商道吗?只有三日假期,相请不如偶遇,就这看上去胖乎乎笑呵呵的老头! 小侯爷的脑回路向来清奇,只要他认定的人旁人十头牛也别想扭转过来,所以等周倩娘一句又一句损商户身份的时候他就有些上火了!他最崇拜、最害怕、最尊敬的景帝说起来都还对一些商户推崇备至呢,凭什么拿给这女人踩脚底下贬! 第二十七章客似云来 黎小侯爷不止是脑回路清奇,实际上他脑筋转得也不慢。十岁之前他被奶娘养着也念了两年书,到了十岁被册封为益阳侯之后景帝更是为他延请大儒,再怎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个**年也学到了点皮毛,人虽然纨绔,但仔细琢磨就会发现他不会踩底线,至少不会踩景帝的底线。 景帝登基后一步步到现在总算让大景朝呈现出了与前朝截然不同的兴盛之相,但这只是个开始,想要真正兴盛起来要做得事情还很多。景帝登基前三年举步维艰,全靠着景帝铁血手段镇压各种不服;六年前,景帝力用造纸术和印刷术造福寒门士子收服人心改革朝政、发展军队;三年前开始改造农具,推行农事知识,新型粮食蔬菜水果种子陆续按照景帝绘出图案找到并种植成功,到今年各地实现大丰收。 明年,又是一个三年。黎小侯爷算是看出来景帝的手打算伸向发展商道,让四面八方互通有无,使大景朝真正意义上繁荣起来。而且,黎小侯爷也看出来景帝看不惯他过安逸的日子,想把他培养成一个大商户! 黎小侯爷不排斥景帝的这个想法,抄书的那几日隐隐还觉着想按照最赚钱的那些个行业选一个出来试试,如无意外,年后他就会成为商人!也就是周倩娘不断贬低的不入流商户! 黎小侯爷一点都不恼「商户」这个身份,反正无所不能的景帝肯定会在他成商人之前为商户正名,可现在不是还没昭告天下么! 黎小侯爷才不管周倩娘有意还是无意,总之她贬低商户就等于贬低他益阳侯,让他很不爽! 「好狗不挡道!你挡着本侯了!什么丑了唧的玩意儿,想勾引本侯的人多了去了,你还不够格。」益阳侯根本不搭理惶恐不已上前的门房管事,就一副厌恶的模样看着周倩娘。 周倩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益阳侯,你不要欺人太甚!谁勾引你了,我已经嫁人了你看不到吗?」 黎源往台阶上走了两步,掸了掸身上的雪花,呵了一声,「是吗?可这京城想把侍候人的玩意儿送给本侯的多不胜数,只是本侯爱干净,可看不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了。还说不想勾引本侯,本侯都离这么近了也不知道回避下,想干嘛呢!」 周倩娘气得发抖,林枋脸色也变了好几遍,站出来就要说话。 黎源知道景帝对书生的态度还是比较宽大的,林枋既然是国子监博士的孙子想必有两把刷子,没等林枋发话就拿鞭子指着林枋点了点头,「这才对嘛!既然是你家狗乱吠,你这做主人的赶紧牵回去拴着!」 又转头看向那门房,「既然知道是本侯上门还不快开中门,难道让本侯走侧门不成!」 之前随阳侯夫人进府的时候打开的中门此时虚掩着,就是周倩娘和林枋要进门约莫也是从紧邻中门的侧门进府。但黎源一声令下,门房管事忙不迭让人看住周倩娘,亲自打开了中门,「侯爷,您请!」 黎源点了点头,回身看向被隔绝在远处的马原三人,鞭子指向了那边,「你们三个,过来!」 马原和一双儿女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说话特毒的小侯爷找他们干什么!益阳侯的名声可是不怎么好听啊,但人家品级在那里,既然开了口谁还敢不从,只得低声叮嘱儿女小心应付,然后领先到了黎源面前。 「不是要进府探亲吗?正好本侯有事要找…周云娘算一笔账,走一道。」黎源想不起周二爷什么名讳,但周云娘这名字他可是查了个一清二楚的。 「不知侯爷找云娘是有何事?」马原没动,反而警惕地看着黎源。 「嗤,你以为本侯要找谁算账你能阻止得了吗?放心,本侯是来给她道谢的。」黎源虽然觉得马原的举动是螳臂当车,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马原如此回护周云娘又觉得有些欣慰,奇奇怪怪的感觉弄得他都有点不知所措。 有黎源等着马原并肩进门,不但门房管事大气都不敢吭一声,就是周倩娘都只能愤恨的看着。唯有林枋,扯了下周倩娘袖子,小声问:「这位是哪位侯爷,行事怎的如此荒唐?就不怕御史参他一本吗?」 「这位公子又是哪位?若是想参我家侯爷还请具名上折子才好。」黎源身影消失后,两个身穿黑衣银线绣云纹劲装的中年侍卫出现在周府门前,正好听到林枋的疑问,左边那人掀了掀眼皮斜斜看着林枋冷哼了一句。右边那人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名帖交给了门房管事。 这又是益阳侯出行的一个特点。小侯爷不喜欢前呼后拥,景帝便从黑龙卫中抽调了文武两位教官远远跟随。一是保护,二是收拾残局。小侯爷大摇大摆进了周府府门,卫风和卫雨不但要跟上还得补上一张拜帖以免有人诟病小侯爷擅闯官宅。 「侍卫大人,林郎只是说笑,还请莫要当真!」周倩娘看卫风那不善的眼色,连忙出言挽救,更顾不上礼节直接挽了林枋手腕下大力气将人带向了侧门,「林郎,咱们赶紧进府,老祖宗肯定等不及了。」 幸好林枋已经不是岭南县那个自以为是的「天才少年」了,被卫风那眼神看得心神一颤,顺着周倩娘的力道就去了侧门,跟在卫风和卫雨后也算是进了周府。不过在迈进周府的第一时间,林枋便甩袖将周倩娘给甩到了一边, 「都是你!明明有轿子抬着直接就进去了,偏偏要停下来在门口自取其辱!你丢脸也就罢了,还连累着带坏了我林家名声,若非明日就是老祖宗寿辰,我真恨不得现在转身便走!」 周倩娘一直将林枋哄得好好的,还是第一次被他这么嫌弃,顿时委屈地恨不得和林枋大吵一架。然而,前面已经闹哄哄地好像进了菜市场。原来,随阳侯夫人上门已经引得内院、外院除了老祖宗满府出动迎接。 随阳侯夫人才刚刚下马车,外面便有人报益阳侯上门拜访。这一个接一个的大人物到访,周府众人只差没惊喜地跳起来了。还好随阳侯夫人随和,说益阳侯和她们家世子是结拜的兄弟,她在此等一等也好,于是周府一群人又分出一半来一窝蜂往大门处迎。 这种情况下,周倩娘就算再多的委屈也是半点不敢发出来,憋闷得差点喷血还得趁着没见着周家女眷前伏低做小先将林枋给安抚好。 第二十八章无法无天 看着涌上来的一群人,黎源心里一阵腻歪,招手让落后自己半步的马原上前,「后日,你来一趟益阳侯府,本侯要和你讨论下做什么生意最赚钱!」 「…」马原生得圆胖,一双眯眯眼瞬间瞪得老大,都不知道该如何响应才好。 黎源见状,嘴角上扬,笑得十分魅惑,「本侯可不是逗你玩的,只后日一日,过时不候!」 「我…小的…小民定当为侯爷效劳。」马原胖胖的脸上满是激动地红晕,身后马广和马芳腾出手来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才堪堪让他稳住了身子。 黎源又是温和一笑,挥了挥手,「你们自去寻你妹妹说话,这边待会儿不大太平。」 「啊?」马原又是一愣,不知所措。 后面卫雨赶紧加快步子跟了上来苦着脸告诉黎源,「侯爷,今天是随阳侯夫人出面给谢二爷提亲,您就高抬贵手缓一缓再找谢二爷的麻烦。」 「那又怎样!本侯可等不了隔夜仇!谢二竟然敢和宋放屁一起算计爷,就该知道爷是不会放过他们的。」黎源腿长身高看得远,隐隐能见着周家人群后面缩手缩脚的不是谢二又是哪个,顿时揉了揉拳头随时准备冲上去。 卫雨一阵头疼,「可是,侯爷你还欠了人周家二房云娘小姐的人情,明日是周府老祖宗寿辰,您在这儿动手不太合适啊。」 「爷是欠二房一个人情,可他们家另外一位小姐还跟着谢二坑了爷呢!」益阳侯顿了顿,突然问卫雨,「这周家老太太几品诰命来着?」 「回侯爷,周家老祖宗在前朝时被册封为五品诰命,大景朝以来,皇上并未封赏哪家老夫人过。」景帝登基这些年来恨不得一个人当五六个人用,又不让宋太后揽权,自然就没空想起京城这些个老封君。官员们呢分成两种,好的恨不得肝脑涂地顾不上给家里女眷请封,坏的呢人人自危哪敢拿这些事情去烦景帝,一来二去的自然就没谁家的老夫人、老太太被景帝记起来过。 「这样啊?」益阳侯脸上扬起个笃定的笑容来,「大不了今儿闯了祸明儿请皇上给周家老太太提一提品级来着!」 说完,还没等卫风和卫雨阻拦,他便一甩鞭子怪叫一声冲向了人群,「谢二,纳命来!」 卫雨擦了擦大冷天额角滴落的汗水,催促着卫风赶紧跟上去保护侯爷,他却是又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张益阳侯府的名帖交给马原,「这位爷,侯爷既然约了你后日到府一叙,还请莫要让侯爷多等。现在嘛,府里肯定有点乱,你们看着办!」 于是,就在马原父子三人目瞪口呆中,卫风和卫雨追着小侯爷高呼着「侯爷小心」,实际上小心的该是被小侯爷二话不说追着打得谢二谢佳英。 「这…这可怎么办啊!」周元熹刚听出来随阳侯夫人是带着随阳侯二公子上门求亲来着,虽然还不知道是向家里哪个女子求,但总归是一门高攀的婚事,可还没坐下来言归正传呢,小侯爷就蛮不讲理地冲了过来,要不是他躲得快,小侯爷抡圆的鞭子都能甩他脸上去。 「哎哟,佳英你是怎么惹了小源的啊!赶紧说清楚就好。」随阳侯夫人嘴上不住劝着,实际上眼底眉梢满满的幸灾乐祸,步子也迈得不急,弄得府里女眷们不得不跟着她慢慢行路,渐渐和前方男人们拉开了距离。 马原怔愣了一下,苦着脸看了下手里大红镶银色云纹的名帖有一种拿着烫手山芋的错觉,益阳侯这么不着调,后日之约该不会是个局。 「爹,我找人问了,姑姑和姑父他们一回府就被赶到最东边的冷香院,听说那是周府最偏远用来惩罚犯错妻妾的院落。」马广在卫雨叮嘱后赶紧找了个面相看着还算和善的下人问了几句,花了一把铜钱得来的消息立马让三人将注意力从乱作一团的人群上转移到一边。 马原深深地看了一眼陪在随阳侯夫人身边的袁氏,一甩袖子,「先不管看别人热闹,找你姑姑、姑父问清楚他们有个什么章程再说!」 周府的下人们虽然也想看热闹,但也知道热闹之后倒霉的肯定是跟着起哄的下人,大多数还是没敢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周府的下人月钱不高,赏钱更是少得可怜,院内杂役能有几十文钱就谢天谢地了。出手大方的马原父子三人没花多大功夫就找到了愿意给一家人带路的半大小子一个。 于此同时,周云娘正带着春梅和新补上来的春兰两个丫鬟行走在松鹤堂回冷香院的路上。 明儿就是老祖宗寿辰了,可是不知道是路途太远还是府里刻意之下,她们冷香院压根就没人通知参加明儿寿辰。虽然说不去凑热闹但也乐得清静,但年后周崇光是要去内阁当差,马氏为了几个儿女的将来也不可能永远和主院那边两不相干。周云娘知道了马氏的担忧后便打算迂回出击,直接去松鹤堂见一见老祖宗。 这次请安送礼十分顺利,松鹤堂人不多,在杨氏这个血缘亲祖母帮忙下她顺利地见着了老老祖宗送出了精心准备的礼物:一条抹额。说来奇怪,上辈子做景美人时那身体就是个绣艺出众的她自然就会了,没想到这一世原身不会刺绣她摸索两日竟然找回了上一世的技艺,绣出来的福寿纹是马氏都没见过的精美。除了精美的绣纹外,她还用特殊的手法将珍珠和金梅花镶嵌在了抹额上头,隐隐约约更是透着低调的奢华。 老祖宗很满意,周云娘便顺口说了句今天送了礼明儿要出下门办年货,杨氏便埋怨她怎么能在老祖宗寿辰出门,明儿可是要帮着招呼上门的客人。周云娘就一脸惊讶的模样说并不知道明日府里宴客,没人通知啊! 老祖宗也忽视周崇光这一房,但没想到袁氏做得这么过分,气得当即就嘱咐周云娘明儿和马氏还有几个弟妹早早来松鹤堂候着,她倒是要看看明儿谁敢不把周崇光一家子撇开! 完成了任务,周云娘脚步很轻松,可她不知道,前面树林中正有惊喜(吓)等着她! 第二十九章再次被虐 随阳侯府是武将世家,虽然到了这一辈谢佳瑆管了邢狱,谢佳英无所事事,但两人好歹也练了十来年功夫。 小侯爷说追就追,谢佳英手里没武器总不可能留在原地挨打?况且,黎小侯爷纨绔是纨绔,甩鞭子的功夫可是纨绔中公认的第一,说打眼睛绝对不会打到鼻子。大庭广众,又是未来妻子娘家,谢佳英总还得顾及着点面子,一边跑一边四处打量,专门捡着人少的地方去。 冰天雪地的要看什么地方人烟稀少还是很容易的,谢佳英专门捡那种积雪厚的没什么脚印的路去,跑着跑着就进了一处小树林,除了脚下薄雪上能见着几个小巧的脚印别的地方堆满了厚厚的积雪。谢佳英依稀记得家里有一条「逢林莫入」的教条,可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一溜烟沿着那小道飞奔过去。 这林子,便是周府主院到冷香院必经的那片小树林,就是人高腿长利索的下人都得走小半个时辰,像周云娘这样的娇娇姑娘起码得歇上两趟才能穿过。周云娘从松鹤堂出来心情就算不错,走到小半后也开始觉得身上冒汗双腿发软。春梅倒还好,新来的春兰见她瓷白的脸上的红晕,近距离感觉到她口鼻的喘息,红嫩嫩的小嘴如冷香院内那株盛放的红梅,引人采撷。那玉软花柔的模样让她这女子都口干舌燥。 「小姐,前面就是早晨我们歇脚的小屋,您和春梅姐姐仍然去那边歇会儿。奴婢脚程快,回院子去让林六嫂她们抬个软轿来。」春兰是昨儿新到周云娘身边的,正是力争表现的时候,连忙收回目光出谋划策。 上辈子,周云娘冬天总能冻出一身冻疮来,最怕的就是冬日。抱紧了怀中手炉跺了跺脚,「那你快去快回。」她冷得不行了,前面小屋里虽然开着门窗,但好歹坐在角落里吹不了冷风,也能歇歇快冻僵的双脚。再说了,冷香院中等着表现的下人何止春兰一个,早上出门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媳妇子要抬她,是她觉得难得有心情赏雪景要逞强而已。 周云娘带着春梅刚在小屋里坐着没一会儿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敞开的窗口只能看见一个身着湛蓝衣袍的男子一阵风似的从主院方向过来,往冷香院奔去。 「小姐!」春梅见周云娘起身,连忙站起来扶着。 「去看看怎么回事!」 主仆两个刚从木屋里出来还没在小道上站稳呢,远处黎小侯爷就裹着风雪像头牛犊冲了过来。由于一直盯着远处谢佳英湛蓝身影,便没注意小道过来的周云娘主仆,等发现的时候想让开已是来不及了,只能一侧身子想要从周云娘身边冲过去。 即便是这样,周云娘也觉着半边身子被重重一带,整个人失去平衡扑到了地上,取暖的手炉甩出去老远。 黎小侯爷自然也不轻松,急速中被这力道一阻,顿时就飞了出去,重重撞进了路旁积雪中,脑袋还撞在路旁一颗大腿粗的树干上,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小姐!」春梅从地上扶起了周云娘,发现她手掌被磨破了拇指大一团肉皮,鲜血淋漓看着都有些渗人,顿时就急了,担心娇弱的小姐受不了,「你受伤了。」 周云娘这时已经看清了倒在路旁一身刺目大红袍子的莽撞男子是谁,再联想到之前匆匆过去有些面熟的那个,将事情真相猜了个**不离十,气就不打一处来! 周云娘一肚子火气,顾不上手上火辣辣的伤口,一把甩开春梅,大步走向路旁。先抓了一把雪盖在伤口上,接着用完好的那只手揽了一大团雪直接揉在了黎小侯爷脸上,这还不解气,她干脆拉开他衣襟,双手并用,一捧一捧带着血迹的雪往他怀里塞,塞得他胸口鼓鼓囊囊后又继续往他头上埋,恨不得把人给闷死。 「啊!好冷!」黎小侯爷尖叫着跳了起来,胸口上的雪也开始融化,腰上有腰带,没办法把雪团抖落,雪水倒是顺着身体往下淌落,冷得他直哆嗦。 「冷静了!」周云娘捏着被冻麻木的手,冷冷瞪着比她高一个头的黎源。 黎小侯爷这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摸了摸头顶鼓起来的小红包有心想伸手把周云娘给推开,可对上她那双盈盈杏眸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心虚。他也瞧了,周云娘小小的个子看着没什么威胁力啊,就是那眼神让他心头发怵,就像…就像是对上景帝似的。 「你多大年纪了?」周云娘也没发现自己对上小侯爷后总不自觉忘记这一世的行事准则,总是怒其不争地想教训他一顿。 「十九。」黎小侯爷一边哆嗦一边回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 「对,你十九岁不是小孩子了,做事情怎么还如此任性妄为,迟早要惹下大祸的!」周云娘捧着那只受伤的手,发现已经止住了血流,语气终于稍微缓和了点。 周云娘到如今也算是三世为人了,第一世每天和村里的老人们打交道,第二世又教导个叛逆孩子十年,这辈子虽然决定了要被父母兄弟们娇宠着平平凡凡、快快乐乐过一生,可耐不住黎小侯爷明明十九岁大人了还一点都不懂事,让十四岁的「小姐姐」忍不住就想说教几句。 黎小侯爷十六岁之后就没人敢对他唠叨个不停了,依着他的脾气别人才开个头他就会忍不住揍人。然而,他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前这明明比他矮、比他小,看上去还娇弱的周云娘教训他的话好似能从耳朵里进到心里,还打从心眼里敬服,根本生不出反抗的**! 「总有一日,皇上耐心耗尽,就是你益阳侯府的末日,也是你益阳侯的死期!」周云娘自觉气势迫人,实际上她声音娇娇柔柔的,尾音还总是克制不住地上扬,旁人听着不像是威胁倒觉着是撒娇。 春梅先是被自家小姐给吓了一跳,这下终于回了神冲了过来拉住了周云娘,「小姐!有人来了。」 的确,卫风和卫雨一马当先,领着周府的男人们气喘吁吁从远处跟了过来。周云娘头发散乱,手掌上还带着血迹,被人看到可不太好。 春梅反应过来,周云娘更是不慢,对着黎小侯爷哼了一声,「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周云娘扯着春梅便往之前待的小屋走去。小树林中曲曲折折,路口这几颗树木被雪一盖又是最好的遮掩,从远处看去只能望见小屋被雪遮盖的屋檐,不仔细看根本就不知道那里还有座小屋。看清后周云娘就不禁后悔,她好像和树林、亭子、小木屋犯冲似的,今后一定远远避开。 春梅担心地看了眼有些怔怔的小侯爷,她昨天才到京城自然不知道小侯爷身份和名声,她只是震惊小姐变化真大,都敢这么神气训人了。要是在岭南县也这么厉害兴许就不会被倩姑娘轻轻松松抢了林家公子! 卫风和卫雨两人在黑龙卫中也是身手矫捷数一数二的,他们不是追不上小侯爷,实在是知道以小侯爷的脾气要是追不到谢佳英揍一顿这火气估计是消不下去的。于是两人的主要任务从保护小侯爷切换成了阻止周府的主子下人们别跟得太紧被误伤。小侯爷报仇天经地义,可伤着无辜者就不好收场了。 耳聪目明的他俩最先发现小侯爷貌似被两个女子给缠住了,不过两个女子识相,听到人声后知道闪避。 「侯爷!」 一群人争先恐后涌上来,将黎小侯爷一打量,心中齐齐咯噔一声。只见: 面如冠玉、丰神俊朗的黎小侯爷此时脸色发青、口唇发紫,额头上一个小孩拳头大的鼓包,束发金冠松落,一头墨发青丝散乱。火狐毛大氅松垮垮挂在半边肩上,露出内里衣襟大敞的锦袍。透过敞开的衣襟,雪白的中衣领上满是污渍,关键还带着一丝红痕,整个人抖索得如风中落叶。 惨了!这是追上来的所有人心声。黎小侯爷有一次去前朝最有名的戏园子里看戏,却不小心从楼上滚落下来,还没摔出格好歹来呢,先是他让人打砸了一番,第二天景帝就让黑龙卫查封了戏园,从此前朝便声名鼎盛的戏园彻底消失在了京城。 现在的黎小侯爷看起来狼狈极了,貌似还受了伤,皇上要是知道了还不将周府给翻个底朝天啊! 然而,让众人跌落眼镜的事情出现了!黎小侯爷只是扒拉着两个侍卫虚弱地靠了过去,对战战兢兢的周元熹道:「对不起了周老头,是本侯因为一时私心扰了你府上清净。为表歉意,本侯这就进宫,请皇上给你们家老太太个恩典。」 周元熹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黎小侯爷又对着他侍卫吼了句,「还不快带本侯找个暖和的地方洗个澡换身衣裳,本侯都快冻死了!」 周元熹刚刚涌到脸上的狂喜立马又变成了惊疑不定,「这…这最近的院落…冷香院!」在下人指点下,周元熹指向了小路前方。 卫风和卫雨一人一边搀扶着小侯爷正待动身,突然听到了一声鸟鸣。鸟鸣声在冬天听着有些稀奇,但因为声音短且又不是很大声,别人根本不会在意。只有卫风和卫雨惊疑不定地在周围找了一圈,远处,向来紧跟在景帝身边的卫平一身雪白伪装,冲两人打了个手势。 两人心下惊骇,皇上竟然让他们换个方向!只好问周元熹,「那冷香院条件好吗?」这都快偏远出周府的院子,应该是下人住的? 冷香院是什么地方周元熹已经想起来了,这时候不好好侍候小侯爷还把人往荒废的园子带岂不是自找没趣吗?卫风和卫雨改口他自然赶紧带路,将人往主院方向带着飞奔而去! 第三十章表哥到来 不得不说,黎小侯爷猜度景帝的心思也算是又稳又准。景帝登基这么几年几乎将自己当做铁人来熬,八年时间总算将一个千疮百孔的延启朝治理成了如今大多数臣民安居乐业的大景朝。 按理说,一个帝王只花了八年时间做到他做得那些事情已经是前无来者,他该适当放松下自己歇上一歇的。然而,段晟昱根本就不允许自己有多余的时间,因为一旦歇下来,如海潮般的思念足以将他整个湮没。 偏偏,他无人可诉,根本不敢让人知道他对他的养母有着刻骨铭心的思念,不是濡慕,是爱恋!只可惜这爱恋还没机会说出来,两人便天人永隔,为了黎娟的声誉,他只能独自品尝这份为世人所不容的爱恋。 八年了,他不敢多想,只能不断给自己找事情做,只有那样才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日夜。但是这样,他也觉得没有黎娟的世界他快熬不下去了! 黎源是黎娟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段晟昱不想在他熬不下去之后黎源也跟着活不下去。所以他根据黎源的性子找了一条可能走的路子。 黎源也算是不负他所望,抄书六日后倒有了些心得。只是刚刚把人给放出宫门后,段晟昱突然接到了岭南县那本的加急奏本,内里着重提了马家人的情况,建议景帝若是想抬举商户,马家绝对是个不错的选择。 段晟昱斟酌后也觉得不错,又知道黎源的性子旁人给他说的话大概没什么作用,便将手里的事情压了压,决定亲自出宫找他说说这事。 不曾想,出宫便接到消息黎源压根没回府,先是去了随阳侯府紧接着又来了南二坊的周府。 段晟昱的心一直就偏着黎源这「侄子」,想都没想转脚就来了周府,但他可不愿让旁人知道他的行踪。直接让卫守找了周府偏僻的地方翻墙进府。 其实京城高门谁家都有一片花林、树林,只是林子大小多寡而已。周府虽然不算大,但为了附庸风雅还是有一片桃花林的,便是主院通往冷香院这冬天里看着凋零的小树林。 进来后,卫守和卫平便找到了避风雪的小木屋,安顿好了段晟昱,卫风正要出去寻黎源便听得周云娘和丫鬟一路说笑往木屋行来。情急之下,三人只好从敞开的窗户避到了屋后。 段晟昱背靠着木屋,用手势示意两个侍卫赶紧继续找人,他一点都不肯承认周云娘的声音娇娇柔柔的既给他带来了焦躁,也为他抚平了烦躁,复杂得他都不愿意别的人多听。 可没多会儿,周云娘便带着丫鬟追着人影走了,等他再看到她时就见她对黎源说着什么,风雪中他只依稀听到了句「你对得起处处维护你的皇上吗?」 就这一句,让他在冰天雪地里竟然有一种全身发烫的感觉,连脸都不例外。再回神,卫风和卫雨领着周府一群人赶了过来,他不得不藏了起来,眼角余光看到周云娘落在远处路旁的暖手炉,手炉外套着个绣花罩子,看着就精巧适合女子使用。 段晟昱宁愿让黎源多受点罪也不想看到那手炉被别的人拿在手中!待得人潮退去,他亲自上前矮身拾起手炉,摔了一下并没影响上面的温度。这是周云娘之前抱在怀里的,挨着她娇娇软软的身子… 段晟昱脑海中突然闪现了她娇嫩的脸孔,竭力不去想的容貌竟是感觉如此清晰。脚步往小木屋一步步过去,越来越清晰的声音传到了段晟昱的耳中。 她低低的喘息,她娇娇地喊「疼」… 随着这一声「疼」段晟昱脚步加快,透过窗口清晰地看到斜斜坐在竹床上的少女正向丫鬟伸着手,除去斗篷的少女小腰纤细,随着她的动作有些微挪动,看样子软得不可思议。 少女脸蛋微微仰着,正好迎向门口透入的日光,能清晰看到她白皙的脸蛋泛着桃花一样的粉红,就连微微上扬的眼角也不例外,眸子里盈满了水意似落非落,引得人想伸手去捧着。那润泽的小嘴儿微微嘟着,吐气如兰,吐出的热气吹得丫鬟额前发丝浮动,难以想象吹拂在自己肌肤上会是如何的**。 「小姐手上这伤怕是要留疤。」春梅只顾着查看周云娘手掌上的伤处,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一不小心下手又歪了点。 疼得周云娘一缩手,咬着唇瓣身子往墙壁处靠了靠,「嘶,好疼!」 段晟昱下意识伸出了手,想要接住她软下来的身子,想要伸手指取代那粉嫩的唇瓣被她含着。可是,伸出的手只触碰到冰冷的木屋墙壁,瞬间将他从失神的状态中狠狠拉了出来。 我刚才干什么了!我竟然看一个女子看到失神! 不,我爱的是景姨!绝不可能看上别的女子!绝不会背叛景姨! 自制力超强的景帝忍不住以手捶向墙壁以坚定自己决心! 嘭—— 一声在屋内听来轻微的闷响让竹床上的周云娘瞬间寒毛直竖,「谁!」 春梅顾不上害怕,提着裙子飞奔出门口前去查看,回转时手上拿着周云娘的手炉,「真是奇怪,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找到了小姐的这个手炉。」 「应该是益阳侯身边的侍卫给我捡过来的,」周云娘松了一口气,又提起来一颗心,像益阳侯那样得宠的权贵身边怎能没有所谓的「暗卫」呢,只是之前没出来维护益阳侯过后还自己手炉又不露面是几个意思?想了想没明白,握着一阵阵抽痛的手给春梅看,「春梅,我手疼!」 得,春梅在心里吐糟了句:小姐还是以前的小姐,刚才的悍妇一样的小姐根本就是错觉。至于益阳侯是谁?春梅表示正担心小姐手上会留疤根本没留意。 回到冷香院,得知老祖宗已经插手明天的事后周崇光和马氏正兴致勃勃讨论明日各自要如何行事,没曾想就见着周云娘泪盈盈进了门,嘟着嘴喊了声爹娘。 心疼得夫妻俩一起围过来嘘寒问暖,又是请大夫又是问详细情况。周云娘没让春梅说出实情,只说回来时候踩着雪滑了一跤,气得马氏当即找来内院管事吴三娘,让她赶紧出门买几匹结实的麻布,明早出门前务必铺在通往主院的那条路上,以免再有人摔着。 外院正读书的周云琅和周云琛听到消息也急匆匆赶到内院,一左一右给周云娘又是递水果又是端茶水点心,周梦娘还端不动东西,就和最小的云珂往她的手吹风。 这么热闹,乐得周云娘都忘记手上的疼痛了,一心一意享受着家人关怀,一双眼睛幸福地半眯着无比惬意。 更惬意的是马家舅舅和马家广表哥、芳表姐在周折了半天后终于来到了冷香院,久未见面的亲人一见面又是一阵嘘寒问暖。周云娘总算见到了只闻名没见过面的亲人,感觉很不错,又多了三个人疼爱。 大人在前院继续叙旧,小一辈的都坐在二进院子布置漂亮的花厅里,安了地暖,大家都脱去了外面的披风斗篷。 「广表哥,你要喝点什么茶?」作为主人,周云娘看向了正和周云琅说话的马广。 马广转头对上周云娘盈盈水眸的一瞬间,才刚刚好一点的脸又突的通红,「表…表妹,我…我不渴,就不…劳烦表妹了。」 马广一句话磕磕碰碰说完脸几乎涨成了青紫色,他很小的时候见过表妹云娘,那时候只觉得圆圆胖胖的很可爱,不曾想十来年不见,十四岁的周云娘身段纤细,脸上虽然还带着点圆润,但看上去能让他头晕目眩,被她眸子一盯情不自禁就紧张到口吃。 周云娘愣了下,捂着嘴噗嗤就是一笑,「广表哥,也不是我亲自给你斟茶,不劳烦的。」 马芳拉了把自己傻乎乎的二哥,「二哥真笨,怎么都不会说话了。」 「广表哥不是笨,一定是舅舅、舅母管得严,所以才有些紧张。再说了,你们在府门外耽搁那么久,进府又要走这么远,表哥穿得薄,乍冷之后又乍热牙齿发抖也是可能的。」周云娘倒是挺喜欢说话直爽的马广,也喜欢温柔大方只比自己大两个月的表姐,说话也就和自家姐妹一样温和从容。 马广终于从她给出的牵强理由中找回了自信,挪开眼神点了点头,总算能囫囵说话了,「的确有些冷。」 「嗯,那我让春梅给广表哥、芳表姐先上一杯姜茶暖暖。再听你们说来路上的趣事。」刚才就听了一星半点,周云娘仿佛听到舅舅提到了周倩娘为难他们,她想听听详细情况,再决定明儿是不是再给周倩娘点颜色看看,不然以为自己一家子当真是好欺负的了。 马原和马芳自然毫不隐瞒说了府门上遇到的事情,周云娘暗暗记在了心里:看来,一家子偏安一偶还被人给小看了! 不过,按照他们所说,益阳侯还给了马家帖子说要讨论商道,难道自己猜测景帝想要抬举商户真的猜对了?! 第三十一章寿辰(一) 老太太住的松鹤堂离正院有段距离,素来幽静,下人也不多,能到老太太身边的都不是什么碎嘴的。所以即便外面闹翻了天,也没惊动到松鹤堂。 倒是等老太太用过午饭歇了会儿晌后对着杨氏发了一通脾气。杨氏在成为周元熹妾室之前是老太太身边的贴身丫鬟,即便被老太太为了掣肘媳妇袁氏塞给周元熹做了妾,生了周崇光,还是没能改掉那卑弱的毛病。后来被周崇光厌弃,干脆自请回到松鹤堂重新做个下人。 人说为母则强,可杨氏倒好,为了不招惹袁氏根本就不太管周崇光的事。要不是老太太偶尔看到她想起来过问两句,周崇光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问题。周崇光成亲、外调、生儿育女,每年往京城送节礼也都没忘杨氏一份。可是杨氏收到的那些东西全都让她分给了松鹤堂里的丫鬟婆子们用,这么些年也没主动给周崇光一家子做个针头线脑的,真是可惜了她一手绣活儿。 这世界,老人活到六十都算高寿,老太太今年都七十了,精力也大不如前。但是,但凡是被叫「老祖宗」的都有同一个愿望,那就是子孙昌盛,团结一心将家族发扬光大。周云娘过来透出来的消息让老太太心里窝着火,偏偏杨氏这闷葫芦,竟然都不知道维护维护他亲儿子,还得她这个祖母来操心! 杨氏这人就是个软面团,骂了半天没效果不说还让老太太心里又攒了气。周倩娘就是这时候带着别别扭扭的林枋来了松鹤堂。要是换做老太太高兴时兴许还能说几句好话,可现在,老太太先是在周云娘那听过周倩娘这庶女抢了嫡女未婚夫一事,再看她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就不由更气,当着林枋还稍微矜持着些,等林枋一出去,拿了手边上一个茶碗就扔了过去,连着将周倩娘害得周秀秀丢了一门好亲事的事情一起计较了一番。 周倩娘整个人都是懵逼的!她以为,这府里至少老祖宗是喜欢她的,要不然怎么会在她亲娘死后单单把她接到松鹤堂里养着呢,吃穿不说比得上大房嫡女周宝娘,可也比周兰娘强不少啊! 可她不知道,在老祖宗眼中她和个玩意儿没什么区别,放在院子里自然有丫鬟婆子照顾,又不费什么神。若不是周倩娘自作聪明坏了周秀秀的亲事,说不定老祖宗都能忘记院子里还有这么个人。 所以,只能说周倩娘跟着丫鬟婆子长大,眼界也就那么点宽,根本就看不到人性本质。接二连三坏人姻缘,算是犯了老祖宗大忌,若非林家书香门第清贵,林家情况又不甚明了,老祖宗都能让下人把周倩娘给赶出去。 还好,袁氏终于给老祖宗带来了个喜讯:随阳侯夫人上门是为随阳侯二公子谢佳英求娶周秀秀。 虽然谢二公子不是随阳侯夫人所生,但打小就养在随阳侯夫人跟前,如今虽然还没领差事,但听说念书还是不错的,明年春闱就算取个同进士出身也是能做官的。 这门亲事再好不过了,老祖宗脸上笑开了一朵菊花,一时忘了周倩娘还在屋里,笑呵呵夸赞道:「谁说不是因祸得福呢,富明伯府的门第哪有随阳侯府清贵,没想到秀秀还能有这番福气呢!就是不知道崇光名下和她际遇差不多的云娘有没有这种造化!」 「云娘的造化不知道,倒是老祖宗的造化定是快到了。今儿益阳侯也来了咱们府上,还说要去皇宫为老祖宗您请封呢!」袁氏一点都不想听见周崇光的名字,只得拿今天益阳侯梳洗后离开时说的话来转移话题。 「真的!」老祖宗顿时就激动了,杨氏赶紧上前帮她抚胸口顺气。 袁氏也吓了一跳,有些后悔自己嘴快,益阳侯什么品行,万一他要是反悔了可怎么办? 殊不知,益阳侯虽然纨绔,但品行可是一等一的好,特别是一言九鼎说出去的决不食言。此时就正对着前后脚进益阳侯府的段晟昱拍着胸脯,「皇上,你尽管放心,那马家父子后日过府我绝不轻易生气。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一定不辜负你的厚望,定要选几样这天下最赚钱的生意来做做,把你私库胀破了都不停。」 段晟昱很惊讶,来的路上他已经酝酿了许久该怎么劝黎源上进,许多年不曾跟人和颜悦色说话,他还以为今天和黎源也会不欢而散呢。没想到这小子今天像是转了性子,见着他后先郑重其事道了歉,接着就是表决心。若非段晟昱多年冷酷漠然惯了都想出门瞧瞧太阳从哪个方位升起的。 当然,黎源能够懂事绝对是一件让段晟昱欣慰的事情!所以他面上一丝怀疑神色也没露,冷着脸颌了颌首,「嗯,你姑姑九泉之下知道你这么出息一定会很欣慰的。」所以他也很欣慰。 「我姑姑啊…」小侯爷有些意兴阑珊,他没见过姑姑,只经常会听段晟昱零零星星说几句,但这差不多九年了,翻来覆去也就那些话,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有些搞不懂段晟昱明明是个冷面杀神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温和,说起他姑姑时候还一种让他看得胆战心惊的怀念之情。 「皇上,我求你个事儿呗!」小侯爷突然想起了上午在周府的事情,期期艾艾往段晟昱方向凑近了些。 「说!」段晟昱瞪了他一眼,鹰眼中带了丝锐气,能让黎源这样的必然是有些为难的,就是不知是谁在背后撺唆。 黎源赶紧将答应周家的「赔罪」礼给说了出来,末了可怜兮兮补充一句,「皇上不知道谢二挤眉弄眼那模样,好像有个岳家多牛气似的,不过是个四品闲官府邸,难不成皇上亲封的堂堂益阳侯就不敢追进去打他似的。所以呢一个不小心我就追他追得有些厉害,还冲撞了周府女眷。等我知道错了自然要想办法补救,金银财宝这些忒俗气,那不如送个虚的呗,所以…嘿嘿…」 黎小侯爷说着冲撞,段晟昱脑海里鬼使神差就出现个身娇体软、眸光盈盈、娇声叫疼的样子,狠狠瞪了黎小侯爷一眼,「明日朕便让内务府的人去一趟周家!」册封内眷本来是皇后、太后的活儿,可如今六宫皆空,太后又被软禁着,一切事宜段晟昱都交给内务府在处理,回去让人拟一道圣旨便成。 「皇上圣明!」黎小侯爷放心地捧了段晟昱一句,一副聊完的模样。 段晟昱眉头又皱在了一起,「没了?」 「什么没了?」小侯爷直觉反问了句,完了才反应过来皇上是在问话呢,头立刻摇得和拨浪鼓似的,「皇上日理万机,臣恭送皇上回宫!」笑话,谁愿意和时不时就一团冷气的人多待。 段晟昱狭长的鹰眸将黎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神中渐渐不善。然而黎小侯爷半弯着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一点没接收到他的质疑。过了会儿,他只得压低了声音问,「你方才说冲撞了周府女眷?就是周府明日过寿的老太太?还需要别的恩典吗?」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段晟昱觉得黎源总该想起小姑娘手掌上那一团血糊的伤口了。 可是!黎小侯爷想到的是浑身被冰水洗过的狼狈,额头上聚而不散的包块,还有周云娘明明娇柔却敲在心坎上的责骂。再说了,周云娘骂他的时候手上被冰雪止了血,他根本不知道把人给伤着了。所以很理直气壮摇了摇头,「不过就是在周府追逐打闹了一场,皇上给周府老太太将诰命往上升一升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再多的,怕他们也消受不起。」 小侯爷这么懂事,段晟昱却有些郁卒了,冷哼了一声,从袖中掏出来一个拇指大的瓷瓶放桌上,「这是冯霄配的玉露生肌膏。」说完,就像是触电似的收回手转身便走,留下莫名其妙的小侯爷。 小侯爷盯着段晟昱远去的背影,摸了摸额头肿包,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道:「我这点子小伤又没流血见疤,没必要用冯太医万金难求的玉露生肌膏!皇上对我真是太不一般了…」说完他自己都觉寒毛直竖,脖子一缩,大有生无可恋的味道。 晚上,马原父子三人留在冷香院过夜。马芳和周云娘躺在炕上你一句我一句东拉西扯说着悄悄话,这种感觉让周云娘觉得很新鲜,连左手上的一阵阵锐痛都暂时忘到了一边。很巧合的是,两人正说起了白日里小侯爷想起的那桩。 马原从来没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想法,不但把妹子马氏教得大方精明,更是将马芳当儿子一样培养。来京里收到什么消息从来就不避忌她一个小姑娘,但他也不会给儿女解释消息里的一些晦涩名词。 如今,马芳就支支吾吾问周云娘知不知道益阳侯是皇上禁脔的消息是真是假?她以为官家内部消息肯定比她们商户要灵通准确一些。 天知道周云娘的消息比马家人闭塞多了,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发散下思维。想想益阳侯那绝色姿容,就是她这见惯了俊男美女的老妖怪都心潮澎湃,别人呢?景帝年纪不小了,听说从来都不近女色;曾经残忍坑杀千百人命面不改色却为益阳侯屡屡破功,不是真爱是什么! 于是,周云娘肯定地对马芳点了点头:「这事儿心知肚明即可,千万别宣扬,谁被逮了谁会被杀鸡儆猴!」 第三十二章寿辰(二) 周云娘口中那提刀杀鸡儆猴的人此时还在挑灯研读,不过,景帝挑灯夜读的地方一般人根本就进不了,若是周云娘此时能在此说不定能够大呼出声「我的空间」。 不过!景帝所在位置竟然是一处和大景朝风格截然不同的书房。书房中的光芒来自屋顶的几盏日光灯,约莫四十平米见方的屋子里除了中间两条过道之外摆放着一排排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摞着各式各样的、杂志、诗词散文、甚至还有各式各样的职业工具书。 景帝此时正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一本厚实的大书,书籍封面上横向排着四个金粉大字《康乾盛世》。这本书很厚,字又小又多,是书房里少有几本段晟昱感兴趣又还没读完的书。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往日里还算吸引人的情节此时看来像是一个个奇怪的字符,不一会儿还幻化成了一张稚嫩的圆润面孔,嘟着樱桃儿喊「皇上」… 不对,人家小姑娘从来就没有喊过皇上,这动人心弦娇软的声音不过是段晟昱从那几声「疼」里幻想来的。光是想象着她脸上泛着红,眼里含着泪,娇娇软软叫他「皇上」的样子,段晟昱就觉得身体内升起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炙热来,席卷全身,全往身下那处蜂拥而去。 嘭—— 厚重的大书被他抚落在地,越是寂静的空间中这声音越是响亮,他古铜色的面庞此时看起来有些狰狞,摸着九年前利箭透胸而过留下来的伤疤,他身影虚化,从书房空间中消失,身体回到了寝宫龙床之上。 他从龙床上翻身下来,疾步往外。 「皇上。」尽责守在寝房外的喜公公见状就是一惊,景帝从南方回来已经好些个日夜歇在内书房那边小屋,听那边侍候的福公公说这十多天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这好不容易回寝宫歇息了,眼看都进入层层布幔遮挡的龙床歇了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衣裳都还完好无缺地穿在身上? 「朕出去走走,别跟着。」福禄寿喜四个公公都是冷宫出来的老人,也是段晟昱懂事后笼络的第一批人手,和他亲手训练出来的黑龙卫一样对他忠心耿耿,但也没法子得他一声软话。 喜公公看了下他脸色,低着头恭敬地退了开去。这皇宫,早已被景帝经营得如同铜墙铁壁,安全必然无虞。更何况,喜公公已经看出来他的行进方向,正是前朝的冷宫如今的禁地景鸾殿,景帝去那边,本就不需要有人跟着,大家也默认不能跟着,至于理由嘛:佛曰不可说! 景帝行走如风,在夜色中也恍如白日,不到一刻钟便进了景鸾殿,殿内景致与九年前截然不同,破败的楼阁被奢华大气的殿堂取代,不变的唯有顺着一条不起眼小径通往西偏殿角落的三间简陋木房。 这三间屋子和九年前别无二致。应该说,和十九年前也没什么区别。很少人知道段晟昱拥有过目不忘的天赋,除此之外,他的记忆力也同样惊人。 只是,小时候的经历让段晟昱养成了藏拙的习惯,宋太后毫不留情的抛弃更让他小小年纪便谁都不信。五岁时,他从宋太后宫中逃出来,这个年纪自然是逃不出戒备森严的宫墙,就算是逃出去凭他一个重病的孩子怕也不会有什么出路。 那时候的段晟昱便知道不能让宋太后知道他还活着,小小年纪的他将鞋子和束发的玉冠抛在了后宫一处深井旁,让寻找他的人以为他掉进了井中已经身亡。那时候的宋太后还假模假样哭了一场,让先帝对她又生出了几分怜惜。 躲过亲生母亲给予的杀劫后,段晟昱藏到了无人关注的冷宫,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不过冷宫里的大人尚且缺衣少食,小孩子又能有什么活路。直到有一天,他跟着冷宫中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癞皮狗来到了冷宫西偏殿后的花房,见到了从百花中走出来的景美人! 景美人态度一点都不好,但还是留了吃的给他,他至今都还记得那软糯甜蜜的味道。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黎娟随身空间里唯一的一包蛋黄派。 景美人说话时横眉冷目,但却教他识字明理,还给他讲一些从来都没听过的奇幻故事。甚至有一次让他捡到了一本书名为《特种兵是如何炼成的》的绝世秘籍。当然,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本书可能是黎娟进空间取出来打算看却看不进去忘记收起来而已。 再后来,他找到了一个能够出宫的狗洞,瞒着景美人从狗洞里出去,收服了一些乞儿也陆续装着是帮大人办事买了些奴仆,开始训练侍卫、收服人心。与此同时,他仍然是景美人身边一个有点傻、有点笨的少年,并将十四岁成人后生出来的那点龌龊心思死死压在心底,一点都不敢展露出来。 本来,他是想等这些安排有了成就,等他有了立足的本事,他便带着景美人离开这吃人的皇宫远走高飞。最好能够寻一处世外桃源,告诉她自己的心思,如果能得到她的原谅,他会努力呵护敬爱她一辈子;如果不能得到她原谅,那他也愿意一直敬着她、爱着她、陪着她到天荒地老! 可是!计划永远都没变化快!他十六岁那年夏天,延启帝猝死,却没留下一句遗言。风流一辈子的延启帝膝下成年儿子十来个,势力强盛的也有四五个之多,朝堂之上诸位大臣也都各自为政。顿时就乱做了一团。 宫变,来得措手不及!逼宫的几位皇子杀着杀着就杀红了眼,在皇宫内见人便杀,冷宫也没能置身事外。段晟昱看到了那疾驰而来的箭矢,也看到景美人手中还拎着他们养大的第五茬锦鸡正是箭矢飞向的目标。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只想着不能让箭射在她身上。她看着精明厉害,实际上那么傻,那么单纯,还怕死了疼痛,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她,喜欢到愿意为她生为她死。 所以,他毫不犹豫冲了上去用血肉之躯为她挡住了箭矢。只是,他低估了被称为神箭手的力道,也低估了他自己瘦弱的小身板。那利箭轻而易举穿过了他左胸,依然射进了她胸膛。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飞出了一截,直到她重重撞到院墙上才停了下来。 段晟昱想着,若是能够和她一起死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本来他还想回头告诉她他的心意的,可耳边只听到她说了句「…好好活」,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知道他的心脏竟然不在左边,所以幸运地逃过了一劫。更幸运的是逼宫的那些兄弟们杀到后来完全乱了,自相残杀到元气大伤,死的死残的残。被闻讯回京勤王的西征大将军一网打尽。他因为相貌和先帝年少时一模一样被送到了太医院得到了冯霄救治捡回了一条命。 国不可一日无君,西征大将军请出了长公主做主。这时候,幼子和幼女都在宫变中丧命的宋太后跳了出来,段晟昱便成了皇子中年满十六又未参与逼宫且还活着的唯一一人。 长公主早已不理世事,和西征大将军一起见了病榻上的段晟昱一面便拍板定下了他的帝位,简直不要太随便。 那时候,段晟昱得知了景美人没他那么好运,当时便没了气息。本来想着放弃治疗生死相随的,却阴差阳错进到了一个奇怪的书房,书房里满满的景美人味道。在书房里,他听到宋太后进了他的病房,和身边的嬷嬷在密谋着日后如何揽权,如何对付以前的仇人,最重要是说起冷宫景美人,宋太后竟然咬牙切齿骂了句「贱人」。 就是这两个字,激起了段晟昱前所未有的求生**。他怎么能让景美人活着不如意,死后也不得安宁呢!也是这时候他才知道景美人被贬冷宫也是宋太后的手笔,若是他死去,景美人必定连死都死得不体面。 他偏要听景美人临终那句话好好活着,活着给「景太后」无上尊荣。让宋太后看着他变强却无计可施。 九年,他做到了!但是他这几日又觉得没做到。蜷曲着身体躺在景美人曾经睡过的床榻上,紧紧抱着景美人留下来的一身艳色衣裙,段晟昱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呢喃:「景儿、景儿、景儿,朕爱的是你,只是你…」 眼角泪水悄然滑落,人前冷酷如万年寒冰的景帝此时脆弱无依。仔细去听就会发现,他的呢喃不像以往只是单纯的思慕和**,更多的是难言的愧疚和挣扎。 他在恐惧什么?挣扎什么? 「啊——」离着景鸾殿不远也不近的南二坊周府冷香院后院厢房中,周云娘惊叫着从炕上坐了起来,抚着左胸重重喘息。刚才,她梦见了上辈子宫变的场景,到处都是血,疾驰而来的箭矢重重钉在她胸上,吓得她魂飞魄散! 第三十三章寿辰(三) 外间守夜的春梅听到周云娘的惊叫拿着油灯匆匆走了进来,「小姐?」 周云娘大口大口喘着气,脑海里是小耗子痛苦的眼神,狠狠甩了甩头将之甩了出去,沙哑着声音问春梅,「什么时辰了?」顺带瞅了一眼睡在一张炕上另一端的马芳和周梦娘,那两姑娘正蒙着头睡得香,这番响动竟然都没惊醒她们,真是好福气。 「寅时初了。」春梅应着话,转身去墙角地暖风口提了一直稳着的茶壶给周云娘倒了一杯茶来,轻声回道:「方才奴婢的娘叫了院里的丫头们一起出去铺麻布,想必主院那边这时候已经开始忙碌了。」 周云娘算了下时间,干脆撑着床单打算起身,这一撑正好碰到了手掌伤处,疼得她差点跳起来,眼泪也止不住盈满了眼眶。 「小姐,」春梅赶紧上前扶着她,像她们这样粗手粗脚的丫鬟受点伤无所谓,可细皮嫩肉的小姐就遭罪了,本来柔若无骨有点小肉的手竟然又肿大了一圈,缠在手上的纱布还沁出来几丝血痕。忠心的丫鬟恨不得以身代之,担忧道:「小姐手上有伤,今日就晚些去主院。」 依着周云娘如今的行事作风再睡上两个时辰再起床也是可以的,只是刚刚那个许久不曾想起来的场景让她心里难免有些感慨,也怕再闭上眼睛场景重现;再来也不知道昨儿请来的大夫是不是手艺不到家,这手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还不如早起梳妆打扮,早些去松鹤堂给老祖宗请安问好,顺道看一看主院那些以为二房不会出现的人嘴脸。 昨天晚上马芳说得对,保不住就是主院那些人故意瞒着冷香院今日寿辰摆宴的消息,只想等今日对外揭露二房多么不孝云云。所以,越是这样,他们二房越是要表现出孝顺来。「孝」字大过天的世界,要是背了个「不孝」在头上,二房的人前程就算是断了。只能说主院那边心思实在太歹毒,她嫡祖母袁氏和大伯母王氏两人还真是一条心。 扮猪吃虎,这是周云娘这一世的行事准则,但并不代表她就得被动等着挨打。今天,就是他们二房出击的日子。 周云娘本就生得明眸善睐,她骨子里又带着一股张扬洒脱,悉心装扮后整个人的气质就呈现出独特的矛盾美来。今天这趟周云娘没逞强了,乖乖让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抬着到了松鹤堂外,牵着周梦娘跟在爹娘身后踏进了松鹤堂正院。 院子里挂了许多红色布条,让四下皆白花落树枯的冬季多了些许色彩。老祖宗已经在下人侍候下起了身,杨氏正跪在她身后为她束发。 见着周崇光和圆润的马氏相携进门,老祖宗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晨光中,周崇光的面孔和过世二十多年的周家老太爷的脸重迭在了一起,让老祖宗有些恍惚回到了从前。 「孙儿崇光、孙媳马氏、重孙女云娘、梦娘,重孙云琅、云琛、云珂,给祖母、曾祖母请安!祝愿老祖宗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祝贺的话是周崇光在路上教导过的,就连两岁的云珂磕头说话也都煞有其事,整整齐齐一家七口穿得喜庆而隆重跪在地上蒲团上行礼,让老祖宗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叫着起身,并挥手让身后的杨氏下去,「赶紧把三个小的让到炕上来,别冻着了。」 又对周崇光慈祥笑道:「这天气,你们夫妻来了就罢了,把孩子们折腾来折腾去的做什么。」 「祖母,孩子们从小在岭南长大还未在您跟前尽过孝心,昨晚上云琅、云琛便嚷着今日别忘了叫醒他们。没想到梦娘和云珂也惦记着给老祖宗磕头沾喜气,二爷哪能厚此薄彼呢。」周崇光做人中规中矩,这时候可不指望他能说点甜言蜜语出来,无奈,只能马氏出马。 说完,马氏带着孩子们开始给老祖宗献寿礼。除了昨儿周云娘已经送出的抹额,马氏和周崇光两口子准备的是一张多功能的躺椅,紫檀木的躺椅能躺着前后摇,还能收起来成个气派的太师椅,坐上去不但舒适还威严。老祖宗当即就让人摆在了待会儿见客的正厅里。 云琅和云琛合送了一副两人用金粉写的《百寿图》,一百个「寿」字组成了一个云珂那么高的大「寿」字,看得老祖宗眉目舒朗。 周梦娘才五岁,送了个亲手打的络子,手法稚嫩,但中间加了件金珠子串成的「寿」,也让老祖宗赞不绝口,往马氏投去了赞许的一眼。 大家都在送礼,被杨氏抱到炕上的云珂不干了,在怀里掏摸了许久,摸出来一对用红绳串起来的玉兔子,低头扯了一阵竟然被他给扯下来一只,直接就向老祖宗扑了过去,「祖祖,寿比南山不老松!」 在他扑到老祖宗身上之前自然被杨氏给拦住了,不过那只握着一只小玉兔的手倒是递到了老祖宗面前。 世人都有个迷信,总觉得没换牙的小孩子说话最是灵验的。周云珂才两岁,最是童言无忌的年纪,竟然在没大人带领下自己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简直让老祖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好几岁。乐得亲自抱过周云珂逗道: 「哎哟,老祖宗的乖曾孙呢!这么大方。」 马氏吓了一跳,小五抱着还是挺压手的,别把老祖宗给压着了。赶紧上前让云珂重新站到炕上,并顺着老祖宗的话笑话周云珂,「小五是觉得老祖宗您可亲呢,这对儿玉兔子还是昨天他舅舅给他带的,他倒是会借花献佛。老祖宗您一定得给他收下,昨儿他姐姐问他要他都小气不给,倒是送给老祖宗做生辰礼了。」 老祖宗笑眯眯的一点都没生气马氏这「商户女」抢男人的风头,点了点头,当真接了周云珂的小兔子。不过转身便让杨氏去端她的首饰匣子来,又指挥另外两个婆子将她准备的东西都搬到正厅里。 还让马氏上手帮她盘了头发,戴上周云娘送的那个抹额对着镜子照了许久,这才领着周崇光夫妻俩和周云娘这比较大的姑娘到了正厅。至于几个小的,老祖宗命令杨氏今天就负责照顾他们了,想让杨氏好歹培养点出来做人祖母该有的样子来,为了这些个可爱的孩子们,该立的还是该立起来。 来到正厅,老祖宗就开始给周崇光一家子打赏了。周崇光和两个大儿子的是翰墨阁的文房四宝,马氏和周云娘各一副玲珑阁头面首饰。周云娘另外还多了支翡翠簪子,那簪子上的翠玉蝴蝶翅膀上带着血色,翠的翠绿欲滴、红的鲜红似血,一看就是好东西,在老祖宗坚持下当场就戴到了头上。 周梦娘和周云珂的都是玉佩,马氏让人连着头面首饰和文房四宝一起收着送回了冷香院。一家三口又陪着老祖宗用了一顿丰盛的早饭,饭后漱口水上来时,松鹤堂前院终于传出来一阵喧哗声,主院众人在周元熹夫妻的带领下全体出动来给老祖宗磕头啦! 比起马氏和周云娘的从容,周崇光还是有些忐忑的,慌慌张张从饭桌旁站了起来,似乎打算出门去迎接下周元熹等人。老祖宗眼神闪了闪,突然道:「崇光啊,我肩膀有些酸,过来帮我揉揉。」 周崇光一愣,下意识看向马氏,马氏心里叹了一口气跟着站了起来,「老祖宗,孙媳帮您揉揉。」 老祖宗没接话,就看着周崇光,「有时候,也不能退得太过。」 周崇光明显比他亲娘杨氏要扶得起来些,闻言脚步一转,到了老祖宗身后帮她揉按肩膀。马氏带着周云娘一起退到老祖宗周崇光身后低眉敛目站着。 「娘!」 「祖母!」 「老祖宗!」 一声迭一声越来越近,周元熹和袁氏最先迈步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老祖宗身后的周崇光,惊愕道,「老二你不是出门访友未归吗?怎么这么早就在这!」 周崇光回来就去了前院书房两天,后来要修整冷香院就没去了;今日老祖宗寿辰,周元熹没等到周崇光过去还发了一通脾气,不过袁氏说周崇光前几日出门访友未归,他也只能暗恨在心,还打算等周崇光访友归来后好好教训他一顿,怎么能老祖宗寿辰都不过出门访友呢! 袁氏更是心惊,她明明已经全面封锁了主院和冷香院的讯息互通,冷香院那边应该是不知道今日老祖宗寿辰的啊!可怜袁氏其实不知道周秀秀和周宝娘两个猪队友早就被周云娘套了不知道多少消息去。 而且,主院的下人管束本就松动,早被马氏手下几个得力的管事妈妈和管事娘子用银钱开路埋了不下五六个眼线,核心消息得不到,今日这种人尽皆知的大事怎能瞒得下来! 只能说,袁氏太自视过高了,低估了乡下来的商户女。 第三十四章二房出彩 从老祖宗六十岁开始,每年腊月二十周府都会大办一场寿宴,从刚开始的郑重到如今的一切随旧例走流程,周府的儿孙们亦不如前几年那么上心了。反正不管送什么礼,老祖宗赏下来的回礼大家都一样,时间久了,寿礼也就越来越随意了。 可周崇光一家第一次参加哪里知道这些啊,要是知道也不至于为送什么寿礼操那么大心啊!准备不周的后果便是老祖宗对后来这些人送上的礼物看都不看一眼,意兴阑珊地按照旧例让身边丫鬟婆子将备好的回礼一一分发下去。 如果失去就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过去了也就算了,偏偏有些人就是自寻不快。譬如周宝娘,进门眼睛就黏在周云娘衣裙上舍不得离开了,这银线绣百蝶穿花洋红湖缎小袄和配套的素色裹边八幅裙她太眼熟了,锦绣庄里开价五百两银子一身,她不过是犹豫两天就被掌柜告知已经卖出去了,没想到竟然穿在了周云娘身上。明明丑不拉几的周云娘竟然被这身装束衬得像模象样。 再往上看,周宝娘身子一震,再也忍不住伸手指着周云娘乌泱泱的墨发,「那是老祖宗留给我的嫁妆簪子,怎么会在你头上?」 周云娘下意识摸了把簪子,这是刚才老祖宗亲手插到她头上的啊,还说过去十四年都没给过她什么东西,这件一定要收着。东西是好东西,周云娘也挺喜欢的,但若是周宝娘私底下讨要她说不定要考虑让上一让,可现在… 周云娘摸着簪子,眼中迅速盈满了水色,一副被吓坏的样子看向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的老祖宗,「这…这是老祖宗给我的,我不知道。」 老祖宗愕然,这孩子之前见着还是不错的,怎么这么经不住事。但周云娘颜色好,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和走散的小鹿似的让人心口发软,老祖宗想都没想声音就转而问周宝娘,「我人虽然老了可记性还没老,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这簪子给你做嫁妆了!」 「可是,老祖宗你说过的,我是长房嫡出,你的好东西都给我留着呢。」那翡翠蝴蝶簪子周宝娘记得很清楚,老祖宗说话的时候就抚摸着这簪子说得,还说这簪子是前朝雕刻大师生平最好的三件作品之一,是曾祖父救了那位大师一命才得到的,价值千金。 老祖宗看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一拍椅子扶手,「我还活着呢!敢情我的东西自己还做不了主了。」以前,老祖宗看周宝娘长得好,难免要厚待一层,可没想到不过是微微抬举下别人她就露出这种行迹,如此薄情好妒就算日后她飞黄腾达了还能拉拔姐妹照抚娘家吗? 「不是…我…」周宝娘还待再说,她娘王氏就快速拉了她袖子一把,「宝娘,你给老祖宗做得抹额呢,赶紧拿出来给老祖宗戴上啊。」 王氏本意是想让绣艺大有进境的周宝娘在别的地方能扳回一城,可话音落下眼神转到老祖宗头上时心里不禁就是一咯噔。老祖宗头上的抹额… 旁边周秀秀也看到了老祖宗头上的新抹额,庆幸自己没多此一举,幸灾乐祸之余还主动上前在一堆礼物中挑出周宝娘送的那个抹额。单独看福寿纹的抹额还算景致,可和周云娘加了珍珠、金花用特殊针法绣出来的抹额一比较就完全是两个模样,寒酸得令人发指。 老祖宗看了一眼,摆摆手,意兴阑珊,「不换了不换了,刚把云娘绣的戴上再换耽搁时辰,宝娘绣的那个改日再戴。安也请了,礼也送到了,该干嘛干嘛去!」要不是今天日子好,依着老祖宗的脾气能当场把周宝娘绣的那抹额给扔回她脸上去。 不过,就是给周宝娘留了面子她没度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被亲娘拉到一边后那盯着周云娘的眼神都快冒出火花了。 和周元熹等人一起进松鹤堂拜寿的还有周家几家近的姻亲,周倩娘和林枋也在其中。从一进门,林枋的眼神又放在周云娘身上看得痴迷。气得周倩娘咬牙切齿,等长辈们去了外院接待客人,她便悄悄找上了周宝娘。 周宝娘是什么心性她还不知道吗,只要稍微一挑拨还怕收拾不了一个周云娘吗! 辰时末,外院小厮狂奔到了松鹤堂,圣旨到,请老祖宗去正院接旨。一群少男少女们簇拥着满面红光的老祖宗到了正院,老祖宗如愿以偿被册封为四品诰命,赐金册和诰命服,并有御赐布帛、赏玩器物作为寿辰礼。 这可是新朝第一例诰命册封啊!不但周府的人与有荣焉,早早儿来参加寿宴的客人们眼神也都亮了起来:这周府是有谁被景帝看中了吗? 可思来想去,周元熹的正四品,还不如他正五品的户部郎中庶弟前程好。周元熹五个儿子最小的才十岁,嫡出的两个倒是成年了都在朝为官,但这么多年没挪过窝,熟悉的人都知道这两人能力平平,做到头了也就那个样。 不对!大家的眼神不由就落在了今天陪客的周家二房周崇光夫妻身上,周崇光虽然话不多,但待人接物有礼有节,说话也滴水不漏;其妻马氏没有大房袁氏那种清贵气质,但一脸笑容满面和气,不多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在贵妇圈子里如鱼得水,两口子倒是不简单。 只是!大多数人都还记得马氏是商户女,当年落水被周家二爷救了才得以嫁入官家的,再怎么蹦跶也该换不了马家的门庭,也得不到上层圈子的真正肯定。再说了,这对夫妻回京不久,周崇光又是去内阁做典籍这么个闲得不能再闲的官职,有什么可提拔的啊? 一时间,大家众说纷纭。直到随阳侯府来人,众人才恍然大悟,随阳侯成天醉生梦死不管事,随阳侯世子简在帝心,虽然和周秀秀定亲的是随阳侯府庶出的二公子,可好歹出身侯府啊。 今年周老太太的寿辰注定是让她老人家死后下地府都还拿出来说道两句的,因为随阳侯之后,益阳侯大咧咧登门了。不过别人手里都捧着礼物,他倒好,直接空着手就进门了。进门就大咧咧冲着周崇光一笑,「本侯听说周大人的妻舅这次进京带了不少好东西,他不是要来给你们家老太太送寿礼吗?让他赶紧地过来,连本侯那份礼也一并准备着。」 昨晚上马原和周崇光说起过益阳侯给名帖的事情,几人商讨了一番没有头绪,只道是道听途说多不可信,人家益阳侯不过是跋扈了点,并没有像传说中的那般蛮不讲理。所以一听益阳侯的话周崇光毫不犹豫地派了贴身常随回冷香院传话,让本打算宴会后再出来送礼的马原父子三人给请出来。 为什么马家三人打算宴后出来?因为很多读书人自诩清高,不屑和商户共席。马家人都还没到,就有人鼓起勇气指责了小侯爷一句。小侯爷冷哼了一声,直接一翻白眼,「那行啊,给本侯和马家人另寻个院子单开一桌便成。或者,谁不屑谁尽管走人便是,反正本侯能给老太太求个诰命自然也有办法撸掉某些闲着没事干的人官职。」 周家处于京城上游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往上的权贵可不会亲自来给周老太太贺寿,来的大多是一些文人和品级稍微低一点的人家。小侯爷冷言冷语一出,没两个还敢吭声的,就是那鼓起勇气的都立刻被同伴家人给劝了下去。 所以,马家人来的时候宴客的大花厅里气氛有些怪异,只是生意人脸皮天生就比别人厚一些,马原带着儿女落落大方地给老祖宗行了礼。小侯爷没等三人给他见礼,直接上前将马芳和马广捧在手中的盒子掀开神秘面纱。 「哇…」 这可能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两个盒子两座摆件,一件是珊瑚的多宝树,两尺多高通体红透,树枝上挂着葫芦、花生、元宝等象征吉利的珊瑚小件,关键是这些小件还是活动的,能取下来又挂上去,轻轻晃动珊瑚树,小件能够摇动但又没办法撞击。少见的不仅是质料这么好的珊瑚树,还有这份难得的精巧。 另外的摆件是一件白玉观音,偏生莲座和观音眉心的痣是红色,倒是和老太太给周云娘的簪子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一尺八寸高的观音像可要比一根簪子需要的玉料大多了,可能就输在并非名师雕刻上头。 这么好的两件礼物小侯爷也是一楞,继而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个惑人的笑容来,「马员外有心了,这两样寿礼可真是让人开眼。不知道日后本侯做生意能不能也淘换到这些好东西。」 一石激起千层浪,礼物的风头完全被小侯爷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盖过去了!小侯爷做生意!放着一等爵位不要去做那投机的商户?没听错! 官场上的人心思百转千回,小姑娘们可没那么多功夫,她们只知道有气现在就得出,有仇立刻就要报。趁着周云娘和马芳凑在一块儿说话,周倩娘不着痕迹地来到了周宝娘身边,问她,「宝娘姐姐,王家表哥的亲事成了吗?」 第三十五章中了圈套 大房长媳王氏,那是周元熹冲着顶门立户辛辛苦苦给周崇信找的,原本也是数一数二的清贵人家,当时家里还出了位皇妃。 可问题就出在这位先帝妃子身上,王家这位皇妃给先皇生有一子,逼宫时虽然不是主力,但也参与其中。宫变中,王家这位皇妃和皇子都双双殒命,可是等景帝登基后还是整治了王家,王家境况顿时一落千丈。若不是王氏给周家生了一双出色的儿女,就凭着周崇信风流的性子早就没了她立足之地。 王氏的娘家陡然败落,过惯了以往奢侈的生活谁都不习惯这落差。尤其是王家独生子王聪,十四岁就开荤左拥右抱的他自诩风流,十五岁遭遇巨变后刚开始他都还仗着手里有卖身契祸害府里大小丫鬟,渐渐的府里没了银钱,丫鬟们也一个个被发卖。王聪倒是娶过一个妻子,不过他嫌弃人家生得不美,花光了人家里钱财直接以无子为名把人家给休了。 被他休的那女人后来重新嫁了人,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于是,大家回想起王聪十四岁近女色到如今还没谁给他生了孩子,王家又是个吸血的地方,谁还敢往那火坑里跳。一来二去的,今年都二十四岁的王聪还没成亲。 周宝娘被周倩娘问及表哥,神情顿时就跟吃了屎似的恶心。表哥王聪都那个样子了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肖想自己呢,更可恨的是舅舅和舅母也一直逼迫自己娘就范,若非自己以死要挟,说不定自己娘被逼无奈还真得同意下来。 念及此,周宝娘对周倩娘也生出几分怒气来,「怎么着?倩娘你想给你小姑子做媒!」 周倩娘一点都不生气,往周宝娘的方向凑了凑,下巴勾了勾周云娘的方向,「宝娘姐姐,妹妹只是想说那不是就有现成的人选吗?要颜色有颜色,要钱财有钱财。」 周宝娘别看骄横跋扈,实际上耍心眼根本不如府里另外几个姑娘,听懂了周倩娘的建议不由狐疑,「二房把几个孩子看得如珠似宝,能同意吗?」 「呵,女子嘛,没了名节,难道还能不嫁!」周倩娘像是建议,又像是自言自语,说完便让到了一边。她倒是想亲自动手毁了周云娘,可离开一年,这周府的下人竟然都不怎么听她使唤,就连松鹤堂的那几个见她也没之前的尊重了。 周倩娘离开,周宝娘再看周云娘,眼中直冒火光! 周云娘也很无奈啊,她还以为这些京城贵女们不屑和她说话,只拉着马芳躲在角落问一些锦绣庄和玲珑阁的事情。不料旁边不知道谁家小姐听她们说玲珑阁打算出一款蝙蝠纹镶琉璃珠缠枝金步摇,立即惊喜地过来插话,问两人是不是和玲珑阁关系不错,能不能帮她预定一支蝙蝠纹的金步摇。 作为玲珑阁新主子,这点方便自然能给的,周云娘便豪气地应了下来。那位心急的姑娘是周元熹一个属下的女儿,从苦日子过来反倒没有轻视商人的心思,说完首饰便问起了周云娘身上的衣裳,那可是锦绣庄头号绣娘的手艺,贵且不说,那绣艺十分精湛,但凡喜欢绣艺的姑娘都会好奇地瞧瞧针法。 周云娘这身体十四,可内瓤活了三世,人生得娇娇弱弱,行事比一般姑娘大方多了。不但将衣裙给别人瞧,还娇声漫语地解说几句别人看不懂的针法转折,一来二去的,从她们这小圈子路过的姑娘们渐渐被吸引着靠了过来。 听着听着,觉得周云娘虽说沾了个「商」字,但说话一点都不俗气。而且懂的东西也多,讲一些外地风土人情小故事信手拈来,听起来特别有趣。 就这样,等周宝娘看过来时,花厅里以前围绕她奉承的小姑娘们大多都围到了周云娘身边,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问问那个,显得尤为热闹。一映衬,她这个往年的绝对主角竟然被遗忘在了一旁。 「周云娘!」周宝娘远远看着,双手将一张绣帕几乎搅烂,招手叫来了花厅内侍候的丫鬟吩咐道:「你去请表少爷到四迭亭,就说本小姐在那等他。」 所谓四迭亭,设计得很巧妙,在中间那迭往内院能清楚看清花厅中的情景,花厅中却是丝毫察觉不了有人偷窥。这本是为相亲专门准备的亭子,倒是让王聪占了大便宜。 花厅内有地暖,姑娘们一个个脱掉了外面的斗篷、披风,只穿着内里小袄,一个个身段妖娆、笑颜如花。依着王聪久经花丛的经验来看,最惑人的当属人群中巧笑倩兮,双眸水润灵动的周云娘,目不转睛盯了一会儿,忍不住垂涎三尺,「表…表妹,你说的真是那穿百蝶穿花小袄的姑娘?那腰软的,嘶,死在她身上也是值当的!」 周宝娘隐隐有些不忿,好像自己不如周云娘似的。随即呸了一声,自己才不想被人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盯着呢。重重了咳嗽了两声拉回王聪的注意力,一副傲骨寒梅的样子道:「我堂妹云娘也是咱们府上二房嫡出女,配表哥你还是绰绰有余。王家虽然暂时败落,可底蕴还在,我二婶一个商户女倒是容不得她挑剔表哥出身,倒是我堂妹眼光高着呢,听说非状元之才不嫁的。」 王聪自甘堕落又沉迷女色,早些年学的那点四书五经现在不知道忘到哪去了,一听这话可不干了,「女人嘛,谁不有点憧憬。状元三年出一个,说不定还是成了亲的,哪有那么好嫁!表妹,表哥可是看上她了,明日就让你舅母上门提亲!」 周宝娘皱了眉头,又劝,「表哥,我不是说了吗,云娘是想等年后春闱嫁状元的。你让舅母上门提亲她肯定不愿,大过年的岂不是给舅母找不痛快吗?唉,我现在给表哥出主意是因为二房才从岭南回京并不知道京城情况,可夜长梦多,就怕明天舅母上门提亲,二房拖着不应,然后出门去打听打听…」 王聪的名声可是臭大街的,头立刻摇得拨浪鼓似的,眼珠儿一转计上心来,「我有办法了!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她不应也得应!」 终于说出来自己想要的的!周宝娘「吃惊」地站起来瞪着王聪,「表哥,你怎么能这样!云娘她明年六月才及笄。」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看她身段也是成人的。嘿嘿…年纪越小越是勾人!」王聪猥琐地笑了片刻,突然伸手去拉周宝娘衣袖,「表妹,你可要助我一臂之力啊!」 「这怎么行!」周宝娘看似拒绝,心里头在狂笑,强行将衣袖扯了出来,人却丝毫不动。 「行的表妹,只需要表妹行一点点方便,事成之后表妹想要什么尽管开口。」王聪不知道周云娘哪里得罪了周宝娘,但到嘴的肉不吃是傻子。 周宝娘本意便是如此,当即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听王聪说了计划,还补充了些漏洞,这才相视一笑各自重新回到宴会厅。 于是,周云娘发现早上开始一直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周宝娘突然对她殷勤起来,笑得格外亲热,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脑袋里是警钟长鸣! 然而,万事防不了小人,饭后众人要移步另一处院子赏景时,周云娘发现自己还是中了圈套。上净房的时候竟然被两个婆子蒙了头抬到了如今所在的屋子! 房门和窗户都被人从外面上锁,屋子分成内外两间都布置得无比精致,隔断上一炉熏香冉冉冒着青烟,香味儿清香怡人,让人情不自禁心情放松。 不对!周云娘一个激灵,扑上前用茶水灭掉了熏香。她果然还是被安逸的生活消磨掉了警惕,既然被弄进了这间屋子,铁定还有后续阴谋。这熏香让人止不住放松心神,搞不好就加了什么特别的料! 刚刚将熏香灭掉,门外就传来了婆子低声叫「表少爷」的声音。 「怎样?」一想到屋里尚且稚嫩的娇软美人儿,王卞声音都透着兴奋。 「闻了软骨香,云小姐约莫已经手脚瘫软,表少爷尽管放心。」婆子本来就是王氏从王家带到周府来的,她的儿子孙子都还在王家,为了让王卞得手,自然是尽心尽力。 王卞兴奋地连连叫好,让她打开了房门,迈步进了房间,「云表妹,哥哥来了!你在哪?让哥哥好好疼你。放心,过了今日,你就会求着让哥哥娶你…咦?人呢!」 这小院本就是王卞来周府的住处,这卧房是他这两日歇息的地方,内外间也就那么点大,也没什么遮掩物阻拦。可王卞找遍了内外两间屋子也没见着周云娘一片衣角。他打开衣橱,甚至弯腰查看了炕洞,哪里有周云娘的影子!倒是隔断上炉子的软骨香**的被人给灭了。 「来人!」王卞拉开门,「人呢?」 看门的婆子见王卞不像是说谎,捏着钥匙匆匆进门,前后查看门窗都是好的,也不知所措,「表少爷,奴婢明明将云小姐放屋里才退出去锁好门窗的,而且奴婢就守着房门一步都没离开过,云小姐不可能逃得出去的!」 第三十六章得以脱身 王聪住的这院子很精致小巧,属于外院中紧邻内院的其中一处客院,一般安排内亲住宿。这院子靠着院墙栽了一排哪怕冬季也枝繁叶茂的万年青,今日各处院落的下人都抽调到宴会各处忙碌,这万年青花台前后的积雪便没人洒扫,便成为了某些登堂入室又不方便露脸的人最佳藏身地。 此时,这万年青树丛中正站着两个身披白裘的身影,两人也看着王卞卧房门百思不得其解。 段晟昱今早是在景鸾殿醒来的,放开怀中早已没了景美人气息的枕头和衣物,他的思绪不知道为何又跳到了周云娘娇娇软软叫「疼」的场景上头,那伤口他亲眼看了,如若不尽快得到治疗的话一定会留下疤痕的。小姑娘那么爱美,一定会很伤心! 他和小姑娘一句话都没说,可他就是知道她爱美!这一想,就像是入了魔似的没一刻清净,处理着积累的政事、翻看着密密麻麻字迹的书籍,他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他觉得,他这是把小姑娘受伤的事情挂在了心上,不把这件事处理好是绝对静不下心来的。他还觉得,只要把这件事给了了,他就能将心神全都拉回到正事上头,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为那小姑娘费心劳神! 自以为想通了其中关窍,段晟昱匆匆用了午膳先是直奔益阳侯府,一问换班在府里休息的卫雨才知道小侯爷果然办事不利,那玉露生肌膏还好好放在卫雨手上呢!段晟昱黑沉着脸一把夺过那生肌膏风一样卷了出来,吓得卫雨都没敢继续休息,连忙跟着一道往周府过来。 周府今天客人不少,段晟昱不想让人看到他的影踪,本想走原路进周府桃林,却打听到周府今日宴请的男客全都在外院,桃林里肯定是没法子见着人的。 没办法,段晟昱只得打发了卫雨和卫守去寻黎小侯爷,他则和卫平先找个地方猫着。 就有那么巧,他们便见着了两个婆子抬着个蠕动的麻布袋子进了这处院子。一是好奇,二是左右无事,两人便跟着婆子进了院子,从敞开的房门正好看见周云娘被放在屋里,然后两个婆子退出来锁门守住,任周云娘在屋里软硬兼施也浑然不动。 昨天进周府,只要段晟昱一个人见着了周云娘的娇态,卫平和卫守被他支开自然不知自家主子这两天过得有多挣扎,更不会知道自己主子跟着黎小侯爷的脚步追来周府的真实目的。还道是黎小侯爷真惨,约莫是要被皇上驱赶着上进了! 周云娘喊着喊着没了声息,段晟昱心下着急,正想命令卫平弄晕守门的婆子然后去放周云娘出来,王卞便匆匆赶了过来。 听王卞在门外门内说的那些话,段晟昱周身猛然升起了久未出现的强烈杀心,卫平察觉后整个人缩在后头像是受惊的鹌鹑,生怕天子一怒伏尸千里不小心就把自己给伏进去了。 万幸王卞根本没找到周云娘,段晟昱身上的杀机也瞬间消弭于无形,却越发关注那间平白无故不见了大活人的屋子了。卫平也很奇怪,小心向前走了两步以便看得更清楚,自言自语了句,「真是奇怪,人呢?难道会飞不成!看不出这周府竟然还藏龙卧虎呢。」 屋子就那么大,也就靠院子内有门窗,别说有婆子守着门插着窗,就是段晟昱和卫守两个的目光也没怎么从房门上移开,屋里关个大活人又怎会不见嘛! 卫平观察到王卞和那婆子只会里里外外找,都不曾往上看一眼,还又着急地补充了一句,「笨蛋呐,一定是跳到了房梁上!这样的人家里说不定被贼搬光了也找不着痕迹。」 「嗯,查清此人身份,明日你便让他家徒四壁找不着痕迹。」段晟昱轻飘飘回了句。 「啊?」卫平傻眼,「皇上,还没查清他身份,这样好么?」 「养不教父之过,能有这样的子,想必父也不怎样。还需要朕解释么!」 卫平听出来段晟昱是动了真怒,哪敢再说话,只能将满腔埋怨都倾泻在王卞身上,打算待会儿就打探清楚此人身份,今晚就去让他家徒四壁。 「表哥,你给我带了什么礼物!」院门又是一阵响动,周家长房嫡子十三岁的周云琪嚷嚷着冲了进来,周宝娘、周倩娘、周兰娘,还有周家几乎姻亲家的孩子也都跟在后面。 「捉奸的来了。」卫平又没眼色的发了声,随即就听见主子冷哼道:「这几个也查!」 卫平觉得,主子让查这些和益阳侯无关的虾兵蟹将完全是折磨自己,自己运气怎么这么差,早知道和卫守换个差事也行啊。不过,他也只是心里想想,一点都没打算为自己抗争一下。 饭后,松鹤堂在室外烧了火盆,年纪大些的都喜欢坐在那边看会儿折子戏。年纪小的少年少女们终于在大人首肯下能够稍微放松一些,只要严守礼节,还是能一起说说笑笑游游园子或是喝茶谈诗论文的。 往日这些是周宝娘的最爱,总是能够巩固一番自己「才女」的名头。今天,她想看得是周云娘身败名裂不得不嫁给王卞。特意算着时间带着一大群见证者一起来了客院。 然而,事实让她失望了!没有衣衫不整的周云娘,只有一个满脸郁卒用怀疑目光盯着她看得王卞。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根本没上场的机会,想冤枉周云娘不守妇道主动爬床的证据呢? 接收到周宝娘的眼神,王卞吞回了质问周宝娘的话,强笑着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拿给周云琪,「这可是上好和田玉,表哥不亏待你。」 「多谢表哥。」周云琪收了东西满脸喜色,高高兴兴拉了王卞袖子往外扯,「表哥,他们在外面投壶,马家表哥还抓了一把玻璃球做彩头,可有趣了,你帮我赢几个玻璃球玩好不好!」 王卞在周云琪心目中可是精通各种玩耍器材的,马广抓出来的玻璃球可漂亮了,再不去三叔家的周元珉和周元琨那对双胞胎可不留手。 周倩娘已经趁这个时机亲自去屋子里转了圈,的确没有周云娘的身影,满脸疑云退了出来,「王家表哥回来给云琪拿个玉佩耽搁这么久?我还以为屋里藏着什么呢。」 「哪有什么啊。」王卞现在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哪有心思应付别人。左右屋里也没人,现在又不是追根究底的时间,便顺着周云琪的力道下了台阶往院门走。刚损失了一个五两银子买的「和田玉」,怎么着也要赢几个外面卖十两银子不止的玻璃球找补点回来。 一群人呼啦啦来又呼啦啦走,被当枪使的众人满心茫然,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此一举跑这么一趟。 人刚走完,屋子里便传出「咚」的一声重物落地闷响来。在院门口恭送一群人离开的婆子闻声眼睛一亮,张嘴就要喊。 可惜就在她张嘴之际,同样听到声响察觉不对的段晟昱已是飞身到她身后一个手刀下去,她便软倒在了雪地上。 「带下去处理了!」段晟昱压住自己加快的心跳,命令卫平。 卫平一边把婆子拖往院子的柴房,一边在心里惊叹:同样是寿喜两位公公教授武功,皇上就是要比他们厉害得多,这么远的距离换做他肯定没办法一鼓作气冲过去下手把人打晕的。 段晟昱看人退下,这才疾步进了房门,映入眼帘的是蜷缩在地上的娇小人儿,脸上湿漉漉的还黏着一片茶叶。小姑娘狼狈的小模样让段晟昱的心都像是被谁挖走了一半似的不知所措。 段晟昱蹲下身子将人揽入怀中,也不知是气息让小姑娘安心,还是那软骨香的功效起了效果,小姑娘解除了防备状态,软软地倚在段晟昱胸口,还舒服地蹭了蹭,蹭得段晟昱紧皱的眉头不自然舒展开来,紧抿的嘴角也微微上扬,若是卫平还在,看到他眼中的宠溺和温柔一定会被吓得魂不附体。 「皇…」处理了看门婆子的卫平回来就只见得段晟昱蹲在地上的背影,刚起了个头,就见段晟昱举手示意他住口。下一刻,段晟昱转头以杀人一般的眼神盯着他,冷喝道:「去带黎源到昨日桃林小木屋找我。」 说罢,小心翼翼刚才被卫平吓得一哆嗦的周云娘起身,轻轻松松从客院的院墙跳了出去。翻过几道围墙,他专属的马车正后在那儿,赶车的也是黑龙卫中人,不过这人是个哑巴。见状先是一怔,继而低着头掀开了车帘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天知道他内心的狂啸:皇上近女色了!还是从人家府里面偷出来的! 「去昨日桃林!」段晟昱的命令从车内传出来,车夫不会应声,但一甩鞭子,马车便平稳地绕着周府行走起来。 马车内,段晟昱本想将周云娘放下,可小姑娘死死抓着他衣襟就是不松手,想强迫的话除非掰开她的手! 第三十七章是谁救我 不去看周云娘死死抓着他衣襟的手掌,段晟昱都快忘了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垂眸一看,那些刚刚萌芽的心思顿时没了踪影,这一番周折,小姑娘手上裹伤的纱布竟然沁出一片红痕。 解开纱布,段晟昱眉头皱了起来。小姑娘白皙细嫩的掌心里,一片青紫肿胀看着就触目惊心,极其不协调。小姑娘的手小小的,轻轻松松就被包裹在他的掌心,暖暖的、软软的,古铜和白皙形成鲜明的对比,段晟昱心跳如鼓,竟是不忍放开。 拇指只是微微用了一丝力气,倚在他胸口的小姑娘便皱了眉头低低呢喃了声,「疼!」惊得他浑身一抖,这才发觉两人的距离太近,小姑娘埋在他怀中已经漾起浅浅的红痕,那抓着他衣襟的手掌因为捏得太紧指节微微泛青。 段晟昱触电似的想将小姑娘挪开,可小姑娘就是不愿。来回两次,段晟昱首先宣布败北,曲腿放在小姑娘背后尽量把人给圈着,这才腾出手来取了玉露生肌膏极尽轻柔地抹在周云娘掌心伤处。 清凉的药膏让周云娘在睡梦中松开了眉头,嘴角上扬,捏着他衣襟又愉悦地磨蹭了两下,蹭得鬓发散落下来,更显慵懒娇媚。 此时的段晟昱如同着了魔,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冰凉的薄唇已经感受到了温软的气息,下一刻就能触碰到那柔软滑腻的肌肤… 马车突地停了下来,段晟昱抱着周云娘往前倾了倾,如同一个魔咒唤醒了段晟昱的神智。他表情猛地扭曲,就像怀中周云娘是什么洪水猛兽般可怕,双手用力,将人从怀中试图挪到马车上。只是,身体倒是挪开了,周云娘那只手依然紧紧抓着他衣襟,还想要借着这点维系重新回到他怀中。 车厢板上传来两声轻扣,这是车夫在提醒段晟昱已经抵达了目的地。段晟昱越发清醒,鹰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反手抽了靴筒中藏着的匕首在衣襟上一割,直接将周云娘抓住的那片衣襟给割了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因为做了这么点事情汗流浃背! 放好匕首,他拿过周云娘的斗篷将她整个人包住,稍嫌不够暖和,又将自己穿出宫的白熊皮大氅盖在她身上,这才撩开车帘踏了出去,「送她到小木屋。」 等车夫卫牙高大的身躯探头伸手想要抱出周云娘时,段晟昱脸色又黑沉了下来,想都没想便摔开了卫牙,「朕来!」 上一刻,杀伐果断的景帝才壮士断腕下定决心要远离小姑娘保持对景美人的忠贞;下一刻,他就不想看到任何男人的手接触到小姑娘的身体,哪怕隔着重重衣物! 将小姑娘送到小木屋安顿好,卫守适时前来复命,他们已经找到益阳侯,随时可以带他过来。 小姑娘手掌上的伤口已经上了药,玉露生肌膏业已放到她手边上;段晟昱心里乱糟糟的实在没心思见小侯爷了,一甩袖子,「回宫!」 这下,连沉稳的卫守都惊讶了!皇上这还是第一次急着召见一个人却又临时改变主意。 不对!关注点好像不是这个!皇上的白熊皮大氅哪去了?那可是去年去北境皇上亲手猎的白熊,今年内务府花了不少功夫给他做成大氅,他挺喜欢这件,最近出行大多都披着,怎么现在不见了踪影! 还有,卫守觉得绝对没看错,皇上外衣衣襟少了一片,看样子是利刃所伤,奇怪的是嵌了棉花的中衣一点损伤都没有,倒像是小心避开中衣切割下来似的!! 念头急转之间,前方段晟昱身影已经上了墙头,这个天气没了熊皮大氅,高壮的景帝也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错觉。卫守哪敢耽搁,给卫平那边放了信号后飞速赶到了段晟昱身边,脱了自己的披风先给他围着,又吩咐卫牙以最快的速度回宫。 只是,不管速度多快!寒风中受虐似的冷静自己忘记小姑娘只忠于景美人的景帝依然感染了风寒,支撑到腊月二十三小年上朝后倒了下去。好在衙门封印,朝廷也难得清静,他被冯霄勒令静养也不至于耽误了朝政。 倒是周云娘,小年一过,心思就飞到了舅舅马原送给三个弟弟的京郊宅子上。她可是听马芳说过,舅舅早在十年前便买下了城东一片连山地,从那山中引出来几股温泉,建了七八个小巧精致的温泉庄子。 马原送给三个弟弟的宅子便是山脚下三个小院子围成的一处大宅子,这两日要是能在温泉池子里泡一泡不知道能有多舒服。 「娘,你就让我去,我保证把弟弟、妹妹看好。」周云娘抱着马氏的胳膊一阵猛摇,神情娇憨,语调娇软,马氏还没从肉麻里回神,旁边看书的周崇光首先就心软了,帮着一起劝马氏: 「莲儿,左右这府里也就大年三十晚上聚一聚,别的时候都各过各的,你我要准备年礼没法子带孩子们出去玩耍,便让云娘带着他们出去松泛松泛,年后可没这么多空闲时间了。」 年后,周云琅和周云琛要寻地方念书。周云娘和周梦娘也不轻松,按照周家的规矩是要去南二坊不远的女子闺学念书的。除了学习学识外最重要的是要学习大家贵女的行事规矩和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当然,这也是新帝登基后对女子一系列恩典中的其中一项。 马氏嗔了丈夫一眼,「哼,你们爷几个!我还没说什么呢就一套一套的。我有说不让她去吗?我只是想多叮嘱她几句而已。老祖宗寿辰那日,一个错眼她就没了踪影,听人说益阳侯又不闻不问往后院闯,吓得我心惊肉跳的啊!还好他们两人没撞见,不然还不知道你们家这些看不惯我们二房的人要怎么编排呢!」 周云娘略心虚地撇开脸,当日她被王卞算计中了那什么软骨香,万幸身上还有个空间,紧急时刻她躲到了空间里,喝了不少茶水才支撑到王卞被人叫走。结果心神一松她就睡了过去,睡着后空间自动把她给踢了出来。 等她清醒的时候才发现竟然从前院的客院回到了内院桃林那间小木屋里,益阳侯正跪坐在她身前盯着她不放!当然,她并不知道小侯爷盯的是那件白熊皮大氅。她只以为刚刚逃出王卞那个狼窝又落到了小侯爷这虎口里了。 不过,她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小侯爷好像不是传说中的那么不近人情,而且话又说回来,小侯爷有一张迄今为止她见过最俊美的皮相,就算是落到他手中也吃不了什么亏。最最最重要的是,她真心觉着小侯爷是景帝的真爱,如此一来,和小侯爷称姐妹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于是,周云娘从各个角度、各个方面给小侯爷分析了虽然小侯爷将她从客院救到小木屋恩重如山,但也不能挟恩强迫她,并深入浅出为小侯爷要珍惜名声洁身自好分析了一二三四点,说得小侯爷心服口服,起身带着门口的侍卫扬长而去。 等小侯爷离开,周云娘才觉出有些不对劲来!一是她手掌被重新上了药,清清凉凉的很舒服;二是另一只掌心竟然捏着一角绣着祥云纹的黑色衣料,摸着料子绝对价值不菲;三是斗篷外头多了一件白熊皮大氅,白熊皮啊,至少今天客人里头她就没见人穿过。 她本以为是小侯爷救的她。但小侯爷身上披着火狐披风,外套锦衣也是红色,而且绣纹是骚包的梅花,根本就不是素淡的祥云纹。 所以,救她的另有其人,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人不在,又被小侯爷捡了后半段好事做而已!小侯爷虽然接受了她的谢意但也接受了她一大堆的吐槽,简直不要太尴尬。 万幸小侯爷好像真的不记仇也不记怨,腊月二十一那日马原舅舅上门他还是很热情周到的,听说小侯爷还想拜舅舅为师教他做生意,舅舅倒是惶恐得推辞了,只应下了日后小侯爷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然后…然后小侯爷就把马广表哥要去了益阳侯府给他做幕僚了。在周云娘看来,这幕僚其实就是财务顾问,看来,皇上是真的要抬举商人了! 本来,小侯爷还答应引荐舅舅去见皇上的,谁知道小年皇上封玉玺时病倒,事情只能往后推,来年必定能有个好开头。 周云娘的恍惚看在马氏眼中就是一阵心疼,她以为闺女是寿宴那日见到林枋出色才暗自神伤退场的,自己现在提起来不是戳她伤疤嘛,于是赶紧描补道:「云娘要去也行,我让人给你表姐说一声,让她陪你们过去,不然你一个人怎么带得住三个皮猴子。」 「谢谢娘!」周云娘知道马氏在担心什么。寿宴那日林枋为老祖宗题诗一首,那手好字和那首好诗让来宾们大呼绝妙,周元熹得意之下当即同意了周倩娘和林枋要在府里找个清静宅院苦读准备春闱的要求,乐得周倩娘尾巴都快翘起来了,这几日都来冷香院逛了好几趟,目的自然是炫耀。 可惜林枋对如今的周云娘来说不过是一朵浮云,挥挥衣袖就能甩开老远的那种,一点都激不起她心中的浪花。 第三十八章雪地惊吓 京城以东三十余里有座丘陵小山在许多年前是著名的「鬼山」,任何庄稼在此都没办法生长,偶尔还有人夜里看到鬼火,久而久之这座小山被人越传越邪门,渐渐的人迹罕至。 大约是二十年前,马原曾经行商到一个南方小山村,被村人邀请参观并享受了一番那小山村的「圣泉」。好奇心比常人旺盛那么一丢丢的马原觉得从泉眼里冒出来的水就热得能煮鸡蛋实在神奇,便多住了几天稍微研究了下。 巧合的是,那趟行商的目的地在京城。经过京城城东外官道时正遇上先帝圣驾去皇家猎场,不得不绕道从「鬼山」前五六里的小路回京。一道往京城去的旅人们聊着聊着便聊到了小路旁边岔道进去几里路的鬼山,越说越玄乎。 但马原却越听越是熟悉,生意一完,一个人拐个弯就去了鬼山。也亏得那时候身家不丰还有冲劲,他当真一个人从人多深的草丛里钻进钻出三四天,出来后差点乐疯,过后就去衙门里花了些钱财将整座山的地契都收到了囊中。 当然,马原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皇家猎场热汤泉尚且只能皇上一人独享,他在鬼山发现的热汤泉可比皇家猎场的还要好上几分。过后的几年,他又陆陆续续买下鬼山周围一些土地,找了佃户打理,成为第一重屏障。然后再一步步在鬼山半山腰以八卦的布局建了八个庄子。 为了给外甥准备礼物,他特地选了其中相邻的三个用围墙圈了起来,虽然在一个围墙里却是各自为政,正适合马氏目前生的三个儿子。 后来景帝登基,皇家猎场被圈起来做了黑龙卫侍卫营,除了固定的五百黑龙卫,驻京的另外三处大营还得轮换着在猎场进行各项训练比拼。沿路官道不够用,景帝便让人实地考察后将鬼山外的那条小道给拓宽利用起来,给侍卫营送补给,或是轮到休沐的官兵时不时就会过一拨,这么一来,倒是让岔道内如今被命名为明泉山的鬼山没了之前的诡异神秘。 路口上也让马原利用起来,让温泉庄子的总庄头在这里开了一家茶寮。还别说,生意挺好的。 周云娘和马芳带着三个弟妹乘了一辆宽大的马车到此,后半段就得换成庄子里的牛车,等牛车的间隙,五人便进了茶寮劈出来的单间。单间里砌着炕,上面铺着羊毛毯子,人在上头坐着比在外面舒服多了。 可三个小的明显不喜欢这种「无聊」的消遣,才刚刚坐一会儿屁股就忍不住左右摩擦,眼睛透过敞开一条缝的窗子盯着外面都不带错眼的。 外面,除了必经的道路让人清理出黑乎乎的路面来,别的地方白茫茫一片,起码有一尺多深的积雪。在周府时候马氏管得严,冷香院里的下人又勤快,但凡有点积雪了就怕主子被摔着,立刻就有人去打扫干净。几个小的还是进府的头一天跟着周云娘痛痛快快玩过一场,此时此景自然就忍不住了。 「一刻钟!」周云娘磨不过三小骨碌碌的眼睛,一一检查了他们身上御寒装备后伸出了手指,「庄头说两刻钟后牛车会来接咱们,你们玩一刻钟,姐姐让人给你们备着姜汤和汤婆子,一刻钟后必须回来喝姜汤暖暖。」都是岭南那湿热地方回京的,第一年还不怎么适应温度变化,周云娘不敢放任他们胡来。 周云琅这时候才像是个孩子,连连点头应了下来,拉着弟弟和妹妹就冲了出去。春兰赶紧带着两个小丫鬟跟了出去。 周云琅和周云琛身边都没有丫鬟,此次出门也不可能带着小厮,周云娘便让吴三娘多选了两个利落的小丫鬟跟着,若是表现得好,不管是她用还是梦娘用都是不错的。两个小丫鬟来之前得了吴三娘吩咐,一路上倒是尽心尽力,此时也分外会看眼色。 周云娘不是原装小姑娘,可马芳是啊!见着三小冲出去不禁有些神往,深深叹了一口气,「还是小孩子好,自由自在。」 「感叹什么啊,等咱们到了庄子上把院门一关,你也可以和云琅、云琛、梦娘一起玩雪啊。」周云娘其实也挺心动的,只是顾及着茶寮大堂和另外几个小间里的客人只能看着三小疯玩,干脆回头来和马芳专心聊天。 马芳比她大两个月,明年四月及笄,算是大姑娘了。周云琅今年十二,她哪敢出去和他们玩耍,传出去还要不要名声了。她正想反驳,就瞧见周云娘捉狭的眼神,顿时就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笑着推了周云娘一把,「就你作怪。」 周云娘喜欢看青葱少女泛红羞怯的样子,这么一来她也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她真的又白捡了一世,还是娇娇俏俏的小姑娘。而不是被人「景姨、景姨」叫得毛骨悚然。 自从老祖宗寿辰后,也不知是不是那日留下了后遗症,总之晚上睡得不怎么安稳。接着三四天晚上都会梦见上一世的事情,别的倒是没什么,关键总是听小耗子叫「景姨」,听得她有些神经衰弱,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看看镜子,免得一不小心又成了那冷宫花房的老女人。二十六岁,对于这古代来说不是老女人是什么! 可怜她上辈子、上上辈子都是活到二十六男朋友都没一个就遭遇横死。这辈子她说什么都要不露头、不多事,找个老实可靠的人谈个恋爱,生个孩子,平平凡凡过完二十六那个坎,安安稳稳享受余生。 一刻钟过得很快,但三个孩子一个都没见回来,周云娘从半开的窗户往外看,刚才还在那边滚雪做雪娃娃的三人没了踪影。 马芳看到她动作往外一看,呀了一声就要下炕,「云琅表弟他们人呢?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春梅,你去看看云琅少爷他们在哪?」吩咐了丫鬟,周云按住了马芳的手掌,道:「应该不会有事,这来往的可都是军营的官兵,掌柜和店小二都是咱们庄子的佃户,不可能出事了还这么安静。一定是几个孩子玩得开心忘了时间。」 周云娘猜得很对,不一会儿春梅就带着惊奇的表情回了屋子,「小姐,益阳侯到了,正用一个奇怪的东西带着云琅少爷他们玩呢!奴婢让云琅少爷他们回来,益阳侯不让。」后面这句,就说得有些委屈了。 「益阳侯!」马芳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二十一那日马原和马广去的益阳侯府,回来后马原又是失望又是欣慰。失望的是景帝病了暂时没法子面圣,欣慰的是益阳侯根本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嚣张跋扈。 「他这是要干什么啊!」这下,按捺不住的成了周云娘。益阳侯的不靠谱她深有体会,还带了个奇怪东西,引得家里有自制力的云琅都挪不动脚,别是故意来带坏孩子的。 这货不是穿的!这是周云娘看到小侯爷带来的东西第一反应。因为黎源带了一架可以在地上拖行的铁皮板车,板车里还装了两排小板凳。不过,让孩子们乐不思蜀的还不是这个板车,而是雪橇!很简易的,两片木条板上固定着靴筒,只需要将双脚穿进去,再用棍子滑雪,便能在厚厚的雪地上行走如风。 「姐,你快来玩这个雪橇,好好玩,太有趣了。源哥哥好厉害的,能从那么高滑下来…」梦娘被春兰抱着,看到周云娘兴奋地给姐姐指小侯爷的位置。 这一看,周云娘火冒三丈!小侯爷一个人作死就算了,他竟然用披风将周云琛绑在背上,正打算从远处起码四五十米高的小山丘上滑下来。他旁边,周云琅正仰着脸崇拜得看着他,鼻子底下晶晶亮分明就是鼻涕。 「益阳侯,你想干什么!」周云娘本来想厉喝一声益阳侯姓名增加威势的,可她一来不知道益阳侯名姓,二来这嗓子天生娇柔,用了大力气喊出来的话不但一点气势都没有,反倒像是在撒娇没带着她玩。 至少,黎小侯爷就是这么认为的,先是对周云娘挑眉一笑,又偏头对背上周云琛道:「你姐姐就是矫情,想让我背着玩明说啊!要不,这趟下去换我背她玩玩。」 周云琛已经是知道男女有别的年纪了,闻言猛摇头,「不行,你不能背姐姐,不然她会被人笑话的。」 黎小侯爷才不管那么多,根本就没听周云琛的话,吆喝一声弓着身子飞快甩起双手。雪橇顿时就像离弦的箭似的飞上了半空,然后重重落在雪地里。一个漂亮的转身甩尾,雪橇就冲到了周云娘所在的正对面,以肉眼可见残影的速度飞驰而下。 「啊——」看雪橇带着红影越来越近,周云娘忍不住尖叫一声,却被周云琛快乐的大叫给死死压了下去。 黎小侯爷带着周云琛稳稳当当停在了周云娘身边,也不知道是速度带来的风还是危险带来的恐惧,周云娘腿都软了,止不住跪坐在地。 「知道你见了爷要行大礼,不过也无需跪地。」黎小侯爷心情不错。前年,景帝去北地剿匪时让工部做了雪地拉车和雪橇,可惜当时要保密,他熟练了雪橇还只能锦衣夜行。今年,景帝总算在皇家猎场大范围推行这两样东西,相信不出正月这东西还会在城里买卖,他总算可以拉出来显摆显摆了,怎么不特别高兴。 周云娘在等,等周云琛从小侯爷背上一下来,她直接就掀翻了还在小侯爷脚下的雪橇,捡了滑雪橇的木棍就往小侯爷腿上招呼,「行礼!不打死你都是好的还给你行礼,你哪来这么大脸呢!」 第三十九章玉露生肌 周云娘也是被气得失去了理智,一来真的是被小侯爷的疯狂举动给吓坏了,二来对上黎源她真的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这一动手还真有教训熊孩子的架势,当时就将在场的人给打懵了! 也幸好,黎小侯爷为了选个能够炫他滑雪技巧的地方花了点心思,这个位置少有人经过雪堆得够厚,亲眼见着周云娘发疯揍人的数来数去也不过是小侯爷和他带来的两个侍卫,以及周云娘姐弟几个和下人。 小侯爷先是被周云娘给掀翻,接着腿上就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以他的身手,别说翻身躲开,直接一脚踹出去就能将周云娘给踹出去老远。而且只需要大幅度动动脚,脚下的雪橇指不定都能让周云娘人仰马翻。 然而,当他转脸看到周云娘脸上神情时,反抗的手脚根本就伸不出去。周云娘脸色通红,脸上挂着泪,杏眸中又是惊惧又是担忧的,反倒让他有一种鼻酸想流泪的错觉。 木棍一下下敲在他腿上,脑海中不知道怎的就出现了景帝告诉他「爱之深责之切」时黑沉的俊脸。别看周云娘动作疯魔一样又急又快,实际上除了第一、二下还算有力道打疼了黎源。后面她力气用得差不多,黎源又是穿的棉裤,根本就比挠痒痒重不了多少。 可黎源呢,越是打得轻他叫得越是惨厉,卫风和卫雨连忙将他解救出来,那边马芳和周云琛也抱住了周云娘。听他声音,周云娘也吓了一跳,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了句:「真有那么疼吗?是不是伤着哪了?」 哎哟,姑奶奶,你下那么大力气这时候来关心人家是不是晚了点!马芳拧了周云娘手背一把,将她挡在身后,道:「侯爷,都是民女这做姐姐的管教不力,让妹妹冲撞了侯爷,还请侯爷责罚。」 「表姐,你别什么都揽过去好不好,也要人相信不是吗?」周云娘失笑,见黎源已经被两个侍卫扶着站了起来,龇牙咧嘴正伸手揉着腿肚,不像是有大事的样子,心里微微就是一松,上前行礼, 「侯爷,民女也是关心弟妹安全太过这才失态。若是侯爷觉得被我这弱女子打一顿心里过不去,那侯爷你也打我一顿。我知道侯爷你光明正大不会和人玩阴私,咱们哪里事情哪里了,就别牵扯无辜了好吗?」 「本侯当然不和人玩阴的。」黎源梗着脖子来了句,末了看周云娘这短短的一会儿已经从方才的气势汹汹变成了风中颤巍巍的一朵小花儿,不但人在瑟瑟发抖,那小脸儿苍白,鼻子底下还挂着两行晶莹,莫名就觉得心虚。 「本侯大人有大量,懒得和你一个女流之辈计较。暂且先记在这里,哪天你要是再落到本侯手里别怪本侯…嗯…棘手摧花!」 这成语是用在这里的吗?周云娘内心吐槽,整个人被寒风给冻得冷静下来,现在最想的是赶紧回茶寮上炕、加衣服、喝姜汤,出来太急忘了加斗篷了现在快冷死了好不好! 好在小侯爷身边两个侍卫还是靠谱的,连忙建议大家转移到茶寮再说。不巧,茶寮不多的几个小间眼下都被人占了差不多,晚来一步的小侯爷大咧咧进了周云娘和马芳定下的那间,脱了大氅和周云琅、周云琛说起滑雪来眉飞色舞,不看他个头,性子倒是比十二的周云琅还跳脱。 茶寮掌柜一直备着姜汤,见周云娘等人回来,连忙让媳妇送了好些碗进屋。卫雨给小侯爷端了一碗过来,却被他嫌弃得皱眉,「难闻死了,本侯才不要喝!」 小侯爷不喜欢姜味儿,平日用膳加了姜的绝对不吃,此时在充盈着姜味儿的屋里已经够难受的了,还要喝姜汤,他才不要自虐。 「唏,梦娘乖乖,喝了姜汤才不会得伤寒。你想想啊,要是你得了伤寒可不能和哥哥们一起玩了。而且,只有任性没长大的孩子才不听话,你是大孩子了,不能这么任性哦。」周云娘吸了吸鼻涕,抬高了劝妹妹喝姜汤的声音。 那边卫雨嘴角上扬,将姜汤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往后动了动,「那属下便端走了。」 「等一等!谁说本侯不喝,本侯只是打算等晾冷一点再喝。」斜睨了周云娘一眼,小侯爷从怀中掏出了帕子扔了过去,「擦一擦你的鼻涕,难看死了。」 帕子正中周云娘脸庞,然后缓缓落了下来,周云娘脸色一黑:得,真是个别扭的熊孩子!她同情带孩子的卫风和卫雨两个侍卫。 帕子捏在手中,周云娘本来想志气地重新扔回去,可想了想这混世魔王的名声还是作罢。人家这是在释放善意,若是推辞岂不是把现成的金大腿往外推?她是想平平凡凡过一生没错,但不妨碍给亲爹找个靠山,在周府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心里想着事情,周云娘不自觉地就用黎源的帕子擦了鼻涕,还用力擤了一下。小侯爷的漂亮的桃花眼顿时瞪得溜圆,他第一次见着这么…不做作(粗俗)的女子,简直刷新了他的三观。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这女子真的和京城这些矫揉造作的女子不是一路人,真性情,很合他的交友口味,他喜欢!他很喜欢!!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不知道自己被熊孩子惦记上的周云娘用了人的帕子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妥,为了掩饰尴尬,她只得将帕子迭起来收在袖子里,略尴尬地挪了挪身体,眼神飘忽地问小侯爷,「侯爷,你要不要检查下腿脚?别耽误了待会儿回京。」 她更想说的是赶快检查下有没有留痕迹啊,万一被皇帝他老人家亲自发现可就惨了。谁知道外皮英明神武的景帝私底下对禁脔宠成什么模样!这时候,周云娘才觉着有几分后悔来着。 小侯爷咧嘴笑了下,「没事!」可抚在小腿上的手却是猛地一缩,「嘶」地痛呼了一声。 瞧他抚摸的位置,正是胫骨,周云娘心里一咯噔:不会! 留在屋里的卫雨也微微变了脸色,之前瞧着小侯爷走路都没什么异样,该不会真的被打出问题来了。他和卫风的职责是保护小侯爷不受伤筋动骨的伤,之前看周云娘的力道不大,小侯爷也似乎有意忍让便没有出手,可要是万一小侯爷伤了骨头,他和卫风真的会因为保护不力受惩罚。周家小姐定然也会被皇上迁怒责罚。 「两位小姐,得罪了!」念及此,卫雨哪还敢犹豫,道了歉,侧身挡住周云娘和马芳视线,三两下将黎源的靴子和袜子除去,裤腿往上一推,伸手摸了过去。 「啊啊啊,卫雨你要疼死我吗!」小侯爷被卫雨揉着痛处一阵捏,眼泪都快下来了。 「侯爷,只是皮肉伤,骨头无大碍。」卫雨先是放心,后又是无奈。以前也没见小侯爷有点青紫就大呼小叫的啊,真是太丢脸了。 殊不知小侯爷正越过卫雨的肩膀看到了周云娘担心的神情,心里畅快得很,于是便多叫了几声。末了,为了表示皮肉伤也不轻,还强烈要求卫雨将皇上赐下的玉露生肌膏拿出来擦上。 卫雨拗不过他,只得从随身腰袋中取出瓷瓶,蘸了少许晶莹的生肌膏给他抹上,这才让他哼哼唧唧闭了嘴。 玉露生肌膏的瓷瓶,生肌膏散发出来的淡淡香味儿,都让周云娘觉得无比熟悉。可不就是她用了三日,手掌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的「神药」吗!难道那天真的是黎源将她从客院带到小木屋的? 周云娘直勾勾盯着那瓷瓶,小侯爷嘴角一勾,顺手捞了瓷瓶又给周云娘扔了过来,不过这次他准头不错,瓷瓶只是落在周云娘身边炕上,软软的羊毛垫子丝毫损伤不了特制的瓷瓶。 「喏,这个叫玉露生肌膏。是宫里头最好的外科圣手精心炮制,不管多大伤,抹了就能止痛,三两日便开始生出新的肌肤。数量稀少,外面有钱也买不到。本侯看你眼馋,就送你啦!」 卫雨在一旁心疼,皇上以前可没给侯府玉露生肌膏,这还是二十那日皇上带走了一瓶后晚上又让卫平送来的。 周云娘握着瓷瓶,很肯定两者一模一样。不过,听小侯爷口气,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瓶玉露生肌膏,那就不会是他!那又是谁呢?周云娘眸光闪了闪,再抬头时换上一副感激的神情:「那就多谢侯爷了,就是不知道侯爷买成多少钱一瓶?我弟弟妹妹们顽皮,偶尔会有损伤,这药既然这么好,我想请侯爷帮忙买几瓶在家备着。」 「呃…」小侯爷顿时就愣了,挠了挠脑袋,冯霄做的这玉露生肌膏因为原料稀缺,只有皇上手里头才有,前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发了善心送他一瓶,谁知道后面有还是没有! 「周小姐,这玉露生肌膏就是我们侯爷也没办法买到,全靠皇上赏赐。」卫雨实在不忍直视自家侯爷在周小姐面前的蠢相。 「哦?」周云娘很感兴趣的样子,「那能够得到皇上赏赐这玉露生肌膏的人都有什么条件?」 第四十章狗拉雪橇 能够得到景帝赏赐玉露生肌膏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也没两个,其中一个引起了周云娘的重视。那就是如今的大理寺卿,随阳侯世子谢佳瑆。 老祖宗寿辰那日,作为亲家的随阳侯府算是客人当中身份较高的了。周云娘虽然没亲眼见着随阳侯世子,但还是听说他来了周府,待了一小会儿便借故公务繁忙离开了。 依着周云娘对大理寺卿的理解,身穿黑色锦袍绣云纹,外披白熊皮斗篷也就能说得过去了。心下有了计较,周云娘在益阳侯这熊孩子面前是一点端倪都没露,所以自然也没人知道她再次猜偏了救命恩人。 本来,周云娘以为小侯爷只是顺道路过,没想到还没等他们休整好,马广带着几个利索的手下打马来了茶寮。 「哥,你们这是…」 「这几日庄子周围正是打猎好时节,我便邀请了小侯爷去庄子上住两日,不会妨碍你们玩的。两个表弟还能跟我们一起。」马广年后就要作为小侯爷的幕僚带着小侯爷做生意,对于小侯爷隐晦提出想在冬日里找个好消遣的要求很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温泉庄子,反正妹妹和表妹他们也要去,到时候好热闹一些。 马芳笑了笑,周云娘则冲着小侯爷偷偷龇了龇牙,这厮这么熊,别把度假变成灾难就好。 黎小侯爷却是捕捉到了她的小动作,得意地将桃花眼弯成了豌豆荚,一拍马广肩膀,「走,给马儿套上雪橇!」 「干嘛不用狗来拉雪橇?」周云娘之前见着空荡荡的雪橇还以为狗是被下人给带到哪遛去了,敢情小侯爷根本就没打算用狗来拉雪橇。 「狗?!」小侯爷一怔,眼睛骨碌碌转了会儿一拍大腿,「本侯就说不合适嘛!人力和牛拉太慢,马儿拉太颠,要是换成狗还真是不错。嗯,得用大狗,西边进献来的獒犬就不错,本侯这就让卫风回一趟京城问皇上借两头出来用用。」 「獒犬!」周云娘想象凶猛的獒犬用来拉雪橇也是醉了,恨铁不成钢,「难道你就不能找几条专门拉雪橇的狗吗?嗯,如果找到了麻烦给我留一条。」这些古人估计是无法领略二哈的可爱的。 「专门拉雪橇的狗!有吗?长什么模样,你是怎么知道的?」小侯爷对周云娘的话十分感兴趣,一连串的问题蹦出来。 周云娘想到景帝那可疑的穿越者,顿时就警钟长鸣,庆幸自己没有将「二哈」的名头给说出来还为时不晚。故意停顿了下,道: 「我们岭南县曾经流放过两个北地人过来,其中一个便带着几条长相和狼有相似的狗,眼睛有棕色、浅黑色和蓝色,耳朵呈三角形。但是这狗性子很傻,经常做些表情引人发笑,那北地人说这狗叫哈士奇,冬天时候在北地跑得飞快,雪厚不便的时候他们还用这种狗拉车,狗多的话跑起来能拉上千斤东西还如履平地。」 「这么神奇!」小侯爷惊叹地问,「那人和他的狗现在在哪?」 周云娘说的人在岭南是确有其人的,不过那时候的周云娘哪里知道什么雪橇犬、什么哈士奇,只是出门的时候被那狗追了小半里地。后来周崇光要治那人的罪,周云娘帮着说情饶了过去。 这事周云琅也是知道的,当即帮着回道,「没多久那几条傻狗就适应不了咱们岭南的天气热死了,那人还给傻狗办了葬礼。」 出处没问题了,周云娘暗暗擦了汗,帮着梦娘穿好衣裳,「咱们赶快去庄子上。」 有道是多说多错,她怎么只要见着小侯爷就有管不住嘴的倾向,想想还是快点分开的好。 没有狗拉雪橇可坐,周云娘和马芳带着梦娘坐的庄头的牛车,只听见小侯爷和周云琛一路欢笑的声音越过他们又渐行渐远。马芳不禁惆怅叹了一口气,「你看你们家云琅和云琛,我哥和侯爷一来,他们俩就像是脱缰的野马,哪还有同我们在一块的时的小大人模样。」 不管怎么说,这个季节能够来到温泉庄子绝对是至高享受。因着这一圈山都有温泉泉眼,进了山脚围墙范围温度就比外面飙升了不少,和茶寮那边厚厚的积雪完全不同,这儿的地方要么干干净净,要么就只有薄薄的一层雪花。 「舅舅怎么做到的,好神奇!」周云娘实在感叹古人智慧,不过是一道围墙的差距,内外竟然有这么大变化。 「嘘,我偷偷告诉你。前朝有个张天师传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弄得穷困潦倒,我爹因缘际会下帮了他一把。这张天师也是记情的,说是会在不违天和的情况下帮我爹三次。一次是在匪徒手上救了我爹的命;一次就是这温泉庄子的布局;还有一次,据说就是让我姑姑十五年前元宵来京城赏灯,然后就落水嫁给了你爹。」 前面两件都可以说是惊世骇俗,最后这次就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过,很快周云娘便忘记了思考,全心全意去感受温泉给人身心带来的放松。人生最美的是什么:身体健康、家庭和睦,还有躺在温泉池子里看外面雪花飞舞。 温泉庄子嘛,或许别人稀罕,小侯爷却没多大兴趣,皇家猎场里的汤泉比这庄子上建得气派多了。而且他现在的心思还在周云娘说的雪橇犬上头,安顿好了之后竟然是一刻都不愿耽搁,转身就回了京城进宫。 「咳咳…」景阳宫偏殿书房中,景帝接见了急匆匆递牌子进宫的黎源,随着黎源带着一身冷气进门,忍不住先捂嘴咳嗽了两声。 「怎么还没好?要不要去马家的庄子住两日,那里屋外都挺暖和的。」饶是小侯爷再心急,也是还有点良心的。 景帝暂时没回他,反倒问了句,「你不是跟着去马家的温泉庄子度假了吗?又回来干什么?想继续抄书!」 「皇上,你就饶了我。这些天看书看得脑仁都疼,好不容易去城外松泛松泛心里可都记挂着你的事情,这不赶紧就回来了吗!」黎源腆着脸给景帝斟了一杯热茶,恨不得上前给人捶捶大腿。 段晟昱抿了一口热茶,放下茶杯,挑了挑眉,「说罢,又想要朕什么东西。」 「什么我想要啊!我这可是为皇上您分忧解难来了。那雪橇车皇上确定用什么来拉了吗?告诉你,用犬!用一种叫哈士奇的雪橇犬。」黎源十分得意,好像这主意是他亲自想出来似的。 突然,段晟昱放在桌上的手一抖,茶杯被抚到了地上,可他顾不上去看茶杯。伸手一把握住黎源手腕,鹰眸中光芒摄人,脸色急切得有些狰狞,「雪橇犬!你从哪里知道的这名字?」 其实,段晟昱早就知道雪橇车要用雪橇犬来拉动,可一来他还没时间在这上头花心思,二来他还在侥幸。当年,景美人养过一条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狗,很丑还病着。下雪时节,景美人不止一次轻轻踹着那条狗呢喃:你怎么就不是条雪橇犬呢,是雪橇犬的话冬天就能拉着我在院子里遛遛,多拉风啊! 那时候,段晟昱并不知道什么是「雪橇犬」,只是好笑只有人遛狗哪有狗遛人的。后来,景美人死后他得到了原本属于她的一间书房,从浩瀚的书海中,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便有那些常年冰雪的「国家」训练犬只拉车,被称为「狗拉雪橇」。 雪橇犬有好几种,段晟昱那年用雪橇出奇兵在北方剿匪成功后便让人留意了各冰雪地耐寒的犬种养着。甚至他后来见识了一些用军犬侦破的案子的书籍还让人找了不少别的犬种一起养在皇家猎场圈出来的狗场当中。 但是,他可以肯定,弄这些的时候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雪橇犬」三个字,黎源的性子他很清楚,没人提醒,脑筋根本就用不到这上头来。这三个字就像是魔咒,让他猝不及防又欣喜若狂! 小侯爷被吓了一大跳,手腕上传来的痛楚更是深入骨髓,战战兢兢回道:「我…我自己想的啊。皇上,你快把骨头给我捏断了,能先松开吗?」 「你自己怎么会想到让狗拉雪橇,又怎么知道拉雪橇的狗叫雪橇犬!」景帝非但没松开,反而更紧握了一成。 「我…我听人说北地那边本来就有人养一种叫哈士奇的傻狗用来拉车玩儿,为什么不能用来拉雪橇?既然拉雪橇的犬只,为什么又不能叫雪橇犬!」 虽然小侯爷是在周云娘引导下取的名字,但他这个人就是好面子,怎么可能在皇帝面前承认自己连个女子都不如,况且还是见他一次骂他一次的女子。 「你听说的?朕怎么没听说过。」景帝不依不饶,但他也松开了小侯爷手腕,神情痴痴地盯着小侯爷漂亮的脸蛋,道,「难道是你们家的人都生而知之?不对,是哪里不对呢?」 小侯爷身子一哆嗦,他知道景帝看他并不是在看他,而是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只是这样的目光偏执而疯狂,挺渗人的。而且,越是看他,景帝身上戾气越重悲伤气息越浓,他真怕有一日景帝先给他一刀然后再自杀。到时候英明神武的景帝倒是没什么,或许会给他留下个蛊惑君心的千古骂名,那才叫一个冤枉呢! 第四十一章认错人啦 出发了黎小侯爷都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呢! 怎么突然皇上就要和他一起去马家的温泉庄子了呢!是他说马家父子商业头脑惊人?还是景帝其实是个贪玩好耍的? 后面那可能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黎小侯爷重新往汤山方向过去时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没敢和正襟危坐的景帝搭话。直到马车停在了茶寮门口,段晟昱一边下车一边叮嘱卫牙道:「带朕的手令去猎场,让老黄头把去年朕让他训的狗都带来这边,此事暂且莫要让另外四大营的人知道。」 黎小侯爷这才满脸神秘笑容给段晟昱抛了个媚眼:「皇上这是要避开那些人先练好一支奇兵吗?」 段晟昱不忍直视地别开脸,大多数时候他都觉得黎小侯爷简直就是他读过的某本书里描述的「骚包、自恋狂」外加一个「辣眼睛」。可是他又不否认,在失去景美人后的日子里,这张脸让他巩固了脑海中的记忆,也是这张脸时不时在他面前耍下宝,让他能时时刻刻清楚认识到景美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他少年时一个无比美好的梦境。 再说句段晟昱从来不曾出口的话,黎小侯爷虽然和他相差五六岁,按照他给景美人的追封来看也是他的平辈。可在他看来,黎小侯爷就是他和景美人的侄子,景美人不在了,这个血脉亲侄子他会替她照拂,会替她将人教养成才。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很骨感。黎小侯爷好像在他忙碌国事期间有长歪的趋向,也不知道现在往回掰能不能有效果。 于是,纠结之后的段晟昱深吸了一口气,以无比正经的口气回答黎小侯爷道:「难道让所有人都来看你出的蠢主意闹出的笑话!」 「…」黎小侯爷不想和皇上继续这个话题了,眼珠儿一转,受不了空气突然寂静的他选择换个话题,「皇上,你要是和我住在马家的庄子上可不能到处乱走。」 段晟昱皱眉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黎小侯爷难得地现出一丝羞涩,挠了挠脑袋,往段晟昱方向凑了凑:「上次,皇上你让卫守他们带我去周府的小木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段晟昱想起周府小木屋两次的见闻,身体有些发热。换作以往,他是一点都关心小侯爷的话题,一般也不会应付他这些一听就很无聊的问题。今日,他却是鬼使神差地想起周云娘的娇态,顺着小侯爷的话回了句:「什么?」 「嘿嘿,一个姑娘!」小侯爷刚刚一拍大腿,准备好好说一说,那厢段晟昱就退后让开了一段距离,厉声喝道:「说话便说话,何故笑得那般猥琐!」 「我!猥琐!」自诩京城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第一美男子的黎小侯爷顿时指着自己的鼻尖,满脸的不可思议。 「正经说话!」段晟昱冷下脸,绝不承认心里猫抓似的想知道小侯爷去究竟看到了什么?他记得他离开时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玉露生肌膏也是塞在她手中而不是放在外头,难道是那件熊皮大氅被这粗神经的货给发现啦? 这么多年,黎小侯爷还是能看懂段晟昱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当下也不敢再嬉皮笑脸,正正经经道:「那日我赶去小木屋时没见着皇上,倒是看到了周家二房大姑娘。也不知道谁又想害我,竟然连卫守都敢利用,这事皇上你得好好查一查。」 「…」主题呢?段晟昱觉得黎小侯爷说事情的能力实在有待改进,怎么就抓不住重点呢!不过,黎小侯爷的话里的意思应该是不知道他曾经去过周府,不知道为何,他竟然有一种躲过一劫的心虚感,神色不自觉便缓和了许多,点了点头,「朕知道了。」又斜睨了黎小侯爷一眼,「你没中计?」 「本侯…呃,我是什么人啊!天仙在我面前脱了衣裳我都不一定动心,更何况周家姑娘包得那么严实,我还来不及做什么呢她就醒了。」 「那你还想做什么?就不怕那是别人设好的圈套就等你钻!周家什么门第,能攀上益阳侯府,就是作妾怕也是心甘情愿的。」段晟昱现在回想当时摸到了一手软腻,都还觉着掌心发热,他觉得和小姑娘那么近距离接触,也许黎源并不如他说得那么笃定。 黎源一点都没听出来段晟昱话中的酸意,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就不该依着她的话悄悄离开的。皇上你也知道,从我十六岁开始每年不知道要这么见多少个姑娘,也就这周家姑娘我觉得还不错,与其日后被别人设计得手,倒不如那日顺其自然就把她给娶了。」 想到黎源和周云娘成亲,段晟昱顿觉一股剜心之痛突如其来,痛得他捂着胸口低吟了一声,惊得小侯爷赶紧看过来,「皇上,这天气,你就不该同我出门的。」 段晟昱那年被一箭穿胸始终还是留下了后遗症,几乎每到寒冬时节就容易犯疼。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疼痛才过去,段晟昱额际已经见了汗,接过卫守递过来的棉布巾子擦了汗,眼见着都快到了隔绝庄子内外的高墙,段晟昱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问黎源,「你喜欢上了那姑娘?」 「也不算喜欢,」黎源脸上现出茫然之色,周云娘对他来说的感觉和段晟昱竟然是差不多的;但他内心深处又想经常看到她,逗她笑,这点又和段晟昱的感觉不像。所以本来就不善于动脑的他更迷茫了。 「不喜欢你娶她作甚!」段晟昱看他那样子心里又是酸又是甜的,乱得不行。 「但是我也不讨厌她啊!再说了,这满京城里有几个娶的是喜欢的人啊。」小侯爷觉得不讨厌大概就够了。想着娶回家是过一辈子的又略有些心虚,难道今后的日子都要被周家姑娘打骂着过?可若是不娶回家,日后被别人发现自己这随阳侯任一个小官家闺女打骂,岂不是更没面子。一时间,小侯爷感觉人生怎么这么多难题。 「好,等你想清楚了朕给你赐婚!」天知道段晟昱是花了多大力气才说出这句话的。没了景美人,他这一辈子大概也不会成婚的,也许,让黎源成婚再收养一个有黎家血脉的孩子过来教导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可想到孩子是黎源和那个软软叫「疼」的小姑娘生的,他又止不住地冒出一种杀了黎源不让他看到小姑娘那娇俏一面的想法。 进了庄子,骤升的温度让人身心一轻,段晟昱撩了车帘看了一眼有别外面的景色,让黎源下车和他一起步行。 细心的段晟昱发现了牛车车辙印是前往了右手边的通道,而段晟昱带着他却是进了左边通道。顿时想起了两人最早的话题,「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回答朕为何不能乱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这天下还有哪是朕去不得的?」 「呃,不瞒皇上说。周家姑娘就在那边,她的两个弟弟住这边。哎呀,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她家老三是个皮孩子,万一冲撞了皇上可不好。我这就让卫雨先把那两个孩子送回去。」 「不用了,」段晟昱拒绝得太快,一点都不像平日里冷漠讨厌孩子的他,末了干脆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既然我是微服出来待两日,你赶走别人算什么!也不用称呼我『皇上』了,叫…表兄。」以往他心里都是想让黎源叫他「姑父」的,今日却是一点那种心思都没有,满心都是周家小姑娘竟然就在隔壁,也不知道她手上伤口好了没有。 周小姑娘云娘正在用玉露生肌膏抹伤口,鼻子还有些痒痒的,但幸好情况没有继续严重,多泡泡温泉出一身汗果然有用。她浑然不知隔壁有个熊孩子和她曾经带大的熊孩子早已就她的归属进行了第一次友好讨论。 来温泉庄子的第二天,周小姑娘就听见了隔壁能吵死人的狗叫声。 「这是在干什么啊?」周云娘昨晚又梦见她带大的小耗子了,梦见胆小如鼠、笑起来小心翼翼的小耗子变成了大老虎,一爪子把她摁在地上低头就来咬她,吓得她一晚上没睡好。早上好不容易睡会儿懒觉,偏偏隔壁小侯爷要找骂。 马家的庄子都是连成一片的,中间用围墙阻隔。虽然进山往右三个庄子给周家了,但围墙上的铁门钥匙同样也给周家留了一份。 周云娘本来想叫上马芳一起过去的,谁知道马芳和周梦娘昨晚睡得好,今天一大早兴致勃勃跟着庄里管事媳妇往山顶温泉蔬果棚子去了,说是要给她摘新鲜的草莓回来吃。没办法,她只能一个人带着个春梅气势汹汹地打开了铁门,迈步冲了过去。 「一大早扰人清梦是不道德的行为!益阳侯你不能仗着有皇上的宠爱就这么肆意妄为…」 周云娘看清楚了,在花园里的人不少。除了想象中的黎小侯爷、马家表哥、自家两个弟弟之外还多了好几个人,其中鹤立鸡群的是一个黑袍锦衣男子,古铜色皮肤、硬朗英气的五官、冷气逼人的气质,好一个硬朗酷哥!在他身边另外的几人虽然也身高体壮,但气质上头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黑色锦袍?周云娘仔细一看,锦袍上还绣着云纹,和之前她手里捏得那布头只是布料差别,颜色和绣样倒是一模一样。 「这位就是随阳侯世子吗?见过世子。」周云娘面露感激地给段晟昱行了个礼,这人为了不损她名节救了就走,不知道比熊孩子益阳侯好了多少。 第四十二章心生疑窦 很明显,周云娘认错人了! 小侯爷嘴一张,正想解释,段晟昱已是先一步瞪了他一眼,然后对周云娘点了点头,「免礼!」意思就是承认了自己是谢佳瑆。 旁边马广顿时就激动了,「不知道是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之前黎源只是介绍段晟昱是他表兄,马广看段晟昱气质也猜这人肯定身份不凡,只是没想到竟然是鼎鼎有名的大理寺卿谢佳瑆谢世子。 马广太激动了,以至于脚步错乱,正好挡住了段晟昱看向周云娘的视线。使得段晟昱古铜脸向黑色迈进了一步。 好在周云娘看清「谢世子」长相后心生暗喜,没想到传说中断案如神、铁面无私的谢世子长得如此…有性格。至少,这型男长相、酷哥气质就很得周云娘喜欢。她喜欢的一只都是身材高大、气质硬朗的男人,像小侯爷那样的帅是帅,可总让人找不到安全感。 喜欢一个人的颜也是喜欢的一种,周云娘水眸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兴致勃勃往几人所在的栏杆处走了几步,「你们在干什么啊?」 周云娘刚才可是气冲冲进的院门,这才多大一会儿先是面露欣喜又是主动示好,又激得段晟昱心口一阵痒,有心想走开呢又舍不得。只得双手背在身后跟着她往围栏靠近了两步。 铁丝网围起来的围栏内被隔绝成了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拴着十来条身强体健的犬只。有好几个种类,除了周云娘陌生又熟悉雪橇三傻之一的哈士奇,还有狼犬、獒犬、金毛等几个品种。正有两个人在里面试着给狗套上特制的绳索,看来是准备试验狗拉雪橇了。 本来围栏里的犬只就有好斗的大型犬存在,周云娘在房间里听到的狗叫声便是狼犬和獒犬几种大型犬在别矛头。今天来试狗,就连黎小侯爷都放弃了一贯的大红衣裳着了一身宝蓝。可周云娘的衣服是马氏准备的,颜色大多都很鲜艳。 樱红的瑞锦襦裙裙摆还绣着明艳的橘黄海棠花,配上同色同绣花的腰带,看在三个壮年、青年、少年男子眼中说不出的娇俏明丽。可看在换了个环境又被人赶着上套子的狗眼中,她活脱脱就是个靶子啊! 汪—— 就在周云娘靠近围栏想仔细看下角落里被獒犬和狼犬吓得瑟瑟发抖的傻狗哈士奇时,说时迟、那时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猛地蹿出来一条浑身雪白身材高大的白熊犬来,奋力一扑,竟然将那围栏给扑出个大缺口来。 而那白熊犬就沿着那缺口纵身一跃,龇牙咧嘴扑向了周云娘。 周云娘吓懵了,甚至都忘了尖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大张着还有口水滴落的大嘴越来越近。 「小心!」 周云娘只听到一声醇厚的提醒,人就被揽进了一个有些熟悉的怀抱,眼前一片漆黑,心里却是一片安宁。这人的气息就充满让她安心的味道。 「小心!」 「小心!」 后面的惊叫是小侯爷和马广发出的,听声响两人还在原地。周云娘定睛看去,两人被几个刚才还闲散在周围的男子围在中央,只焦急地看着这边。 「格杀勿论!」头顶上,段晟昱冷漠的声音中杀机毕露。正连手准备将白熊犬擒下来重新关回去的卫风和卫守一愣,这只白熊犬可是猎场优胜劣汰活下来最凶猛的犬只之一,在周云娘来之前,段晟昱都还在和养狗的老黄头说要将这白熊犬好好养着做种犬,怎么转眼就要格杀勿论了?! 「杀!」段晟昱又是一声冷喝,卫风和卫守心神一震,各自出了绝招,那白熊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便死得不能再死了。 不过,这残忍的一幕周云娘被段晟昱好好地护在怀里一点都没看见,倒是黎小侯爷和马广被吓得够呛。吓得最厉害的还属跟着周云娘来这边院子的春梅,尖叫了一声,腿一软身子就瘫在了地上,眼见着闭眼昏迷了过去。段晟昱一个眼神,没出手抓狗的卫平便上前将人给抱起来飞速离开。 「真是吓死我了!多亏了世子你身手利落。」再怎么安心周云娘也是记得现在是无人权的封建社会,飞快放开了揪住段晟昱衣襟的手往后退。 段晟昱察觉到她的力道犹豫了下终究还是松了手,心底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周云娘拍了拍胸口,没注意到因为这个动作段晟昱的身体僵了僵。她转头想去看白熊犬的下场,可惜段晟昱仿佛知道她的意图,身体一动挡住了她的视线,「周小姐,这边不太安全,请回!」 「就是,你穿这么鲜艳跑过来,狗不冲你来冲谁?可怜了大白,这可是能咬死獒犬的大白啊!」解除危机,小侯爷和马广双双靠了过来,打破了段晟昱和周云娘之间气温有些上升的美好氛围。 别看周云娘在段晟昱面前能发一发花痴,到了小侯爷这儿她又气不打一处来,仰着头气势十足地哼了一声,「侯爷,你既然要试验狗拉雪橇,能不能麻烦你先做好相应的防护设施!是,我知道那白熊犬是难得的好狗,可你没看到它冲我过来的时候是打算干什么的吗?我这小身板够他扑几下咬几口啊!」 「你弄这些狗来扰人清梦也就罢了,还害得我差点被狗咬!要不是谢世子反应快,此时收尸的就是我不是狗!」 此时,正在御书房小隔间里奋笔疾书的谢佳瑆又连打了三个喷嚏,旁边侍候的太监关切地问了句「谢大人是受了风寒吗?」 然而,事实是谢大人没有受风寒,小侯爷现在很心寒!苦着脸解释,「我哪有能力找这么多狗啊,可不都是…谢世子…」 话都还没说完,周云娘的眼睛就亮得惊人,满是崇拜地转头看着段晟昱,「谢世子是想训练那种能够破案的警犭吗?」 「警犭?」段晟昱觉得好像在哪听过。 周云娘却是心里一咯噔:糟了,貌似又说错话了。吐了吐舌头,周云娘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世子可还记得腊月二十那日周府老太太生辰的事情?」 这一句,果然成功转移了段晟昱注意力,因为那天他所经历的事情太过于香艳。当然,牵手那种程度的男女亲近对于快二十六岁的他来说还真的过于香艳了些,此时想来都禁不住心旌摇动。 注视着周云娘那双盈盈杏眸,段晟昱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想伸手把人抱在怀里…抱在怀里干什么?他其实是不太清楚的,只知道想要听她娇娇软软地叫他名字,想看她只为他一人颤巍巍地发抖。 「世子?」周云娘看段晟昱出神,生怕他从疑似穿越者的景帝口中早已知晓「警犭」的概念却秘而不宣,做大理寺卿的推敲起来可不得了。要是被觉察出什么来,谁知道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灾祸。周云娘都快悔死了! 「嗯?」段晟昱终于回神,忍住将手捏一捏她脸颊的冲动,鬼使神差回了句,「伤好了吗?」 「果然是你!」周云娘放心了,总算确定了救命恩人,屈了屈身子郑重行了一礼,「多谢世子。」 「你们在说什么啊?」哀悼完了大白的黎小侯爷过来就听见周云娘道谢。 「我在多谢世子方才救命之恩啊,哪像你,狗都比我重要。」周云娘心情好,又不是在周府那压抑的宅斗环境,一不小心就有一点暴露本性。 「怎么可能!本侯是去帮你鞭尸去了。对了,小云儿,你来这边看这个狗是不是你曾经见过的那个哈士奇?云琅说挺像的。」 周云娘顺着他指点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是傻傻的二哈,惊喜地猛点头,「是呢,谢世子真是神通广大,这么快就找到了哈士奇,还这么多。」周云娘一一看过去,怎么看怎么觉得二哈傻傻的太可爱了,恨不得带一条回去。 「谢世子一点都不神通广大好不好!这些狗可都是皇家猎场养的,是本侯我出马才借过来试试的。」 「是吗?皇家猎场不是改成练兵场了怎么还养狗啊。」 「猎场多宽啊,除了练兵、养狗,别的用处多了去了。」 … 小侯爷丝毫不懂景帝此时萧瑟的心情,和周云娘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越来越投契。向来寡言少语的景帝远远站着看二人一起和谐的身影无端端地生出浓浓的失落感来。郎才女貌、年龄相当,还有共同话题,看上去还真是天生一对。 想到这儿,段晟昱脚步突然停下。他有景美人,不能跟上去,不能有失落。只要黎源喜欢,他会不计一切地成全他! 「卫平,你再去一趟猎场,让人选一只品相好的哈士奇幼犬回来。以黎源的名义送到周姑娘手中。」 卫平本来还觉得自己主子开窍了,没想到下一刻依然是为小侯爷筹谋。若不是跟随景帝多年有些窥见景帝那不容世俗的不伦之恋,兴许他都会以为皇上真的是对小侯爷有不良心思呢!敢情是为了小侯爷在讨好周家姑娘啊。 第四十三章冬去春来 景帝杀伐果决,一旦决定的事情决无更改。自己那点隐晦心思和小侯爷正大光明的喜欢比起来就微不足道了,窥见了其中不妥,他便以最快的速度抽身离开,并将自己投身在了朝廷大事当中。 眼看着快过年了还和谢佳瑆一起出了一趟京,处理了北境一处雪灾,忙碌到连年都没在京城里过,直到年后初五才赶回京城,没睡个囫囵觉就匆匆祭祖开印,勤勉得让臣子们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景帝登基多年,逢年过节很少召见大臣或是命妇进宫同乐,渐渐已经让京城里各大小门户习以为常,倒是让周云娘一家子不怎么适应。 周云娘是大年二十八才带着一条傻乎乎的哈士奇回的冷香院,几日不见,被爹娘和周云珂念叨了许久,这才脱开身来找人询问大理寺卿谢佳瑆的详细情况。 谢佳瑆,今年二十二岁,相貌堂堂、气质儒雅。随阳侯宠妾灭妻,早年宠爱二子谢佳英,。后来谢佳瑆中了状元,官运一路上升;而谢佳英到如今也不过考了个秀才功名在身,十九岁了还在国子监里混着时间。这种情况下,景帝在谢佳瑆升上大理寺卿时亲自下旨册封了他世子之位,足见圣宠不衰。 这谢佳瑆十九岁时是娶过一门妻子的,不过妻子却在生产前夕不慎跌倒导致一尸两命。从此谢佳瑆成了鳏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背上了克妻的名头,至今未娶。 本来,谢佳瑆长相合她的眼缘,性格绅士,怀抱也挺有安全感的,在这个盲婚哑嫁的年代,能了解这么多就是嫁了又何妨。看在这三样首要条件的份上,周云娘已经忽略了不嫁高门的条件认真考虑了嫁给他的可能性。可等到详细信息一出来,周云娘直接就将此人从名单上划去。 鳏夫不重要,位高权重也可以原谅;最重要的是这人后宅不稳,嫁过去就得进入宅斗模式,她自认没那种脑细胞和别人斗法。思前想后,决定忍痛放下这桩心事,左右人家也还没表示出点什么,她现在不过也是一厢情愿想想。 周云娘也不想这么花痴的,关键是形势逼人,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多多打算啊!这时代,女子十三四岁相看好人家定下来,十五及笄便可嫁人。周崇光和马氏虽然舍不得周云娘早早嫁人打算留她到十六七,但再半年她就及笄了,现在不先相看好人家,到时候可来不及找个好的。 年前和年后,托老祖宗寿辰那日的福,马氏也认识了不少官家夫人。总有那么几个不用有色目光对待商户女的,况且马氏出手为人爽利出手大方,渐渐的也算进入了京城内的一些小圈子。在这些小圈子里,她接连出门应酬了几回,虽说走动的人家差不多也都只是六七品官家,在周府接待的也是品级差不多的女眷,但还是拿到了不少京城未婚男子的资料。饶是她先过滤了一遍,放到周云娘手中也有五六个备选人员。 不过,周云娘看了这些挑出来的优秀儿郎后都不太看好。这些个明显就是家族留着想和大家贵女联姻的棋子,自家这条件根本吸引不了谁的注意。 马氏之前还不信,可后来微微透了些话出去果然收到了对方人家隐晦的拒绝。还暗示若是能从中牵线介绍周家大房宝娘倒是可以考虑一二。 接二连三的失利气得马氏在饭桌上就爆发了,瞪着一味逗孩子的周崇光就埋怨:「眼见着明日各衙门开印,你也该去内阁上任了,成天在家逗孩子有什么意思,不如去打听打听上峰喜好,回头我给你准备点礼物你送上去,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个好差事。」 周崇光倒是不急不躁,施施然给周云珂擦了擦嘴角,「内阁典籍就是整理内阁书房里的书籍,手底下还有几个具体动手的小吏,这差事就挺好。」周崇光知道自己的性格缺陷,什么大进取不要想,做些细致活儿还是没问题的,能够将官做到这个地步估计已是极限,好在景帝这几年对官吏的待遇有所上升,他的俸禄单单养一家子还算能过得去。 「好什么啊好!那些个知道我们家有个快及笄得姑娘本来热乎乎凑上来问情况的,结果一听你是个内阁典籍顿时就蔫了。我就不知道大伯那翰林院修撰比你好在哪儿,怎么一个个的都想往上凑!」马氏想起男方亲眷转眼说起大房姑娘的亲近模样,忍不住转脸看向自家女儿。 自家女儿好像这一个过年长得越发白皙圆润了,那粉嫩的脸颊看着就跟刚剥皮的鸡蛋似的,唇儿粉嘟嘟的饱满莹润,单独看的确是娇俏可人,可比起周宝娘高挑纤瘦来就显得有点稍胖了。而且,成天只知道待在家里和弟弟妹妹们疯玩,要么就是给家里人做衣裳鞋袜。好是好,但这些都不是别家大家贵女做的啊! 念及此,马氏伸手将周云娘面前那盘酱烧猪蹄给挪到了边上,「云娘,这猪蹄可少吃些,你瞧瞧你的腰,比在来时粗了足足两寸!」还是没忍住,捏了一把女儿白嫩的脸颊,忍着再去体会一次那柔软滑腻,马氏继续苦口婆心劝导:「没事的时候别闷在家里,跟着娘出去走走亲戚、和别家小姑娘去京城那些个茶楼、诗社聊聊天什么的。」 「娘,你是不是嫌弃我?」周云娘被夺了美味的酱烧猪蹄,眼睛望着马氏,「我的腰真的粗了吗?」比起在船上病了那么一场的确是粗了一些,但她这个年纪本就是身体变化最快的时节,腰身其实依然纤细,只是胸和屁股吹气儿似的涨了不少,以前的衣裳穿着都有些紧绷,马氏这才觉得她人圆润了许多。 她此时微微仰着头,一双湿漉漉杏眼就那么看着马氏,简直能把铁石心肠都给看软了。 「我…我怎么会嫌弃你呢。」马氏心跳慢了两拍:夭寿哦,不看她眼睛还没什么,这看一眼魂都快没了。女儿就是太胆小内向了,要不然出门走一圈,谁还记得周家宝娘才貌双全。不过,以色侍人始终不是长法。所以马氏忍着心软别开脸继续说:「年后周家的姑娘们都要去紧邻国子监的闺学上课,之前我不知道有什么用意还差点同意了你不去。现在看来,必须得去,闺学可不只是学东西,还能交几个小姐妹。」 原本,周云娘听说闺学都还挺有兴趣的。可后来听周兰娘话里透出来的意思闺学里规矩挺多的,上午习文,下午学习一些当家理事的规矩,整个一新娘学校。虽然这闺学大大解放了只能圈在后宅一方天地的女子,但周云娘觉得她一把年纪了实在不想去里面和姑娘们抱团取暖。 周云娘这辈子只想混吃等死不求上进,所以宁愿在家里逗逗弟弟妹妹,也不想和那些姑娘们去国子监门口堵那些个才子们上演个才子佳人相看两欢的戏。 现在看马氏坚决的态度,推脱的话忍了忍没敢出口。不过,周云娘可不愿意自己一个人被说教,眼珠儿一转,将两个弟弟给拉下水,「娘,你别顾着说爹和我。你该想想云琅和云琛年后该去哪念书!」 说念书,自然是国子监为最佳。无奈要进国子监要么是三品以上官员、爵位家中恩荫,要么就是实力强悍参加国子监的开学试。此前周云琅和周云琛都是在岭南林家开的蒙,按理说学识应该不错。谁知道国子监十岁以上孩童入学试根本不止是林家老太爷教授的四书五经,还包括林老爷没教过的算学、农桑,周云琅要想考进去根本就不可能。就是周云琛想进国子监的初级班也得精通百以内算学才行。 年前周崇光打听到这个消息回家时面色如土,京城乃至消息灵通的州府县城里倒是已经有了专门的算学课和农桑课,可岭南偏远,能够设置学堂已经算是治理有方了,哪里能够做到这么全面。 「云琅、云琛,昨儿我给你们留的题目答出来了吗?」马氏果然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她做梦也没想到她擅长的算账有朝一日竟然成为国子监中重要的一门科目,在周云娘的提醒下,从知道国子监收学生的要求后就开始教几个孩子算账。 景帝弄出了许多东西,可不知道什么缘故还没弄出阿拉伯数字来,两个小少年学起来有些艰难,倒是周云娘代入阿拉伯数字之后学得比他们快多了,每天马氏留的题目她都能吊打二人。 果然,两个方才看热闹的小少年同时皱了眉头,特别是生性活泼好动的周云琛,都开始左右打量出路了,结果被周崇光将小弟弟周云珂塞到他怀中成了定海神针。 马氏让周云娘给两个小的讲那道买卖题究竟该怎么做,她则对着周崇光叹了一口气:「算了,还是别让他们两个去考国子监了,直接找一家别的什么书院送去先念着。」 周家大房和三房的孩子们,还有周崇光的小兄弟今年都要去考国子监,昨日家宴的时候几个少年一副自信模样,马氏怕自家两个孩子相比之下考得太差容易影响心情。可是到了京城不念国子监,始终又觉得差了一点什么。 周元熹是指望不上的,周崇光沉默了会儿,道:「要不,咱们一家收拾收拾晚上去二叔家看看?」 第四十四章人老成精 回来一个月,周崇光一家子才知道东西二府如今的关系实在有些一言难尽。也是渐渐的周崇光才知道为什么周元熹和袁氏在老祖宗寿辰前刻意地冷待他们了,其实就是为了惩罚他们竟然去「讨好」西府。 知道原因的周崇光夫妻也是哭笑不得。当日他们回府东府门房的态度那个样子,不进西府暂时安顿下难道让一家七口连着下人在门口冻一日不成。她们夫妻哪里知道时隔十四年,当初面上都还算过得去的东西两府会成如今这副光景。 其实两家交恶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东府周元熹夫妻身上,周元熹为官不行多年不曾有建树,倒是周元俊在新帝登基后在户部崭露头角,五年时间就从八品户部一个主事升到了五品户部郎中,年后说不准还能往上升一升。 如此一来,不少和东府相交的人家免不得要在周元熹夫妻二人面前夸赞几句。这便惹得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周元熹夫妇打从心眼里不舒服,免不得当着别人的面说了几句酸话。大意就是西府周元俊官再大,谢氏背后的随阳侯府再受圣宠,两人无子无女,日后连个捧灵摔盆的都没有有什么意思。 说别人坏话不打紧,关键是说人坏话的时候被人给当场抓住!周元熹和袁氏就被谢氏抓了个正着,谢氏这些年虽然和随阳侯府处于断了联系的状态,但她本人就不是个软和的,当即和袁氏开撕。周元俊维护妻子自然也饶不了周元熹,虽然大家都是五十来岁的人了不好动手,但周元俊常在户部和人扯皮嘴皮子早就练出来了,大庭广众之下言辞犀利,直将周元熹说得抬不起头来。 于是乎,两家便就此交恶,发誓老死不相往来。从那之后,两家也当真没了来往,一冷就是好几年。周崇光刚回京城哪里知晓其中曲折,没想到去一趟二叔家会招惹来自家父亲和嫡母的联合抵触。当家的都抵触,底下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也亏得夫妻两人带着孩子们住在冷香院自给自足,不然还不知道得闹多少肚皮官司。 所以,当听到周崇光说去西府,马氏和周云娘同时看向了周崇光。两双形状相同风情不同的杏眼灼灼,周崇光顿觉压力山大,轻咳了一声,道:「都看着我作甚,那是我二叔。当年若是没二叔和二叔母仗义执言,我怕是连念书的机会都没有。就是成亲和外放,也是二叔在祖父面前提及的缘故。」 「唉,苦了你了。」那些往事马氏也知道,看向丈夫眼露温柔之色。 「知恩图报,爹你是真君子。」周云娘的崇拜大大削弱了父母深情对望的电流。马氏收回目光,双颊泛红站起身子,「既然要去给二叔和二叔娘拜年,那我去准备点合适的礼物。」 周崇光嘴角溢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重新把二儿子手中的小五接过来逗弄,明眼人都能看出夫妻两个之间流动的脉脉温情。 这,便是周云娘重生以来最满意的地方,也是她最羡慕爹娘的地方。 「娘走了。」周云琛如释重负站起来就想跑,被周云娘给一把抓住,「等下,先把姐姐刚才讲的复述一遍。」 「姐姐,好姐姐,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大不了我把我的雪橇送你玩两天。」周云琛试图谈条件。 「不行!」 「那玩五天!这五天我还帮你喂二哈,带二哈去树林里遛弯。」周云琛继续讲条件。 周云琅老气横秋叹了一口气帮周云娘将二弟拉来坐下,劝他:「姐姐是为我们好,你就别狡辩了。赶紧把记住的说一遍,记不得的我帮你补充。」 「还是云琅懂事。」周云娘眯着眼睛示意周云琛赶紧开始背刚才的题目。和熊孩子斗智斗勇什么的也颇有成就感,不像上辈子捡的小耗子,只知道盲从,说什么都乖巧地听着,最多就是不懂的时候红着脸问问,此时想来也太纯情太羞涩了点。 无论谁家五个孩子,其中还有五岁的周梦娘和好动的周云琛,到哪都不会冷清。周家西府的院子因为周崇光一家七口到来热闹无比,谢氏全程都笑呵呵地看着小的笑闹,和马氏说话也随和得很,一点都不见东府那些人讲述中的死板难亲近。 周崇光带着两个儿子和周元俊去书房说话,谢氏便带着马氏和周云娘一起到舒适的花厅坐着聊天。起初周云都是在一边静静地听着,突然她就想起来哪里不对了!二叔祖母出身随阳侯府,姓谢!那不就是谢佳瑆的谁? 正好,谢氏和马氏的话告一段落,周云娘便问谢氏,「二叔祖母,今年都有谁上门来给你拜年啊?」 谢氏挺喜欢长相娇憨惹人怜惜,实际上性子聪慧俏皮的周云娘,捏了捏小姑娘白净的肉肉脸庞,回道:「就只有娇娇你们还记得二叔祖母。」 当初马氏生了第一个闺女,被周崇光取了」娇娇」的小名,还曾经给西府写了信告知。那时候谢氏好不容易生下的独女早夭,死期和周云娘生日同天,周元俊便暗卫谢氏说娇娇肯定是他们女儿舍不得离开投胎转世到周崇光膝下了,因此谢氏念了好些年「娇娇」这个小名。后来因为东府的事情周崇光就是写了信都没送到西府手中,所以谢氏还是习惯称呼这呢喃了好些年的名字。 「二叔祖母的娘家人都没来吗?」周云娘保持着天真的样子,重生以来她最不习惯的就是被人捏脸,可是没办法,她要保持人傻娇憨的人设,只能牺牲这点了。 谢氏神情黯了黯,叹了口气,「来了。」 「二叔祖母,我听宝娘姐姐说您出身随阳侯府,真的吗?」谢氏的答案也太简短了,根本没达到周云娘事先预期,只能又多问了句。 「怎么,娇娇对随阳侯府的事情感兴趣?还是对随阳侯府的哪个人感兴趣?」谢氏的眼睛多毒啊,周云娘那点小心思怎么瞒得住她。 还好周云娘早有准备,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点头承认,「秀姑姑定亲的就是随阳侯府二公子啊,可是二叔祖母都没来。」 「二叔祖母没来一是和你祖母有些嫌隙;二是二叔祖母和谢家算是早已断了关系,至少,是和如今的随阳侯断了关系。」谢氏是有心教导周云娘一些道理,反正是旧事便没隐瞒,将过去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当初的随阳侯府早已淡出了勋贵圈子,谢氏是随阳侯的姐姐,两姐弟父母早亡,是谢氏将随阳侯带大并为他娶了贤慧的妻子,因此耽搁了自己婚期。可是等到谢氏看中了周元俊打算嫁人,随阳侯却是大加反对从中破坏,想让谢氏嫁给当时的一位权贵。事情闹得有些大,最后是谢氏自请出族嫁给了当时还一文不名的庶出子周元俊,姐弟俩于是交恶。 后来谢氏才从弟媳那里知道是随阳侯在外勾搭的一个外室从中作祟。那外室本想嫁给随阳侯成为随阳侯夫人却被谢氏抢了先,所以怀恨在心撺唆随阳侯拿亲姐姐换功名。 谢氏算是真正冷了心思,叮嘱了随阳侯夫人小心点后干脆甩开手不管随阳侯府那点破事专心过自己的日子。没曾想随阳侯夫人性格软弱,一个没防住让那外室女登堂入室。 好在那外室当了随阳侯妾室多年也就在十九年前才为随阳侯生了个儿子谢佳英,而且随阳侯夫人所出的嫡子谢佳瑆也能力卓绝,这几年渐渐掌控住了随阳侯府,不过期间和那外室斗智斗勇也分外艰难。如此一来,谢氏不对付谢佳英都是手下留情了哪会去关注他和周秀秀的婚事! 三年前,谢佳瑆正式将侯府捏在手中,逢年过节开始给她这个亲姑姑送点礼物来。她记着之前出族说过的誓言还将礼物给退回去,谢佳瑆倒是不气馁每到逢年过节依然送礼不懈,今年他人跟着景帝在外面也是差了人送了几件北地好皮货来算是拜年。 看懂了二叔祖母眼中的挣扎,周云娘握住她的手郑重道:「表舅他既然是有心孝顺二叔祖母,那二叔祖母还纠结过去干什么?不喜欢的人咱们看都不要去看,喜欢的人多喜欢一些就好了啊。人生短短数十年,高兴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 谢氏本来就在挣扎,闻言豁然洞开!她是在记恨弟弟不着四六,可心底还是关心随阳侯府的未来,也真心喜欢命运多舛却上进的侄子谢佳瑆。爱怜地将周云娘拥入怀中拍了拍,爽朗一笑: 「过去是我钻进了牛角尖,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多亏了娇娇提醒。我听说佳瑆那孩子跟皇上去北地今日便能回京,这便让人去随阳侯府等着,请他空了带着他娘来府里聚一聚。也让你爹和陪着他说说话…兴许云琅和云琛进国子监的门路就出来了!」 最后一句话,谢氏嘴角那笑容简直让周云娘汗然。看!果然是处处皆人精,她自以为糊弄了老太太,结果人家早已一眼看穿! 第四十五章反复无常 周云娘觉得,「谢佳瑆」看上去那么冷漠的人出手救她说不定只是看在她是周家姑娘的份上卖谢氏一个人情罢了,亏得自己还自作多情思考了嫁给他的可能性一二三,还好及时刹车没有拨开那层薄纱惹人笑话。 本来她还想留在西府蹭一顿晚饭顺便正式谢一谢表舅的,结果这边才刚刚吃过午饭,冷香院的下人便匆匆赶来说大老爷和大夫人让一家子晚上去主院清晖园用饭。 谢氏说,多半是大夫人知道周崇光一家子到她这边拜年来了。因为大夫人虽然没管冷香院死活,但却在西府外放了眼线,定然是眼线回去嚼了舌根,大夫人心里不舒畅了。谢氏还说,若是他们一家子回去受了什么委屈只管给她说,她给他们一家子撑腰。 回东府的路上,周崇光低声给马氏说了个事情,周云娘不巧在边上听了一耳朵。原来,西府的好也不是无缘由的好。这世上又有谁愿意死后连捧灵摔盆的后代都没有!周元俊和谢夫人从知道不能有亲生儿女的那日起就想从族里过继个孩子养着,可周氏一族在老家的族人也是人丁单薄且数十年不曾走动,别说人家愿不愿意,就是夫妻俩也不想过继个不知道根底的白眼狼回来。 周元俊最早打的主意便是从嫡兄膝下过继一个儿子,观察了许久,他将目光定在了老二周崇光和老四周崇仁两个人身上。比起十**岁的老二,周元俊更倾向于那时候才六七岁的老四。观察时他们夫妻发现了老二周崇光处境并不是很好,所以夫妻俩出手拉了他一把,让周崇光记到了如今。 周崇光走后,周元俊夫妻俩向周元熹提出收养老四。不过是一个庶子,大夫人袁氏倒是巴不得远远打发的好。可那时候周元俊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谢氏是从随阳侯府自请出族的落魄贵族小姐。五姨夫人哪里肯将好不容易得来傍身的儿子给旁人,又是哭又是闹得阻止,就是四爷听说了要过继给西府的二叔也哭得不成样子。周元熹那时候正宠爱五姨夫人和老四,便委婉拒绝了周元俊。 再后来,改朝换代,新帝勤勉。周元俊成天忙得和陀螺似的,官职也是一年比一年更高。不用他问,周元熹也生出了将老四或者新得的庶出老五过继给他的念头。四爷心中也巴不得成为户部新贵周元俊的继子,可惜这时候的周元俊已经看不上被养得小家子气又性子阴沉的周四爷了。 周元熹和大夫人袁氏便是在那个时候对周元俊生出不满,兄弟妯娌也是那之后交恶不相往来。周元俊夫妻俩几乎歇了过继的想法。却没料到周崇光时隔十四年突然闯入了夫妻两个的视线! 周崇光是资质平庸了些,可贵在品格不错。马氏和几个儿女却是让周元熹夫妻俩惊喜不已,两次相处再加上暗中观察,夫妻俩觉得能过继周崇光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儿子媳妇有了不说,五个孙子孙女在跟前混着人不知道多精神。 所以,今日临走时,周元俊便和周崇光提了这茬,希望周崇光能够认真考虑。当然,周元俊还为周崇光抛出来一个让人难以抗拒的诱饵。若是周崇光成为西府继子,周云娘姐弟几个就是他和二夫人名正言顺的孙子,和随阳侯府是姻亲。如无意外的话他今年还会升任户部侍郎,不管是周云娘的婚事还是周云琅和周云琛进国子监的事情也都能轻而易举地解决。 马氏是怎么想的,周云娘从她神情便猜得出一二。东府大老爷虽然名为周崇光父亲,实际上从未尽到过父亲职责。而周崇光的亲娘虽然有心想对儿子好,可惜奴姓太重,没人压迫她她都不敢对儿子稍微好一些。周崇光能平安长大并且没长歪,还真多亏了当家主母袁氏的不闻不问和周元熹的偶尔施舍。 这种情况下,马氏定然是希望周崇光能离开这个熬不到头的东府。无奈世人重孝道,为官者更需要一个好名声,马氏就算有心撺唆周崇光分家也不行。而西府如今提出来的条件样样都符合马氏心意,她不担心自家人会对二老爷夫妻不孝,只担心一家七口若都过继到西府会不会给西府带去什么负担? 「我们一家,何曾又成过谁的负担!我只怕父亲和母亲这个时候召唤,怕是没什么好事。」周崇光望了一眼天空,神情凝重。天气一改上午的明媚,云层压得极低,看来歇了几日的大雪又要重新开始飘落了。 周崇光猜得很对。周元熹一见他们一家七口进门,不由分说便将手上一个茶杯当头扔了出来。周崇光本想动动身子让开的,可他身侧是马氏抱着周云珂,身后就是周云娘牵着梦娘,这一让茶杯指不定落在谁的身上,虽说正月开春,今日这天气必然不会好受。 所以,周崇光唯有一动不动,任由那茶杯砸在了他肩上,茶叶和茶水顿时溅了他一头一脸,顺着衣襟湿了他半边身子。 「崇光!」马氏一激动,回京后的「二爷」都没叫了直接叫了名字,将哇一声哭出来的云珂交到周云娘手中便上前查看周崇光的情况。 这本是人之常情,可厅堂里的人却好似不这么认为,上首正襟危坐的大夫人首先就哼了一声,「真是商户出身,一点规矩都不懂,进门不先拜见翁姑,反倒是和丈夫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可以这么说,堂上大夫人袁氏和大太太王氏婆媳两个这辈子最羡慕的就是别人夫妻俩和和美美,儿女绕膝。不像她们两个同病相怜,夫君都是花心的,有庶出儿女不算本人还被姨娘算计落过几次胎。从周崇光一家回府到现在,她们看到的就是周崇光对马氏这商户女一心一意,膝下嫡出五个儿女听话懂事,一到宴席都围在马氏身边别提多让人眼红了。 大太太王氏听婆婆发了言也不甘落后,尖酸地补了句,「婆婆,二弟妹这般行事方法会不会带坏了孩子啊?」 「云娘、梦娘明日开始来主院跟着我学规矩罢!」大夫人一锤定音。 「夫人,梦娘还小,冷香院离主院又这般…」 马氏闻言心中不忿,忍不住转身反驳。谁料话才说了一半,上首袁夫人就冷哼着打断她:「西府离你们冷香院岂不是更远!她都能过去,主院怎么就开始推诿了,分明就是不孝。」 「是啊二弟妹,你们一家子倒是一去十四年。这十四年公公和婆婆不知道多需要你们孝顺,可惜总见不着人。好不容易回了京,体恤你们辛苦没让你们日日请安,你们倒是好,转眼给别人请安倒是跑得飞快!」大太太又紧跟婆婆步伐应和。 周云娘抱着云珂听这对婆媳一唱一和心里火气是一阵阵往上冒,然而眼角余光扫到周家众人都分列两侧正不怀好意注视着自己一家,知道都是在看她们家笑话呢!若是稍有不慎,也许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父亲明日能否去内阁当差都有问题。 眼见着马氏脸色通红就要爆发,周云娘叹了一口气,抱着云珂上前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掐一把大腿,眼泪不要钱似的涌了出来。她没管大夫人和大太太这对婆媳,只管对着周元熹哭诉:「祖父,我们做错了什么吗?难道给隔壁的叔祖父和叔祖母拜个年也不行?这是个什么道理啊!」 「…」周元熹难道还能说因为他这个祖父和隔壁庶出弟弟闹得不可开交!这本来就是圈子里的一个笑话,这两年热度才渐渐淡了下去。 他不好意思说,旁边一直等着看周云娘倒霉的周宝娘倒是一点都不顾虑,笑得不怀好意:「难道你不知道咱们东府和西府一直不相往来!」 周云娘一脸茫然状摇了摇头,「我们一家从岭南回来就住到了冷香院,平时府里也没人理我们。对了,前些天我问宝娘姐姐怎么家宴没请叔祖父一家,宝娘姐姐还说是叔祖父他们太忙没过来,你都不曾告诉我一声呢!可是,祖父,咱们为什么和叔祖父一家不相往来啊?那日我们一家回京门房不让进门,要不是叔祖母请我们过去吃饭暖身子,都不知道我们姐弟几个要冻病几个。」 周云娘本就生得娇憨惹人怜惜,小鹿似的湿漉漉双眼盯着人更是让人忍不住心软。而且她说话的声音娇娇软软的,适当的停顿又给人联想的空间,真假参半,使得人根本就不会怀疑她话中带出来的意思会有假。 周元熹不笨,自然听出来她话里透出来的意思,顿时就瞪了袁夫人一眼。他再不喜欢周崇光,那也是他儿子,周云娘几个也是他孙子孙女,袁夫人今儿添油加醋排揎了周崇光一家竟然枉顾他的意愿去给二老爷拜年,他自然生怒。可没想到事实真相是儿子一家压根就不知道和西府的关系,他这一顿火岂不是白发了! 第四十六章春暖花开 周云娘看出周元熹神情变化,轻轻将已经停下哭泣的元珂放到地上,小声在他耳边提醒,「小五,去祖父那里拿果子吃。」 小五正是好吃好动的年纪,听姐姐的话走向了周元熹,嘴里还不停喊着「祖父,果子,小五要吃果果」。 马氏的儿女向来都养得白胖圆润,周云珂又是一身喜庆的大红袄,看着就和菩萨面前善财童子似的,和家里周元熹平日见到的孩童大有不同,顿时便让他本就有些软化的心顿时化成了一滩水,亲手将小五抱起来给他挑了个果子,瞪向周崇光,「还不赶紧回去换身衣裳过来吃饭,瞧你那出息!」 「是,父亲!」周崇光低着头,只有跪在地上的周云娘看到了他眼中的湿意,大概是又刷新了对父亲的认知更失望了。 「云娘是,起来说话。」周元熹抬手让周云娘起来,难得亲切地问了几句姐弟几个的功课。发现周云琅和周云琛对四书五经的知识倒是挺扎实的,比自家老五和老三家的双胞胎出色多了,神色便更为缓和。 等周崇光和马氏收拾了重新过来,周云娘已经不着痕迹地让周元熹又想起了二房这总被他遗忘的一房人,并问起了年后姐弟几个的学习打算。 得知周崇光不打算让云琅和云琛去考国子监,周元熹很是不满:「男儿嘛就该奔着国子监去。两个孩子既然曾经拜在林大儒门下,如若不去应试岂不是对林大儒不敬!反正因着春闱科考,今年国子监考试往后推了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时间,给他们找一位精通算学的先生精修一下便是。能考上则考,考不上另选个书院念着,下半年再考便是。」 女眷桌上,周宝娘早已搁了碗筷,冷眼看周云娘下筷如飞,轻哼了一声,「只知道吃的憨货。」 「宝娘姐姐,你说谁是憨货?」周云娘耳朵可灵着呢,装作懵懂的样子大声问道。 另外两桌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向来以高贵大方示人的周宝娘面孔微微扭曲,僵着身子:「你听错了!我是在说读书看天分,云琅和云琛一看就是天分高的,一点都不憨。」 「嗯,我也这么觉得。云琅天分不错,就算国子监再难进,考个两三次总是能进的。」周云娘依然一脸天真地回敬了一句,她虽然没指名道姓,可府里谁不知道大房唯一的独子周云琪从六岁开始考国子监,直到今年都十三了还没考进去。 周云娘见过他两次,贪玩好耍,肚里全是草包却自以为是。一次竟然仗着比云琅大一岁非得比什么作诗,好家伙!「路上一条狗,汪汪往前走。遇到一只猫,吓得往回走。」就这样一首诗他身边两个小厮捧得他跟中了状元似的,周云娘当即让周云琅主动认输,如此大才可不敢与之争锋。 周云琪是周宝娘一母同胞的弟弟,俗话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周云娘这又一刀剜在了周宝娘心上,气得周宝娘忍不住想发飙。 「咳咳!」大太太恰如其分地在边上咳了几声,提醒周宝娘莫要失了仪态。毕竟,周云娘全程天真脸,脸她都摸不准这姑娘是真天真娇憨还是面带猪像心中嘹亮。 「大嫂,你嗓子不舒服吗?要不要我让人请红姨娘或是钱姨娘过来侍候侍候你!」说话的是三太太许氏,父亲是正四品副骁骑参领。三太太心直口快又善妒,本来三老爷只有她一个正妻的,谁知道今年过年时看了嫡亲兄长左拥右抱的起了鬼心思,两口子私底下不知道打了几场肚皮官司。连带的,三太太就将管不住男人的大太太一起给埋怨上了。 大太太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捏筷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三太太提到的这两个姨娘一个怀着身孕,一个正和大爷打得火热,过年这段日子她虽然拘着两人在跟前立规矩,但心里是火烧火燎地疼。 新进门的四太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心想和二太太马氏八卦两句呢又觉得和商户女说话掉价,干脆只闷头吃饭。 周云娘的目光又转向老一辈桌上,她家祖父牙口挺好的。嫡祖母袁夫人五十多岁年老色衰,但最小的六姨夫人乔氏,也是之前住在冷香院的那位,今年才二十六岁,青春正好,颜色也不错。只是坐在一群年老色衰的中老年妇女中间她脸色也显得老态灰败。 男人那边倒是推杯换盏,各人就明日即将开始的工作吹嘘的吹嘘,叹气的叹气。 周云娘一一看过众人脸上神情,又回头听了几句周秀秀和周宝娘你来我往的各种嘲讽互踩,突然便觉意兴阑珊。瞧,和一大家子勾心斗角的人吃饭就是这么败兴,这些人难道就不能消停几天吗?还是在冷香院里过得舒服。 可是,周云娘的舒服日子在初八闺学报名后彻底地结束了。闺学里如同她所想的那般,要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其实挺有趣的,可是身在其中,就没那么愉快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周宝娘在闺学那可是风云人物,跟着她进闺学校门的第一天周云娘便领教到了被迁怒的滋味。好在她做足了准备,一是用粉调暗了肤色,二是避免和人目光相触,三是遇事缩着肩膀只管装哭,保证过不了多久对方就没趣了不再针对她。 不过是一天时间,闺学里的闺秀们便知道周宝娘那个从岭南县回来的妹妹没什么见识还胆小怯弱,长相也只能算中等。闺学里的闺秀们知道,闺秀们身后的家庭便也知道了这评价,一时之间和马氏结交的妇人们一旦说到儿女亲事便会主动回避,搞得周云娘像是没人要似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主要的是如此低调的周云娘竟然被晋阳侯府大小姐宋岚带着两个丫鬟堵在了绣房门口。也不算堵,叫骗!以绣房先生的名义在午休的时候将她骗到了绣房。 「宋…宋小姐。」周云娘低头缩着脖子,一副胆小如鼠的模样。 宋岚皱了皱眉头,这样的人能帮上自己的忙?随即便抛开怀疑,管那么多作甚,宋府赏梅会那日益阳侯破坏了自家精心布置的一切,后来才知道是因着随阳侯二公子和周秀秀的事情。宋岚和周宝娘在闺学早已属于王不见王,自然讨厌关于她的一切。 从袖中摸出来一根金钗强势往周云娘脑袋上一插,「云娘妹妹,听说你们一家子去年腊月才从岭南回来,一直就想认识认识你,却没找着机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周云娘可不认为宋岚会有这么好心,装作惶恐的模样取了金钗一看,不过是一般银楼的普通式样,不过好歹也有小一两金子。周云娘故意小家子气紧紧攥在手里,「多谢宋小姐!」 「不谢不谢,若云娘妹妹真的要谢的话不妨帮我一个小忙。」宋岚的目的可不就在这儿了。 「我…我怕我帮不上宋小姐你的忙。」 「这个忙你一定帮得上的。你刚回来不知道,我和令姐宝娘是好朋友,可惜之前闹了点小矛盾,宝娘脾气大一直不愿意理我。这不,我就想着怎么给她个惊喜,趁着今日开学包下了慕云楼雅间想给她赔罪。可是我去请她她定然是不会去的,你是她堂妹,定然能请动她下学后去一趟慕云楼的。」宋岚找上周云娘欺的就是她刚来京城不知道两人关系,另外就是周云娘胆小,事后把责任都往她身上一推,别人根本就不会信她结结巴巴的解释的。 「我…不…」周云娘能说她早就想找机会给周宝娘一个教训,这个枕头送得太及时了吗? 「云娘妹妹,如果这点小忙你都不愿帮,今后在学里被人欺负可别说姐姐不帮衬你哟。」宋岚威胁完周云娘,带着两个丫鬟施施然离开了绣房,独留周云娘转动着金钗,杏眼中波光流转。 下学时间到,周秀秀因为待嫁得在家里绣嫁妆了,周宝娘再不情愿也得等着周云娘、周兰娘一起回府。刚上马车,周云娘便主动将那只金钗拿了出来,「宝娘姐姐,今天下午宋家小姐找我了,她让我骗你去慕云楼。她肯定是要对付你,你千万别去,不然就上了她的当了。」 周宝娘是什么人,兴许周云娘遮遮掩掩用骗的让她去慕云楼她反倒要小心谨慎,说不准就直接回府不去了。可周云娘一副担心她被宋岚暗害的样子是几个意思,难道她周宝娘会不如宋岚精明? 所以,这慕云楼她还非去不可!仰着脖子,周宝娘十分自信地对赶车的喊了句:「去慕云楼!」 「宝娘姐姐,你别去。宋小姐肯定准备了圈套等你钻。」周云娘十分「焦虑」。反正不管宋岚准备了什么,她已经提醒了周宝娘,即便是有圈套想必也不会钻得太深,一点教训便是,她还没打算要了周宝娘的命或者是名声! 第四十七章慕云楼上 慕云楼离闺学不远,离国子监也近,是才子佳人们日常聚会的地方。 慕云楼一、二、三楼都是宽敞开放的大厅,供平日里两处学子、闺秀们交流讨论。四楼则是私密性强的包间,但从包间内往下能够看见二三楼的大概情况,包间内还布置了一种特别的装置,打开后能够听见二三楼的讨论声,历来都是国子监教授、闺学先生们喜欢前往的地方。 当然,也少不了一些有着各种原因不想在大厅里露面的人。其中便有经常悄悄来悄悄走的景帝以及内阁几位礼贤下士的朝臣们,据说如今的督察院右御史杨瑾便是在慕云楼同人辩论时被内阁首辅钟运看中,科考后连殿试都没经便被破格提升,官运亨通。 其实在国子监附近这样的酒楼并不少,比慕云楼更为高档雅致的也有一两家,但就是因为杨瑾在慕云楼的奇遇,从而导致慕云楼的名声比别家好,聚集的学子们也比别处多。学子多了,闺秀自然就多起来了。还别说,杨瑾之后慕云楼中也出了几次让人津津乐道的好事。不过大多是谁家公子小姐表现上佳被人相中,一桩大好姻缘砸到头上。 正是开学第一日,还未下学,慕云楼便从一到四楼临街房檐上挂满了灯笼,远远望去煞是好看。四楼视线最好的雅间内,圆胖的马原正又是紧张又是期盼地望着他正对面。他对面,段晟昱正手执一本卷宗飞快浏览。 嘭—— 一声轻响,卷宗被放在了桌面上,马原顿时正襟危坐,像是等待老师宣布成绩的小学生。不能怪他这么紧张,他交给景帝的卷宗可是他马家的全部身家,当然,已经送给妹妹一家和分给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安身立命的除外。待得景帝看了之后还能剩下多少就看景帝心思了。 「这些产业,朕全都收下了。」 马原一听这话心里一咯噔,身子一软就要瘫在地上了,就听段晟昱扣了扣桌子补了句,「不过朕也不能亏待你!」 「黎源,」段晟昱唤了一旁接过卷宗去看的小侯爷一起听,「明日,朕会在户部新立一个金商会,你为会长,马原领六品商会主事,主管各地商户贸易赋税之事!另外,若有那行商独到之人,亦可纳入商会,具体细则明日后朕会另给你们个章程。」 段晟昱没管马原呆滞的表情,拍了拍马原交上来的卷宗,对他说:「这些生意外带一门晒盐之法,就是朕让你入金堂做主事的赏赐。日后,你协助益阳侯以此为基础继续行商,不管所得之利多少,你从中取一成,分益阳侯一成,朕私库一成,其余的皆入国库。」 「可…可草民不通晒盐之法啊!」马原还没被突然砸在头上的馅饼砸晕,第一时间抓住了其中一个关窍。马原之所以将身家献给景帝便是发现最近两年景帝在花大力气想整治盐和铁,他的收入这两样占着大头,要是被景帝查出来指不定得掉脑袋。 得了景美人那大量神奇藏书的景帝哪还需要别人的晒盐之法,甚至都已经开始在书中记载出盐的内地试验晒盐。他只是想给马原一个为官的借口而已,同时也向世人放出一个讯号:献银献粮算什么,献上利国利民之策者,不管身份如何,他景帝都不吝于许以官职。当然,这官职也不是那么容易取得的,黑龙卫早已将马家查了个门清,日后督察员也会重点关注这类破格提升的官员。 不过,现在看马原惶恐得模样让他觉着这个商会会长没找错人,又轻轻扣了扣桌面,道:「晒盐之法朕已经着人试过可行,方法已经让人整理好了待会儿给你一份。」 景帝破格让马原这个商户做官只是他接下来要做得改革第一步,今年开始,他的精力将大部分放在提升商户社会地位,让大景朝在商户们的引领下开始走向更辽阔的天地。或许…就能找到景美人留下的那些书中描述的地方。这——只是他的一点点奢望。 接下来的事情,自有户部尚书秦远方和马原详谈。眼见着国子监和闺学散学,三三两两的学子、闺秀们成群结队往慕云楼而来,年纪不饶人的秦远方干脆邀请了马原换到他府上去详细教教这新成立的商会该如何运作,顺道的,秦远方还得按照景帝的意思给马原说一说朝堂上的情况。 见完了马原,为国库添上了偌大一笔财产,而且又奠定了今后户部最大的一笔收入来源,景帝也打算起身回宫,却被小侯爷不由分说地扯着袖子留了下来,「那个…表兄你能不能把你上次让我抄的书借我看些日子?」 「不行!」想都没想,段晟昱便拒绝了他,那些书都是景美人留给他的,让人抄录整理其中部分内容已是极限,他绝对不会外借。 「呜呜呜…,表兄,我可是你的人,若是被那些野路子出身的商户给比了下去还怎么做这个会长?我被人嘲笑不打紧,关键会丢你的脸面啊…」 小侯爷的胡搅蛮缠让段晟昱额上青筋狠狠跳了跳,「不行!除非你自己到内书房去抄。」君不见谢佳瑆大多数时间都如饥似渴地在内书房小间里抄书,日夜不休吗?懒得理会这向来想一出是一出的玩意儿,段晟昱想甩开他下楼离开。 小侯爷就是不想动手抄才打定主意死缠烂打的,目标没实现怎么会容他轻易离开,自然是赖在门口不让。 突然,他就发现段晟昱往一个地方看了下,转身回桌子边上坐下了。 「怎么回事?」他也顺着看了过去,一眼就瞧见跟在周宝娘身后畏畏缩缩的周云娘了,「咦」了一声,扒在门边仔细看了几眼,嘟囔道:「才十天不见,小云儿怎么变了个人似的?这么憔悴可怜兮兮的,难道是被人欺负了?」 「那你还不去打听打听?」段晟昱自然是一眼就看到了周云娘,想起昨晚上谢佳瑆进宫和他说起的事来。 户部尚书秦远方年纪大了,段晟昱有意栽培周元俊日后接他的班,特意让谢佳瑆多多留意。昨晚,谢佳瑆在周元俊府上吃的晚饭,饭后进宫抄书时提了一嘴,说是周元俊膝下无子无女,打算过继嫡兄周元熹家庶出二子。这周云娘好像便是庶出二房嫡长女。 小侯爷效率颇高,段晟昱这边一杯酒下肚,他就已经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一屁股坐到了段晟昱旁边,满脸八卦之色,「你猜我问到了什么?原来是宋放屁那家伙看中了周宝娘,想使手段英雄救美呢!」 段晟昱对小侯爷永远抓不住主题的本事已经不抱希望了,看了眼守在门边的卫守,卫守领命下去,不一会儿便来回报,「晋阳侯世子买通了一伙流氓地痞就在角落那间包厢中,待会儿宋家小姐和周家小姐会晤后离开,那些地痞便会找机会进去捣乱,危急时刻晋阳侯世子会出现救得衣衫破碎的周家小姐,并未为了维护周家小姐名誉,明日便能上门求亲。」 「这计策,真是老套。」小侯爷意兴阑珊。 段晟昱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变得十分难看,手中酒杯被他下力气一捏,碎成了片落下。卫守连忙上前跪下来查看,他却是挥了挥手,「让卫慕换一个紧邻宋岚包厢的房间给朕。」 「表兄,你要去看热闹?」小侯爷是知道段晟昱不会喜欢宋岚更不可能看上周宝娘,所以,能够让想回宫的他突然想留下的原因无非就是想看看热闹了。 小侯爷以己度人,段晟昱忍无可忍踹了他一脚:「就知道看热闹,你就不曾想想你的小云儿被牵连其中怎么办!」 「小云儿那么厉害,怎么会!」不怪小侯爷胸有成竹,实在是每次周云娘见他都无比彪悍,根本就不像是会被欺负的。 段晟昱这下连话都懒得和他多说了,直接经由慕云楼中只掌柜知道的密道换了一间离宋岚定下的那间厢房最近的房间,扭开墙壁上的一处开关,原本厚厚的墙壁隔板顿时成了中空,隔壁人声如同在耳边响起。 「还有这种操作!」小侯爷目瞪口呆,却被段晟昱一眼将剩下的话给瞪回了肚子里。 也幸好,隔壁宋岚正和周宝娘互怼,冷嘲热讽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小侯爷的惊呼并没有传过来。 「哼,我好心想找你想要冰释前嫌,你却不领情!既然不领情,那边赶紧滚!」比高傲,晋阳侯府大小姐,当今太后亲侄女,怎么着也比周宝娘一个小官嫡女来的傲气凌人。 不过,若是比长相才学,周宝娘就要比她高出一筹。以往只是在闺学里别苗头还没什么,可今年春闱后便是新帝登基九年的第一次选秀,周宝娘的存在对她就是一大威胁。所以,她才会在弟弟宋放提出喜欢周宝娘之后想出来这么个绝妙的主意! 第四十八章英雄救美 周宝娘在人前怎么说也得给晋阳侯府小姐留点面子,可今天是宋岚私底下约她,说话还这么不客气,周宝娘也气得够呛,道:「宋小姐,今日是你请我来的慕云楼,又不是我乐意来的。」 「那我走!成吗!」宋岚一摔袖子,带着两个婢女转身就走。 她离开,守在门口的店小二很是为难地看着周宝娘姐妹三个,「这位小姐,请问之前宋小姐点的那些菜还上吗?」 「她点了什么?」周宝娘没好气地问了句,她倒是要看看宋岚的诚意是什么样子的。 店小二报了一连串菜名,越念周宝娘和周兰娘脸上的惊讶之色越重,周云娘倒是听着前前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菜名有些魂不守舍。 后来她才知道,宋岚点的可都是慕云楼一等一的招牌菜,要是不提前预定还吃不到的。关键不是这个,而是晋阳侯府在慕云楼是有贵宾卡的,她点的菜肴过后都能直接从卡上扣钱,也就是说根本不用周宝娘破费。 周云娘不知道宋岚平日里是否都是这么大方,但直觉宋岚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主动给周宝娘示好,不说今天的邀请,就是之前那吵架都来得莫名其妙,这一大桌子菜则更是来者不善了。 可惜,就连周兰娘都看出来不妥劝了几句,周宝娘却是一脸傲色领先坐了下来,「有什么来者不善,哪有来者不善准备这么好的席面!哼,算她宋岚识相,大不了日后在学里本小姐多多让让她便是。你们两个,都坐下,难得有好吃的让你们俩见识见识还嫌弃什么。」 「宝娘姐姐,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我能不能先去马车上等你们?」周云娘虽然也想吃桌上诱人的美味佳肴,可想着随之而来的那些个麻烦就头疼,她才不要在这里被牵连。 「你什么意思!」周宝娘一瞪眼,筷子啪的一下按在了桌上,「合着我和兰娘吃好喝好,你去马车上饿着等我们!回去了好去祖父面前哭诉我们欺负你是不是?」 「云娘不敢。」周云娘瑟缩着身子,心里咒骂了周宝娘千百遍:你个猪脑子,不过就是一桌子价值百两的席面就蒙住了心,以为人宋岚真的是要道歉的。 周兰娘也拉了拉周云娘袖子,「云娘姐姐,就坐下来用些饭菜再回去。慕云楼的这些招牌菜我都不曾吃过呢。」 周云娘正再用个什么法子脱身呢,就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带着醉意流里流气的声音出现在了门边,「咦,什么时候你们给哥哥我叫了这么几个美貌小娘子陪酒的?」 循声望去,门边上倚着一位满脸虬须胡子的壮汉,大冬天的他敞着胸,满身酒味儿。旁边一个瘦高个正搀扶着他试图往外拉,「大哥,走错啦,咱们的雅间在那头,四哥他们还等着我们呢。」 听这对话,应当是慕云楼的客人走错了门,好像很正常。但周云娘早就防着宋岚的后招,稍微留意了下,发现这高壮汉子是满身酒气不错,可那双眼睛非但不浑浊,反倒滴溜溜转个不停。那瘦高个看似在劝他离开,实际上根本没用力,而且眼神也全在姐妹三人身上瞄。 周云娘暗暗叫糟,这下子想走怕也走不了了。查看了一番退路,她迅速站在了靠墙边上一排花盆处。 「你们什么人!还不快滚!」周宝娘脸都气红了,本就生得美貌,这下更是美艳逼人。 那高壮汉子眼睛顿时就直了,虽然他收的银钱只是调戏调戏这位小娘子,可不妨碍他在人来之前多收点利息啊。想清楚这茬,他动作飞快地扑进了屋子,直冲着周宝娘过去,嘴里更是不干不净地继续装醉:「不愧是翠红楼花魁,长得真带劲,快让哥哥摸一摸亲一亲…」 嘭—— 周云娘的第一个花盆飞了出去,正中这人肩膀,然后又落在地上碎裂成片。周云娘多大点力气啊,那汉子又比寻常人高壮,不过只是阻了阻他的去势而已。 但周云娘的这一出手却提醒了周宝娘和周兰娘,两人惊呼一声,一前一后奔向了周云娘身后,色厉内茬道:「哪里来的狂徒!本小姐…啊——」 周宝娘话还没骂完,就被那瘦高个儿扯着手臂往外一拉。可是她这次倒是反应灵敏,一把抓住了周云娘,并下力气将周云娘衣襟往下一扯,尖叫道:「你们找错人了,我是官家小姐,她才是翠红楼花魁,你们快带着她走!快走!」 周云娘手里还抱着个花盆,本来想照着那瘦高个脸上扔过去的,被周宝娘一扯,扯得衣襟开裂,连着中衣都被扯开,露出内里艳红色肚兜和白皙如玉的肌肤。冷意袭来,周云娘眼神一冷,花盆照着周宝娘手腕丢了下去,同时尖叫了一声往后疾退,重新退到了墙角,先是捡了一盆花从窗口扔了下去,接着好衣裳抓了根椅子做阻挡,继续观察地形。 太善良果然没好报!早知道周宝娘自私无耻,没想到竟然这么无底线!她难道就不会用她的猪脑子想一想,都是周家姑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刚才她出手不过也是想着这点,但凡周宝娘和周兰娘有点脑子,三人合作利用屋里的东西制造出点噪音,就不信慕云楼中没人察觉前来查看。 「真是个尤物!」那瘦高个儿因为离周宝娘近,清晰地看见了周云娘扯开的衣襟中那欺霜晒雪的肌肤,并瞧见了她水眸中一刹那的火焰,身子竟是一热,盯着她咽了一口口水。果真放开了周宝娘冲着周云娘冲了过来。 周宝娘还以为策略有效,顿时大喜,又指着周云娘喊道:「你们赶紧带她走,别在这污了本小姐眼睛!」殊不知,那高壮汉子就在她身后,施施然张开双手就搂住了她腰肢,大手一伸就摸了把她胸口,惊得她连连尖叫,被那高壮汉子一掌切在颈部,翻了个白眼,身子软在了人怀中。 周云娘那边,瘦高个儿一时被她扔出去的花盆弄得有些狼狈,不过他倒是没慌,毕竟花盆就那么几个,总有扔完的时候。一边躲闪一边说着些不堪入目的荤话,气得周云娘杏眸越发晶亮。正想转头叫周兰娘帮忙,却发现周兰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没了踪影。 就在周云娘扔完最后一个花盆,以为要被瘦高个抓住时,门口突然传来个男子懒洋洋声音:「真吵!本侯还怎么喝酒!」 大红衣衫,俊逸非凡,不是益阳侯黎源又是谁!温泉庄子那几日,周云娘虽然和黎源没有单独相处过,但至少两个弟弟跟着他玩得不亦乐乎,可见小侯爷真的不像传闻中的那般纨绔。周云娘如遇救星,正想说话,迎面却是一件披风扔了过来将她从头蒙到了脚,就听见身前一个冷冷得声音:「得罪!」 「表舅?」周云娘觉得这声音挺耳熟的,若不是太冷酷,绝对是醇厚好听的大提琴音。 「…」被叫表舅的段晟昱内心颇有些郁卒,冷眼扫了下现场,示意几个黑龙卫迅速解决现场,他则握着周云娘的手将人从暗道带到了隔壁。两人刚刚离开,宋放就带着个小厮冲进了那间屋子。 「呃…你怎么在这里?」宋放准备好的英雄救美场景不复得见,现场只有昏厥在一旁的周宝娘和周兰娘,以及被卫风、卫雨打晕绑成粽子的两个无赖。 「本侯酒喝得好好的,这两人非要调戏良家妇女扰得本侯不舒坦,自然要过来出出气。」小侯爷的鞭子在掌心轻轻敲打,双腿迭放在杯盘狼藉的饭桌上,那姿势,说不出的慵懒惬意,但却让人恨得牙痒痒。 宋放身上的鞭伤还没全好呢,哪敢多说,只能盯着发髻凌乱蜷缩在地上的周宝娘吞了下口水,「益阳侯这是英雄救美了?可喜可贺。」 「你哪只眼睛见着本侯英雄救美了!」小侯爷扯了扯嘴角,有谁英雄救美会让人在冰凉的地上躺着。 宋放眼睛一亮,「那本世子…」 「去,祝你心想事成。」小侯爷笑得不怀好意。 地上的周宝娘在这时恰好醒来,惊叫了一声检查自己的衣着,重重吐出了一口长气,然后四下张望了番,假模假样地哭了出来,「云娘妹妹和宝娘妹妹呢?刚才发生了什么?」 听了全程的小侯爷不屑地哼了一声,「谁知道呢,本侯进来的时候就只见着这两个正打算脱你衣裳呢!」 「不可能!」周宝娘记得晕倒前明明看到周云娘被瘦高个儿给抓住了,怎么可能只剩下自己一个。 「你不相信本侯的话!」小侯爷瞪圆了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鞭子一甩,落在了周宝娘耳侧,吓得她尖叫着重新坐到了地上。 「哼,带走!」小侯爷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宋放,让人提了两个无赖大摇大摆出了门。本来他还想发个善心的,谁知道这周宝娘忒不是东西了,无耻得连冷心冷情的皇上都看不过去,亲自出手救人。他得去小云儿有没有吓坏! 第四十九章偏心至极 冷心冷情的景帝此时又在懊恼自己为什么会行动快过于理智!而且还都是在周云娘这儿破的例。 看到那无赖对周云娘的侮辱,那瞬间段晟昱有一种将人凌迟处死的冲动。特别是周宝娘竟然敢出手扯开了周云娘衣襟,他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顿时绷断。什么身份暴露,什么于礼不合,什么不合时宜…全被抛诸脑后。 他只知道小姑娘受委屈了,他竟然没能赶在她受委屈之前出现,简直罪无可恕。于是,小侯爷都还有闲暇在门口油嘴滑舌,他就已经扔了披风将周云娘包了个严实,并下意识不想让她继续留在那污浊的地方面对那些污浊的人。 可是,等带着人到了隔壁雅间坐下,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么做太不合时宜了!先不说男女之别,就是他救人总得有个立场。 「表舅,谢谢你又一次救了我!」周云娘稍微整理了下衣服,漾起一个甜美的笑容,杏眸带着水光,引人心神失守。 「…」段晟昱知道周云娘是将他误认成谢佳瑆了,也没解释,只皱眉告诉她:「我送你回府!」依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段晟昱明知道小侯爷即将过来接手照顾周云娘,他却是私心想要亲自送小姑娘回府。 「那就多谢表舅了。」周云娘倒也不客气,反正,她是不打算和周宝娘和周兰娘一起回去的。 段晟昱很明显也在想这个事情,可他实在不适合出面,出门时便让卫风给小侯爷带了口信,让小侯爷「忙完」后别忘了去周府为周云娘解释一二。 吩咐完了卫风,段晟昱带着周云娘上了马车。 段晟昱的马车都是经过特殊改装的,周云娘刚上车便发现了好几处端倪,忍不住东摸摸西弄弄,几乎将马车隐藏起来的机关给找了个遍。最有趣的当属她座位旁边类似于密码锁的抽屉,上面居然用的是阿拉伯数字出的一道加减法混合题,五十以内肯定是难不倒她的,段晟昱上车时她正在拨盘上输入了答案。 咔哒—— 抽屉直接弹了出来,抽屉里面分成了四格,全都装满了坚果。有松子、榛子、核桃、瓜子,全都是她最喜欢的吃的东西。 「你干什么!」看到抽屉被打开,坚果全都暴露眼前,段晟昱的手掌闪电般探出抓在了她的腕上,「你怎么打开的抽屉?」 「我就随便摸了摸,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打开了。」周云娘先是被段晟昱冷若冰霜的侧脸给吓了一大跳,接着便觉着手腕剧痛,痛得小脸扭曲成团,「痛痛痛,表舅你捏疼我了。」 周云娘最诱人的就是她那双晶莹的眼睛,此时盈满泪水,更显得楚楚可怜,段晟昱对上她眼睛顿时如遭雷噬,飞速收回了手,「抱歉!」 紧接着,他直接掀开了车帘跳了出去,周云娘只听见他吩咐车夫一定要将她送到周府,待益阳侯到才能离开。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没了踪影。 「真是个怪人!」周云娘揉着手腕,看上面已经青紫,不由低声嘟囔了句。随即哼了一声,抓了一把松子慢慢嗑,就当是他给的赔偿了。天知道,她上辈子在冷宫成天叨念的就是各种坚果,这可是她的最爱!这辈子家境虽然不差,但说真的还从来没见过这几样东西,看来富贵人家到底是有富贵人家的好处。 殊不知,此时的段晟昱一路狂奔,径直回了皇宫直奔景鸾殿,照例将所有人留在了外面,爬上了以前景美人的床,抱着景美人留下的衣服和枕头蜷缩成了一团。如果能够听见他的心声,肯定能听见他在忏悔:怎么办?朕好像对别的女人动心了!朕对不起你。 不过没关系!在景美人残存的气息中躺了一晚上重新回到朝堂的段晟昱只要不去想周云娘, 又能冷静自持,依然英明铁血。 反倒是周云娘,才刚刚回到冷香院惊魂未定,主院那边就来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请她过去说话,但看那神色,若是周云娘说一个「不」字,这两个婆子怕是要用强。 周崇光还未从衙门回来,周云娘刚和马氏说了个大概。马氏见势不妙只得叮嘱吴三娘看好门户,急匆匆跟着周云娘往主院来。 今天,三堂会审的地方改成了老祖宗的松鹤院,参与会审的全是府上女眷,男人是一个没有。周宝娘正被周兰娘搀扶着跪坐在地上蒲团上头不住抽泣,鬓发凌乱,不知道的人以为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周云娘才刚刚迈过门坎,杨姨夫人便上前拉了她的手臂往前走,一脸的苦相:「云娘,你真是太胡涂啦,还不赶紧跪下来认错。」 「认错?」周云娘尽量小心地避开杨姨夫人这个血脉上的亲祖母,却不认同她骨子里抛不掉的奴性,自己都立不起来难道还想让别人看得起你不成! 「我为什么要认错?」周云娘脸上的茫然让上首的老祖宗也开始怀疑周宝娘告状的真假了。 「宝娘和兰娘说你今日伙同晋阳侯府大小姐骗了他们去慕云楼,待得遇到无赖闯入房间你竟然为了保你自己谎称她二人才是无赖要找的青楼…哼!」说起那个字眼,这屋里谁都觉得心里膈应,老祖宗的怒火便又重新找了回来,命令周云娘,「跪下!」 「老祖宗,我跪你没什么。可是宝娘姐姐和兰娘妹妹说的罪名我绝不会承认!今日,宋家小姐是拿了根金钗让我约宝娘姐姐散学后去慕云楼,但我在上咱们家马车的时候就已经一五一十说给宝娘姐姐听了,还劝过姐姐莫要去慕云楼,怕是有诈。可宝娘姐姐执意要去,还不准我独自回府,这怎么算是哄骗呢?」 周云娘委屈的样子不像说谎,而且她胆小怯弱的假性子已经深入人心,老祖宗又开始摇摆不定了。 见状,大太太冷哼了一声:「我们家宝娘有兰娘作证说的都是真的,你一面之词以为我们会信?」 周云娘对此却是早有准备,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缩了缩身子,道:「我说得都是真的,学里的同窗、赶车的车夫、慕云楼店小二都有人听到,若是…若是大伯娘不信,尽管让人去查。」 她就不信周宝娘敢让人去查! 果然,她话音才刚刚落下,就听周宝娘盛气凌人喝道:「好你个周云娘,你以为我们和你一样有个商户女出身的娘可以不要脸面?你就是看不惯我和兰娘故意和宋岚那贱人联合起来对付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住口!宝娘你看看你什么样子,张口商户女,闭口贱人的,这是你一个大家闺秀能说的吗?」老祖宗听着周宝娘的喝骂和周云娘一下子拔高的委屈哭声,只觉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周宝娘自是有所倚仗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颠倒黑白,被老祖宗喝骂后也假意抹了一把眼泪,「老祖宗,眼看着下个月就要选秀了,这个节骨眼上宋岚明摆着是为什么要对付我。也就云娘什么都不知道,正好被拿来做筏子,要是这样的事情再来一次,曾孙女不能参加选秀,干脆就不活了…」 周宝娘其实知道事情一旦闹大,没脸的是周家所有姑娘也包括她。但是今天的事情她不找人出口气又觉心头不畅。回来路上她思来想去,宋岚那的场子绝对是找不回来的,可从周云娘这讨厌的胆小鬼身上找回点什么也是可以的。 只是没想到周云娘胆小怯弱是真,倒也有些小心思。她没放在眼里的车夫、店小二、同窗倒是成了周云娘辩驳的证人了。周宝娘直恨得牙痒痒,更下了决心要让周云娘看看她的厉害。 周兰娘收到她的暗示,忙点头附和:「错过了这次,宝娘姐姐就十八了。」 周宝娘暗暗咬牙,这庶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提这茬干什么。 周宝娘无论姿色和才情在京城都能排上前三名,就算家世差了一点,进宫后凭着她的手腕比皇后先诞下皇子,谁胜谁负尚且待分晓。老祖宗和周家别的人都是要给她几分体面的,当即,老祖宗也不打算继续多问了,摆了摆手,「既然这样,云娘还是暂时别去闺学了,先跟着老身在松鹤堂抄两个月经。」 这意思!今天的是非曲直全然不论,就此盖棺定论了?!周云娘知道周家这些人可能偏心,却没料到能偏成这样子,简直刷新她的所有认知。正待说话,紧随她而来的马氏可不甘心,拉着她一起跪在了地上,「老祖宗,云娘没错为什么要被罚?若是她不去闺学,岂不是坐实了她不义的名声,日后她要怎么嫁人啊?」 「她有你这么个商户女的亲娘,二叔又官阶不高,本来就嫁不了什么好人家。选秀在即,难不成因着她一人连累宝娘名声无法参选?你们二房谁担待得起?」大太太见老祖宗站宝娘一房,尾巴都快翘了起来。 「如果怕被我们二房连累,那大可把我们二房分出去啊!反正我家云娘好好的一点错都没有!」马氏坚决站在周云娘身边,让周云娘真的感动得热泪盈眶。 第五十章至亲之人 马氏的优点是爽朗利落、心直口快,缺点也是这两样,与其说她是信了女儿的话倒不如说她是护短,哪怕今天的真相是如周宝娘说的她也站自己女儿这边,更何况周宝娘的表现就是心虚,只不过仗着得势要压自己女儿一头而已。 以前在岭南,让一步也没什么,可现在在京城,女儿眼看着再半年及笄,要在京城说亲、成亲的,若真是被平白无故惩罚了,传出去还有什么好名声!马氏觉着,反正自己是商户出身无法更改,那就什么错都自己担! 这么一想,倒是更理直气壮了些,直接将周云娘从地上拉起来让到身后,她则昂首挺胸,对老祖宗不卑不亢道:「老祖宗,人的出身是不可以选择的。孙媳虽然出身商户,但自认不比清贵人家差什么,进门以来恪守本分、相夫教子。崇光哪怕在岭南也时时记挂府中,奈何府中好似遗忘了我们这一房,在岭南十四年来别说只言词组,就是我们一家送往府里的年节礼物也不见有半分回礼。」 马氏这番话说得大夫人和大太太面色俱变,老祖宗和厅内的三太太、四太太都面露惊容。三太太更是直言不讳:「二嫂,不会!远的不说,去年我们家双胞胎生辰我收了你托人带回来的两块玉佩我也是给云娘几个一人回了身衣裳的啊!」 三太太一直觊觎大太太的管家权,可这么多年下来很难逮到一次小辫子。没想到二房回府倒成了个突破口,三太太顿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回想片刻后惊叫道:「我想起来了!去年两个小子生辰后我曾见着兰娘穿了一件衣裳像是我回礼给云娘的,我还多问了她一句,她说是大嫂给新做的。婆婆还夸大嫂对庶女一视同仁…啧啧,竟是用别人的东西做人情么!」 三太太没说的是她给云琅回的衣裳曾经在周家五爷身上看到过,不过那可是大夫人这嫡母的手笔,她才不会笨到往枪口上撞去。 马氏感激地看了眼三太太这目的不同但此时仗义执言的神队友,继续道:「三弟妹的心意我心领了。这么多年,但凡府中有什么喜事,我娘家兄长都生怕我们二房落人一步,就是消息不及时也会先垫上贺仪随后写信告知。二爷在岭南为官步步艰辛,也多亏了我做商户的兄长借了银钱周转。二爷和妾身将周家视为家,周家却不将二爷视为家人。这是一家人的道理吗?倒不如分家单过算了!」 「分家单过?!你们这一房若是没你父亲庇佑,单过能过成什么样子!在外面有谁看你家周二爷的面子?难不成还能看你舅兄面子。真是商户人家一点见识都没有!对了,你不执意说分家我倒是想不起来,老二是不是想过继给西府?他不好说,所以特意让你们娘俩出头的。」 大夫人袁氏转移话题的能力绝对是数一数二的,明明只是凑巧说到这儿了却被她硬生生扯到了一处。甭管人家话题转得僵不僵硬,关键是能戳中周府老祖宗的软肋。 如同周崇光是大夫人心里的刺一个道理,西府周元俊二老爷也是老祖宗心里的一根刺。听出来大夫人话里的意思后顿时就脸色大变:「你们二房当真是打着去给西府延续香火的主意?休想!崇光媳妇,你教坏了云娘品格不说竟敢挑唆崇光不孝,竟还好意思颠倒黑白说咱们对不住你!老身看你才是咱们府里的搅家精。」 周云娘觉着,这府里从上到下真的是没救了。再争论下去自己母女两个定然处于劣势,只是,不是说小侯爷要来周府,人呢? 有的人就是经不起念叨,周云娘还打算若是小侯爷再不来她就不躲在马氏后面装柔弱了,虽然出头之后名声可能不好听点,总好过说下去马氏都要被休出门的要好。谁知道她气势都酝酿好了,威胁老祖宗和周宝娘的说辞也都准备完毕。 就听见厅堂窗子那边有人以手击掌啪啪啪几声,小侯爷直接掀开了窗户,探出一个头来,「一波三折、跌宕起伏,不枉费本侯在窗子下蹲了这么久。只是…哎呀,周大人,本侯忘了你非练武之人,冷着了?」 「侯爷你高兴就好。」周元熹脸色青白,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屋里一波三折的大戏给气的。关键,他现在都还不知道这疯子小侯爷突然跑来他府上让他带着进松鹤堂究竟是什么目的。 小侯爷眼风都没给他一个,迈步进了厅内,就站在周云娘身边,对马氏拱了拱手,「本侯先在这里恭喜你,你家兄长明日就能接圣旨当官了,不过暂时还只是本侯手下一个六品官而已。」 「…」马氏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小侯爷逗着她玩呢。 小侯爷也不管她反应,又看向周云娘,满眼的赞赏,「你很不错!为了保护姐妹竟然敢和贼人动手,连金钗掉了都不知道!本侯不是说了会亲自送你回府的吗,你倒是跑得跟兔子似的,还得本侯追上门来还你东西。」 「呃…」周云娘眼见着小侯爷摸出来的那根金钗,不就是宋岚为了收买她给的吗?而且之前还被周宝娘借口瞧瞧给「借」过去的。 金钗还给周云娘,小侯爷脸上笑容一收,看向周宝娘和周兰娘满脸不屑地叫过周元熹,「这两个也是你孙女?本侯忒看不上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了,这俩就是。」 慕云楼中孰是孰非至此一清二楚,马氏揽着周云娘还在回神小侯爷给她说的事情是逗着她玩呢还是真的。别人的脸色就各种颜色交加精彩极了。 周元熹嘴唇动了动,给小侯爷拱手作揖道:「下官知道侯爷您明辨是非,只是这本是小官内院姐妹争端,情况分明自有夫人和媳妇们论断。还请侯爷移步前厅,府里厨子做的烤乳猪乃是一绝,下官陪侯爷小酌几杯。」最好能公关到小侯爷完全忘了今晚的事情,别把大孙女的名声给透出去。 「嗯,」小侯爷又去盯着周云娘,「你好像不是很高兴啊?是不是不喜欢这支钗子,你喜欢什么样的,本侯给你买两支。」 周云娘好想把钗子插他脸上去,钗子是随随便便买给女子的吗?而且你现在表现的这个样子没看到厅堂上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有奸情」的八卦吗? 然而,周云娘知道小侯爷是不能得罪的,至少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得罪,哪怕想把他大卸八块也得等夜深人静…呃不对,是等四周无人时才能下手。 所以,她只能娇怯地往马氏身后缩了缩,面泛桃红,「多谢侯爷,民女不需要金钗。」 小侯爷环视了下周围不下十人的围观者,本想问周云娘为什么和平时判若两人的话默默给吞了回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需要金钗啊,那改日我送别的给你。」 说完,便跟着等候多时的周家大老爷往外院走去,徒留一屋子安静如鸡的女眷们。 「咳咳,既然是个误会,那便算了。都散了,老身也累了。」老祖宗上下将周云娘一打量,宣布今天这场审判无疾而终。但也不算没有收获,至少让她知道二房怕是要立起来了!至于小侯爷对马氏说的那句话,老祖宗还抱着怀疑态度,但若是真的发生了,她还得好好敲打敲打大夫人和大太太才行。 周宝娘在小侯爷眼神盯着她的时候还吓得牙齿打颤,小侯爷一走,听老祖宗的意思又要和稀泥,还有些不甘,「老祖宗,怎么能这么算了呢!很明显是云娘她勾搭上了益阳侯,人家还眼巴巴地追上门来帮着她欺负我和兰娘。」 老祖宗眼皮一掀,「宝娘,你的教养呢!」她很想说一句你也勾搭一个侯爷追上门来送东西啊,只是作为老祖宗,有些话她已经不能像年轻的时候想说就说了。 大夫人读懂了老祖宗想表达的意思,给周宝娘使了个眼色,淡淡看了马氏和周云娘一眼:「今日你们冲撞长辈之事暂且记在这里,若有下次咱们周家也不是没家法处置的。另外,冷香院条件有限,若是益阳侯上门你们也不懂得如何接待,一旦他上门拜访,记得让人通知主院这边。」 大太太是又妒又羡又不敢言,憋屈的样子终于让周云娘郁闷的心情好受了些。对于小侯爷突来的示好才没那么大反感了,而且,小侯爷那人如果利用得好,今日之仇总有得报的时候! 这些人,虽然是周云娘这身体的亲人,却不是她黎娟的!马氏为了她连分家都敢说,她未必然还能让马氏被欺负不还手?周崇光和马氏碍于心里头那道孝道的坎有苦难言,她没有! 别人怎么欺她压她,经过三世的她都能忍下去。可她也有底线,看到马氏为了她被针对,她觉得忍不下去了。所以,第二天下午,小侯爷跟着马原父子来冷香院见到她的第一时间就听她甜甜地问:「侯爷,我不要首饰衣裳,你能不能借两个人给我用用啊?」 【【卷二:早有蜻蜓立上头】】 第五十一章春闱到来 要找周家东府的优点实在有点难,但要找缺点那简直和筛子上的窟窿眼那么多。 在一大堆消息里随意扒拉了一遍,周云娘就找到了突破口。于是,春闱到来前的一个月,朝堂上固然热闹,但也不如周府东府里的热闹让周云娘瞧得欢喜。 首先是大老爷一把年纪了竟然被人从小倌馆里揪出来打青了一只眼,老祖宗气得捶胸顿足去佛祖面前多念了几天经。大夫人袁氏七窍生烟正想撸袖子和大老爷计较一番呢,才发现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竟然卷了她的私房带着一家子的卖身契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太太如今这管家的还没想出个什么章程来应对,那边大爷就满身怒火回了府上,他拿了书房最得意的一副前朝墨宝出去嘚瑟时被人指出是赝品。这墨宝可是他祖父看着人写了拿回家的,怎么可能是赝品?大爷和人指天对地发誓,结果对方也拿出了那副墨宝,还说出了是哪家典当行买的。 大爷对别的事情就算了,他一个翰林院修撰被人指着鼻子说拿假墨宝出来,可不就要追根究底查一查吗?这一查不打紧,那家离着周府天远地远的典当行掌柜三两下就招认出来,他这里不但有周府原本的墨宝,还有好些别的老对象,其中好几样都是大爷放在书房里的心头好,都是被大太太的亲信下人一样一样拿出来当掉的。刚开始,掌柜还不敢要,怕是奴大欺主,后来管事拿了大太太的手书掌柜才敢大着胆子收货出货。 只是,掌柜的明明都叮嘱了客人莫要声张、莫要在京城显露宝贝,谁知道就这么凑巧,有人偏要在周家大爷跟前斗宝。不过,事已至此,那当铺掌柜自然也不甘就此将东西还给周家大爷,他那里可是有大太太手书在。 周家大爷怒冲冲回家就拉着大太太要休妻,三太太等人又是拉又是劝的才阻止下来。眼见着周宝娘参选的名字都报给了礼部,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倒是三太太,这头劝了下了大房夫妻俩吵闹,那头就从老祖宗那要到了另一份库房钥匙,开库房一看,周府积年的古董字画竟然有三成被大太太换成了赝品,就连祭祖的烛台也从纯金的换成了包金。 这下子,三太太跳得足有三尺高!刚才还在劝大爷万事等选秀了后再说,如今却是上前扯了大太太就就是兜头一拳,她将门出身,大太太自诩书香门第,就算丫鬟婆子们动作快,大太太也被她打掉了牙齿扯断了头发,哭得不能自抑,称都是为了给周宝娘制衣裳首饰、打通关节才出此下策的。 这说辞,周家就没几个人信,三太太不依不饶将躲在闺房的周宝娘给拉了出来。作为大太太亲生女儿,原本就算不是花费在她身上捏着鼻子也认了。可周宝娘倒好,二话不说就将大太太给卖了,说大多数银子都被大太太卷去了娘家,她选秀靠的可是真材实料。 周宝娘一招认,大太太哭、大爷骂、三太太诅咒,老祖宗、大老爷、大夫人发怒要罚大太太进城外尼姑庵带发修行。周宝娘这才意识到不妙,不得不跪着认错,并将大太太挪用的金银器物都揽在了身上,同意写下欠条,待日后宠冠后宫再行慢慢归还。 偌大的东府乱作了一团,自然便没人来找冷香院的麻烦。周云娘一边听吴三娘报上来的八卦,一边在心里感叹小侯爷的仗义,寻思着是不是做个什么东西送给小侯爷呢! 小侯爷如今也忙得不可开交。户部新成立的衙门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很多事情虽然丢给马原在做,可他这个一把手总是要留下来拍板定案的。还好户部尚书秦远方早就得了景帝吩咐,无论有什么便利都优先给了他们,春闱前倒是将事情基本捋顺,朝廷中之前那些反对的声浪也都一一被压了下去。 商会在京城成立的消息由朝廷刊发的报纸早已传遍大半个景朝,无数看到机会的商人以最快的速度或是写信、或是亲自前来求加入,经过马原考察,再综合各地黑龙卫调查结果。商会以大景朝十八个州府为准建立了十八处分会,也就有了十八位八品官职的分会长处理各地事务。这十八位分会长身边还各有三位九品官职商会长老,负责协助监督分会长。 商人都能穿官服了,绸缎自然也就不再有限制,这天下不知道多少商人烧掉了平日常穿的麻衣,将朝廷按照品级发下的官服供奉了三日再珍而重之穿到身上,往京城方向痛哭流涕。 守旧派倒是站了不少人出来想反对,可景帝直接让户部将因为此举国库的收入以及未来税收的增长幅度都刊发到了报纸上。而且郑重声明这些商人的税收往上提一成,普通农民的税则往下调两成,并且收上来的这笔费用将在各地继续兴办官学和闺学,无论商户还是平民男女都可低学费入学。民众官府都可负责监督商人,若是有违法行为出现可匿名检举,一旦查实加倍严惩。 这份报纸还刊登了一则告示,今后不管身份,只要上下三代无违法记录者都可参与科考。就是女子日后也会有闺学统一安排考试,成绩优秀者会与商户优先录取,酬劳从优。一经传看又引发了全民盛赞皇上英明的热潮,部分无良商家抱屈的声音和守旧派的反对立时就被压了下去。 不少贫穷学子和商户子弟奔走相传,为景帝歌功颂德的文章一时谓为风尚。女子们或是家有女子的也都看到了曙光,纷纷称景帝为盛世明君,连长生牌位都多了不少。 就在这全民心情激昂的气氛中,三年一度的春闱科考如期而至。礼炮声后,国子监操场上临时建起来的考棚中,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上千名举子要在这里度过三天时间。 吃,有朝廷提供的营养膳食按时发放;喝,随时都有新鲜骨汤或是开水,只要学子在考棚中举举杯子,立马就有两人拎着两样汤水上前续杯;住,考棚中有统一的床铺和柔软的棉被,还有取暖的手炉,二月初的天气穿暖和些手炉基本都不用用上;行,考试想自由行走肯定是不行的,就是上厕所也只能单独前往,而且一个恭房每次只能一人进去,里面也别想有地方可以夹带。 当然,景帝不但施政圣明,典刑严厉也令人胆寒。去年腊月底到今年正月中,他带着谢佳瑆走了一趟北地,不但剿灭了一拨匪患,更将和匪患勾结的一个知府查处。听说,那些匪患全被景帝下命令剥了全身衣裳跪在冰湖上活活冻死,那知府就被绑在湖边一条大树上,面前烧着一堆火,还有人给他喂水喂饭但就是不放人,光是想象都能让人不寒而栗。说不准,这次守旧派反对的声音便是因此没敢太大声的主要原因。 春闱开考,马原即将离京前去蜀州盐场查看井盐开采情况,还得去沿海监督改进后的晒盐手法,最重要的是他还打算三月带着小侯爷出一次海,趁着去监督晒盐进度得先做好周密的安排。 马原要离京,周家二房自然是要为他践行来着。马氏没让下人动手,带着周云娘亲自做了几道家乡的拿手菜,都温在灶上了,马氏不由叹了一口气,问周云娘,「你爹呢?还没回呢。」 周云娘一边收回偷吃韭菜盒子的手,一边摇头,「还没。」 「真是的,当初不是说闲差吗,结果忙成了这个样子。」马氏抱怨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周云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自从正月初六周崇光去内阁书房当差开始,原本说好卯时去酉时回,六日还有一休沐的,结果这些日子不到戌时根本看不到他疲惫的身影。据他说,这内阁的书房很大,之前的典籍也不知道是怎么当差的,里面乱成了一团。他生性严谨,自然看不惯那些散乱的书籍,少不得一本一本重新整理。 周崇光冷香院也有书房,而且家里装修之后书房也乱成了一团,本来他还打算去内书房当差闲下来再慢慢整理的,结果一直没时间。大概是十天前,周云娘听够了东府那些人的八卦后想去书房找本书来看的,却发现太杂乱了找书都无从找起。 周云娘左右无事,主动请缨帮周崇光整理书房,依着她第一世的经验自然是给这些书籍分了类别。先是大类的正经书和闲书,然后又做了书标将其中小类给分开。比如科考类的她就贴了个「考一、二、三…」字,历史类就贴了「史一、二、三…」,以此类推。还抓了周云琅做壮丁,将贴的标签和书目抄写在单独的一本书上头,要找书的时候寻着书目就能轻松找到,没什么比这个更简单了。 三四天前,周崇光好不容易回来早一点,一进书房便发现了变化,拿着周云琅做的书目更是如获至宝。这下倒好,之前每天都还回家的,现在都成了夜宿内阁了。今天明明都让马原给他带信让他早点归家的,结果都快酉时末了还不见人。 第五十二章生辰如意 还好,周崇光是和马原一起卡着点回的冷香院,一起进门的还有一身红衣意气风发的小侯爷。 如今,周崇光倒是比马原的官阶还低了一级,而且马原那官职可是实打实的差事,比周崇光这典籍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自从马原任命下来,主院那边不知道多少次让人过来通知马氏请马原上门饮宴,都被马氏以兄长忙碌为名给推脱过去。若不是主院那边这些日子过得水深火热,人人自危无暇他顾,马氏也不想特地在家给马原践个行。 马原一如既往地和周崇光喝酒聊天,马氏怕他们喝高了不得不在这里陪着。周云娘便给小侯爷使了个眼色退出了用饭的东次间,不一会儿小侯爷便一步三摇地跟到了院子里。 冬雪融化,冷香院中之前被积雪覆盖的植物都露出了真容,院落里大片大片的山茶和杜鹃拼了命似的生长,相信不久之后便能看到满院的花团锦簇。 周云娘就站在墙角一颗海棠树前,青枝绿叶间她一簇鲜嫩的鹅黄色无比地赏心悦目。小侯爷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女子这般顺眼,步子都大了许多,「小云儿,你是不是半个多月不见我有些想我了?男人嘛,都是以事业为重的。」 对着小侯爷,周云娘真是伪装不起来,翻了个一点都不斯文的白眼,「小屁孩一个还男人,你要点脸好不。」 周云娘比小侯爷矮了一个头,身量娇小,脸庞经过一个月的调养没了之前的婴儿肥,姣好的心形脸蛋白皙丰润,杏眼在又长又密的眼睫毛下特别水润灵动。 小侯爷呆了呆,才挪开眼睛小声不甘反驳道:「不知道谁更小一些!」他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反驳也没敢理直气壮。 眼前,出现一只白嫩手背带着肉窝的小手拎着一个精美的扇套,周云娘笑得杏眼弯弯,「这就生气了?生气的话这扇套我就给云琅用了。」 扇套是她特意按照小侯爷的喜好绣的,大红色的贡缎上用碧色丝线打底绣了枝叶配上樱红的花朵,另外用七彩丝线勾勒了一只半开屏的骄傲孔雀。另外还用马原给的红宝石做了个精美的扇坠,就勾在扇套的系带上头,摇摇晃晃吸引了小侯爷全部的注意力。 小侯爷可一点都不客气,看清了之后长手一伸将东西接到了手里,脸都快笑烂了,一边仔细摸了摸上面那不知名却分外得他喜欢的鸟儿,一边嗤了周云娘一声,「这么老气的式样哪是云琅那么小的孩子压得住的,这个给本侯,改日本侯给他寻个素净些的来。」 好,周云娘知道这厮向来说话不经脑子,老不老气她懒得和他生气,只拒绝道:「这些日子你隔三两天就让人往冷香院送东西,还帮了我那么大的忙,这是谢礼,你就别再往我们家添东西了。」 自从那天小侯爷在东府人面前给周云娘长脸后他还真三天两头给周云娘送东西,贵重的金银器物,便宜的街边小吃,大抵是他想到什么就送什么,没一点章法。周云娘起初都还拒收那些值钱的东西,后来就会有更贵的东西一起送过来。卫风才苦着脸给周云娘解释了一遍,小侯爷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送人礼物,以前的他就是想送人东西也找不着人送,所以才会如此兴之所至乱无章法。 周云娘便让卫风给小侯爷带了封信,又是一通教训,大抵是教导小侯爷送礼也得讲究些,别一通乱送。比如她,坐拥锦绣庄和玲珑坊,一点都不稀罕衣服首饰,反倒因为家里的事情和周宝娘一起在家「反省」不能出门,她喜欢的就是街边不值钱但有趣的小玩意儿。 这封信一去,她后面收到的礼物终于不再让人浮想联翩了,而且还能和家人一起分享。所以,她在绣了扇套之后才又做了个扇坠儿。 小侯爷将扇套翻来覆去打量,有心想问上头那长相艳丽的鸟儿叫什么名字,又觉得自己一个「见多识广」的大男人还不如个宅在家里的小女子,要是真问出来她一定会笑话自己的,干脆装作理所当然的样子将东西收好,一副傲娇样子回道:「本侯要送东西给云琅关你什么事儿!」 周云娘磨牙,很想揍小侯爷一顿,这熊孩子真忒欠揍了。不过,这熊孩子三月便要启程去沿海跟着马原出海,此去起码两三个月,周云娘又觉得挺可怜的,也就没继续怼他。出来了一会儿再不回去丫鬟们该找了,便趁机告辞回了后院。 留下小侯爷在原地又将扇套和扇坠儿摸出来细细看了一遍,这才满脸郑重把东西放在怀里,回厅堂辞行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二月初二龙抬头,如今世人都记得是春闱开考的日子,倒是没几个还记得今日也是当今圣上段晟昱的生辰。或许也有还记得的,早些年都还有人提醒段晟昱操办寿辰收各方进献贺礼,不过这些人全都被段晟昱以「不顾国体、不忧国民」的罪名给贬的贬、斥的斥,时间一长也便没人敢提及了。 小侯爷从周家出来,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招呼身后卫风和卫雨,「走,进宫陪皇上坐会儿。」 小侯爷是除了景帝之外唯一能够进景鸾宫的人,也是唯一知道景帝每年二月初二晚上其实会过生日的。不过景帝的生日和外面所有人都大不相同,他的生日是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长寿面和一种好吃到不行的生辰蛋糕。 小侯爷可以保证,若是景帝同意将生辰蛋糕的配方往外卖绝对能大赚特赚,可惜景帝将这东西看得紧,也就每年他生辰这天晚上才会亲自动手做上一个。 小侯爷到景鸾宫的时候景帝正在吃面,一个大海碗,里面卧着两只完整的荷包蛋,面条倒是没多少。桌上还放着一个成人巴掌大刷了白色奶油,用草莓酱写了「生辰快乐」的字样。 小侯爷收起了嬉皮笑脸,静静坐到了景帝对面,等着他慢慢吃完一碗面。这才起身拿过旁边细小的蜡烛点燃插在蛋糕上,对他道了一声,「皇上,生辰快乐!」从十一岁开始,小侯爷每年都要这么和景帝过一次生辰。 从他十六岁懂事开始,他都要说同样的一句话:「皇上,我姑姑定然也是希望你快乐的,从现在开始,忘了她。」 然后,景帝回的也和往年一模一样:「那时候,朕真的活不下去了。是你姑姑让朕继续活下去,只有她记得在朕生辰时候给朕煮面、做蛋糕。朕却从来没勇气为她过一次生辰。」 小侯爷深吸一口气,好,年年如此,看来皇上还是走不出来,他真同情那些过了选秀初选欢天喜地的闺秀们。 「皇上,许愿吹蜡烛。」 景帝闭上了眼睛,放在膝上的手掌悄然握成拳,当初景美人让他许的三个愿望自从九年前就变成了一个:让景美人再回到朕的身边! 于此同时,周云娘拿着香烛纸钱偷偷摸摸拐到了后院花园角落,点燃后对着烟雾缭绕轻声道:「小耗子,虽然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全名,但相信有缘你就一定能收到这些香烛银钱。今天是你生辰,我已经没法子再给你做长寿面和生日蛋糕,给你银钱你自己需要什么买什么。也希望你投胎转世后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烟雾顺着墙边在暗夜中缭绕而起,向着皇宫方向飘散而去。蜷缩在景美人床榻上的景帝多年来第一次在梦中见到了景美人。她身着大红嫁衣,张扬的桃花眼挑衅地看着他,对他勾着手指,叫他「小耗子,今天便让你心想事成!」 是吗?段晟昱眼眶发热。他知道他心思龌龊竟然觊觎长辈,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为景美人而跳动,去他的「景美人」,此时他面前只有黎娟,巧笑倩兮、张扬肆意的黎娟。 「你…知我心中所想?」梦中,段晟昱激动地连自称都忘了,紧张得如同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小耗子!」黎娟一步步往他靠近,牵着他往一个方向转。 眼前情景变幻,来到了一处大红的所在,拔步床宽大而柔软,面前端来交杯酒的黎娟艳丽而妩媚,美得让段晟昱沉迷。 「小耗子,来,喝了交杯酒我们就该入洞房了!」黎娟牵起了他的手,他像个傻子似的和她饮下了交杯酒,烈酒入喉又热又甜,段晟昱彻底得迷醉当场。 黎娟的脸庞越来越近,两人唇舌相触如同天雷地火。段晟昱再也忍不住反客为主,将她推倒在床欺身压上去。 忽然,那双烈焰熊熊的桃花眼变成了湿漉漉的杏眼,爽朗利落的声音也成了娇娇的的哀鸣,「疼,皇上你轻点,我怕疼…」 再低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高挑瘦弱的黎娟已经变成了腰肢细软的周云娘,小小姑娘白团子似的被他拥在怀中,身下**蚀骨的快感不褪反增! 段晟昱内心大骇,下意识想抽身去找黎娟。身下人却又化作黎娟的面庞斥责他还不继续,然而身体依然是娇娇软软一团,分明就是周云娘。此时他如利箭在弦不得不发,闭上眼睛一阵驰骋… 九年了,他竟然在生辰晚上做了个瑰丽春梦泄了身,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用疲累来麻木自己! 难道?!真的是春天来了! 第五十三章生意之道 同样是二月初二夜晚,烧完了纸钱回房躺下的周云娘做了个羞人的梦境,被人翻过来覆过去地折腾。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听见他压抑的低喘和感受到他火热的怀抱,真切得不得了。早上醒来身子底下一片湿濡,她才发现她来葵水,长大了! 在丫鬟的帮助下,周云娘收拾好了自己,坐到了铜镜前。哪怕铜镜模糊不清,她也能隐约看到自己粉面桃腮一副娇态,那杏眼惺忪慵懒的媚态让她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这周云娘怎么能生得这么诱人呢!赶紧找了暗色脂粉扑在了脸上,缓了好一会儿心情平复下来才恢复了常态。 二月初四,马原带着马芳先行往蜀州出发,在家「反省」的周云娘少了个玩伴,显得无聊了许多。 马氏倒是怂恿她出门游玩,她却是对初四那日开始的绵绵细雨给折腾得连门都不想出。这一世,能有这么多可爱的家人她才不要去外面结交什么小姐妹呢,反正都没共同语言,还不如在家逗逗云珂,教教梦娘一些大家闺秀该知道的规矩和一些这个年纪该学的知识。 规矩马氏不懂,在马氏心里她家儿女什么都是好的,哪怕她们姐妹上房揭瓦说不定还得赞一声自家女儿果然活泼灵动。至于知识,马氏更是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大女儿跟着周崇光学了认字,现在教给小女儿那是懂事。不过,她还是劝了好几次正第一次来葵水的周云娘注意休息,别给弟弟妹妹累坏了身子。 好,周云娘摸着鼻子只当是自己是纸糊的,安安心心在家里喝了几天汤汤水水,顺顺利利度过了量最多的初四和初五。初七这日,从那种黏腻状态中脱身出来,周云娘决定去一趟锦绣庄,一来是看看自己的产业,二来打算去选几匹布料,想要亲手给家里人每人做一件衣裳。 最最重要的是她要去找找有没有什么适合做卫生棉的布料。疑似穿越者的景帝虽然大大改善了人们的生活质量,也提升了商户和农户的社会地位,还给了女性更为广阔的未来。可是,做大事的景帝怎么就没心思为女子的小事费点神呢?明明都有玻璃开始出现了却没做点镜子来卖;明明都有如厕用的草纸,怎么就不顺带把卫生棉给做出来呢! 没想到要求和她一起出门的还有周云琅和周云琛,再过几个月十三的周云琅进京这个月来身高也蹿了一头,跟着京里一位秀才学了一个月算术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木讷。今日那秀才有事,他和云琛终于能从一堆扰人的数字中脱身出来,向来文静的他第一次主动请缨要和周云娘一起出门,云琛自然是吵闹着要跟。 干脆,除了最小的周云珂,周云娘将梦娘也带在身边,姐弟四个从冷香院偏门出来直奔位于玄武正街和朱雀正街交汇的锦绣庄。四人才刚刚从马车上下来便发现这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稍微多了些,周云娘连忙转头寻找梦娘牵在手里,并叮嘱周云琅:「云琅你看紧了云琛,别走丢了!」 「嗤,当真是乡下来的,没见识!」 周云娘觉得,她和周宝娘绝对是八字不合! 上闺学第一日就被害得在家「反省」这么久,当然这「反省」也正合她的意,反正她正好不想去上什么闺学。而且在冷香院正好避开和周宝娘正面接触。 只是没想到,本该在家里精心保养准备进宫选秀事宜的周宝娘会正好选在这一日出门,目的也是锦绣庄!周云娘扫了一眼站在锦绣庄内居高临下蔑视着她的周宝娘,发现她边还站了两三个和她年纪相当的少女,斜后方还有四五个斯文俊秀的青年,看样子,这一行人正准备从锦绣庄出来,走在前面的周宝娘正好看到自己叮嘱弟妹的一幕,这才出言讽刺。 在外,周云娘不想和周宝娘吵架,但不代表她就能忍下去。抿了抿唇,周云娘往边上一侧身子,小心翼翼地问:「宝娘姐姐怎么什么都没买?是三婶不给你银钱吗?我和云琅这里有些银子,要不要先借予你?」 周家东府的那些事虽然表面上捂得严,可保不住府里那些下人口舌不严,若不是朝堂上的事情和春闱在前面压着,指不定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即便如此,不少人也是对周宝娘母女俩的处境心知肚明,不然她今日出门也不会只约到三两个好友了。 这三个女子和后面几个青年男子明显就是还不知道周宝娘家中变故的,闻言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周宝娘。看得周宝娘怒从心来,色厉内茬地甩袖哼了一声,「谁稀罕你们臭气熏天的银子,本小姐不买那是因为看不上锦绣庄的老式样!」 「宝娘姐姐,我不知道我们家的银子怎么就臭气熏天了。」周云娘低着头,委屈回道,看在别人眼中十足就是个小可怜。 「商户的银子不臭吗!」周宝娘一副高高在上的优越模样,殊不知在商户云集的街口这话简直让人咬牙。 周云娘惊呼一声,瞠目结舌地看着周宝娘:「宝娘姐姐,连皇上都盛赞商户对大景朝贡献颇多,还出了告示感谢商户们出银子办学校、置军需,你竟然说商户的银子是臭的!」 景帝的威望自然是无与伦比的,又是选秀前的紧要关头,若是被知晓了周宝娘竟然和皇上对着干,她这辈子可算是完了。周宝娘脸色瞬时青白交加,「你…不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我曲解宝娘姐姐的意思了吗?」周云娘的眼神要有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就连周宝娘身边她的死忠闺蜜追随者都面露疑惑地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低声劝她:「宝娘,你家堂妹年纪小不懂事,你就不要和她计较了。你不是还约了太仆寺卿家袁小姐说事情吗?」 周宝娘差点没把袖子里的帕子给搅烂,恶毒的眼神盯着周云娘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转头喝了一声:「那还不走!」这声喝,喝得她身边三位少女脸色都不太好看,后面四位青年男子的神情也带了几分尴尬。 周宝娘一扭身子,试图从周云娘身边撞出去,被见机得快的周云琅上前一步挡了一下,只得恨恨离去。 周云琅没错过她的眼神,担忧地劝周云娘,「姐姐日后还是躲着她一点。」 周云琛八岁了,撇撇嘴,「怕她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作甚!」在岭南,十七岁还未出嫁的都会被叫一声「老姑娘」,所以周云琛叫得毫无负担,惹来周云娘当头就是一手指头戳在额头上。 「这些话不准在外面说!」 周云琛捂着额头,无辜地看向周云娘,「姐,你对周宝娘怎么不这么凶!」 「姐姐说过,适当的示敌以弱能够让别人放松警惕达到麻痹敌人的目的。而对自家人,就需要不遮不掩露真性情。姐,我说得对不?」周梦娘这么长时间来一直跟着周云娘,虽不说将周云娘教的东西全记住,但也记了不少。 「对,梦娘真聪明。姐今天买了布料先给你做一条漂亮的八幅裙。」周云娘很欣慰。这万恶的古代女子十三四嫁人的比比皆是,而且很少有像自家这般没有庶出子女争宠,所以大多数男女都懂事极早。 他们家姐弟五人在岭南县算得上聪慧异常,可真正到了周府这样的大家庭,稍有不慎便会被人算计,所以她才会开始给五岁的梦娘灌输一些自保的手段。有机会也会逮着周云琅和周云琛说教,不求这俩能混得多好,但至少不会被京城里的这些所谓大家子弟孤立。 亮出信物,周云娘被恭恭敬敬请到锦绣庄后院雅间,掌柜态度也很不错,可见马原真的是调教有方。挑选了自己需要的布料和针线,周云娘让掌柜取了纸笔,画了四五套衣裳式样出来,让掌柜的趁着选秀期间赶制出来。周宝娘不是说锦绣庄的衣服式样老旧吗!那她就做几样新的出来,看周宝娘有没有能力来置办一件去参加选秀。 除了外衣,葵水未完的周云娘还打发了掌柜离开叫来了后院绣娘管事,支开周云琅和周云琛,悄悄给绣娘说了内衣和内裤。不过这种私密东西的销售不能放在前院,周云娘免不得又出了主意在后院辟出两个单间,让绣娘管事给前来制衣的贵女、贵妇们推销内衣裤。 这本是周云娘临时起意的一个主意,她却不知道这是她后来暴露身份的一大破绽。 忙完了锦绣庄的事情,周云娘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是中午用饭的时间。周云琅和周云琛去旁边店铺买了笔墨纸砚就一直带着梦娘在一边玩游戏,一点都没打扰她,也没表现出不耐烦的模样。这让周云娘十分愧疚,她穿越的两世怎么尽遇到这么好歹的孩子啊,当然,这得除开小侯爷那真熊孩子不算。 于是,她一挥手! 「走,姐姐带你们上酒楼吃饭去,想吃什么吃什么!」 第五十四章八绝社团 离锦绣庄最近的玄武大街是三年前景帝下令工部全面整改的第一条主街道,和直通内城的青龙大街连成直线,和朱雀大街和白虎大街相交。 如今四条街道都是气派的三层小楼带后院。第一层是结实的青砖水泥,第二层和第三层都是刷着清漆的木质墙瓦,穿梭在这样整洁气派的大街上,呼吸都不由轻了三分。周家人上京后遇到连日大雪,后来又各自忙碌学业,这还是第一次到这正街上来。 周云娘是见识过第一世那些比这还漂亮的古城镇的,除了暗叹景帝不愧是穿越男主角光环巨大外倒是没多大心情起伏。周云琅是性格内敛,周梦娘是年纪还小,只有跳脱的周云琛,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瞠目结舌:「姐,这儿可真是气派啊!」 「云琛,姐姐之所以让你多读书,便是要用在此处!」周云娘一边踏上锦绣庄掌柜推荐的百味楼台阶,一边回头教训周云琛。 周云琛露出个傻傻的茫然表情,「这和读书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要是书念得好,此时就该赋诗一首,实在不成也能借鉴他人作品赞叹一番。哪像你,就一个『气派』便完了。」 周云娘的话让周云琅都忍不住弯了嘴角,周云琛目瞪口呆之后苦了脸:「姐,你真是我亲姐,好不容易休沐一天你还不忘提醒我念书要认真。」 「其实也不一定念书要认真,像平时这种状况你就该虚心听听别人是怎么夸赞眼前景象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记在心里总有一天会有用的。嗯,比如再过十年你约个小姑娘在此,若还是语言单薄来一句气派,你看别人理你不。」 这一路走来,路上所见行人很多,其中就不乏青年男女一道出游的。正是春闱结束后两三天,街面上书生打扮的比比皆是,一不小心就要听一首酸诗。虽然周云娘觉得矫情,但不妨碍这世界的审美便是如此。 姐弟几个玩笑刚刚告一段落,他们身后便有个声音轻笑道:「小公子,令姐所言甚是。时时谨记学习方是上策,虽休沐不用捧着书本,但人生处处皆学问,多听多看总是好的。」 周云娘转头看过去,说话的书生突然给她行了个大礼:「周小姐!」 周云娘吓了一跳,眼前这书生身材袖长,五官柔和,气质斯文儒雅,很难让人生出恶感。但也不至于上前便行此大礼? 「你是…?」 「在下陈秋轩,年前多亏了小姐援手救了在下一命。本打算待春闱发榜后再上门感谢小姐救命之恩,却不料在此巧遇。」再见周云娘,陈秋轩感慨良多。 其实,他从周云娘和周宝娘在锦绣庄门口争执便注意到了她,只是那时候周云娘低着头装委屈,和年前他所见的印象大不相同他不敢上前相认。后来周云娘在锦绣庄里耽搁许久,陈秋轩寻了她们姐弟上街所乘的马车,果然见着了赶车的便是当日送他到医馆,后来照顾到他身子恢复得老王头。 和老王头盘桓了会儿,他便看到姐弟四个往玄武大街来,也一路跟随至此。没想到让他看到了一个性格狡黠,对家人温和俏皮的周云娘,忍不住就出声相认了。 周云娘前年出了两趟门,一次是晋阳侯府赏梅,一次是去汤山,救人一命的应该就是景阳侯府赏梅结果被周秀秀给抛弃那天的事情。 她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却不愿在大街口和个男子多说什么,招呼弟妹往内走去。 「真是不好意思,小店今日被八绝社包下,不接待外客。还请两位小姐和两位公子原谅则个,这是小店招牌点心红米酥,请几位品尝,欢迎下次再来百味楼用饭。」 满怀希望走进锦绣庄掌柜推荐的百味楼,却被店小二告知整座酒楼三层都被别人包了下来,没有请柬的不好意思只能出门左右拐去别处。你有心生气,人家态度超级好,招牌点心送了两三份,闻着香味儿就让人垂涎。没办法,周云娘只好带着弟妹准备换一家将就吃一顿,改天再来拼成百味楼的美味。 「等一等!」陈秋轩快步跟上,拦住了周云娘姐弟四个,「不瞒周小姐,在下不才是这八绝社八位社长之一,怎可让小姐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不如在下做东,请周小姐和令弟令妹上楼一叙。」 陈秋轩的语气很真挚,表情也满是希翼,周云娘当时便有些犹豫。 「周小姐,令弟是打算入国子监的?今日这百味楼中多为国子监中教授和学生,若是能在此结交一二,对日后入国子监必然事半功倍。」陈秋轩再接再厉。 「不会太麻烦你?」周云娘已经动心,倒不是陈秋轩的真挚用心,而是她闻到了一股股诱人的香味儿从百味楼厨房传出来,引得她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突然觉得好饿,不想再动脚了。 陈秋轩面露喜意,「不会不会!八绝社以实力为尊,在下不才身为四社长之一,今日在三楼是单独有一包间的。只是待会儿在下可能会面对他人挑战,还请周小姐莫要嫌弃满耳酸文便好。」 周云琅和周云琛一个好文一个好吃,自然是愿意在百味楼用饭的,周梦娘也又累又饿不愿再走路,周云娘便不再推诿,跟着陈秋轩从专门的通道直接往三楼走。 陈秋轩是一个斯文有礼但也十分健谈的人,简单给周云娘解释了下八绝社和今日包场的由来。 八绝社,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论家世财力,只以实力为尊。所谓社长,在周云娘听了解释后给了个最简单的注解:擂主!像陈秋轩,去年孤身一人进京落魄到被人抛在客栈外,本以为逃不过一死的,谁知道得了周云娘相助养好了身体。 年底时他在西二坊那边集市卖书画,被一位同乡看到后如获至宝,带他找上了八绝社画的社长挑战,画功了得的陈秋轩压倒性打败了对方,顺势就成了新的八绝社画社社长。 八绝社是国子监内成立的一个社团,大本营也在国子监。每年国子监都会单独分出一部分资金作为八绝社的活动资金,其余的自然也有附庸风雅的男女自愿缴纳会费。成为社长之一后,陈秋轩身边围绕了不少人,还拿到了一笔不算丰厚但维持生计绰绰有余的薪资,让他在京城的这个年不至于举步维艰。 八绝社每个月都会有一次聚会,作为社长都有单独的包间。这一天,他会接受来自别人的挑战,若是输了便当场让出社长位置,若胜了又会有一笔薪资直到下个月挑战来临。 陈秋轩这人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功利的社团,但想着春闱前无以为继,便赶鸭子上架做到了如今。 说完话,陈秋轩便带着周云娘几人来到了他所在的包厢中。说是包厢,不如说是屏风隔断的一个小空间,其实从镂空的屏风中还是能够看清外面的景象,只是外面看里面只能影影绰绰。 屏风内用一张大大的书桌分成两间,一间摆了圆桌和靠背椅子用来吃饭,一间拜访了书桌和笔墨纸砚。此时正值用饭时间,三楼另外七间包厢隐隐都透着人声,对面还传出了悦耳的琴声。 百味楼除了一楼正中有大厅搭着台子之外,二三楼都是回廊式包厢,可以清楚看到一楼高台上情景。仔细一看,二三楼包厢外还各有一根细铁丝连接在一楼高台顶部。 周云娘看时,正有斜对面写着「词」的包厢有人在铁丝上挂了一张写满字迹的宣纸,手一放,那张纸便从三楼滑到了一楼高台,二楼和一楼大厅里顿时哗然,不少人上前摇头晃脑吟哦起来。 「周小姐,令弟令妹年幼不耐饿,在下已经让店小二先送一桌子菜上来。烦请先用!」陈秋轩也站到了栏杆旁边,从身后画筒里抽出来一副画作亲自动手往铁丝上挂,解释道:「来此之后,各社社长要先亮出最近新作,若是有人自认能超越,便可上楼挑战。」 周云娘定睛去看陈秋轩挂上去的画作,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只见茫茫白雪地中,古藤老树几乎被雪全然覆盖,一人孤独蹒跚远去,身后两行脚印越来越浅…。没有浓墨重彩,只是淡淡的几笔勾勒,却让人感觉无边孤寂萧瑟,让她情不自禁想起孤身一人穿越后的重重艰辛。 「周小姐,对不起,让你难受了!」陈秋轩手忙脚乱地将画强行给扯了下来,想伸手帮她抹泪又不敢冒犯,抓耳挠腮显得特别慌乱。 感性只是一瞬间,周云娘眼前画作突然不见已经是清醒了过来,再看那画,几乎都被陈秋轩给揉碎了,不由就是一阵心疼:「多好的画啊,你怎么说毁便毁了。」 「周小姐觉得这画好?这是在下有感于亲人尽逝,孤身一人上京却病倒被抛出客栈而作,让周小姐见笑了。」陈秋轩被周云娘一夸奖,面红耳赤,疾步到了书桌前重新铺纸提笔,「这副画不好,待我重新作一副来放下去,免得待会儿频频被人挑战扰了小姐清净。」 这口气?! 第五十五章琴棋书画 周云娘本来觉得陈秋轩口气挺大的,可是待看他在书案上一番捣弄,发觉这人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大景朝作画的颜料也就四色,画作多显得有些单调。陈秋轩却是独辟蹊径,或者说天资过人,竟然用四色调出了八色,又用八色调出了十六色。调完颜色净了手,陈秋轩将大小粗细不一的毛笔用清水发一遍放在边上备用。 然后,便见他低头凝视书案上净白宣纸良久,眼神专注得好像底下并非白纸,而是一副瑰丽的画卷! 不!他只是在对着宣纸思考,思考画作该如何布局、如何下笔。就在周云娘看懂了他所思所想时,他终于动了! 两只手同时抓了两支笔,分别在颜料碗中蘸了两种颜色,落在宣纸上没丝毫犹豫,笔走龙蛇,每一个线条、每一个停顿都成竹在胸。停笔,换笔,重新开始…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好看,陈秋轩本就生得斯文儒雅,之前面对周云娘时都还有几分局促,显得有些笨拙。可此时双目专注,周身有一种沉稳笃定的气质,看起来和刚才判若两人。 不一会儿,他停下了画笔长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周云娘时那目光又显得有些紧张,「周小姐,真是对不住。在下作画时有些失态,怠慢之处还请谅解。」 「噗嗤…」周云娘不禁掩唇而笑,本来化妆遮掩得只剩五分娇媚的面孔因为水眸盈盈而显得分外亮眼,让陈秋轩看得眼晕,白皙斯文的面庞上又浮现了一丝晕红,微微别开了脸庞。 「是我们不请自来打扰了陈公子,你一直给我们道什么歉。」周云娘看周云琛和梦娘吃点心吃得不亦乐乎,周云琅倒是好奇,便起身带着他来到书案对面,一看墨迹还未全干的画作,再次深呼吸了一口。 这次的画作还是孤独前行的背影,不过背影挺拔有一种万事压不倒的坚韧之感。远处之前满是白雪的高山青翠满目,道路两旁郁郁葱葱偶尔几朵零星野花,一眼望去生机勃勃,深觉前路充满希望。画作角落还绘了几株傲立的红梅,枝头上繁花似锦,令人心旷神怡。 这画作,和周云娘穿越后见过的画作最大的不同不仅仅是色彩和技法,更多的还是整幅画呈现出的一种立体感,多看一会儿就有一种置身其中陪着那背影从冬日梅花锦绣一路走向春日蓬勃希望之感,让人叹为观止。 「陈公子的画作是云娘迄今所见最为出色的一副,想必不会有人不自量力上楼挑战的。」好半天,周云娘才找回自己的神智,由衷夸赞了一句。 「周小姐谬赞,在下惭愧。」陈秋轩脸色更红了,都不敢和周云娘亮晶晶的杏眼对视。 「陈公子莫要这般自谦,要是你都觉得惭愧我们就该无地自容了。另外,陈公子能不能不一直『在下』吗?再这样我可就不好意思再带着弟弟妹妹们待在这儿了。」陈秋轩局促,周云娘反倒落落大方。 那边周云琅已经主动上前帮陈秋轩整理画作挂在铁丝下往一楼高台滑去,听得底下此起彼伏的赞叹声,文静内敛的周云琅都忍不住拿晶亮的眼神注视陈秋轩道:「陈公子,我刚才看你调出来三种绿色深浅不一,是怎么调出来的?」 陈秋轩也不藏私,指着盛装了黄色和蓝色颜料的小碗道:「要想调出草绿,那就黄多蓝少;中绿的话便一样一半;深绿的则蓝多黄少。譬如这边橘色,也是由红色和黄色调制而成,颜色深浅在乎调配时的比例…」 说到这儿,陈秋轩发现店小二已经将他点的菜品悉数送到了桌上,顿了顿,轻轻扶着周云琅的肩膀带他到边上净手,温声换了话题:「现在不是研究这些的时候,咱们先用饭。小公子若是喜欢,改日你有空我再教详细你便是。」 周云娘旁观陈秋轩眼神温和,神情一直很自然没一丝不耐,暗暗点了点头。有才华还不高傲,看来顺手救的这人人品还不耐。周云琅喜欢画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出来,既然有个这么好的资源,不用岂不是浪费?周云娘心里念头转得飞快,坐上桌子后主动圆场,「云琅还不快谢谢陈公子。」 「谢谢陈公子。」周云琅小脸也有些泛红。 陈秋轩用公筷给他夹了远处一道清蒸鱼,温和地笑了笑,「不用这般客气,叫我陈大哥就好。」说完,连忙偷眼看了下周云娘脸色,补充了句:「不止是画作,就是课业上有任何不懂的也可问我。我如今便住在南二坊那回春堂中。」 「陈大哥,你算学成绩好吗?」周云琛从美味中抬头插了句嘴,可见他一直注意着这边的谈话没一味胡吃海喝呢。 「尚可。」陈秋轩回了句,再次偷眼看了下周云娘无波动专心用饭的脸,又补了句:「像此次春闱,算学试卷我应无一题错漏。」 「哇!真的吗?」周云琛和周云琅补课的秀才也有同窗参加了春闱,初五那天就聚在一起对照了下答案,结果是没人能对六成以上,一个个唉声叹气说今年春闱算学题太难。没想到陈秋轩竟然能这么肯定! 周云娘听两个弟弟说过此事,甚至还看了试题中的一道鸡兔同笼,她早知道答案自然不觉得什么,可陈秋轩竟然能答对?!画作一事后,周云娘算是看出来陈秋轩这人可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他说无错漏那肯定是事后对过答案的。算学不像四书五经和策论千百种答案就有千百种成绩,算学答案是固定的。 春闱后十天发榜,发榜第二天就是国子监入学考试。周云琅和周云琛突击补算学一直没什么进步,眼看着还有几天就是国子监考试,周崇光和马氏虽然嘴上说没事,心里想必还是失落自家孩子不能进国子监。周云娘见陈秋轩和两个弟弟说算学的样子,不禁生出一个念头来。 「陈公子不知是否熟悉国子监入学考试?」心里想着,周云娘不自觉便问了出来。 「国子监入学考试?」陈秋轩若有所悟,「是云琅和云琛要入国子监吗?」 「嗯,可是我们一家才从岭南到京城,家中恩荫不足以让他们免试入学,之前他们二人也并未学过算学,如今想考入便有些艰难。」周云娘如实回道。 陈秋轩眼中涌上一层喜意,抑制住内心欢喜,搁了筷子道:「国子监的算学入学试吗?小姐问及我算是问对人了。从国子监第一次入学试到如今每年两次,每次的试题我都有请人找来做过,从中发现了一个规律。若云琅和云琛只是打算应付国子监入学考,我倒真是能相帮一二。」 「真的?!」周云娘吃了一惊。 陈秋轩点头,他还真专门研究过这个,几乎从两年前开始便专门针对国子监入学试教导过几个孩子,而且无一例外押题都十分准确,至少算学上还不曾遗漏。今年,国子监算学监正依然是以前那位,想必试题也无多大变化。 趁着大家用饭之际,陈秋轩问了周云琅和周云琛几个问题,算是对两人的情况有了个了解,大大松了一口气。以两个孩子如今的水平,只要试题不会变化太大,考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你是说,云琅和云琛能考进国子监?!」周云娘得知了这个结论十分震惊。给两个弟弟补习的那秀才分明说从头开始学算学实在来不及了,今年春根本别指望去考。 「嗯,只要小姐信得过,让我教导他们十日,七八成希望是有的。」唯一有变化的就是出题的监正换人,但眼看都快到时间了也没听国子监算学监正换人,估计也不会有变化的。 陈秋轩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末了有些心虚地又提了个条件,「这十日,最好有个相对安宁的地方。我住的医馆不太合适,小姐可知这京城内哪有合适的屋子出租?我暂且租来用上半月。」 周云娘可是经历过应试教育的人,从陈秋轩的问题中就能听出他是专门研究过国子监入学考的,而且算学上头他明显有独到的方式方法,他给周云琅讲题的方案竟然带着公式,思维有些接近奥数了。有这么个高手给两个弟弟补课,就算入学试过不了,也比那落第秀才补课效果好得多啊。 所以,当即便有些急切地否定道:「租什么租啊!只是十天的话直接住我家就好啊!我们家单门独院很是清净,陈公子大可放心。」 「哟,哪里来的女子如此不知廉耻,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公然邀请男子去家中住宿!」 周云娘话音刚落,包间外便有个女子酸溜溜地讽刺了句,随着话音落下,转进来了一行五人,和包厢内周云娘看了个正着,刚才出声讽刺的少女不由瞪圆了眼睛,「周云娘,怎么是你?」 「怎么就不是我了!」周云娘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招呼了来人:「林雅、林峰、林兰,倩娘姐姐,还有…姐夫。」 第五十六章诗词歌赋 来人全是周家姐弟的老熟人,林枋和周倩娘带着他的三个弟妹。分别是十五岁的林雅、十三的林峰和十岁的林兰。在岭南,周倩娘没去之前,周云娘和林雅、林兰玩得好,周云琅和周云琛跟着林家老太爷念书,自然和林枋、林峰也相处愉快。 只是,那些都是旧事。周倩娘的出现破坏了一切,别说换了芯子的周云娘对林家人不喜,就是往常和林家老三玩得最好的周云琛也不再提及林家人。此时见到林峰更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陈公子没告诉你吗?我大哥来京城后就得了八绝社之一诗社的社长之位。」林峰一脸傲娇地看了周云琛一眼,又别开了头。 陈秋轩左右看了双方神色,猜测之间肯定有些嫌隙,默默站在了周云琛身边。一是挡住了林枋看向周云娘的复杂眼神,二是表示他的立场。对林枋抱了抱拳,道:「林兄不守着你诗社的包间,来我这是为何?」 「不是我哥,是我要找你!」林雅脸蛋泛红,大胆盯着陈秋轩,「我要向你挑战!」 陈秋轩眉头一皱,「林姑娘已经公开、私底下挑战我两次,应当知难而退,莫要再逞无为之能。而且,你不经裁判直接来此已是违规!」 这话,说得好直白。你都挑战两次失败了还恬不知耻往上冲,是不是傻! 可惜林雅听懂了只当没听懂。原本的她在林老太爷教导下还是挺知道廉耻的一个姑娘,后来周倩娘进门以京城闺秀自居,林大太太便将她和林兰交给周倩娘「教养」。在周倩娘引导下,林雅也觉得女子在世若按照家中安排过日子未免太苦,应当竭力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 陈秋轩,年前一战成为画社社长声名鹊起。今年正月参加一个文人集会时误入国子监监正和教授席面,席间监正和教授试图为难于他,结果却被他的学识所折服,监正本想直接将之引荐给景帝又被他拒绝,只因他打算从春闱堂堂正正为官。 此举不但没让监正觉得他不识抬举,私底下还和国子监诸位教授笑称以陈秋轩学识绝对会进春闱一甲。他今年也不过才十九岁,现今景帝圣明又重用年轻人,像陈秋轩这般博学而不呆板、有能力而不傲气的年轻人,没有家世所累,说不准将来造化比如今大理寺卿谢佳瑆还要远大。 林老太爷如今领了国子监博士差事,自然听监正说了此事。回家后面对儿孙不禁叹了许久的气,他是精通四书五经没错,可如今春闱和前朝大有不同,四书五经只能算开科取士其中一部分考虑,更多的则是策论和杂学。他家两个儿子一个孙子会参加春闱,也在恶补算学,但估计名次都不见得好。 林老太爷说这些的时候林雅便在边上听了个真切,后来林枋被周倩娘说动夺了诗社社长在手,林雅因缘际会见到了陈秋轩,并一见倾心。在周倩娘撺唆下以挑战为名接近陈秋轩,只可惜陈秋轩斯文守礼,一旦林雅单独求见概不接见,所以她不得不每次都借着林枋的名义来见陈秋轩。 今天也是如此,陈秋轩的包间紧邻楼梯,她没看到陈秋轩是什么时候到的。只后来见着陈秋轩的画作才知道他在,忙不迭催促着兄长和弟妹赶紧用完饭菜来陈秋轩包间堵人。还没堵着人,就听见里面有个娇媚的女声在邀请陈秋轩登门入室,忍不住就出言相讥。 现在的状况,实在就有些尴尬了!别人或许没什么忌讳,周云娘却是不想自家年幼的弟妹被某些伤人的言辞影响到心灵健康。吩咐周云琅:「一楼挺热闹的,你带云琛和梦娘下去找个位置自个儿玩,行吗?」 一楼台子上此时已经挂了六张宣纸,台上摆放了古琴和棋盘,看来琴和棋两位社长打算亲身上阵守擂。而且旁边还有不少带着乐器的人在做登记,可以想见待会儿一楼一定热闹非凡。周云琛早就坐不住了,闻言直接拉了周梦娘就要走,周云琅连忙跟上。 见状,陈秋轩还特地出门唤了店小二塞一个银锭子,让店小二跟下去好好安排,并随侍在侧不用再上三楼包间。此举又让周云娘报以感激的笑容,陈秋轩捏了捏拳头,掌心竟然因她一笑见了汗。 林家人却是不识相一个都没走,非但没走,周倩娘还眼波一转,「云娘妹妹,多日不见,姐姐怎么不知道你认识陈公子?」 「倩娘姐姐,你如今是林家大公子的妾室,周家的事情为何还要事无巨细让你知道?」周云娘脸色冷淡,没有像之前那样故意使林枋心猿意马,也没装出那胆小怯弱的模样。 陈秋轩挑了挑眉,扫了一眼端端正正坐在林枋旁边的周倩娘,眼露不喜。转向林枋道:「林兄,你我同为八绝社社长,我便有话直说了。若是林兄有心挑战我打算身兼诗画二社社长之职尽管开口,我必然全力以赴。令妹画技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你又何必纵她前来折辱与我!」 林枋正偷看周云娘,闻言一怔,「我绝无折辱林兄之意,」 「既如此,那请回。若是要挑战,尽管先作了画给裁判评判便是。」陈秋轩三言两语便说得林枋无地自容,自然而然下了逐客令。 可林雅早就被周倩娘所谓的「追求幸福」理论给迷了心窍,哪里会这么容易放弃。手指一样,指着周云娘鼻尖问陈秋轩,「我一来你就要赶我走,那她呢?她和你什么关系?」 陈秋轩一时语塞,当日救人之事若是传出去对周云娘名声并不好,此时此刻只能灵机一动,道:「周小姐乃是为两个弟弟国子监入学试来请陈某。但,这好像与林小姐无关!」 「陈公子,她娘是商户女,她是我大哥不要的未婚妻,你是监正都看好的举人,千万别被她楚楚可怜的表像给迷惑了!」林雅气不过陈秋轩句句都不忘维护周云娘,跺脚哼道。 周云娘目光一凝,「林雅!我向来以有个商户女的娘亲而自豪,没有舅舅从商便没有我如今锦衣玉食的生活,身份地位从来就不是什么绝对!另外,我和林家大公子的婚事究竟是怎样生出变故只要有心一查便可一清二楚,你在此颠倒黑白就不觉得诛心吗?」 「林公子,请你管好你家姨娘和妹妹,日后莫要放出来乱吠!」 这是周云娘这一世第一次在人前露出如此冷厉的一面,皆因本来她正和陈秋轩说得好好的这伙人竟然要冒出来添堵,万一陈秋轩是那种老学究性子,听到这番话不愿意去家里教导两个弟弟了怎么办? 不过,陈秋轩倒是没让她失望。不但没觉着她这样有什么不妥,反而顺着她的话同样看向林枋:「林兄,请记住周小姐的话!远走不送!」 「周云娘…」周倩娘咬牙切齿正待骂回去,就被林枋狠狠一扯肩膀带了起来。一行五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陈…」周云娘歉然地刚开了个头,陈秋轩便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并道:「周小姐在此稍坐,我去瞧瞧云琅他们安顿好了吗?」 这是嫌弃还是不嫌弃呢?周云娘望着陈秋轩类似「落荒而逃」的举动有些茫然。要是嫌弃得话该走的也是自己! 没办法,周云娘只得倚着栏杆往下看去,就见着陈秋轩已经找到了周云琅三人,正和云琅凑在一起说着什么。然后云琛便给二人拿来了纸笔,周云琅有些兴奋地在纸上唰唰唰连着写了好几页。 就在周云娘百思不得其解时,便见周云琅拿着其中一张纸走向了高台旁边一张桌子处。不看不知道,一看周云娘差点从栏杆上跌下去,「谢佳瑆」竟然在那桌坐着,正和当初一道回京的钦差大人钟运钟大人说着什么。 周云琅见到段晟昱也很吃惊,当初汤山见过一次,还被他身上冷冽的气势给冷得退了老远,幸好段晟昱没在那儿多待,不然后头他们兄弟俩肯定和小侯爷玩不开。 「学生周云琅见过先生们!」不过,认识段晟昱是一回事,周云琅没忘了此行主要目的。恭恭敬敬给桌上围坐的国子监博士们行了一礼,并将纸张奉上:「学生想要挑战八绝社诗社社长林枋。」 「哦?」国子监监正孔尊儒诧异地看了下周云琅,又转头小心翼翼瞄了一眼段晟昱,才道:「小小年纪志气不小,可你是否知晓挑战八绝社社长是什么意思?你挑战不成可是要受罚的。」 孔尊儒本意是好的,八绝社之所以越来越被人推崇其后便有当今圣上推手。可以这么说,二月十六的殿试结果与今日百味楼中举人们表现息息相关。诗社社长林枋是去年才奉召进京的林敬之孙子,也参加了此次春闱。 可眼光老道毒辣孔尊儒早已看出林枋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尚可,然本人有些犹豫胡涂,算学也不精。若是没被景帝记住或许还能凭着扎实的基本功得个三甲,但被个少年挑战,不管输赢都会被景帝注意到的!如此一来,形势都不太好。 然而,周云琅现在对陈秋轩有着一种盲目的信任,面对桌上诸多大儒挑剔的目光虽然脚软还是勇敢挺起了胸膛,「学生知道!但学生愿意一试!」 第五十七章栽赃陷害 周云娘终于知道陈秋轩急匆匆下楼找周云琅是干什么去了!他竟然让周云琅去挑战诗社社长! 周云琅交上去的是一首咏雪的七言绝句,经过监正和桌上几位裁判判定要比林枋今日挂出来的那首咏雪诗不论意境还是平仄上都胜一筹,所以周云琅有了一次挑战林枋的资格。 「不可能!」林枋在他那间包间里的惊讶声周云娘隔得老远都听得真切,这下子,轮到她施施然靠着三楼栏杆,冲着林枋包间问道:「怎么?林公子赢得起输不起!」 「云娘妹妹,你明知道林郎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云琅不可能作出那么好的诗句而已。」周倩娘生怕林枋落下个不好的名声,连忙隔空给周云娘解释了句。 周云娘微微挑眉,一副惊讶得样子,「云琅也是林老太爷教导出来的,你们对他没信心,岂不是说你们家老太爷藏私了?」 「你,你颠倒黑白。」周倩娘吓了一跳,若是老太爷有藏私的名头,在国子监还怎么为人师表,谁又放心孩子有一位藏私的先生。 林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瞪着高台边抬头看他的周云琅狠狠甩袖道:「林师弟得家祖悉心教导,定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若林师弟自信还能胜我两局,便请上楼一叙。」 周云琅有些紧张,陈秋轩却是卷了桌上剩余的两幅字站了起来,「云琅今日没带书童,为兄便暂代一二。」说完,陈秋轩看向了还在桌上看热闹的周云琛和梦娘,「你们俩单独在这下头不怎么安全,随陈大哥一起上去。」 「不要,上面不好玩。」周云琛想都不想摇头拒绝,津津有味地欣赏高台上斗乐器和斗棋的两拨。午饭时间已过,楼里陆续出现了许多挑战者,除了陈秋轩放下来的那副画让人望而却步外,别的项目挑战者不少,有些看上去就很奇葩,周云琛哪里肯走。 周梦娘也不愿意走,眼睛盯着台上那些准备演奏的女子们连眨眼都舍不得。陈秋轩顿觉有些头疼,都怪他思虑不周。 「陈大哥,你尽管上去,我和妹妹在这里有认识的人。」也不知道该说周云琛不知者无畏还是他神经粗感受不到段晟昱身上的森冷温度,手指一伸,笔直指向了景帝,欢快地叫了一声,「表舅!」 他很得意,他可是听大姐和娘亲说起过,这位和小侯爷去过汤山的正是西府二祖母的侄子谢佳瑆。二祖母还说过有机会见着表舅了会求他帮忙让自己和哥哥进国子监呢,这不就是机会吗! 今日,段晟昱微服到百味楼看学子们春闱后的表现,身边除了内阁首辅钟运外还有两三位朝廷重臣。国子监监正孔尊儒在这桌都只能小心翼翼说话。 远处桌子上,周云琛突然抬高语调的称呼顿时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孔尊儒更是心惊胆战地看了眼段晟昱,生怕这位一个不高兴就大发雷霆。实在不怪孔尊儒这么想,平日里段晟昱本就是个喜怒不定的帝王。 可现在,让所有人跌破下巴的是,段晟昱身子僵了僵,侧身对侍卫卫守小声吩咐了两句。卫守便抬脚去了周云琛那桌,对周云琅点了点头,「周少爷尽管上楼,令弟令妹我自然会好好看顾。」 楼下问题解决,楼上的周云娘却遇到了新问题!今日这百味楼可不止她和周倩娘两姐妹,周宝娘也在其间。不过,周宝娘这个原本的词社社长两个月前运气不好,被一位上京赶考的举子抢了社长之位。后来周府事情太多,她便也没工夫重新将殊荣给抢回来。 周云娘和周倩娘隔空喊话时,周宝娘正以一首诉说离情的新词牌得到了上三楼挑战的机会,没人知道在一楼一大堆嘈杂人群中被人挤过来挤过去的周宝娘抬头看到两个从来都看不上眼的堂妹竟然能在三楼包厢悠闲说话时的奇妙心情。 噔噔噔上楼后,周宝娘没直接去词社的那间包厢,而是进了周云娘所在的包间门,直接就质问周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云娘瞧见只有她一人,便没低眉顺眼,而是很不客气地回了句,神态自然中隐隐带着丝倨傲,「百味楼又不是你开的,你没权利管我。」 周宝娘看到了饭桌上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碗盘,一颗心犹如在滚油里煎了一遍。她是才貌双绝的京城贵女,这一切都理应是她才能享受的,周云娘这个从岭南回来的乡下土丫头凭什么样样不如自己却过得比自己滋润! 这段时间,周宝娘在周府受尽煎熬,无论想添置什么掌家的三太太都会拿出账单让她签上一笔。今日好不容易能够出府,本想置办两身锦绣庄的衣裳,不曾想三太太只愿意「借」给她两百两银子,看上的衣裳根本就没法子买。 可是!周云娘此时穿在身上的不就是她买不起的那套五色锦盘金彩绣绫的襦裙么!明明是乡下土丫头非要穿这华丽的衣裙。 周宝娘名为理智的那根弦被绷断,五官扭曲着往周云娘方向靠近。百味楼的布局她很熟悉,这间包间的位置她也不陌生,周云娘身后几个大花盆是防止有人靠近楼梯不小心摔下去的。周云娘肯定不知道! 果然,看着她逼近,周云娘直觉不妥,往后退了两步,直到碰到了花盆,「大庭广众之下,你想要干什么?」 周云娘话音刚落,周宝娘就径直扑了过来。但是,周云娘人比她娇小,又有所准备,身子一矮,直接从周宝娘腋下钻了出来。周宝娘收势不及,扑倒在了花盆上,花盆摔下,她也跟着摔了下去,尖叫道:「救命!」 那楼梯是当初设计房屋的缺陷,百味楼除了用花盆挡住之外,在楼梯也铺了一层地毯。坏就坏在周宝娘先推倒了花盆,后扑上去,手掌便摁在碎花盆边上,顿时鲜血长流,痛得她当时便泪流满面。 然后!然后她挂着泪楚楚可怜地盯着周云娘,道:「云娘妹妹,我不过询问下你是同何人在此用饭,你便恼羞成怒欲将我推下楼梯,若非花盆阻拦,我…」 周宝娘生得美貌,如此柔弱的样子又平添了几分委屈,闻声前来的众人顿时纷纷以谴责的目光看向周云娘,并交头接耳讨论起了此事。 又是恶人先告状的老招数!不过周云娘知道这次怕是难以善了,周宝娘对她自己太狠,鲜血汩汩她看着都觉得眼晕。 包间隐蔽,又只有堂姐妹二人,没有目击证人,周宝娘可以预见今天之后周云娘将声名扫地,那画社社长绝对会后悔邀请这么个蛇蝎心肠的女子赴宴。 偏偏,周宝娘这头还来了个助攻周倩娘,她此时看周云娘的眼神更为恶毒,就像周云娘抢了她男人杀了她亲娘似的。 周倩娘匆匆扶起了还坐倒在楼梯转角的周宝娘,一脸心疼自责的样子道:「宝娘姐姐,都怪我方才反应太慢!云娘的动作是我亲眼看到的,可是我怎么都不相信她会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来!她这是想杀了你啊!」 周倩娘也恨不得周云娘身败名裂才好!方才一瞬间,周云琅就拿出了两首诗到林枋面前,从林枋的脸色就看得出根本没法子超越,也就是说,林枋才做了一个月的诗社社长位置就要拱手让给还不到十三的周云琅! 周倩娘的证词一说,周云娘顿时就成了千夫所指,方才还有所怀疑的人此时也不由暗暗摇头,没想到周云娘看起来娇娇怯怯的小姑娘竟然这么心狠。 「我大姐才不会对你怎样!是你们联合起来陷害她的。」周云琅和陈秋轩匆匆赶回,毫不犹豫站在了周云娘身边,陈秋轩也站在了她身后,向她投了个信任的眼神。 「陷害她?方才大家都看到,我就从那边出来的,之前可没见过宝娘姐姐,能怎么联合!」周倩娘这话说得不少人纷纷点头。 陈秋轩皱眉看了眼对面,突然朗声问道:「周姨娘,你是从诗社包间里出来的不错,然方才我与云琅正和林公子讨论诗文,你们都站在桌案旁边,试问是如何亲眼目击云娘小姐推搡宝娘小姐的?」 角度?!周云娘也是灵光乍现,抿嘴等着周倩娘说话准备随时反驳。 周倩娘被陈秋轩说得一时无言以对,她还想说她就是靠在栏杆一方的,可刚才周云琅和陈秋轩去诗社挑战有不少人跟着,此时这些人正回忆方才的事情,立时便有人小声附和了陈秋轩的话,目中泛起了怀疑。 周云娘看时机差不多了,往前走了一步,给众人福身行了一礼,特别感激陈秋轩的细心,向他报以感激的目光,瞧着他又红了脸,不由会心一笑又笃定了许多。说起话来中气也足了两分: 「诸位既然在此,那便请一起做个见证!」她移步到了周宝娘摔下去空出来的位置站着,居高临下问周宝娘:「宝娘姐姐是从这个位置被我推下去的,是吗?」 第五十八章品行不端 陈秋轩的这间包间里,放花盆的地方离门边可不远。周宝娘之前哭诉过她不过是站在门边问了周云娘几句便被周云娘记恨从而将她从楼梯口推下。 但现在,周云娘先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是不是从花盆处摔下去的,周宝娘自然连连称是。 周云娘顿时就笑了,嘴角上扬,杏眸中的自信光芒闪耀,站在花盆缺口的地方俯视堂姐和庶姐,一字一句道:「我就想问问宝娘姐姐,你既然是在门边上质问我,我又怎么能将你从这个地方推下去呢?」 说完,环视周围,见许多人已经出现若有所思的神情,笑容越发灿烂了,「不如让我为大家还原下当时的情景。当时,宝娘姐姐的确是站在门边质问我是靠着谁的关系上的三楼,因为连她都没资格上到这三楼来。」 这是现场许多人的心声,陈秋轩抢在周云娘说话前团团稽首道:「周小姐姐弟四人是小生邀请,不少人也知道小生年前重病无钱医治几乎身死,多亏了当时周小姐经过一时心善,命车夫将小生送到回春堂医治,并赠以金银让小生得以安身。若是身为八绝社社长之一连请救命恩人来百味楼用饭的权利都无,那这八绝社社长之位小生还有何脸面担当!」 陈秋轩给周云娘解释了原因,态度也非常强硬,让本来还想声讨周云娘的人没了丝毫立场。更何况,周云琅刚刚才夺了诗社社长之位,就算陈秋轩这边没资格,人家凭着亲弟弟也是稳坐三楼包间啊。所以,周宝娘的质问就变得有些可笑了! 周云娘听着周遭窃窃私语,向陈秋轩褔了褔身子,继续之前的话题道:「小女子当时便是如此回答家姐的,可不知哪里触碰到她神经了,她突然发疯似的往我冲了过来。当时我便站在此处,见她冲过来我自然要往边上避让,然后…」 「她就害人终害己将自己给摔下去了!摔了便也摔了,恶心的是她竟然还想借此陷我于不义,多亏了大家都有一双雪亮的眼睛,能够辨明黑白是非,并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在此,云娘谢过诸位见证之恩了!」 周云娘又给众人行了一礼,再次看向周宝娘时轻声说道:「宝娘姐姐,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周云娘!」周宝娘被她嘴角讥诮的笑容给气得惊声尖叫,哪里还有方才在周倩娘搀扶下柔弱不已的可怜模样,让现场不少沉迷她才貌双绝中的男子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一楼大厅,早在骚动之初,卫守便将周云琛和周梦娘带到了段晟昱身边,并让卫风速速上楼打探。卫风是个爱看热闹的家伙,上楼时候正遇上周云娘怀疑动手推人,当时他就觉得有些诡异,像周云娘这般胆小的人会做出那般胆大妄为的事? 还好后来事情急转直下,周云娘在陈秋轩和周云琅力挺之下成功为自己洗清了嫌疑。周宝娘没能熬过众人的纷纷指责,气血上涌晕了过去。几个陪她来百味楼的闺秀就算此时再没脸也不好将她抛在此地。正好遇到被抢了社长名头的林枋带着家眷要黯然离开,两拨人汇成了一拨飞快离开了百味楼。 热闹散去,周云娘和陈秋轩约好明日在周府偏门相迎,带着弟妹悠悠闲闲往家里去,至于周宝娘和周倩娘又要回去编排什么,她觉得只要自己一家子和和美美,她什么都不在乎。 她不知道,她们前脚出门,段晟昱便带着两个侍卫也离开了百味楼,一面往皇宫方向走,一面听卫风将周云娘的事情当做故事讲得声情并茂。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段晟昱听到周云娘最后对周宝娘说的这句话的时候浑身一僵,让身后的卫风不查差点冲撞到他身上,给吓了一大跳。 听清段晟昱呢喃后,卫风眉飞色舞猛点头,「可不是!这小姑娘之前看着胆小怯弱的,没想到分析事情来有理有据,说话也挺有趣的。瞧这句话,说得多有气势,爷,您说是!」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段晟昱声音微微颤抖,隐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握在了一起,猛地转过身来就往南二坊方向疾走,让后头两个侍卫措手不及。 「爷?」卫守首先反应过来,狠狠瞪了卫风一眼,快步追上段晟昱,有些疑惑。 段晟昱一句解释都没有,直到来到南二坊周府偏门,亲眼见到周云娘牵着周梦娘的手走下马车,眼神柔和,娇声漫语。和记忆中神采飞扬,却总爱桃花眼中煞气逼人、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的那个人根本就无一丝相似之处。 「不是她!终究不是她!」段晟昱低声呢喃了一句,又二话不说转身便走。他身后卫守和卫风一左一右跟随半句都没敢多问。 倒是从冷香院偏门巷子里转出来后,段晟昱便见着周倩娘正将周倩娘搀扶下马车,听得周倩娘正劝周宝娘「现在暂且放过她,待姐姐你他日入宫封妃再对付她也不晚。」 段晟昱鹰眸中阴霾满布,一甩袖,「让礼部尚书即刻进宫见朕!」 如今,在段晟昱的改革之下,虽然朝廷有些部门还沿袭了前朝官职,但管辖部门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自成一个衙门的鸿胪寺、太常寺、光禄寺如今都归在礼部之下,礼部尚书张良在前朝还是周元熹父亲的下属,如今却是位列二品,完胜周元熹这鸿胪寺卿。 看在周元熹之父的份上,张良勉强将周宝娘这个父亲只是六品的闺秀放到了选秀名单上。急匆匆被景帝召进宫里,迎头便是景帝一张奏折扔了下来,吓得扑倒在地不住颤抖。 「如此品行不端的女子也放入选秀名单中,你当朕就那么饥不择食吗?」 本来,被朝臣逼着一步步走向同意选秀的景帝就浑身都是火气。他原本还打算等选秀开始再想办法一个个将秀女们给淘汰掉,不曾想周宝娘还等不到那日子便撞到了他高高扬起的刀尖上。 但,张良将周宝娘的情况夸大了几分还特意放在了一堆平庸的秀女名单中间,这也大大触及了景帝的底线。 「皇上恕罪!」张良还没闹清楚状况,但看景帝脸色只能伏在地上不住磕头。 「卫守,将你查到的东西都给张大人好好说说。朕不想在选秀时见到什么不合时宜的人。」段晟昱扔下了这句话后带着卫风离开了御书房,徒留满肚子疑惑的张良听卫守公式化地将秀女中几位不合格的道出。 太仆寺卿家小姐性格暴躁,虐打下人致死的就有数十人。 工部侍郎家小姐以庶代嫡,根本不具备资格。 伯阳侯家小姐和人已经私定终身,被家人强迫报名参选。 鸿胪寺卿家孙女一来品级不够,二来品行不端… 得,张良被卫守卫大统领爆出来的这一系列闺秀不良史给惊得两股战战。虽然,选秀名单这回事底下有专人负责,但最终决定权在他手上。而且,其中真的有他暗中运作开后门的啊! 于是,为了弥补这过失。趁着天还没黑,张良便让礼部负责选秀的官员动了起来,他则亲自去了一趟南二坊周府。看在周元熹的面子上他自然不能说品级不够,只拿一个「品行不端不能参选」便将前来正门迎接他的周元熹父子给击得犹如五雷轰顶。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张兄,你答应过我的。」周元熹难以置信,以至于忘记了这是在正门口,还有左右邻居、对门以及经过看热闹的路人围观呢。 「咳咳!」张良倒是心虚地扫了一圈,生怕黑龙卫的暗卫们正有人潜伏在周遭,维持了严肃正经脸,「周大人,但凡报上选秀名单的秀女自然还会详查,周氏宝娘品行不端不足入参选名单此时已定,若再纠缠,那本官便当众公布下周小姐为何会得如此评语了!」 自家姑娘自家清楚得很,周元熹虽然很少理会后宅事务,但最近周宝娘身上的事情实在太多,一直都以她要选秀给压了下去。现在,很明显是景帝身边无孔不入的黑龙卫查到了什么,大庭广众之下要是揭露出来日后还嫁不嫁人? 不过,被评价「品行不端」从选秀名单上刷掉,这本身就是个奇耻大辱,好人家谁还愿意要有此评价的女子为妻。 主院里,周宝娘才刚刚打发走府里请来给她看手的大夫,她爹周崇信就大步从外面冲了进来,兜头就给了她两个耳光,「孽障!你究竟得罪了谁,怎的将你从选秀名单上剔了出来!『品行不端』,有个品行不端的女儿我还有何脸面出去见人!」 周宝娘完全懵了,捂着脸还没开口,周元熹也跟着从外面进了屋子,沉声吩咐道:「丢人现眼的东西,和她娘一起送去尼庵清修。」 周元熹的决定在周家就是圣旨,周宝娘顿时如坠地狱。 「等一等!公公,你不能让宝娘去家庙啊!」 这个时候,周宝娘做梦都没想到唯一站出来反对周元熹为她求情的会是如今当家做主的三太太,情不自禁对三太太露出个感激的神情。岂料,三太太根本就不看她,而是从怀中掏出了她盖了无数个手指印的「借条」,「若是宝娘去了家庙,欠公中这么大笔银钱可如何能还上啊!」 第五十九章热情接待 主院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周云娘没关心,因为她得和马氏商量第二天要怎么接待陈秋轩! 之所以这么重视,因为她托人出去打听了下,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简直吓一跳。陈秋轩是去年秋进的京,在人才辈出的江州他才名远扬,更是江州人人称羡的解元郎。只是解元郎运气不是很好,遇上了江州百年不遇的洪水肆虐。 陈秋轩的家乡本就在水乡,一夜之间便成了泽国。若非一家子通水性逃了出来,或许姓名都跟着身家一并付诸流水了。本来,凭着他解元郎的身份在江州知府那得到了一笔赠银上京赴今年的春闱,却不料半路遇到劫匪,一家子就剩他一个跌跌撞撞到京。 他和周云娘说话的口气其实还不算大,他十三岁考上秀才后因缘际会拜在国子监一位丁忧在家的教授门下念书,和他一起念书的有教授之子和教授族里的十来个孩子。 身为国子监教授,肯定是想让族人都能够入国子监念书,所以陈秋轩也跟着研究了三年国子监收学生的试题,当然也从那位教授那听了不少的内部消息。其中便有国子监给十三岁以下新生出题的博士习惯,和出题博士出名的怠懒性子。 那位教授离开江州之后,陈秋轩考取了举人。别的事情没做,就专门教导江州一些希望进入国子监念书的小学子们。还别说,竟然每年都能教出来几个顺利考取国子监的学生。江州洪水前,陈秋轩的这个名声都渐渐盖过了他解元郎的名声。 可惜他上京后还没来得及联系他过去的学生们就病倒街头,倒是病好之后他去了一次国子监,受到了以往学生们的竭力欢迎。也拜访了一些江州来京城赶考的举子,又收获了一大堆交好的同乡。 也是缘分使然,要是陈秋轩早能这么放得下身段,哪里还会有生病被周云娘救这回事! 周云娘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还是从小侯爷那借的两人之一,不但将陈秋轩原本的事情查了出来,还告诉周云娘,此次陈秋轩的春闱成绩肯定差不了。据说春闱后同乡举子们对答案,几乎全都按照陈秋轩给出来的标准在对,也就是说,如无意外,陈秋轩的答案根本就没错漏,就是不知道两篇策论答得如何! 策论周云娘已经不关心了,光是国子监「补习班」就让她觉得救了个宝,而且还有诗画双绝在那里摆着呢。马氏向来敬重读书人,光是听举子名头都觉得比给两个儿子补习的秀才强,更别说解元郎、八绝社社长等等她听都听不懂的名头了。 周崇光还在内书房不知道忙什么又是夜不归宿,母女俩也懒得再找他商量,直接拍板定案,就以家中目前最高的接待规格来,至少要让人生出一种来了就不想走的心情。 所以,第二天早上陈秋轩提着礼物上门时遇到了除了周崇光外母子几人齐齐站在冷香院偏门口等候。 看到陈秋轩的第一时间,马氏就押着两个大儿子上前,「怎的还劳烦先生置办礼物?还不快给先生磕头,把东西先接过来,回头花了多少银子一定要补给先生。」 周云琅和周云琛一脸郁卒,毕竟,昨儿陈秋轩都还温和地和两人说笑玩耍,和个兄长似的。为什么今天就要磕头拜先生? 陈秋轩更是被吓了一跳,飞快看了一眼马氏身后牵着梦娘嘴角带笑的周云娘,先是为她今日没调暗的肤色惊艳了一把,继而就被她盈盈水眸中的笑意笑得面色飞红。一个没注意,马氏都伸手来接他手中的礼物了。 「伯母,不用这么客气。晚辈初次登门只是带了点小小心意,您快别说什么补银子来寒碜晚辈了。」陈秋轩让过马氏,又赶紧拎着往前将周云琅兄弟俩给撑着没往下拜,求救似的看了一眼周云娘,接着说:「另外,晚辈才疏学浅,指点云琅和云琛一些日子没问题,可千万别提拜师不拜师的事情。咱们平辈论交,平辈论交!」 最主要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要是做了她两个弟弟的师傅,他和她还有什么可能?想到可能,陈秋轩连颈脖都全红了。 周云娘只当陈秋轩是被自家母亲的热情给吓坏了,赶紧劝马氏:「娘,还是先请陈公子进去再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对对对,瞧我记性。」马氏也见着陈秋轩窘状,热情地招呼他进门再说。 陈秋轩进门第一件事自然是推辞了正式拜师,寒暄了一阵后马氏便被哭嚎着找娘亲的云珂给绊住了脚步。周崇光不在家,没办法,马氏只能将接待的工作全权交给了周云娘。 马氏和最小的梦娘一离开,陈秋轩和周云琅、周云琛三人竟然齐齐松了一口气,让周云娘止不住就笑了出来,「我娘在这里你们有这么紧张吗?」 陈秋轩在周云娘看他之前迅速挪开视线,脸色没什么变化耳根子却是红了,「伯母真是太热情了。」 外院待客厅在正房,给陈秋轩准备的寝房和书房都在西厢房那边。周云娘让两个弟弟去书房准备,领着陈秋轩进了紧连着书房的寝房。 寝房内,是马氏带着周云娘一起准备的,无论是床铺还是各种小装饰都尽量往舒适文雅上靠,让人一看就觉得心里舒服。床上,还放着一白一蓝两套崭新的书生袍子,周云娘连忙解释道:「本来我娘是想让云琛和云琅拜陈公子为师的,拜师的时候不是该准备四套衣裳和一些礼品吗,可时间上有些来不及。还好陈公子和我爹身量差不多,这两套衣裳是我…是我娘拿了成衣绣了花准备送给我爹的,我爹他竟然嫌弃花色太年轻。仓促下只能先送给陈公子,若是陈公子嫌弃得话…」 「不嫌弃,我怎么会嫌弃呢!」陈秋轩都没敢看周云娘,低着头打断了她的话,并双手拿起放在上面的那件蓝色书生袍,其实一点也不花,只是袍子的衣袖和下摆上用浅了一点的丝线绣了水纹,摆动间就像是水波逐流似的煞是好看。 周云娘笑得更真心了。另外一件绣着梅花,陈秋轩这样斯文儒雅的人穿着再手执一把折扇,绝壁翩翩浊世佳公子啊! 这两件衣裳可不就是她原本打算给周崇光的吗?只是马氏不擅长绣艺,周崇光习惯了多年都穿素色的衣袍,乍一看花纹的就有些发怵,所以这两件衣裳暂时被搁置一旁。昨晚上马氏听了陈秋轩的遭遇猜测他如今虽然说不上囊中羞涩,但绝对不会太宽裕。像他这样兴许就中了举子的书生怎么能没一件上台面的衣裳,所以打算送几套衣裳配饰给他。 临时去锦绣坊拿也有些来不及,周云娘便建议将周崇光搁置在一旁的衣衫先拿出来。送给男子,自然不能以她的名义。 殊不知,她的神态和话语早已透露了绣花者的身份。哪有夫妻十多年了给对方置办衣衫还不合心意的! 现下,陈秋轩除了等春闱发榜别无他事。这段日子也是帮回春堂抄医书得以住在医馆,所以很爽快地答应了暂时住在冷香院的建议。但周云娘说的每日上午给两个男孩上一个时辰课别的时间他自由安排,这个建议陈秋轩却是直接否定了。 再六天就是春闱发榜时间,考上了他得等二月十八的殿试,二月二十便是国子监入学试的日子,十多天时间他得抓紧些。所以上课的时间改成了上午和下午各一个时辰课,只是发榜那天和殿试可能会放假休息一天或是半天。 得,老师都这么尽责周云娘还能说什么,只叮嘱吴三娘一日三餐、下午茶、宵夜都务必营养美味。 与此同时,小侯爷留给周云娘的黑龙卫之一卫萧拿着令牌进到了宫中,求见他现在的主子益阳侯黎源。 「什么事情这么急?」卫风是知道小侯爷最近被段晟昱拘着在御书房的小单间里日夜抄写关于经商书籍,便示意卫萧到角落里想先询问清楚了再去请示段晟昱。 「小侯爷之前命属下和卫笛听从周府小姐调遣,并叮嘱属下周小姐若是多关注了哪个人一定要记得上报。昨天,周小姐让属下和卫笛查了一位叫陈秋轩的书生,看样子周小姐还很关心那位陈公子。」 「嗯,那查到了什么?」卫守皱了皱眉,想起昨儿段晟昱失态直奔周府的一幕,出于直觉多问了句。 卫守是黑龙卫统领,也是卫萧等人最直属的上司,他询问,卫萧便事无巨细连着之前周云娘让他们做的事情都给报了一遍。 随着卫萧的禀报,一旁看似正专心阅览考卷的段晟昱开始走神,脑海中不断出现闪现周云娘作布置时是应该张扬肆意还是依然那么不胜娇弱?为什么他总是在她身上感觉到景美人的气息,却又发现她根本不是景美人… 第六十章高中状元 周云娘发现,陈秋轩的「集训」就是后世备战高考的最佳法宝——刷题。也亏得他收集齐了这么多年国子监入学试的所有试题,还研究了出题博士的性格,如此集训之后比之前给两个弟弟补课的秀才事半功倍多了。 陈秋轩来家的第三日,周崇光终于满面红光地早早回了家。据他说,他已经将内阁书房里的那些书籍按照周云娘的方式全都重新放置过,今天还被亲自进书房找书的内阁大学士杨瑾夸赞了几句。见过了两个儿子新请的先生,周崇光大喜过望,晚上硬是拉着人一起喝了几杯,要不是年纪差距大可能都想和人结拜一场了。 向来内敛的周崇光如此高兴,满意陈秋轩是其一,更多的还是在内阁站稳了脚跟后的喜悦。家里不得力,全靠着自身努力能走到今天,周崇光很满足。 周崇光还带回来一个关于主院的小道消息。周元熹被御史给参了一本治家不严,大房周崇信的翰林院修撰也被往下捋了一级,成了从七品的翰林院检讨。周云娘这才让吴三娘带着几个小荷包去主院转了一圈,带回来几个让她嘴角止不住往上扬的消息。 周云娘是说这几日怎么不见主院的人来冷香院探头探脑,敢情主院换了主持中馈的人!周宝娘被礼部退回了名单,还得了个「品行不端」的评价。大太太之前就因为挪用公中物品被主院人不喜,这下子没了最后得倚仗立马就被送往尼庵清修,估摸着这辈子是没法子回府了。周宝娘倒是逃过了去你尼庵的命运,不过已经被三太太给「明码标价」,听说已经定下了昆州知府家傻儿子,不日后便会远嫁昆州,看能不能为昆州知府的傻儿子生下个聪慧点的儿子。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了正月十四春闱发榜的日子。陈秋轩早早去看了一眼,又急急忙忙回到冷香院给周云琅和周云琛刷题。周云娘从内院出来,见状后不禁有些奇怪,「今天春闱发榜,昨日不是说好了陈大哥休息一天吗?」 从周崇光回来,周云娘的称呼也换成了和弟妹一样,每喊一声,陈秋轩斯文俊秀的面庞就要红一次。这次也不例外,不过今天的陈秋轩明显要比平日高兴些,「要不了几天就到国子监入学试了,云琅和云琛刚开始接触算学,能多学一日便多一分把握。而且…我已经去看了榜单,侥幸及第。」 「真的!恭喜陈大哥了。我这便给吴三娘说一声,中午就算了,晚上我爹回来再给陈大哥好好庆祝一番。」周云娘是真心替陈秋轩高兴,苦读多年总算有了回报。 转而又有些发愁,「那陈大哥这几日应该很忙?又要准备殿试,还得和同年同乡聚聚。要不,反正云琅和云琛也不一定考上国子监,陈大哥便歇几日?」 「不用不用!」陈秋轩连连摆手,「我方才去看榜时便和人说好万事等琼林宴后再说,这两日便要专心准备殿试。至于准备殿试事宜,没有比在这里更为周全了。」 陈秋轩可一句大话都没讲,在冷香院教导两个孩子念书,不但吃穿住行上都被安排得妥妥的,还能每天见两三次周云娘。在周府的周云娘与他之前见到的又不一样,活泼娇憨,笑起来脸颊还会有浅浅的酒窝,配上一双盈盈水眸,能将人醉死在里头。 大景朝的殿试今年是第三次,比起第一次的混乱,第二次的不足,显得尤其庄严肃穆。前朝几代帝王奢华,皇宫建得宽阔奢侈。景帝登基后后宫空虚,他直接划了一半的宫殿作为内务府内造一些秘密东西的地点。 前面则除了上朝的正殿、议事殿、御书房之外另外设置了军机处和内阁两处。更单独划出一处宫殿作为朝廷集会以及殿试时使用。 二月十八,风和日丽是个好天气。得以进入殿试的八十名进士迎来了激动人心的时刻!空白宣纸发下来,高台上钟运宣布殿试开始,并有太监抬了景帝亲笔出的三道考题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陈秋轩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当看清题板上铁画银钩的三道试题之后长舒了一口气,温和的目光投向高台华盖下一袭黑色锦袍绣龙纹的景帝,眸光激赏而崇拜。 景帝这次出的三道题都关乎民生大计。一是开海禁的利弊;二是去岁江州水患该如何预防治理;三则是问紧邻大景朝的南蛮和北疆要如何对待。 陈秋轩从江州水患中逃命以来无数次在想,若是江州官府在事前做好预防,或是水患后反应更为迅速有效,他们一家子是否依然合家欢乐?景帝出的这道题对他来说算是一道送分题,预防和治理他已经想了大半年,根本不用当时再想。 至于开海禁?他得感激在冷香院给周云琅和周云琛突击补课,因为马原曾经让人送过一封长信到冷香院,周崇光不在,马氏便拿了信请他帮忙念了并回信。马原是要带「混世魔王」黎源去出海,这不就证明了景帝是笃定了要开海禁的么?弊端是有的,然而其中之利他也看得分明。 南蛮、北疆,这两个邻国都属弹丸之地,虽然暂时依附大景朝,但两国民风彪悍,地理位置都不如大景朝得天独厚。兴许有一日便是大景朝的心腹大患,所以决不能小觑,得时时提防着并想办法一直将两者分化下去。 景帝给八十位春闱名词靠前的进士们一个时辰时间,陈秋轩卡着点交了试卷。交卷之后,进士们便可到偏殿用午饭,短暂休息一会儿。而高台上,试卷糊了名字,先由翰林院掌院和内阁首辅牵头的阅卷团点评一遍,能够得到五位以上评优的试卷再交到段晟昱手中阅览。 到了斜阳西垂,钟声响起,段晟昱手中便只剩下了三份试卷。这三份,便是三年一度春闱的一甲,状元、榜眼和探花。 在别人看来,三份试卷难分伯仲,其中两份更是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可到段晟昱手中,辞藻华丽的策论大多都是猜想,看起来理想实际上实施还有些难度。做实事,最忌纸上谈兵,越是务实越符合他出的三道试题的本来用意。 「叫人。」段晟昱将那务实的答卷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江州陈秋轩、云州鲁汉升、京城秦楠,出列!」太监拖长的声调中,陈秋轩整了整衣襟站到了最前方,三人一起给景帝行了大礼。 段晟昱属于言简意赅型,肃着脸一人问了两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那两个人回答都有些磕磕碰碰,到了陈秋轩这里,听清问题后陈秋轩就是一惊,对景帝的敬佩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的试卷中,有提到以工代赈,但没具体说明,景帝问得第一个问题恰恰就是这个有些关键的遗漏之处。当即不敢隐瞒,将脑海中想过无数次关于以工代赈的法子说了出来,包括妇人、老人、孩子,都能够各司其职,更快地重建家园。 待他说完,景帝久久不语。就在他以为自己说错话时,上面传来了一声模糊的「不错」。 随即,景帝便钦点了他为状元、秦楠为榜眼、鲁汉升为探花。着人立刻告示天下后,景帝还在偏殿备下宴席,今日劳累了一天的官员和学子们怀着各种心情济济一堂,开怀畅饮。 景帝是不喜欢这种场合的,打算现身喝一杯酒便离开。踏着夜色,换了一身便服的景帝沿着灯笼往人声喧哗的偏殿行去,一个不小心便听见了金科状元陈秋轩正和人说着什么,听声音还挺惊讶的,他不由给卫守、卫风做了个手势,身形隐在黑暗中认真听了下去。 「宋先生,此事可当真?」 「自然是真的。罗教授年纪大了,二月初患了风寒一直未愈,今年国子监入学试的试题怕要换个人出,而且极有可能是孔监正亲自出题。」 「这可如何是好?」陈秋轩不由着了急。 「怎的?」宋先生便是陈秋轩在国子监的熟人,今日监考官之一,听陈秋轩的口气便有些奇怪,「难不成秋轩在京城这么短的时日便又重操旧业了。」 「嗯,此前秋轩病重多亏了一位小姐出手相助。那位小姐有两个弟弟正打算参加国子监入学试,秋轩便毛遂自荐了,不曾想…唉,秋轩怕是要声名扫地了。」 宋先生拍了拍陈秋轩颓丧的肩膀,笑着安慰他:「说什么声名扫地!你现在可是大景朝的第三位状元,能够得到你教导,哪怕一天也足够他们骄傲的了。更何况,你向来猜国子监的试题便准,就算这次换了人出题也不一定离你猜测的范围远多少。」 「唉…」陈秋轩又叹了一口气,说来他现在连个亲人都没有,面前亦师亦友的宋先生就算是他如今最亲近的长辈了。想了想,还是低声将自己的打算说与宋先生听。 第六十一章登门求亲 陈秋轩打算向周崇光提亲!不过,他原本是打算等周云琅兄弟俩考过了国子监再找宋夫人帮忙提亲的,现在嘛,他怕等兄弟俩过不了国子监入学试,再提婚事就有些开不了口。 宋先生听了他的想法后倒是一点都不赞同,还大包大揽,决定趁热打铁明日便让夫人去周府拜访马氏。陈秋轩想到那笑起来娇媚无双的小姑娘,心里也是一片火热,虽然这次计算错误愧对于她,但他自信必然能在今后的日子里给她幸福。 话说到此,他终于可以放心地去拜谢座师交好同年们了。可作为全程偷听的景帝心情却突然晴转阴了,至于为什么突然觉得暴躁不爽,他都没敢往深处去想! 宋先生是个守信的人,当日回府后立即给夫人说了陈秋轩的事。宋夫人也是个热心肠,遗憾自己没闺女抢到状元郎这佳婿,和状元拉上关系也是行的。更何况,宋先生深知如今圣上重用寒门士子,陈秋轩有才有能,今后必定前程远大,宋夫人去周府又郑重了几分。 不过,陈秋轩不清楚冷香院和主院的关系,自然就不能给宋家夫妻提醒什么。待得宋夫人置办了丰厚的礼品到周家东府递上名帖后,瞬间便引得东府主院起了轰动效应。 宋先生身为国子监训导,铁打的下一任国子监监正。他的夫人带着礼物上门拜访,这让还没一个能去国子监念书的周府如何不欣喜若狂。如今当家的三太太带着两个儿子直接迎到了前院正门。 双方客套完,宋夫人便直接切入了正题,「我呢先给府上道个喜,今儿来是受人所托,为他向府上小姐求亲的。」毕竟,三太太三句话不离她家双胞胎多聪慧多想进国子监,司马昭之心也太明显了,宋夫人怕招架不住给丈夫惹祸。 「哦!」三太太扒拉了一番周府小姐,周秀秀下个月成亲,周宝娘刚被她「卖」给昆州知府,周兰娘如今才十三而且畏畏缩缩的不出彩,哪里就轮得上国子监训导夫人亲自上门提亲的?顿时就有些怀疑是不是宋夫人走错了门头,扭了扭身子,「不知道宋夫人说的是哪家子弟?」她还是想听听这男方的来历,万一好呢! 可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好!宋夫人竟然是帮金科状元陈秋轩上门提亲来的。这陈状元虽然身无恒产,但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姐妹,嫁过去就当家做主实乃上上良配。可能有人会说没家世没背景,三太太一定会呸那人一口。这京城如今的风向,谁不知道越是单纯寒门越是升迁得快。 第一届的状元叫金重楼,如今的翰林院掌院。第二届的状元如今在扬州做知府,下一步可能会入内阁。不可能到了第三届状元这里会差! 三太太有些激动,「状元郎真的是看上了我们府上的姑娘?」 「千真万确!」宋夫人可是问清楚的,的的确确是南二坊前几天还是鸿胪寺卿的周大人府上二房小姐,所以很笃定没走错门。 三太太这下子更激动了,「宋夫人稍待,这姑娘不是我这房的,少不得得请我婆婆做主。」她还有些惊讶,竟然让大房捡着这好事了。 「应该的,应该的。」宋夫人连连称是。 不一会儿,大夫人袁氏带着周兰娘便急急忙忙到了,满脸的不可置信,「宋夫人是来帮陈状元给兰娘提亲?真有这回事!这…这可真是我们家兰娘的福气!」 周兰娘跟在大夫人身后羞红了脸,可眼中满满的都是得意。 「兰娘?」 宋夫人正有些疑惑,外面便冲进来一个身材瘦高面容憔悴的姑娘来,正是亲事已定的周宝娘,一来便直面宋夫人道:「我听说宋夫人是提新科状元来家里提亲的,夫人可否告知宝娘对方提亲的可是我?」 周宝娘自诩才华过人,听闻府里有状元请来的媒人向周兰娘提亲后连状元是谁都顾不上问就甩开监视她的婆子冲到了三太太待客的花厅。生怕人家状元慕名而来,却被三太太李代桃僵用周兰娘取代。 宋夫人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厅内两个姑娘,一个疯子似的面容憔悴却双眼放光,另一个畏畏缩缩眼含期待,陈秋轩眼光不会这么差?! 「宝娘,你出来干什么!还不回去绣你的嫁衣。」三太太使了个眼色,自有膀大腰圆的婆子上前去扯周宝娘。 「三婶,你枉顾我的意愿将我许配给昆州知府的傻儿子,可曾想过我的终身幸福!」周宝娘扯不过婆子们,挣扎到门边忍不住死死抓住门框,泫然欲泣。她是真的怕了,昆州紧邻北疆,听说某些习俗也和粗俗的北疆相差无几。她想嫁给满腹经纶的状元,哪怕年纪大也好过嫁个傻子。 就连三太太请来的大夫人袁氏此时也游移不定,看看周宝娘又看看周兰娘,轻声道:「崇礼媳妇,兴许宋夫人真是向宝娘提亲来着,让她在这听听也好。」 三太太没法子当众反驳自己婆婆,只好黑沉着脸挥手让婆子们暂时退下。周宝娘努力维持高洁的姿态站到了大夫人身后,还顺道瞪了愤愤的周兰娘一眼。 宋夫人终于找着机会开口了,「那个…不知道能否请贵府二房太太出来下,我那世侄是想向贵府二房大小姐云娘提亲的!」 此言一出,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依然是周宝娘,打破了寂静尖叫了一声:「不可能!」 宋夫人顿时瞪圆了眼:她听说周宝娘被礼部退了选秀名单还得了个品行不端的评价还以为是误传,现在看来,这教养的确欠佳。 最终,宋夫人被三太太僵笑着送出了周府也没见着二太太马氏和周云娘,但她代状元陈秋轩向周府二房提亲的消息却传了出去,到了晚间就传到了马氏和周云娘的耳朵里。 「主院那边也太过分了!」马氏怒气腾腾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要找他们算账去!」 然而,马氏毕竟没能走出院子,周崇光正好回了家,听了事情后拦住了马氏,他则亲自去了一趟前院,直接见了周元熹。也不知道父子俩都说了什么,总之周元熹回来后神情恹恹中又带着些微的解脱,对翘首以盼的母女俩摆了摆手:「我和父亲说开了,若主院强行插手我儿女的婚事,那我便带着你们自请出族。」 「自请出族?!」马氏担忧地牵了丈夫的袖子,「这怎么行呢!」 倒是周云娘仔细看了周崇光表情松了一口气,劝马氏,「娘,爹是拿出族吓唬祖父呢,咱们要是前脚说离开后脚叔祖父肯定大开中门接咱们一家子过去,祖父深知这一点,又怎么会拱手把咱们这房人给让出去呢。」 就凭着周元熹的尿性,的确属于那种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的小人德行,还真如周云娘猜测的那般思考的。现如今,东府正是一团乱麻,虽然有三太太掌着中馈,可家里从上到下烂摊子收都收不完。作为一家之主的周元熹自然想拉个有力的盟友,再怎么不喜欢二房,这种情况下看在新科状元上门求亲的份上也得将二房死死攥在手中。 周崇光欣慰地看了一眼周云娘,犹豫了下小心翼翼问道:「云娘是怎么想的?」 「…?」周云娘满眼问号。 她不知道她这样子看上去就是俗称的「呆萌呆萌」,惹得周崇光心痒,小小的姑娘怎么不注意就这么大了,都开始惹人觊觎了。 「咳咳,爹是想问问云娘,你对秋轩是个什么想法?」 「对对对,乱七八糟的都弄得我都忘记这茬了。陈先生他既然请人上门求亲,那定是他看上了咱们家云娘,眼光真是不错。」马氏也同样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继而想了想陈秋轩的条件,喜笑颜开:「也是咱们云娘有福气。陈先生他无父无母,还是个状元郎。听说状元郎派官后最低也能领六品俸禄,一来就比你爹要厉害,咱们家云娘嫁过去就能当家主事,还真是不错。」 周云娘也在想,她这辈子肯定是要嫁人的,陈秋轩长相虽然白皙斯文了点,但温文儒雅也算养眼,最重要的是他性子温和为人有耐心,还才华横溢。和这样的人相处一辈子…好像想象下有些温吞,可过日子不就是平淡如水最为幸福么?所以,如果陈秋轩是真的喜欢她的话,她可以考虑和他过一辈子。 在爹娘期盼的目光下,周云娘一点都没有十四五岁少女说到亲事的害羞,大咧咧点头回道:「的确是不错。如果,陈大哥正式上门提亲的话就应下。」 她这么清醒有主见,让为人父母的周崇光和马氏欣慰之余还有些失落:娇娇软软的女儿怎么对亲事这么淡然呢!准备好的一肚子叮嘱的话好像都说不出来了呢!感觉好没有成就感。 第六十二章入学考试 可,就在一家三口为陈秋轩上门做足了心理准备的同时,宋训导和宋夫人也在苦口婆心劝陈秋轩换个闺秀提亲。 宋夫人之前虽然听了些关于周府的风言风语,但没今天这么直观。从周府出来她都还算云山雾罩的,思前想后赶紧找人仔细打听了南二坊周府的事情,这一打听,宋夫人脑袋瓜都快炸开了,晚上便说通了宋先生一起给陈秋轩做思想工作。 宋夫人觉着,陈秋轩才华横溢,长相性格也哪哪都好。虽然暂时家无恒产,但凭着个镀金的状元郎身份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像他这般青年才俊就算尚公主也不算高攀,眼下大景朝虽然没公主可尚,但郡主还是有的。 实在不行翰林院掌院金重楼家有个女儿、户部尚书秦远方家那个孙女、渭阳侯家长女、杨御史家么女…,这些她都能上门帮着求上一求的,保不准就是一桩两利的好婚事。 无奈,陈秋轩别看这好说话,于此事上头却是一点都不愿意让步,不管宋先生和夫人怎么说,他就只咬着周家二房大姑娘云娘一人不松口。还称若是宋夫人不肯做这个媒人,大不了他日后面圣派官时求个恩典也成。 愁得宋夫人干瞪眼,最后只好无奈重新应下这差事。不过,宋夫人也说了,明日至多先和马氏私底下说好此事,正式提亲最好等他派官有了固定住处后再备了礼物上门。陈秋轩本来也打算等周云琅和周云琛入学试之后再提亲的,宋夫人这个建议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于是,周崇光和马氏本来都连夜准备了提亲该有的回礼,结果宋训导夫妻的来意成了访友。陈秋轩也一来便拎着两个学生进了书房,做最后的试前准备。 周云娘便悲催了。在内院矜持地等了大半天什么消息都没有,直到午饭时间出去和宋夫人坐到了一张桌子上都还没得个准话。 倒是宋夫人经过这一趟见了周崇光和马氏暂时放下了昨日的成见,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周云娘,有些明白陈秋轩为什么这么固执了。眼前这姑娘乍一看只是觉得娇小羸弱,可多看几眼就会发现她骨子里散发着一种慵懒娇媚的气质,眼波流转间,这种感觉尤其浓郁。她分明什么都没做,但就是让人觉出一种惑人的气息来。 这是陈秋轩看上了周云娘,要是宋夫人自己的儿子若是看上周云娘她是不许她进门的。长得太娇媚,容易惹是生非。 宋家夫妻用过饭后便相携离开,周云娘终于收到了陈秋轩让周云琛送到后院的一封「情书」。毕竟,两人也算是准未婚夫妻了,情诗什么的也就顺理成章了。 周云娘发现,陈秋轩若是再去争一争八绝社的书社社长也是可以的。这是周云娘展开手中四页信笺后的第一想法,第二便是陈秋轩能帮周云琅夺一个诗社社长名头真不是侥幸。一首文情并茂的七言绝句含蓄中带着美感,让她这三世老处女都读得小心肝砰砰直跳。 含蓄表达了好感的诗句后是陈秋轩委婉地解释了下今天没能正式提亲的原因,还告诉她不用慌,朝廷一定会在三月初十秀女进宫前将进士们的差事给陆续安排下来。以他目前的成绩和年纪来看,相当有可能先进翰林院熬下资质,或者是去州府先做同知。所以得等情况稳定后再行决定在哪置办产业。 「谁慌了!」周云娘终于有了一种要嫁人的觉悟,可依然没什么羞怯欣喜的心情,将洋洋洒洒几页信笺迭起来放回信封,塞进了梳妆台抽屉里。 「姐,陈大哥要做我姐夫了吗?」周云琛一直等在这里,还不忘提醒她一句,「陈大哥说让我拿了你的回信再过去上课,姐,你能写慢点么!」 「回什么信啊!」周云娘戳了他额头一指头,「这个叫私相授受,还没正式定亲呢你就把姐姐我给卖了。去去去,赶紧回去上课去。」 这些天被题海湮没就差没哭爹喊娘的周云娘巴不得在内院多耽搁一会儿,哪肯离开,扭着身子拒绝:「姐,我不想回去上课。」 瞧着丫鬟都被赶到外面去了,他又神神秘秘对周云娘道:「姐,我悄悄给你说实话,陈大哥教的那些我根本听不懂。能不能别勉强我去国子监念书了!」 「怎么会听不懂呢?」家人面前,情情爱爱立刻就被周云娘抛到了九霄云外去,「我听过陈大哥讲课,都挺简单的啊!」 「你和二哥倒是觉得简单,我在来京城之前可是连一两金等于十两银,八钱金是多少银都算不清楚。」周云琛有些沮丧,之前看周云琅那么努力,家里人又都抱着巨大的希望他就没敢说出来。可明天就是入学考试了,难道他要等考完了再说他一道题都没答上? 「那…那你每天的试题卷子…」 「都是二哥帮我做的。二哥那么聪明,他一定能考上。」周云琛没等姐姐把话问完就一口打断了她,说出让她哭笑不得的话来。 还兴作弊了!周云娘其实也理解周云琛,在岭南时他的课业并不重,可到京城来,马氏看了东府别的男孩子都努力念书力争去国子监念书,自然也望子成龙心切。只是她忽略了周云琛的性子并不适合这种突来的高强度集训,反倒是适得其反了。 叹了一口气,周云娘摸了摸弟弟额前的卷毛,「云琛也很聪明啊,只是云琛学算学时间太短,掌握的知识还不够多,所以跟不上而已。国子监的入学试你和云琅的名字都已经报上去了,你还是得去考一考。这样,我今晚就和爹娘说清楚,你尽管按着你会做的题做,不管怎样努力过了就好。这次就当去练练手,等以后算学能跟上来后咱们再考进去和二哥作伴,行吗?」 「姐,你真好。」周云琛皱了皱鼻子,想学梦娘扑到姐姐怀里撒个娇又想起自己年纪不小了只能作罢。只拉了拉她的手,「陈大哥是很厉害没错,可是他不太好玩,姐你确定要他做我们姐夫吗?」 「…」好,这熊孩子似乎已经从学习不好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开始寻思着什么才好玩。周云娘哽了一哽,敲了他一个爆栗,「你姐我是那么好玩的人吗?」 别看周云娘气势十足,实际上她毫无攻击力的长相做出这副表情只让人觉得分外妩媚,周云琛不知道什么叫妩媚,只觉自家姐姐这个表情好亮眼,他都舍不得移开目光,半晌才轻哼了一声:「是谁说给我和梦娘买的玩具结果她一个人玩儿了。」 「好了好了,是我。」周云娘老脸一红,推了弟弟出门,「你赶紧回书房去,记得我给你说的努力就好。」 「那回信呢?」周云琛还没忘陈大哥的嘱咐。 「没有!」周云娘终于恼羞成怒,「告诉他我一点都没慌就够了。」 她的确是一点都不慌,可陈秋轩已经快二十岁了,和他同龄的大多都做了爹。等两个学生去国子监参加考试,陈秋轩难免要和同窗、同年们聚一聚。虽说大家不会进青楼楚馆,但男人们聚在一起的话题永远少不了年慕少艾那点事。 以往陈秋轩不觉得如何,如今却是心痒难耐,又不能将和周家私底下的约定宣之于口,只能暗戳戳又给周云娘写了一首词让考完试的周云琛给带回去。 周云琛蔫头巴脑再次进了周云娘房间,递了信依然不走。 「怎么?还等着我回信呢。」周云娘一目三行看了文笔斐然的一首词,抬头就见着周云琛快哭出来的神情。 「姐,怎么办?二哥可能也考不上国子监。」 周云娘这才看到陈秋轩给她的信还有两张,第二张是致歉国子监原本出题的先生换了人,虽然题并没有多大变化,但难度还是超过了以往。第三张和第四张则是国子监这次算学考试的试卷,A4纸大小印着十多道题,大概就是小学二年级和四年级的水平,但对从未接触过算学的周云琅兄弟俩的确有些偏难了。 「这道、这道还有这道,都是陈大哥讲过的。这几道也都和陈大哥之前讲的差不多,可我真的是记不住。」周云琛没记住答案,倒是将题型给记得清楚,周云娘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尽人事,听天命,接下来就希望这次国子监收学生的标准能稍微降低一些,至少能把周云琅给收进去,要不然就将主院那几个小子全都刷下来! 就在姐弟俩共同祈祷国子监入学试门坎降低一点时,皇宫里,小侯爷也正对着御案后的景帝哭丧着脸:「皇上啊,你怎么都不提醒我一声今日就是国子监入学考试的时间呢?」 「与你何干!」景帝正在看一本空间书房里找到的话本,和之前正经的那些不同,竟然是一本带空间的穿越,看了个开头,正觉着怎么和景美人的际遇有些相似呢,从御书房小隔间里抄书出来的小侯爷就抱怨上了。 「怎么没关系!」小侯爷理直气壮,「小云儿的两个弟弟要考国子监,他们以前根本没学过算学怎么考得上?我还打算考试前去国子监给他俩一人拿一份试卷呢!」 第六十三章踩人痛脚 能将作弊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小侯爷也算是画风清奇了。段晟昱总算是放下话本正眼看了他一眼,施施然道:「此次国子监入学试的算学题是朕亲自出的。」 「啊!」把景帝说的这句话揉碎了消化后,小侯爷整个人懵了,「皇上你日理万机,这点小事您也管?哦…不对!是皇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告诉我了的话我不是连答案都一起抄了给小云儿,她一定对我感激不尽的。」幻想着周云娘激动的笑脸,小侯爷又来了精神。 「考试已经过了。」段晟昱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并补了致命一刀,「朕出题可不会像国子监那些人敷衍了事。」 小侯爷累觉不爱,「皇上,如果我去国子监徇个私没问题?」 「你说呢!」谁人不知景帝从不徇私,一经发现严惩不贷。此时看小侯爷的眼神也充满了警戒,大有你试试看朕会不会收拾你。 小侯爷本来就没报什么希望,闻言如同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出宫了。这还只是个开始,第二天才刚刚下朝,小侯爷便如丧考妣似的又直奔御书房,一个跟头就趴在了御案之下,俊逸无双的面孔满满的全是委屈:「皇上,有人向小云儿提亲了!」 正提笔批示奏折的景帝毛笔一顿,继而轻轻落下,头都不抬回道:「这又怎样?你想抢亲!」他没想到,提升了国子监入学试难度,陈秋轩竟然还有脸这么快提亲。 小侯爷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抢亲就太没品了。幸好,那陈秋轩只是让人上周府提亲,小云儿爹娘还没答应呢。可是…我现在只想做好皇上你给的差事,根本就不想成亲。最最重要的是,我怎么会和小云儿成亲呢?」 说到最后,就连小侯爷自己也面露后怕之色,想必是想象了下和周云娘成亲的「后果」有些接受无能。 段晟昱就奇怪了,「你这么急匆匆进宫不是来求朕抢在陈秋轩前面赐婚的?」 「不是不是,」小侯爷抓耳挠腮,拧眉想了许久也没找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心中的想法,只得乱七八糟表达一番,「我只是觉得该进宫和皇上你说说这事,总觉着小云儿不能嫁给别人,可是嫁给我?好像哪里不太对。」 段晟昱对小侯爷容忍度极高,可也不耐烦做正事的时候被他胡搅蛮缠。抽了旁边刊印好的一本厚实字典就扔了过去,「要么赶紧回府,要么继续抄书!」 小侯爷抱头逃窜,依稀还听见他嘟嘟囔囔说道:「我得看看陈秋轩这人怎样,要是不行得赶紧劝小云儿离远点。不行不行,小云儿怎么能嫁人呢?陈秋轩再好也不能嫁,看本侯爷怎么棒打鸳鸯…什么鸳鸯啊,小云儿才不喜欢姓陈的…」 于是乎,周云娘便在国子监入学试结果还没出来前接到了来自益阳侯府的帖子。益阳侯府里,梅花和兰花竞相开放,小侯爷三月就要出京,特地邀请了京里青年才俊们欢聚一堂、赏花作诗,算是给他践行。 京城里才俊最多的要数八绝社,小侯爷向八绝社的社长们发了邀请帖子,每一位社长能带三位同伴进府。周云娘接到的帖子其实是诗社社长周云琅的,作为周云琅亲姐姐,小侯爷特地邀请她参加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周云娘本来没打算出门的,可每一次国子监入学试阅卷都是一件比春闱还要复杂的事情。从七八岁初级班到举人班都得经过考核,哪怕整个国子监内所有教授都参与阅卷起码也得十天时间才能有结果。看周云琅魂不守舍的样子生怕他憋出病来,好说歹说终于说通了他一起出门。 小侯爷不愧是京城霸王,别人家收礼都恨不得盖个严实。偏偏他反其道而行,在帖子后面注明了要参加诗会必须得带礼物。礼物太普通了还不行,需得是特产,越是新奇越好。要是新奇到他满意,说不定就能满足送礼人一个愿望。 小侯爷府上的春日诗会定的是二月二十九,可他倒好,都二月二十四了才把帖子送到国子监的八绝社。等分发到周云娘手上已经都二月二十七了,想寻摸什么稀罕礼物可就来不及了。 西海珍珠、岭南老参、北疆宝石…,马氏为了让儿子女儿第一次参加如此高规格诗会能够崭露头角几乎将家里仓库给翻了一遍,然而不管什么都觉得不够新奇,他们府上能有的未必然益阳侯府会缺?恐怕是他们府上没有的,人益阳侯府也有的。 「唉,这可怎么办?我还想着要是能入了益阳侯的眼,到时候你二弟就算没考好也能多一条路子入国子监啊。」马氏带着周云娘翻看的礼物堆,自然也就没瞒着女儿自己这么热切的主要原因。 周云娘也暗暗叹气。周云琅回府后对答案下来,分数不过处在中等,按照以往国子监收学生的成绩也就卡在不上不下之间。听说因为今年是三年一届的春闱,不少老举子们甚至是举家来了京城附近,也就是说国子监入学考试的学生比往年要多出来不少。周云琅的成绩稍微不注意就得落榜! 离着国子监入学试结果揭晓只有四日时间了,偏偏之前给予厚望的「表舅」谢佳瑆因为余杭一带的连环杀人案离京快一个月了还未回来,弄不好还真的要走一走小侯爷的路子。 周云娘咬了咬牙:要新奇是!麻将新不新奇?扑克新不新奇?小侯爷举办了诗会紧接着就要出京去和马家舅舅汇合。前些日子马家舅舅都还在思考茶楼客栈如何留住客人多多消费,麻将、扑克不就是制胜法宝! 为了弟弟的未来,她就高调一次也无妨。更何况,如今春闱刚完,顶上那位日理万机,听说这两日还要启程去城外视察春耕,等回来小侯爷说不准已经带着麻将和扑克出京去了,完全可以完美避开。 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临到姐弟俩收拾好准备出发了,主院那边周元熹竟然让人叫了他们两人过去。 「云琅,很不错很不错不错!」周元熹接连夸了三声,夸得周云娘姐弟俩心里都升上来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便见他招手叫来了周云琪和周云珉、周云琨兄弟三人,慈祥地对周云琅道:「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云琅是好样的,但也别忘了你还有血脉兄弟。听说你这次国子监入学试考得不是很理想,日后让你兄长多给你补一补课程,争取下次考上。今日益阳侯府诗会都是些年轻人,祖父老了,你们兄弟四个就一起去见识见识。」 周云琅目瞪口呆,「祖父,益阳侯的帖子一张只能带三个人去。」 「祖父知道啊!」周元熹一副我知道还用你说的架势一指排排站、眼神朝天的三兄弟,「这不正好三个吗?唉,要是能多带两人,其实宝娘和兰娘也都能去见识见识的。」 周云娘好想问候自己亲祖父一句「你瞎啊」!然而出口的只是一句淡淡的解释:「祖父有所不足,云琅年纪还小此去怕有所闪失,爹和娘便特意准许云娘一起前往相互照拂。所以,云琅只能再带两个人前去,还请祖父斟酌。」 「斟什么酌啊!你会作诗词还是会画画?什么都不懂,跟去丢人现眼!」周元熹还未说话,周云琪便斜着眼睛刺了周云娘几句。 「我既不会作诗词也不会画画,但我自认品行端正、处事端方、循规蹈矩,绝不会做出有辱家风的事来。倒是有些人号称才貌双全,尽干些丢人现眼的事儿。」周云娘可是听说了周宝娘在陈秋轩上门探消息时的表现,终于找着机会一吐为快了。 周元熹面色陡变,指着周云娘说话都有些颤抖了:「你…你竟然妄议长辈!岂有此理,周安,去把老二叫来,我倒要问问他怎么教的女儿。」 「?!」周云娘碉堡了,她怎么忘了周元熹最近也因为包小倌的事情被连降两级还罚了俸禄,当着他的面说周宝娘不也是踩他的痛脚吗! 「祖父,我爹他卯时初便出门去内阁书房点卯了,现下并不在府上。我娘方才怕云琛不懂事跟着我们去益阳侯府招祸,便带着他们几个出府踏青了。」趁着周元熹的常随还没去冷香院白跑一趟,周云娘反应颇快地先堵了周元熹的下一步路。 这番话出来,周元熹面色一阵青红交加。周云琛去年年前满的八岁都还害怕淘气不敢带去益阳侯府,他却是让还不足八岁的周云珉和周云琨一道同行,这不是又连着他一起说教了吗! 周元熹没想到二房一屋子闷虫居然会有这么个口齿伶俐的丫头!摸着心口不住喘气。 周云娘见状,一拉周云珉道:「珉弟,赶紧去请你爹娘过来照顾祖父,我们赶时间便先走了。」当然,为了让周元熹不至于被气死,她还是好好解释道:「祖父,益阳侯府不比其他,云珉和云琨年纪小,万一到处乱跑冲撞了反而不好。小五叔不是今年也考国子监,不如让小五叔和云琪和我们一道出门,正好三个。」 周元熹庶出老五周崇智此时并不在书房,但周云娘相信,小五爷的亲娘不是省油的灯,估计他们还没走出门就能把人塞过来,倒不如她主动点提出一起带去,算是卖六姨夫人让出冷香院的一个好。 第六十四章大杀四方 在家里一通耽搁,周云娘等人到巳时才踏出府门,让陈秋轩和他两个交好的同伴一阵好等。 不过,周云娘与陈秋轩的关系在国子监圈子里不是秘密,在八绝社就更不算多隐秘了。能让陈秋轩带着一起去益阳侯府的人都是和他交好的,倒是不怕被人取笑。 益阳侯府坐落在内城玄武后街上,巍峨的门楼,小桥流水凉亭的精致景致,雕梁画栋的大气房屋,无一不彰显着益阳侯黎源在景帝面前的特殊。就他一个主子的府邸比住了偌大一个宋家的晋阳侯府还要豪华奢侈几分。 周云娘深深觉着,小侯爷这熊孩子一定是被景帝给惦记上了。回顾他一路风光史,分明就是景帝在养成的过程中宠他宠他宠他,一直宠他,这才宠成了他不可一世的纨绔性子,说不准哪天时机成熟就被收入囊中。 所以,再看小侯爷的时候,周云娘又多了几分同情,态度也好了不少,对于小侯爷抛下国子监孔监正不理,径直走到她面前来也不过是翻了个白眼,轻声嗔了句:「我们可当不起侯爷亲自相迎!」 「当得起,当得起,没人比你们更当得起本侯亲自相迎了!」可恶的是小侯爷接收不到周云娘的谦虚,根本看不到孔尊儒和宋训导等国子监里一干高层在他背后猛抽气的行为。 周云娘欲哭无泪,如此一来,云琅万一没考上还怎么走后门进国子监啊! 正想着,找场子的人便出现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周云娘家的老熟人林敬之林老太爷,老太爷今天是跟着孔监正来的,一道的还有林枋和林雅兄妹俩,见着周云娘脸色都不大好。 本来,林老太爷跟着孔尊儒去了几回京城高门的宴会,他这位前朝大儒无一例外受到了主人千般尊重,就是信王府上也颇受尊崇。然而!然而今日来益阳侯府,眼见着小侯爷满脸春风迎出来,老太爷一只手都伸出去准备在小侯爷拜下来之际赶紧扶他起来,不曾想小侯爷连眼风都没给他一个,径直迎向了他们一群人后面不起眼的几个小后生。 仔细一看,那小后生他还认识,不就是岭南时收的学生之一周云琅吗?两家解除婚姻后林家上京城,周云琅便退了县学不曾出现过。再听到周云琅的名字是林枋的诗社社长被夺,夺他社长之位的竟然就是周云琅! 周云琅诗词上几斤几两没人比林老太爷更清楚了,他怎么会作出那等惊才绝艳的诗句的?这一定是个阴谋!再加上小侯爷今日的厚此薄彼,林老太爷一张老脸都快被人剥下来放地下踩了,能忍住了才怪!当即便不往里走了,专门等在远处,待得周云娘姐弟俩和小侯爷上前之际重重哼了一声:「老夫倒是想听听这劣徒有何本事当得起侯爷亲自相迎!」 「这橘皮脸老头谁呀?」 小侯爷正比手画脚和周云娘说他今天收了多少稀奇对象,就被林老太爷打断了话头,转头一看,正对上比他矮一个头的林老太爷,吓得往后跳一步,拍着胸口一副被吓坏的模样。 「…」 众人一片寂静! 「咳咳,」半晌,孔尊儒才搓了搓有些僵硬的面皮,不情不愿站到了小侯爷跟前,「侯爷,这位是前朝大儒林老太爷,如今身为…」 「前朝!」小侯爷一瞪眼,「如今是大景朝,再提前朝本侯告诉皇上去,说你们惦记前朝呢!」 「哎哟,侯爷可息怒。都是老头子我嘴快。」孔尊儒可是深知小侯爷尿性,千万别和他较真,不然胡搅蛮缠能让你疯掉。作势给了自己一耳光后,扯着林老太爷就要先避开锋芒。 只可惜,孔尊儒的心情是好的,林老太爷却是不甚领情。一来,小侯爷年前到年后性子突然收敛了许多,大多时候又被景帝拘在宫中抄书,林老太爷对他过去的名声并没有什么真切得体会;二来林老太爷一家来京城后在四书五经和诗文一道上屡屡崭露头角,让老爷子有些膨胀了。甩开孔尊儒的手掌,他不退反进, 「孔监正,你好歹是朝廷三品大员,是天下读书人典范。益阳侯虽有爵位在身却不过是五品闲官,日后还要行商人低下之事!你如此示弱,岂不将天下读书人都摆在了商人之下?要知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士可是国之根本…」 洋洋洒洒一大堆读书人多么崇高、商人如何低下之后,林老太爷昂着头发出他自以为震耳发聩的声音,「长此以往,大景朝危矣!」 「危个屁!」小侯爷终于忍不住一个虎跳上前一耳光就甩了出去,「你这老头竟敢诅咒我大景朝!」他还不算蠢到家,并没有反驳林老太爷那对读书人来说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只逮着最后一句发了狠。 眼见着局势混乱,周云娘就站在小侯爷身侧,见势不妙拉不住小侯爷只能顺手一推。小侯爷的身子一歪,扇出去的耳光便落在了紧随林老太爷的林枋脸上。停下来后,小侯爷回头撞进了周云娘腾起怒意的杏眸中身子一缩,朝莫名其妙挨了他一耳光的林枋哼道:「是你自己凑上来的可别怪本侯!」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林老太爷又是惊吓又是心疼大孙子,气得抽风似的颤抖不停。 「林老太爷,请容小女子说一句!」 都怪小侯爷不知道什么意图今日请的都是士子,此时围在周围隐隐都露出一种愤懑神情,大有林老太爷一声令下就群起围攻早就看不顺眼的小侯爷之势。周云娘不看僧面也要看未来皇帝禁脔的佛面,再说了,小侯爷这熊孩子就要为自家舅舅的发财大业保驾护航去了,可不能栽在一个迂腐老头手上。 「你要说什么?」林老太爷斜了周云娘一眼,对于这个前孙儿未婚妻,林老太爷其实是看不上眼的。可以说,就算周崇光尊敬他为他做了不少事,他骨子里还是瞧不起娶了商人妇的周崇光,连带的,也不喜欢有个商户女娘亲的周云娘。被周云娘主动退亲,这在老太爷看来本身就是个侮辱。 周云娘自然看得出来林老太爷眼神中的鄙夷,但在她认为,世人对「士农工商」理解本就有失偏颇,这四大类不应该分上下,而是平行。所以辩驳起来分外理直气壮,「老太爷方才言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小女子却是不赞同,在此小女子便想试问老太爷和在座诸君几个问题。」 「第一,读书做学问的本钱何来?老太爷千万别说小女子将读书和本钱这俗物扯到了一处。难道笔墨纸砚都不用购买?或许大家会说是工匠所制,那工匠难道直接送与诸君使用?如果中间没有买卖笔墨纸砚的商人这些东西如何从工匠手中流转到诸君案前?」 「第二,读书做学问总不会不吃不喝,这些花用从何而来?大家或许会说自有农人耕种。小女子还是会问,农人耕种后如何将粮食送到诸君手中,难道诸君能用诗词文章直接换取米面粮?农人肯吗?」 「第三,读书做学问为的是什么?单纯吟风弄月还是为官报效国家?若是单纯吟弄风月请参照一二条,若是为官报效国家还不如简单点叫升官发财。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小女子也知道读书的确能够改变人生,但也不能因此认为念书的人就该高人一等。颜如玉、黄金屋、千钟粟,那也需要农人、工匠、商人通力配合才能拥有啊。」 「最后,林老爷子说不将文人放在第一位便会国将危矣,这点恕小女子和侯爷是一个看法,简直是危言耸听!远的不说,且问一声林老爷子,边疆乱世、朝内匪患,这些都是文人上阵用四书五经平定的?路上有人吵架闹事,林老爷子敢不敢上前念一段文章将人安抚下来?这时候,指不定被您认为下九流的衙役出面效果还强一些呢!像现在,林老太爷你累得气喘吁吁,扶着你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你家中仆人。」 「天生我材必有用,每一个人都有他各自的用处。林老太爷你偏见太重,这样不好。」 周云娘的话没什么大道理,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让人想反驳都难。中途林老太爷倒是想找话来驳回去,可一直没机会,直到周云娘停下来,他才涨红着脸反问一句:「照你这么说,这天下人人都和读书人一样,那岂不是乱了套!」 「林老太爷,你好像还没听懂我的意思。人没有一样的,只是各自职责不同而已。」周云娘见周围国子监学子们大多数都面露沉思之色,不得不佩服先驱者景帝陛下,不是他在国子监推行别的多种科目,今日这番话必然没办法引起他人共鸣的。 「小云儿,你好厉害!」小侯爷双眼冒着红心,一不小心当着众人的面叫了句他对周云娘的昵称。好在大家伙的心思还沉浸在周云娘说的那番话上面并没有多留意。 第六十五章误坠水中 最后,还是孔尊儒示意林枋将气得不轻的林老太爷扶着赶紧找了个角落待着。一来他也赞同周云娘的说法,二来则是看出来小侯爷耐心即将用尽,别好好一个诗会弄得个惨淡收场,谁知道景帝会怎么处置弄砸小侯爷践行宴会的他们呢! 「啧啧,火气真大。」周云娘一行到今日办诗会的香园,远远的就被林枋给狠狠瞪了一眼,不禁和周云琅小声地抱怨了句。 陈秋轩还在姐弟俩身边,回道:「云娘有所不知,这次春闱林枋父子都落了个同进士出身,即便派官前程也不看好。其实,今日诗会若是能够大放异彩,传到皇上耳中或许还能给个好前程,现在嘛…」 陈秋轩的未竟之语周云娘能听懂,微微点了点头,「皇上越来越重视工匠和商人,只会吟风弄月的文人们该警醒了。」 陈秋轩看周云娘的表情很复杂,有赞叹、有激赏、有难以置信,还有微微的迟疑。发现周云娘并没察觉他的异常,这才收敛情绪小心翼翼问:「云娘和益阳侯好像很熟稔啊?」 这口气,好像有点小醋意。周云娘勾了勾嘴角,点了点头:「侯爷是舅舅的直属上司,之前有见过几次,也算不算熟。」 那他还叫你小云儿?这句话陈秋轩暂时问不出口,只能在舌头下转了几圈换成了另外一句赞叹:「今日方知云娘见识非同一般!」 周云娘内心在哀鸣,一不小心又忘记了这一世的人生格言!怎么又不知不觉出了个风头呢?陈秋轩就算是见多识广的都这么夸,那别人心里怎么想?周云娘可以预见今日反驳林老太爷一番话若是传出去指定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好好,她认命了! 就在她认命继续装柔弱时,突然听到了个小道消息。本该忙得不可开交的景帝要驾临益阳侯府,虽然也许赶不上来香园和众位才子们谈诗论文,但却会在用饭时到场,并在用饭后和益阳侯一起看众人给益阳侯带的践行礼物。 据说,益阳侯今日这爱好就源于景帝,景帝不喜拽文,但极为喜欢稀罕对象,工匠们一旦有创新他绝对会给一大笔奖励。慢慢的,投其所好,不少人就开始了收集新奇对象的癖好。 关键是周云娘事先并不知道这一茬啊,只以为是益阳侯好玩,拿着她精心包装的麻将、扑克和手写的各种玩法就会直奔沿海一带,等传到京城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现在却发现疑似穿越者的景帝要来!为君者最忌讳什么?最忌讳被人知道底细啊!上辈子,延启帝不过是被人传了下身世之谜就弄出了坑杀千人的暴行,到了本来就铁血残暴的景帝这儿,还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啊! 所以说嘛,她就不该出这个头!周云娘坐不住了,左右看了一圈,大家都被益阳侯府香园的美景给迷住了,没被美景迷住的也都被灵感涌现给绊住了,再不然还有美男、美女,反正大家的注意力都没在她身上,也没人发现益阳侯本人其实也不知道溜到哪去了。 京城里的聚会大多都是不带下人的,今天也不例外,毕竟益阳侯府难道还差几个下人不成。周云娘知道现在说找益阳侯估计不成,便让丫鬟带着退出香园,让人帮她找卫风或是卫雨,实在不是卫笛、卫萧也行。 这么一来,卫萧便来得很快。 「周小姐,有何吩咐?」他和卫笛听周云娘吩咐得命令还没解除,即便忙得像狗也不得不恭恭敬敬站到周云娘面前。 「我想私底下见一见侯爷,行吗?」 卫萧很为难,皇上刚才让悄悄招了侯爷说话的意思估计就是不想被人打扰,可侯爷又吩咐说周小姐的要求一定要想办法达成。 沉吟了会儿,卫萧只得先将周云娘稳住,「这样,侯爷现在还有些事处理,不如我先带周小姐你去黎园稍等片刻。」 「梨园?」周云娘讶异小侯爷怎么给院落取这么个名字。 「嗯,那是侯爷住的正院。」卫萧一边引着周云娘往院落走去一边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周云娘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因为她之前就听收礼的管事叮嘱下人要将礼物全都注明名姓送到主院空出来的库房去。 其实照周云娘看来,这「梨园」的景致可比香园好了太多,竟然坐落在一处湖心岛上,出入依靠四个方向的四条木头栈桥。而且这四条栈桥就是四处风景,每一处都让人眼前为之一亮。 只是,这个季节住湖心岛上不觉得清冷么?也不知道小侯爷是个神马审美观点。栈桥有人看守,岛上掩映在草木中的主院好似并没人看守,周云娘顺着来时道路一直往前,直到见着一栋形状有些奇特的三层小楼。 说奇特那是夸奖,应该叫奇怪才是。三层木质小楼是以几株大树为柱,配合着地形建起来的大型树屋,一点都没有常人看惯的对称感,怎么看就怎么别扭。 好在三层小楼看起来房间不多,应该很容易就找到今天堆放礼物的库房。周围没人更好,若是找到了东西正好方便往空间里放。周云娘提了裙子,迈上了小楼台阶,沿着房间一个个找去,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了不少,却没一间屋子堆放着礼盒。 二层最后一间,房门关得有些紧,周云娘一只手没推开,不由又添了一只手,双手一起使力。「嘭!」门开了,周云娘也因为惯性扑了进去。 当自由落体又撞上一个木柱子晕倒前,周云娘狠狠骂了一声「靠!变态!」隐隐还听见后面有个着急的男声叫了句当心还是小心… 屋子里放着些古古怪怪玩具、武器、家具等就算了,为什么角落这间屋子…不对,应该说为什么这天然游泳池竟然装着和别处房间一模一样的房门! 这就不得不说说小侯爷古怪的嗜好了!小侯爷最怕热,住在湖心岛上树屋不算,还鬼马行空要在树屋内造一处巨大的泳池。结果便选了一楼角落这间屋子砌了池子,后来他又嫌弃一楼有屋顶往上瞧的时候太暗不舒服,干脆将二楼和三楼的地板给取掉,三楼楼顶镶了一片水晶玻璃窗。 于是,周云娘就华丽丽从二楼跌到了一楼浴池中,途中还不小心撞到了树屋横生的一根枝节晕了过去。 不过,就在她跌入水池中的下一刻。一道黑色身影跟着她跃了下去,伸手将她捞了起来。 段晟昱知道了小侯爷弄什么诗会就怕他混不吝惹了些老学究不好收场,抽空从宫中出来便撞见了周云娘列举一二三那一幕。周云娘说了什么他不太清楚,只知道那时候的他心跳太急太快,恨不得冲出去将水盈盈杏眸中偏偏散发着自信张扬光芒的周云娘给抢到怀里藏起来。 意识到自己又「背叛」了景美人,段晟昱连香园都不想去了,只让人叫了小侯爷到黎园来一通教训,责令了他赶紧去寻着国子监监正说几句好话,在几个老学究面前刷刷存在感。当然,林老太爷的表现景帝也看在眼中,并未强求小侯爷也要刷老爷子的好感。 小侯爷前脚从后面栈桥离开,段晟昱便见着周云娘一个人上了前面栈桥,一面走还一面碎碎念着什么,让他的脚步情不自禁跟着她移动。 直到,看到她傻乎乎推门时刚出声提醒,就见她急速坠落,并骂了句他熟悉的粗话。 然而,段晟昱根本来不及去计较那句粗话,想都没想就跟着跳进泳池将人给捞在怀中。 小侯爷这里他也不是很熟悉,只能依着记忆将人抱到了书房卧榻上,这才觉出身上**透着冷。瞬时僵在了原地,目光为难地投向了榻上好似全无声息的她。 巴掌大的脸蛋此时白中透青,眼睛闭着,眼尾那妩媚的一抹红也没了踪影,倒是那扇子似的浓密睫毛上挂了水珠正往下淌。春衫附在身上展露了她发育中的姣好身材,除了胸前微微起伏还能看出人活着,静静躺在那里就像是个没了气息的死人… 一想到没气息的死人,段晟昱不再犹豫,伸手刷刷两下将人剥了个精光,捞过一旁锦被裹在她身上,紧紧拥在怀中。靠过去,凑到了她颈侧,感受她浅到几不可闻的呼吸。 不期然间,他就看到了她青紫的唇。印象中,生日那晚上,他嘬着这双丰润微微嘟起的花瓣嘴,听她从嘴里溢出来的娇声漫语,味道是那么甜、那么美!多亲几下,花瓣唇就变得又红又艳,如同繁花盛开! 段晟昱一点都不想看到花瓣如此凋零!想都没想就对准那青紫的唇印了下去,先是轻轻触碰,冷冷的软软弹弹的好似吃过的美味奶冻;再来是探舌轻舔,滋味有些寡淡;于是他干脆将她的唇含住嘬了几下,不经意间就尝到了让人迷醉的清甜味道。他想要更多… 第六十六章美好误会 「别着急,小云儿那么厉害怎么会走丢呢?一定是走岔了路。你们先在这坐会儿,我…」 小侯爷的声音戛然而止,推开书房房门,软榻上拥被坐着神情无比茫然的不是周云娘又是哪个! 小侯爷身后,陈秋轩正拱手准备行礼道谢,拱手转头一脸呆滞;周云琅提脚迈门坎,一只脚还提在半空,冷不防直接栽进了半开的房门内。 嘭—— 小侯爷伸脚把周云琅往里踹了一段,转身拉紧了房门背转身子对上陈秋轩失血的面庞,凶巴巴道:「方才,你什么也没看见!」 哪怕一眼,陈秋轩也见着了周云娘散乱着头发,之前身上的衣衫散落一地,白嫩嫩的小脸上带着诱人的晕红,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敢猜!只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小侯爷。 陈秋轩记得,诗会刚开始,小侯爷就频频左顾右盼一点心思也无,后来便没了踪影。而周云娘什么时候不见的他已经记不得了,被周云琅拉着从人群中脱身时才知道她也不见了许久。 陈秋轩自然知道周云娘在益阳侯府走失的消息不能让别人知道,随意编了个借口带着周云琅偷偷出了香园。 而小侯爷呢,最早是被景帝拎到主院一通教训,末了景帝接到暗卫禀报说宫里出了点事,景帝便说先回皇宫一趟,会赶在午饭时过来。按照惯例他是要先离开并遣散黎园下人的,他也是那么做的。等黎园里的黑龙卫撤出去后,他想起今日孔尊儒那老头竟然送了他一只怪鸟,与其去听那些人念酸文,倒不如去瞧瞧是只什么样的怪鸟,有周云娘绣给他的扇套上那只怪么! 看完了鸟,小侯爷略感失望。稀奇倒是真的,但绝对没周云娘绣的那鸟好看,也没什么气势。估摸着诗会那边情况差不多了,小侯爷才慢慢往香园去。 然后便遇到了陈秋轩和周云琅两人找周云娘,找来卫风一问才知道卫萧那小子把周云娘带到黎园便忙别的事情去了。小侯爷有些尴尬。 怎么说呢?他对周云娘特别的关注这些属下自然一清二楚的,这么多年了来往益阳侯府媒人不知凡几,主动示好的美人儿也多如过江之卿,他就是没一个看得上的。外面人传他是景帝禁脔,黑龙卫的人倒是清楚没这回事。难得他对个姑娘这么上心,侍卫们自然而然想多给他制造点机会。 小侯爷红着老脸领着陈秋轩和周云琅往黎园来,一路也算是和陈秋轩相谈甚欢,稍微认可了这人向周云娘求亲的事实。谁料… 谁能料到遍寻不着的周云娘竟然会脱光了衣服上了他的床榻!这…这是主动勾引的意思? 以往,遇到这种没脸没皮的姑娘他都是怒不可遏让人给叉出去扔了了事,不管人家心意,也不管人家赤条条穿没穿衣裳。 可是现在,想着主动爬上自己床榻的小姑娘竟然是周云娘他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原来,打是亲骂是爱是真的,小云儿对自家就没个好脸色,原来心里还是喜欢我的! 自以为发现了周云娘的秘密,小侯爷心也不虚了,胆也不怯了。再看陈秋轩这处处不如自己的家伙,总觉得小云儿就是故意选这时候爬上自己床榻的,因为小云儿根本就不想嫁给这个人! 「咳咳!」小侯爷盯着陈秋轩探究的眼神挺直了脊梁,足足比陈秋轩高了大半个头颅,气势算是出来了,这才一副深沉模样道:「陈状元,适才你也瞧见了,还请莫要四处声张坏了小云儿名声。」 小侯爷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陈秋轩便发现了破绽。虽然还不清楚周云娘此时为何会那个样子出现在这里,但他还是丝毫没退却,对小侯爷拱了拱手将之前行的礼做全,「侯爷放心,小生敬重云娘,必然不会因此意外便断了向她提亲的心思!」 陈秋轩的话故意抬高了声调,就是想让书房里面的周云娘听到,以表心迹。 果然,他话音才刚刚落下,周云琅便拿着还湿哒哒的衣衫将门开了个小缝,说:「侯爷,我大姐方才不小心掉你屋里的水池了,这个天气怕伤寒,没办法才到房里稍微暖和点。请侯爷帮忙另外寻一套差不多的衣裙过来给我姐换上。」 小侯爷认定的事情可不是周云娘几句欲盖弥彰能改变的,更何况他可不认为周云娘会那么蠢地看不到那么明显的泳池。 事实上周云娘也认为自己要被自己给蠢死了!要是早清醒过来那么两分钟,她也能听到动静后藏身空间躲过这尴尬的一幕啊!可偏偏她刚刚坐起身子都还没想起来身在何处,为什么会在这里,就撞进了小侯爷惊讶的眸子里。 然后… 然后就听见小侯爷和陈秋轩你一句我一句,好像都在表明心迹啊!这让她有点方。但说实话,陈秋轩的反应让她很是感动,本来还有些犹豫不决的心意坚定了许多。 梳妆的时候,被小侯爷他们打断的疑问又跳到了周云娘心中。 不同于市面上铜镜,小侯爷让丫鬟送了一面半人高的穿衣镜到书房。清晰明亮的镜面里映出她粉嫩红润的脸颊,额头上一团青紫可以将头发放下来一些遮掩住,可唇瓣不寻常的红就让她有些疑惑了?她撞到了没错,但为什么唇都有些发红鼻子却没事? 更重要的是掉下去之前听到的男声是谁,是不是他将她从水池里捞起来然后…将她给脱得一件衣裳都不剩地放到被窝里!关键的关键,她没感觉身体有什么异常,也就是说那人并未对她伸出魔爪,而且为了她名声着想还消失得彻底。只是,既然都消失了为什么就不将现场给收拾下呢?弄得就跟个什么混乱场景似的。 好在她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收拢到一处的衣衫和配饰,没有缺少任何东西,日后绝对不会被人拿着什么贴身东西上门要挟。当然,一个七品小官之女也没什么可要挟的。 想了一会儿没答案,又怕失踪太久被人诘难,周云娘在小侯爷派来的一个丫鬟帮忙下迅速收拾好自己,和周云琅一起回到香园。 姐弟俩到时,作为主人的小侯爷和近来风头无俩的状元郎正一个吊儿郎当稳坐高台,一个温和谦恭和孔监正谈诗论文,一切看起来都无比和谐。 只除了… 「周云娘,你刚才去哪了?是不是和陈公子私会!」林雅一看到周云娘身影便咬牙切齿靠了过来,一脸羡慕嫉妒恨。 周云娘心头烦躁,脸上是一副柔弱委屈神色,说出来的话却足以让林雅五内俱焚。 她是这么说的,「林小姐,你怎么知道?方才陈公子约了我问何时上门提亲最为恰当。」 「不可能!」林雅不过是没见着陈秋轩的同时没看到周云娘,之前又听说陈秋轩已经请了国子监训导去周家提亲,这才失去了理智,不曾想周云娘一点遮掩都没有就直接顺着回了句。 「林小姐,是你问我的,我回答了你又不满意,还要我怎么样嘛?」周云娘低头含胸缩着身子,怯弱模样和在岭南时没什么两样,可林雅就是觉得她变了很多,就连委屈都像是在示威。 「周小姐!」护花使者一号陈秋轩火速来援,直接将周云娘护在身后,无情的目光扫向林雅,「林小姐,令祖身体不适,作为孙女不在他老人家身边照顾反而到处乱走,你置孝道于何处?」 孝道两字连景帝都都不敢明目张胆违背,更何况底下的升斗小民了,林雅连句狠话都不敢放,只能狠狠瞪了周云娘一眼转身回了林老太爷身边。 「此处风景这般美,陈大哥不作两首诗词力压群雄?」周云娘看着陈秋轩因为林雅而严肃的侧脸,出言想调节下气氛。 陈秋轩微微摇了摇头,先是勾了勾嘴角,继而又想到了周云娘在黎园的事情,终究神情有些僵硬地回了句:「既然周小姐也认为此处风景甚美,又怎会出现在侯府主院当中?还…」 周云娘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和陈秋轩的婚事怕是不成了,听他口气分明将「梨园」的事情记在了心上。 「陈大哥信我么?」周云娘打断了他话头,还想为这么优质的男子努力一把。 陈秋轩听她笃定的语气,心里一惊,认真看了她没了委屈娇美的容颜一番,重重点头:「我信云娘不会骗我。」 周云娘笑了,眼尾上扬妩媚得像只精怪,「我突然想起送给侯爷的礼物有些不妥,本是想找侯爷要回来的。可被人带到梨园后没见着侯爷不说,还误入了侯爷院里的水池。若湿着身子从梨园出来被人看见实属不妙,所以只好就近找了房间先躺暖和再行想法子脱身,谁料…」 「谁料本侯和陈状元便找过去了么?小云儿啊小云儿,你送了什么东西给本侯又觉得不妥当啊?」 小侯爷阴魂不散,又在关键时候跳出来搅局。周云娘都能看出来陈秋轩原本坚定的心思又有些动摇,顿时就有些丧气,转头瞪了小侯爷一眼:「我就不该送你礼物!」 第六十七章书房惊见 再来说说落荒而逃的景帝段晟昱! 怀中的小姑娘闭着眼睛任他予以欲求,呼吸渐渐清晰可闻,面色也因为他的亲吻愈见红润,眼见着嘤咛一声就要醒来。 段晟昱从沉醉中骤然清醒,发现自己竟然对人小姑娘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令人发指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哪怕没得到一丝响应,他也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他想起了生日那天的梦境,他也想起了十年前趁着景美人沉睡偷的那个轻吻,感觉一样一样的! 这么多年来,段晟昱一直都觉得他爱景美人爱到了骨子里,这辈子也不可能对她以外的女子动心。可现在,他彷徨了,内心一片恐慌… 抛下书房的周云娘以最快的速度直奔皇宫。然而,到皇宫后他没敢往后殿的景鸾殿去,生怕此时心中的想法被景美人在天之灵察觉。也不敢躲起来进书房空间,那是景美人留给他的宝物,带着旁人的气息进去,那是对景美人的亵渎。 段晟昱游魂似的在前朝宫殿中穿行。这是他登基后隔出来的三朝五门理事之处,好像在这些忙碌的部门中穿行就能找到一丝救赎似的,所过之处一片万岁声,路上也伏倒了一片。 他状似未闻,一路直走到最接近前朝大殿的一处宫殿内。这儿倒是一片寂静,他终于定了定神分辨这是何处。 这儿是内阁所在。这个时辰,四位内阁大臣已经处理完一部分早上呈上来的奏折回去了各自原本的部门,偌大的办公桌案上分门别类堆放着不少粗略审阅过的奏折,倒是适合他现在独处消磨时间。 示意卫守和卫平不用跟随,段晟昱迈步进了内阁议事厅,提了朱笔一封封奏折看过去,心中烦躁逐渐被各州府呈上的奏折转移。 正翻看间,段晟昱听到了一阵不明显的嘈杂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听在他如今的耳里却分外扰人,忍不住推了奏折起身往声音由来方向走了过去。 内阁,是段晟昱登基后新设立的部门。托景帝改进造纸术和印刷术的福,内阁书房的书籍达到了前无古人的数量庞大,品种驳杂。一直以来管理书籍的内阁典籍就没能把书籍打理清楚过,内阁典籍手底下的小吏也能偷懒便尽量偷懒。 然而,今年正月,周崇光来了内阁任典籍。先是和之前那几任典籍相似的毫无头绪忙碌,再后来他从周云娘给他整理书房那得来灵感,开始整理内阁书房驳杂的藏书,效果十分显著。 眼看着一个个书架上的书籍整齐有序,但却将手底下小吏累得不轻。其中有一位小吏和内阁侍读之一有那么点转弯抹角亲戚关系,本来以为凭着这关系能够将现有的从八品内阁典簿往上升一升。虽然内阁书房的差事再往上升也没什么前程,但好歹俸禄能高一些,日后年老退休待遇也能好上不少。 可是,却外调了一个周崇光回来。你说升官不成能继续逍遥也不错,偏生周崇光拉着内阁书房所有典簿、书吏,连识字的洒扫太监都不放过,一个两个全跟着他给书籍分类编号,一忙就是差不多一个月。 这典簿也不是非得选今天这日子和周崇光闹,谁让周崇光前些日子被亲自进书房找书的杨瑾杨御史大大夸赞了一番耐心细致,典簿心中不甘功劳全被周崇光占去,这才在今日周崇光命他再一次检查史书书架有无错漏时不忿地骂了几句。 周崇光是个较真的人,既然都已经将书籍分明别类摆放得差不多了,自然要做到尽善尽美。面对典簿的挑衅,周崇光有些词穷,只能反复强调多检查一次就能多稳妥一些,以后需要找什么书也能快捷一些,以免忙中出错。 「我们的差事不过就是管理这些书籍没有损坏和丢失,最多再打扫下灰尘杂物。找书的事情自有内阁侍读大人们经手,哪里劳动典籍大人您啊!」 典簿言下之意就是觉得周崇光太多事了,分明就是想邀宠。越想越是不忿,声调也便越来越高。 按理说,内阁的书房离着内阁议事厅还有一段距离,就算今日是内阁大臣们在议事厅办公也不一定能听到书房这边的吵闹。无奈段晟昱天生五感比常人灵敏,加上今日需要清净,一点点杂声便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站在书房门口,只听了一会儿他便弄清了事情来龙去脉,就在那典簿越发咄咄逼人时,他抬脚走了进去,「来人!」 他一现身,内阁书房里本来还在观望的几个小吏当时就懵了,连忙扑倒在地山呼万岁。 「将他拉下去!朕不需要废物。」段晟昱先是让人将典簿给带下去,又转向跪在脚边的周崇光,点了点头:「你,很不错!」 目光一扫,段晟昱已是看清了内阁书房整理后的情况,整个人呆滞当场!无他,书架上的书籍布置和景美人留给他的书房空间布置大同小异。不同在于书目排列不是那些外国文字和所谓的阿拉伯数字,而是更符合大景朝国情的繁体字类别和大写数字组合。 「这些!是谁出主意排列的?」段晟昱不仅身体有些颤抖,就连声音都没法维持平日的冷静。 刚刚松一口气的周崇光瞧见一屋子人全都低下了头,那被拉到门边的内阁典簿还一脸惊喜之色,一颗心又沉了下去,重新在地上跪好,应道:「是微臣!」 「是你想的?」段晟昱有一种见鬼的错觉,将周崇光上上下下打量,眉头不禁紧紧皱了起来,身上冷冽肃杀之气渐浓。 是人都能看出段晟昱此时眼神不太对,周崇光自然也有所感觉,本来想说照着女儿的法子弄的,临时改了口径,「是微臣在岭南时瞎琢磨出来的。」 「你倒是会琢磨!」段晟昱说不出现在心里头是该失落还是释然,低声呢喃了句,然后令地上的人都起来。单指了周崇光,「回头朕给你个数字对照表,你将这些数字改成朕给你的那种。另外,把整理方法写成个详细折子交给杨瑾。」 这口气,不但没怪罪,还像是委以重任的样子!等着想看笑话的典簿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周崇光欣喜若狂连连谢恩。 段晟昱一个人在内阁书房里转了会儿,终究叹了一口气离开了。一番周折,段晟昱丝毫没了去益阳侯府用饭的心思,反正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就看黎源此次出海能否给他带回来点惊喜。 「皇上,东郊大营传消息,东西成了!」卫守匆匆在段晟昱身前说了句,神情泛着喜色。 「哦?」段晟昱眼神一亮,「去东郊!」 于是,益阳侯府参加诗会的客人们翘首以盼的景帝根本就没在用饭时间出现,那些在诗会拔得头筹的客人们捏着自己的大作失望不已。唯有周云娘大大松了一口气:很好,这么一来,三天后益阳侯离京也不一定能见着景帝,只是可惜今天一直没找着机会问益阳侯有没有办法让家里两个弟弟破格入国子监念书。 不过,周云娘转头又一想,不过就是个国子监,这次进不了下次努力,家里的堂弟们不都是考了好几次么! 今年的国子监入学试注定要多煎熬人几天,从益阳侯府回来的第二日,周云娘便从陈秋轩那得知因为今年春参考人数是往回两倍,大大拉长了阅卷时间,得五天后才能出结果。陈秋轩还很委婉地表示,到时候说不定吏部已经定了他的官职,他会立刻请宋夫人上门提亲。 同日,小侯爷领着两个侍卫开始拆封库房里如山的礼物,每拆一样脸色就难看几分,「这林老头什么意思?给本侯送两本书,是让本侯『输』吗!」溜鸡斗狗的小侯爷最看不懂的就是锦绣文章。 卫风连忙从礼物堆里翻出标注周云娘和周云琅名字的礼物递过去,「侯爷息怒,你瞧瞧周小姐给你送的什么!」 小侯爷这才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来,「小云儿送的一定与众不同。」拆开外包装的纸张,映入眼帘的是一大一小两个四四方方木盒子。 附录了周云琅按照周云娘口述描写的麻将、扑克玩法。单单看这玩法,小侯爷就喜笑颜开,「小云儿对本侯可真上心,别人都不知道本侯喜欢赌,就她投我所好。」 「侯爷说的是。」卫风性子也活泛,借着角度便利也看完了游戏介绍,不由心痒难耐,「侯爷要不要试试周小姐送的这礼物?」 「试,怎么不试!」小侯爷都没心情拆剩下的礼盒了,直接交给管家。他则拉了四个黑龙卫径直回了黎园,按照游戏规则将麻将和扑克试了个遍,熬红了一双桃花眼还精神奕奕连连夸赞好东西。 不过,麻将倒是经久耐用,扑克经过一天一夜蹂躏几乎报废,心疼得小侯爷直抽抽。 「算了算了,不打了。我要进宫找皇上去。」小侯爷宝贝似的将扑克收起来,这种纸张质量要说在哪能最快做出来一两副非景帝在皇宫里设立的内造厂不可。 眼看就到了出发时间,小侯爷还指望着扑克能沿途帮他解闷呢!而且,他也看到了这两样东西的商业价值,想趁此机会先在景帝面前露个脸。 第六十八章马甲要掉 景帝还在东郊大营没回来,小侯爷自然是没见着。好在谢佳瑆从外面办差回来正在御书房内埋头抄书,小侯爷磨着他去东郊未果,只好请他帮忙将扑克和麻将送去了内造厂,最好能在他后日一大早出发的时候拿到。 段晟昱在东郊大营待了三天,亲眼见着炸药轰平了一个小山包,奖励了没日没夜试验的工匠和将士们,他精神有些亢奋地回了京城。 当年宫变后,他三皇兄段昊逃到了南蛮,娶了南蛮公主,成了南蛮王爷。可以说之所以有那次突如其来的宫变,段昊功不可没。宫变后,段晟昱为了泄愤残杀了当日参与宫变的所有手足,唯有段昊还活得好好的,而且对大景朝依然虎视眈眈。段晟昱一直记着害死景美人的还有他一个,无时无刻不在筹谋着攻打南蛮。 只是南蛮地处山区,攻打并非一日之功。段晟昱自从看到了枪支、炸药的描述后一直心驰神往,但景美人书房里的书籍并没有详细的配比,只能找到东西后一次又一次的试验,如今终于有了头绪,相信不久就能挥兵南下,让段昊血债血偿,给九泉之下的景美人一个交代。 小侯爷运气不错,刚刚出城门便遇到段晟昱回京。当即下马奔过去牵着段晟昱的衣角红了眼眶:「皇上,我要走了!」 「要走便走!」小侯爷算是景帝看着长大的,要将人送走也有几分感伤。 「皇上,我求你一件事。」 「说!」 时间紧迫,小侯爷只能长话短说,「皇上,记得我给你说过的小云儿?原来她竟然是喜欢我的,只是他爹娘好像更属意你钦点的状元郎。我本来想上门提亲来着,可时间来不及了,这一去起码半年,等回来她正好及笄,皇上你能不能帮我看着她点,被让她和陈秋轩定亲了。等我回来我就娶她,了她一份深情厚谊。」 好难得小侯爷如此正正经经求一件事情,段晟昱点了点头,「既然她对你有情,你也对她有心,待你回京,朕为你们赐婚!」虽然心里头突然不舒服,可段晟昱只要没见着周云娘的脸周云娘的眼,还是不会乱了心智的。 小侯爷闻言脸都快笑裂了,从怀中掏出一物在段晟昱面前晃了晃,「她当然对我有情了,这就是她给我的定情信物。正好,皇上你见多识广,帮我看看这绣的是什么鸟儿?」 段晟昱眼神扫过去,突然就怔住了,「孔雀?!」 「这美貌的鸟儿叫孔雀吗?皇上你果然见多识广!哎呀,卫风、卫雨,你们说小云儿是不是借这鸟儿夸赞本侯生得好看呢?」小侯爷给段晟昱行了个礼,打转马头跑向了等候已久的侍卫们,心情出奇的好。 被他抛在身后的段晟昱脑海中此时闪现了一副画面:景美人拔了野鸡的羽毛给他插在头上嘻嘻笑道「小耗子,有一种自作多情的动物叫孔雀,老是把鲜艳的羽毛展开来显摆美貌,殊不知后面秃毛的屁股露出来丑死啦!」 当时,段晟昱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对景美人傻笑不已。后来,他得到了书房空间,从图册上才看到孔雀真正的长相,想起景美人说过的话忍不住一个人笑了许久。 现在,他看到了什么!他竟然在无人知道孔雀的大景朝看到了孔雀的绣像,还那般栩栩如生,若不是知之甚深,怎么会绣得那般精妙! 段晟昱脑海中灵光又是一闪:那扇坠?编织手法很独特,他很熟悉,以前景美人就给他编过一个! 念及此,段晟昱脑海中空白一片,双腿一夹马腹就要去追小侯爷。 「皇上,您回京了?!」 段晟昱还没打马出发,一行快马越过了他又勒马转了回来,竟然是谢佳瑆和两个侍卫。 「嗯。」段晟昱目不斜视,命令卫守,「先去拦着益阳侯!」 「皇上是有什么话要叮嘱益阳侯吗?属下正好有事寻他,便一并代劳。」 要说段晟昱孤家寡人有没有朋友,谢佳瑆勉强算是一个,两人私底下说话根本不像朝堂上那么严肃。 段晟昱发热的脑子渐渐冷静下来,别说他身边跟着侍卫,就是小侯爷此次出行身边也带着好些人手,他追上去又能问什么?小侯爷什么都不知道,有去问他的还不如找送他扇套的人问个清楚。 稍微冷静下来的段晟昱终于恢复了正常思维能力,狐疑地问谢佳瑆:「你呢?寻黎源有何事?」 谢佳瑆苦笑,「益阳侯大概是记性不好,前两日寻到宫里想求皇上让内造府给他做点东西,结果东西交给微臣代办,他好似忘得一乾二净。今晨内造府将东西给微臣,方知他之前急吼吼要带走的结果问都没问一声。」 谢佳瑆见卫守前去拦截小侯爷,便也没那么着急了,放慢了马速落后段晟昱半个马身解释了几句,并招手示意背东西的侍卫上前,继续道:「皇上,益阳侯拿了两种赌具让内造府照着做,微臣发现他带来的东西材质不一般。」 说着,他随手抓了两个麻将递到了段晟昱手中。 非金非玉的触感让段晟昱无比熟悉,「麻将?!」他轻轻呢喃了一声。 「皇上竟然识得这东西!」谢佳瑆惊讶地看向段晟昱,心中崇敬又添了几分。 「你去追黎源,朕先回京!」 还追什么小侯爷!一把火几乎烧得段晟昱五内俱焚!不用问他也知道小侯爷的麻将来自于周云娘。 景美人来历不凡他知道,所以景美人死后他一直安慰自己是回到了她原来的「仙界」。最近看书到了一本穿越他才知道还有「穿越、空间…」这些想都想不到的奇诡事情能发生。 刚开始狂奔的时候段晟昱都还想着第一时间将周云娘找出来问个清楚。可慢慢的理智回笼,段晟昱又有些不确定来! 起初,他第一直觉想的是周云娘便是景美人重生而来。可又想到若她真的是景美人,怎么会不认识他? 段晟昱脸色变得苍白,万一周云娘并非景美人,而只是和景美人来自同一个地方怎么办?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明里暗里查访奇人异士,可从未有人显示或是知道痛景美人类似的事情,连传说都不曾有。 那?!周云娘会不会是南蛮派来京城的奸细? 最后一个猜测是段晟昱最不愿相信的,但又不得不防。 段晟昱从马背上跳下来,开始回忆周云娘身上的种种不同。 第一次是在岭南县不远的树林中,他看到了她隐藏在怯弱之下的狡黠;第二次,是在船上,她病得差点死去;第三次是晋阳侯府她的勇敢果决;第四次是周府的娇媚… 他想起来了,那次他和卫守亲眼见着周云娘被人扛到那浪荡子的房里后来却不见人影,此时想来大约她也是有个同景美人差不多的空间,当时是躲进去了? 后来在汤山,周云娘还叫他表舅,这…是根本不认识他。 想得越多,段晟昱就越是不确定周云娘的身份。翻墙进了周府,他挥退了跟随的侍卫和暗卫,一个人悄悄潜到了冷香院,没花多大功夫就找到了周云娘所在。 她此时正和马氏在后院丁香树下做针线,轻声说着什么。 段晟昱运足耳力去听,只隐隐约约听见马氏问她三日前去益阳侯府的事情。 段晟昱想到了那个**蚀骨的吻,心中有腾起强烈的希翼来,心跳快得他都压制不住。这一天,大概是他有生以来心境起起伏伏最频繁的一天。 「…娘,我觉得云琅心思有点重,若这次国子监入学试未过,怕他留下什么阴影。听说随阳侯世子已经回京,要不然让爹今晚去求求二婶,看能不能给云琅开个方便之门。」 周云娘喜欢懂事的孩子,可是太过于懂事的又让她有些担心。周云琅的性子和她上辈子带大的小耗子有些相似,都是喜欢藏着心思以懂事的笑脸迎人,无端端让人心软心疼。 马氏的态度只要为了孩子好什么都支持,应下来后越看自己女儿越是骄傲满意,「看来,云娘你被倩娘抢了婚事也是件好事,不然怎么会遇到秋轩那般优秀的男儿呢。我马氏的女儿竟然能嫁给状元郎,想想都高兴。到时候,娘非得给老家那些亲戚都发一张请柬过去解解气。」 「娘,」周云娘撒娇,「还早呢,女儿还没在家待够。」 「早什么早。等秋轩官职下来,他上门提亲咱们应下来开始准备;等你及笄后再下大定,准备嫁妆这些也得小半年,明年这个时候出嫁正合适。」 马氏说着说着声音低了几分,一副八卦的样子:「云娘这几日空了还是再给秋轩做双鞋子,听说选秀在即,不少有自知之明的贵女都在寻摸青年才俊。秋轩那般人才和性子,虽然家境差了点,可看上他的人不少,可别被别家捷足先登了去!」 「娘…」周云娘老脸微红。 第六十九章大胆猜测 段晟昱藏身的地方离周云娘只隔着一堵墙,聆听者她娇声漫语,焦躁的心很奇异地被抚平,得以理清混乱不堪的思路。周云娘对他相见不相识无疑有三个假设。 第一个假设:周云娘正是景美人重生而来,只是她曾经说过再也不要和皇家又任何牵扯,她是装作不认识他。当然,这个假设段晟昱不太相信,毕竟景美人的性子他还是有些了解的,怎么忍受得了那么多的寂寞。 第二个假设:周云娘只是和景美人同一个地方来的,这能够解释她的空间和异常。这个假设段晟昱不想接受,一是他不愿意有人和景美人一样,二则是心底深处的一点小奢望。 第三个假设:周云娘是谁派来的探子,正以高妙的手段一步步取得他信任,达成最终目标。 私心里,段晟昱希望第一个假设成立,但又觉得第二个可能最高。无论如何,这三个假设要得到证实唯有密切监视她一段时日。 段晟昱站在墙那边许久,直到开始有人走动才飞身离开。离开冷香院后,段晟昱先是到了国子监,让人叫来了孔尊儒。 「将国子监初级班和二级班的试卷拿来朕看看!」 「啊?」孔尊儒礼都还没行完就被段晟昱这奇怪的命令给惊了一跳,就是皇上关注也该是高级版的入学试?毕竟里面还有不少举子呢。 「没听到?」段晟昱沉声问了句。 孔尊儒心肝一颤,火速让人将两个级别的入学试试卷拿来,一边主动开始介绍:「本次国子监初级班入学试共计八百余人,按照原计划收三百人,分数当在七十以上为佳。二级班入学试参考人数五百余人,加收两百人,分数应当在八十以上。这两个班级入学试试卷已经阅完,试卷分成六十分以下、六十到八十、八十以上。」 孔尊儒做上国子监监正并非因为博学,而是因为他擅长统筹,这么多年来,国子监在他的管理下蒸蒸日上。就像现在,段晟昱并未多问一句,他便能够判定皇上需要的是什么讯息。 试卷很快送到,段晟昱挥退了室内国子监的下人,只留了孔尊儒,又叫了卫守和卫平进来帮忙,「帮朕找南二坊周府几人的试卷出来!」 皇帝一声令下,众人即便脑海中有所疑惑也不敢多问,只埋头快速寻找试卷。南二坊周府此次三个考初级班、三个考二级班,找起来倒是不算多难,很快便到了段晟昱手中。 考二级班的周崇智和周云琪,一个八十九分,一个八十一分,周云琅七十八分,按照往年收分标准七十分三人都可顺利入学,可这次周云琅却堪堪被卡住。 考初级班的三人,周云珉和周云琨都在六十分上下,周云琛却是因为算学全错只得了四十多分。 周云娘两个弟弟段晟昱是有些印象的,段晟昱伸手在桌案上扣了扣,将周云琅和周云琪的试卷递给孔尊儒,「这两个名字有些相似,换一换。」 「啊?」孔尊儒觉着,皇上一直以来不断给他惊喜,然而都抵不上今日接连两次的惊吓,这…这是作弊!皇上最痛恨的作弊!这次皇上亲自出题,不就是因为察觉有人猜到试题特意加大了难度吗? 段晟昱看都没看孔尊儒一眼,放下试卷重新拿起了另一张,有些头疼,「周云琛?」这个分数要怎么塞进国子监而不让人怀疑呢。段晟昱目光又投向了正在小心翼翼修改姓名的孔尊儒,「下午,孔大人的钱袋会丢,若是捡到钱袋的孩子送了回来,为了感谢那品格良善的孩子,孔大人会破格录取他为国子监初级班学生,并在日后多多照拂。」 「啊?!」 孔尊儒觉得,他已经不会说别的话了。可是看卫守和卫平这两个跟随景帝多年,遇事面不改色的黑龙卫也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他又平衡多了。 下一刻,段晟昱就看向了卫平,「这事情,务必办好,不得有丝毫遗漏!」 严肃的语气让在场另外三人都将周云琅和周云琛兄弟俩给放到了心上,有段晟昱遣散国子监下人在前,三人也知晓此事必不能让第五人知道,就连当事人也不能有所觉察。 搞定了国子监的事情,段晟昱马不停蹄召集了本该休息的内阁两位首辅和四位内阁大臣,让六人分走了手上多半事务。以为段晟昱出京时这事内阁是做习惯的,倒是没什么不妥,而且大家隐隐还都松了一口气。毕竟,再过七日就是秀女进宫的日子,皇上肯定是开窍了,打算休养生息准备大婚事宜了。这证明,二十六岁生日已过的皇上还是重视终身大事的! 末了,钟运突然想起昨日收到的奏折,连忙呈给段晟昱,「皇上,这是内阁典籍周崇光按照皇上旨意拟好的奏折。」 「周崇光?!」这名字,好像是周云娘父亲。对了,周崇光不正是在内阁做典籍吗?这么说,书房排列方法也和周云娘脱不了关系,第一种假设好像又被证明了一分。 接过奏折大略翻了翻,段晟昱点了点头,让卫守去御书房拿了他事先誊写好的两本书出来一并交给钟运,「这是朕让人整理出来的一些算学常识,其中有关于数字简化的尽快刊印成册昭示天下,别的稍微复杂点的给各大书院、学堂算学先生。」 钟运早已被景帝多次大手笔改革给震得沉稳若定,双手捧过来恭恭敬敬问:「还是按照老规矩吗?」 「嗯。」段晟昱很满意现在的内阁班子。俗话说不破不立,九年多前的宫变倒是让腐朽的朝堂焕发出了新的光彩。他很庆幸这些年还有信念支撑着,不然真的是景美人回来怕也会失望的。他最害怕她失望! 安顿好了朝堂,段晟昱回到寝殿,迫不及待进入书房空间,翻出来书房办公桌抽屉内的两个麻将仔细看过,果然和今日见到的别无二致。 这两个麻将他曾经看景美人把玩过,还和他戏谑说起,若是她有朝一日能出得宫廷,必然将麻将推行天下,肯定能掀起一股风潮。那时候,段晟昱其实已经能偷偷出宫,还在宫外培养了势力,只是一来不愿意「特别」的景美人被别人发现她的好而掳走,二来他的势力还弱小,本想等时机成熟了却她的心愿,谁知道这一等就是宫变浩劫,她也在浩劫中香消玉殒。 「不!你一定不会死!你会再回到我身边的!」段晟昱目光凝于一处,掌心使力,坚硬的麻将在他手中化为糜粉,昭示着他的决心。 ———— 「娘,娘!姐,姐!」周云琛小炮弹似的从冷香院外院直接冲到了内院,抑制不住兴奋高喊声直接吵醒了炕上睡得正香的周云珂。 「你干什么呢?」 马氏去抱孩子,周云娘便拎住了冲进屋子的周云琛,母女俩分工合作分外默契。 「我,我能上国子监了!」周云琛以喊破喉咙的架势喊出了个全家梦寐以求的结果。 可是,得来的却是周云娘拧住他耳朵一个旋转,「姐姐教过你什么?做人不能好高骛远,更不能信口开河。」 「就是,国子监的入学考试不是初五才出结果吗?今天才初三,云琛你做什么白日梦呢。」马氏也参加到了讨伐周云琛的行列当中。 「真的,是真的!我,我不骗你们。」周云琛抓耳挠腮,满脸涨红,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出门将小厮刘木给拖到了后院。 刘木今年已经十二了,平日是不准许到内院的,进来后缩手缩脚很不舒坦,但脸上是和周云琛一模一样的激动,「太太、大小姐,三少爷真的没骗你们,三少爷能进国子监念书了!」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周云琛是所有人公认考不上国子监的,所以这些日子已经在西三坊一处不错的学堂上学。申时下学后,周云琛和小厮刘木是按惯例搭乘了京城内的公用大马车,就在下车的时候,周云琛捡到了一个精美的钱袋,里面除了银票和银两还有一方小印。 一来家里不缺银钱,二来他平日就被教导莫要贪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于是第一时间他就要将钱袋交给巡街的衙役。谁知道平日里连平民丢只鸡都会帮忙找的巡城衙役竟然说没空,让他自己去寻失主。 周云琛也算机灵,没像个无头苍蝇四处乱找,而是仔细辨别了印章上的刻字,找了好些人询问,有人告诉他失主正四处寻找钱袋呢。他循迹找去,果真就看到个老爷爷都快急哭了,而且那老爷爷还有些眼熟,好像是和表舅在百味楼吃过饭的那位。不管认不认识,他连忙送上钱袋,并严辞拒绝了对方给的感谢银两。 最后,老爷爷问了他名字、年纪、住处,还问他想不想上国子监念书。谁不想啊?于是周云琛也老实地说了。然后,他就莫名其妙被告知三月初六带着老爷爷写的字条去国子监初级班报导。昏沉沉离开,他才知道那老爷爷竟然是国子监监正! 第七十章小心求证 周家二房这两日运气简直好到爆棚,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就在确认周云琛真那么好运得了国子监监正青眼后,周崇光满面红光归了家,也带来个好消息。由于他上呈整理书籍方法切实有效,皇上决定在全大景朝推行,作为最大功臣,周崇光被确定破格升为六品内阁侍读,以后就在内阁议事厅当差了。 再然后,三月初五国子监入学试成绩揭晓,周云琅和周家五爷周崇智榜上有名,倒是之前言之凿凿的周云琪名落孙山。三房那对双胞胎也和国子监无缘。 「庆祝!庆祝!必须得庆祝!」马氏激动得语无伦次,在冷香院内内外外走两圈不够,还精心打扮了一番去了主院,请大老爷、大夫人和几位爷初六晚上一定要到冷香院用饭。 他们一家子则决定今晚就到南二坊口的绝味斋定上一桌酒席,宴请陈秋轩。 不过,和周家的好消息比起来,陈秋轩这两天忙得人都瘦了一圈。如约来了绝味斋,先是满眼喜色给周云琅和周云琛一人送了一套笔墨纸砚,眼神看向容光焕发的周云娘,不由牵了牵嘴角露出个苦笑,低声道:「云娘,我怕是要过上几日才能到府上提亲了。」 「陈大哥憔悴了许多,是有什么变故吗?」出于礼貌,周云娘也压低了声音问了句。 两人所在的位置是包间门口,不过是说两句话的功夫,周云娘突然就觉得后背有些发凉,狐疑地左右张望了下。 段晟昱连忙收敛了浑身气势,给隐在别处的卫守做了个手势。 包间门口,陈秋轩正在给周云娘解释。三天前,住在宋训导府上的他就和宋训导一起被请到了翰林院学习一种新的算学方法,不但要学,还要将学习经验记录下来编辑成册。并且还要协助大景月报和日报将新算学一事写成文章,刊发至整个大景朝。工程量浩大,没一个月大概是完不成的,今日他倒是请到了假,宋训导还在翰林院日夜不休呢。 「这是好事啊,」周云娘努力让自己温柔一笑,「能者多劳,想必忙完这些事情陈大哥便能入翰林院为官了。」 其实,周云娘内心OS是这样的:尼玛还没成为正式工就没日没夜加班,要是成了正式工还不得以单位为家,这样的丈夫真心好吗?另外,若是陈秋轩业务开展得好,以他状元出身势必步步高升,憧憬的平静生活好像越来越远了呀。 「在门口说什么呢,快过来坐下。云琅、云琛,还不去请陈大哥上座。」马氏放下菜单,灿烂的笑容这几天就没从她脸上消失过。 「不敢不敢,伯父、伯母请上座。」陈秋轩肖想人家女儿,又怎么敢上座,连连推辞,最终坐到了周崇光的手边上,和马氏边上的周云娘正好相对,面上就是一热。 绝味斋的餐前茶水挺出名的,众人落座,便有衣着利落的店小二上前为众人斟茶。 周云娘嗅着茶水味道,不由就皱了眉头,「我不要你们煮的茶,重新给我沏一杯清茶来就行。」说着,周云娘还捂着鼻子往边上大大移了一步。 虽然渐渐盛行了清茶,但还是很多人习惯在茶里家调料烹煮,周云娘不喜姜葱味儿,偏偏百味斋煮茶好像姜不要钱似的往里放,她没立刻发火已经算是容忍的了。 店小二闻言道了声歉,「不知小姐要喝何种清茶?茉莉花茶、蜂蜜柚子、铁观音、乌龙红茶…」 「清茶就是清茶,放两片茶叶加点沸水冲泡即可,不用那么多花样。」周云娘不知道是百味斋服务到家还是这店小二特别热情。 周云娘最熟悉的那个世界,她从小生活在农村,高中毕业后就在村上的日间照料中心做管理员,那什么高大上的煮茶、或是铁观音、乌龙茶她没尝过也不喜欢。穿越后做景美人那几年宫里接触的都是煮茶,讨厌姜味到极致的她一闻到那气味儿就恨不得逃之夭夭。 她也不太喜欢蜂蜜的甜味,用来做面膜还能接受,但泡水喝真是致谢不敏。一直来她都只捡着几片茶叶用沸水简单冲泡下就喝。 略显暴躁地经历了餐前茶水这一出还没完,周云娘发现菜上了之后麻烦事更多了。不管什么菜,里面的姜葱味道都特别浓郁,浓得她不得不屏住呼吸将面前几盘菜里面的姜丝和葱节一个个挑出来放一边,这才敢吃上一口。 吃一口之后,差点被肉里面的姜味给呛死。无奈一大桌子人呢,她只能捏着鼻子将那一团看起来颤巍巍吃起来特别难吃的肉给咽下去。又陆续吃了两三样,然后灌了一大杯清茶,眼泪汪汪望着马氏:「娘,这百味斋的菜一点都不好吃。」 马氏诧异地放下筷子,瞧了瞧周遭大快朵颐的周崇光等人,疑惑道:「不会啊,娘可是听说这百味斋以菜品精致味道绝美出名,是京城四大酒楼之一。而且,我刚才尝了这几道菜,味道都很不错啊!」 百味斋的包间桌子很大,上的菜品都是单独分开摆放。所有人面前的菜品看起来都大同小异,没道理别人吃着都正常,就自己的难吃?周云娘郁闷了,小心翼翼伸筷子夹了马氏跟前的八宝鸭,入口细腻柔滑,鲜香扑鼻,好吃得让她想哭。 又尝了马氏面前的东坡肉、蒸石斑,还大欺小尝了周梦娘面前的虾仁蛋羹和藕茸肉丸,味道都很正常,而且对得起百味斋京城四大酒楼之一的名号。 这就奇怪了!周云娘正想让马氏尝了菜品然后找百味斋掌柜的说话,掌柜便急匆匆进了包间。一进门就不住道歉:「真是对不住!方才隔壁包间一位客人口味重,点名让后厨在所有菜品中多加姜葱蒜,由于店小二失误,菜品误送到贵包间,给诸位造成的损失本店愿意弥补。一是重新将送错的菜品换成新的,二是今日各位餐费全免,算是本店赔罪。」 「这还差不多。」别人的姿态都摆得这么低了,周云娘只得讪讪认栽。 好在掌柜的速度够快,周云娘面前的菜品第一时间全都重新换过。掌柜离开后,周云娘倒是欢快地拿着筷子就用,她对面的陈秋轩却是有些疑惑道: 「真是奇怪,就算是弄错了菜品也不该全都在云娘跟前啊?而且,这店小二换菜也太及时无误了些。」 这么一说,周云娘也觉得有些奇怪了,好像有谁专门针对她似的。不过,皱眉想了半晌也没答案,美食当前,暂时也顾不上多想,先吃为敬! 就在隔壁,段晟昱透过他这边透明的镜子清晰地看到周云娘用饭时的每一个小动作,如同九年前那么痴迷。抛开她的身材容貌不看,那拿筷子时食指微微翘起、看到眼前葱节姜丝必定一根根挑出来的小动作,还有喝茶水时的每一个神情,分明就是景美人黎娟! 陈秋轩这样聪明机敏细心的人放在平常绝对是段晟昱最欣赏的臣子标准,可现在,段晟昱讨厌死了陈秋轩!他竟然对周云娘笑得那么温柔,他看周云娘的眼神竟然那么含情脉脉,他…他竟然给周云娘夹菜! 关键是!周云娘竟然接了过来,还对他弯了眉眼! 不知不觉,段晟昱的身子几乎贴到了镜子墙上,拳头紧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皇上…」卫守不得不提醒皇上,这墙面是刚刚安装好还未经过重压的,这万一压坏了墙摔着了没关系,关键是皇上偷窥臣子用饭的话头要是传了出去,脸面往哪搁啊? 段晟昱在卫守的轻声提醒中回神,身子微微往后挪了挪,眼神却是胶着在周云娘身上没放,「卫守,立刻让人假借金重楼的名义让陈秋轩回翰林院!另外,将朕书房那本字典让金重楼交给陈秋轩,让陈秋轩对照着学会拼音,并着手编排大景朝字典事宜。」 卫守愕然中,段晟昱再补上一句,「直接在翰林院给他拨一个院子,限期两个月,朕要看到初步成效。」 「…」卫守和之前孔尊儒一个心情,不过他要比孔尊儒死忠一些,根本不去想合不合理,转身立刻便走。 于是,一顿饭都才吃到一半,陈秋轩就被匆匆赶到的翰林院小吏给拉走了。周云娘一家子自然只能放下碗筷送他到门口,临别时,陈秋轩红着脸塞了一个荷包给周云娘,并小声让周云娘等着,他会在她及笄时候送上一份大礼。 他的大礼不外乎就是上门提亲,想亲自给周云娘插簪。这个时候说出来,周家人自然是心知肚明。 周崇光暗暗咳嗽提醒,马氏面含微笑反拿给他一摞银票,说是感谢他对两个儿子的教导,其实还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想着他无父无母连赶考的银钱都是女儿之前资助的,这去翰林院当差身上没银钱怎么行,未来都是一家人,少不得要帮补几分,他前程好,云娘的日子不就好了么。 陈秋轩才推辞了两句,周云琛便在旁边捉狭道:「陈大哥,你再推辞我大姐就要生气了。你都不知道,这里头还有我大姐的私房钱呢!」 「就你话多!」周云娘脸色微红去捂周云琛嘴巴,姐弟俩闹作一团。陈秋轩白净的面庞也瞬间爆红,嗫嚅着收下了马氏给的银票,感觉怀中烫烫的。 第七十一章计谋频出 隔壁的段晟昱也恨不得指着周云琛鼻子骂一句话多,敢情朕花那么大功夫让你一个成绩垫底的小家伙进了国子监还不如教你几日作弊法子的「陈大哥」了?! 陈秋轩一走,包间里就剩下周崇光一家子,气氛又比之前温馨了许多。 「云琅,这个蜜酿丸子带着一丝甜味儿,你尝尝!」 「云琛,你最喜欢吃的宫保鸡丁,姐给你。」 「梦娘,想吃什么,姐给你挑。」 「娘,人家想吃你那份东坡肉…」 「爹,你不是升官了吗?我想要一方刻小印的石头。」 周云娘明显也放开了,开始照顾弟妹,并频繁朝周崇光和马氏撒娇。照顾弟妹的时候眉眼温润灵动,撒娇的时候油汪汪的粉唇微微嘟起,颤动着就像是粉红的奶冻,让隔壁段晟昱看得心痒难耐,恨不得冲过去亲上一亲。 耳边全是隔壁一家子温馨欢笑,旁人仿佛根本就融不进去。这种场景看在段晟昱眼中尤其鼻酸。脑海中不由闪现六岁那年遇到景美人后的情形。 那时候,他刚刚从宋妃宫中逃出来,饿得不成人形。怕被宫中人发现,他每天只能算着时间和冷宫那条丑陋的癞皮狗抢食。有一天,癞皮狗的主人(景美人自封的)出现了,就那么居高临下看着他,然后扔了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给他,说「终于抓到偷吃我家狗子饭的耗子了。」 景美人的态度虽然高傲,但从她身上段晟昱感觉不到恶意。渐渐的,两人默契地没和对方更进一步,只是一个在喂狗的时候会默默多加一份人能吃的,而另一个总会在她喂狗的时候等候在那里。 再后来,天气越来越冷。他被冻晕在狗食盆边上,她终于出手将他拎到了她的床上,两人开启一个恶狠狠一个畏畏缩缩的相处模式。 景美人面恶口毒的底下是一颗柔软善良的心,一边费尽心思谋划着逃出冷宫一边以她的方式教段晟昱读书识字。一次次失败后,景美人放弃了出头放弃了出宫,专心教了他不少杂七杂八的知识。后来他才知道,大部分东西都是景美人从书房空间的书上现学现卖的。 那时候,段晟昱怕景美人知道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就没耐心教他,一直藏拙,到景美人死都还以为他就是个笨拙胆小的「耗子」,甚至连他的名姓都不曾问过一声。 等等! 段晟昱回想到这里,心头的隐痛突然就停了下来。他一直困惑若是景美人重生而来为什么就不找他呢!可他从来没想过景美人重来一回会不会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呢! 毕竟,当时一箭过来是射穿了两人,若非他心脏天生在右根本就逃不过一劫。所以…周云娘就算知道景帝登基,怕也不会想到会是「小耗子」。之所以见到自己也没认出来? 段晟昱按动机关,透明的玻璃就变成了纤毫毕现的镜子。镜子里的男子身材高壮、皮肤黝黑、五官硬朗、眼神坚毅如刀锋、薄唇抿成一条线,神情严肃得像是五六十岁老头。 段晟昱咧了咧嘴,藏在口中的虎牙龇出来,非但没一丝可爱模样反而像是择人而噬的獠牙。 「卫守,你觉得朕和十年前相比,相貌差别大吗?」段晟昱从镜子里看向跟了自己十二年的忠心侍卫。 卫守飞快瞄了一眼,低头道:「皇上龙章凤姿…」 话还没说完,段晟昱就重重哼了一声,「你是想去看守百兽园还是清洗恭房?和朝堂上那些马屁精有何区别。」 卫守内心又是一阵宽面条泪流下,我大景朝惜字如金、严厉又铁血的皇上肯定是被人掉包了。然而,段晟昱一个眼刀飞过来,嗜血而威严,不是跟随多年的主子又是谁!斟酌了下用词,卫守方小心翼翼回道:「皇上和登基前,判若两人。」 段晟昱嗯了一声也不知是满意这答案还是不满意,卫守不禁懊恼早知道皇上要问这些奇奇怪怪问题他就和卫平换个差事了,在外详细查周府所有人情况总比在这里口拙的好。 段晟昱闭上眼睛回想了下当时在景美人面前的伪装,咬着下唇、畏畏缩缩,总以一种惊吓审视的眼神看她。 镜子中,出现了一个五官扭曲的景帝,要是被朝堂上的人看到了非得集体跪地请罪不可。 不管段晟昱怎么回想,岁月还是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那时候,他常常躲在阴暗中,又长时间营养不良。身材矮小瘦弱不说,皮肤也是病态苍白,就连声音都一直属于没发育的奶声,不笑的时候畏畏缩缩,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按照景美人的话来说就是总算看到点阳光气了。 「呼——」段晟昱呼出一口长气,凝神听隔壁包间一行人还准备去逛一逛东四坊的夜市。他想了一会儿,让卫守找来了两个暗卫随着周家人去东二坊保护,他则连水都没喝一口便和卫守趁着夜色往冷香院疾奔而去。 周崇光一家人不在家,不正是他夜探香闺的最佳时机么! 只是,才刚刚探了一会儿段晟昱就后悔了!瞧他找到了什么,陈秋轩那看着道貌岸然的家伙,怎么一肚子坏水!私相授受,竟然和周云娘私相授受!要不是从他字里行间读出来周云娘从未给过他只言词组,段晟昱一颗心都能裂成碎片。 周云娘闺房的布置其实就能看出来她和以前没多大区别,满炕的柔软抱枕,方便简单的布拖鞋,墙角明明是放香炉的位置被她放了一盆栀子花。窗边一张大桌子,上面杂乱无章放着些东西,不过从中分两半倒是泾渭分明。 一边是几块石头、木头,旁边放着几张白纸,画着些简单图案,有簪子和印章。看来,这就是周云娘最近宅在家里的新兴趣。 另外一边放着针线篓,里面散乱装着帕子、有抹额、还有…一只半成品的男式鞋面。旁边则放了一摞绣花样子。 段晟昱的八成猜想在看到周云娘画的花样、写的寥寥几个字之后变成了十分。大概没有第二个穿越者会像她这样在花样子里加入名字这种习惯了,就算有,也不会那么巧合叫「黎娟」! 确定了之后,那半成品的男式鞋面就像是颗刺扎在了景帝心口。周崇光每天都穿官靴,礼部每年按制发放的他估计都穿不完,怎么会穿常鞋?就算是穿,那也有马氏做啊。 段晟昱一想到那鞋面说不定就是周云娘为陈秋轩准备的,心口上就像是被人给插了刀子疼得喘不过气来。 坐在周云娘的炕上,抱着有周云娘气息的枕头。段晟昱没以周云娘的脾气来想,而是代入景美人的性子想了想。若他站到景美人面前告诉她他早在十多年前就对她情根深种,此生非她不娶,景美人是个什么反应? 大概是给他一耳光说他疯了,然后宁死也不愿再见他了! 以她性烈如火的性子怕真的会如此!而且,黎娟身死之时说得那么决绝不愿再入皇宫,就算他表明身份真心求娶,她也不一定会从啊? 可是…段晟昱攥紧了拳头,眼神中闪现势在必得的光芒:不管是黎娟还是周云娘,都别想再丢下他一个人!她不从,他便让她从;她不愿进宫,他偏要她进宫。 离三月初十礼部初选秀女进宫的日子还有两天,宫中突然下了一道旨意。因为这是大景朝第一次选秀,皇上决定不仅仅在四品官员家眷中选,将条件放宽到了六品官员。年纪也从十五及笄以上变成了十四岁以上,只要身无恶疾,曾入过闺学,都必须参选。 对,就是必须!周崇光刚刚升任六品,周云娘年满十四,未定亲,身无恶疾,虽然只在闺学念了一天书,但据上门送花帖的礼部小吏说,这也符合此次选秀规格,所以周云娘很荣幸地进入了此次选秀名单。 礼部的小吏根本就没空和个六品官多说什么,上头命令一下,他们这些人都快跑断腿了。将花帖往周崇光怀里一塞,叮嘱了一句初十务必到皇宫朱雀门报导,介时花帖回收,若是缺失或错漏被查出来那可是欺君之罪!另外,就是到时候伤了、病了也务必到场,自有太医院御医当场检验。 最后一条让周云娘装病得打算不攻自破,短短两日,就是想定亲也找不着陈秋轩,一时间更不好找别人来替代。拿着周崇光带到后院那精美的花帖,周云娘欲哭无泪,她这辈子真真真的不想再和皇家有什么牵扯,那可是个吃人的地方。 不能带东西,不能带侍女。这次景帝的标准这么低,要求倒是挺严格的,如此一来,想要落选怕也不会那么难。实在不行,到时候在宫里就专门挑姜蒜之物来用,多用一点保管吐成狗,三日初选之后兴许就被放出宫了。 说起狗,周云娘突然想起她的二哈来。刚抱回来那阵又可爱又萌,被周云琛和周梦娘给霸占了去,最近快四个月大小,周云娘怕被那两个小的给教坏,昨儿让春梅抱到自己屋里来养,可从昨晚开始就没了踪影,一起不见的还有桌案上才做了个开头的鞋面… 第七十二章再入皇宫 被周云娘改名「二哈」的小狗在她进宫那天都没出现,周云娘觉得它肯定是偷了鞋面畏罪潜逃了,要是被她逮到,她非得狠狠揍它一顿不可。 骗了家里两个小的她已经将二哈安顿到庄子上后,周云娘出门来到了朱雀门。辰时刚过,朱雀门前已经远远排开了长龙。 前世,周云娘虽然在后宫中过了十年,可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宫参加选秀,具体什么程序流程早已是双眼一抹黑,只知道若是规矩没变的话这一场选秀可不是几日就能完的。说来也不知道她第一世电视里的「选秀」是不是就因此而来。先是海选,再是复选,最后才是决选。 要不是礼部临时发出告示,之前参选的秀女不过寥寥数十人,可经过放宽标准这一出,满京城符合的女子不知凡几,就连京城附近的几个州府也有官员闻讯将女儿赶在三月初十这日送到京城。 朱雀门外的朱雀横街堵满了马车和轿子,秀女们在此开始顺着铺设在地上的红毯步行进入朱雀门。虽然门外排成了长龙,实际上进宫的速度还是不慢的。 周云娘见状,便在离着横街还有一段距离的街口下了马车,对送她来的周崇光道:「爹赶紧去内阁,这里我一个人能行的。」 「爹不忙,看着你进门了才回去。」到朱雀横街处,家属和婢女也必须止步,但周崇光一想到自己娇娇的女儿要进皇宫心里就有一种失落的恐慌。 周云娘抬手捋了捋特地修过的刘海,对她爹挥了挥手,「爹,你先回去。我这样子估计初选第一轮后就能回家,你就当你自己又连着加三天差事呗。」 周云娘说得倒是轻松,周崇光却是不太抱希望,担心得小名都喊出来了,「娇娇,你这样子会不会犯欺君之罪啊?」 周云娘又故技重施调暗了肤色,刘海放下来遮挡了光洁的额头,再低垂着头,那潋滟的眸光也没了踪影。可周崇光想起见过的景帝,总觉得心虚。 周云娘倒是胸有成竹,「爹,这三日最多就是见见宫里的嬷嬷和公公们,哪里就算得上欺君了。」 再说了,此次她入选秀女主院那边的人都知道,但没一个在意的,证明这选秀女可一点都不简单,根本没人看好她。她还担心什么劲儿啊! 周云娘穿着一袭鹅黄春衫,在人群中再平常不过,不由十分庆幸没有因为想扮丑而穿得暗沉,那样反倒是适得其反引人注目了。 朱雀门前,甲胄鲜明的皇宫禁卫军一丈一位分列红毯两边,有那胆子小的姑娘一路走得瑟瑟发抖,进门后便会被一个面相严肃的中年太监收了花帖派小太监从旁边角门送出来。 周云娘知道真相后眼泪差点掉下来,早知道这么容易她就在宫门口被刷下去好了,说不定还能赶上冷香院的马车回南二坊呢。可惜她天生胆子就不小,门口这点阵仗对她来说根本没影响,这一路走得是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就是想现装也是晚了。 交上花帖,那中年太监看清名字后微微一愣,飞快扫了一眼周云娘打扮和穿着便低下了头,给她取了个号牌,并做了个手势:「周小姐,请先到珠莲殿沐浴更衣,随后会有宫内嬷嬷再为您安排住处。」 「沐浴更衣?!」进门第一件事竟然是沐浴更衣!周云娘翻了翻上辈子景美人的记忆,好像没这一出啊?果真是换了个世界,连选秀都换了种程序。谁来告诉她,一大早上起来折腾手脸脖子结果第一件事是沐浴更衣怎么破? 「对,这是以防诸位小姐身上夹带不该带进宫的东西,还请小姐担待一二。」严肃的公公叫福三,是宫内四大总管太监之一福公公的三徒弟,今日被福公公派到这做个守门太监其实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核对南二坊周府周云娘小姐务必要进得宫门,别的能刷多少下去就刷多少下去。而且,福公公还特意交代过,进宫的秀女务必先沐浴更衣洗尽铅华,到时候颜色不好的自然能再刷下去一批。 周云娘心情郁卒地顺着福三指引的道路到了珠莲殿,将福三给她的腰牌亮给负责嬷嬷看过,立刻被带到了一间有单独浴池的屋子,屋内衣架上放着一套浅碧色襦裙和一套碧玉首饰。那首饰看着还挺眼熟的,貌似是她前不久画了图形让玲珑阁匠人打磨的。 见她打量衣衫首饰,早已侯在屋内的一个宫女上前蹲身行礼道:「奴婢春烟见过小姐,从现在起,奴婢就是小姐的专属宫女,有事请小姐尽管吩咐。回小姐,这衣衫首饰都是内务府从锦绣坊和玲珑阁采购进宫的,小姐请放心穿戴。」 「今天这么多秀女,衣衫首饰全都是锦绣坊和玲珑阁采购的?」 「是的,小姐。」 春烟的态度出奇恭敬,不过周云娘并未发觉。她正被满脑子金钱符号洗了脑:哇咔咔,想想都激动,这么多秀女全在自己的铺子大采购,那得赚多少钱啊!发财了发财了,早知道这样,将标准再定低一些,条件再放宽些,她一点都不会嫌弃在朱雀大街上排队一整天的。 按捺住心中喜悦,周云娘对春烟也笑得明媚:「你叫春烟是,咱们真是有缘,希望相处愉快。」 周云娘虽然没说为什么有缘,原名叫卫烟的宫女都知道她如今的名字可是和周云娘家里的两个丫鬟相同,而且她还有个同伴如今改名叫春鸳,随时都会过来周云娘身边的。 而且,锦绣庄和玲珑坊的生意完全是他们英明神武,本该满脑子国家大事的景帝陛下左思右想后的决定。周云娘的这套看起来和别人的式样相同,实际上雕琢首饰的玉件不一般,触手生温,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碧色暖玉。襦裙的质料别人掺的是普通丝线,她的上好天蚕丝。 起初,春烟都还觉得这些东西给周云娘有些暴殄天物,可随着周云娘下水后洗掉暗色伪装,擦干头发重新挽了发髻,春烟觉得这碧色在周云娘身上再适合不过。 「春烟,把刘海给我放下来。」不愧是皇宫,一间洗浴的屋子竟然都安放着一面半身玻璃镜,周云娘清楚地看到春烟表情的变化,心里暗叹了一声,不能重新伪装肤色,那就把头发放下来,这可不会有欺君之罪。 「是的,小姐。」来之前,春烟就接了死命令的,除非周云娘出宫,否则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不得有丝毫违背也不得有丝毫疑问。 放下刘海,周云娘心里又暗暗叹了一口气:看看,就是和皇宫犯冲,上辈子美虽美但一点都不是她喜欢的类型,这辈子这长相多美,还媚,在岭南的话自己想怎么美就怎么美。来京城后她都迫不得已扮丑好几次了,想想都不爽。 在屋里耽搁一会儿再出去,珠莲殿大厅内熙熙攘攘已经有了不少人,但比照了下周云娘便发现比想象中的要少许多,大概也就一百来位左右。目光所及,大家的衣衫也分为四个颜色,分别是浅红、浅碧、浅黄和浅紫,首饰也根据衣衫有所变化,但看样子也都出自自己名下的两个铺子。 周云娘心情莫名就变好了,不过也没维持多久,因为就算她站在角落里也被人给截住了。 宋岚个子很高,都赶上她上辈子做景美人时的身高了,起码一米七五。而她如今最多一米六,站在一袭浅紫色襦裙的宋岚身前气势顿时就弱了一大截。 「没想到云娘妹妹竟然也入选了秀女,不知令姐如今可好?」 「宋小姐好,我最近也没见过宝娘姐姐,不知道她过得好还是不好。如果宋小姐担心她的话,改天去府上看看她便知了。」面对气势如虹,身后跟着七八位跟班的宋岚,周云娘微微低头做出一副不敢看她眼睛的瑟缩模样。 如此,宋岚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错觉。之前不是听说周云娘挺厉害的吗?都能反驳周宝娘成功了。而且,周宝娘都不能来选秀她能来,不是该好好嘚瑟嘚瑟的吗?怎么怂了! 周云娘绝对不承认自己「怂」,只是志不在进宫,没必要和宋岚这样的大热门去对上。也只有周宝娘那蠢人以为才貌双全就够了,说不准就是因为周家势不如人才被揭发到礼部去的。 「唉,周宝娘没能入选秀女还真是遗憾。如此一来,本小姐都没什么劲儿了。」宋岚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目光在周云娘低下来的发顶一扫而过,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她的表哥她知道,眼高于顶,最讨厌瑟缩胆小的人,像周云娘这样的瞧都不会瞧一眼。更何况,周云娘这样的草包,兴许初选第一轮还没结束就被送出宫去,她还理会一个没用的人作甚! 正巧,宋岚身后跟班发现了几位明艳大方的美女,提醒了宋岚一声,她便带着她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扫荡而去。 周云娘舒出一口长气,低叹道:「要是皇上知道自己成了人参果儿,已经被这些如狼似虎的饕鬄们盯上,会是个什么反应?」 第七十三章又现表舅 人参果儿段晟昱此时正和随阳侯世子谢佳瑆相对而坐,闷在书房又抄完一本《洗冤录》出来的谢佳瑆此时表情无比呆滞。 「没听见朕问你话吗?你成过亲,难道不知道如何讨女子欢心让她心甘情愿嫁与你?」 段晟昱以为谢佳瑆没听懂他的询问,忍不住又抬高了语调再问了一遍,内心迫切可见一斑。 若对面不是九五之尊,谢佳瑆能翻脸给人打一架再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谢佳瑆的脸色有些尴尬:「皇上,臣的发妻是父母之命,成亲当日才第一次见面,臣无需讨她欢心。」 「那…婚后你是如何讨她欢心的?」 对面是皇上谢佳瑆也想暴走了,「皇上,臣不曾讨过发妻欢心,倒是她又是给臣做衣服鞋袜又是洗手作羹汤讨臣欢心。后来太医说她身子被人下药不易有孕,臣没嫌弃她,她反而因为愧对臣郁郁而终。」 段晟昱磨了磨牙齿,想到了被他偷走扔掉的男式鞋面和陈秋轩身上明显周云娘手艺的衣袍,鄙视谢佳瑆道:「难怪你夫人要郁郁而终,朕看她不是因为生不出孩子,根本只在于你从来就不讨好她,让她看不到跟你过下去的理由。」 这评论,还真有一针见血的架势,也算是踩到了谢佳瑆埋藏在心里的痛脚。即使对面是皇帝,谢佳瑆也没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皇上未曾娶过妻,又如何了解微臣发妻的想法。就是微臣与她朝夕相对,也不曾将她心思摸透。」 「…」段晟昱觉得谢佳瑆这臣子真是一点都懂事,挥了挥手,「算了,就当朕什么都没问,你下去。」 谢佳瑆行礼告退都走到书房门口了,脚步突然顿了一顿,回头道:「皇上,虽然朕不曾讨过妻子欢心,但臣还是知道『烈女怕缠郎』和另一句『有志者事竟成』的。」 虽然不知道皇上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话题,但见他似有触动,谢佳瑆便躬身退出了书房。分辨了下方向,转身往南边离去。谢佳瑆在宫里抄书是没日没夜最为认真的一个,每每抄完一便迫切赶回位于朱雀大街外巷的随阳侯府睡个一天一夜。从宫里回随阳侯府最为快捷的道路便是往南过几重宫殿后出朱雀门。 今日也不例外。只是路过朱雀门附近的珠莲殿时猛地想起今日正是三月初十秀女进宫的日子,这珠莲殿内怕是住了不少秀女。念及皇上刚才莫名其妙的一番谈话,谢佳瑆心头一跳,脚步加快,从珠莲殿外的步道快步离开,不敢往内多看一眼。 他不敢往里面看可不代表珠莲殿内的秀女们不往外看啊!在一楼大厅集合之后,秀女们被分派到了珠莲殿各偏殿二楼寝房住宿,晚上在正殿摆宴。正是宴前一刻钟,不少秀女正站在珠莲殿二楼四处眺望,无奈珠莲殿地处皇宫外围,除了巍峨的皇宫宫墙和宫墙上影影绰绰巡守的禁卫军,也就只有珠莲殿外几条阡陌交错的宫道能多看那么几眼了。 便是这个时候,谢佳瑆的身影一闪而过,立时便有人捂着嘴惊呼了一声,「那是皇上吗?」 景帝除了朝堂别的时间行踪成迷,在珠莲殿的一百二十五位秀女中见过他真面目的不会超过三位。谢佳瑆的出现,让不少秀女以为是景帝迫不及待前来打探秀女们的情况来了,顿时兴奋不已开始搔首弄姿。 先别说珠莲殿的建筑和外面步道隔着一堵墙而且距离还不近,根本就看不清一闪而没的男子全貌;就是珠莲殿偏门外也还有禁卫军看守,就是怕万一有人犯了冲撞。匆匆而逃的怎么会是景帝本人! 还好,有人看清了匆匆而过的谢佳瑆,也正好认识他,当即便反驳道:「没见识就别胡说,那位才不是圣上,而是随阳侯世子、大理寺卿谢佳瑆谢大人。」 「谢大人?」闻声走出房门的周云娘只从花木扶疏的步道间依稀见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过去,直至看不到一点身影,忍不住轻问了一声,「方才那位是谢大人,可这个时候宫门都快下匙了,他怎会孤身一人出现在宫内?」 这珠莲殿的位置虽说是近朱雀门的第一重宫殿,但这里已经属于后宫范畴。在周云娘印象中,后宫可是皇帝一个大男人的地盘,就是皇子们长到十岁也得挪到前朝去,什么时候这后宫也能让个年轻男子来去自如了。 那认出谢佳瑆的女子是承安伯家嫡女叶如梅,相貌中上,穿的衣服颜色和周云娘差不多。她扫了眼周云娘的脸蛋,略有些危机感,但还是开口给周云娘解了疑惑: 「你是哪里来的土包子?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一来,皇上登基后重新划定了前朝和后殿的范围,下面那条路旁边的高墙其实就是个界限,随阳侯世子从那路过根本就不算犯禁后宫。二来,如今后宫只宋太后居于后宫最北的延禧宫,离这边天远地远,谢世子从此路过也不会冲撞了谁。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谢世子简在帝心,三年前便被皇上赐了宫内随意行走的权利,这前朝宫殿他什么时候想去哪都没问题。」 「这样啊?」周云娘盯着谢世子远去的方向,虽然没见着人,但想起他高壮的身形和…富有安全感的怀抱,莫名有些脸热,心里隐隐也有了个打算,不过暂时还不能让别人知晓。 叶如梅见周云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哼了一声:「看你样子也才十三四岁,不管是皇上还是随阳侯世子你最好都别肖想,只当这次选秀来开开眼界便成。」 「开眼界?」周云娘认真看了叶如梅几眼,发现她说话虽然尖酸刻薄了点,但眼中却是没宋岚看人那种高高在上,也没有周宝娘看人时那种嘲讽全开,倒像是真的在规劝自己。 叶如梅大概是觉得周云娘有点笨,只会不停重复又重复,虽然不耐烦但还是没甩袖离开,反而又解释道:「皇上刚过二十六生辰,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就算要掩人耳目娶个皇后立几个妃子,依着皇上嫉恶如仇、爱民如子的性子恐怕也要挑那些个年纪大嫁不出去的。要不然这次怎么会连六品官的家眷也加进了选秀名单呢?因为京城贵女满足这条件的可不多。」 「可是,礼部也将年龄放宽到了十四岁啊?」反正楼下还没通知用饭,周云娘又难得遇上个愿意和她说八卦的姑娘,少不得多说几句探探情况。 叶如梅切了一声,随即发现不少人目光投了过来,一一瞪回去之后低头对周云娘勾了勾嘴角,「看你虚心求教的份上本小姐就好心告诉你。二月底到三月初,益阳侯几度进宫,据可靠消息称,益阳侯是去求皇上赐婚了!而且晋阳侯府世子今年也十七,晋阳侯便趁此机会也求着皇上给他赐婚,听说皇上一口就应允了下来,这才让礼部放宽了条件,增加秀女数量。要不然,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样啊!」周云娘有些了悟突然进宫的原因了,「多谢小姐不吝赐教。」 「谁耐烦赐教你了!不过是看你之前被宋岚为难还傻乎乎的以为她是好人,怕你识人不清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而已。」叶如梅翻了个白眼,又补充了句:「凡事多看多想想,别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本小姐给你说的也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 这解释,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周云娘对叶如梅生出了几分好感,不但没生气,反而抬脸笑嘻嘻给叶如梅行了个福礼:「多谢姐姐教诲,我叫周云娘,我爹是内阁侍读周崇光。」 「告诉她,本小姐是谁!」叶如梅先是被周云娘娇憨的笑容给惊了一惊。不过这满殿花团锦簇,刘海遮了眉眼的周云娘就算出色也淡了几分,姿色也就和叶如梅差不多。大概是为了显示身份,她干脆叫了身旁宫女代为介绍。 承安伯不仅有爵位在身,本人还在兵部任侍郎,叶如梅家里有六个兄长,如今都在各处任武职,最低的都是六品。承安伯老来得女自然无比娇宠,所以养成了叶如梅心直口快有些傲气的性子。 对于这种天生傲娇实际上内心柔软善良的中二性子,周云娘有的是对付方法。等那宫女介绍的话一说完,便一副迷妹的样子盯着叶如梅:「有父亲和六个哥哥像公主一样宠着,叶姐姐真是幸福。我在家是老大,平日里还要照顾弟弟妹妹们,都不知道被宠着是什么感觉。」 饶是遮掩了眉眼,周云娘的笑容也是具备冲击力的,叶如梅竟然莫名觉得羞涩,微微转了头避开周云娘那双惑人的杏眸,口气果真软和了不少:「你小声一些,幸好咱们大景朝并无公主,不如让人听到你这比方像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叶如梅想到了什么,又轻轻补了句:「不过,兴许就像你说的那样,公主的日子也不如我好过。」 「可不是嘛,我在话本里曾经看到一位公主,待遇就真的有些凄惨。」周云娘不知道叶如梅是在感叹前朝公主们在景帝登基后远嫁的远嫁,被贬的被贬,反正没一个落到好下场。她正开始收服中二少女第二步:用动人的童话故事打开少女的心灵。 第七十四章奇葩考验 于是,一位名叫白雪的悲催公主就诞生了!讲到白雪公主在森林里遇到七个小矮人,但还是被恶毒皇后发现了踪迹准备再次出手时,楼下响起了悦耳的铃声,这是楼下大厅开始用饭的讯息。 「真是的,就不能再晚一会儿吗!」叶如梅整个身心都被周云娘故事中那叫白雪的公主牵动着,但也知道像这种故事也只有放在大景朝敢私底下传传,让别的人知道总是不好。 周云娘却是长舒一口气。要知道,想着今天进宫要在朱雀大街上排队,早上她就没怎么吃。谁知道这还皇宫呢,从早上进宫到现在别说正餐,就是点心也没见着一枚,饿得她前胸贴后背的还要在这里浪费口水哄中二少女也是够够的了。 「周云娘,你住哪间屋子?我让我同屋的人和你换换。」中二少女被故事勾起了胃口,完全忘记了对「小官之女」的不屑,热切地想紧跟周云娘继续听故事。 不过,她的态度依然有待改善,周云娘才不想主动找虐呢。最重要的是,貌似浅碧色襦裙的秀女们单出来了一位,她有幸调到了单独的一间,才不想和谁同屋呢。于是机灵地岔开了话题:「真香啊!」 可不香吗!珠莲殿的秀女们谁不是从早上饿到现在的,更有甚者为了美妙的身段昨晚便不曾进食,到现在饿得有气无力的比比皆是。 然而此时珠莲殿一楼宽阔明亮的正厅中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置了五个巨大烤架,分别烤了整猪、整羊、兔、鸡、鱼,许是之前刷了蜂蜜,此时又加了一层和了孜然的花椒辣椒末,热油滴落在炭火上,滋滋声中香味四起,耳力好点的必然能听见不少口水吞咽声和腹中擂鼓响。 「烧烤!!!」周云娘下楼后看得更是清楚,口水顿时哗哗往下淌。这陌生又熟悉的香味儿她不知道多少年不曾闻到过了。当初是景美人的时候小耗子曾经捉到过百兽园的一只野鸡,当时那缺盐少调料的情况下她和小耗子耗费了不少功夫才弄成了个勉强美味的叫花鸡。 还记得那天吃着叫花鸡,她十分怀念地给小耗子描述了名为「烧烤」的美味料理,对烤全羊、烤乳猪、烤兔、烤鸡、烤鱼进行了全方位无死角描述,发誓等逃出冷宫了一定要吃个痛快。结果就没有结果了,重生到大景朝,饮食上面的确有了长足的变化,但因为没孜然,她有心想弄烧烤吃始终觉得不完美。没想到,进宫的第一天便让她如此有口福。 「这怎么吃呀?」 秀女们闻到烧烤的味儿垂涎三尺,可奇怪的是现场除了几位翻转烤架的太监,白日里侍候的宫女没了踪影,而一直绷着脸四处走动查看秀女们情况的嬷嬷也一个没看到。只有烧烤周围摆放了长桌,桌上放着一摞摞洁白的盘子,另外还有一筐带着水珠的新鲜青菜。长桌尽头有炉子正煮着败火的汤水,看卖相也是不错。 只是出了汤水那放着几把长柄铜勺和一些普通竹筒,全场也不见筷子或是别的工具,长桌两侧也没椅子可坐。难怪不少人纷纷发出疑问,可惜烧烤的那些太监目不斜视根本就理会众人的疑问,也不曾停下手中动作,眼看着已经有烤鱼泛着焦香,还是没人上前。 周云娘毕竟是曾经吃过烧烤的人,眼神在烤架边上削好的竹签上转了一圈心下有了计较。但选秀吃烧烤?这是不是有点奇葩! 「本小姐知道了,这肯定是对秀女的一个考验!若是连这点口腹之欲都忍不下去,又如何能够立足后宫。」 「怕不是这样的?本小姐虽然也觉得这是一个考验,但绝不是忍耐!若是需要忍耐,又如何统领后宫、母仪天下!」宋岚反驳了最先出声的浅黄襦裙秀女,轻移莲步穿过长桌间留出来的空隙,往那几个烧烤的太监走去,「北疆自古便有以手直接取用的炙食,不过是想考验秀女们用餐礼仪罢了。你,给本小姐取一片肉来!」 那烧烤的太监倒是听话,宋岚话音刚落,他便停下动作,用旁边银亮的长柄小刀片了一片下来,笔直送到了宋岚跟前。 宋岚维持着昂首挺胸高雅姿势,伸出了芊芊素手去接。肉一入手,那温度顿时就让她惊叫一声,握不住直接丢到了地上,眼中立时就带了泪,还有浓浓的不甘和不可置信。 周云娘窥见身边叶如梅藏都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不由轻声叹了句:「哎呀,宋小姐怎么不拿长桌上的盘子接着再吃呢?」真是可惜了,那烤兔已经皮酥肉嫩,光是看颜色都知道极为好吃。 叶如梅眼神一亮,迈步出了人群,「噗嗤!真是笨蛋!人家北疆用手吃炙食也不会像你这样直接从火上取下就吃啊,不烫你烫谁。」顺手取了摞在一旁的盘子走到宋岚身边,将盘子伸了出去,「麻烦公公了!」 那太监眼神都没动一下,返身重新给叶如梅片了两片兔肉。叶如梅又依法得到了羊肉、猪肉、鸡肉和一截鱼,吹了吹热气,这才用手轻轻拎起来送入口中,眼睛一亮,赞了一声「真好吃!」 她做这一系列举动的时候特意用看傻子的眼神挑衅宋岚,惹得宋岚双眼冒火,重重哼了一声,「你也不过是看本小姐受了挫才这般得意罢了。」 叶如梅吃了几片烤肉感觉更饿了,对周云娘方向招了招手,「味道真是不错,你们不来尝尝吗?记得带盘子,可别像宋小姐似的烫伤了手。」 叶如梅在前面做了示范,当即便有不少人有样学样拿了盘子捡着自己喜欢的肉食取用。周云娘自然也在人群当中,为了不标新立异,她就是看懂了可以用竹签食用一时也不想出这个头。万一这关标准是看谁最聪明呢? 最先说这关考验忍耐力的那位秀女应当是平时便有洁癖,看场中大家用手抓着肉食食用,嘴巴和手都弄得油乎乎的,整个人都不好了。竭力劝阻着还犹豫不决的秀女们千万别被肉食给诱惑了,大晚上的这么豪放吃这么油,有男子会喜欢么?皇上会喜欢么? 她这么说,倒真有有止步不前,一时现场分作了两派。就在这时候,一声铃铛声响,之前不见的宫女们簇拥着四位中年女子出现在了大厅前方。 有消息灵通的又开始咬耳朵,周云娘方才知晓这四位便是后宫四大主管姑姑:春夏秋冬。据说太后娘娘身体一直不太好,常年在延禧宫内礼佛养身体,非重大集会几乎不露脸也不接见亲眷命妇,后宫事务便一直是春夏秋冬四位主管姑姑处理。 「诸位小姐,这烧烤吃了有些上火,那边备着败火的汤水,可用竹筒取用。嫌弃肉食太油,可用青菜裹之;另外,烤架那边有竹签,不必用手直接取用。」春姑姑作为四大管事领头代为发言,神情温和地对场内已经吃得手指油亮的秀女们说道。 周云娘对春姑姑的出现感激涕零,刚才她偷着用青菜卷了猪肉吃了两个正觉不过瘾,又怕别人询问还在想要不要故技重施让别人来出这个头呢,春姑姑就如春风般送来了「枕头」。 春烟此时体贴地送上了沾了碱面的帕子给周云娘净手,实际上春烟觉得这个过程完全可以省略。旁人春烟没注意到,她侍候的这位主子早在吃第二片的时候就在掌心夹带了两根竹签,根本就没把手上弄到油污。她现在有些了悟为什么上面让她一个黑龙卫来侍候周云娘了,说不准皇上… 春烟没敢继续猜测,圣意可不敢胡乱揣测,她是黑龙卫,只管听黑龙卫统领吩咐行事便成。 春姑姑给用膳的秀女们介绍完了吃烧烤正确方法后,目光转向了场边始终忍着饥饿的秀女们,态度便没那么温和了,「至于诸位小姐,大景朝虽然目前安定繁荣,但不能忘记还有强敌环饲,须居安思危。饥饿一日,眼前便是饱腹美味却顾念形象裹足不前,如此顾念形象并浪费美食,实在是圣上所不喜,还请趁朱雀门未闭,离宫!」 话音一落,周云娘嘴里含的上好五花烤肉掉到了地上,再次欲哭无泪!不是说初选三天吗?怎么这么快又弄出去一批!对,就是一批。本来一百二十多人的队伍一下子少了起码四十人,早知道这样,她就矜持点别扑向美食了,说不定今晚就能回到自己熟悉的炕上睡觉了。 她好想来个人给她讲讲,这选秀的标准究竟是什么?皇帝讨厌什么样子的女子,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做到的。 可是,她大概要很久以后才知道,皇帝选秀的标准可不就是按照她量身定做的么,她是什么样,选秀的标准便是什么样! 饱含热泪,周云娘决定化悲愤为食量,这么好吃的烧烤不吃够本怎么对得起她现在受伤的心灵。豪放地将竹筒往春烟手上一放,「我去抢几根猪排,你帮我再盛一杯汤来!」汤虽然加了败火的药材,可那味道也是棒棒的! 第七十五章偷窥狂人 吃饱喝足,周云娘终于觉得进宫选秀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可怕。 晚饭后,春姑姑再一次清点人数,一百二十多位秀女就只剩下了七十二位,一个个的都有些不知所措。 拍了拍手掌,春姑姑将秀女们集中到了一起,道:「诸位小姐,后宫已经为诸位划下了活动范围,范围内都能随意走动,赏花赏景。明天开始,卯时来大厅用早膳,上午由冬姑姑教大家宫廷礼仪,午膳过后可自由活动,酉时用晚饭,饭后秋姑姑为大家讲解音律,根据诸位目前会的才艺编排合适的节目。」 皇宫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进的,而且宫里姑姑的教导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的。春姑姑的话顿时让底下的人欢欣鼓舞,气氛又从刚刚的彷徨渐渐热烈起来。趁着大家兴致高昂,春姑姑又说了几点宫内行走的禁忌,这才宣布大家自由活动,只要赶在亥时前回房即可。 周云娘眼尖,瞧见叶如梅四下打量,估摸着那姑娘还记挂着白雪公主呢。连忙一拉春烟出了大厅,问:「春烟,你熟悉路,带我沿着清净地方走一走消消食。」她实在受不了那些秀女们凑在一起就是明争暗斗,就刚才春姑姑话音才落下,不知道又形成了几个小团体。她是打定主意过完这初选三天就回家的,才艺什么的能吃吗?所以赶紧躲得远远的,别被抓了壮丁。 「珠莲殿东侧有个银杏树林,小姐可以过去走走。」春烟引着周云娘从珠莲殿出来,在周云娘不注意的时候做了两个手势。 「银杏林啊,要是秋天看还不错,这个季节嘛…」后面的话周云娘不说也罢,不过眼见着后头陆陆续续有秀女们出来都往灯光亮处的花园行去,她便乖乖地跟在春烟身后拐过两个灌木丛,行走在冷清的银杏林中碎石道路上。 珠莲殿得名来自银杏林和小花园之间相隔的小湖,据说湖中莲花花苞极为圆润,如同粉色珍珠点缀湖中。 步入银杏林中,周云娘发现倒也没想象中那么单调。银杏林中穿插着山茶和杜鹃,这个季节正是山茶盛放时节,有些耐不住的杜鹃也都悄然盛开。隐隐花香随着微风从灌木丛中飘出来,醉人心脾。 这样的景象这个季节在皇宫外可不多见,周云娘权当进宫来涨见识了,回府后也能多几句谈资。春烟话不多,周云娘也不喜欢和一个算不上熟悉的宫女说太多,两人一路就是默默行走,并没什么交谈。 突然,走在后方的春烟惊呼了一声,周云娘回头时她已经跌倒在了地上。 「怎么了?」周云娘借着树上灯笼微弱的光看春烟的表情好像很痛苦。 「奴婢…奴婢方才没注意这里有个台阶,一脚踩空怕是扭伤了脚。」春烟捂着脚踝,不让自己眼神往一旁灌木丛后的卫守身上瞟,统领下手也忒狠了点,她现在的痛苦可不全是装出来的。 「这怎么办?我扶你起来,回去找个大夫看看。」周云娘不疑有他,关切地伸手试图搀扶春烟。 既然都有了这一出,春烟哪能猜不到统领这是要分开她们两人呢。连忙拒绝道:「不不不,奴婢的脚踝素有旧疾,虽然容易扭伤,但却不会太过严重,稍作休息便可恢复大半,明日便能恢复如初,根本不用看大夫。小姐,前面便是银杏林边,有一片黄杜鹃几乎全被催熟,夜色下风景独特,既然来了不看可惜。」 「你的脚,真的不要紧?」就这一会儿,春烟脸上的痛苦之色便去了不少,加上周云娘是知道的确有一些人会有习惯性扭伤,在她眼中春烟又只是个普通宫女没必要说谎,所以她一点没怀疑春烟在骗人。 「真的不要紧,奴婢还会一套按摩手法,只需两刻钟便能缓解许多,那时候小姐正好从黄杜鹃那边回转。」春烟被周云娘杏眸中的真诚看得心虚,只能低下头揉脚踝掩盖愧疚。 方才周云娘便问过春烟,银杏林到头便是珠莲湖,要回珠莲殿还是得倒回来。见春烟的状况的确只需要休息片刻,周云娘便决定继续走下去看一看。 殊不知,此时看风景的她在别人眼中才是一道最为靓丽的风景。自从确定周云娘便是景美人转世,段晟昱将近期手中事务直接扔给了内阁,化身偷窥狂人,从周云娘住处就偷窥到了皇宫,更是投其所好照顾了锦绣坊和玲珑阁的生意。 让英明神武大景朝帝王郁闷的是,就算周云娘失去了前世的记忆,可是她同样很抗拒进宫,更抗拒成为最终胜出的秀女。当然,失忆只是目前段晟昱安慰自己的一个借口而已。 可是,段晟昱真的忍不下去了!天知道周云娘沐浴的时候他就在隔壁听着哗啦啦水声,脑海中全是那日为了不让她伤寒一件件褪去她衣裳所见的美景。当日有多挣扎愧疚,今日便有多后悔遗憾,后悔怎么没早点发现周云娘和景美人的联系,遗憾怎么没有在那时候多收点这十年相思的利息回来! 今晚的烧烤盛宴与其说是考验秀女们的品格,倒不如说就是段晟昱特地为周云娘也就是景美人黎娟准备的美食大餐。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 早在春姑姑宣布秀女们活动范围时,他便让卫守给春烟传了消息,现在又让周云娘落了单,他终于能找着机会出现在了周云娘的面前。 「表舅?」 于是,周云娘便看到了黄杜鹃丛中,一袭银亮书生袍的段晟昱傲然而立。当然,段晟昱本身的形象绝对是符合周云娘审美观,然而此时那骚包的颜色根本就和他的肤色不衬,飘飘欲仙的书生袍式样也和他气质极为不符,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滑稽,以至于周云娘叫人都没敢理直气壮。 正端着身份的段晟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诧异地看向周云娘:景姨是怎么回事?后宫内见着的男人怎么还会是谢佳瑆! 「表舅,你不是晚饭前才从朱雀门出去吗?」周云娘想了想当时看到的黑色衣角,又看了看银亮书生袍,嘴角抽了抽。 段晟昱却是为那「表舅」心情相当不爽,可真的面对周云娘如今水汪汪的大眼睛他又胆怯,没敢揭开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捏着鼻子略心塞地回道:「回去换了身衣服。」周云娘放在他衣服上的眼神太明显,他想忽视都难。 段晟昱话不多,周云娘却是会脑补。都说益阳侯是景帝禁脔,可她怎么觉得这随阳侯世子身上才疑点重重呢?早年丧妻后未曾再娶,和景帝大多时候形影不离,可以在宫中长住,能够在后宫行走… 妈呀,周云娘已经脑补了十八出**争宠大戏。当然,对男男她一点歧视都没有,甚至还抱着同情和祝福的心态。念及此,周云娘试探着问道:「表舅这么晚了还来这里,难道和谁有约。」 「没有。」 「那,是想在这里看看秀女们的品质?」也好比较下优劣? 「算是。」只要能和周云娘多说话,段晟昱已经认命了,表舅就表舅,总比「小耗子」强。 「冒昧地问表舅一句,那些秀女们你觉得如何?」 「都不行。」 段晟昱的干净利落让周云娘看到了一丝希望,只想着自己能顺利被淘汰,周云娘压根没多想,左右看了下现场也就自己和段晟昱两个,她换了副无辜委屈的模样拉了拉段晟昱袖子,「表舅,我其实也不想进宫选秀的,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要怎么帮?」段晟昱心情的郁卒已经无以言表。 「其实很简单呀。明日开始,宫里的姑姑要教导秀女们规矩和音律,我肯定是什么都不会的。就是呢,怕被淘汰得太难看会连累我爹,到时候万一真连累我爹了还请表舅看在叔祖母的份上帮忙美言两句。」周云娘今日听了春姑姑的规矩后便打定主意在这两样上面做文章,又怕到时候表现太难看会让几位教养姑姑觉得不给面子背地里使手段,这样的事情前世她可是经历了太多。 段晟昱立刻知道了周云娘的计划,本想反对的,撞上她委屈神情立刻丢盔卸甲,点了点头,「你爹不会被你连累的。」 「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周云娘就是觉得段晟昱笃定的神情非常有安全感,心下可惜一句好男人怎么都搞基之余,漫不经心应了句:「就我爹那品级,想要被我连累都挺难的。」 「你爹他为人仔细,日后会有机会往上升的。」这也算是段晟昱的一个承诺。 可周云娘明显知道自家爹的能力,微微摇了摇头,「算了,我爹现在做了六品内阁侍读就已经让我祖父和大伯坐不住了,要是官职再高一些,少不得被他们两个猪队友给拖累,搞不好还从此被缠上永不能脱身。这样就足够了。」 「放心,你担心的事情永远不会出现!」段晟昱强忍着将无意识间露出本性神情的周云娘揽入怀中的冲动,一字一句做出保证。 第七十六章自讨苦吃 保证了之后,段晟昱又觉得哪里不对!他答应周云娘的条件岂不是赞同周云娘的计划?这个可绝对不行。一不小心,他又被迷惑得没了原则。 原本,他就对周云娘没太大的抵抗力,知道她是景美人重生回来后他哪里还舍得违背她分毫。不过,一想到周云娘竟然这么迫不及待逃离皇宫,他心里还是一阵酸楚。 「你当真就这么不愿进宫?」终究,段晟昱还是略显苦涩地问了出来。 周云娘斜睨了段晟昱一眼,有些怨念,「有谁愿意和人共侍一夫?」更何况这丈夫貌似取向不正常。 周云娘别看自诩聪慧,实际上就像段晟昱认为的那般只是表面看着精明,实际上单纯简单。以前那副清瘦凌厉的长相倒也罢了,配上如今娇娇软软的长相再一副精明相,着实让人越看越爱。 段晟昱指尖发痒,实在克制不住伸手轻抚了下她脸庞,瞬时让她眸子水亮红唇微张露出一副惊愕痴傻的模样。 「有片树叶。」段晟昱指了指飘飘洒洒落在地上的一片银杏叶,一本正经解释了句。并回答了周云娘方才的埋怨,「皇上不是多情之人,只会立后,不会纳任何妃子。」 「这么肯定?」周云娘不知道什么缘故,总觉得再段晟昱这「表舅」面前无比地自然随意。明明这人长得冷酷清冷,她就是觉着亲切,心里所思所想根本就不用设防,而且说话不经意地就百无顾忌。 「自然!」段晟昱直视周云娘双眸,重复了一遍,「皇上他终身只会爱一人,除了此人,再无其他。」 周云娘在他认真专注的眼神下迅速有一种体温升高、心跳加快、呼吸快要停摆的症状。她连忙移开目光,这人长相气质和她一直梦想的男人别无二致,这么专注表白,她会误会的好不好! 只是,这话为什么「表舅」要着重强调?是和益阳侯争宠还是其他? 周云娘甩了甩头,决定不想了,皇家的事情就是这么复杂,这辈子她才不要为皇家人皇家事劳神劳心呢。 此时,看着她媚眼如丝、双颊绯红,段晟昱用尽所有控制力都无法忍住要紧紧拥住她的冲动,背后给卫平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卫平懵了!皇上这是要做什么?他有点看不懂。为什么要他出手攻击?攻击谁?攻击哪里? 不过,既然段晟昱下了命令,卫平自然不敢懈怠。本身为了隐蔽穿着夜行衣,又摸了一张蒙面巾蒙住口鼻,卫平从灌木丛中钻出直取周云娘。 「蠢货!」段晟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飞身去救。周云娘细皮嫩肉的哪怕是假装他也舍不得她有半丝损伤,他本意是想让卫平对他出手,然后他假装受伤,周云娘肯定要扶着他,这样一来可不就不着痕迹完成了抱紧她的愿望了吗? 周云娘只听见风声响,便见段晟昱说了句什么然后扑了过来,吓得往后一退,脚后跟碰在台阶上,低呼一声坐了下去。 那厢,卫平不敢还手,被段晟昱几掌拍在身上,匆匆退走。 「有伤着你吗?」段晟昱暗暗记了他一笔,转身将周云娘从地上拉起来,弯下身子就要去查看她是否受伤。 「我没事。」周云娘挣扎了下,感觉到屁股墩上一阵阵钝痛,刚才肯定是磕在台阶上了。 在段晟昱看来,她都疼得眉头紧皱,眸中水光都快溢出来了还嘴硬,怎么十年过去了一点都没长进呢。大手想都没想就扶着了她的腰,「摔了这儿吗?」 「不是。」周云娘应了一声才迟钝想起来,「刚才,是刺客吗?你不需要找侍卫也不用给皇上禀报吗?」 她说不是,段晟昱的手掌自然下滑,落在了她丰润挺翘的臀部,掌下圆润的曲线弹力惊人,仿似能将他的手弹开,让他不得不微微施力以便继续停留。 「嘶…」 正好触碰到了周云娘的伤处,疼得她轻呼了一声,身子瞬间僵硬。她身子僵硬,段晟昱又何尝不硬呢! 此时两人的姿势还真是暧昧得没边了。高大身影将娇小身躯拢在臂弯之间,段晟昱左手搂着周云娘的肩背,右手放在人挺翘之上。两人之间空隙不会超过半尺,呼吸相闻,好似都能感觉到对方肌肤的热度。 半晌,段晟昱沙哑的声音从周云娘头顶传来,「这处?伤了?」 大手轻轻拂过臀部,隔着襦裙周云娘都能感觉到那炙热温度,下意识将人一推,往后疾退。却不防身后还是刚才那石阶,眼看就要坐下去伤上加伤,闭着眼睛,「啊——」 尖叫还未成型,就发现自己落入了一具温暖宽广的胸怀之中,闭着眼睛,耳朵贴近的地方更能听见一阵有力并急促的心跳。 段晟昱却是余悸犹存,「你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并环着她的腰转了个方向,来到湖边光线相对较好,地势较为平坦的地方。 段晟昱想到是景美人总是冒冒失失,周云娘却是想到汤山温泉庄子上自己跑去看狗,结果还是被「表舅」给救了。老脸略红,挣扎了下,「放开我。」 男女有别,即便段晟昱就想这么抱到天长地久也只有恋恋不舍地将人给放开,微微别开脸问她:「你的伤,严重吗?」 周云娘悄悄揉了揉,眉头又疼得皱了起来,眼泪都差点流下来。不过疼得都是肉,骨头应该是没事,只能龇牙咧嘴摇摇头,「多谢表舅关心,我没事。」 「都疼成这副模样了怎么还逞强?我带你去看大夫。」段晟昱只知道周云娘身上无一处不软无一处不嫩,那么柔嫩的身体磕在石阶上怎么可能没事!他已经暗暗决定明日便让人将宫里有台阶的地方都查看下,最好全都改成平缓的坡度。 「不用不用!」周云娘吓得连连摇头,「千万不用,表舅你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本就不妥,这是撞着我了,要是撞着别的秀女可怎么办。」 「无事,本就是皇上召我来此。只是不知为何传讯的太监没了踪影,我正打算离开便见你孤身一人进来…」 「皇上召你来这里的?」周云娘想起在珠莲殿听到的那些话,「难道真是皇上打算给你和益阳侯赐婚?」 「…」段晟昱无语,关注的重点能不能不是这个!不过这样也好,免得他多做解释,点头表示默认之后,周云娘顿时着急了,「那我要赶紧离开这里,可不能打扰了皇上和表舅的雅兴。对了,侍候我的宫女还在来路上等我回去呢,表舅你慢慢等,我就不奉陪了。」 说着,周云娘姿势别扭地便要离开。还没走两步呢,身子就被人从后方公主抱了起来,依然是段晟昱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送你一程。」 周云娘生怕路遇景帝,一路催促段晟昱快些。到了春烟近前,竟是忍着伤痛拉着春烟撒腿就跑,好像后面有什么怪物在追似的。 怪物倒是没有,偷窥狂有一只。段晟昱担忧地跟到周云娘回房,立刻吩咐卫守,「先把朕书房里的生肌膏拿来交给春烟,再去冯霄那催一声,上次朕要的生肌膏怎么还未做好。」 卫守和卫平要是还不知道景帝是什么心思那就枉费跟随他多年了,虽然不知道周云娘这六品官之女怎么就被景帝放在了心尖尖上,但看景帝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地降低底线,两人已是知晓该如何对待周云娘了。 于是,刚回到寝室的周云娘便见春烟拿着一瓶玉露生肌膏走了进来,「小姐,奴婢瞧您行走颇有不顺,是伤着哪里了吗?这是奴婢从春姑姑那拿的玉露生肌膏,奴婢帮你搽一点。」 受伤的地方太尴尬,周云娘哪好意思让春烟帮忙。但是又真疼得慌,伸手接了生肌膏,对春烟挥了挥手,「你去外间待着,我沐浴后自己会搽。」 珠莲殿的每个寝室原本是两位秀女居处,有共同的浴所和恭房在偏房。打发了春烟去外间守着后,周云娘进了浴房,一件件将身上衣衫卸下,只着了一件青碧色肚兜和及膝的亵裤,裸露出瓷白柔嫩的肌肤。 「嘶——」刚刚碰到裤腰,周云娘忍不住又轻呼了一声,眼泪汪汪地咬紧了嘴唇。 也幸好她的注意力都在身后伤处上,也便没听见在她痛嘶的同时,屋顶上正有个不要脸的偷窥狂自讨苦吃地翻身重重喘息了两声。段晟昱因为担心周云娘伤势,想了想后按照白日里打探好的位置上了房顶揭开瓦,没曾想位置特别巧,竟然就在浴桶上方。哪怕下头热气冉冉,也丝毫影响不到他绝佳的视力。 周云娘如今这身子虽然才开始发育,但那曲线已经出来,肌肤更是泛着诱人的荧光。段晟昱牵挂景美人多年,又曾经将景美人和周云娘结合在一起做过那般光怪陆离的梦,如何能抗拒得了,身体血液顿时全往身下汇集,弄得瓦片都轻响了一声。 第七十七章无微不至 躺在珠莲殿的屋顶上,望着漆黑的夜空,耳边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和哗啦啦的水声,偶尔还有周云娘低低呻吟疼痛的娇声。段晟昱突然就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还是个帝王,此时却是无比感激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的满天神佛。感激他们听到了自己日日夜夜的祈祷,真的将景美人再次送还到了身边! 只要还是那个人,他不管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老还是少,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禁锢在身边!当年见到黎源的第一眼他其实就做好了爱一个男人的准备,可后来随着黎源长大,那性子无一丝景美人的影子,他便歇了心思。 时日越久,他越是没报希望,像个行尸走肉地一日复一日。本想着待灭了南蛮,取了段昊的性命就去皇陵陪她。没想到… 段晟昱用手背捂着眼睛,让胸中情绪自由泄出。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谢天谢地,她还在! 时间就在段晟昱情绪渐渐平静中悄然流逝,亥时之后珠莲殿走廊灯笼熄灭,房间里的蜡烛也被宫女们相继熄灭,白日里满是莺声燕语的珠莲殿一片寂静。段晟昱掀开瓦片悄然跳了下去,在春烟闻声冲进来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春烟警惕地往周云娘歇息处看了一眼,给段晟昱行了一礼,压低了声音道:「皇上,初选结束之后燕喜嬷嬷是要给小姐验身的。」 段晟昱没生气,但还是有些恼怒,「朕还没那么禽兽!」甩袖从春烟旁边往床榻行去,又补了句:「做得不错。」 春烟一怔,想要紧跟上,被卫守从屋顶上扔下来个银锭敲在肩膀上,不得不拉着屋顶垂下来的腰带上了屋顶,留段晟昱和周云娘孤男寡女在屋里。 「统领!」春烟在心里暗叹了一声,黑龙卫赫赫有名的统领大人现在做的事情是她平时最为不齿的。给那偷香窃玉的人望风放哨!只是,偷香窃玉的人是他们唯一的主子,而且是十多年不近女色的主子,罢了罢了,主子既然将自己派到小姐跟前,那肯定是将小姐放在了心尖尖上,肯定不会委屈小姐的,还担心什么! 要是她知道她主子现在在干什么,怕还是有点担心的! 因为屁股疼,周云娘是趴着睡的,段晟昱先点燃了一段从冯霄那里找来的安眠香,这才从怀中摸出个夜明珠放帐子顶,轻轻坐到了床榻上。掀开了锦被一角,目标直奔周云娘躲躲藏藏的臀部。 亵裤本就宽松,只需要轻轻一碰便从滑如凝脂的腰肢上松开,再一挑,便能窥见半截雪白的圆丘,只可惜在圆丘顶端的青紫印记生生破坏了那份美感。 周云娘沐浴后自己抹了薄薄的一层玉露生肌膏,然而段晟昱却好似闻到了另外一种让他**蚀骨的味道。对了!这淡淡的幽香他曾经在景美人身上嗅到过,难怪之前接近周云娘就有一种血气翻腾的感觉,并非错觉,而是周云娘的体香和他熟悉的景美人体香别无二致。 段晟昱贪婪地深呼吸一口气,让这熟悉又陌生的幽香萦绕全身,好似又回到了多年前景美人趴在床榻上让他帮忙捶腰时。 情不自禁,他伸出了手掌。麦色大掌和雪白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有一种自感形秽的心情。 玉露生肌膏对于伤口只需要涂抹便好,但对活血化瘀效果却不怎样。这是段晟昱特意去问了冯霄后才知道的,所以懊恼了一阵才又重新拿了药油再来一次珠莲殿。当然,他绝对不承认他真实目的是想继续偷窥不放过周云娘每一个瞬间来着。 「景姨…咳咳…云娘!」叫景姨的时候段晟昱总有一种负罪感,后面那云娘从舌头上转出来可就顺口多了,看周云娘在安眠香影响下睡得熟熟的,情不自禁低声唤了几声,声音低沉缠绵,能从现实照进周云娘梦中。 「嗯…」周云娘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因为她正在做梦。梦中,「表舅」正深情望着她呼唤她的名字,颜好条顺声音优,让她完全抗拒不了。 段晟昱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只是梦呓,顿时松了一口气。取了药油滴在手上搓热,然后覆上周云娘臀上的青紫。 「疼…」周云娘无意识娇吟一声,眉头皱在了一起,动了动身子想换个姿势。 嗯,肌肤太嫩太滑,竟然从段晟昱手掌下滑开,他再次亲眼见证了那雪白圆丘惊人的弹力,脱离他手掌之后竟然奶冻似的颤巍巍颤了几颤,他的心也跟着颤了几颤。连忙伸手重新摁住,药油才开始擦,现在逃脱可就事半功倍了。 好在,周云娘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舔了舔唇,又沉沉睡去。屋内,只听见她匀称的呼吸,以及…渐渐粗重急促的男人喘息。 擦药这个工作,让段晟昱从身到心痛苦到了极致,但若是让他去换春烟来,他是绝对不肯的。很奇怪的是,十年都忍过来了,触碰到周云娘确定她身份后他好像半刻都忍不了似的。 一刻钟后,满身大汗的段晟昱狼狈地回到了浴室,没听到屋顶动静,他干脆闪身到了一旁恭房,不一会儿便听到他释放的低吼。 周云娘在安眠香作用下实实在在睡了个好觉,还做了个和「表舅」有些羞人的美梦。清晨睁开眼睛,她发现她竟然是仰躺着睡的,嘴唇有点干。 眨了眨眼睛,周云娘目光盯着帐子顶一颗圆润的珠子看了会儿,对到床边等着侍候她穿衣的春烟道:「我竟是不知道这大景朝如此财大气粗,不过是个秀女初选,竟然用夜明珠照明。啧啧,可惜我昨夜都没注意到。」 循声看去,春烟出了一脖子冷汗,连忙赔笑道:「昨晚小姐后腰疼痛趴着入睡的自然不曾看见。不过,这珠莲殿别的房间好像都没夜明珠照亮,只是奴婢依稀记得丹瑶公主出嫁前住过这边几日,不会是那时候忘记收走了。」 「丹瑶公主?」周云娘的注意力放在了这个封号上头,犹记得延启帝有个小女儿就是这封号,当年那位公主还讽刺过还是景美人的她几句。 「小姐放心,丹瑶公主七年前就已经远嫁凉州,这夜明珠她是没机会回来收了。如果小姐喜欢,大可收起来带走。」春烟以为周云娘听到公主名头有些害怕,连忙告诉她不用有后顾之忧。 周云娘本来还想多问一句丹瑶公主情况的,就被春烟后面这句给转移了话题,忙不迭摇头道:「不用不用,我只是好奇问一句,这宫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皇上的,我可没权利带走,也不想带走。」 虽然夜明珠这玩意儿在外面千金难买,但周云娘真心不稀罕从宫里顺一颗回去,这个原则她还是有滴。 这一岔,周云娘便忘了丹瑶公主的事情。收拾好了,春烟也从楼下拿了今天的早膳上来。 精致的碗碟装了起码十种食物,有面食点心、有蒸蛋粥品、还有一杯温热的牛乳。 「这么丰盛?」周云娘再次感觉大开眼界,也对春烟更为满意了,毕竟眼前数十种食物都是她第一世的最爱,第二世想吃没法子吃到,如今也还好多见都没见过,没想到这宫里一顿早膳便全齐了。 「小姐先喝一杯牛乳养养胃,别的您挑喜欢吃的用点便成。」春烟手里的食盒看起来和宫女们提的一样,里面的内容可大不相同,别人的早膳哪有这么多选择。 「这些,我都喜欢。不过分量有些多了,春烟你一样分一半出来用了。」周云娘一边接过牛乳小口小口喝着,一边大方地将东西分出去一半,吃不完也是浪费,春烟重新下楼去取又要耽搁时间。 「谢谢小姐。」春烟今早又被看似疲惫精神却亢奋的段晟昱拎出去叮嘱了一通,对待周云娘更是比之前多了许多恭敬,而且她发现周云娘本性其实就很好相处,侍候起来也分外轻松。 主仆俩吃完早膳收拾好下楼,正赶上秀女们集合。一整个上午,秀女们被分为六组,每组派一个嬷嬷照看着学规矩,除了个别想要出风头弄出点动静外一切都还算顺利。 到了中午,原定在大厅用饭的秀女们被通知回各自房间用饭,自然又是各自宫女去领食盒。周云娘照例和别人不同,荤素搭配、营养丰富、味道绝佳,一不小心她又有些吃撑了。别人午休,她不得不让春烟陪着出门闲逛。 刚走出房门就被叶如梅给抓了个正着,望着叶如梅灼灼的眼神,周云娘便知道这姑娘还牵挂着故事呢。得,一人清净散步就成了两人作伴。 今天天气不错,三月的暖阳在午后并不烈,叶如梅「纡尊降贵」挽着周云娘的手径直带路走向了花团锦簇的御花园。沿路两人边走边聊,到了目的地时候故事正好讲完。 前方,宋岚和几个秀女的身影映入眼帘,叶如梅懊恼一拍额头,「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有情况!周云娘立刻全身警戒。 第七十八章狭路相逢 周云娘和叶如梅是无意识闲逛逛到御花园来的,人宋岚却是不同,她们一行人可是专程来这里等某人的。 只是某人没等到,便见着叶如梅和周云娘相携而来。她是在等景帝到来上前邀宠,在她看来,叶如梅和周云娘必定也如是,脸色当即便变了,带着身后几位跟班远远便迎了上来。 「叶如梅,你想和本小姐争?」 叶如梅先是一脸懵逼,随即反应了过来。本来她只是随缘,入选不入选对她来说没什么关系,可对上宋岚趾高气昂的态度她就心里不爽,立刻就要怼回去。明明只有她和周云娘两个,气势竟然丝毫不弱: 「宋岚,别人怕你本小姐可不怕!本小姐不过是来御花园散散步、看看花,你一来就说本小姐和你争?这有什么可争的,你倒是说呀!」 她就不信宋岚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争景帝的话来。别的千金小姐或许对景帝的了解仅限于传说,叶如梅却是听自家几位在军营的兄长说过景帝最讨厌的便是争权夺利,尤其女人更甚。听说东大营本有个骁骑参领前程看好,谁曾想后院起火,妻妾争宠,乱作一团。说起来这只能算是个人私事,很不巧却被景帝撞破了一次现场。结果呢,景帝这位一国之君竟然直接将那位骁骑参领连贬五级,还勒令他半个月内整肃后宅,若是半月后还后宅不稳,直接免除官职。 类似的事情自然不仅是这么一件,所以此次进宫选秀叶如梅根本就没抱多大希望,更多的还是努力给宋岚添堵。 两人的矛盾可以追溯到小时候,过程不容赘述,总之就是王不见王。 宋岚果然不敢多说,被叶如梅下了一城恼恨不已,咬着牙转头看向周云娘,「没胆子的乡巴佬,风向倒是转得挺快的,这么快就找到了靠山!」 「多谢宋小姐夸奖。」周云娘不愠不火,还给宋岚行了个礼,真诚道:「我也觉得叶小姐为人挺好,和她一起根本不担心被人从背后捅一刀。」宋岚背后插刀的名声在京城贵女中算是有名的,周云娘这么一说,她身后的几位秀女面上立时有些尴尬。 「你!来人,跟本小姐掌她的嘴!」宋岚习惯性地叫人,远远缀着的几位宫女匆匆跑了上来,看了下情况,并未听从宋岚的命令上前行事,反而面露惧色低头行了一礼,「小姐,宫中有令,不得私自争斗,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宋岚自然听春姑姑说了规矩,不然也不会让宫女动手。只可惜,春烟看着和别的宫女穿着一样,腰带上的纹绣却是暗管事宫女才能有的。宋岚是宋太后的亲侄女,她身边的宫女虽然也是另外分派的,但也仅限于知道暗管事其实比春姑姑等人更有权利,而且不得泄露其身份。在暗管事宫女面前,侍候宋岚的宫女哪里还敢造次。 「你不是说在这宫里就是本小姐的贴身侍女,唯本小姐命令是从吗?现在不过叫你掌个嘴便推三阻四,本小姐拿你何用!」宋岚一而再再而三受挫,一股气怎么也消不下去,再看那宫女恭敬模样就像是在生生嘲笑于她。实在没忍住,一脚就踹了出去,直接将那宫女踹了个跟头。 「本小姐要见太后!你,现在马上想办法给本小姐通知管事的来。」这两日的选秀和宋岚想象中的截然不同,众星捧月的待遇不过是享受了一会儿就频繁被打脸,她不要和周云娘这样的小吏之女一个待遇,她要高高在上,她要与众不同。 这边闹了起来,便有御花园守卫的宫女匆匆去禀报了管事姑姑,春姑姑不在,冬姑姑很快便带着人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冬姑姑人如其名,一张脸拉得很长,眉目凌厉冷冽。一边问话,一边便将争端的两方打量了一遍,角度关系,她的目光并未在春烟腰上停留。 「姑姑,」宋岚立时换了个面孔,亲热地上前握了冬姑姑手,「我都许久没见着姑姑了,听说姑姑又病了。这次进宫本该先去给姑姑请安的,可昨日福公公安排了事情便不见了人影。」 冬姑姑冷冽的面孔微微一僵,悄无声息地放开宋岚,将手缩到了袖子里,紧绷的嘴角斜着眼睛看了眼叶如梅和周云娘,「无故在御花园喧哗,你二人立刻回房反省!」 「宋小姐孝心可嘉,请随奴婢前去延禧宫求见太后!」冬姑姑的态度一目了然。 叶如梅自然不服,「姑姑你怎么不问青红皂白…」 「叶小姐这是质疑本姑姑?」还没等叶如梅话说完,冬姑姑就冷哼了一声打断她,并直接命令身后跟着的太监道:「你们,侍候叶小姐和这谁回房反省,守在门口不得让他二人偷懒。」 叶如梅还想再辩,周云娘赶紧拉住了她的袖子。这冬姑姑明显是收了宋岚东西,而且就算没收,这位冬姑姑大概也不会站在两人这边,明显像是被太后或是宋家的人买通了。念及此,周云娘上前一步挡在叶如梅跟前给冬姑姑行了一礼,「姑姑见谅,我二人已经知错,这就回房反省,下午音律课烦请冬姑姑在秋姑姑面前代为解释。」 自己走回去和被太监押回去,两者差距太大,而且一个不好还会传出点坏名声,和周宝娘一样的话今后可就麻烦了。 冬姑姑终于正眼看了周云娘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之所以做得这么绝便是想彻底将叶如梅给压下去,不然枉费了她接太后那么多好处。没想到冲动的叶如梅身边会跟了这么个看着不起眼心思倒是不少的小姑娘。 后宫的确是在景帝掌控之下,只不过防不住人心贪欲,总有那么一两只漏网小鱼被宋太后给收买成功。冬姑姑便是最近才被宋太后突破的一条「小鱼」,接到的第一个命令便是要想办法让宋岚去一趟延禧宫。 春姑姑作为大管事一直很严厉,而且品级到了一定程度的宫女都知道队伍里还混了暗管事进来,冬姑姑一直在找机会单独接近宋岚,方才接到宫女禀报这才匆匆赶来。而且,宋岚似乎也在寻找突破口,见面便借机给了她一个玉佩,光是触碰上去温润的感觉便知不凡,如此「懂事」,冬姑姑很满意。 满意之后,往往会忽略一些问题。暗管事宫女一事虽然她也知道,但她绝对没想过权利凌驾春姑姑的暗管事会纡尊降贵到周云娘这么个宫女身边,以至于她方才观察了宋岚的宫女、也看了叶如梅的宫女,没发现异样才立即发难。 延禧宫在后宫算是禁地,平日里景帝若在宫中定然铁桶一般难以让宋岚进去。可这几日不知道怎么回事,景帝人经常不见踪影,福禄寿喜四位公公的事情便多了起来,延禧宫也便不如往日那般戒备森严了,此时不去更待何时。于是,她只是阴沉地扫了眼周云娘身上浅碧色衣裙,命令那两个太监让路。 宋岚不知道冬姑姑早就被太后买通,只当是送出去的玉佩终于奏效了。天知道她进宫前准备了多少好东西,到了如今就保有了两三个品相上佳的玉佩,还是以传家宝的借口才没被查验的嬷嬷给收缴了。到珠莲殿后,她也不是没送过,只是之前的管事嬷嬷和后来的春、秋两位姑姑根本就不接她的东西,那目光还看得她自己都心虚。 打发了跟随的几位小姐,在她们艳羡的目光中,宋岚跟着走得飞快的冬姑姑一路前行。道路越来越偏僻,守卫越来越森严,不像是去荣宠无双的太后宫殿,倒像是往一座监牢前行。走着走着,宋岚便有些胆怯。 「姑姑,咱们不是去延禧宫吗?」 「自然是去延禧宫了!不过你以为你能从正门进去吗?皇上可是有令,太后养病期间谁也不见,若是擅闯,宫外守卫杀无赦!」冬姑姑返身瞪了宋岚一眼,若是那么容易,太后还用得着收买自己吗? 冬姑姑带宋岚走的是宫里最低级的洒扫太监们行走的小道,通往延禧宫偏殿的厨房。厨房管事是早被买通的,见到冬姑姑后点了点头,将两人让了进去。 宋岚记得上一次见太后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不是在延禧宫,而是景帝的景阳宫。 「到了,你在这等会儿。」冬姑姑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宋岚的回忆,要见到姑姑的紧张感顿时冲散了胸中渐起的疑惑,一直以来,她都相信宋太后给宋家的官方解释:避嫌! 想到亲姑姑终于不避嫌地要悄悄教给自己绝招,宋岚很激动。以至于见到快步来到面前拉着她的手叫了声「岚儿」的老年妇女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你是…姑姑?」印象中,宋太后是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景帝二十六,她也不过才四十二岁而已,怎么现在看起来鸡皮鹤发憔悴不堪,起码六十! 宋太后往后看了眼,冬姑姑便自觉守在了门边。 「岚儿,你一定要当上皇后!」宋太后身边全都是景帝安排的人手,跟着冬姑姑到偏殿一小会儿也不容易,自然是长话短说,「先什么都别问,你一定要当上皇后,尽快诞下龙子!这是姑姑当年用的好药,同房前服用必定能有奇效!」 第七十九章一鸣惊人 很快,周云娘便知道为何冬姑姑要让叶如梅和她禁足了。下午的音律课皇上会亲临,而宋岚和叶如梅的音律不相上下,冬姑姑的目的还真的不要太明显。 不过,这些事情周云娘并不清楚,叶如梅对「禁足」也是无所谓,只是单纯气不过冬姑姑竟然包庇宋岚,哪怕回了房间也忿忿不平。她不能出门,却是让宫女走了一趟周云娘寝室,问周云娘愿不愿意和她合作一把,来个震撼出场一鸣惊人,不对,是一歌舞震惊景帝! 我滴个天诶!周云娘可是牢记自己远离皇宫、远离景帝的殷切愿望,对此建议摇头不迭,至于叶如梅自己要不要实施计划她都不想过问。 那问话的宫女刚走,春烟便试探着问道:「小姐,真的不和叶小姐合作吗?其实奴婢可以帮你重新梳妆,定然能够压晋阳侯府小姐一头的。」 照理说这些话都不该春烟说,只是周云娘在她的保护下还被冬姑姑欺负,等段晟昱知晓后肯定不会善罢罢休。为了防止后宫来一次莫名其妙的大清洗,春烟想是不是让周云娘来个惊艳出场,使得皇上一高兴之下手段能稍微温和一点。「不用,你给我寻两团棉花来,外面待会儿肯定很吵,别吵着我瞌睡。」 周云娘倒是耳朵塞着棉花倒下就睡,殊不知此时身着便服的段晟昱正命令随阳侯世子和他差不多穿着打扮,并命随阳侯世子随驾珠莲殿。 一脸懵逼都不足以形容此时得到这莫名其妙命令的谢佳瑆表情,起码得十脸懵逼那么多。在谢佳瑆心里,景帝真的是继往开来第一明君,登基以来无数个改变民生、改变朝政的命令从景帝口中发出,无一不让人生出一种由心而发的崇敬感,更是使得无数人顶礼膜拜! 而现在!这是什么命令?穿皇上的衣服!虽然不是龙袍,但也算是冒犯君威好不好。和皇上一起去珠莲殿!之前他回府时候想起珠莲殿什么地方都恨不得挖条地道钻走,那可是皇上秀女们所居的宫殿,他一个臣子去皇帝后宫储备处转悠算什么!更可恶的是皇上竟然要两人形影不离! 要知道,外面猜测益阳侯是皇帝禁脔的话听得他都快要信了,若非前两日才被皇上问及怎么讨女子欢心,他真要以为英明神武的皇上是有那断袖之癖了。 不对!谢佳瑆猛地想起段晟昱问讨女子欢心时正是秀女进宫日,多日不见的皇上没忙着上朝,却来给他这么个奇怪的命令,让他这大理寺卿不得不怀疑皇上这是做了什么坏事让他顶缸! 「收起你那些龌龊心思!朕这是为你好。随阳侯世子夫人去世已三年,你该再婚了。今日你随朕前去,看中谁尽管给朕说,朕给你体面!」段晟昱被谢佳瑆变幻来变幻去的眼神看得莫名心虚,继而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心虚个毛线! 殊不知他这多出来的解释倒印证了「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句话,谢佳瑆心下了然,更知眼前之人非挚友而是皇帝,怕惹得段晟昱恼羞成怒,连忙行礼谢恩。 君臣两个收拾好了后只带了两个福禄两位总管太监,两位公公早有段晟昱吩咐,隐隐拱卫着谢佳瑆,倒真是让不熟悉两人的人能够真假莫辨。 得到消息,珠莲殿的四位管事姑姑都远远迎了上来,将一行人安排在了视线上佳的一间房中。秋姑姑一拍手,七十位秀女按照衣服颜色分作四队列好,简短训话后,四队秀女们分作两部分,一部分奏乐一部分跳舞。 从这里便能看出冬姑姑对宋岚的偏爱了。别的秀女们妆容和打扮都和进宫差不多,宋岚却在中间独树一帜,不但腰带和配饰精美了许多,面上妆容也是特地做过的,格外美艳照人。 而且宋岚舞姿的确优美,婉转缠绵的曲调下她翩翩若仙、媚眼如丝,明艳的笑容在对上冬姑姑示意的房间特别耀眼。 可惜她的媚眼只等于抛给瞎子看了,段晟昱从秀女们出场就在满场找周云娘。他记得,景美人身段纤瘦,在贬入冷宫前听说以一曲飘逸飞天舞冠绝后宫,这才被延启帝看中想要宠幸,只是还没等景美人上龙床就被后宫多人连手陷害,家族覆灭,她也落得被禁冷宫。 冷宫时,段晟昱偶尔见她听宫内乐曲出神,那时候他便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够一睹景美人为他而舞,定然是此生无憾!如今景美人能够借周云娘而回已是天之大幸,但…若是能小小满足下他的愿望,就是让他假装是谢佳瑆的手下他也愿意的。 可找遍了整个舞蹈和奏乐的秀女队伍,段晟昱也没看见重新刻在心坎上的那个身影。尚算温和的脸顿时就沉了下来,「所有秀女都在此了吗?」 底下花团锦簇,哪里都是如画美人,方才段晟昱都还表现得如正常男人一般兴致勃勃一个个看过去,眨眼间就变了脸色,身边温度也瞬时下降了许多,房间里谢佳瑆包括侍候的太监和管事姑姑们顿时噤若寒蝉。 今日是秋姑姑和冬姑姑值守,闻言秋姑姑先是看了眼冬姑姑,回道:「禀皇上,今日午后有两个宫女犯错被惩禁足思过,所以并不在此列。」 「犯错?!」段晟昱基本可以确定周云娘便是被禁足的秀女之一了,念叨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隐隐带着杀意,随后却又平静了下来似的十分轻柔问:「犯了什么错?」 谢佳瑆和福禄两位公公顿时就是心惊胆战,皇上这是动了真怒,不管是针对谁,怕都无法善了了。 四个管事姑姑除了春姑姑偶尔要有事见景帝禀报外大多都在后宫只对福禄寿喜四大公公负责,所以秋姑姑和冬姑姑并不知道此时的景帝已经开始心疼周云娘了。 秋姑姑忙着给秀女们编排安排歌舞节目,杂事便由和她搭档的冬姑姑处理。闻言秋姑姑自然答不上来,冬姑姑便站出来行礼后一板一眼道: 「承安伯府叶小姐和鸿胪寺主事府上周小姐午后在御花园无故生非,故而被奴婢责令禁足反省半日。福公公曾经说过,秀女们进了珠莲殿一切便以管理后宫宫女规矩行事,如此责罚正是按宫女行事规矩论处。」 「哦?还真是不错。」段晟昱掀了掀眼皮,目光在冬姑姑身上扫过。 锋锐之气扑面而来,冬姑姑竟然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段晟昱又冷哼了一声,「无故生非?怎么会无故生非?朕想知道叶、周两位小姐是惹了谁的事端!」他要帮着再惹上一惹。 「是…是她们两人!」冬姑姑咬了咬牙,埋着头低声辩驳了一句。 段晟昱「哦」了一声,正待再问。突然听得外面一声尖锐的琴声,将此前柔美的乐声完全给盖住了,正在往后下腰如同水蛇曼舞的宋岚一个不防,身子急速下坠,直接摔在了地上,狼狈又仓皇。 「谁?谁!」 这是所有人的心声,琴声并未停顿,又是一个调子起,急促如擂鼓、激烈如厮杀,让人忍不住热血沸腾、豪情激昂! 现场柔美的乐曲停顿,只余下铿锵琴声愈演愈烈,到后面又如厮杀结束、死伤无数,战马嘶鸣、苍鹰盘旋,说不尽的悲凉感伤。 「将军百战死,一将成名万骨枯!」谢佳瑆长出来一口气,目光转向了楼上一间紧闭的房门。 「是谁给叶小姐古琴的?」冬姑姑见宋岚都还在地毯上无助地摊着,景帝和随阳侯世子的眼神都在那传出琴声的房门上,不由气急。 在场自然是没人回复她,倒是喜欢音律的秋姑姑面露赞赏,「好一个烈战曲,没有大鼓配合竟然也能如此激动人心!这是承安伯府叶小姐,不愧是将门之后。冬霜,你只说禁足,可并未规定叶小姐不能在房中操琴?午后音律,每个秀女都是能够有机会证明自己能力的。」 只是叶如梅的证明来得很特别罢了!若是让她下楼来和别的秀女一起,了不得被秋姑姑分配个操琴的活儿,又怎么来一鸣惊人呢? 「承安伯府,叶如梅便是和周家小姐吵架的人?」段晟昱皱眉又问了句,从琴声中他能听出来主人必定是个性烈如火的,和以前的景美人倒是有些针尖对麦芒的势头,可如今的周云娘根本不像是惹事的人,除非…是承安伯府叶如梅先招惹她。 「皇上,请恕臣说一句。听此音乐,此女必定心直口快、单纯真诚,即便是吵架定然也情有可原!」谢佳瑆听着段晟昱的意思貌似还不满这弹琴女子,他却是因为一件案子欠了承安伯府一个人情,便抢在景帝将话给说死之前帮叶如梅求了个情。 「怎么?你看上她了?」段晟昱挑了挑眉,他是打算给周云娘出头,但看冬姑姑那模样便知事实并非像她说的那般,所以他可还没打算找叶如梅麻烦的谢佳瑆却是急吼吼跳了出来。 第八十章顺利晋级 段晟昱略有深意地扫了一眼谢佳瑆,抬手:「请叶小姐过来一叙!」 叶如梅抱着古琴开门出来,站在走廊居高临下冲着宋岚示威地哼了一声,直哼得宋岚目中喷火,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跟着一起往景帝所在的房间走,却被拦在了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如梅怀抱古琴袅袅婷婷进了屋子,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叶如梅行礼时瞧见冬姑姑还跪在地上,也便跟着不起身了,「皇上,臣女要告状!」 「所告何人?」段晟昱自然是见着叶如梅目光所及,起了一丝兴趣。据春姑姑说,这些参选的秀女们对管事姑姑大多都阿谀奉承,轻易不会得罪。承安伯家嫡女他不知晓,承安伯以及他五个儿子却都是他所看重,方才还在想若是叶如梅和周云娘对上他却是要稍微为难一点了,还好看情况并非如宫中奴婢所言,那他倒是要好好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叶如梅本来目的就是见不得宋岚好,只要能让宋岚出丑她就乐意。当然,顺带的能将冬姑姑这徇私枉法的管事给惩戒了是最好。叶如梅这是相信景帝绝对不会因为冬姑姑是太后的人就有所回护。 事情本来很简单,听完后段晟昱薄唇微微往上勾,以看死人的眼神看向了冬姑姑,柔声道:「原来是这样!」 见惯了景帝冰冷的模样,冬姑姑反倒是被他和煦如春风的笑脸看得寒毛直竖,强烈的求生意志使得她脑海中灵光一闪,用出了救命法宝,「皇上,奴婢也是奉太后之命行事啊!」 段晟昱眸光一缩,「太后?!」 「对对对,太后娘娘是宋小姐的姑姑,为皇上选秀自然是要为亲侄女着想。皇上至孝,但皇上日理万机没空关心这些小事,太后娘娘便吩咐奴婢多多照拂。奴婢知道此次行事有失公允,但皇上啊,晋阳侯府小姐是何身份?若是连两个小官之女都压不下去,她失了脸面,太后颜面何存?皇上您颜面又何存!」 冬姑姑这番话可不仅仅是搬出太后护身这么简单,隐隐还透出些威胁来。 毕竟,太后被段晟昱「软禁」多年,不可能一点消息都透不出去,冬姑姑这是在剑走偏锋,试图以此要挟段晟昱。只可惜,她的如意算盘注定只能白打,段晟昱是那种容易被人要挟的人吗?盯着冬姑姑看了半晌后突然便笑了,「福总管,你亲自将东英送到喜大总管手中去,告诉喜大总管,小心着点,这奴婢可是连朕都敢威胁的!」 福禄寿喜四大总管公公,福禄二位是跟随段晟昱上朝、出宫处理外物为主。寿喜两位便是主管后宫,喜公公更是专门司邢狱,身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后宫宫女太监的鲜血,行走时都带着血腥气,是后宫诸人退避三舍的存在。 一听这个处置结果,冬姑姑整个都瘫软在地,随即挣扎着往段晟昱面前扑过去,「不…,皇上,不关奴婢的事,都是太后!」 根本不用段晟昱动作,福公公身后的太监便闪电般出手将她给制住。直接扯了她衣袖就要堵了她嘴拖出去,冬姑姑奋力避开堵口鼻的布巾做最后的挣扎:「皇上如此轻慢太后处置奴婢,就不怕一国之君软禁太后的事…」 冬姑姑喊到一半的话便被两个脸色大变的太监直接给打晕过去,但那句「一国之君软禁太后」还是被她嚷嚷了出去,房内诸人恨不得立时消失在当场。跟在宋岚身后期期艾艾刚刚靠近门边的几位秀女则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盯着气势汹汹走在最前方的宋岚。 宋岚其实也隐隐怀疑景帝和太后的关系有问题,但绝不会想到这个方面来。猛然听到冬姑姑喊出来的半句话,她明知道正确的做法就是装没听到,然后等三天初选回府后再和晋阳侯商量怎么查明真相。 只是,被所有人看笑话似的眼神盯着,她的思考力根本就没用。脑海中只回想着一句话:难怪!难怪!难怪姑姑要偷偷摸摸见自己又不敢多说,难怪她见自己时候一个下人都没带!当时只顾着塞在手中的「妙药」,激动着可能达成的心愿,却忘了多询问一声! 不过,现在好像也不晚!宋岚热血上头,什么也不顾,站起来又要往屋里闯,并大喊了一声:「表哥,这奴才说的是真的吗?你软禁了姑姑!表哥你怎么如此不孝,如此冷漠无情!」 段晟昱嗜血的眼神从冬姑姑身上转过来,吓得宋岚往后退出去了一步。段晟昱站起了身子,高大的身躯、冷酷的神情,吓得宋岚一步步退到了走廊栏杆处,瑟瑟发抖。 「皇上,您待母至孝乃是天下皆知!不过是句奴婢戏言又何必放在心上,臣看宋家小姐似乎听进去了奴婢戏言,不若皇上便请太后亲临珠莲殿,请太后亲自告诉宋小姐真相。」 谢佳瑆在段晟昱身后突然说道,末了又转向宋岚略有些讽刺道:「宋小姐,你乃堂堂晋阳侯府嫡女,享尽无上繁华。若皇上和太后真有不合,晋阳侯府还能如此尊荣无双么?今日不过是个奴婢临死胡言乱语宋小姐便如此不顾尊卑,若是再有有心之人挑拨,宋小姐岂不是敢犯上作乱?」 「对啊,宋小姐还知道皇上是你表哥啊,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仇人呢。别人诋毁皇上也就罢了,你这么说,万一一不小心被人传出去,不是真的也成真的。你这般行事,才是让太后脸面无光呢。」叶如梅脸色苍白,心跳如擂鼓,但审时度势后反应倒是不慢。说话时不忘恶狠狠扫了一圈走廊尽头一群满面呆滞的秀女们。如果,她说话的时候不往谢佳瑆身后躲,气势倒是十足。 「准奏!」段晟昱垂下的袖子中拳头紧紧攥在一起青筋直冒,好歹在谢佳瑆的提醒下没有立刻上前直接掐死宋岚。他现在,不再是一个人可以任性妄为了,他得为周云娘名正言顺铺好道路。 「另外,方才有奴婢胆敢以下犯上冒犯于朕,」段晟昱抬手指了指楼下还数脸懵逼的秀女们:「她们竟然都无动于衷,待会儿见了太后便都送出宫去!」 也不理会爬上走廊想跟着宋岚蹭点好处的众秀女欣喜若狂和大厅中那些秀女的花容失色,段晟昱重重吩咐春姑姑:「去让寿总管侍候母后来珠莲殿!天凉,别忘了在鸾轿上多加两床软和的被子。」 春姑姑领命而去,底下秀女们虽然失望,但皇帝金口玉言,那么大一顶帽子压下来谁还敢有二话。宋岚被春姑姑派的两个宫女陪伴着回房梳妆打扮,确定留下来的秀女们也欢天喜地回房换衣裳。 平静下来,谢佳瑆让出身后叶如梅来,跟着段晟昱重新回屋里。叶如梅这才如梦初醒,跳起来跟着进了屋,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口齿都有些不清晰了,「皇…皇上,那臣女是不是也可以回家了?」 「你在那下面吗?」段晟昱看了眼大厅,难得地肯正面搭理女子了,让谢佳瑆都忍不住抬头打量了下他是不是又动了杀心。 「那…那是过初选了!」叶如梅做梦似的呓语了一句,继而又恍然大悟,眼睛都亮了,「皇上你这么说,那不在大厅的秀女是不是就等于全过了初选?」 段晟昱点了点头,「自然!」女人太多就是麻烦,这才两天就冒出这么多麻烦来,若非跟着宋岚上楼的那些女子或许会有那不好控制的,他倒是想一个不留。但是谢佳瑆的话也给了他一个提醒,宋岚暂时还真不能有事。 福禄寿喜四位公公办事效率奇高,而且从来都合段晟昱心意。没等多久,便听寿公公悠长地调子禀报太后驾到。 太后脸色很不好看,精神也不佳,进来后先是和段晟昱说笑了几句,段晟昱虽然还是板着一张脸,但亲自恭敬搀扶宋太后一步步走向备好的软榻上坐着,还体贴地让春姑姑拿来了几个软枕给太后垫着,看起来母慈子孝气氛十分祥和自然。 「唉,许久不见岚儿,出落得这般美貌了。听说你过了初选,很不错。姑姑身子不好,你就别再给你皇上表哥添乱了。」 此时的太后和午后宋岚见到的好像是两个人,年轻了许多,说话也有条有理丝毫不见午后的慌张。宋岚怔怔望着她,「姑姑…姑姑,午后…」 「午后的事情哀家也听春姑姑说了,这事情你可不占理。对了,哀家还听说冬英那奴婢说带你到延禧宫,为何沿途的侍卫和守门的太监都不曾见到你二人?你是不是被那奴婢给骗了?」 最后两个字,太后微微咬重了一点点,眼神也突然变得凌厉,但这一切除了直视太后的宋岚以及旁边的段晟昱,谁也没看见。 宋岚心下疑惑,但也不得不顺着太后的意思点了点头,「冬姑姑说要带臣女见太后姑姑,可是她带着臣女在御花园逛了一圈人就不见了踪影。」 「哼,岚儿还不知道,冬英她是逆贼段昊安插在后宫的探子,主旨便是要挑拨哀家和皇上的关系。你少不更事被骗也是难免,只是这事倒是给诸家小姐提了个醒!不管是过了初选还是没过的,都当知晓这后宫中并非所有人都能信任,也莫要听谁一句话便人云亦云!哀家和皇上母子一体,又怎会有嫌隙呢?」 解释完了后,宋太后转向了段晟昱:「皇上,岚儿年纪小,你千万看在哀家面子上别和她计较。」 「这是自然。」当着太后,段晟昱做出了承诺,随即便以太后身体不适的借口陪着送太后往延禧宫而去。 他们一走,所有人齐齐松一口气,出宫的出宫,过了初选的也得准备着明日带着宫里教养姑姑回府,迎接十天之后的第二个月复选。 叶如梅一头钻进了周云娘房中! 第八十一章态度急转 「啥?」周云娘连忙扯了耳朵里的棉花翻身坐起来,震惊地看向叶如梅。 那眼神太亮,叶如梅不由也瑟缩了下,继而想起自己是承安伯府小姐怕个六品侍读之女好像太没出息了点,况且自己这是来报喜的,更应当理直气壮一些。 念及此,端着伯府小姐的派头冷着脸哼道:「本小姐是看你顺眼才好心来告诉你一声,你已经过了初选!可以收拾东西带着专门的教养姑姑回府了!」 「我…我怎么睡一觉就过了初选!」周云娘满脸懵逼,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算你运气好!」叶如梅斜睨了周云娘一眼,将之前大厅的事情给说了她一遍,当然没忘记用景帝想表述的版本来。 听完,周云娘简直欲哭无泪!为什么她运气这么差?哪怕下去站个桩子也能被淘汰啊!不过,这景帝选秀标准也太奇葩了点,说好的三天呢?说好的考验呢?说好的才艺表演呢? 「看你,都高兴傻了!不过你也别高兴地太早,剩下十个人里就你身份最低,就算能过了复选怕品级也不会太高,顶多做个美人!」叶如梅又给周云娘投下个炸弹。 「美人!!」周云娘大惊失色,上辈子「美人」的下场太惨烈,她可不想再重复一次那悲惨的命运。 「是啊,除非能抢在别的人前面生下皇子,说不定还能晋妃位。不过,我看太后对宋岚那回护的样子,要是那小肚鸡肠的做了皇后或贵妃,别人怕是没出头之日的。」叶如梅不知道周云娘剧烈的心理历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为周云娘,也是为她自己。今天看了这一出之后,她是一点都不敢肖想皇上了,沉着脸的样子和温和的样子都同样可怕。 周云娘生无可恋,「那回去后要是病了或是出什么意外是不是就不用再进宫参加复选了?」 「对啊!」叶如梅一乐,随后又像是泄气的皮球蔫了下来,摇头,「不行的,初选之后宫里会派个嬷嬷或是姑姑跟着贴身教导十日,这十日和秀女必然是形影不离的,根本就装不了病也安排不了什么意外!」 这姑娘,一不小心就露出了她的真实想法,而且也忘了才撑起来的伯府小姐派头,一副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的样子。 周云娘也叹气,「你也不想入宫?」 叶如梅没听出那个「也」字,点点头,心有余悸,悄声道:「你不知道,皇上看上去好可怕,动不动就要杀人,还是亲自动手的那种。要不是随阳侯世子劝着,呵呵,有的人现在说不定都是尸体了。」 自知失言,叶如梅匆忙站了起来,「我突然想起来东西还没收拾,我就先走了,呵呵,你也赶紧收拾了,别让教养嬷嬷多等。」 待得周云娘如丧考妣地从楼梯下去,就见所有人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宋岚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冲着还不知道状况的周云娘讽道:「有些人什么都不用,有运气就行!不过,这运气嘛…总有尽的时候!」 说罢,转身给边上两个姑姑行了个礼,「今后,就烦劳两位姑姑费心了!趁天色还早,咱们出宫回府。」 另外七位被段晟昱留下的秀女们也在各自一位教养姑姑陪伴下趾高气昂低离开了珠莲殿,只余下满脸忿忿的叶如梅和依然莫名其妙的周云娘。 「我…我去找春姑姑!」叶如梅一咬牙、一跺脚,也不和周云娘解释,恨恨转身要走。 她身后,一位三十多岁满脸严肃的姑姑以最快的速度扯住了她的袖子,「叶小姐且慢!一来春姑姑此时已经去了景阳宫侍候怕是根本不会见你;二则你方才太过于粗俗无礼,非大家小姐气度;三…」 「啊好好好,本小姐知道了,姑姑你能不能别念了。」看样子叶如梅已经被分派给她的教养姑姑给收拾了脾气,一张俏丽的面孔皱成了包子,捂着耳朵以爱莫能助的眼神看向周云娘。 「这是怎么了?」周云娘也发现,随着秀女们陆续离开,大厅中侯着的中年姑姑们也都离开,如今就剩下叶如梅的教养姑姑还孤零零立着。顿时勾起了嘴角:「莫非…,皇上知道我身份低微,直接让我落选了?」 春烟在她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以恭恭敬敬的口气告诉她:「小姐想多了!只是宫中教养姑姑有限,春姑姑便安排奴婢跟随小姐回府,贴身照顾小姐十日。还请小姐稍待片刻,奴婢这就收拾东西去。」 段晟昱是根本没想让教养姑姑指指点点周云娘,但教养姑姑和侍候人的宫女,两者差异显而易见,身份地位立刻见了高下,也难怪一个人得了两个教养姑姑的宋岚尾巴都快翘上了天。 叶如梅还想为周云娘鸣不平,甚至提出来两人交换侍候的人带回去,差点没把她的教养姑姑鼻子气歪。 周云娘自然是致谢不敏并暗喜在心,这证明什么?证明皇帝根本不重视她,是不是说她这个「捎带」的复选秀女不过是个陪跑,十天后等着被刷下去便是。 如此一来,回家的步伐都轻松了许多。 初选通过的秀女早有宫里人通知了家中,周云娘带着春烟乘着内务府安排的马车回到南二坊后还没拐弯进巷子,侯在周府的门房便远远迎上来拦着马车。 还是那个门房!倨傲的脸上满满的奉承,「是云小姐回府了吗?老祖宗早早便吩咐下来,云小姐回府请务必到正院用饭。得知云小姐过了初选,三太太早已备下宴席,府里几位爷也都回府等着给云小姐接风呢!」 周云娘皱了皱眉,「那我爹娘和弟妹们呢?」之前因为二房两个弟弟都能去国子监念书得到了祖父夸赞,大伯和三叔两房人没少说酸话,好在马氏是个泼辣的,王氏不在她便是府里名正言顺的长嫂,大不了叉着腰骂回去便是。更何况如今马原当了官,还是跟着益阳侯当差,在东府二房慢慢开始有了些身份。 门房连连哈腰,「二爷、二太太,琅少爷、琛少爷也都在主院呢!」 「那就去主院!」周云娘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春烟,不禁开始想象周家人幻想破灭那一刻又会是什么嘴脸。 「云丫头回来了!快快快,快叫她进来!宫里来的教养姑姑可要好生款待…」 三太太如今都不知道这中馈抓在手里好还是不好!让她丢呢好像才握在手里几个月,不丢呢这烫手山芋真是谁接谁知道。府里的银钱早已被大太太给花式败完了,外面的那些个庄子、铺子也不如表像中的那般好。加上府里最近大老爷被贬官,大爷、三爷也跟着在官场不如意,官场不如意,那些庄子、铺子的掌柜自然也开始看人下菜碟,前些日子三太太让人去拿钱竟然都推三阻四起来。 周云娘恰好上了选秀名单的事周家人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着周云娘还没完全张开,容貌气度和京城贵女们比起来那可是天差地别。周崇光在京城一没根基、二没故旧、三无权势,按照大家印象中选秀流程,周云娘要是能过初选那才怪呢! 偏偏,怪事就这么出了!等候在朱雀城门的各家小厮一会儿一个小道消息,礼部侍郎家小姐淘汰啦、内阁杨学士孙女被送出宫了、威远侯府嫡出、庶出两位小姐也落选了… 一个个消息传出来,愣是没周云娘被淘汰的消息。到了今日下午,周府的主子们集中开了个会,终于派了几个腿脚利索的小厮去朱雀门守着。不负众望,下午没多久,小厮就飞奔回府,禀报了今日宫门送出了大批秀女,这批落选秀女送出来之后选秀就算结束了,只剩了十位进入复选,其中便有周家二房周云娘! 前朝延启帝后宫不说佳丽三千起码也有三百,但每次选秀还是广纳美人儿,至少也要选二三十位充实后宫。如今景帝登基快十年,后宫没一个女子,大家都以为这次放宽了选秀范围至少也要选个百十位进宫。谁知道刚开始就只留了一百二十多位,这才第二天呢,就只剩下十位秀女进入初选了! 众人皆知景帝后宫空虚,这十位秀女还都安排了教养姑姑跟着回府,说不好全都会留在后宫。留在后宫,哪怕是个美人,那也是周府无上的荣耀,要是运气好,周云娘先诞下龙子,谁知道后面能有怎样的荣华富贵呢! 这人呐,就是要有幻想,要对事情抱着期望,万一有一天就实现了呢!周云娘回府前这段时间,三太太又是高兴又是懊悔啊!高兴周家没了周宝娘还出了个周云娘,真是苍天有眼!懊悔有二,一是自己肚皮不争气,要是早几年生个女儿该有多好;二是之前对周云娘好像不够热情,怕小姑娘心里记恨。 所以,一听说周云娘已经进了主院,连忙热情地迎了出去!可是,欢迎的话才说了一半,她就看清了从礼部马车上下来的只有周云娘和一个年纪不大的面生丫鬟,后面…后面好像就没什么人了! 三太太心里一咯噔,声音戛然而止,几个大步迈到马车旁边,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宫里来的人呢?怎的不见!」 「这位太太,奴婢春烟,是小姐从宫里带回来的贴身丫鬟!」春烟小心看了眼周云娘脸色,主动上前解释。 第八十二章差点毁容 三太太听了春烟的话心都凉了半截,讪讪看向了周云娘,「云丫头,该不会宫里的教养姑姑都是这么年轻有为?」新帝登基前后皇宫内杀戒大开、血流成河,内务府重新培养有经验的嬷嬷、姑姑哪有这么容易,这么一想,三太太稍微定了定心。 只可惜,周云娘一点都不想如了她的意,一句话直接将她心理做起来的建设击了个粉碎。 「三婶何时见过梳双丫髻,十五六岁的姑姑?」周云娘好笑地看了眼三太太,抬手让春烟扶着她进了院门。院子里,方才应该是有不少人候着,大概是听了三太太和她的对话,此时少了一多半,剩下的看周云娘的眼神也都充满了失望。 当然,一干失望的眼神中,二房真挚的期盼就尤为显眼。莫名的,周云娘就鼻子发酸,忍不住叫了声「爹、娘!」放开了春烟几步便奔到了马氏怀中,把小五云珂都给挤到了边上。 「大姐抱我抱我!」小五非但没哭,还扯着周云娘的裙子,昂着脑袋,黑漆漆圆溜溜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格外惹人心怜,一下子就冲散了周云娘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离情,矮身将他给抱了起来。 「小五,这两日你又吃了多少,大姐快抱不住你了。」周云娘这身子也才十四,平日里养尊处优,抱两岁多点的周云珂一会儿就觉得吃力。 「小五,下来!别累着你大姐。」周崇光对儿子向来严肃,沉下脸吼了周云珂一声后再看周云娘却是一脸柔和,「这两天过得挺累?你曾祖母特意让府里准备了你喜欢吃的饭菜,赶紧进去给她老人家道个谢。」 马氏拍了拍周云娘肩膀,问她身后的春烟,「这姑娘是跟着我们家云娘从宫里出来的?我让春梅带你回冷香院先安顿下来。」 「这…」宫里跟出来的教养姑姑都是必须和秀女们形影不离,宫女在这方面却没硬性规定。当然,别的秀女也没带宫女回府便没旧例可循。只是,作为黑龙卫转侍女的春烟身上还带着保护周云娘的使命,万一要是离开一会儿周云娘这儿出了什么意外怎办?念及此,春烟态度便坚决了几分,「太太原谅则个,来之前宫里管事姑姑便交代奴婢不得擅离职守,奴婢是小姐的贴身婢女,小姐去哪奴婢便去哪!」 贴身婢女?这个概念和教养姑姑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除了二房的人心里觉得这丫鬟还挺尽责的有些欣慰外,别的人都暗暗撇嘴:得,看来白高兴一场。 饭菜都已经摆好了,不可能因为白高兴就不吃饭了。一行人陆陆续续回到大厅,周云娘先是给老祖宗、大老爷和大夫人见了礼。大概是她没带教养姑姑只带了个普通宫女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了,这三位当家做主的脸色都有些尴尬。周云娘明明见着这三位身边下人手中还捧着盒子,硬是没人提要送给她。当然,也不是她稀罕,主要觉得东府这些「家人」真是从根源上遗传了见风使舵的势利眼。 「好了,既然十天后云丫头还要进宫参加复选,这十日就安心在府里好好学学规矩。」老祖宗发话,大家拿筷子开吃。 周云娘这两天在皇宫里吃得称心如意,再看府里专程为她「喜欢」准备的饭菜,顿觉胃口大失。三太太也好意思说做她喜欢的,菜里面的葱姜可都该放的放,不该放的有些也放了,一大股味儿。 马氏脸色也不太好看,忘了眼男人桌上的丈夫和两个进国子监的大儿子,轻哼了一声,「还好意思说专门为云娘准备的,都不知道云娘最讨厌的是什么。」 「云娘姐姐讨厌什么?」同桌的周兰娘一直关注着这边,闻言笑着问周云娘,「云娘姐姐得给三婶说清楚,日后也免得犯了姐姐忌讳。」 「犯她忌讳?」又憔悴又枯瘦的周宝娘冷哼着先抢了话头,「她是谁呀,还管她忌讳不忌讳。」周宝娘亲事定了,就等下个月跟着迎亲的人离京,这些日子在家里琢磨了好些法子想逃脱这门婚事,可惜都没成功,所以人越发的阴阳怪气。 周兰娘故作天真,「云娘姐姐不是已经过了选秀初选吗!复选的话就能留在皇宫侍候皇上了!云娘姐姐,皇上长什么模样?太后慈祥吗?太后和皇上对你真好,总共留了十个秀女参选就你一个家世最低,唉,要是我早生个四五个月就好了。」 不说这些还好,一说周宝娘肚子里的火就有些控制不住往外冒,尖锐道:「早生也轮不上你个小娘养的进宫啊。还有你周云娘,别以为运气好过了初选就万事大吉开始得意了!就凭你爹是庶子、你娘是商户,就是进宫身份也不高,迟早要被宋岚给弄死弄残!」 「宝丫头,你说什么话呢!」马氏气得脸发红,站起来就要发飙。周云娘赶紧压住了她的手,对于周宝娘和惯于挑拨是非的周兰娘她都没什么好感;而且,周宝娘本来在关禁闭,今天这个场合她是如何能出现?还有便是经历了上次的教训周宝娘还这么嚣张,是倚仗了什么?还是…想要做什么! 拉下了马氏,周云娘转脸冲着周宝娘一笑,眸中光芒璀璨,杏眼桃腮在灯下竟然出奇的娇媚。周宝娘这才发现不过是几日未见,周云娘的肌肤好像白了许多,光洁如玉。俗话说一白遮千丑,周云娘还并不丑,再这般白皙,配上那双笑起来微微上扬的眼角,怎么看怎么娇媚,惊得她瞪圆了眼睛。 下一刻,周云娘略一抹刘海,收了笑容,那种娇媚的味道顿时淡了许多,若非亲眼所见,周宝娘绝对不会相信周云娘还有这一张面目存在。 「周宝娘,我过初选自然不只是运气。但我知道,你连初选都没法参加绝对就是人品问题了。若我是你,现在就安安心心关在院子里等下个月出嫁,再这么蹦跶谁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反正周宝娘是在找茬,周云娘便也没顾忌,将早就想奉送给周宝娘的话送上。 周云娘露本来面目是对着周宝娘一人,说话也是压低了声音也说给了周宝娘听,直听得周宝娘浑身颤抖。突然,她闪电般出手,手掌直奔周云娘在灯光下格外柔嫩的白皙脸庞。 来了!周云娘早有准备,但看清周宝娘手掌后目光还是一凝,快速往旁边一闪,就要躲过她的手掌。 但是,还有人比周云娘的动作更快!一只纤细的手掌从周云娘身后探出来,准确地握住了周宝娘的手扭在半空:「小小年纪居然如此狠毒!若是我家小姐有什么闪失,你可想过会有什么下场?」说完,春烟又转向了这番动静引来的旁人目光,目光凌厉:「奴婢情急出手还请老夫人、老爷原谅,小姐乃是过了初选的金枝玉叶,可不能有半分损伤。府上这位小姐出言不逊也就罢了,竟然试图出手伤人。奴婢迫不得已,只能出手阻挡。」 「放手…」两三句话时间,周宝娘已经疼得冷汗直冒,身子往下蜷,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毕竟是府里百般呵疼的嫡长女,大爷还是有些心疼的,带着儿子奔了过来,「云丫头,你这是纵奴行凶!」 「大伯,你这可是冤枉侄女了。谁看到我是纵奴行凶了?春烟都已经说清楚了,她是宫里姑姑派来保护我的宫女,宝娘姐姐要打我,她出手不过是尽她的本分。她不出手,难道任由宝娘姐姐的巴掌落在我脸上?大伯可以看看宝娘姐姐的手指甲,若是被她打一巴掌,我不知道十天后我还能不能出门。」 说着,周云娘的脸冷了下来。马氏连忙去看周宝娘那只被春烟牢牢握住的手掌,脸色有些发白。周崇光也抢了过来,待看清周宝娘五只被修剪成尖锐形状的手指甲气得声音都在颤抖:「宝娘,你…你好狠的心!大哥,这事你得给我个交代!」 周崇信也吓了一跳,「宝娘,你不是故意的是?」 马氏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就听周崇信这一点都不负责任的推脱,一拉周云娘,并招呼几个孩子,「咱们回冷香院去,这主院可真是一点都容不得咱们。」 「莲儿,」周崇光左右为难,「你先莫慌!」 「我不慌,我怎么不慌。我五个孩子,不管谁有个闪失都痛杀我算了。宝娘心思这么恶毒,这一下亏得有宫里来的丫鬟拦着,要是没拦着,或是这一下落在没抵抗能力的小四、小五身上,我还活不活了我!」马氏的孩子们就是她的逆鳞。能因为两个儿子进国子监来主院散银钱耀武扬威,就能因为女儿差点受伤入泼妇破口大骂。 「娘,这事情不是回去冷香院就算了的。先让吴嫂把小四小五带回去,我们得请老祖宗和祖父、祖母做主给个说法。这主院,咱们二房是来一次怕一次!」周云娘扫了一圈主院诸人,周云娘之前一直单独关着,是谁给她通风报信,又是谁教她剪指甲来毁自己的容貌? 上一次是主院和冷香院分院子,这一次呢?能不能把二房给彻底分出去? 第八十三章真相大白 在周云娘看来,周宝娘简直是愚不可及,永远都被人指使到前面当枪使。她严重怀疑周宝娘以前那「才貌双绝」的名头完全就是被人推出来和宋岚互掐的。 不过,周云娘没想到的是周宝娘竟然挺讲义气的,不管周崇光和马氏怎么追问,竟然一直哭就是不说是谁给她出的主意。 周云娘只得趁着周崇光和马氏问她的时候看了一遍厅堂中神色各异的众人。三爷和三太太余悸犹存的样子估计是不知情的;四爷和四太太还年轻,也被吓得够呛,还一直在旁边撺唆周崇光一定要找出真凶来;五爷…五爷目前爆出来亲母和人有染地位挺尴尬,而且他年纪小根本就不可能。 周兰娘虽然惯于挑拨是非,但明显这是非来得有点大,已经是她难以承受的结果;这时候在旁边乖得像鹌鹑,和周云娘对视的时候眼神也没什么躲闪。 周云娘眼神再转,终于见着了个躲躲闪闪的身影,给春烟使了个眼色,然后突然对周宝娘说了句,「我知道了,是琪堂弟让宝娘姐姐这么做的!」 「你怎么知道!」周宝娘抬头惊叫了一声,然后看到了周云琪正往后躲的身影和他同样惊愕的眼神,连忙改口:「不是,不是!不是云琪。是…是袁姨奶奶!」周宝娘矛头一转,指向了祖父周元熹的那群妻妾位置所在。 突然底气便足了,「就是袁姨奶奶,她说只要我愿意毁了云娘的前程她就想办法让我退了婚事。」 袁姨奶奶是老爷周元熹的妾室,膝下也没子嗣,在周府算是个低调的存在。被周宝娘这么一指,脸色变了几变,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看上去倒像是默认了似的。 「袁姨娘!我们家云娘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你非得这般恶毒!」马氏立马转移了矛头。 周云娘拦住马氏,盯着袁姨奶奶摇了摇头,「这事和袁姨奶奶怕是没多大关系。我的事今晚才传到府里,宝娘姐姐的指甲可不像是刚刚才修出来的。或许,你想毁的并不是我,只是我凑巧赶上了而已!」 周云娘说到这儿,发现周宝娘果然颤抖着身子往人群中脸色发白的周云琪看了一眼,心下了然,让春烟将人群中的周云琪给拽了出来,「是,琪堂弟。」 「是什么是!」周云琪脸色苍白,想要挣脱春烟却发现这丫鬟的手和铁钳似的根本就挣不开。 「三婶,我想你应该知道这几日都有谁去了宝娘姐姐的院子?」 若只是单单针对她,周云娘不必要这么较真。可若是周云琪撺唆的话,就像是刚才说的,目标肯定不是自己。 又钻出来个人选,还是周元熹特别看重的男丁,这就让周元熹有些受不了了。让人送走了呼吸开始不畅的老祖宗,周元熹便亲自上场审问。 月上中天,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国子监公布了入学名单后周云琪以六分只差落选,周云琅倒是堪堪迈进录取线。这结果自然有人乐来有人愁,马氏来主院嘚瑟,大肆请客庆祝等举动不但让主院的主子们开始注意到二房,重视周云琅,就是仆人们也都谈论起周云琅肯定前程不凡云云。 这些,都让没了亲娘照拂后待遇大幅度下坡的周云琪心生不忿。这只是个导火索,真正让导火索燃起来的还是周云琪去学堂时偷听到的一段对话。 也就是那么巧合,国子监有一位阅卷老师正是周云琪先生的故交,两人说起这次国子监考卷。阅卷老师说他阅到的一道题目,不知道多少人理解错了题意答错,答对的可谓是百中无一不少人基础题做对了但就拜在这一题之上。 那道题,偏偏周云琪是答对的。好奇之下,他干脆找先生要了一份试卷,按照考试时候的做法重新做了一遍,估出来的分数明明上了录取线的,可为什么会名落孙山呢? 鬼使神差的,他买通了周云琅之前秀才先生,让他以「估分」的名义让周云琅再做了一遍试卷。结果,周云琅便是因为做错了那道题分数根本就不够上国子监。 周云琪这人之前就是众星捧月的那月亮,如今一下子摔到了地上。得了这么个结果怎么能不胡思乱想,只不过不管怎么想他也没敢往作弊上想去,想来想去钻了牛角尖,觉得可能是国子监弄错了两人试卷,但又没胆量去国子监要求验看试卷。一来二去的,便想让周云琅受点什么伤,最好在脸上,这么一来国子监肯定就去不了了。 自己和他的名字本来就极其相似,年纪也相当,到时候只要祖父一发话,难道还不能重新得到国子监念书的名额吗。如此一来,看二房还得意什么,看祖父还会不会重视周云琅。 周云琪比周宝娘聪明,他知道他若是自己动手肯定不好,便趁着到周宝娘院子里看她的时候诉苦。另外就是展望未来,他告诉周宝娘,若是他能够重新得到去国子监的机会就能在祖父面前给她求情。 周宝娘正求救无门,加上又是亲弟弟相求,怎么着也得帮忙,她现在身边一直有人监视,要带刀子剪子在身上绝对不可能,于是她便想了将手指甲给修尖修利这么一出。 然后,今晚她能出来却不只是周云琪的努力,而真的是袁姨奶奶的功劳。袁姨奶奶没有子女,自然也没孙辈,看着别的姨奶奶都有自己的依靠她也眼热。周宝娘是大夫人袁氏的亲孙女,但长相其实和年轻时候的袁姨奶奶别无二致,袁姨奶奶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年轻的自己。对周宝娘急转而下的遭遇心疼的同时一直在想着怎么帮她一把。 今天,原本是听说周云娘会带着宫里的教养姑姑回府,想着以周宝娘才貌双绝的名头,如果出来往周云娘身边一站,肯定会让教养姑姑高看一眼。而且,按照前朝选秀惯例,这教养姑姑或是教养嬷嬷跟着秀女回家可不只是教养秀女一人,秀女家中姐妹都可以跟着接受教导。 接受过宫中姑姑教导过的贵女们无不成为京城各家争抢的抢手货。袁姨奶奶想方设法让周元熹同意放周宝娘出来后特意去了一趟周宝娘院子给她说清了利害关系,当时周宝娘双眼放光也不知听清了没有,反正时间有限也容不得袁姨奶奶多说。 谁知道!谁知道周宝娘见着周云娘带的不过是个宫女后彻底地将袁姨奶奶的交代丢在了脑后,对周云娘是连讽带刺。被周兰娘挑拨几句,又被向来小兔子似的周云娘刺激了那么一句,周宝娘顿时就疯了。脑海里只想着不能让周云娘得意,反正她都不受重视,毁了她到时候说不定自己还能学弟弟说的那样冒名顶替进宫复选! 疯狂的念头迅速蚕食了她的理智,周宝娘不管不顾地朝周云娘伸了手。只是一来周云娘本来就是在装兔子早有准备,二来就是因为看重周云娘,没有教养姑姑可是有黑龙卫出身的贴身宫女。还没出手便注定了失败! 至此,真相大白。周元熹差点没气晕过去,还说经历了前段时日东府的低潮是不是从今日便能找回点信心,不曾想落到现在二房全都以期盼的眼神看着他,期盼他能做出个公正的判决。 大夫人袁氏别看把大媳妇赶出门去没多大反应,可周宝娘和周云琪在她心里还是有一定分量的。大爷周崇信更是眼巴巴看了会儿大老爷,又看向周崇光:「二弟,宝娘和云琪年纪小不懂事,你就别和他们计较了。」 「父亲,大哥,如果这还只是一句不懂事能了事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今后我们家的人怕真的不敢往正院来一步了,为了安全起见,最好还是在冷香院外头砌一堵墙。」周崇光瞥见周元熹为难的样子失望极了,有心想提分家,但这话头他主动说出来必定会背上个不孝的名声,只能退而求其次。 「二哥这是想分家?」一直作壁上观的四爷突然像是闻到了腥味儿的猫,猛地就扑了上来。 「四弟,我并非这么说。分开不一定是分家,父母尚在,这家产便一日是父母的。」周崇光不笨,赶紧撇开责任。这东府,他和老四、老五是庶出,即便是分家也分不了什么东西,更何况大景朝奉行孝道,若是被老四把名声传出去,底下的子女名声都跟着不好听。 「哦,」周四爷瞬间蔫了,不过下一刻又来了精神,「父亲,若是二哥一定要在冷香院砌墙,势必要影响到我那院子,不如我去和二叔说一声,我们夫妻俩先搬到西府住一段时日!」 四爷想过继给西府想很久了,只是西府不开口他腆着脸上也没用。但如今,他媳妇身怀有孕,搬到西府去请谢氏照顾,这一来二去的不就有机会了吗? 周元熹一张脸拉得老长,儿子们都想飞走,怎能不生气。一拍桌子,「都别提什么分开。分家!今天天不早了都散去,明晚!我一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八十四章春猎军演 二房没等来主院的答复,倒是第二日中午周崇光和国子监念书的周云琅和周云琛匆匆回了家。 父子三人先后到后院都不约而同问了句「爹(你们)怎么回来了」。 马氏和周云娘面面相觑,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尊老爱幼,周崇光在家人的期盼目光下清了清喉咙,略显激动道:「皇上今年春猎选在东郊大营,着内阁几位大人带着侍读一并随驾。我这不是刚刚升任内阁侍读吗?所以能有幸参与!」 听说,往年春猎景帝都不耐烦拖着内阁这些文官一起,嫌弃他们没法子参与不说还总是在边上指手画脚。今年却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出了让内阁大臣们一人带一位侍读随驾前行。周崇光有幸被选中,时间太急,他这是回来收拾两身换洗衣物的,申时前得到皇宫门口汇合内阁一干人员再一起出城。 「春猎!」马氏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崇光不太结实的身板,略担心,「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不会!」周崇光说起来是十分的兴奋。大概是个男人家就有那在驰骋马背、拉弓射箭的理想,但身为文官,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生怕马氏不让他去似的连连摆手,「那东郊大营山上的猛兽早被黑龙卫给杀光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温驯的鹿啊、兔之类,哪有什么危险!」 听到没危险,马氏便放心了。转向两个儿子,「你们呢?又是为什么这个时候匆匆回来。」 「我来说、我来说!」周云琛挤开哥哥一蹦三尺高,「我们也要去东郊大营!」 「你们也去东郊大营?」马氏正打算起身给周崇光收拾衣裳,闻言瞪大了双眼。 「是啊,爹跟着是去行猎,你们去干什么?」周云娘还和周梦娘翻花绳呢,惊讶地看了过来。 周云琛很得意,「爹赶上了,我们也赶上了啊!国子监从今年开始,凡是新生入学都得先去京郊大营军训五日,回来禀了爹娘便出发!」 「军训!」周云娘慢慢合上惊愕而张开的下巴,得,看来景帝果真是穿越来的男主角。士农工商都在改革,现在手又伸到了教育上头。不过这个她很赞成,像之前在岭南,翻来覆去就是四书五经,练武呢林家老爷子说粗鲁,术算压根就不教,结果到了京城四书五经竟然不是全部了。 听说林老爷子自从上次益阳侯府受挫后回国子监待遇便大不如前,之前不少捧着他的人都在不着痕迹远离他。但也有少数几个守旧派好似找到了主心骨,越发围绕在他身边抨击时政。这次军训,想必又送了话头到老爷子手上了! 不过,这关我什么事!周云娘摇头甩开这些和她无关的念头,跟着站起了身子,「娘帮爹收拾东西,我给云琅和云琛准备点东西。」 「我们什么都不用带。」周云琅阻止了大姐,又解释,「先生说国子监会准备统一的衣裳,去军营吃穿住行也都有人安排,所以什么都不带。」 怎么能什么都不带呢!虽然过去了两辈子,周云娘还是记忆犹新。防晒霜就算了,红花油必须得带。另外就是吴三娘这几日做的肉干,藏起来晚上摸出来嚼一嚼一定是超级幸福。 眼看着周云娘叮嘱两个弟弟如何在军训中护着点一身细皮嫩肉,春烟一颗心里五味陈杂十分复杂。 毕竟,在黑龙卫全体侍卫心目中,景帝的地位是崇高的,景帝的每个决策都是独一无二震撼人心的! 将学子们拿来军训下的理念是景帝早就提到过的,但因为最具备条件的东郊大营一直在研发一种神秘又威力巨大的武器所以只能一再搁置。方才突然从周家两位少爷口中得到这消息,春烟都吓了一跳,却不想周云娘这么淡定,好像还亲身参与过似的,说得头头是道。 春烟觉着,她可能是跟着周云娘几日看多了主子变来变去的面孔,竟然会觉得此时叮嘱弟弟军训注意事项的周云娘和凡事笃定的景帝有几分相像。当然不是长相的相像,一个冷酷严肃和一个俏丽娇憨,要怎么一样!相像的是一种无法详细言说的气度。 送走了周崇光父子三个,马氏和周云娘正打算转身,冷香院门房上便来了个身材高挑的宫女求见。她倒不是见周家人,而是专程来见春烟的,两人见面后凑到边上嘀嘀咕咕一阵子,那宫女便告辞离去。 春烟消化了宫女带出来的消息后很是复杂地看了眼周云娘,这才道:「小姐,皇上会在东郊大营营地进行军演,您有兴趣去瞧瞧吗?」 军演?就是阅兵。周云娘还真的生出来几分兴趣,继而又怀疑地看了春烟一眼,「你那小伙伴就是来和你说这个的?她又为何要专程出来告诉你这事儿?」 春烟算是看出来了,自家主子但凡不太在意的事儿根本就不会花费一丝心力;可有些事情你不过才起了个头就能猜到许多,简直看不透。斟酌了片刻,春烟才慎重回道:「想必小姐已经看出来奴婢和别的宫女其实有很大的不同,奴婢现在只能告诉小姐奴婢是受人所托前来照顾保护小姐,绝不会让小姐遇到丝毫危险。」 「益阳侯?」周云娘本来想自作多情猜景帝的,想了想和景帝貌似八竿子打不着;她倒是隐隐希望是「表舅」,可「表舅」表现得倒是有点暧昧,别的啥进展木有,简直就是撩完就跑不负责任,又怎么会专程找个会武的宫女护着她呢。剩下的自然就是那孩子似的想一出是一出的小侯爷了,也就只有他总是找些不合时宜的法逗她开心。 春烟还正绞尽脑汁想怎么才能避开皇上又不违背主子的意愿,主子就给出来这么个出人意料的答案。仔细一想,倒也合情合理,毕竟,益阳侯临走之前可是死活赖着皇上同意派人保护周云娘,并在一定程度上照顾好周云娘。呃…想到这个,春烟深深觉着皇上可真是不地道,貌似撬了臣子的墙角! 晚上,春烟再一次为皇上撬墙角的行为汗颜。下午,景帝带着大部分文武大臣,国子监监正带着大部分师生一起浩浩荡荡出了东门往东郊大营而去,不知道引得多少人驻足围观。 景帝倒是叮嘱了春烟一大堆话,但他忙里出错忘了一个人!一个周云娘都快遗忘的人! 「云娘…小姐,你…想进宫?还是…还是我们约定不变?」陈秋轩在翰林院好吃好喝养着,除了不能出来以外别的也没啥,这些日还白胖了点,倒是比之前清瘦更俊逸了些。期期艾艾站在周云娘面前,面皮发红,眼中满是期盼。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周云娘面对陈秋轩的时候总有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感觉,特别是他一红脸,她就有种调戏良家少男的错觉,而且是那种下不去口的感觉。但是,周云娘知道自己总有一日会嫁人,陈秋轩对她来说绝对是良配。 甩开脑海中突然出现的「表舅」,周云娘点了点头,「我是不想进宫…」 话还没说完,旁边守着的春烟就抢在周云娘把话说死前叫了声「小姐」。 「嗯?」周云娘顿住话头疑惑地看了过来。春烟很是镇定地提醒道:「小姐你已经过了初选。」 周云娘有点不高兴春烟了,她都千方百计忘记过了初选却得到的屈辱了还偏提。虽然春烟这丫鬟哪里都好,但这点真心太令人心生不爽了。 陈秋轩也是一愣,不过下一刻就喜气洋洋道:「过了初选也不打紧。等你下次进宫时皇上让宋先生和我编写的字典便可完工,介时皇上定会问我要什么赏赐。我便求皇上为我们赐婚。」 说到后头,周云娘都还没羞涩,陈秋轩的脸色就红得都快滴血了。塞了个信封到周云娘手中转身便走,像是有谁在后头追他似的。 周云娘拿着信封哭笑不得,春烟在后头咬牙切齿:「小姐,陈公子也太不知礼数了。」 「他这是直率。」周云娘没拆信,略有些自得地问春烟:「下午我看你吩咐卫然去小汤山,干嘛?」 卫然是益阳侯留给周云娘调动的人手,平日就在冷香院做个普普通通的护院,也是看春烟轻轻松松就调动他了周云娘才算彻底相信春烟,也对春烟放下了戒心。 不用卫然做样子,春烟已经是知晓该说些什么,「小姐,奴婢是让卫然去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能够看见军演而又不被禁卫军驱赶。」 「那找到了吗?」阅兵啊!不能站在主席台观看,就近看也行啊。 周云娘发亮的眸子已经说明一切,春烟信心也就更足了,「卫然说,舅老爷圈下来的小汤山山顶老君庙便是观看军演视野最好的地方。小姐若是想看,明日一大早直接去庄子上便成!」 「真的!」周云娘想了想小汤山,好像是听说山那边是属于京郊大营的。只是那八个温泉庄子都在山脚,去年山顶有积雪,她还未上去过呢。 「那我们明早便早些动身。争取赶在军演开始前能到小汤山山顶!」 第八十五章携手同行 大景朝的官员们发现昨儿出城都还兴致勃勃、气势惊人的景帝陛下竟然在军演开始这日没了踪影。你说发生什么意外了呢,黑龙卫和禁卫军都一切如常,就连军营中的号角都未曾因为景帝的消失而又丝毫变化。你说毫无意外呢,今日军演后宣布春猎开始的任务全丢给了内阁和大理寺卿谢佳瑆。 所以问题回到了最初,景帝陛下人去哪了? 「表舅?!」 在卫然的护送下,周云娘带着春烟和春梅两个丫鬟天不见亮都往小汤山直奔而来。 刚在山腰庄子门前停下马车,就见「表舅」带着两个侍卫骑马从另一侧山路转了出来。「表舅」一袭利落的象牙白暗纹劲装,大大冲淡了身上原本的阴沉冷厉气质。 段晟昱听到周云娘带着惊讶又娇软的声音,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子一僵,上好的目力能够将小姑娘今日的装扮一览无遗,水绿色春衫外披着件乳白披风,墨发如云衬得脸蛋如上好的白瓷,清晨淡淡物色中美得好似一帧水墨画。 鹰眸微微半眯,灼热的目光盯得周云娘有一种被人拆吃入腹的错觉,不适地动了动身子,又请问了一声,「表舅这个时候怎的会在小汤山?」 段晟昱终于回神,矜持地点了点头:「此次春猎,所有安全事宜都由我负责。这边山头虽不属东郊大营范畴,但为防万无一失也需让人布防阻止他人窥视。」 「啊?」周云娘小脸一垮,那她兴致勃勃来看「阅兵」岂不是白跑一趟。 失望都写在脸上了,段晟昱心下暗笑,却是捂着唇轻咳了一声,「怎的?」 「我本来还打算上山看个热闹的。」 「那便去。」段晟昱顶着朝露在这里等了小半个时辰了,不就是想和她一起登上山顶,并肩纵览如今的大景朝国富民强,兵强马壮吗? 段晟昱将马交给身后卫守,并让卫守抽调一部分人手在小汤山范围布防。然后对周云娘做了个手势:「既然遇上了,便一道上山。你们单独上去怕是不行的。」 周云娘对「表舅」根本就生不出警戒心,宫里那次之后还隐隐多了点什么东西,再见他时心里有着小小的雀跃。对段晟昱处心积虑的建议浑然不觉,还遵循对方的意思只带春烟一个婢女就跟着他上了登山步道。 才走了一会儿,周云娘就后悔了。岭南县虽然是崇山峻岭,可原身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内向小姑娘,回到京城后她虽然有意识地锻炼身体,但也不曾走过这么远的山路啊。 走着走着,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上披风也早就交给身后春烟捧着,双腿灌了铅似的快提不起来了。 然而看身边「表舅」背着手如同闲庭信步,连呼吸都没一丝混乱。后面一个侍卫一个婢女都还背着包袱也都好像没感觉似的。这么一来,她深深怀疑自己的能力,望了眼之前看着不怎样,现在却似乎高耸入云的山顶,她咬了咬牙,奋起一股劲往前冲了几步。 实际上,段晟昱早就发现她的窘迫了。一来他是想等这倔强的姑娘开口,二来是此时的她满脸红晕、额角见汗,气喘吁吁的模样实在迷人,他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目光。心思飘忽下不知怎的就想起生辰时的那个梦,就是这张脸,在身下香汗淋漓,迷离着水眸气喘吁吁… 「啊!」忙中出错。这清晨山间露水重,青石台阶上生了不少青苔,周云娘一鼓作气步子踏得太急,一不小心就踩滑了脚,尖叫着往后跌来。 幸好,段晟昱就在她侧后方,只需要手臂一伸,便将人给揽入了臂弯。后面跟随的春烟和卫守有志一同低头装作没看见,步子也慢了下来。 「小心!」段晟昱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并未放手,而是顺着那力道扶着她往前走了十多个台阶,转到了旁边一处歇脚的小凉亭中。 「可有伤到?」段晟昱在心里暗戳戳地决定以后真的不能让周云娘一个人去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容易摔着呢!万一和他这几日恶补的穿越话本子一般摔了后穿越了他去哪找人去。 周云娘却是窘得头都没敢抬,在「表舅」面前她好像一直都在出糗,忙不迭摇头:「没事的。」 「无事那便继续走!」这次,段晟昱十分、百分、千分自然地伸手握了周云娘温软的小手,掌心很热,有汗。也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段晟昱掌心很大、很宽,麦色肌肤和周云娘的白嫩透着红晕形成鲜明的对比。周云娘其实知道这样在大景朝是会被人诟病的,她应该让春烟来搀扶自己的。可是看「表舅」一脸严肃坦然的模样,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顺着他一起重新走上了青石台阶。 殊不知,此时段晟昱紧绷的面皮下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整个人泡在一缸子又甜又酸又有些苦涩的水中。他终于正大光明牵着她的手,而且她不曾拒绝,酸酸甜甜心里直冒粉红泡泡!可想到今早收到的消息,千防万防竟然没防备到陈秋轩趁着京中大部分人离京时能抽空去找周云娘,小姑娘好像也没拒绝。 小汤山山顶,段晟昱早在计划之初便已经整理好了一座临山凉亭,而且为了让视野更佳,东郊大营用刚刚试验成功的炸药硬生生在小汤山山顶能看到的地方炸出一片平坦的校场来。 一路无话,一行四人平平顺顺来到了山顶凉亭中。凉亭建在山顶几棵枝叶繁茂的古树之间,且有岩松遮掩,能够清楚看到山脚下整齐划一的几个方阵和校场最前方那平整高台上的龙旗飘扬,除了人脸看起来模糊一点,视线说不定比身在现场还要来得直观。 「那边,便是今日要演武的京城五大营,按照金木水火土为列颜色分为金青蓝红黄五军,配备了大景朝最先进的武器和装备。这边,是黑龙卫和禁卫军,还有京城三大衙门的官差。」 段晟昱给卫守使了个眼色,便站到周云娘身边为她做详细介绍。 卫守飞身上了亭子旁一棵大树上挂了根红布条,山脚下忽然便传来几声震天声响,震得大地摇晃、山河失色。 军演高台上和国子监队伍中倒是一阵喧哗混乱,军队却是没丝毫混乱。下一刻,校场上便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声:「大景朝十年,第一届演武开始!」 随着他话音落下,黑色甲胄的黑龙卫动作整齐划一地取下身后长形物体,铿锵之声中将那长形物体对准空中,砰…砰…砰,连续火光喷出,五十丈外木头靶子碎成渣四溅开去。看得朝中文武大臣和国子监学院们心惊胆战之余又升起一种热血沸腾之感:我们大景朝竟然有如此威力强大的武器! 黑龙卫鸣枪后便沿着校场高台迈着大步列队走过,走过时高喊了一声「皇上万岁,大景朝万岁!」 有黑龙卫开头,后面的方阵也都纪律严明,一个个按照秩序通过校场高台,并高喊了同样的话语。 周云娘就算没置身高台附近,也被这种壮烈的场景激越着,久久不能回神。而那些被景帝要求拖家带口前来参加春猎的人,国子监那些学子们,就更是被这肃杀又振奋人心的军演给刺激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一个个的伸长了脖子张开喉咙跟着军队一起高喊国号、高喊万岁! 「真是…」周云娘眼眶热热的,一句话竟是只开了个头。 直到此刻,段晟昱心中那万丈豪情方觉舒发了出来,盯着周云娘侧脸看的目光柔得出水。 「满意吗?」段晟昱轻轻问道。 周云娘猛点头,「多谢表舅!」杏眸亮得惊人。 段成全却被那「表舅」又给梗得脸色转黑,正要开口说话,冷不防听到一声锐响,动作快过理智地飞身扑倒周云娘就地一滚。 咻咻咻—— 又是一阵密集的箭响,旁边密林中涌出来十来个黑衣人,一句话不说直奔段晟昱和周云娘杀来。 「主子你们先走!」卫守一边放出信号,一边和春烟拦了上去。 换做以前,段晟昱绝对是身先士卒和卫守并肩作战。可现在,他怀中有失而复得的心爱之人,再有个万一他绝对承受不起。鹰眸扫了一圈动作矫捷的黑衣人,抱了周云娘便往山下奔去。 这山顶上,为了和周云娘清清静静看军演他并未带太多人手,但八卦山庄外围可密布了不少黑龙卫。 等周云娘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被抱着狂奔了一大段路程。被段晟昱抱着她出奇地没有太多害怕,只是听后面声响越来越近,貌似卫守和春烟并没法子将所有的刺客都给拦住。 「嗯!」段晟昱突然一声闷哼,脚步一软,抱着周云娘滚下了阶梯。不过,在滚的时候他将小姑娘整个拢在了怀中,周云娘只觉天旋地转,以及腰肢上他越勒越紧的手臂,别的地方却丝毫没觉出疼痛来。 第八十六章山顶遇袭 也不知道滚了多久,周云娘只觉「表舅」重重地撞到了什么东西,然后闷哼了一声,两人停了下来。周云娘正要说话,便听得「表舅」在她头顶说了句「你没事,真好!」 周云娘心神巨震,下意识抬头看去,只来得及看见他眸光涣散前一抹让人心惊的情意,和平日深邃难解不同,令她头晕目眩,体热上升。 「你…」周云娘正想说话,段晟昱已是闭上了眼睛,头一软垂到了她颈中,昏迷了过去。 「这里滚下去的…找到…杀无赦!」 这时,周云娘隐隐听到了树林上方有人声传来,另外还有窸窸窣窣树枝拨动的声音。 怎么办?周云娘腰肢被缠着,整个人被拢在段晟昱怀中,完全动弹不得。就是有心想搀扶着人找个树洞之类躲藏也没办法。 电光火石间,周云娘不是没想到了空间!可是,她的空间一直就是个鸡肋,上辈子的书房她能够进去出来,也能够将东西带进去带出来,但这「东西」绝对不能是活物。上辈子宫变来临,她本来是打算带着小耗子躲过一劫的,谁知道空间根本就没反应,她拉着小耗子竟然连她都不接纳,所以才会死得那么惨,重生后想起来都还胸口疼。 这辈子,她才进过两次空间,一次是躲王卞,一次是给益阳侯拿麻将和扑克。她也试过带周家最不懂事的云珂进去,但最后依然是徒劳无功,所以就算想到了空间她也认为必然是无用功。 然而,远处的声响越来越近,再不想办法当真就要被人给「杀无赦」了。 「表舅」昏迷前的眼神和那句欣慰的感叹带来的震撼还在脑海中萦绕,周云娘只好咬了咬牙,用尽所有念力在脑海中默想带着段晟昱进入空间,带着「表舅」进入空间。 和以往所有的经验都不一样,她不过才刚开了个头便觉眼前一黑,再睁开时她竟然已经和紧紧抱着她的段晟昱一起进入了满是桌子的麻将屋里了。 「咦!痕迹到这里怎么没了?」 就在周云娘和段晟昱消失的下一刻,三个黑衣人飞身落到了那挡住两人的树桩前,仔细查看了痕迹后发出了一声惊呼。 「找!他受了伤跑不了多远!」 充满杀气的声音在周云娘听来恍如隔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有些想不明白怎么这么轻松地就将「表舅」给带到了空间里。 麻将室里的空气一直都带着一种清洁剂的味道,然而此时周云娘却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联想方才外面听到的最后那句话,她开始慌了。 「表舅…」周云娘用力推了推缠在身上的人。不管怎样,先爬起来再说。 「叫我晟昱。」昏昏沉沉中,段晟昱听到周云娘在叫他,声音软软的、娇娇的,可就是叫着讨厌的「表舅」! 不是谢佳瑆吗?周云娘短暂迟疑了下,估摸着这是谢佳瑆的字,反正不过是个代号,便又推了他一把,「晟昱,你先放开我!」 「对,你先逃,别管我。」段晟昱是知道自己背后中了一箭,而且中途滚落山崖时候虽然将箭给折断了,但那箭头又深入了几分还留在他体内,中途还撞到了好几次坚硬的石块。此时被周云娘稍微唤醒了神智,没听到敌人追杀的声响,便想着让心爱的姑娘赶紧自己逃命去。明明眼睛都没睁开,双手就自动自发松开了对周云娘的桎梏。 周云娘翻身爬了出来,喘着粗气往人身上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段晟昱的衣袍已经看不到别的颜色,如今以血红色为主,间或着树枝树叶的青绿以及地上磨蹭的黑褐,丝丝缕缕挂在身上。最严重的是血肉模糊的后背,右肩胛骨下方裸露出来的一截箭头断茬,断茬下头红红白白的一截不知道是不是断裂的骨头。 比起这两处,手臂、大腿、小腿的擦伤或是扭伤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大片大片的红看得周云娘眼晕,直接将自己的袖子和裙子给扯开,拖了所有桌子上的桌布放到地上垫着推他上去。然后找了剪刀剪开他身上残余的衣裳,兑了盐水就开始给他擦伤口,擦拭伤处溢出来的鲜血。 周云娘上辈子自认已经养成了凉薄的性子,可看到段晟昱在盐水擦伤口时痛得蜷缩成一团也只死死咬牙不喊一声疼,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死死攥住,酸软得可怕。 段晟昱一直都没醒,周云娘不敢去动他身后的箭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上前去试探他的鼻息,还好每一次去都能感觉到他虽然轻微但绝对存在的呼吸。 麻将室内有时钟,一直尽忠职守地工作着,从时间上看,两人进入空间已经半小时之久。之前遇袭时她看到「表舅」的侍卫放了讯号,增援的人就在半山腰,想必会尽快赶到。只要增援的人一道,那些刺客估计不会久留。 周云娘又仔细听了会儿外面动静,的确没有任何声响。念头一动,她的身子便出现在了之前消失的地方,她也看清了阻拦两人的巨大树桩竟然是在一个悬崖边上,若不是这一挡,两人摔下去怕是段晟昱再护着她也能摔得个半死,护着她的段晟昱那就绝对只有粉身碎骨一个下场。 周围没一个人影,只听到一声声虫鸣鸟叫。周云娘凝神分辨了下方向,沿着杂乱的痕迹半蹲着身子缓缓前行,偶尔她能听到人声,但绝不敢贸贸然出声,只能时不时停下来进一次空间。试试段晟昱的呼吸,短暂地喝口水休息下,又出来再走一程。 在此,她不得不庆幸某种未知原因她竟然能将晟昱给放到空间里带着走,而且好似空间内的环境对他的伤势有某种意义上的缓解功效,受了那么重的伤,他的呼吸竟然渐渐平稳起来。 周云娘不知道的是在她又一次出去寻找下山路径时,空间中的段晟昱睁开了眼睛。身后的疼痛固然还在,但他依然第一时间被所在的环境给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下一刻,他紧绷的神经便猛然放松,此处的装潢和满目奇怪的桌椅…以及桌子上熟悉的麻将牌,都让他恍悟这里应该和景美人留给他的书房空间是一体的。这间屋子混沌的墙壁不就是书房混沌墙壁的地方么! 打量完四周,段晟昱感觉了下身体,嘴角溢出个苦笑,这次伤得还真是厉害。不过,只要她没事,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段晟昱的耳力比周云娘的要好许多,检查自身情况之余他也听到了周云娘在外面缓慢行走的动静,以及她时不时碎碎念一句「靠山山倒,靠人人倒,还是靠自己最好」。 段晟昱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狭长的鹰眸中满满温柔之意,超级想告诉她可以依靠他,他愿意做她一辈子最坚实的后盾。 「咦,有人来了!」周云娘低呼了一声,闪身进了空间。段晟昱也在同时闭上了眼睛继续装晕,他敢打赌,以周云娘如今的脾气绝对不喜欢他在她的空间中醒来。 「呼,还好你没醒。」果然,周云娘进来就先查看了他情况,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桌上,倒了满满一杯清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因为喝得太急,有水渍沿着下巴落在了她春衫上,晕染了胸前布料,使得胸脯起伏越发显眼。 段晟昱偷偷半眯起来的眼神发直,要是能爬起来真想扑倒她帮她把衣衫上的水渍给吸干,当然,或许会弄得更湿。 嘭—— 周云娘放茶杯的声音让段晟昱回神,忙闭上眼睛舔了舔唇,轻轻呢喃了声,「水,我要喝水!」他也的确口渴。 周云娘闻声端了茶杯蹲下身来,先是直接将茶杯凑到了他唇边,无奈他好像意识依旧不大清醒根本就喝不进去。 「怎么办呢?难不成让我嘴对嘴喂!」周云娘自言自语了句。 段晟昱心跳一停又猛然加快,喊水的声音都迫切了几分。可惜,周云娘是不会让他如愿的,吸管败下阵后又找来了勺子。舀了温热的茶水趁着他叫水的时候直接塞了进去,而且并不取出来,只把勺子当做媒介,让水顺着流淌到了他口中。 好,段晟昱也知道心中那点想头怕是没法子实现了,乖乖顺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心中暗暗给周云娘记了一笔,日后,他定然会将今日所愿得偿的。 周云娘这次出去后,段晟昱再次睁开的眸光很冷:有的人,真的是无法再姑息了!只是必须得想个什么好法子,才能不影响他正大光明娶到他的新娘! 周云娘并不知道自己随身的空间里大以巴狼正绞尽脑汁算计着,她只知道她这万年路痴终于撞对了一次大运,竟然摸到了她家舅舅八个庄子之一的后门。而且貌似正巧摸到了送给自家的两个庄子之一!顿时就松了一口大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角门钻了进去。 第八十七章遇袭受伤 周云娘觉得,大概是因为前面两世的运气都太差,所以这辈子的运气十分好。首先是有个幸福快乐的家庭,双亲俱全、兄弟姐妹和睦温暖;其次竟然遇到两个朋友也开了从未开过的桃花;现在,她衣衫不整蹿进庄子遇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贴身丫鬟春梅! 「小姐!」春梅被突然冒出来的周云娘吓得够呛,特别是她一身打扮简直像是被谁凌辱了似的。 「嘘!先回房。」周云娘比了个手势,和春梅一起偷偷摸摸回了后院之前她住的房间。也亏得这庄子如今是在马氏手中,暂时分不出人手来看惯,只在前院住了一家陪房。春梅和卫然被周云娘打发后没地方去便来了庄子,卫然在前院和守庄子的人说好,春梅便到后院来给周云娘收拾中午休息的房间。 就有这么巧,收拾好了房间的春梅出来如厕,还没进恭房呢就看自家小姐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了眼前。主仆俩偷偷摸摸进了房间,周云娘终于是大松了一口气,一边在衣柜里找了衣裳往身上套,一边让春梅出去把卫然给叫进来。 卫然的神色有些凝重,周云娘抿了抿唇,让春梅去守着门口。然后招呼卫然,「进来!」 卫然眼睁睁看着周云娘转进内室,脚步硬是不敢移动!周云娘以为他是益阳侯留下的侍卫,可他实打实是黑龙卫的,而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道今天赶着上来约她上山看军演的便是当今圣上。 若不是想着周云娘是和皇上一起失踪的话他都不会来内院见她的,不曾想见到了他还没问话,周云娘反而先转身进了内室,他是进还是不进呢? 「我叫你进来,你在外面愣着干什么!」周云娘没听到身后动静,语气重了几分。 「咳咳…」段晟昱适时在内室轻咳了两声,装作就要醒来的样子。卫然这才眼神一亮飞快蹿了进去,「皇…公子!」关键时候,他被段晟昱给瞪得硬生生改了称呼,眼中欣喜不言而喻。 周云娘没发现异样,催促卫然道:「我听外面动静挺大的,想必你也知道大概什么回事了。之前看你和他的侍卫好像挺熟的,你能不能去找人报个平安并让人来把他接走。另外,之前我们遇袭的时候春烟和他的侍卫在一起,你打听的时候别忘了。」 「小的知道。」在段晟昱眼神催促下,卫然毅然转身。如今皇上遇刺失踪的消息暂时还未传到校场那边,既然人已经找到,消息自然得重新整理过才知该不该往那边送。 卫然离开后段晟昱有一刹那的失望。然而下一刻,他就差点被周云娘吓得从床上滚下来。 「听说你没成婚?而且这次选秀皇上会给你指个妻子!」周云娘坐在床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床上几乎全裸的男人。 这话没问题,所以段晟昱点了点头。 「那你看我如何?」周云娘深吸一口气,也没敢看段晟昱表情,自顾自说道:「虽然你家里情况有些复杂,我们亲戚辈分上也有些问题。但是你我互相毁了对方名节,是不是该有些担当负起各自的责任?」 「是…但是…」段晟昱心中狂喜,可依然有些酸楚。 周云娘再次不让他把话给说完,又竹筒倒豆子似的继续道:「当然,抛开这些不说。我发现你对我好像还有那么点意思;很巧,我对你也有好感。所以,这几日皇上要是到你这探病,你就求个赐婚的旨意。」 说到后头又快又急,就像是个逼婚的恶霸,躺在床上目瞪口呆的段晟昱则像是被吓坏了委屈难言的黄花大闺女。其实段晟昱不是惊吓,而是惊喜,为周云娘后面这句「好感」。好半天才算找到了理智,颤巍巍问了句:「你…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愿意嫁给我的。」 「怎么了!姐这人从来不愿遮遮掩掩,喜欢就是喜欢!怎么着?你是看不上呢还是不愿意。」周云娘一羞恼就容易生怒,上辈子景美人对小耗子的颐气指使也就悄悄冒了头。 殊不知她此时恼羞成怒的模样和景美人虽然容貌有异,但那眼角眉梢简直别无二致。床上的段晟昱呆愣愣地看着,久久不语。 他的沉默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主动表白的周云娘感到了窘迫,继而抬手想狠狠给自己额头来一下:她是真紧张了,竟然忘了这辈子她可是娇娇弱弱的淑女,怎么一不小心暴露了本性!想必段晟昱是被自己给吓坏了,如果他这么容易被吓坏,那不嫁也罢! 还没等她的手拍在额头上,段晟昱便伸手握住了她手腕,即便是又扯得后背鲜血直流,他也丝毫不管,胸腔里只跳跃着一个音符:周云娘喜欢他,想嫁给他! 「我愿意!」 虽然面前这人面色死白,口唇青紫,但鹰眸灼热真挚热切。「我愿意」三个字也突然让周云娘有一种神坛前宣誓的感觉,一切动作瞬间静止。 「我愿意娶你!我想娶你!我想要宠你爱你护你一直到生命尽头!如果还有来生,依然如此!」 段晟昱认认真真将十年前就想说的话也全都说了出来,犹如完成了一种仪式,如释重负,也身心畅快! 他倒是畅快了,周云娘只感觉快被吸进他入深潭似的黑眸中了!后知后觉发现这双眼睛看久了之后有些微地熟悉,张了张嘴正打算说话。 嘭—— 内室门框直接被两个满身血腥味的人给撞破,卫平和卫守笔直跪在床前,异口同声:「属下保护不力,请主上责罚!」 「…」周云娘抽出手退到了一边,摸着有些发热的脸庞忘记了刚才一闪而过的疑惑。 「…」段晟昱觉得没被刺客给杀死都会被两个属下给气死!他不知道盼望了多少年的时刻,多么温馨感人的一刻啊,生生被两个愚蠢的手下给破坏殆尽。 「小姐,奴婢保护不力,请责罚!」紧接着被春梅给搀扶进门的是浑身血迹聋拉着手臂还单脚跳进来的春烟。 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责罚什么啊,周云娘可没那种剥削下人的习惯,皱眉直接过去将想要下跪的春烟给扶起来,「你已经做得很好,没你保护说不准我此时都没命了。赶紧先下去歇着,我这便让人去找大夫!」 得,周云娘对手下人都有春风般温暖,本来冷着脸想重罚两个办事不利的手下,段晟昱也只得挥了挥手,「还不赶紧给…我找冯霄来!」 「哦哦,你们主子后背还插着断箭呢,骨头好像也断了。」因为段晟昱是侧躺着,跪在床前的卫守和卫风根本看不见他伤势。只知道进门前最后一刻听见主子铿锵有力的誓言,还以为主子有上天庇佑依然逢凶化吉了呢。 闻言哪敢耽搁,卫平依然在床边守着,卫守飞速出了门。周云娘知道接下来肯定会有些场景不适合她在场,对段晟昱笑了笑:「晟昱,我先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吃了后才有力气治伤。」想想都觉得箭头在体内会有多痛,还有那一身伤,也亏得这厮一直强忍着。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周云娘才不担心他有生命危险。 段晟昱听到这称呼又是一愣,随即牵唇露出个略显傻愣的笑容,「都听你的!」 卫平眼睛瞪得溜圆,随即赶紧低头装作没看见,万一皇上想起来这一幕被他看到杀人灭口怎么办! 冯霄是被卫守拎着进的庄子,当然也被耳提面命不得泄露皇上身份。路上老人家都还打听皇上为何会想起来小汤山看军演,见到皇上的那一刻他有些恍悟。 因为众人心目中冷酷铁血的皇上此时正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半趴在床上,对着他身前不远处一个长相俏丽娇憨的小姑娘傻傻地笑着。 而那小姑娘呢,手上捧着个精致的汤碗,正一勺一勺往段晟昱口中喂着汤。旁边的卫平正别着头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见着冯霄进门连忙迎了上去接过药箱,「冯大夫,可有什么需要帮忙?」他死都想到心中多年的偶像轰然崩塌是如此地难以接受,他现在只想让冯霄给他看看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冯霄在路上听卫守说了段晟昱的伤情,可此时看他模样哪像是重伤之人。而且他老人家都站床边一会儿了这一男一女一个目光灼灼如狼,另一个垂头羞涩安静如鸡,竟然都好像没看到他似的。 冯霄忍不住重重咳嗽了一声,「不是说伤得很重吗?还能吃饭喝汤!不知汤饭味道如何!」 冯霄本是吹胡子瞪眼说酸话,谁料他话音落下,段晟昱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很甜!」 「甜的吗?我没放糖啊。」周云娘震惊了,好像她主动表白说开了后「表舅」就换了个人似的,不再高高端着,也没阴沉着脸像是别人欠他钱似的。 「你手上有糖!」不管周云娘是什么模样,段晟昱都觉看不够,恨不得现在就是秀女复选,赶紧将人给揽入怀中。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不少事情需要理清楚。 第八十八章突来喜讯 接下来冯霄要给段晟昱治伤,男女有别,周云娘正好去春烟房里查看下情况。她前脚刚走,后脚检查了段晟昱伤势,冯霄就忍不住啧嘴:「啧啧,真以为你这身皮肉是铁打的刀枪不入吗?这么不爱惜!」 要说敢于对段晟昱碎碎念的非得数过圣手国医冯霄冯院正。十年前那场宫变中,段晟昱胸口的箭伤便是被他治好的,那之后冯霄本是打算辞官归隐的,却被十六岁的段晟昱以医术和他打赌给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十年。 十年间,段晟昱可不是一次性就将那些冯霄闻所未闻的医药知识给抛出来的,而是隔不了多久抛出一个研究方向。什么种痘预防天花、伤口消毒麻醉缝合…,简直吊足了老人家的胃口,想走又舍不得,留下来又觉得有点憋屈,自然是要对着罪魁祸首发发脾气。 以前的段晟昱听到他这话免不得冷气直冒,然而今日得偿所愿正乐得找不着北的段晟昱哪里还维持得住冷脸,虽然收敛了方才和周云娘时的别扭灿烂笑容,但也称得上和煦温和了。只是回瞪了冯霄一眼:「治伤便快些,哪那么多废话!」 「你!」冯霄的话在看到段晟昱后背时戛然而止,眉头死死皱了起来,「算你命大,箭头应该是卡在骨缝里,所以并未伤到你内腑,取的时候大不了比寻常伤多痛那么一些。但这边支出来的骨头有些麻烦,这边条件太过简陋根本没法子详细检查,得回京城!」 「回京城?」段晟昱才刚刚被表白,哪舍得离开。眼神闪了闪,道:「京城这几日怕不会太平,还不如在此躲上几日!让卫方按原计划进行罢。」最后那句是说给卫守听的。 「皇上,你是想歇几日还是想借机偷香窃玉?」冯霄一边准备拔箭头需要的东西一边调侃。 段晟昱神色一正,说给冯霄也同时说给卫守、卫平这两个黑龙卫和禁军统领听,「周云娘会是大景朝皇后,唯一的皇后!不会有其他人。」 卫平和卫守是看出了端倪,而且对于段晟昱的决定也不会有任何质疑,两人当即便神色一正,以眼神表达了对此决定的重视。 而冯霄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些狐疑,「皇上之前不是都准备给益阳侯配个郡主然后过继他们的孩子教养成继承人了吗?老臣还以为皇上您是打算孤独终老了呢,这倒是变得挺快。」 冯霄别有用心地用冰凉的镊子蘸了酒精在段晟昱后心和前胸旧伤疤上碰了碰,好似在提醒他记起十年前为人挡利箭时的心甘情愿。 段晟昱目光悠远,「冯老,并非是朕变了!而是她变了。」 打哑谜似的冯霄听不懂,但段晟昱作为帝王愿意娶妻生子绵延皇室血脉是作为臣子最喜闻乐见的事情,点了点头,「老臣知道皇上的意思了。」 卫守出门安排后续事宜,卫平帮着冯霄一起为段晟昱先取了箭头,剩下的便是等,等京城里冯霄太医院的东西送来还好矫正那冒出后背来的断茬骨头。 自从冯霄到来,陆陆续续便有太监和朝廷大员静悄悄地来了小汤山温泉庄子。周云娘名义上课还是皇宫选秀的秀女,和「随阳侯世子」自然不能走得太近,干脆和两个丫鬟一个卫然搬到了隔壁庄子里住着。偶尔亲手做一道好克化的汤品让丫鬟送过去,剩下的时间也不敢到处乱走,便让春梅找了上次忘在庄子里的针线篓,准备给段晟昱绣个荷包。 花了两天时间,周云娘将荷包绣好也缝好,正打算找机会送出去,便听得庄子外又是一阵喧哗,连忙让春梅出去听听怎么回事。不一会儿春梅便急匆匆回到了房里,「小姐!是西府二老太爷!听说今日春猎时皇上突然坠马,眼看那马蹄子就要踩在皇上腿上,是二老太爷奋不顾身用身体撞开了马匹。皇上没事只受了点惊吓,二老太爷当时便吐了血。听说冯太医就在小汤山庄子上,便让人来请!」 「啊!」周云娘惊得一针戳到了手指上,「二叔祖父受伤了!」 这一辈子,周云娘最看重的便是亲情。在周元熹夫妻身上没感觉到什么爷孙情,但是西府二老爷和二夫人谢氏身上她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疼爱。而且从周元俊夫妻身上她也看到了什么是相濡以沫、真情相伴。时间长了她才知道西府的姨娘并非真正的周元俊姨娘,只是另外一个苦命人罢了。 周元俊受伤若是轻倒也罢了,若是伤重的话,二叔祖母不知道会有多伤心!想着,周云娘赶紧支了卫然出去打探消息,最好是跟着冯霄一起去一趟东郊大营。 让她没想到的是卫然还真被允许跟着冯霄一起去东郊大营,而且在晚些时候还带回了周元俊、周崇光和周云琅、周云琛兄弟两个。周家的庄子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你们怎么也一起回来了?」周云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离着军训结束还有两天,离春猎结束则还有四五天呢。 「姐,你还不知道!」周云琛大惊小怪地告诉周云娘,「皇上下旨将咱爹过继给二叔祖父了!」刚说完,脑袋就被周云琅敲了下,「应该叫祖父!」 「我这不是怕给姐说不清楚吗!」周云琛摸着脑袋嘟囔了句,又道:「祖父受伤,爹和我们都得侍疾,所以就提前出来了。」 周云琅看周云琛半天说不到主题,不由翻了个白眼拉开了弟弟,亲自上前给周云娘解释了过继的由来。 说来也挺莫名其妙的。皇上今日春猎召了户部一干官员伴驾,周元俊作为户部主事也被户部尚书点了名,身在其列。带着一班文官,皇上的速度自然也快不到哪去。偏偏就在一处平坦的草坪处,周元俊恰好走到皇上身边时,皇上的马突然失了控,把皇上给颠了下来。 眼看着那马的蹄子就要踩到皇上身上,周元俊突然觉得身后一股大力撞过来。于是,在旁人都惊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周元俊就「飞身而上」刚好撞在了马脖子上,将马给撞得身子一歪,自然也没能踩到皇上龙体。 对!周元熹在回庄子的路上亲口对周崇光父子三人悄悄说了此事。当时他也同户部官员们反应一致,根本就不知道还能怎么反应,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就是缺德的猛地给了他一下,撞得他直接飞了出去,倒成全了他救驾之功。 当时,他是胸口翻腾吐了一口血沫。往日英明神武冷酷铁血的皇上竟然关切地问他有没有什么愿望迫切地想要实现。天知道,周元俊听到这个的时候还以为死定了,最大的愿望就是见一见老妻给她说一声对不住。没曾想也不知道谁又在旁边提了句「周兄后继无人实乃生平憾事」。 再然后,皇上就问他要不要过继一房子嗣养老送终。皇上都这么问了,难道他还敢说不要嘛?忍着胸口疼痛点了周崇光的名字。 皇上当时便让人叫来了周崇光,当着文武大臣的面承诺等周元俊伤势好转府中操办过继宴席时他一定到场道贺。听了冯霄诊断说周元俊没什么大碍后,皇上还让太监拿出来一份圣旨,直接将周元俊从户部主事升到了正四品户部侍郎,周崇光也跟着升了升品级俸禄,成了从五品的内阁侍读。 「这…这…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周云娘思前想后,总觉得这事情也太巧了! 「我也这么觉得。」周崇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姐弟三人聊天的房间,皱眉坐到了椅子上,「可是整件事下来,我们得到的全是好处,谁处心积虑花这么大工夫安排别人升官发财啊?」 不说不觉得,周云娘想来自己这次出门好像也来得挺巧合的,但若说是「表舅」安排的,也说不过去啊! 「你叔祖父…你祖父也说这事透着古怪。不过来者初心应当不坏,否则出手的力道不会那般恰到好处,而且…咱们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给人谋划的,随遇而安!」 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只能这样子想了。这么一耽搁,周云娘的荷包自然就没送出去,而且她还想到了一个尤为惊悚的现实:之前和「表舅」还隔着一层名不正言不顺,可如今皇上金口玉言让自己爹过继到二叔祖父名下,二叔祖母可是「表舅」的亲姑姑!她刚刚表白的无血缘关系「表舅」貌似在亲眷关系上名正言顺成了表舅,这可怎么办! 段晟昱同时也想到了这茬,果断召集了人手:回宫!先躲了再说。都是陈秋轩临时的一个刺激,刺激得他都漏了这一环,要是心爱的小姑娘跑来拒绝,他会心痛死的。而且,这次刺杀的 罪魁祸首已经找到,毫无意外,又是他的好母后。还真是狠心,「杀无赦」的命令都放得出来,是有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倚仗?还是被逼得太急? 晋阳侯府人多口杂,仗着宋太后没少为非作歹,这些年来段晟昱也收集了不少证据。本来还想把宋家多留些时日的,可宋家心太野了,除了宋太后,竟然还妄想出一位宋皇后! 第八十九章鼠目寸光 「退亲?!」 周云娘还陪着新晋的祖父在庄子上多静养两日,殊不知冷香院中便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宋先生和陈秋轩带着丰厚的礼物上门,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马氏跳了起来,三两下将礼盒给扔到了地上,指着门口,气得浑身颤抖:「你们这是走错了门,还不赶紧出去!谁和你曾经定过亲事!」 陈秋轩白净的面皮胀得通红,连连摆手:「伯母,秋轩不是这个意思。秋轩和周小姐虽然并未正式定亲,但好歹私底下有过约定。如今秋轩被紧急派往江州为官,此去尚不知多久能会还,周小姐她若是…」 「没有若是!陈状元即将高就,咱们家可高攀不上。之前只是曾经笑谈过婚事,还请陈状元莫要当真。另外,陈状元和我们家非亲非故,还是称我一声周二太太的好。」马氏皮笑肉不笑,一点都不打算领陈秋轩的情分。 最可恨的是此时家里偏厅还有林枋陪着怀了身孕的周倩娘坐着,陈秋轩这一出昏招生生让马氏几乎咬断了银牙。 宋先生因为和陈秋轩一起编写大景朝第一本字典的事情也从一个国子监普训导升值成了翰林院学士,正是意气风发时。在他看来,陈秋轩教养周家两个孩子,让周云琅考入国子监,已经是对周云娘救命之恩的最好报答。周家的身份和地位注定没办法给陈秋轩任何帮助,反而会拖了陈秋轩这惊才绝艳之人的后腿。 所以,见着马氏这「没教养」的模样忍不住就拉了陈秋轩一把,「秋轩,何必再在这儿多做解释!」 「宋先生,周二太太…」陈秋轩也很无奈,皇上今日从东郊回来,他兴冲冲拿着加班加点编写出来的字典献上去。谁知道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便被一道圣旨给打懵了。江州离京城上千里之遥,皇上连准备的时间都不留给他,着令他三日之内出京,江州水患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入京。 江州知府比陈秋轩预想的官职要高许多,职权也大了不少。他生在江州长在江州,家也毁在江州水患中,他做梦都想回江州去治理水患报效家乡。可没想到皇上的决定说来就来,还雷厉风行到这般程度,根本就容不得他推诿。 他喜不喜欢周云娘?无疑是喜欢的。他想不想娶周云娘,肯定是想的。但两人根本未曾正式定亲,周云娘如今又是通过初选的秀女,离及笄也差三个来月,根本就没办法和他定下亲事。最重要的是他之前想以编写字典的恩典换皇上赐婚,如今皇上却是自动将恩典换成了江州知府这砸到头上的馅饼。 孰轻孰重,陈秋轩也是经过了一番挣扎。最终,悸动的初恋抵不过家乡千千万万的乡亲。他今日来本来是想和周云娘说选不上秀女不打紧,等他去江州安顿好了后就遣人上门提亲;只是大概是他口才不好,也或者是马氏性子太急,才开了个头就被马氏曲解,然后一通炮轰。 「母亲,云娘妹妹这又是被人退亲了吗?」周倩娘早就拉着林枋从头到尾听了个全,此时正靠在偏厅门口幸灾乐祸,又让马氏心里头一阵上火。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家云娘可是过了皇宫初选的秀女,怎么可能和别人定亲!不信你们问他可有婚书、可有云娘生辰八字!」 这自然是没的,陈秋轩也发现了周倩娘和林枋的身影,有些狼狈、更多的还是愧疚。连连给马氏致歉:「二太太所言甚是,是秋轩痴心妄想逾矩了!」 不管陈秋轩怎么说,马氏是狠狠地记了他一笔,直接让人拎着带来的东西哪来的回哪去。她也知道她这一顿火发了宋训导会说自家有些不识抬举,可她真的不想接受陈秋轩的歉意,而且还和林枋、周倩娘赶在了一块儿,这简直就是雪上加霜,要是马氏知道「心塞」这个词,一定毫不犹豫地加在此时的自己身上。 打发走了陈秋轩二人,回身对上林枋和周倩娘,马氏「心塞」的症状就更严重了,冷着脸同样送客,「这林府的礼数就是不一般,一个妾室有身孕爷们还要陪着到妾室家里报个喜讯。只可惜周府断然没有上门给作妾的姑娘道喜的规矩。所以,这事儿我知道便是了,再过几个月我会派人上门送催生礼和落地礼的。」 一番话,说得林枋面现尴尬,周倩娘一张脸则涨得通红,「母亲这话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你既然叫我一声母亲,那我便得教你个规矩。做人妾室的别太逾矩,不然日后林公子正室进门你日子难过。」马氏是越来越看不上林家了,那时候在岭南县看着还算不错,到了京城才几个月,就在繁华中迷了眼,恨不得和自家划清界限。 如今,周倩娘和林枋回来不过就是三个意思。一来大概是想看周崇光升官后能不能给林枋这同进士出身找点门路;二来估摸着是听说了周云娘初选后没带教养姑姑只带了个宫女回府想来看个热闹;三嘛是想炫耀她多受林枋宠爱,这么快就有孕在身。 只可惜,周崇光父子几人都不在家,她的出现除了膈应马氏外没别的公用。本来马氏以为这么说了这俩人应该气得甩袖而去了,不曾想低估了周倩娘的自以为是和厚脸皮。 「母亲,方才我去过老祖宗的松鹤堂了。曾祖母的意思,让爹想办法把林郎安排进内阁或是翰林院,以林郎的才学必然能在这两处出人头地,对爹也是一大助力。」周倩娘说到这儿顿了顿,看了林枋一眼,含羞带怯,「若是…若是事情能成,林郎会把我扶正,不会再有什么别人。」 益阳侯生辰后,林家待遇再不如以前。林枋的爹和叔叔在这次春闱中考得还不如他,就算一门几位举人不用交税每月还有朝廷禄米领,一大家子的嚼用也渐渐入不敷出。林家迫切需要经济来源,或者说迫切需要再有人进入官场。只是,不知道是皇上刻意遗忘还是吏部哪里出了差错,同科的进士、同进士们都陆陆续续得了差事,就林枋一直没动静。 林老爷子把儿孙扒拉了一遍,除了林枋这个长孙有周倩娘这么个京城出生长大的妾室外,林家在京城好像一点能用上的势力都没有。倒是想将孙女林雅嫁给陈秋轩,可惜陈秋轩根本就不领情,拒绝得十分彻底。 思来想去,林老爷子只能让孙子以周倩娘怀孕回娘家报喜的借口回一次周府,好歹林枋也是周崇光的女婿,怎么也该为女婿打算一二奔走一二。 当然,若是林老爷子知道周崇光现在又升了一级,还即将被过继到周元俊名下,说不定就得亲自找借口上门了。也亏得德高望重的林老爷子没上门,被丫鬟婆子养大的周倩娘作死绝对是能手。 她不拿老祖宗压马氏还好,遇到事情就把老祖宗给搬出来,这让现在恨不得和主院断绝关系的马氏如同吞了只苍蝇般难受。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大姑娘大概不知道前几日云娘从宫里出来主院里发生的事?我们二房现在正等主院那边主持公道呢,一个不好,咱们二房可是要被净身扫地出门的。」 说是等主院主持公道,但周崇光父女几个都出门三四日了也不见主院来个人问问,倒是马氏在外面的管事传回来消息,主院已经在找便宜的泥瓦班子说要在府里砌一堵围墙! 对,找便宜的泥瓦班子,可见主院那边管事的有多抠门,马氏现在出去买房置地的心思都有了。 「怎么会被净身出户?是云娘又惹了什么祸事吗!」周倩娘满脸担忧,「爹和母亲也太偏袒云娘了,之前因为大伯母的事就惹得老祖宗和祖父、祖母、大伯不高兴已是不孝,如今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大姑娘,你有什么权利在这里指责我?很好,你要是愿意孝顺你祖父、祖母,大可以去孝顺啊,只要主院那边愿意,你随时可以成主院那边的小姐,和二房一点关系都没有。」周倩娘在马氏心里就是一根刺,一根如鲠在喉的鱼刺。 无心的一句埋怨,周倩娘却是眼前一亮,「母亲说得可是真的?要是爹回来知道你这么做怪罪怎么办?」 「怪罪也是怪我。」马氏一顿,「你不会真想往主院去?」 「之前三婶有说过她缺个嫡亲女儿的。」周倩娘说的是实话,以前她养在老祖宗院子里的时候,三太太每次到松鹤堂请安都会拉着她的手夸赞几句,叹几声她怎么就没福气有个倩娘一样的贴心女儿。 马氏差点被口水给呛住,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你是说真的?」 周倩娘此时满脑子都是后悔,她是后悔以前怎么没想到这点呢!要是那时候顺水推舟过继到三房做嫡女,以三太太娘家的身份,想要在京城找个如意郎君嫁了也是可行的,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去岭南县受苦,最后还屈就成了林枋的妾室! 不过,现在怀了身孕,为了孩子约莫也要再拼一把了。有了如此想法,周倩娘都没心思继续和马氏周旋了,拉了林枋就往主院走,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和三婶互惠互利!至于亲爹周崇光,她从来就没放在眼里过! 第九十章低调回京 三太太对周倩娘并没有周倩娘以为的那么重视,不过是之前周倩娘养在松鹤堂,三太太想刷老祖宗好感而已。 若是周倩娘直接去找三太太说过继的事情说不定还会碰一鼻子灰,可关键是现在三太太正为着府里里里外外的事情忙碌不休,等收到松鹤堂找人的消息过去时就见老祖宗握着周倩娘的手正掉眼泪呢,还一再感叹:「这么多曾孙女,就倩丫头懂老身。」 得,周倩娘运气爆棚地先做好了老祖宗的工作,老祖宗让人找来三太太不过是给她提个醒,就是让三太太把周倩娘记到名下做个嫡长女。 说实话,周倩娘这样的庶出女,而且亲爹还一直在外,她的户籍都还模糊不清,更别说什么上族谱了。也是因着这缘故,周倩娘好话一说再一哭,越发胡里胡涂的老祖宗就受不了要为她做主。 三太太呢,考虑到林枋祖父和林枋的功名,想想自家俩淘气孩子,咬了咬牙应了下来。只要周倩娘能够扶正,日后俩熊孩子不是捞了的先生么?而且,她听说国子监里的先生府中子弟考国子监都是能加分的。林家没有子弟需要上国子监,可她们家有啊。 双方抱着互惠互利的心思,很快达成了默契。反正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事,花了半日也便办成了。这边去衙门里记档,那厢得了消息的杨姨奶奶偷偷摸摸到了冷香院。 对于杨姨奶奶这个亲生婆婆,马氏其实是打从心眼里看不上的。但怎么着她也生了自个儿丈夫,平日里悄悄塞些银钱衣料也勤快。这会儿急匆匆过来,马氏还是很热情地迎了上去。谁知道才刚刚把人引进屋里就听得一声埋怨。 「你知不知道,倩娘去松鹤堂求老太太让她记名在三房名下了!二爷不在府里,你怎么就这么容不得人呢,倩娘的亲娘早就死了,你何必还把她给往外推呢!」 「谁把人往外推,是她自己不稀罕咱们二房。杨姨娘操心倩娘下落,怎么就不操心下云娘的委屈?那日若非云娘从宫里带出来的宫女得力,还不知道成什么模样了!杨姨娘成日在松鹤堂都这么关心我们二房子女,可知主院那边要怎么处置周云琪来给我的云琅、云琛讨公道?「 马氏明知主院那边如今的态度,故意拿出来问杨姨奶奶。 「都是一家人,云琪又是长子嫡孙…」 「姨娘都这么说,那倩娘愿意过继到哪房也无所谓,只要三弟妹和她都愿意便行。」马氏直接拍板,顺便地,代替周崇光问了杨姨奶奶个关键的问题:「姨娘,这府里怕是给不了我们二房公道,搞不好还会把二房给赶出去。不知道姨娘是愿意跟着我们呢还是继续留在松鹤堂?」 「我一个奴婢,怎么能跟着你们离开周府。你也别说离开这话,这事还得二爷做主。打碎骨头连着筋,二爷和大爷是兄弟,他不会…」 杨姨奶奶又碎碎叨叨说了许多,无怪乎就是二爷是庶出,万事都该让着大爷和三爷。受了什么委屈最好全都憋在肚子里,别因为一时的气愤就坏了兄弟情谊。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有些谴责马氏太惯着子女,庶出又沾了商户人家血脉,怎么能事事都和人嫡出的计较。 马氏听得一肚子火气,直接说了声小五醒了将人给送走。送走后进屋里狠狠哭了一场,出来后便让人给周崇光送信说了这一天的憋屈事,送信的是她手上得力管事吴三娘,去东郊大营转一圈方才知道自家二爷和两位少爷都去小汤山庄子上侍疾去了。 侍谁的疾?吴三娘马不停蹄又赶往庄子上,这才知晓自家二爷被皇上金口玉牙过继给西府二老爷了!而且二老爷升官了,二爷也升官了!这可是顶好顶好的大好事啊。 吴三娘将府里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这么一说,着重描述了杨姨奶奶来冷香院的那一番劝告。周崇光还在苦笑呢,周元俊就在榻上捶枕头:「荒唐!荒唐!胡涂!胡涂!」 叫了一阵,又对神情复杂的周崇光道:「按理说你父亲是我兄长都不该多说,可如今你快成西府的嫡子了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修身齐家,先修身才能齐家,你父亲都没做到。上行下效,你觉得东府能出好的吗?也多亏了当年你远离京城,不然…」 后面的话没说完周崇光也知道什么意思,唯有继续苦笑。 周元俊又继续道:「既然都那么迫不及待想撇开你,那我们今日便回府,让人帮着把你院里的东西全都搬到西府。也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可是,二叔您身体?」周崇光担心地扶了急切想起身的周元俊一把。 「冯国手出马,本来就没什么大碍的伤哪还用多躺几日。」看出周崇光眼中真挚的关心,周元俊心中一热,「崇光,你我之间过继的仪式怕是要等云丫头落选了再办!如今我品级升到了正四品,你也在短短几个月连升了三级,若是办了过继酒席,云丫头很可能被留在宫中。虽然皇上后宫空虚,可后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们爷俩不需要靠个女子来博前程,让她日后寻个老实可靠对她好的便成。」 「二叔说得是。」周崇光也感念周元俊为他们一家设想的心意。周崇光有爹娘,但从来就没体味到被爹娘关心,有爹娘依靠是什么感觉。现下周元俊掰开了揉碎了和他说事情,突然就让他有些鼻酸。兴许以前只是对长辈的尊敬,渐渐的,转变成了对父亲的濡慕。 准父子两个又低声说了会儿话,周崇光这才出门对等消息的吴三娘道:「你和小姐收拾下东西,咱们这就回府。」然后看向了周云娘和两个儿子,「回西府!」 「爹是真的决定了?」周云娘听了吴三娘的转述都恨不得回去撬开亲祖母那脑袋看看里面什么构造,奴性怎么能这么坚强呢!自己爹听了得多心酸啊,好在貌似即将上任的嫡亲祖父调教有方,亲爹脸上并没看到颓废悲伤,反倒有一种对新生活的激情向往。 这很好!周云娘也很向往新生活。唯一觉得有些遗憾的是吴三娘竟然给她说陈秋轩为了赶紧去江州上任,根本等不了她落选后上门求亲。至于为什么之前许诺的去请皇帝赐婚没实现,周云娘都懒得计较了。 现在她想的就是赶紧回去搬家,然后从选秀队伍中淘汰。据说过了初选的秀女在京城也不难嫁,别人生怕落选了嫁入寻常人家有落差,她可是巴不得赶紧落选。至于后面定亲什么的,她相信以现下爹娘和准祖父、准祖母对她的疼爱绝对错不了,只等着闭着眼睛享福便是。 想得倒是挺美,实际上是这样吗?很快周云娘便知道某人张开的大网已经开始收拢,最终目的就是把她给困在网中间慢慢食用。 随着周元俊的回城,周元俊救驾有功连得皇上三道旨意的消息才在京城里扩散开来!正偷偷在小倌馆摸小倌小手的周元熹听说了这事后眼前发黑直接晕了过去,被小倌馆的龟公背着飞速送到了东府门口扔下来就跑。饶是如此,周元熹逛小倌馆的八卦也迅速流传开来,简直比周元俊的传奇还要来得脍炙人口。 周家大爷、三爷、四爷也都陆续接到了消息纷纷往家赶,家门口正撞上亲爹悠悠醒转,身上有酒气,脑门上还印着点红色可以印记。 三人赶紧七手八脚将人扶进了门,发现府里头人去楼空,连下人都没见着几个。好不容易找着个下人问了才知道冷香院那边正搬家呢。主院的主子们在那边吵闹,下人们则在那边看热闹顺道捡便宜。 为什么这么说呢?从两个儿子考上国子监马氏散财开始,主院的下人们便都知道二太太手里有钱人也大方,若不是总不得大老爷喜爱,下人们还是很愿意过去捞点好处的。现下,唯一能捞到好处的人就要走了,有那得了好处舍不得的譬如赶车的老王头就想着去瞧一眼混个眼熟,万一日后就用上自己了呢。 老王头这一去不得了,周云娘直接就赏了他一套家具,虽然是冷香院奴才屋里用的,但好歹那是全新的啊,比主院这边庶出爷们房里的也差不了多少。另外老王头的女儿过去帮忙搬了点东西还被赏了一套银头面。这下子,主院的下人轰动了,恨不得帮冷香院的人把活儿全干了。 马氏也乐得大方,毕竟西府那边什么都不缺,这院子里的东西好多都用不上,与其留下来拿给三太太得了好处不卖乖,倒不如散给下人们还得点笑脸。 这本来也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只可惜主院只要有心的都知道如今主院的光景不怎样,冷香院的东西可都不差。先是四太太带着人来说客房里差家具二嫂能不能腾一间屋子的出来;接着大房的几位姨娘、大老爷屋里的几个姨奶奶全都来了,这个说房里差几样摆设,那个说门窗缺点花样,总之冷香院没搬走的他们什么都喜欢,什么都看得上。 马氏和周云娘寻思着看顺眼的人分分也足够了,谁曾想掌着中馈的三太太带着松鹤堂的杨姨奶奶到了,说这冷香院的东西什么都不能动,万一差了什么还得二房补起来,不然别想出东府大门! 第九十一章皇上有旨 瞬时,往日里冷清的冷香院闹哄哄得犹如菜市场。马氏和周云娘让周崇光一个大男人赶紧出去避一避,可惜还没避出院子呢就见大老爷在三个儿子的搀扶下赶了过来! 「逆子!站住!」大老爷到了儿子跟前倒是会抖威风。 「爹!」周崇光在回来的路上就想过要如何面对自己亲爹,本来还有几分内疚的结果也因为周元熹身上的酒气和浓浓的脂粉味儿淡了几分。 「我还没死呢!你竟然和周元俊那狗东西合起来忤逆我!」周元熹大步进了院子,却发现除了他老娘和夫人,府里大多数的女眷和下人竟然全都满满当当挤在这里,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都杵在这里干什么,哪来的回哪去!」 姨娘和下人们自然是鸟兽散,三太太和四太太却是动都没动,杨姨奶奶都挪了下脚,结果又被三太太给拽得不得不停了下来,缩在旁边作鹌鹑状。 但,她想做鹌鹑,周元熹却不想她痛快。伸手就把她给指了出来,「瞧你生的是什么畜生!啥时候偷偷摸摸和老二搭上的。」 「奴婢…奴婢也不知。」杨姨奶奶抖得如风中落叶,年纪其实不大,生生让奴态折腾得像是六七十岁老太太。周元熹嫌弃地别开头,炮口又对准了马氏,「你!当年我周府不计较你商户女的身份纳入府中就是最大的错误!瞧瞧你都带了什么习气进门。」 周崇光是儿子,马氏是儿媳,积年的教养让他们即便有满肚子反驳周崇光的话一时也憋不出来。谁知道周元熹不顾男女之别骂了马氏不说,矛头再转,竟然又转向了周云娘: 「还有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心思歹毒净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别人过了初选都带教养姑姑回府就你带个小宫女,合着别人不知道你是初选时动了什么心思过后被人发现了!说,是不是你怕身份不够皇上留牌子特意撺唆你爹过继给西府的?」 周云娘瞪圆了杏眼,满脸的不可思议!这是亲祖父呢,思想怎么这么龌龊?而且,幻想力也太强了点,还开无差别攻击模式呢。 「爹,不关云娘的事。是皇上亲自下旨让二叔挑继子的。」骂自己和妻子忍忍也就过了,周崇光可不愿贴心听话的大女儿被无端端冤枉。 「拿皇上压我是!皇上可不是会管这些闲事的人。周崇光我告诉你,有我在一日你休想过继给周元俊那狗东西一天!」东府和没人有幸伴驾,也没人在国子监新生军训中。周元熹当时听了是皇上金口玉言气晕了过去,可这会儿缓过劲来想想大景朝冷酷绝情的皇上,要说加官进爵或是赏点东西有可能,怎么会管一个下官的家务事! 偏偏,人皇上就是管了,而且效率奇高。这边都还拉扯不清,皇上御笔亲题的两道圣旨就分别到了周家西府和冷香院。西府的也就罢了,冷香院这边可是卫平带着福公公熟门熟路从小院门进来的。一进门就听得周元熹大放厥词,福公公顿时就大喝了一声:「大胆!」 「谁…」周元熹站在冷香院台阶上,循声不耐烦地喝了一声,刚开了个头便见着卫平和福公公带着四个捧着东西的小太监进了院门。腿一软,差点从台阶上栽下来,不过现在也好不了多少,直接是连滚带爬迎到了院门口,「卫大人、福公公,什么风把您二位吹到了府上?真是蓬荜生辉!」 那谄媚的样子和方才怒骂家人判若两人,变脸功夫也是让周云娘佩服不已。不过…周云娘盯着卫平看了好几眼,要是没记错的话他是「表舅」的贴身侍卫,他怎么和宫里的公公搅和在一起了,而且二叔祖父受伤到庄子还没一个时辰,「表舅」就带着手下人从庄子离开了也没给她个交代,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杂家方才听周大人说皇上的话不管用是?」福公公年老成精,背着手笑眯眯看向周元熹。 「臣…臣…」周元熹察觉出了风头不对,拱手行礼犹豫着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福公公伸手一抖,身后小太监便捧了一张圣旨上前。福公公展开,神色平静地念完了圣旨,那淡定自然的模样一点也不见半个时辰前见皇上亲笔拟出这两道旨意的惊讶发呆表情。正如当时从皇上手里接过圣旨一样,现下冷香院中众人也都被圣旨内容给惊得呆立当场。 不过是个户部侍郎收继子,皇上却弄得这般慎重。给西府那边去了旨意说明周元俊因为救驾有功,所以除了让他官升一级外还给他寻了个合适的继子。送到冷香院的圣旨则是给周崇光一家子的,旨在证明他金口玉牙说的过继不但是真的,而且过继的并非周崇光一人,而是周崇光一家子。 为了恭贺户部侍郎周府添丁进口,皇上还赐下了一些礼物。从周崇光起,男丁都是一套贡品的文房四宝;女眷则是从内务府挑了上好的贡品绸缎、绢丝等一人五匹;另外周云娘好歹也是参选的秀女,皇上额外多送了一套首饰头面。 景帝登基以来,手工业的发展日新月异,但不管怎么发展,核心技术牢牢掌控在一部分人手中。而这部分人做出来最精美的东西则要作为贡品源源不断送到内务府。太后常年养病,皇上是个不近人情的,这么多年来大家只知道内务府里好东西多,得个一样够在同僚面前炫耀好几天。关键是皇上难得想起赏人东西也不会有女眷用的,多数还是文房四宝、金银财宝类。 可现在!周家二房的这些赏赐光是念出来都让人眼睛发红,更别提小太监们将礼物转交到二房下人手中看清了东西模样,三太太等人眼睛都快瞪脱窗了好不好! 周云娘也有些发傻,手中泛着淡香的木料她认得:小叶紫檀。盒子上精美的雕花和宝石镶嵌的纹路让她有些怀疑是不是遇上了买椟还珠里的那个「椟」了。不过,宫里出来的东西应当不会出现那种尴尬的。下意识的,周云娘便看向了卫平,用眼神问他:和你主子有没有关系? 卫平比卫守可机灵多了,不但读懂了周云娘眼神询问的意思,还磨叽着往周云娘靠近了些拱了拱手,恭敬道:「主子叫小姐放心进宫!」 这…算是承诺吗?周云娘猜测,难不成本来都要认回叔祖母谢氏的随阳侯府歇菜了,谢佳瑆是打算和姑母划清界限还是打算跪求一把景帝成全? 想到这儿,周云娘嘴角悄悄上扬。幸好,幸好之前没太急着答应陈秋轩,否则就错过这么一个执着优质的内敛男人了。当然,也有一丝丝小埋怨,埋怨这人也真是的,明明都胸有成竹了干嘛还偷偷摸摸从庄子里跑路,下次见着非得说他几句不可。 有皇上的圣旨在,周家从周元熹到三个儿子屁都没敢放。而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福公公和卫平并没立即离开,反而好整以暇和周崇光说起了闲话,「无意间」打听到马氏和周云娘正搬家,毛遂自荐说反正闲着也没事不如留下来帮帮忙。 三太太和四太太只嫉妒得眼冒绿光,偏偏当着她二人的面,周云娘直接让马氏拿了她们当初般进冷香院的家具摆设册子出来,比对着将不是冷香院的东西全都贴上条子,派人出去找了个掮客,直接将屋里的东西卖了。气得三太太和四太太揉着胸口转身回了主院。 周倩娘晚来一步,周云娘一家子和福公公已经去了西府,空落落的冷香院中一阵风吹过,明明是花团锦簇的春日,周倩娘却感受到了冬日一般的严寒!怎么会这样?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倩娘,敢情你也被瞒着呢!」三太太闻讯赶来,斜睨了一眼林枋难看的脸色,没好气地嗤了周倩娘一句。 「母亲,我…」按照昨日飞速办好的程序,周倩娘已经改口叫三太太母亲了,可惜才刚刚出口,三太太就一脸鄙夷:「得,我可当不起倩小姐一声母亲。倩小姐还是去西府找你亲爹和正经的嫡母去。来人,送客!」 周倩娘和林枋狼狈地被赶出了周府,背后房门哐当一声关上,尤能听见三太太在屋里吩咐下人:「以后不准放西府的人进门!」这次她可是被气得够呛,连儿子念不念国子监都顾不上了。 「相公,我们去西府。」周倩娘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西府,扯了林枋的袖子建议。 林枋脸色丕变,袖子一甩,「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另外,你还没被扶正,叫我相公不合规矩。」 「相…林郎…少爷!」差点被摔倒在地的周倩娘震惊地看着林枋,接连换了三个称呼,心都凉了半截。 「要去你去,我先回了。」林枋丢下了一句话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好像在逃离什么。 周倩娘站在冷清的巷弄中,天色渐晚,心里冰凉一片。茫然地到了西府门口,听着里面热热闹闹的欢腾声,她怎么也抬不起手敲门。 第九十二章再次进宫 西府内只是奴仆们劲头十足地热闹着,正院厅堂内新组合的一家子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后气氛反而沉凝了下来。 周元俊摩挲着他心爱的紫砂茶壶,面色透着凝重:「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圣心难测。」周崇光还年轻,和景帝也就那么一次交道,哪能给老爷子答案啊。 周云娘自打见了卫平后倒是有所想法,但觉着在这种场合好像不适合说出来,特别谢氏还搁一边给小四、小五喂鸡蛋羹,在俩小的左一句祖母右一句祖母中笑得慈祥又满足。 马氏再大咧咧也觉出来不对劲了,小心翼翼放下筷子在边上接了句:「不会是皇上看上咱们云娘,又觉得云娘身份不够,特意给咱们家恩典的?」 很好,一语中的,直接猜中了旁人心目中深不可测的帝王之心。可惜,现场就没一个人赞同她的猜测。 先是周元俊嘬了一口茶水摇了摇头,「皇上要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没必要如此周折。而且,若真是看中娇娇儿,不说像晋阳侯府大小姐那般派两个教养姑姑,起码也能和其他秀女一样派一个教养姑姑。娇娇儿带回来的春烟你们瞧着这几日可有管过娇娇儿的行坐立卧?或是曾纠正过娇娇儿的坏习性?」 说这话,周元俊还特意看了眼饭桌上周云娘面前挑出来的葱花、姜末,以及她如今靠在椅子上闲适的坐姿。放在家里以周云娘娇憨的长相看起来听轻松惬意,可若是在宫里头皇上面前那就是慢待君王,根本就不合规矩。 周崇光轻叹了一口气,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的来了句:「其实云娘的规矩是顶好顶好的。」 马氏则呐呐补了句,「万一,皇上就喜欢我们家云娘这样的呢。」 这个锅周云娘可不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招手让春梅给她沏一杯清茶来。春烟身上有伤没在身边她才发现原本身边的丫鬟一点都不会看眼色。缓缓喝了一口茶,她才提醒沉默的三人,「皇上都没见过我呢,又怎么可能喜欢我。而且你们看我什么地方适合皇宫?放心,我是不会嫁到皇宫里受罪的。」 在这个家,周云娘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怎么舒适怎么来。轻松得她都不想费脑子去琢磨事情,更不想去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要是「表舅」的意思没会错的话,指不定及笄后就得嫁到随阳侯府去,那时候哪能有家里这么轻松的氛围,这么温暖人心的家人。 当然,想起「表舅」的呵护和他深情的眼神,周云娘还是会心跳加速、全身发热发软,所以为了「表舅」,小小侯府后宅她还是可以忍着不喜闯一闯的。 周云娘沉浸在幻想中,殊不知此时的她杏眸水盈盈喊着缠绵情意,双颊绯红,粉嘟嘟的唇饱满又诱人。因为想念小姑娘,在黑龙卫精英们掩护下偷偷摸摸到侍郎府的段晟昱幸运看到此景,沉寂多年的春心扑通扑通直跳,狂呼:要命要命!怎么这么勾人? 「皇上,你伤口绷了。」卫守很不想提醒此时的皇上,可又担心他傻不愣登的样子被别的属下看见崩形象。再加上,冯太医可是一再嘱咐皇上的伤不适合剧烈动作,万一伤重了不好交代。 「隔壁宅子收拾好了没有?」皇上凑在花窗边又往里看了眼,发现小姑娘恢复了常态,而且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上去的周云琛遮了脸蛋,哼了一声,算是给卫守回应。 「已经收拾好了,属下这便让人去请冯太医过去候着。」卫守恨不得上前去拉自家主子一把,神神秘秘说要出宫办点要事,结果就是来侍郎府偷香窃玉来了。也幸好侍郎府下人不多,更没几个好手护院,这才这般顺利地蹲到了墙角。 听见冯霄的名字,段晟昱总算是收敛了几分。主要那老家伙说如果段晟昱不好好养伤的话不利于手臂力道的恢复,兴许就会影响到房事。段晟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影响到房事,但不明觉厉,为了日后和皇后的幸福生活,他是得好好养养。 卫守上前扶着人,打了个手势,周围黑龙卫无声无息散开,为主仆两个寻了一条万无一失的离开路线。出了侍郎府,两人进了隔壁府邸,段晟昱下了个命令,「给周元俊送几个护院过去,在西边回来的那些伤兵里挑几个好手。另外,让春玲也去皇后身边侍候着。」 卫守牙酸,这还没册封呢就「皇后」?不过,他也知道景帝要办成的事情基本没什么能阻碍得了。周云娘多半便是大景朝的皇后娘娘了。收敛了发散开的思维,他低头应了一声是。 「宋家那边布局如何了?」回到新布置好的宅院卧房内趴着,段晟昱又问了句。 「已经派人透了消息给苦主。陈秋轩一到江州地界便会有人带着证据前去鸣冤。」 「嗯,再派个人去陈秋轩身边,万一他没胆量接这对上晋阳侯的大案子便立刻换个人!」陈秋轩跑去冷香院退亲其实是段晟昱暗地里操作的,可是想到小姑娘兴许会为这事儿生气又觉得陈秋轩真不是东西。 卫守一一应下,正要退出去,突然就听果断狠绝的景帝幽幽叹了句:「为什么就造不出飞机来呢?那样的话就不用麻烦弄什么复选了!」 好,卫守知道皇上又犯胡涂了,自打前些日子皇上暗戳戳跟在周云娘身边几日后就常常这么自言自语一些他们都听不懂的话。 秀女复选就不像初选那么严格了,而且还鼓励参加复选的秀女们使出浑身解数,越是吸引皇上越好。所以等周云娘乘坐侍郎府马车抵达朱雀门时就见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小姐们一个赛一个美艳动人,只除了…蔫头巴脑的叶如梅。 看到周云娘,叶如梅就像看到了革命战友,眼睛瞬间就亮了,越过送她前来的几个哥哥直奔周云娘跟前,「云娘妹妹,你来了!我们快进去。」 「怎么了?」周云娘被她拖着进了朱雀门,这才有闲心多问了句。 「云娘,你不知道教养姑姑有多可怕!」叶如梅苦着脸小声说道,还小心翼翼回头看了眼紧随其后的教养姑姑。不过,叶如梅就奇了怪了,之前在兄长们面前都还严苛得令人发指的教养姑姑此时和周云娘身边的宫女春烟走在一路,但和往日在承安伯府的趾高气扬完全相反,竟然低着头弯着腰,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可怕吗?」周云娘前前后后看了下,好像没那种感觉。 叶如梅也发现左近几位教养姑姑服帖的态度,哼了一声,「这些奴婢,到了宫里倒是会装模作样。」 教养姑姑们此时冤得慌,其实她们根本就不是什么教养姑姑来着,她们全都是喜公公刑堂里头行刑的宫廷姑姑。这次得到的命令是紧跟秀女,管教规矩的同时一定要防着这些秀女们张口胡说八道。如若有秀女冒出类似景帝母子不合的言语,管教姑姑们是有权利动手杀人灭口的。所以,也不怪叶如梅觉着教养姑姑是个可怕的存在,相信经过这一次,很多秀女也都发现了这一事实。 这些教养姑姑是喜公公手下,自然知道暗卫宫女的存在。春烟这震慑人心的在,姑姑们哪敢争锋,再加上已经回了后宫,也不用盯着秀女们往外乱喷,当然也就没了之前的气势。 只有十位秀女,之前最边缘的珠莲殿是不用住了。直接被春姑姑引到了离长乐宫不远的九华殿,在这里十位秀女分为五处单独小院,每日上午会有女夫子传授功课、下午是秋姑姑教授音律舞蹈、晚上还有燕喜嬷嬷教导些男女之事。 宋岚仗着身份还想一人居一处院落,不过立刻便被春姑姑沉着脸压了下来。有冬姑姑如今生不如死的先例在,春姑姑可一点都不敢给谁优待。当然,除了身后只跟了个春烟的周云娘,春姑姑看她的眼神很复杂。 安顿好了以后,周云娘看春姑姑的眼神也很复杂!因为,大家不是都有教养姑姑吗,进宫后教养姑姑还有很多职责,春烟一个宫女有时候出去别人不认同啊,正在周云娘有些发愁的时候,春姑姑换了身和教养姑姑一样的衣裳自告奋勇来了。 「姑姑你说这些日子你便是问我临时的教养姑姑?」周云娘还是有些不信自己这么大脸面。 春姑姑点了点头,「周小姐教养极好,只是在宫里头人生地不熟的需要个管事姑姑帮着打点闲事。奴婢还算熟悉九华殿,所以便自告奋勇来为小姐做些杂事。」 「可是,春姑姑可是这后宫的大管事姑姑,怎么能劳动你来做杂事。还是请姑姑另外随便换一位姑姑来,我不嫌弃,就方才点熏香的那位也挺好的。」周云娘不知道「表舅」什么打算,她依然会努力让皇上厌恶她的,所以春姑姑还不如那些做粗活杂活的人做教养姑姑来得合适。 春姑姑:「…」 第九十三章非同寻常 春姑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怎么可能给周云娘换人。于是周云娘只能在晚宴的时候带着春姑姑和春烟、春梅这三个惹人注目的组合走出房门。 「云娘,」叶如梅正因为教养姑姑到宫里来之后挺安分的高兴,蹦出房门就见春姑姑和周云娘在一起,脚步下意识就停了下来,「春…春姑姑怎的在此?」 「之前奴婢办事不利,忘给周小姐安排教养姑姑了。现下被寿公公责罚,在秀女复选期间暂时做周小姐身边的管事姑姑。」 春姑姑的解释不少陆续出门的秀女都听见了,有的恍然大悟,有的艳羡嫉妒。姗姗来迟的宋岚则直接红着眼睛上前,「春姑姑,你怎么能纡尊降贵给她做管事姑姑呢!要做也是该做本小姐的管事姑姑?罗姑姑,你和春姑姑换一换。」 宋岚身边有两个管事姑姑,一个姓杨一个姓罗。当初春姑姑派人盯宋岚的时候选的便是喜公公手下一员大将罗姑姑,后来太后又推荐了杨姑姑,段晟昱听了后直接让宋岚大摇大摆两个都带了回去。太后找的教养姑姑那是真的教养姑姑,将宋岚按照大景朝皇后的仪态和规矩教导,只可惜宋岚资质有限领味得也半青不黄。 罗姑姑就严肃多了,每天背后灵似的跟着宋岚,也没个笑脸。每当她想和家里人说说太后姑姑的事情罗姑姑便会有法子让话题继续不下去。一来二去的,宋岚真是恨不得身边没罗姑姑这个人。 只可惜宋岚的愿望注定落空,别说罗姑姑神色不变动都不动。春姑姑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鄙夷,接着便好脾气地赔笑道:「多谢宋小姐厚爱,奴婢不过是后宫一个普通的管事姑姑,寿总管的安排是不能违背的。若是宋小姐真有心让奴婢去您身边,还请宋小姐亲自寻了寿总管说项!」 饶是宋岚再无知也知道这后宫中寿喜两位总管算是一手遮天了,而且这两人看起来都很可怕,她还真不敢去找寿总管说这事。脸色变了几变,「不识抬举!」甩袖离开时还能听得远远传来她的冷哼,「有朝一日等本小姐坐上皇后凤座,什么福禄寿喜,本小姐全都让他们生不如死。」 春姑姑盯着她的背影远去,心里一阵冷笑:死到临头犹不自知,难怪皇上说晋阳侯府不足为虑呢! 「春姑姑…,我觉得你跟着我真是有些委屈。不如,你现在就带我去找寿公公,我亲自和他说一声我并未怪罪你,不用你跟着我受罚。」周云娘是真的觉着用春姑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情超出了掌控似的。 春姑姑眼神闪了闪,「小姐说的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周云娘二话不说,拍胸脯保证真实。她后面,春烟丢了个警告的眼神给春姑姑。 春姑姑微微避开,给周云娘行了一礼,「周小姐怜悯。」 「那带路。」周云娘不喜欢拖泥带水,知道春姑姑来自家身边的原因后只想着赶紧把人给弄走。 春姑姑没看春烟,顾自引着周云娘往长乐殿行去,这个时候寿公公应该在长乐殿偏殿中挑灯处理内务府积攒的事务。 走着走着,周云娘觉着路途和景致怎么就这么熟悉呢!看宫殿和周围环境分明就是上一世日日都要跪着给皇后请安的长乐殿!不同的是以前金碧辉煌还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总是要撞着那么几个宫女太监;而现在,除了偶尔见着个宫女太监,这皇后所居的长乐殿冷寂得可怕。 夜色中,越来越近的长乐殿就像是择人而噬的魔鬼,让周云娘打了个寒颤。 「小姐,」春烟发现了她的失神,轻轻唤了一声,并道:「春姑姑那般轻慢小姐,如今寿总管只是罚她到你身边将功补过并不过分,小姐为何还执意要找寿总管为她求情呢!」 周云娘看了眼前面带路的春姑姑,对春烟,也算是对春姑姑解释说,「并非求情,只是求个心安而已。本就无望入选的人又何必浪费资源,而且我觉得春烟你比那什么教养姑姑好了不知道多少,之所以想要见寿公公一面,也是想问问对于你这样一直侍候我的宫女要是我落选了你怎么办?是在这宫里终老,还是可以跟我出宫去,日后给你寻个老实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春烟身子一震,想从周云娘脸上看到点什么,可周云娘脸上只有坦然,根本不像是说笑,更不会是什么试探。而且春烟也知道周云娘的性子其实挺直爽,不会拐弯抹角也不会躲躲藏藏,说的便是她心里想的。 前方的春姑姑虽然看似依然走得平稳,实际上心里也是掀起了滔天巨浪。如今这宫里的人大多都是福禄寿喜四位公公从十多年前开始陆续在大景朝各地收容的孤儿、孤女或是活不下去的妇人,从愿意跟着福禄寿喜进宫的第一天大家就知道一旦进了这宫门必定一辈子都属于这皇宫。春姑姑也算是阅人无数,还是第一次有身份贵重的小姐将她们这些被人称作「奴婢」的宫人,且没丝毫作伪。 还没将周云娘领到寿总管跟前,春姑姑心里对周云娘的轻视便去了几分。毕竟,我大景朝皇上看上的女子应当除了美貌还有点别的独到之处。不过,美貌的话周云娘在十位秀女中并非最出众的,只有她那双如清泉洗过的杏眸,清澈得让人无法抗拒。 进了长乐殿,周云娘简直以为回到了上辈子。上辈子她便是只穿了一件中衣被人从殿前台阶拖进了殿内,然后被打了三十个板子扔进冷宫。她好像都还能看到台阶上她留下的血痕。 「小姐,」春烟轻轻扶了周云娘一把,「春姑姑已经走远了。」 方才小姐盯着长乐殿正门的神情透着一股子沉郁的悲伤,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而不是还未及笄的少女。这让春烟心里有些发慌,生怕她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东西。听说,十年前皇上登基后将长乐殿还幸存的十来个嬷嬷全都绑在台阶两侧的石柱上用板子活活打死。 周云娘从记忆中回神,长长吐出一口气:这辈子,她是绝不会再进这吃人的皇宫了,她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落选出去,她等不及「表叔」那里未知的布局。 出乎周云娘意料,被教养姑姑们说起来色变的寿公公竟然是个圆圆胖胖的中年太监,笑起来和个弥勒佛似的。但这人也油盐不进,不管周云娘怎么说,他都坚持己见,非但不同意换了春姑姑,更是没松口春烟去向问题,弄得周云娘只得气呼呼铩羽而归。 九华殿有专门用饭的花厅,周云娘耽搁了这一会儿回来宋岚早就领着其余的秀女们吃到了一半。周云娘见状本来打算不蒸馒头争口气,这顿饭不吃也罢的;可桌上佛跳墙等海鲜大菜的香味儿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她心里是拒绝的脚却不受管束停了下来。 「哟,这是去哪了!连饭都赶不上。」宋岚放下雪白的餐巾,涑了涑口,一副傲气模样。别的几个秀女本就是她的忠实跟班,闻言学着她的样子也搁了碗筷。毕竟淑女为了身材晚上是不许暴饮暴食的,桌上菜品再可口,大家也不敢多吃。 「云娘,我帮你了留了饭菜,咱们端回院子里吃。」叶如梅倒是讲义气。 周云娘眉眼一弯正要道谢,春姑姑却是先开了口,「先代我家小姐谢过叶小姐好心了。只是各个院落都有小厨房,错过了饭点不要紧,奴婢这便回去另外给小姐准备些吃食便是。」 春姑姑都这么说了,周云娘道谢的话自然就说不出来,略显委屈地跟着春姑姑后面又回了小院。本以为不过就是吃一顿寻常晚膳,不曾想春姑姑吩咐下去后不到半个时辰,一桌和之前花厅里差不多花样的菜就摆到了面前,而且闻着味道比花厅的少了姜葱味儿,喝一口佛跳墙的浓汤,她神奇地发现得用葱姜压腥味儿的佛跳墙竟然吃不出来葱姜味儿,味道简直不要太好。 美美地用完了晚膳,沿着小院走了两圈,周云娘见春姑姑领了一位全身裹在黑斗篷里的人进了自己住的西跨院,忙和春烟一起走了回去。 「奴婢妙杏儿见过小姐!」和春姑姑偷偷摸摸进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风情妇人,盈盈下拜的时候眼神微微上挑,周云娘是个女人都差点被她眼神给电到。 「…这是燕喜嬷嬷吗?」上辈子,周云娘可是被所谓的燕喜嬷嬷调教过几日,不过就是教导她上了龙床要软得像水任皇上施为,事后最好还要用嘴给皇上清理。说得语焉不详的还不如她第一世看、视频直白。原本她是打算燕喜嬷嬷教导事后装着认真听过了就算的,谁知道她的燕喜嬷嬷怎么换成了这种…满身妖媚气息的风流少妇! 第九十四章千娇百媚 与此同时,景阳宫中段晟昱正从龙床上一跃而起,「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 床下,福、禄、寿、喜四位公公跪伏在地,战战兢兢,「请皇上保重龙体!」 「保重、保重!既然你们想朕保重龙体,又为何要阳奉阴违去为难朕要护着的人。」今晚,是秀女复选第一晚,段晟昱也从侍郎府隔壁回到了宫中,召了前朝后宫四大总管问话,问得最多的自然是今日周云娘进宫可遇到什么麻烦。 谁曾想话音才刚刚落下,这四个奴才便下跪告罪。说是周云娘进宫后的安排并未完全按照段晟昱之前吩咐的那样办,这才将段晟昱给气得跳了起来。 冯霄抢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势,卫守沉下脸看向四位总管,「怎么回事?」 福、禄两位总管多负责内务府在前朝的琐事,后宫则是寿、喜两位总领。当下便由寿公公盯着段晟昱杀人的眼神回禀道:「皇上容禀!奴才知晓您是想让周小姐顺顺当当登上后位所以处处让奴才们配合维护。可皇上您忘了有句话叫『木秀于林风必催之』,若是奴才们太维护周小姐势必让以宋小姐为首的秀女们对她生出嫉妒之心,必然想方设法让周小姐在选秀中出丑。奴才们虽然知道皇上心意会尽力维护,就怕众口铄金旁人说周小姐胜之不武啊!」 段晟昱的怒火在这番话中微微歇了点,「朕看中的人,可曾错过!」 如若黎娟还是景美人,段晟昱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正大光明立她为后;可如今黎娟是周云娘,段晟昱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东西全都堆到她面前,舍不得她受丝毫委屈。 同时,段晟昱心里其实也明白以周云娘的身份和年纪,一时根本没办法让这些跟在身边多年的老人们信服。大处上不至于为难周云娘,但对周云娘也不会太纵容。好在,如今四位总管主动请罪认罚,至少证明周云娘应该算是过了他们心中的那个及网格线。 「皇上慧眼。」寿公公适时谄媚了句。 段晟昱哼了一声,「别以为奉承朕朕就会当没发生过。待得日后云娘为后朕会将你们交给她处置,是惩是罚就看你们的造化了。另外,朕都说过不用给她派燕喜嬷嬷,可你们好像未曾遵守?」 「皇上…奴才没给周小姐派燕喜嬷嬷。」寿公公小声辩解了句。 「没派?可是方才朕问云娘此时在哪做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寿公公张了张嘴,眼神左右摇摆,可惜另外三位公公一个个的目不斜视,好似现在皇上问的问题和他们三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寿公公暗骂了一句不讲义气,面对段晟昱显得平静的表情,闭着眼睛一口气道: 「皇上您向来严于律己,从未进过欢喜殿观摩,奴才…奴才此前倒是建议皇上您临御几个宫女,可皇上您宁愿浪费龙精也不愿临御与人,奴才也是怕皇上好不容易愿意立后却不知如何洞房。奴才…奴才便专程请了人教导周小姐男女之事。」 「那你们之前说没派燕喜嬷嬷前去,便是欺君咯!」说起男女之事,二十六岁的段晟昱倒是真有些尴尬,书房空间里倒是有书籍描写了男女之间情事多么**蚀骨,可总归没太详细,他平日幻想也只靠着一知半解。 尽管这样,他也不想周云娘再遭受一次燕喜嬷嬷的荼毒。 「奴才不敢欺君。给周小姐安排的教习是特地从红楼请的妙杏儿!」寿公公冷汗直流,幸好当时怕燕喜嬷嬷教授周云娘不仔细,而且也怕到时候帝后都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闹出笑话,所以他斟酌后专程派人将过去京城第一花魁妙杏儿给弄进了皇宫。 「妙杏儿?!」这女人段晟昱还是知道的,前朝艳冠京城的第一花魁,身世颇为坎坷。他登基后需要耳目,后来谢佳瑆在他的授意下帮她伸冤翻案,成功将她发展成了负责情报收集的暗卫首领之一,再后来更是在朝廷支持下,妙杏儿成了红楼掌柜,并在大景朝多个繁华州府中开起了红楼分号,为大景朝情报工作出了巨大贡献。 当初,貌似她还在他和谢佳瑆身上都用过美人计,只可惜他心里一直就埋藏着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禁忌之恋,而谢佳瑆那厮整日里喜欢和死人打交道,两人都对妙杏儿兴趣缺缺,反倒是让这女人觉得他二人不是那种沉湎女色之辈,死心塌地进了暗卫。 只是…这女人心机深沉、狡诈多变。她去教周云娘?能教什么?段晟昱越想越担心,干脆坐了起来,「不行,朕得过去看看!」 「皇上…」 他刚坐起来,底下跪着的人全都关切地伸长了脖子。卫守和卫平也紧张地凑了过去,只有刚刚为他检查了伤口的冯霄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皇上,你可以动作再大些,老臣保管你日后房事上无法畅快淋漓。嗯,皇上你大概不知何为畅快淋漓?唔,你们也都不知。」 最后那句,冯霄很是骄傲臭屁地环视了两个未曾娶妻的侍卫统领和四个无根的太监。屋内顿时响起一片磨牙声,末了,段晟昱略显挫败地用那只没问题的手捶了一把床板,「冯老头,时间不早了,你可以出宫回府待着去了。」 「皇上,虽然您的伤势要比寻常人恢复得要快一些,这次更是比以前每一次都恢复得要好,但还是请皇上您保重龙体,轻微走动无碍,万万不可逞强飞檐走壁,更不可窃玉偷香。」冯霄收拾了医箱缓缓往殿外行去,临到门口时回头缓缓补充了一句,说完抬脚便跑,那速度真不像是快七十的老人。 「冯老头…」 段晟昱这才知道应该是被冯霄给耍了,下意识抽枕头打人,可惜冯霄已经飞快远去。床下,最为感性的福公公悄悄擦了下眼角,皇上这段时日终于有了一丝人味儿,以前的皇上英明神武、狠辣果决,受万民爱戴;但又如何,只有他们这些贴心人才知道皇上除了去景鸾殿外和行尸走肉没多大区别。 就凭着这一点,他们四大总管都会敬着周云娘,护着周云娘!只是他们的护可能和皇上的护有些微的出入,无妨,总归大家目的一样。 「卫平、卫守,你们去将路上的侍卫调开。寿总管和喜总管来帮朕一把,朕要摆驾九华殿!嗯,不用仪仗也不用通报,朕只是去瞧瞧秀女们私底下的真实面貌。」 这还是大内总管们第一次见到皇上如此…厚脸皮的一面,简直刷新下限。倒是在宫外陪着皇上爬墙、蹲壁角无数次的卫平和卫守连表情都没变一下,毕竟震惊什么的多了也就麻木了! 伟大的大景朝帝王偷偷摸摸进了九华殿,借助九华殿内的暗道静悄悄地潜行到了周云娘所在的寝房夹层当中。只要碰一碰夹层中的按钮,周云娘房里一面房门大小的穿衣镜就能变成一扇门。可是,这个时候让英明神武的大景朝帝王如何打开暗门走出去?当然,他更舍不得此时转身离开。 九华殿内给秀女们准备的寝房分为三部分,最外面是个摆放了桌椅、布置精美的小花厅,中间是雕了花鸟鱼虫的拔步床和妆台、衣柜,内室则是拥有浴缸的浴室和一面镶嵌在墙上的玻璃镜。 妙杏儿在看到周云娘的第一眼便啧啧称奇,简单的介绍后她直接将春姑姑和春烟赶到了外间,她则拉着周云娘到了内室玻璃镜之前。 「啧啧,小姐你可真是浪费了你自身的天赋啊!若你是生在红楼,保管是新一代红楼女王。」 「我只知道《红楼梦》。」周云娘盯着镜子里比自己高半个头,前凸后翘的美艳女人,表情和她的赞叹截然相反,十分平淡。心里则是有些疑惑,皇宫里她看到过几次人高的玻璃镜,证明镜子技术已经成熟,可京城那些铺子里却不曾见过镜子踪迹,这是个什么缘故呢? 看周云娘反应如此平淡,出身红楼的妙杏儿倒是又高看了周云娘一眼,继而开门见山道:「奴先自我介绍下,奴并非宫中燕喜嬷嬷,而是宫外红楼掌柜。方才说周小姐生在红楼,实属冒昧,还请周小姐原谅。」 周云娘这才回神,打量了妙杏儿一眼,她没这个时代土生土长女子对青楼女子的鄙视,自然不会觉得有多冒昧,便摇了摇头,「有什么可冒昧的?那些看不起红楼女子的大约都是管不住家中男子的,不去怪罪男子倒怪到女子身上。」 妙杏儿眼神一亮,「随阳侯世子为奴六十八口家人犯案成功后,奴本来是想抹了脖子去见家人赔罪的,可当时便被随阳侯世子的这番话给点醒了。」 听到随阳侯世子的名头,周云娘终于彻底放心了。只是随即又觉着有些不舒服,「表舅」怎么请了这么一位「教习」进宫,究竟是想干什么?正想着,只听 「唰——」 的一声,上半身便是一凉,衣衫竟然被妙杏儿抑制不住见猎心喜的心情,趁着她走神的时候直接下辣手撕了下来。她措不及防,只能捂着胸口怒目而视,就差没骂一句「女流氓」了。 第九十五章无辜被贬 「对!就是这个眼神!」女流氓捂着突然狂跳的胸口,指导周云娘,「双手从下往上挤一挤,这对桃儿形状姣好就是还小了点,待会儿我教你一套按摩手法,再配上红楼独家秘方,保管在短时间内小桃变大桃。」 见周云娘还是那副惊吓中带着些微责难的眼神,女流氓受不了地别开了脸,「周小姐,奴只有今天一个晚上的时间,再不抓紧机会便教不了你多少。本来,奴还想着应付了事,可周小姐你的性子投了奴的缘,奴自然是想将胸中所得倾囊相授。」 「你要教我些什么?」周云娘稍微放松了一些,妙杏儿可比燕喜嬷嬷有趣多了。 妙杏儿给周云娘飞了个媚眼,「奴会的可多了!但今晚只能暂时先教你如何保养你这一身细皮嫩肉。另外和你聊一聊悄悄话,说一说怎么才能侍候好男人。来来来,先把手放下来,让奴好好瞧瞧你的先天条件,之后才知道该如何说起啊!」 好,闲着也是闲着。周云娘绝对不承认向妙杏儿虚心求教都是为了日后牢牢吸引住「表舅」的身心。 殊不知,就在她放下手臂任妙杏儿品头论足时,镜子另一面,某人正为这突如其来的福利头晕目眩,鼻子一热,鲜血流淌… 妙杏儿说话的腔调是刻意为之,说话时抛媚眼也有迹可循,根本就不像周云娘这般天生嗓音娇柔,盈盈水眸浑然天成。 妙杏儿的身材和皮肤是用传了几百年的宫廷秘方保养所得,可周云娘一身皮肉却是天然而成。绕着周云娘打量了一圈,妙杏儿不得不在心里喟叹一声:皇上就是眼光如炬,竟然能寻到如此天生尤物。 「冰肌玉骨天然成,素手盈眸百媚生!」妙杏儿收回从周云娘肩上划过的手指,轻轻念了一句以前曾听过的诗。回身从带来的包裹中拿出一个精美的瓷瓶来,将里面透明的液体倒入了浴缸中,道:「请小姐脱衣入内,泡满半个时辰方可起身。泡的同时,奴会为小姐按摩穴位,之后也会留下图形,以后每日沐浴一次,必然能让小姐的肌肤更加细滑紧致。」 说完,妙杏儿便暂时避到了中间屋子。周云娘松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不小心隔着肚兜碰了碰胸前小笼包,一阵钝痛让她没忍住「嘶」了一声。赶紧回头看了眼,做贼似的飞快脱了衣裳扯了肚兜,转身进浴缸前又拉下了衬裤。 咚—— 突然她听到一声轻响,进浴缸的动作一顿,回头找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 「难道我出现幻听了?」周云娘咕哝了一声,撅着粉色的小屁屁迈进浴缸躺了进去,温热的水流围绕上来不禁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浴缸设计得真是人性化,有些像温泉SPA的按摩浴缸了。 夹层中,段晟昱满身大汗,单手压着方才急速翘起碰到夹层墙壁发出声响的小皇上,有心避开又舍不得,简直是进退两难。方才,他清楚地看到周云娘左胸口一个心形的粉红胎记,和他如今左胸留下的伤疤一模一样。还没回神呢,周云娘就连裤子一起给褪了,这下子强大的自制力彻底崩溃,本来就蠢蠢欲动辛苦压抑的小皇上立时挣脱一切竖了起来,碰到墙壁上可不就发出了一声轻响吗?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妙杏儿挽着袖子重新进了内室,来到周云娘身边,开始为周云娘做按摩。 妙杏儿的按摩手法很独特,很快就让周云娘舒服地呻吟起来。这下子,夹层中的段晟昱就更辛苦了,一来是忍身体的生理变化辛苦,二来是克制心里头腾起来的杀意辛苦。 半个时辰,这真是段晟昱人生当中最为艰辛的半个时辰。 心心念念的姑娘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低吟浅唱,以他高于常人的眼力还能看见她正在渐渐盛放的娇躯,如何不让他心潮澎湃难以自抑。他知道非礼勿视,他也知道他该悄悄来悄悄走,可是就像着了魔似的迈不开腿,或许,痛苦到了极致也便成了享受。 浴缸里,妙杏儿正为周云娘揉捏耳朵,称之为「耳疗」。当捏到耳朵上某个点时,原本舒服得低吟的周云娘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疼…」 娇憨的语调差点便让夹层壁中偷窥的帝王丢盔卸甲,但同时也一颗心也提得老高,皱眉看向了妙杏儿:笨手笨脚的怎么回事! 「周小姐,你是觉着奴捏这处的时候疼痛吗?」妙杏儿神情凝重了几分,哪里还有之前烟视媚行的轻薄样儿。 周云娘也跟着紧张起来,「对,这又有什么说法吗?」妙杏儿每揉捏按摩一处总是会讲一讲功用,给周云娘说一说那处穴位代表什么,若是揉按起来不是酸胀而是疼痛又是个什么预兆。 一直都好好的,现在猛地停下,周云娘自然觉出不妥来。 「女子属阴,体质偏寒;而小姐似乎恰恰相反,体质偏热,时常体热虚汗。此处疼痛,行经之时必然郁结堵塞,疼痛难当,如若不加以调理,恐有碍子嗣。」妙杏儿缓缓揉捏周云娘叫疼那处,略有些担忧。毕竟,看上周云娘的是当今圣上,而且是二十六岁称得上老男人的圣上。如今朝中不知道多少大臣吵着闹着让皇上赶紧留后,周云娘才十四,调理身体这事起码得三两年,妙杏儿怕皇上等不得。 周云娘却没顾虑这么多,反正她现在才十四岁,哪怕这世界女子身体早熟,离她预想的生娃年纪也差了好几年呢。于是,只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并未多问什么。 可怜段晟昱在夹层中竖直了耳朵也没听两人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急得是抓耳挠腮。他倒是不着急子嗣,毕竟没遇到周云娘之前他都打定主意单身一辈子的人了。他是着急周云娘的身体,她那么怕疼的人,肯定疼得受不了! 周云娘起身穿衣,段晟昱实在是放心不下,侧着身子出了夹层。暗道尽头候着的寿公公和喜公公见到从暗道出来的皇上好险没喊出一声「抓刺客」来。双双大惊失色迎了上去:「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进暗道时,段晟昱虽然背后有伤,但也是气势不凡、姿容卓绝。可现在,鼻子底下两行血迹直接染到了暗银锦袍衣襟和袖子上,满身满头汗水涔涔,走路姿势还带着几分别扭,看起来无比狼狈。 「没事!立刻给朕宣冯霄进宫。」段晟昱全然忘了他前不久才刚把冯霄给赶出皇宫,心里头只想着周云娘的身体得尽快调养,而太医院医术最好的莫过于冯霄,他也最信任冯霄。 又往前行了一段,过了九华殿范围,卫平和卫守迎上来换下了两位年纪偏大的公公。段晟昱便想起了还有个必须解决的人,「让春玲去找妙杏儿学一套按摩手法…,不!让妙杏儿将她所知的女子保养秘方和按摩手法都写下来呈给朕。另外,妙杏儿不是说红楼得添点新人吗?江州水患后想必会有不少女子无家可归,让妙杏儿写了秘方即刻出发前去江州一带,没为红楼养出一百名合格的红衣探子不得回京!」 「皇上!」沉静如卫守都被段晟昱这突来的命令给惊了一跳。红衣探子是黑龙卫里对收集情报的女子统称,一百名内也不一定能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可见培养探子的艰难。段晟昱给妙杏儿出的这题目,运气不好的三五年也未必见得着成效。 「怎么?你心疼!」段晟昱现下识得了情滋味,对属下的私事也多了几分关心。 不过,卫守也才二十多岁年纪怎么会心疼三十八的妙杏儿,面上木然的表情轰然崩塌,眼中全是对世界的怀疑。 「噗嗤…」装乖顺装不了多久的卫平憋住笑出了声,「老大,你也有今天。」 「再笑,就派你护送妙杏儿去江州。」卫守也不是吃素的,恢复木然脸瞪了卫平一眼。 卫平对他眨了眨眼,给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定然是妙杏儿得罪了皇上,不然怎么落得如此下场。而因为谁,太明显了根本就不用猜。反正今后一定记得面对皇后娘娘时注意言行举止就对了。 周云娘睡前又到镜子前端详了下自己,不管是气色还是肤色都比之前好了许多,肌肤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刘海也没妙杏儿给修出了弧度,不但遮不住眉眼,反倒是凸显了她的脸型和眼尾上挑的媚意。 镜中人微微嘟了嘴,杏眼中波光盈盈,明明是生气硬是变成了楚楚可怜。据说她这照镜子的人都觉得镜中小姑娘娇媚可人,可想而知明日里别的秀女见状后会是什么反应。唉,这就是有心低调偏不成,无心露脸却被人推着走。 果然,第二天早膳时,宋岚等人瞪着姗姗来迟的周云娘眼睛都快瞪凸出来了。也只有叶如梅这傻缺惊讶地拉着她左看右看,然后…然后便转向了春姑姑,「姑姑真是妙手回春,云娘这样的姿色也能教你打扮得如此惊艳,不知道姑姑能不能帮我也捯饬捯饬。」 是个女子都喜欢美美的,不想进宫的叶如梅也不例外。她自认本钱比十四岁还稚嫩的周云娘要好,不为邀宠也得为自己美一美啊! 别人可不一样了,一个个眼冒绿光盯着春姑姑,就等看她怎么答复!她们想来,春姑姑必然不忿跟着周云娘这么个没前途的,现在承安伯府小姐先发出邀约,也许大家也都有了机会呢? 第九十六章丢失的狗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春姑姑并未接叶如梅的茬,而是转向周云娘行了个礼,这才回道:「奴婢现在侍候周小姐,凡事都听小姐吩咐。」 叶如梅碰了个软钉子,本来都有点生气的,谁知道旁边秀女中间宋岚的哼声先她一步,「哼,不识好歹!」 得,本来都想埋怨同一句话的叶如梅立马转了风向,挽了周云娘的手道:「春姑姑说得是,没规矩不成方圆嘛,是我冒昧了。云娘妹妹,空的时候我能不能让丫鬟到春姑姑那请教一二啊!」 「这个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来一个就行,再多的我怕姑姑应付不过来。」周云娘先一步将别人的嘴给堵死,她可不想接下来自个儿的院子成了春姑姑教学地点。再说了,她今天这模样也不全是春姑姑的功劳。 上午学诗词歌赋,地点在九华殿的西偏殿内。十位秀女带着各自的姑姑和丫鬟一路说说笑笑前行,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一个个的步子禁不住加快了几分。 正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秀女突然尖叫了一声,后面的也都陆陆续续叫了起来,依稀还能听见叫什么滚开。 「嗷呜…」 走在后面的周云娘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愣在了原地。这…这好像是她失踪了半个多月的二哈在叫!但听得前面此起彼伏的咒骂声,周云娘好险没喊出「二哈」俩字,谁知道这里十个秀女中有没有未来的皇后娘娘,特别是宋岚,别待会儿自己喊一声「二哈」不打紧,尖叫声和咒骂声最响亮的宋岚非得把二哈打死不可。 「死狗,走开!」 「好丑的狗,太可怕了!」 「好脏,它弄脏了的裙子!」 「它竟然舔我的手,快来人弄走它!」 … 「来人!给本小姐把这狗打死!」 人群被一条狗给冲得乱七八糟,周云娘便看见真是她家贱狗二哈,又是跳又是蹦的试图往姑娘们身上扑,那伸着舌头傻乎乎打量人的样子喜感十足。只是…也不知道它从哪钻出来的,身上裹了湿哒哒的不知道是稀泥还是别的什么,走过的地方黄褐色泥水滴成一条线,偏生它还喜欢往人身上蹦。 最受它青睐的莫过于宋岚宋大小姐,二哈舍弃了那些嫌弃它的秀女就追着宋岚跑,一圈又一圈,直接忽视了周云娘这原主人,把宋岚追得踩进了旁边泥土地里栽倒在地还不罢休,兀自想将身体往她身上蹭。 「救命…快把这畜生弄走!」宋岚半趴在泥地上哀嚎,鬓发散乱,形容狼狈。 「你们还不赶紧护着宋小姐!」春姑姑不愧是后宫四大管事姑姑之一,人群中她的反应最快,三两步便到了宋岚身边,借着搀扶宋岚帮她整理衣着之际顺手一摸,便将宋岚发髻上一朵要掉不掉的珠花给收到了掌中。 「这宫里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一条狗都看不住,还留着干什么!」宋岚瞧着身上裙子,明艳的脸上满是恨意;「青巧,你没听见本小姐的话吗?把这狗拴起来打死!」。 宋岚身边的丫鬟是晋阳侯府花高价培养的,手上功夫不差,刚才被乱糟糟的人群阻挡一时没能赶到她身边,此时闻言动作不慢,反手便拎住了二哈脖子上黑乎乎的项圈,把终于转身认出主人来想扑过去的二哈给制住了。 「还不赶紧动手!」宋岚恨不得亲手去了结了让她出了大丑的二哈,根本就没想过突然出现在后宫的狗会有什么猫腻。当然,就算是想她也不惧,毕竟这狗绝不可能是景帝的,因为景帝对狗毛、猫毛过敏,向来不允许身边有这类动物出现。 进宫的人都不准携带武器,青巧没摸着匕首后皱了皱眉,抬手就要往狗头上劈。 「啊!」众秀女们一副花容失色的表情,像是都被吓得够呛。倒是二哈,都被人拎在手中打算取它狗命了还浑然不觉,兀自伸长了舌头对周云娘方向哈气,满脸写着见着主人之后的傻乐。 「住手!」 「住手!」 周云娘和叶如梅同时喊了一声,喊完后面面相觑,刚才因为春姑姑升起来的那点不快全然消散。叶如梅性子急一些,先跳了出去,「宋大小姐,你都说它是畜生了,难不成你宋大小姐还非得和一条畜生计较!」 京城里的贵女们有些也养宠物,但大多是温驯或者长不大的名贵品种猫狗,像二哈这种这两年才被景帝弄到东大营做实验的并不为人知。再说,二哈脏兮兮的样子看上去和城外那些庄户人家养的土狗没什么区别,也难怪宋岚和贵女们都一副嫌弃模样。 而叶如梅之所以叫停,乃是因为她四哥便是在东大营犬类训练营内当差,将一条杂交狼犬从生下来带到如今半岁多,成天同进同出、同吃同睡,都快赶得上亲兄弟了。那狼犬被训得都能叼着家里的篮子出去买个菜、买点点心什么的,据叶四哥所说还帮着大理寺破了两宗命案。耳渲目染下,叶如梅对狗这种动物也多了许多宽容和维护,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它死在面前。 「本小姐哪是和个畜生计较!只是觉着这不知道哪钻进皇宫来的野狗要是不除了,伤了人怎办?皇上对猫狗过敏,你现下留着这野狗,万一惊扰了圣上你负责吗?你负得起这责吗?」勉强打理好衣着的宋岚重新端起了晋阳侯府大小姐的架子,理智回笼,都知道扯起景帝这面大旗了。 「那赶出去罢了,也不用痛下杀手啊。」叶如梅也听说过景帝不喜猫狗的传闻,当下便有些犹豫。 「赶出去?你没看见它方才疯起来的样子,若是再这般伤人又如何!」宋岚又道。 「宋小姐,好像没人受伤。而且我看这狗往你们身上扑的样子不像是打算伤人,倒像是表达对你们的喜爱;将一条喜欢你们的小动物活活打死,若是被人知晓怕会说一句宋小姐心狠手辣?不知道这事儿传到皇上耳朵里会不会这么认为?」好,周云娘败在了二哈那可怜兮兮的眼神中了。那叫青巧的丫鬟手上力道挺大的,二哈舌头好像都伸得更长了,别待会儿没被打死就先被勒死当场了。 宋岚会扯着皇上这面大旗,周云娘自然也会。宋岚这人其实就是个心狠手辣不计较后果的,偏偏这样的人又忌讳被别人说道,特别是周云娘还加了句皇上。段晟昱是不喜欢猫猫狗狗没错,但也没听说他打杀了猫狗,人东大营还养着不少犬只呢,只是听说每次去段晟昱都不会离得太近而已。 说来,不少秀女突然想起益阳侯就喜欢逗猫逗狗,去行猎必然带着猎犬,也没见皇上喊打喊杀的啊。便在宋岚身后也小声劝慰了两句。 「我知宋小姐想打杀了这条狗也是为大家安全着想。正好,我城外庄子正缺一条狗看家,不知道宋小姐能将这条狗交于我处置吗?我必然会着人看牢了它,若再让它横冲直撞冲撞了诸位,只管寻我负责便是。」 周云娘突然想到,宋岚说皇上对猫狗毛过敏,那自己强行要养着条狗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岂不是正好!皇上肯定会觉得自己不识时务,说不定复选都不用参加了! 周云娘想到这问题,宋岚和秀女们也都想到了。宋岚看周云娘的眼神顿时微妙了许多,「你真这么想养这条狗?」 周云娘点了点头,「虽然看上去傻了唧的,但洗一洗应该还能看的。」 「周云娘,你傻的吗?皇上…」叶如梅正想提醒周云娘。 那厢宋岚给丫鬟使眼色,已经将狗直接塞到了春烟手中,宋岚还打断了叶如梅的话一锤定音道:「好了,现下这狗已经交到你手中,我们这么多人都听到你说的话了,可不能出尔反尔!」 叶如梅不忿,想再辩驳几句,被周云娘伸手给拦住,并上前了一步对上宋岚一字一句道:「我周云娘说到做到。」 明明她个子矮些,年纪也小宋岚好几岁,可宋岚盯着她那双认真的杏眸却无端端生出几丝心虚来,好像心底所想都被人所知似的。 好在,周云娘只看了她一小会儿就转身吩咐春烟先将二哈带回去收拾一番,顺道好好教育教育二哈做狗的道理,特别是作为一个有主的狗得遵守哪些规矩。惹得以宋岚为首的八位秀女看她的眼神都透着怜悯:一只野狗知道个啥! 可不是嘛!周云娘吩咐了半天,春烟也接过了二哈的项圈,可二哈就是不跟春烟走,冲着周云娘呜咽个不停。偏偏它的叫声和狗不同还学人家狼嚎,不伦不类的惹人嘲笑。 「这笨狗还真是会挑主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宋岚说这句话时的嘲讽。 周云娘轻哼了一声,「可不是吗?这狗方才挑的可是宋小姐你,可惜你不愿意收留它。」 「本小姐可不喜这种又脏又臭还蠢的野狗。瞧它现在,不是已经认准了你吗?」宋岚不屑地哼了一声,又道:「好狗不挡道,牵着你的狗让开些,本小姐要回房换个衣裳。」 「圣旨到!」 突然,从九华殿外传来福公公中气十足的声音,随后便见他捧着明黄的卷轴大步来到了近前。很奇怪的是二哈在见到他之后又开始跃跃欲试,春烟都差点没牵住。 第九十七章这就过了? 圣旨到了,甭管天上还下着毛毛雨,地上石板路还是湿的,众位丫鬟也未给自家小姐准备蒲团之类,全都得规规矩矩跪下去。 这时候,有个能干姑姑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春姑姑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张方形垫子飞快搁在了周云娘膝盖下,并隐晦地和福公公交换了个默契的眼神。 原本周云娘的认知中圣旨就是一大堆文绉绉的话凑起来,中心主旨明明只有一个却要念个十来分钟。谁知道今天这圣旨倒是言简意赅,不到一分钟便念完了。内容却是震撼得人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原来,景帝是打算平定南蛮活捉逃遁的反王为先皇报仇雪恨后再立后延绵子嗣的,谁知道宋太后催得厉害,于是不得不对有了这次的选秀。剩下的十位当中,皇上只打算先选两位妃子出来,这两位妃子需得心底善良有耐心,对人对物都能赤诚相待。 京城贵女们谁都清楚在外特别能端着,宫里就皇上和太后主事。皇上倒是目光如炬能拆穿一切假面,关键皇上日理万机根本顾不上。 太后呢身体不适也没精力来慢慢选,护国寺不是有为护国法师吗?太后就去求了法师出主意。结果法师说动物最能看透人心,人在人面前可能假装可能隐藏,可在动物面前绝对不会作伪。 然后呢,太后就亲自在皇宫百兽园中挑了一条不起眼的狗养了些时日,今天特地让喜公公和寿公公带着出来试一试秀女们的反应。 随着圣旨念完,大家的目光一起投向了花丛之后手拿一截皮绳缓步走出来的喜公公和个小太监。那小太监一出来,二哈的样子就更蠢了。 「叶小姐、周小姐,这边请!」福公公和喜公公一起对周云娘和叶如梅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笑容让周云娘无端端心里发怵。 众秀女的眼神顿时又从二位公公身上回到周云娘和叶如梅身上,若是眼神能变成实质的话,周云娘和叶如梅此时估计已经碎裂成渣了。 谁能想到,如此郑重其事的选秀每一次晋级方式都是这么出人意料、画风清奇! 平日里善名在外的秀女们一个个的全都嫌弃二哈,只有周云娘和叶如梅善心不作伪,所以成为了唯二通过复选的秀女。这也太儿戏了!可说儿戏呢,圣旨上说得清清楚楚,皇上和太后为此还请教了护国法师! 宋岚背后那七个秀女此时悔不当初,看脏污的二哈局像是在看行走的金子。可惜现在二哈正傲气着连个眼风都不施舍给七人。宋岚却是心神俱震,急匆匆跳了出去拦着周云娘和叶如梅:「慢着!」 「宋小姐有事?」发话的是喜公公,看宋岚的眼神带着嘲讽。 宋岚心中都快把喜公公和寿公公这俩带狗出来的太监总管给埋怨死了,自然不会给喜公公什么好脸色。只冷着脸往周云娘那边走去,并伸手试图去牵春烟手中的狗项圈,「两位公公,方才想必你们也看到了,这狗可喜欢我得紧,既然太后让你们以狗的喜好来定选秀结果,那也应该有我一个!」 话音才刚刚落下,就听二哈嫌弃地叫了一声,用力把身体往后缩,求救的眼神看一会儿喜公公身后的小太监又看向周云娘,好像在哀求两人救它一条狗命,它并不想和这个对它喊打喊杀的疯女人有任何瓜葛。 宋岚抓一下没抓到,追着去抓第二下也没抓到,不由就「咦」了一声,「周云娘,你对它做了什么?」心里头却是恨不得将二哈给切片喂狗…喂猪。 周云娘还觉得奇怪呢,这二哈就是个傻子,刚才还敌我不分跟着宋岚团团转示好呢,这一下子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只是…这宋岚也未免太血口喷人了点,凭什么就认为是自己动了什么手脚。 天知道,周云娘现在还一口老血闷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憋得都快内伤了!她什么都没做,就是把自家丢了的傻狗拿回来而已,怎么就成了心地善良、待人赤诚的好女子!就凭一条自己养大…呃她养过几天的傻狗,她怎么就过了秀女复选成为唯二可以留在宫中的秀女之一!她这真是哔了狗吗? 所以,宋岚的质问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周云娘顿时就炸了:「宋小姐这话可就问得奇怪了!之前这狗追着你们求抱求收留,你们一个两个的避之唯恐不及,宋小姐你还准备让人打杀了它的。我不过是不忍心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才说了一句你就强迫我接管它,我还没地方诉苦呢你倒是先问来着,宋小姐你变得可真快!」 寿公公和喜公公,还有一直低眉顺目的春姑姑,三人闻言一齐向周云娘投了个惊讶的眼神。虽然知道皇上认定了这位,但据他们观察所得,这位周小姐胆子小有些懦弱,低调又不引人注目,说白了就是不堪为大景朝皇后。就算今日她在妙杏儿和春姑姑前后妙手下现出了几分美貌,那也只是空有其貌。可现在,周云娘突然暴起反抗宋岚,那气势、那铿锵有力的言辞,怎么感觉到皇上登基前的画风了?! 宋岚一时哑口无言,想想这狗出现时的异常,分明就是太后姑姑为她安排的快捷方式啊!可是为什么没人告诉她一声! 殊不知,太后先是让人弄了个吸引猫狗的珠花给她,后又安排了人打算今早告知她。只是今早被春姑姑给察觉到了不妥,抓了太后派来的宫女,可惜没机会取下她今日戴在头上的珠花。 幸好二哈给力,下雨天跑去池塘抓了一番鱼弄得浑身脏污,让向来讲究的贵女们避之唯恐不及。本来寿公公和喜公公还在担心皇上内定的周云娘也避开哈将军(皇上亲自取的名儿)的话该怎么圆回来。没想到周云娘根本就不嫌弃哈将军,还主动要收留哈将军。 看到这一幕,几个宫中老人不由由衷佩服景帝。竟然连这都能猜到!要知道,当他们知道太后竟然先一步钻了空子寻到护国寺护国法师那里去时真真为皇上捏一把冷汗,都怕这晋阳侯府再出一位皇后惹出更大的麻烦来。万幸宋太后的计谋并未奏全功,反倒是阴差阳错成全了景帝的计划。 「我不服!我要见皇上表哥,我要见太后!」宋岚无语,只能嚷嚷着不愿就此出宫。她袖中,可还装着太后给的「神药」,还没找机会让她皇上表哥吃下去呢,就这么出宫她死不甘心! 其余几个秀女见状也都嚷着不愿出宫,寿公公冲宋岚翻了翻眼皮,阴沉沉的神情让宋岚瑟缩了下,不过又挺直了腰板,反正她有太后做靠山! 「我也想见一见太后,皇上选妃这么大的事情怎能如此儿戏!」周云娘心思一动,依着太后娘娘的心思定然是想宋岚入选的,只是估计太后找的人偷工减料竟然用自家的狗来选妃,这不就舍了宋岚选到了自己头上吗?她相信,太后知道了真相肯定不会罢休的! 周云娘猜得很对,宋太后怎么允许别人留在宫中而自己的侄女落选。所以才弄出了这么一出看似儿戏实则方便她动手脚的畜生选妃来。可惜计谋落空不说,身边耳目也并未将二哈选妃的结果报给她,周云娘等一群秀女到时,宋太后并不知道自己侄女成了落选的那一个。 论对宋太后的熟悉,寿、喜两位总管绝对当仁不让。秀女们还正以宋岚为首开始行礼,喜公公便阴阳怪气禀报太后:「太后娘娘,哈将军已经为皇上选定了两位秀女。可落选的诸位不满复选如此儿戏,非要来向太后求证不可!」 宋太后看寿、喜两位公公难看的脸色,心里就是一乐;再看下头好像每个秀女脸上都写满不忿,又是一喜:侄女果然长进了,这时候就是得不骄不躁才好!目光转到旁边被侄女瞪的两人,其中一个杏眼桃腮的脸色尤其难看,想必就是带头闹事的。 自觉已经看透了下头秀女们肚皮里的官司,宋太后就要先发制人了。面色严肃道:「你们以为这是儿戏吗?这可是哀家特意求了护国法师得来的法子。皇上便是不喜后宫女子表面端庄实则私下争夺猜忌才一直不曾立后纳妃,哀家这次为皇上选妃自然不想犯了他的忌讳,之前想了许多法子,可都不如护国法师提的这考验能见证人心。所以,哈将军的选择便是哀家的选择,便是皇上的选择,若是质疑哈将军便是质疑哀家、质疑皇上!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岚首先花容失色,「姑姑!」 周云娘张了张口,倒是想拒绝,但又听太后将这事都上升到质疑皇帝的高度了那拒绝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只希望「表舅」初心不改,赶紧地想办法求着皇上给他赐婚,把自己给捞出去。至于别人,她可管不了那么多。 「嗯?」宋太后慈祥地看向自个儿侄女,觉得宋岚今天的表现实在不错,如此一来,谁还敢嚼舌头是姑侄俩联合起来作弊的。 第九十八章放飞思维 「姑姑…我…臣女还不想回府,能否容臣女在宫中陪姑姑几日。」按照复选规定,除了入选的秀女要留在宫中学十来天宫中规矩,别的落选的小姐们就得赶紧收拾包袱回家去。当然,这些被遣送回府的秀女们还能带着不少赏赐。 「你自然是要留在宫里陪哀家些日子的…」宋太后顺着宋岚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反应了过来,「你…你怎的会回府?难道你落选了!」 「姑姑…那…」宋岚的委屈和不甘彻底爆发,捂着脸嘤嘤哭了起来。 周云娘窥见宋太后震惊的脸色,觉得自己又抓住了一个突破口,连忙一声惊叫,「太后娘娘好像很笃定宋家小姐会留在宫中似的,难不成这哈将军选妃真的有什么不妥?」 寿公公、喜公公还有春姑姑同时觉得后槽牙一酸,难怪皇上从初选开始就布置了那么多,而且选秀的标准一次比一次还奇葩,敢情这位出身低微的周小姐真的是不愿意入宫为妃的!一个小官之女能有这机会飞上枝头变凤凰不是该抓住一切机会吗,怎么放到这姑娘这儿就千方百计想出宫呢?没见着别的秀女们都快望眼欲穿。 不妥!自然是不妥!宋太后拢在华贵衣袖中的手掌缓缓攥紧。她的好儿子,又一次抢占了先机。肯定是这几个老奴才从中作梗,这才让自己的侄女落了选。不过,这样也好,要是侄女真的成了大景朝皇后,按照今早得到的确切消息,今后倒还不好办了! 沉吟片刻,就在周云娘以为宋太后要翻盘选秀结果时,宋太后却出人意料地先是对宋岚叹了一口气,「岚儿啊,这就是天意!落选便落选了,陪姑母用顿饭,下午你便回府去。姑母过几日重新给你寻个顶好的人家。」 接着,宋太后便态度强硬地对周云娘说:「哈将军选妃并无任何不妥,只是哀家打从心眼里觉着晋阳侯府小姐样样出众必然能入得哈将军法眼,没想到哈将军挑人果然出人意表。既然选中了你们,那便再无更改!行了,哀家乏了,都跪安!」 秀女们一个个聋拉着脑袋退出了延禧宫,寿公公和喜公公松一口气之余分头安排了秀女们的去路。周云娘和叶如梅则被福公公领着前往景阳宫谢恩,想着要见到皇帝了,周云娘只恨二哈怎么没往她身上扑腾几下,好歹弄得狼狈一点,现下这光鲜亮丽的萝莉样子,万一被皇上看中了怎么办? 叶如梅也很是紧张,难得地缩头缩脑地躲在周云娘身边小声道:「怎么皇上选妃这么儿戏啊?早知道这样,我就别出头了。」 早知道,我也不出头,让惹祸的二哈去死!周云娘也欲哭无泪,反握了叶如梅的手安慰她:「也许还能有转机呢。」老天捉弄人,没抱着入宫心思的俩人进了宫,抱着进宫梦的一个都没进来,难道这真的是护国法师测出来的所谓「赤诚之心」?因为她们不争名夺利。 景阳宫门前,两人被侍卫拦住了去路,说是随阳侯世子正和皇上密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随阳侯世子,「表舅」!周云娘眼神一亮,转向福公公面露哀求:「那我们便在此等皇上和随阳侯世子谈完了事情再进去谢恩!」 不得不说,周云娘如今的长相太惹人怜爱的,跟着景帝也修炼出铁石心肠的福公公在她湿漉漉的杏眼凝视下迅速丢盔卸甲,「奴才这便去禀了皇上。」 人都已经过了复选,皇上总不能还不露面。相信以皇上龙章凤姿的长相和英武不凡的气度,两位小姐必然会一改初衷的。福公公脚步轻快进了景阳宫,不一会儿便匆匆赶了出来,「皇上说外间风雨飘摇,小心凉了贵人们,请二位偏殿相候,」 迈进景阳宫,周云娘总觉得布局有些熟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熟悉。进了偏殿花厅后,这种感觉尤为清晰。 「哇,这椅子真是舒服!这花瓶好精致!咦,这枕头,好可爱…」 福公公送了周云娘和叶如梅进门便退了出去,春姑姑和叶如梅的教养姑姑也都跟着离开,屋里就剩下两个姑娘和各自的一个贴身丫鬟。叶如梅本就是静不住的性子,顿时就被花厅里的摆设给引得惊叫连连。 周云娘顿时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熟悉了,这偏殿花厅里的摆设和她上上辈子一些豪门家庭有些类似,上上辈子她自然是没住过豪门的,但好歹书房里放了那么多书,其中就有一本有关室内设计的,记得她还拿出来和小耗子讨论过能用哪些家具赚钱呢! 嗯,而且这辈子重生后她就发现原来的跪坐在垫子上改成了舒适地坐在靠背椅上,京城里还出现了不少现代家具。这屋子的装修分明就和曾经看过的一家中古风没什么区别,难道穿过来的景帝也看过那本书?周云娘第一次有些好奇这位疑似穿越同仁穿越前究竟是什么身份了! 在侍候的人看来,叶如梅说来还出身承安伯府,在这景阳宫偏殿花厅中却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看到什么都咋咋呼呼惊讶不已,和她们这些头一次来景阳宫侍候的小太监、小宫女也差不了多少。 倒是听说从岭南那蛮荒地回来的周家小姐端坐在软垫红木座椅上,悠悠闲闲喝着清茶,一副宠辱不惊、怡然自得格外稳重的架势。 当然,这是这些人根本看不到周云娘此时波浪滔滔的心里运动。此时的周云娘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又拐了十八道弯想到了皇上的性取向上了,这花厅精致的布局让她甚至一度怀疑穿到景帝身体里的是个女的,要不然怎么都二十六岁了还洁身自好连女人都没沾过,而且这也解释了景帝为何不爱红颜爱蓝颜。 至于选秀,肯定是拗不过亲娘太后娘娘呗,否则选秀晋级的条件怎么一次比一次奇葩,留到最后的人也越来越少? 周云娘觉得自己大概是猜对了方向,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倒是不担心了。还没等一颗心放到实处,周云娘猛地就坐正了身体! 随阳侯世子和益阳侯两位青年才俊是皇上禁脔!这是京城内大多数人心照不宣的事情,还有许多人在传随阳侯世子妻子早逝其实有景帝的手笔在。「表舅」和这时候应当在路上奔波的益阳侯相比,那可不是一般的英武不凡、稳重可靠,以自己的欣赏目光来看是再优质不过的男子,那同是穿越女的皇上呢? 糟了糟了!这该不会就是「表舅」一直求赐婚不成的终极缘故!而且,自己能够一路莫名其妙到现在,会不会是景帝听了自己名字后因爱「表舅」而对自己生恨,所以要故意把自己选上来刺激「表舅」! 刹那间,周云娘脑海中涌现了那些仿似刻在脑子里的八点档连续剧剧情,整个人都不好了!三辈子了,她终于见着了个顺眼的男人,那男人也喜欢她,虽然她都还没问那男人喜欢她什么,但先婚后爱什么的她完全可以接受!关键的关键,为什么要跳出这么个难以逾越的大山来!顿觉人生昏暗。 偏生她和叶如梅在花厅等了许久,都等到雨过天晴太阳高高挂了还不见景帝召见,这就更是折磨人了。 午时,福公公进来安排两人到景阳宫后偏殿用了饭,并告知二人景帝和随阳侯世子仍有要事相商,让二人回九华殿各自院落午休,午休后皇上会召见两人的。 周云娘憋在心口的老血差点就喷出来了!景帝这是在干嘛呢,炫耀他和随阳侯世子情比金坚?示威? 反正不管是怎样,她一个升斗小民能怎么办?只能暂时先回九华殿,下午见了景帝摸清楚对方意图再来看怎么行事。 宋岚在太后延禧宫中没走,九华殿中别的院子倒是经过大半天功夫已经人去楼空冷清不已。叶如梅倒是有心想和周云娘说几句,奈何周云娘如今心乱如麻没功夫哄中二少女,叶如梅只能和她约定一个时辰后院中见后怏怏离去。 说是午休,周云娘哪来的睡意啊。胡思乱想了一阵,干脆让春烟将春姑姑请到了房中,直接塞了个装着银票的荷包上去,看春姑姑面不改色收下,她才道,「春姑姑放心,我并不是让你帮忙做什么伤天害理、违背皇上的坏事。我只是想着即将侍候皇上却还不知道皇上喜好,想向姑姑打听点皇上的喜好而已。」 这个理由很正当也很强大,而且合情合理。春姑姑连连点头,「就是小姐不给奴婢打赏,奴婢也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毕竟皇上花了那么大功夫,总得看着点回报不是。春姑姑满心以为周云娘真是要问景帝的喜好,谁知道这小姑娘根本就不按理出牌,第一个问题就把春姑姑给问得莫名其妙! 「春姑姑可知皇上是从小便聪慧过人还是中途发生了意外突然变得这般…堪超尧舜?」 第九十九章阴云再起 段晟昱知道景美人困在冷宫时总爱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但他却没想到周云娘的思维能够跳跃到如此清奇古怪,都向宫里人打听他是胎穿还是魂穿了。 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太在意,一来宫里的人并不是很清楚他登基前的际遇,二来他隐隐也希望周云娘能够慢慢接受两人如今的身份。 「皇上?!」谢佳瑆发觉景帝如今是越来越爱走神了,明明他正禀报着太后宫中不妥,他也能神游天外去。 「嗯,继续说。」段晟昱最近忙着追周云娘大计,连黑龙卫暗部都全权交给了谢佳瑆。 谢佳瑆比他年轻几岁,也不像他年少有奇遇,所以接手暗部以后开始并没那么顺。按理说这是谢佳瑆的失职。而且就是因为这一时的失职,让宋太后钻了个空子。可这两日谢佳瑆理顺了暗部的差事后竟然让他通过宋太后这次的空子抓到了一个大漏洞。 在这方面,可能换之前段晟昱亲自掌控暗部也察觉不了。谢佳瑆在这方面的天分还真不是段晟昱这对侦查半吊子的人能比的。 「帮太后传递消息的正是护国寺慧能法师。经查,慧能法师出家前名为董长生,乃是前朝振威将军嫡次子,和…太后曾经有过一段婚约,但后来被先帝横插一笔纳了宋太后为妃。董长生心灰意冷下便出家为僧,云游四方,后来振威将军府犯事败落,此事便渐渐被人所遗忘。」 段晟昱一只手在桌上轻扣,「可曾查出他二人是何时重新开始有联系的?」 谢佳瑆略有些犹豫,但还是压低了声音继续禀报,「据暗部查证,延启六十八年,宋太后出宫礼佛,遇到了云游回京在护国寺挂单的慧能,两人…有些龌龊。」 「呵!」段晟昱轻喝了一声,「我那十三皇弟不就是六十九年生的么?和别的皇子皇女相差了好些年,之后也没见宫里再添子嗣。先帝那破败身子,还真以为他六十岁年纪了还宝刀未老?」 这个话题,请恕小小大理寺卿不敢接,谢佳瑆唯有低着头装聋子,让段晟昱一个人在那臆测先帝和宋太后之间那点秘不可宣的事情。 「接着说!」待得段晟昱恶意揣测完和他相差十来岁的十六皇子段昶的身世,又将话题拉了回来。 其实,谢佳瑆已经从证据上觉着段晟昱的猜测可能是事实,但是他不敢明说,只能继续将这几天陆续查到的消息一一回禀。 就因为宋太后想将自己侄女送上皇后宝座太操之过急,以问佛法的名义找了太多次护国寺如今的主持,被先帝封为护国法师的慧能法师,秋姑姑便是慧能帮宋太后收买的一个暗装,不过很快就被拔除。黑龙卫因为这关头突然换了首领便疏忽了此节,倒是让另外一拨等候机会良久的人钻了空子,并在复选开始时透过慧能联系到了宋太后。 谢佳瑆稳定黑龙卫后发现宋太后频繁让人去护国寺,还会召见慧能讨论佛法,直觉其中必有隐情。多加关注之下还真被他挖到了一些消息,宋太后和慧能拟定怎么才能让段晟昱抗拒不了选妃结果时谢佳瑆还从中推了一把,让两人「灵机一动」想到了用不会说话的畜生来演绎一处「上天注定」。 当然,这「上天注定」自然被段晟昱给轻松破解。然而从昨晚上开始,谢佳瑆派到延禧宫的暗卫传回来个消息又引起了谢佳瑆注意:宋太后在接到慧能传信后一夜未眠,今早上似乎就改了主意,不想让宋岚为后,可惜还没等她想到解决办法,二哈便被带了出去。 循着这条线,谢佳瑆直接查了慧能这两日的动静。大鱼浮出了水面:找上慧能的便是段晟昱一直处心积虑想要对付的前朝三皇子段昊。 「段昊!朕还未去南蛮找他,他倒是按捺不住了吗?」听到这儿,段晟昱目光中淬满了寒冰,也满满的战意。当初的宫变,他这个好三哥居功至伟,若非宫变,景美人不用惨死,他也不会和她天人永隔。现下虽然老天开眼重新将人换了个身份送回来,这份仇他可是一直记在心间! 谢佳瑆在心里暗叹了一声,继续道:「段昊自然不可能亲自回京,但他给慧能送了个消息,慧能的样子十分激动,晚间甚至还偷偷出了寺庙祭拜了董家先祖。然后便头一次主动联系了宋太后!」 「什么消息能够让一个高僧如此激动?」段晟昱登基之后见过慧能几次,慧能给他的印象都是超然物外,所以他才一直留着护国寺作为信众的心理慰藉。而且之前的消息中,好像都是宋太后仗着过去的关系威胁着慧能帮忙,慧能主动倒还真是第一次。 「皇上看这个消息。」拜黑龙卫暗部消息网络四通八达所赐,南蛮早就有身在红楼和一品楼的探子渗入。 纸条上,用特殊方法显现出来的字迹有些淡,但还是清晰地分辨出上面写着「大景朝八年冬,段昊心腹带回一个十五岁少年,疑为前朝十六皇子。」 嘭—— 段晟昱的手掌不是轻扣,改成了重拍,鹰眸中异彩连闪,「这是真的?」 「目前还只是南蛮那边的探子猜测。南蛮公主好妒,不会让段昊接近女子,红楼探子无迹可寻。臣已经让一品楼打听南蛮公主饮食喜好,务必投其所好,尽量安排一品楼中探子查清真相。」 「想要知道真假,其实还有个更为简便的方法!」段晟昱心里有了主意,原本打算让入选的两位秀女一起在帘幕外谢个恩的也改变了主意,差了福公公让周云娘和叶如梅先回九华殿去,他午后再召见也不晚。 周云娘和叶如梅一走,段晟昱便命令福公公,「摆驾延禧宫,朕好久未曾和太后一起用饭了。」然后,转头对谢佳瑆道:「你也无需出宫再进宫,便在这偏殿用膳。另外,三天后朕会下旨赐婚,承安伯府嫡女一过门,你这随阳侯世子也该提一提了。」 谢佳瑆一愣,躬身谢了恩。段晟昱这才迈步去了延禧宫。 延禧宫中,宋太后劝了宋岚许久,可肖想着皇后之位的宋岚依旧哭哭啼啼个不停,丰盛的午膳都摆上来良久了她还歇不下来。 「够了!」宋太后昨晚上兴奋得一夜没睡,今天头晕沉沉的还一直被宋岚魔音穿脑,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了,更何况她的脾气其实也不大好。最最最重要的是以前她觉得能够相互抱团取暖的只有晋阳侯府一家,如今嘛她有另外更坚实的靠山,便懒得惯着宋岚这不识时务的丫头了。 宋岚被宋太后突如其来的一喝吓得身子一抽,忘记了哭泣看向了她姑母,然后…打了个哽。 宋太后气势一落,只能揉着额头命令她:「别哭哭啼啼的了,哀家在,怎么也能给你找个尊贵的夫婿!」 「可这天下,谁还能有皇上表哥尊贵。」宋岚并非喜欢段晟昱,她只是喜欢皇后这个名头以及天下最尊贵女人的称号。 宋太后扫了一眼屋里侍候的宫女,丝毫不敢露了行迹,只道:「难不成姑母还骗你不成!你耐心些再等上些时日,姑母保证为你寻个你满意的夫婿。」 「姑母,你是知道我的,我从小就想和你一样做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宋岚奉承了宋太后一句不忘将自己的志向给说出来。 「放心,一定尊贵无比。」宋太后被侄女烦得没法,敷衍着回了句。 门口,段晟昱龙行虎步进了门,轻哼了一声:「朕也想听听母后是打算给宋家表妹寻个如何尊贵的夫君?这天下,当真有谁能比朕尊贵不成!」 「呵呵,皇上说笑了。这不是上天注定你和岚儿成不了夫妻,哀家这是在劝她别执着与你呢。」宋太后没起身,段晟昱也没行礼,径直到了桌边坐下, 「朕许久不曾陪母后用膳了,难得表妹在此母后不会用素斋,朕倒是沾光了。」 他大马金刀坐下,另一方的宋岚捂着脸飞快站了起来,「我…臣女失陪片刻。」看来是觉得满脸眼泪鼻涕的实在狼狈,想去收拾漂亮点出来,女为悦己者容嘛,大家都懂。 段晟昱看都没看匆匆离开的她一眼,只盯着宋太后看了许久,「母后昨晚一夜未眠,是为朕担忧?还是想起了早逝的弟妹们?」除了他,宋太后还生养了两个皇子一个公主,都爱若珍宝,尤其是延启帝的老来子段昶最受疼爱。 宫变之后段晟昱登基是从宋太后宫殿井中找到了三具穿着皇子公主服饰的孩童尸体,但三具尸体的形貌都看得不是很清楚,当时倒是当作弟妹葬到了皇陵,此时想来说不定便有所遗漏。 段晟昱仔细盯着宋太后神情,见她身子一颤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担忧,然后才是和以往相同的悲伤,顿时有些了悟。 「姑母和表哥在说什么?」宋岚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明艳照人地回到了桌上,先是紧张地看了眼段晟昱,…以及门边端着一份汤品进门的宫女,然后关切地询问宋太后:「姑母怎么了?」 第一百章中了暗算 正是春困时,九华殿寝房的超级柔软大床又实在舒服,饶是周云娘满腹乱七八糟心事也没坚持多久便睡了过去。 兴许是昨晚上被妙杏儿荼毒了一夜,睡着睡着周云娘便有一种被人觊觎的感觉,吓得她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染着红光的鹰眸,魂都差点飞出天外去。 「表舅!」 「叫我晟昱。」段晟昱舔了舔干涸的唇,目光定在周云娘微微翘起,粉嘟嘟、水嫩嫩的红唇上,他之前偷偷尝过,又甜又香又润,必然能解此时快要烧起来的燥热。 「你怎么进来的?」周云娘捂着脱口而出的尖叫,偷眼看外面竟然听不到一丝动静,难不成守在外间的春姑姑和春烟都没察觉屋里多个人不成? 段晟昱又咽了下口水,顺势坐到了床沿,「朕…巧外面有人找春姑姑有事她便出去了,你那两个丫鬟…她们在偏房睡着了。」 周云娘瞪圆了杏眼,「她们没事?」 「无事。」段晟昱略感气闷,春烟虽然听他命令弄晕了春梅,但还是不让他单独进来见周云娘。可他现在的状况除了找周云娘他并不想用别的方法解决,所以最终只能把春烟也给打晕一起丢到了旁边偏房去,而他也因为这番动作加快了体内药性的发作,整个人都快炸裂开来。 周云娘舒了一口气,猛地想起一事来,那口舒出来的气又被她给吸了回去,还是凉的那种。「你…你这个时候来九华殿是瞒着皇上的!皇上没准许你求的赐婚?」只有这个可能才能解释得通,周云娘顿时便觉自己真的是乌鸦嘴,怎么猜怎么准,如此一来该怎么办? 「天啦天啦,皇上该不会真的是…唔唔唔…」 周云娘后面的话被觊觎她许久的段晟昱给堵了回去,整个人重新被压进了柔软的床铺里,身上添了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娇小的她都快全都陷进了被褥中。 「怎…」周云娘刚刚张口,段晟昱便寻隙而入,根本就不给周云娘反抗的机会,急切又狂猛地追逐她柔嫩的丁香小舌,勾缠吸舔,恨不得将她的魂魄也全吸到他肚子里。 他力道太大,周云娘根本就承受不了,所谓的天旋地转倒是体会到了,可完全是被他给压的。双手想要挠他几把呢又被扣在头顶,她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扭动踢打。 可惜,身高体壮的段晟昱对于娇小又稚嫩的她来说不吝于一座大山,她这点力道根本就撼动不了。这一阵挣扎反倒把她自己给弄得又痛又累,委屈得直流泪。 泪水沿着脸颊落入口中,湿润中带着咸味儿,段晟昱身体一震,猛地睁开眼睛,松了力道翻身到了一边。 不过就是那一瞬间的双目对视,周云娘便看到了他眼中狂乱的红芒,并后知后觉感受到了他偏凉的手掌烫得惊人。 「你怎么了?」这下,换周云娘撑着他的肩膀凑到他面前着急询问。 段晟昱侧头看了眼她湿漉漉满是担忧的杏眸,连忙重新转头闭眼,气息不稳道:「不小心被人下了药!」 一开口,周云娘才听出来他嗓子嘶哑,发声都有些痛苦。心下有了揣测,却还是下意识问了句:「什么药?」 段晟昱没说话,握了她小手盖到了身下,「帮帮我,娇娇儿你帮帮我…」 段晟昱没想到只是去了一趟太后宫中竟然会被宋岚那疯子下了猛药,若非自制力超人,说不定在延禧宫就丑态百出了。宋岚那女人还想留他在延禧宫午休,幸好宋太后如今并不想宋岚和他有所牵扯他才得以脱身。 他知道可以立刻泡一泡冰水再召冯霄进宫,可是周云娘就在宫中,他根本管不住双腿,回神的时候已经进了暗道来了周云娘的寝房。 床上女子他心心念念了十多年,哪怕容颜有改,丝毫没影响他胸臆中喷薄而出的爱意。他不想叫她人人都喊的「云娘」,也不想和黎源一样称她一声「小云儿」,更不愿叫一声「景姨」或是「黎娟」来提醒两人以前的关系。他听过马氏叫她「娇娇儿」,他觉得这个称呼是实至名归,本想洞房时这么叫着她的名字共赴极乐的,可现在他是真的受不了了。 他也知道,周云娘还不到十五,身子也未完全长成,根本承受不了他的宠爱,但他就是知道他的娇娇儿有办法为他纾解,因为他的娇娇儿什么都知道。 周云娘的手措不及防就碰触到了坚硬如铁的小皇上,那温度和硬度让她瞠目结舌,想抽手呢又被段晟昱紧紧握着手腕不放,反倒因为她的动作小皇上跳动了两下又长大了几分。 「我…我…」周云娘脑海中一片混乱,那低沉嗓音唤她娇娇儿的时候简直是引人犯罪。再看段晟昱麦色的肌肤红得发紫,周云娘要是还不知道他中了什么药那就真白痴了。 「娇娇儿…」她一犹豫,段晟昱手一伸又将她给揽下去又亲又摸,但这次温柔了许多。 周云娘大概知道段晟昱拖了她手过去的主要目的其实是不想破了她身子,她能感觉到段晟昱的无助和对她的怜惜。 想到此处,周云娘心软了。一个中了药的男人还能忍着不硬上伤害自己,还有什么忙不能帮的?再说了,自己要是不帮忙,他去找别人怎么办?或者说吵吵来人了把他送还给恋慕他的「狗皇帝」?她好像又不甘心。 所以,能怎么办?周云娘只得闭上眼睛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然后…解开了这厮的裤腰带。 安静的寝室内,顿时响起了段晟昱抑制不住的急促低喘,以及他一声低沉过一声的呢喃:「娇娇儿,娇娇儿…我的娇娇儿…嗯…」 很快,一声低吼结束了呢喃,再次给了周云娘一个措不及防。竟然这么快就交代了?这厮该不会是快枪手! 释放了一次的段晟昱脸色稍微好了几分,细长的鹰眸中满是柔和,起身抱了怔忡的周云娘到内室帮她清洗手上躲避不及染上的脏污。 「晟昱,你…应该好了…?」话还没完,周云娘眼睛不小心瞄到某处重新精神焕发,呃,住了嘴。 「娇娇儿累了,先让我侍候侍候你。」段晟昱今早已经将妙杏儿的秘方记在了心里,让周云娘舒服地泡在水中,他则接着按摩的机会上下其手,想象着亲手帮周云娘成长就更加兴奋。 这一次,他让周云娘见识到了小皇上的真正实力,差点没把周云娘细嫩的掌心褥掉一层皮才堪堪结束。而段晟昱怜惜周云娘其实一直压制着药力,虽然泄了身却还是极为耗费心力,又折腾了一次后累得几乎站不起身来,周云娘只得忍着羞将他扶到床上躺着,打算等他睡一觉醒来再好好审问究竟。 「咦,福公公你怎的在此?」还没等周云娘脑袋里再次神展开剧情,就听得外面叶如梅的惊讶询问声。周云娘嗖的一下站起来三两步跑到了外间,就听得福公公的声音回叶如梅,「奴才是来请两位小姐去景阳宫谢恩的。」 「多谢公公,还请公公稍待,我这便上去叫云娘一道。」 听动静,福公公和叶如梅的对话应当是在楼下月洞门处,依着叶如梅那冲动的性子制定此时已经到了楼梯口,要不了多久就能上楼进门了。周云娘顿时就如被人踩了尾巴的兔子,先是摇醒了段晟昱叮嘱了他小心谨慎,然后飞快整理下头发衣服迎到了门外。 果然在走廊处见到了脚步匆匆的叶如梅,「我听到福公公和叶小姐的声音了,这便下去。」 「春姑姑和你的丫鬟呢?」叶如梅见周云娘反手关了门,好奇地问了句。 「春烟和春梅身子有些不妥,春姑姑…那不是已经在楼下了吗?」周云娘瞧见春姑姑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下院子里,连忙拖着叶如梅下楼。 「云娘,我打算装病出宫。」突然,叶如梅凑到周云娘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周云娘差点摔下楼梯,她脑海里也才刚蹦出这么个念头来,还没开始实施就被叶如梅抢了先。那她还能怎么办?不过,她又想到「表舅」中的春药,难保不是景帝求爱不成用了强,这么一来自己这一去会不会就不复返了? 从九华殿到景阳宫路程不算短,周云娘又乱七八糟想了一路,到宫门口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反倒因为珍惜这辈子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生活都打算和「表舅」劳燕分飞,再次在这后宫做个有名无实的美人了。 殊不知,此时前面带路的福公公也是满心苦楚哇!他老人家哪是去请人的,他是去给英明神武的皇上做明桩看门放哨来着,谁知道那么巧被叶如梅逮了个正着!只希望没扰了皇上的好事,暗处的喜公公能顺利抹平后面留下的尾巴。 一行三人各怀心思迈步进了景阳宫第一重宫门,万紫千红的前殿花园中突然就转出来一位身着官服长身玉立的青年来! 【【卷三:有花堪折直须折】】 第一百零一章他是皇上 转出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上午和景帝禀报了半日情报的随阳侯世子谢佳瑆,也是周云娘正正经经的表舅。 「世子!」叶如梅眼睛猛地亮了,脸颊也渐渐发红,「你…你怎么在此?」又想起上午便是因为谢佳瑆和景帝有要事相商才没谢成恩典也便释然,又微微有些遗憾,「世子这是要出宫了吗?」 谢佳瑆盯着叶如梅脸上神情看了一会儿,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对看过来的周云娘点点头,才对最前头带路的福公公道:「福公公,不知本世子可否请叶小姐移步凉亭说几句话?」 福公公当然巴不得再拖些时间,谁知道皇上此时人在哪呢!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并小声请周云娘稍待片刻。 凉亭就在花园假山上,眼睛能看见,但听不到人说话声。叶如梅红着脸跟谢佳瑆离开,周云娘有心想问两句又觉得唐突,只能和福公公站在原地无聊作赏花状。 凉亭内,谢佳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之前景帝说要为他和叶如梅赐婚,他倒是想好了没什么问题,就怕叶如梅心中不愿。在景阳宫偏殿用了饭又去景阳宫的内书房抄了会儿书,可还是心神不宁,最后只能从以前爱若性命的内书房走到了进景阳宫必经的前殿花园中转悠,终于被他等到了前来谢恩的叶如梅。 「世子要说什么?」叶如梅性格直爽,察觉到了点什么就更加按捺不住性子,好奇地问了出来。 「谢某欲娶小姐为妻,不知小姐愿否?若愿,我便立刻请皇上赐婚,明日便上门提亲;若不愿,便当今日之话从未提及,不会误了小姐名节。」谢佳瑆鼓足了勇气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末了怕叶如梅拒绝还又补了一句:「若是小姐不嫌谢某曾经娶妻愿意下嫁,谢某此生必珍你爱你护你一生一世。」 别看谢佳瑆之前在景帝问他怎么讨女子芳心时一副我最牛都是女子讨好我的傲娇模样,实际上他现在心如擂鼓周身都快冒烟了,等叶如梅答案就像是犯人在等宣判。 叶如梅已经被这直白的告白惊得呆立当场,反应过来后脸上都快冒了青烟,低着头咬着唇搅着帕子迟迟未给回应。 路上,福公公正好瞧见这一幕,啧了啧嘴,轻轻叹道:「随阳侯世子和承安伯府小姐这么看起来还真是一对璧人啊!」 「嗯——啊?!」周云娘正顺着点头,又猛地急转了大弯,「公公方才说什么?我没太听清楚!」 福公公回头笑呵呵望着周云娘,还特意指了指凉亭中的两人,「皇上打算给随阳侯世子和承安伯府小姐赐婚,周小姐看他们是不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福公公说!那位才是随阳侯世子?!」周云娘激动之下声音都变了个调,本来就足够大的杏眼瞪得像铜铃。 可怜福公公只知道皇上喜欢人小姑娘,千方百计接近小姑娘,却不知自家主子至始至终都披着「表舅」的皮在行事。只觉看着娇娇柔柔的小姑娘此时眼神好渗人,但又分外清亮,让人就算心虚都舍不得将目光转开。 福公公又说了什么周云娘没听见了,脑海中只有一行大字频繁刷屏:凉亭中那和叶如梅看起来璧人一双的才是随阳侯世子谢佳瑆! 那刚才那和她滚床单的又是哪位大仙? 一个答案跳了出来,周云娘脸色发白地在心里极力否定!不会,怎么都不会是景帝的。 「云娘,你怎么啦?」叶如梅和谢佳瑆说完话,红着脸满面春风地回来,挽着周云娘冰凉的手不由关切地问了句。 「周小姐好。」谢佳瑆冲着周云娘友好地点了点头,勾唇轻笑,「听说过几日姑父会摆酒席介绍表兄和京城里亲朋好友认识,到时候周小姐可得正式称我一声『表舅』了。」 「表舅。」周云娘现在简直无法直视这个称呼,简直是害死个人了。 谢佳瑆知道周云娘便是景帝内定的皇后,没敢多看她娇俏的脸庞,轻应了一声默默站到了后面七尺外,看样子是打算和她们一起重新进景阳宫。 段晟昱现在自然是没法子接见三人的,只一人赐了一道圣旨。谢佳瑆的圣旨有两个意思,一是说随阳侯身子不好让谢佳瑆直接接掌侯府,并赐婚承安伯府嫡出小姐叶如梅,择日完婚。 叶如梅的当然就是赐婚圣旨,另外景帝还大方地赐陪嫁四台,全都是上贡的摆件布匹类,让叶如梅惊喜得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周云娘的圣旨内容很丰富,将她夸得一朵花似的,最后还说护国法师和太后都一致认定她是上天钦定的大景朝皇后,所以皇上顺应天意定下她为大景朝皇后。婚期定在她十五及笄之后的十二天六月十八,让她回府后安心备嫁。 周云娘捏着圣旨手指节都攥得发白,一张白皙的俏脸憋得通红,偏偏叶如梅还在边上兴高采烈恭喜她,「云娘,看你高兴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能把宋岚给挤下去,就冲着这一点,我叶如梅就服你!」 周云娘哪是高兴啊!她刚才偷偷问了景帝长相,不是那做了她好几个月便宜「表舅」的臭男人又是谁!虽然仔细想想这个男人不管是长相、性格,还是对她的珍惜都让她动心,但她现在还是想把圣旨扔他脸上大吼一声:我才不要进宫,我才不要做皇后! 「福公公,我想面见皇上亲自谢恩,成吗?」周云娘深呼吸又深呼吸,总算是压下了尖叫,一字一句咬着牙问福公公。 可福公公想了想冯霄黑沉的脸色和景帝疲惫又虚弱的身体,还是对她摇了摇头,「皇上身体不适,并不用皇后娘娘亲自谢恩。对了,春姑姑已经去内务府清点皇上赐给皇后娘娘和国丈的礼物,待会儿便会跟着礼部礼官再去周侍郎府上重新宣一道旨意,并留在皇后娘娘身边直到大婚。」 「福公公此时的称呼我不敢当,离着六月十八还有近三个月时间,说不定什么时候太后娘娘或者皇上便改了主意呢!」周云娘自觉笑容狰狞,却不知她长相讨喜,哪怕做出一副凶神恶煞模样不过也就是眼神晶亮,桃腮粉面倒是更添了几分娇媚。 「皇后娘娘说笑了!」福公公连忙低头不敢再看,笑话,皇上为了她改变了十年的生活习惯,现在连景鸾宫都懒得去了。还为了她不惜动用整个皇宫人手,连黑龙卫暗部都没例外,这大大打破了皇上向来公私分明的铁血手段。为此皇上还不得不以身作则让出了黑龙卫暗部头领之职。 当然,如今的皇上才让他们这些老臣看到了点属于青年人的意气和活力,比之之前活死人的模样要好了不知道多少。冯霄曾经私底下和他们说过,皇上是哀大莫过于心死,兴许有一天支撑他的信念没了大景朝伟大的帝王便也去了。 前几天,冯霄给皇上看了外伤后却是突然说了句:唯有活着才会知道疼痛,才知道珍惜身体;这意思,不就是说皇上「活」过来了吗? 这一切,都是因为周云娘。就冲着这一点,他们这些皇上身边的老人儿都愿意敬着周云娘,不管她的年纪和阅历。不过,据春姑姑说,周云娘还是有她可取之处的,兴许并不是大家之前想的乡下丫头,毕竟皇上怎么可能被一个乡下丫头给迷得五迷三道! 「奴才恭送皇后娘娘出宫!」福公公看春姑姑过来,松了一口气,连忙开溜。 周云娘倒是想擅闯下景阳宫,可还没到宫门口呢就被两个黑脸侍卫给挡了下来,只认令牌不认人!气得周云娘跺脚,「晟昱、晟昱,有本事给我个皇后怎么连景阳宫通行的令牌都不给我个!」 话是这么埋怨,周云娘其实是知道历朝历代后宫不得干政,这景阳宫属于景帝寝宫加平日接见重臣的地方已经属于前朝,后宫妃嫔不经传唤门都别想进,就是太后、皇后有急事那也必须禀报后皇帝派人接才进得去的。她现在名倒是正了,言还不顺,哪里见得到故意要躲她的那人。 「娘娘,」两句话功夫,春姑姑已经带着春烟和春梅行到了近前,「请娘娘移驾景阳宫门口,鸾轿已经侯在外面等候娘娘回府。」 「春姑姑,假如我抗旨不尊不愿进宫会怎样?」周云娘将圣旨递给春烟收着,垮着脸问了春姑姑一个问题。 春姑姑先是一愣,继而恭恭敬敬回道:「懿旨和圣旨已下,娘娘入宫已是定局。若是抗旨那便是欺君罔上、蔑视皇族,重则株连九族,轻则全家流放。」 「呵呵,我只是开个玩笑。」周云娘内心跑过一大群数不清的羊驼,好想问景帝究竟看上了她哪点,她改还不行吗? 「以后,娘娘还是少开这种玩笑为妙。被旁人听见对娘娘声名不利。」春姑姑郑重地劝了周云娘一句。 这个周云娘当然懂,可就是心中不甘啊!「我知道了,以后还请春姑姑多照拂。另外,春烟是宫里的人就算了,府里可能还会给我准备几个丫鬟,要麻烦春姑姑多多教导。」 既然抗拒不了,那就勇敢接受!她还就不信这辈子又陷入上辈子的魔咒…。嗯,回头想想,这辈子的景帝总比上辈子那老头延启帝要年轻帅气有身材。 第一百零二章众说纷纭 周云娘还没出宫,她的名字就迅速从皇宫到内城再到外城迅速传播开去! 南二坊户部周侍郎府上周云娘是太后娘娘和皇上钦定的皇后人选! 这个消息可比随阳侯世子成为随阳侯并且和承安伯府小姐订婚来得劲爆多了,一时之间大家纷纷走上街头,但凡碰上个人三两句绝对是: 「你看告示没?咱们大景朝皇上要立后了。」 「嘿,可不是嘛。我听说这皇后人选还是太后娘娘特地求了护国寺高僧给的提示,让条畜生…哈不是,是让皇上封的哈将军给选的。」 「难怪呢,那么多名门闺秀没选,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郎家孙女。」 「你认识南二坊户部周侍郎吗?你认识内阁侍读周崇光吗?」 「…」 众多纷杂的话题不但在民间广为流传,在京城上流圈子引起的那可不吝于地震那么简单。经历过十年前宫变后京城虽然没了许多世家大族,但也陆陆续续新出了不少勋贵人家。这些人家有一部分是知道景帝的事情旁人做不了主认命根本不参与选秀。 另外一部分则是抱着闺女能够有朝一日一飞冲天,一直挑选着年纪合适的女儿仔细教养着。按理说皇上第一次选秀怎么着也要弄个十个八个进后宫先看看再确定立后?当然,事先晋阳侯府宋大小姐呼声最高,大家心里想着捞不着皇后捞个贵妃、美人先做着也行。 可是!先是初选在莫名其妙中结束,后又是复选才开始一天呢就送出宫来七位,剩下的宋岚没选上,叶如梅赐婚给谢佳瑆,一个名不见经传从乡下地方来的还没到及笄年纪的小姑娘被选为皇后娘娘了!一天时间,内务府和礼部都先后收到了皇上亲自执笔下的命令,两个部门只管准备一些礼仪上的事情,别的下聘之类的景帝会从私库里准备。 皇上这点小道消息目前还仅仅在内城范围里流传,外城范围的官吏、富商人家则开始多方打听新上任还没去户部衙门的这位周侍郎是什么人物,在内阁做侍读的周崇光是怎么养出能被「上天」选中的皇后女儿的? 总之整个京城因为这消息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南二坊东西两处周府也被这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东府的人不用说,悔恨、谩骂、埋怨,不一而足,一个两个的嘴上抱怨不知道周云娘走了什么狗屎运,心里却都在打主意怎么背着家里的别人和周崇光一家子套近乎,怎么和周云娘拉近关系得点什么好处。 西府的反应则截然相反,大家脸上都没多少笑容。周崇光夫妻俩苦着脸到了周元俊病床前,还没开口呢,周元俊就先叹了一口气:「圣旨都还没到家告示就已经贴满了京城大街小巷,这婚事根本就不给人转圜的余地啊!这事儿怎么感觉着有些蹊跷呢?」 「爹,齐大非偶。云娘性子软,我们夫妻从来就没想让她高嫁。天家最是无情,君王宠幸又能延续几日?后宫险恶,她往后可怎么办?」向来爽利大气的马氏现在愁得都掉了眼泪,迫不及待就要找主心骨说话。 谢氏连忙握了她的手,「崇光媳妇可小声些,小心隔墙有耳。天家事情可容不得咱们随意评断,太后选中了云娘那是她的福分,是我们府上的荣耀。」 「我知道荣耀,就是苦了我的娇娇。她哪是做皇后的料啊?太后娘娘让…让一条狗来给皇上选后,这是寒碜皇上还是寒碜咱们家云娘啊?皇上会高兴这事吗?」马氏一跺脚,说起外间传太后皇上不合的小道消息又伤心上了。 可不是吗?皇上这么多年来一直态度坚决不选秀不纳妃子,连女子都不曾接触过,只对益阳侯和随阳侯青睐有加。这次选秀表现出来的态度也随便得可怕,这么一想,周云娘这皇后娘娘还真是前途昏暗。相信现在不少人妒忌完了也正这么幸灾乐祸呢! 顿时,愁云惨雾笼罩在了西府四个主子之间,到皇上的圣旨和周云娘一起到家也没高兴多少。倒是周云娘想了一路已经调整好了心态,留春姑姑这经验丰富的老人儿在正院接收礼物以及送走宫中传圣旨的公公们,周云娘赶紧地扶着带伤出来接旨的周元俊回了正院。 看大家都盯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周云娘奇怪了,「你们怎么都不高兴似的?以后,我可就是大景朝最尊贵的女人了。」 「娇娇,都是自家人,就别强颜欢笑了。虽然太后是趁着益阳侯不在京城给皇上立的皇后,可娇娇这么好,皇上会知道女子总比男儿好的。」别看谢氏之前劝马氏那么大公无私,现下见了周云娘娇娇软软的脸庞就想起早夭的女儿,说话也就比马氏还要放肆了两分。 「夫人你胡说八道什么。」周元俊略感头疼,「云娘,你祖母她是担心你在那吃人的后宫过得不好。」 眼看着就要重新躺到床上去养伤了,周云娘突然对周崇光来了句,「要不然你私底下找人去药铺问问有没有什么药物既不影响身体又能造成一些不好的表像?」 「对对对!这样的话谁也没法子强迫你进宫守活寡去。」马氏连连点头,并推搡着周崇光要他赶快去办。 见状,周云娘心里暖暖的,身边有这么一群宁愿犯下欺君之罪也要她一世安好的亲人她还有什么好怕的!而且,景帝对她肯定是有情的,虽然现在这情让她莫名其妙,但好歹她知道景帝不但不是什么断袖,对她谷欠望还很旺盛的。 眼见着周崇光闷声不吭当真打算出门找药,连忙拉住了他,赶紧安抚大家:「事情没你们想的那么悲观。咱们先说皇上断袖这事,应该是假的,皇上不是那种人。而且后宫也不像你们想的那么险恶,目前就太后独居延禧宫,我进宫了就是后宫唯二的女主人。太后常年礼佛,不等于我就是唯一的女主人了!」 周云娘说得笃定,看在周元俊等人眼中就觉得她是在强颜欢笑。马氏刚停下的眼泪就又开始往下掉了,「云娘,你不用安慰我们,我们都知道的。要不,让你爹辞官带着我们一家子重新去岭南,咱们有房子、有铺子,还有你舅舅帮衬,不知道比这京城里逍遥多了。过两年再给你寻个老实夫婿,多好啊。」 周云娘差点没笑出来,「我的娘啊,你想的也太简单了。不说咱们抗旨不尊大罪一条,就是云琅他们的前程咱也得顾啊!真的,皇上他对我挺好的。」 「现在是好,以后呢?皇上又不像普通人家女婿,他要是纳妾我还敢抄起扫帚打不成!嘤嘤嘤…都怪那陈秋轩,说好了定亲一推再推;还有你爹,明明七品官做得好好的非得连升两级到六品;还有礼部,不是说皇上三十岁之前选秀都得从四品官府里挑秀女吗,这次为啥要放宽到六品?不然你怎么会去参加选秀呢!」 马氏这段话不说不打紧,一说周云娘心里长久的疑问就找到了答案,床上躺下去的周元俊更是突然就坐了起来,吓得谢氏和周崇光双双扑过去把人给扶着。 「嘶,」周元俊一拍大腿,又痛得龇了龇牙,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崇光,之前我们爷俩不是说这次军演发生的事情忒古怪吗?你想想你媳妇刚才说的,哪有这么多巧合!」 周崇光也愣了下,「之前皇上在内书房看到我整理的书架还追根究底问我怎么想起那么布置的,后来就升了我官职,我后来就觉得这官职来得也太容易了点。」 周元俊双眼冒着光,也不知道想到了哪去,半晌后又是一拍腿,「还有云琅和云琛兄弟两个!云琅其实私底下找过我,给我说他国子监入学卷按理说要比他上榜的分数低几分根本录取不了,可偏偏被录取了还被分到了最好的班级。云琛那个就更奇怪了,孔监正为人最是谨慎,怎么会遗失那么重要的印鉴给云琛拾到,而且他也并非什么急公好义的人,云琛拾金不昧得些小对象感谢也就罢了,出手就是国子监入学名额,这也太容易了点。」 说完这些,周元俊目光灼灼盯着周云娘,「你是在宫中第一次见皇上还是以前就见过?」 周云娘就更是如坠五里云中了,堂堂一位帝王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出发点又在哪里?不过,对于周元俊的问题她完全能回答上来,「祖父猜对了,去年腊月我带云琅和云琛去小汤山温泉庄子时候曾经见过皇上,那时候还误以为皇上就是谢家『表舅』呢。」 「难怪!」周元俊点了点头,「皇上深谋远虑,一旦决定的事情无论千难万险也要做到。估计去年皇上便看上云娘了,只是鉴于云娘身份太低无法服众,这才暗中做了这么多布置,也算是有心了。」 一个帝王能够考虑这么周全,还真是让人动容,可偏偏周云娘知道之前几次「表舅」对她还都不冷不热的,就是最近才突然变了眼神的,越发让她惶恐不安了。 第一百零三章不请自来 惶恐又能怎样,一家子在京城无根基无故交,难道还敢真的抗旨不尊不成。 至于谢氏的建议,当然被周云娘想都没想就直接否定了。先不说春姑姑和春烟两人和她形影不离,宫里头那么多御医难不成是摆设啊!想想都没离身的玉露生肌膏,称之为「神药」也不为过啊,有这么优秀的御医在,装病这条路根本就行不通。 最最最关键的是,她总觉得景帝看她的眼神透着势在必得的光,身边好似有一张大网铺开,根本就无路可逃。 尽管天色已近黄昏,一连串的车马人潮还是顺着南二坊的青石板往周府行去。当然不是东府,而是绕过了东府来到西府门口,当着各家看热闹的人群,押车的礼部官员掏出来一张长卷,和侯在门口的春姑姑进行交接。 西府里的下人虽然因为周崇光一家人过来添置了些,可对上流水一般堵在门口的礼物还是显得单薄。眼见着周遭越来越多的人出来围观,春姑姑当机立断让人卸了门坎,把前边的车马给让了进去,从里面让人卸货。 春姑姑也头疼啊!皇上这是打算把私库给搬空吗?而且这还只是选秀后的赏赐,和钦天监测出来的下聘、请期根本不同。按照旧例的话不过是些布匹、首饰、点心,能够装一车就算皇上厚道了;可景帝给周云娘的赏赐是多少?足足六车!大到内务府还未开始外卖的家具床帐,小到首饰、指甲刀、耳铲之类,种类繁多到能够完完整整布置一间闺房和一间客厅的绰绰有余。 而且这前面六大车还只是给周云娘的,后面四车东西有给周元俊夫妻的、周崇光夫妻的,连周云娘的四个弟妹也没落下一个,全都准备了十分适合的礼品。 「这个…皇上还是很看中云娘的,一国之母,云娘要学的还有很多。」周元俊捧着前朝大家的一副花鸟画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之前都还担心周云娘遇人不淑,现在却开始觉得周云娘各方面都还欠缺,生怕她配不上景帝这么好的男儿。 谢氏手抚着她年轻时不得已卖出去的一副绣品百般感慨后擦干了眼泪,慈祥地看着周云娘,「娇娇,皇上用心至诚,你定要惜福。」 周崇光在前朝书法大家作品和名家制作的笔墨纸砚上看几眼,然后又收回目光可怜巴巴看着周云娘,「娇娇,爹舍不得你!」 「我看你舍不得那一堆东西才是。」马氏手上拿着一个庄子和两个铺子的房契、地契,又看看旁边内务府出品的胭脂水粉和玫瑰水,脸上都快笑出来一朵花,嗔了周崇光一眼,转身却叮嘱周云娘,「云娘,皇上的这份用心可不比别人差,要真是嫁给那陈秋轩你跟着去江州,爹娘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看你一眼。」 得,这是集体叛变了都!周云娘哭笑不得,指挥着春梅将几个弟妹的小玩意儿都分发过去,看了眼忙得不可开交的春姑姑后给春烟递了个眼色,「跟我回房!」 春烟这段时日算是看出来了,周云娘别看着十四五岁娇娇弱弱,其实主意很正。而且认真起来敏锐得可怕,此时的眼神就带着那种味儿,所以春烟跟着过去的时候心里是有些忐忑的。 「我知道,你是皇上的人!」 果然,周云娘第一句话就单刀直入,春烟「噗通」一下就给周云娘跪下了,「小姐,奴婢从到小姐身边第一天开始便是小姐的人。」 周云娘摆了摆手,现在不是计较谁的人的事,「你能帮我送个口信给皇上吗?」 「小姐请讲。」春烟今天被卫守私底下警告了一番,从这次回来她就完完全全是周云娘的人了,周云娘才是她的第一主子。她知道现在给周云娘解释再多也没用,只能从今后的行动中找补回来,周云娘的这个命令就算是个开头。 「如果皇上想顺顺利利立我为后,那就请他今晚出来见我一面。」午后那一通折腾也不知道他旧伤崩裂没有,周云娘想的是如果景帝因伤没法出现,那她后面就让婚事不那么顺顺当当了。 因为皇上赏赐的东西实在不少,周云娘原本和周梦娘住的小院放不下,加上她如今的身份也该有个独立的小院了。谢氏便和春姑姑商量后将靠着西侧的一处叫恬园的院子给了周云娘。 进院门就是个小池塘,旁边花园凉亭风景极好,从池塘边小路穿过去就是一栋半新的两层小楼。楼下是佣人房和厨房,楼上做卧房、待客花厅和一间客房,卧房和客房又各带着一间小耳房。 人多力量大,等周云娘在前院陪着家里人看了一会儿景帝大手笔赐下的种种礼物,又美美用了一顿温馨的晚餐,再跟着下人来到恬园就被惊了一跳。退出来再看了下,的确是古色古香木头小楼没错,可为什么屋里的装饰摆设这么现代化! 花厅最显眼的是几个宽大的布艺沙发中间放着玻璃板的茶几,另外便是靠墙有个巨大的多宝阁,放着装了零食点心的盘子、罐子,好些个玻璃罐子里都装着她最爱的坚果类零食。另一面则用些精巧的花瓶花篮几乎做了一面鲜花墙壁,仔细一看原来还用了不少镜子。那面角落里还放着一尊笨重的座钟,这可是周云娘第一次看到这儿沙漏以外的计时工具,新奇稀罕得不得了,扔下布艺沙发上一个软枕就奔了过去,看清楚后不得不在心里叹了声人和人就是不同。 亏得她这都穿越第二次了还只会拿空间里的东西出来让人照着做,你看看人景帝整的,这脑袋里得装多少干货啊!她很好奇穿越前他是做哪一行的。 「小姐现在看的这个叫座钟,内务府前两天刚做出来这一尊,皇上没留直接让先送给小姐品鉴。」出了宫,春姑姑还是暂时称呼周云娘为小姐,看她聚精会神研究座钟,便忍不住为皇上打了个Call。 周云娘点了点头,起身往寝室走。客厅这么先进,寝室应该不会让她失望。果然,造型优美的中西结合红檀木衣柜和梳妆台都嵌着玻璃镜,这大概就是皇宫以外用镜子最多的地方了。 而那起码两米宽的大床也和传统拔步床不同,雕花那些虽然都在,简单明了了许多,床顶挂着淡紫色的帐子垂下,看里面朦朦胧胧的。上前一坐,柔软中带着弹性,让人都舍不得起来。 春姑姑再次尽责地上前解说,「小姐,这下面有床垫,和外面的沙发一样都加了弹簧。弹簧是一种铁制品,用特殊的方法制成。不但用在床铺坐垫,皇上给小姐配的那辆马车也改装上了弹簧,坐上去之后再不会颠得全身疼痛了。」 唉!周云娘心里叹了一口气,做了个手势让春姑姑坐下说话,「春姑姑,你是宫里头派来教我规矩的教养姑姑,不用这么事无巨细给我解释这些东西功用。」 春姑姑一顿,有些苦恼,「小姐有所不知,来之前皇上仔细交代过奴婢。奴婢并不是来教养小姐宫中规矩的,奴婢只是小姐身边的管事姑姑,听凭小姐吩咐,若是小姐觉得奴婢无用,皇上便也再也不用奴婢了。」 「他没让你教我规矩什么的?」周云娘声音拔高了两度,景帝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说,日后小姐进宫,小姐的规矩就是后宫的规矩。」春姑姑是和几位公公一起听皇上这么吩咐的,她没说完的是皇上还说了,只要周云娘觉得舒坦,后宫原本所有的规矩都依着她的喜好重新来定。 周云娘突然觉得压力好大,硬着头皮重复问了一声,「皇上真这么说?」 「娇娇儿不如亲口问朕!」段晟昱高大的身材倚在推拉门门框上,人还有些发蔫,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 唯有那双以往冰冷没感情的冷漠鹰眸中耀满了熊熊火光,像是想将周云娘给吸进去灼烧成灰。对上这样的眼神,周云娘不知道怎的就想起午后时候他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呢喃着「娇娇儿」,却忍住了没破她身子的痛苦模样。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周云娘记得她才吩咐春烟没多久,怎么这厮就进了家门,而且…直奔她新院落。 「朕有套别院就在隔壁。」段晟昱指了指身后,坐到了梳妆台前的绣凳上,高壮的身子显得有些可怜兮兮。偏偏他没穿外衫,敞开的衣襟露出胸前绷带,还露出他颈脖上两条明显的抓痕,侧坐着的身子还能隔着雪白的中衣隐约看到内里绷带上的血痕。 「皇上您坐那么远作甚?臣女可不敢犯上。」周云娘没好气地对他翻了个白眼,但要说害怕,她还真没那种感觉,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段晟昱扯了扯嘴角,福公公说的苦肉计果然有效。于是便不再忍着旧伤的疼痛和药性过后的虚弱,撑着梳妆台站起来欲往床边挪凳子。 可想而知,以他现在的身体做这个动作还真有些吃力,看得周云娘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皇上下午的不请自来、龙精虎猛去了哪里?是要臣女一个弱女子来背你上床吗?」 第一百零四章互诉衷肠 段晟昱偶尔都会觉得自己也太悲催了点。虽然至始至终爱的都是同一个人,可十年前恋慕的她比他大十岁,又有身份掣肘一直没敢表明心迹。如今她换了个身体回来了又比他小一轮,想得身心疼痛也不敢越雷池一分,没想到还是要被她调侃。 段晟昱慢步移了过去靠在床头,后腰也被周云娘垫上了个枕头,如此待遇乐得他冲着门边恭立的春烟轻咳了一声,然而春烟就像是没听见似的依然低着头立在那里,让他伸手向搂周云娘的手停在了半空。 周云娘也看到了杵在那儿当电灯泡的春烟,挥了挥手,「你先下去。」 「奴婢就守在外面,有什么需要小姐吩咐便是。」春烟临走前还很大胆地看了景帝一眼,在周云娘跟前的景帝就像是上了脖套的宠物,温和又无害。 「娇娇这么着急见我可是有事?」 「不准叫我娇娇。」家里长辈叫这个小名还没什么,可从段晟昱口中出来总让她回忆起午后他情动时的呢喃。而且,他这么叫的时候她总有一种脊背发麻、身子发软、头发晕、脸发烫的感觉,完全无法抗拒。 段晟昱看着她莹润的面庞升起红云,眼睛都直了,眸中火光更甚。 周云娘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意识到两人坐在床上根本就聊不出个什么花来,起身就要自己躲到绣凳上坐着。却被眼疾手快的段晟昱捉着腰肢给拉了下来,他的脸庞迅速靠近,「娇娇儿想去哪里?」 「你…你这样我没办法和你说正事。」段晟昱身体温度偏低,周云娘只觉发热的身子被他一碰即有发软的倾向,竭力想挣脱他的掌控。 「你说。」段晟昱在她耳边轻轻吹一口气,无比享受能够正大光明将她拥入怀中的畅快感。 「我家的事情是你在背后推动的是吗?」挣脱不了,那就用正事分散下注意力,周云娘努力梳理自己昏沉沉的思绪,问出了一个隐隐有了答案的问题。 段晟昱身体一僵,点头承认了。 「为什么?」 「若非如此,我怎么能如愿以偿。」段晟昱越发搂紧周云娘,差一点,差一点他就错过她了,感谢上苍。 周云娘狠狠掐了一把他手臂,完全忘了这人是高高在上、受万民敬仰的皇帝,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男人,一个让她动心的普通男人。只是越动心就越惶恐,她完全想不到一直装鹌鹑的她是怎么得到他青睐的。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看上了我什么?」再惶恐她还是要面对,不然她不知道该把自己的心放在哪个位置。 看上了什么?段晟昱的思绪回到了过去。景美人有一双永远神采奕奕的眼睛,明明过得狼狈她却从来不怨天尤人,总是能够苦中作乐。她能够在对上冷宫别的人时候战战兢兢,也能在对他时趾高气昂。可在她傲气凌人的表像下又有一颗柔软的心。 十年时间,他早已为她沉迷,并不是外表,而是她藏在深处的灵魂。所以,在岭南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狡黠傲气的眼神时心脏才重新恢复了跳动,后来每看一次她的眼睛就为之动心一分。本以为是背弃了对景美人的忠诚,处处闪避;却没想到这只是身体的本能,是内心深处的诚实。 段晟昱久久未能答话,周云娘的心也渐渐下沉。毕竟,她能够感觉到段晟昱最初对她和对蝼蚁没什么两样,也是最近那眼神突然就变了,中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变故。要说特殊,大概就是她和周宝娘、周倩娘的交锋,总不成这人有自虐的倾向? 就在她眼珠儿骨碌碌转又开始畅想时,措不及防被段晟昱摁进了怀中,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 「只要是你,我就喜欢!没有任何理由。」 噗通——噗通—— 周云娘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也在加速,渐渐和上了他的心跳。 「其实,我很久以前就见过你,只是你浑然不觉罢了,那以后我便管不住自己的心。后来…后来每多见你一次就多爱你一分,直到再也不想放手。」段晟昱不敢让周云娘看到他此时的神情,他怕他眼中的过多的情绪吓坏了她。 特么的谁说过大景朝皇帝冷漠如冰根本就没人气?分明就是个大暖男好不好,这样的情话简直能让人沉醉不愿醒。 「娇娇儿,我以大景朝盛世为聘,你可愿嫁我为妻,一生一世永不相离!」 淡紫色纱帐中,段晟昱总算是调整好了心态,拉了她面对面,四目相对,十指相扣,问出了一个他困在心中多少年的这句话,紧张得等待她的应答。 爱情本来就没办法解释清楚,周云娘也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打从心底相信段晟昱不会骗她,看着他紧张的眼神她突然就不紧张了,「如果你是普通男人,这一刻我答应也就答应了。但你是大景朝皇上,注定不会只有我一个妻子,我不敢答应。」 「你是不敢,而不是不想,是吗?」段晟昱忍不住嘴角上扬,周云娘说的这些他一点都不担心。 「难道我还能要求你以后不再选秀纳妃么?」周云娘老脸泛红,避开了他眼神,看向两人十指交握的手,麦色大手包裹着青葱纤手,说不出的和谐安稳。 「为何不可!此生能得你一个已是苍天恩赐。只要你提,哪怕让我让出这帝位又何妨!」 段晟昱说得铿锵有力,周云娘却还没完全相信,「你现在没这心思,以后呢?朝臣的请愿、太后的期盼,还有就是我年老色衰时你重新遇上妖艳贱货了怎么办?」 光是想到那个场景周云娘都觉得心里不爽,语气也不知不觉变了个调,听得段晟昱心情奇佳,「娇娇放心,要年老色衰也是我先,我还怕你被别人给勾了魂魄呢!」 想到这儿,段晟昱便想到被他远远打发的陈秋轩,还有那让他帮忙看着周云娘的益阳侯黎源。黎源倒也罢了,那小子可是景美人的亲侄子,可陈秋轩… 「娇娇儿,你原来屋里的东西没搬到这屋子?」 能够换一个身份换一种态度和周云娘相处,段晟昱乐在其中。 周云娘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突兀换了个话题,下意识摇了摇头,「还没呢。」 「那我吩咐春姑姑去把你原来那屋的东西都扔了,全都用我送你的好不好。」 哟哟哟,大男人撒娇脸真是不能看,刚才深情的模样多吸引人啊,现在怎么看着就和二哈似的。不过,还真让人没法抗拒,挣扎都力有不足,「可是好多东西都是我用惯的。」 「用着有这屋里的舒服吗?」说到这儿,段晟昱打了个冷颤,眼神落在中衣上头,「怎么有些凉?」 「你外套都没穿一件当然凉了,别黏着我了,那边有被子盖着去。」周云娘丝毫没看懂段晟昱并不明显的暗示。 「娇娇,我想穿你做的衣裳。」别以为他不知道,她给陈秋轩做了好几套衣衫。虽然,他已经给陈秋轩身边暗卫传了命令让把陈秋轩的包袱给烧了,可心情还是不爽。 周云娘才真正打了个寒颤,「不是,皇上你内务府制衣局可是囊括了天下最好的布料、最好的绣娘,还需要我做。」 「那你锦绣坊那么些绣娘,你为何要给陈秋轩做!」醋坛子打翻,段晟昱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周云娘一愣,继而想到段晟昱说很久就关注她了想必陈秋轩的事也是他从中使了手段。便实话实说了当初只是看陈秋轩给两个弟弟做先生尽心尽责,然后她给周崇光做了衣裳周崇光嫌弃太花这才给了陈秋轩两套,后来的则都是从锦绣坊拿的成衣。所以,她真正意义上根本就没给陈秋轩做过衣衫。 「那云琅和云琛进国子监都是我的功劳,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谢谢我?鞋子啊扇套什么的都不拘。」段晟昱就像是个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不依不饶。当真是将十多年前内敛的情绪全都发于表面了。 周云娘听段晟昱抱怨,灵光乍现,「你…之前做了一半的男鞋是你拿走了!二哈也是那时候从我房里带走的。」 「你那傻狗看我拿了鞋子非得咬着我衣摆跟着走也是没办法。不过它倒是阴差阳错帮了我个大忙!」段晟昱正要给周云娘说二哈是怎么帮他忙的,就听见楼下咚咚脚步声,春烟连忙迎了出去,「什么事这么慌张?」 疾奔而来的是留在正院帮忙打理杂事的小丫鬟,这一路跑得是气喘吁吁,看到春烟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快告诉小姐,两位少爷在刚才回家路上被人掳走了!那歹人说…说是必须拿小姐去换,否则就…就杀了两位少爷。二老爷和二爷已经出去了,奴婢看主院乱成一团,特地来告诉小姐一声!」 「什么!」周云娘疾步跑了出去,「怎么回事?」 第一百零五章云山雾罩 国子监对于学子的自理能力培养是极其重视的,不允许学子们带着下人入内,这么一来,各家担心孩子的便会在国子监前的大广场上等候。 那广场上的告示墙上每天都会有皇上的政令和府尹衙门的安排张贴,每天都被人给挤得水泄不通。 选秀结果在周云娘都还没回府的时候就张贴在了告示板上,各家在此等候的下人便成了最快的消息传递者。 周云琛散学的时间早一些,便在国子监操场里疯玩着等候慢一步的周云琅。兄弟俩知道国子监不用带下人之后便没再让家里的马车送,每天都是周云琅带着周云琛穿过两个坊市上学、散学。 周云琛是个万事不管的性子,丝毫不知道他没出国子监却成了国子监的名人。等到周云琅散学出来,兄弟俩和往常一样结伴出门往家去,只是没想到才刚走出国子监大门,便有一群国子监的学子们和下人们蜂拥而上。 这些人里面可不仅仅是来贺喜巴结这么简单,更多的还是羡慕嫉妒恨。尚不知情的周云琅和周云琛在拉扯中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没容兄弟俩反应呢,旁边突然就蹿出来一人拉了云琛便跑,并道:「两位少爷,马车在街那边候着,再不走待会儿就走不了啦!」 周云琅昏昏沉沉的跟着那人钻出人群,回头看那些疯狂的人又要追上来,一时根本就来不及分辨来人的熟悉与否,再说了云琛还在人手中他也不敢跟丢了啊。 这一追,那人带着兄弟俩七弯八拐上了车。而国子监门口,吴三亲自赶车才拦着逐渐散去的人潮问了句是否知道人级丙班的周云琛和地级丁班的周云琅兄弟俩此时在哪? 而被拦着的那学子正是方才竭力想和兄弟俩攀上关系的其中一人,闻言不禁嗤了一声,「人家如今贵为国舅,自然有府里的马车来接走啦。」 吴三心里一咯噔,西府人手本来就少,熟悉两位少爷的也就非原本二房的这些下人。他是外管事,府里有没有马车出门接两位少爷他是一清二楚,他可以十分肯定,除了他根本就没人出来接过周云琅兄弟。念及此,他是飞快抓了那少年,「敢问公子可有看到我家两位少爷去了何方?」 那少年没巴结上贵人不说,无端端还被人拉着不让走,便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真是奇了个怪了,往日里没见一个人接那兄弟俩,现在倒是来了一拨又一拨。你们家下人接着人自然是往家赶了,这还用问。」 吴三不服心,又另外拉了几人问过,要么不清楚,要么就和第一个少年的答案差不多。其中一个还好心地给吴三指了个方向,可那方向和回南二坊的方向完全南辕北辙,差点没把吴三的心脏给吓停摆了。 吴三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弄得人尽皆知。只能咬着牙驾马车飞快回了南二坊,想看看是不是东府的人听到周云娘消息后不要脸地想修复关系。想当然耳,东府这边即便是想修复关系也没想过从云琅和云琛两个孩子入手,自然不可能派马车去接。 吴三彻底地慌了,又驾着马车回了西府,匆匆到主院将事情一禀报,周崇光便觉着事情有蹊跷,赶紧跟着吴三出来打算去府尹衙门报案。 掀开马车帘子,周崇光便看到对面车厢壁上扎着一枝羽箭,箭尖将一个信封钉在车厢壁上。周崇光连忙将信拆开,上面便写着要想两个儿子活命,除非拿女儿来换,时间在今晚子时以前让周云娘孤身一人去城南山神庙;如若报官立时撕票! 手心手背都是肉,周崇光想要救儿子可不想害了女儿,但对整件事情根本就摸不着头脑。他只有找周元俊拿主意,爷俩都是文官拿着威胁信一筹莫展。不过周元俊倒是想到了一人,那便是谢氏的亲侄子谢佳瑆,今天刚刚新鲜出炉的随阳侯。谢佳瑆从大理寺少卿到大理寺卿中间只用了两年,这两年他不知道破获了多少奇案、要案、冤案。反正给人的印象就是没有谢佳瑆破不了的案子! 周元俊不顾伤势,吩咐了谢氏和马氏都不要将此时泄露给搬到恬园去的周云娘,爷俩便匆匆去了随阳侯府。 可天算地算,他们绝对算不了恬园里一个三等丫鬟会将这事马不停蹄地嚷嚷到了周云娘跟前。 「你说什么?」周云娘扶着门框,身子都快支撑不住了。 那小丫鬟口舌倒是快,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始末给分析了一遍,末了眼巴巴看着周云娘,「小姐,这可怎么办啊?眼看都戌时了老太爷和老爷还没回来。」 「我…」周云娘脑海中乱成了一团,下意识便看向了身后,段晟昱的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成了她的精神依赖,只是短时间内她无法发现罢了。 「抓起来!」 那小丫鬟困惑中,段晟昱从阴影中现出了身形,对春烟命令道,「抓进来!」 「救我弟弟!」算起来,周云娘上上辈子是个孤儿本就过得孤僻没体会到亲情友情爱情什么滋味;上辈子身为后宫一员怼这个怼那个好像无所畏惧,实际上是因为那些人都和她无关,生死无关、喜怒无关。而如今,家庭和睦,弟妹懂事,她是真真正正将自己当做了这一家子一员来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身为当局者脑海里只剩下云琅和云琛会不会遭遇什么不测,根本就没办法正确思考。 段晟昱伸手一捞将她轻轻松松搂在怀中,「你弟弟便是我弟弟,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 那报信的小丫鬟已经被察觉到不妥的春烟毫不费劲地拿下,见状尖叫了一声:「小姐,你…你怎么可以和男人私会!」 这尖叫声格外刺耳,段晟昱皱了皱眉,冲着外面喝了一声,「追出去瞧瞧!」小丫鬟的样子不像是惊讶倒像是给人报信。 见有黑影跃出绣楼,段晟昱这才转身命令春烟,「莫要脏了这二楼,带她下去,我马上就来。」 他本来想把周云娘安顿在床上的,周云娘却是意识到了什么抓着他不放,努力站直了脚,「我要跟你一起去问。你让我缓一缓,我会没事的!」 倔强又逞强的样子和她前世重合到了一起,段晟昱嘴角漾起个柔和的笑容,安慰地拍了怕她柔软的发顶,「娇娇儿只管将事情交给我,定会帮你办得妥妥帖帖。」很多年前,他曾经被景美人摸过一次发顶,那时候的他好想好想快速成长起来,可以反过来安慰她这句话。如今,终于实现了。 段晟昱和周云娘下楼时,那小丫鬟已经被春烟捆着塞了嘴。 「让她说话!」段晟昱坐在主位上下了令。 春烟刚拔下来那小丫鬟嘴里布巾,就见她眼神灼灼盯着周云娘,「小姐,你最好快放了我,要不然你背着皇上偷人的消息保管在三天内人尽皆知,到时候皇上治你隔欺君之罪株连九族。」 「朕…倒是要谢谢你帮朕看着你家小姐了!」段晟昱握着周云娘一只手,温温软软的十分舒服,手指甲粉红莹润看起来赏心悦目。 那厢小丫鬟被段晟昱的自称给惊得像是被人捏住脖子的母鸡,段晟昱再冷冷一个眼风过来,她直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皇…皇上饶命!」她怎么会想到半夜三更出现在周云娘绣楼又只穿着一件中衣的会是皇宫中被人神话了的景帝。 「饶不饶你性命要看你说不说真话!」段晟昱盯着小丫鬟的眼睛,周身气势如山岳又如冰棱压得那小丫鬟直接从跪改成了趴,战战兢兢求饶着。 周云娘从没见过这样的段晟昱,还有些不习惯,轻轻刮了刮他掌心,就见他周身气势一弱,回头看她的眼神满满的「求抚摸」。若非还担心两个弟弟,周云娘都要顺着摸上去安慰几句了,总感觉旁人眼中英明神武的段晟昱和二哈没什么两样了。 「奴婢说。」那小丫鬟在皇帝面前哪还敢隐瞒,将她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 小丫鬟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不过她身在侍郎府为婢,她未婚夫却是个自由人。两人感情挺好,约好了等小丫鬟十六岁便替她赎身然后两人成亲。小丫鬟心花怒放,将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未婚夫。谁知道去年年底她未婚夫染上了赌瘾,越赌越大,不但输光了两人打算给小丫鬟赎身的银子还外借了一笔。 前两天就是还款的最后期限,小丫鬟目睹了未婚夫一根手指头被宰的惨状吓得魂飞天外,两人不住哀求。这时候,旁边有个客人听小丫鬟说了来历后突然跳出来帮两人还了赌债,还承诺若是小丫鬟能在他要帮忙的时候帮个小忙,另外给两人一百两银子安家费。 小丫鬟和未婚夫都被债主给吓坏了,为了不继续断手断脚,两人就同意了那人的要求。酉时,周云娘正在正院陪长辈用饭时,小丫鬟被未婚夫给找着传达了那帮他们还债的人第一个要求。 要求她在府里乱起来的时候跑到周云娘面前喊这一番话,若是能够引动周云娘悄悄出府去城南山神庙的话银子翻倍。小丫鬟没想到周云娘房里会有人,而且还是当朝皇上。她只知道债主的目的是要把周云娘名声搞臭,骗不了周云娘去城南叫花子云集的山神庙,她就寻思着用另一种法子败坏周云娘名声。没想到还是踢在了铁板上! 第一百零六章神奇空间 只是这丫鬟怎么审,除了知道她的未婚夫住在京郊一个小村子外别的什么都没问到。反倒是循声出去探查的暗卫带回来个不怎么好的消息,等暗卫追出府外,之前在外面的人已经汇入人流难以追寻。 「查!」段晟昱面沉如水,就在周云娘小院里召集了暗卫做了一系列的布置。他做这些的时候并没有避着周云娘,始终分了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很快,山神庙那边的情形回馈回来了,段晟昱的脸色又冷了几分,周身杀意一闪而没,即便如此也被周云娘给察觉到了,安抚地反捏了捏他手指,轻轻道:「给我安排马车。」 城南外山神庙是流浪汉和乞丐集中地,对方让周云娘一个女子半夜三更孤身进去目的可想而知。可是回报的人也说了,山神庙处在一个山脚,不管是山神庙背面还是正面想要埋伏几个人看周云娘动向一清二楚。 而对方留下的信件中说得很清楚,若不是周云娘,或者说周云娘是带着人去的,那周云琅和周云琛兄弟两个的性命便保不住了。时间太紧,段晟昱就算有千般手段也难在两个时辰内找到投信的歹人。 周云娘轻轻的一句话惊得他手掌猛地用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朕不会让你去的。再等两刻钟,朕已经让人去查能够在马车内投信的可疑人物了。」 周云娘颤抖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头脑也慢慢变得无比清晰,摇了摇头,「没用的,对方时间差抓得极准,根本就不给我们反应的时间。」 「但对方一定没料到朕会插手此事!」段晟昱脑中飞快想着对策。 「皇上,您听我说。」周云娘一旦认真,法子还是能想出来的,继续说服段晟昱,「云琅和云琛的安危我不可能坐视不理,现在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先相信对方只是想坏了我的名节而已。山神庙我必须去,不过皇上尽管放心,我有自保手段,断然不会让对方得逞的。」 「你一个弱女子…」段晟昱说了一半戛然而止,怔怔盯着周云娘,「你是说你的那个芥子空间?!」他好像知道周云娘为什么这么笃定了。 「你知道?」周云娘一愣,继而想到在小汤山她曾经把受伤的段晟昱放到空间里,中途一两个时辰呢她只进去了两三次,那时候以为这厮一直昏迷着,此时看来绝非那么简单。 「朕知道!」想了想,段晟昱还是觉得现在不是说前尘旧事的时候,他只是拉着周云娘的手要求道:「你去可以,但必须像上次那般带着我!」 「你身上的伤…」周云娘还有些犹豫。 段晟昱一挺胸,「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而且我发现待在你芥子当中本身就有治愈身体的功效。」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次他所受的伤不轻,冯霄后头给他诊断的时候却满满的惊讶,那些伤口几乎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好转痊愈着。 得,人家都知道自己的最大秘密加倚仗还执着求娶,周云娘唯有庆幸段晟昱并非那种强取豪夺的君王,否则她现在不是在绣楼而是在义庄被解剖了。 周云娘本性就不磨叽,段晟昱也是雷厉风行,说定了后他召了卫守一阵吩咐,周云娘则找了春烟,让春烟和春姑姑一定要维持着绣楼原样,最好是别让人知道她和段晟昱一起出了门。 一切事情安排完毕,段晟昱牵着周云娘从侍郎府墙根下左弯右转抵达一处隐在茂密树枝下的暗门,推开门,外面停靠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周遭不见一个人影。 周云娘还正寻摸着怎么上去,腰间就是一紧,被段晟昱搂着腰肢轻轻松松放到了马车上,他随后钻了进来,「娇娇儿,我们进去。」 他又是凑在周云娘耳边呵着气说话,害得周云娘身子一软差点没趴在马车厢内,换来他一串低沉的小声。一边将人拥在怀中,一边瞧了瞧车厢,十来秒后,周云娘便感觉到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周云娘心念一动,顺利地带着段晟昱进到了空间中。 「咦?我怎么这么轻松就能把你带进来!」周云娘后面又试过很多次,可依然只能带死物不能带活物进空间。 「我们有缘。」段晟昱安排了不少人下去,只要对方一释露头绝对能够循线一一揪出来,只希望对方不要太蠢得已经向周云琅和周云琛下了黑手。心里的担忧,段晟昱面上是一丝都没显露,还煞有介事地参观了棋牌室,好奇宝宝似的问了她不少问题,成功转移了周云娘的注意力。 「真是奇怪。」周云娘不知道这空间是个什么规则,难不成真的是和段晟昱有缘? 「我试试出去。」段晟昱心念一动,发现他竟然真的从空间里到了外面。大奇之下连忙在心里默念进去,可接连念了好几次也纹丝不动,只好轻轻叫了声周云娘。 周云娘正感叹这空间不按理出牌呢就听到段晟昱叫声,这才知道没她带着这空间段晟昱是出得进不得。两人就发现的新功效又试验了几次,总结出了一个规律。段晟昱必须和周云娘身体接触才能一起进入棋牌室空间,但在里面他只要默想着出来随时都能到外界来,也就是说周云娘根本就困不住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上传来了几声响动,段晟昱凝神听了,神情放松了几分,「对方上钩了!」 这时候,在明,周元俊和周崇光正找了谢佳瑆忙得陀螺似的,虽然毫无头绪,但应该是牵制住了对方大部分注意力。在暗,春烟假冒了那丫鬟在围墙上摆了周云娘出府的暗号,青帷马车出了巷子后立马被人给坠上。车厢上的响动,便是赶车人给出的暗号,告诉段晟昱后面有人跟踪。 「记住,进山神庙第一件事便是寻隙制造混乱,然后我会出来护着你。」原本,段晟昱都还怕周云娘的空间只能她一个人控制,害怕周云娘有什么意外来不及躲。现在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大不了发现不对劲立刻出去便是。 马车出了南城门后又走了约莫两刻钟,时间到了亥时初,远远便看见山神庙庙门两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 去年江州水患,无数江州和江州下游的人往京城逃难,造成了京城一度人满为患、刑事案件频发,后来景帝一系列措施后倒是解决了大部分流民,让京城恢复了治安。可总有那么一些人见识了京城繁华不愿意去别的地方安顿,有的倒是在京城四处找一些活儿干养活自己,有的干脆捡个破碗沦为乞丐。 京城里晚上有巡街禁卫军,这些白日里到处流窜的人晚间一不小心就会被当做偷鸡摸狗的给抓起来。渐渐的便分散到了城外几处遮风挡雨的地方休息,这城南的山神庙便是其中最乱的一处。 段晟昱的人不查还不知道,一查下来才发现这山神庙居然被一群有组织的流浪汉和乞丐盘踞。平日里就有些女的流浪者会被当做玩物取乐,最可怕的还是盘踞在此的几个领头流浪汉长期骚扰路过的女子,甚至还曾经强女干过不知情路过的女子。 这些人也十分狡猾,平日里并不做别的作奸犯科的事情,每日要到的银钱食物有多余的还会分一些给巡街衙役。而被他们坏了名节的女子碍于脸面,大多不敢宣扬,久而久之这些人便越发嚣张了。 鉴于此,段晟昱一点都不会顾忌这些人的性命!周云娘的空间暴露与否对一群死人而言根本就无足轻重。 又殷殷叮嘱了好一阵,段晟昱才让周云娘一个人独自下车,马车在她下车后转身缓缓没入夜色当中。灯影下,幽灵似的冒出来一个人将周云娘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阵,发出了一阵让人脊背发麻的笑声,「还真没骗我!小姐你还真敢一个人出城来!」 话音落下,他便回身取了个红灯笼点燃挂在了山神庙门口的柱子上。周云娘顺着那人的目光往对面黑梭梭的大山看去,不知道是她错觉还是真的,竟然在黑暗中看到了几点亮光闪过。 「我弟弟们呢!」周云娘站在山神庙台阶下,仰头看向那面孔依然隐在黑暗中的人,总觉得这人说话的口音有些耳熟,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放心,我的目标从来就只有周小姐你一人。」说着话,那人就要伸手来拉周云娘胳膊。 周云娘侧身一让,将身上斗篷拢紧了两分,「既然目标是我,那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直接抓了我不就行了吗?」 「我们不能进城…」说了一半,那人懊恼地闭了嘴,匆忙换了个话题,「周小姐你碍了我家主子大事,我家主子恩怨分明,自然不会为难你亲人的。」 空间内,段晟昱也在凝神听动静,在这人话说了一半后眼中一亮,但碍于怕出声坏事,只得暂时先忍着。 周云娘自然也听清了这人说了一半的话,之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好险才忍着没问出来心中所想,否则立时被杀人灭口了都不知道。 第一百零七章神仙妖怪 大景朝十年时间,户籍制度已经颇为完善。就是周崇光之前在岭南也为县民颁发了户籍册和身份名册,一般小乡小镇倒是无所谓,但若要进入军机城市必须凭身份册,否则会被挡在城外。 这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无一不昭示着他是外地来人,这个外地可能还超出了大景朝范畴。如此一来,周云娘更想不到是怎么引来的这无妄之灾了。 不过,灾祸怎么引来的暂且不论,关键从这人话中可以推断出他在城内是有合作者的。就是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他如今被城内的合作者给坑得可真惨! 她试探着问那人道:「我能问问你家主子是谁吗?」 那人摇了摇头。 「那我想问问你们知道我身份吗,就不怕找错了人?」 周云娘本意是在试探这人深浅。毕竟,她封后的消息是下午才在京城里传开,这人如果一直在城外的话要怎么未卜先知提前布局? 果然,那人显然对城内的情况一点都不熟,对周云娘的问题他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怕,来之前主人给我看了你的画像!是你没错。至于身份,周小姐就莫要抬出一个七品典籍来吓人了,我们主子不怕!」 「老四,住口!」 周云娘正和那人周旋间,后面传来一声轻叱,踉跄转出来个身材瘦高的男人,喘着粗气冲到了周云娘身边,突然出手勒住了周云娘颈脖,另一只手里变出一把匕首抵在了周云娘脖子上,命令老四,「愣着干什么!还不拿刀来。」 「三哥!」不但周云娘措不及防,就是那之前和周云娘说话的老四也满脸惊愕。 「我们被人当枪使了!你这边灯笼才亮,大哥和二哥便暴露了,那两个小子被人给救了。」老三恨恨啐了一口,匕首往周云娘脖子又收了两分力道,「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武功高强的人为你们所用?」 周云娘听到两个弟弟脱险已经松了一口气,再听到这人两个兄长还落在了黑龙卫手中,顿时就有了底气,轻哼了一声,「你们要对付一个人之前难道就没仔细查查对方底细吗?」 「什么底细?」老三毕竟投鼠忌器,手上匕首再不敢往前挪一分。 老四这时候也大概反应了过来,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大哥和二哥怎么会被人抓住,他们可是我们族中最厉害的勇士!」 「你们的勇士能厉害过大景朝的黑龙卫吗?」周云娘这时候就有些后悔这辈子为什么要定个混吃等死的理想,早知道就看两本史书或者地域志之类的啊,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了。 「海潮一族?!」 突然,只有四人的山神庙前响起了一声突兀的疑问。 「谁?!」 「谁在说话?!」 老三和老四被惊得同时一跳,老三的手一抖差点没把周云娘细嫩的脖子给划拉快。惜命的周云娘连忙高声喊了句:「这位壮士,你要小心手里的刀,拿稳了可别划破了我的喉咙。」 这话,提醒老三也是提醒空间里突然冒声的段晟昱。只是她低估了段晟昱对她的在意,话音才刚刚落下,凭空便多出来一只手掌稳稳握住了老三手里的匕首,下一刻手臂、肩膀、身体、头颅…就那么一样一样的在三人面前现出来,换上了一袭黑色绣金龙纹袍子的段晟昱面如刀削,如天神降临。 老四心理素质最差,顿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不住磕头,「神仙饶命!」 老三手上的匕首被段晟昱轻松夺了过去,手上的周云娘下一刻也到了「神仙」手中。比起老四来老三的胆子要好一些,但也没坚持多久,在段晟昱冰冷带着杀意的眼神下也跪倒了地上瑟瑟发抖。 「你们是海潮一族的人?见到了益阳侯和马原。」段晟昱说到后一句语气转为了肯定,本来送到老三颈脖边的动作缓了一缓。 地上两人还没答话,只听得四下轻响,山神庙前空地顿时被无数火把映照得犹如白昼,瘫在地上的老三和老四也露出了真容。两人面部轮廓看着有些深邃,看起来和大景朝多数人都有些不同,也难怪会被拦在京城城门之外。不过,段晟昱也觉得有必要好好查一查他们是怎么从海上一路顺畅到京城之外的。 「皇上?」 在段晟昱的安排中,卫守和卫平是分别救人和通知谢佳瑆支持的,对两人的说辞是他会让暗卫护着回隔壁宅子休息等候的。那时候,卫守和卫平还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君心难测呢,说好的如珠似宝转眼就能放心地半夜三更把人往龌龊的山神庙推。为此两人还在周府门前确认了是周云娘一人在马车上出城才敢放心地各自去办事! 可是!可是!可是谁能告诉他们本该在南二坊宅子里休息的皇上怎么会出现在山神庙前,还能够躲过耳目让对方相信只有周云娘一人到山神庙,从而点燃了放人的信号灯笼?段晟昱的这举动简直让他们又惊又后怕。 惊的是段晟昱鬼神莫测的手段,怕的是段晟昱这般前无古人后不一定有来者的英明帝王要是在他们手上出了什么意外,那他们就万死也难辞其咎。 「起来,朕无事。」段晟昱知道这两人在害怕什么,一指地上两人,「留下两位少爷,这两人你们带走。」 卫守和卫平对视了一眼,起身各自办事。卫守带走了惊惧不已的老三和老四,卫平去远处带周云琅和周云琛兄弟俩。之前两人以为还有一场恶战才能救出周云娘就没带两个少年过来,免得看到他们姐姐后会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姐!」两个少年看到周云娘后顿时就激动地冲了上来,一左一右牵着姐姐的手,还警惕地打量了段晟昱和周围气势凌冽的顶尖暗卫们。 「表舅。」周云琛在小汤山的时候可是和益阳侯跟得最紧,看了一会儿便将段晟昱给认了出来,周云琅再他之后也认出来,拱了拱手也跟着叫了一声。 「噗嗤…」周云娘就在段晟昱拒绝前笑了出来,摸了摸周云琛脑袋,「云琛吓坏了没?」 周云琛本就是个魔王性子,最开始可能是吓着了,现在却是一点怯意都没露,手舞足蹈道:「姐,你没看到,表舅的手下好厉害!嗖嗖嗖就飞下来,那两个坏蛋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趴下了。可惜二哥和我的嘴被蒙着,不然就能提前告诉他们那边树上还藏着一个了。」 「慢慢说,不要急。」段晟昱从这俩孩子凑到周云娘身边开始就心气不顺,见着周云娘摸周云琛脑袋更是涌出了一股委屈的情绪。明明该在旁边嘱咐卫平一些事情的却硬是甩开了手下,一副慈爱的模样将周云琛从周云娘的手底下给扯了出来,并自己填上那个空缺,就差没矮下身子把头给送过去让周云娘给摸摸了,天知道他有多怀念这个动作。 周云琛一愣,但他神经比较粗半点都没发现不对劲,又开始给周云娘描述暗卫们的武功有多高强,行动有多迅速。 倒是周云琅盯着比自己挨姐姐还近一尺多的段晟昱看了好几眼,故意拉着周云娘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周云琛,「云琛,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又向段晟昱行了一礼,「咱们要先谢过表舅倾力相助,然后再感谢皇恩浩荡!」毕竟,没有皇上册封姐姐为后,「表舅」能跑这么快来救人吗?可救人就救人,离姐姐这么近作甚?万一被人误会了,该给姐姐招来大祸的。 小少年年纪不大,想得倒是挺多的,周云娘都没意识到的事情他方方面面倒是顾全了。段晟昱一边在心里感叹周云琅是个可造之才,一边还是有些埋怨这孩子不懂事,看不懂眼色。 周云娘正要给两个弟弟说段晟昱的身份,就听得远处一声凄厉的尖叫「皇上…」,然后,一个身影飞奔过来直接跪倒地上抱住了段晟昱大腿就是一阵痛哭淋漓,「皇上啊,您吓死老奴啦!老奴听卫统领说皇上要回宅子养伤,特地让人炖了补汤,谁知道左等右等都不见皇上的身影…」 段晟昱动了动脚,没能甩开福公公紧抱的身躯,剑眉皱到了一处,「朕好好地站在这儿,你哭个什么劲!赶紧起来,不然朕换了你去内务府!」 周云琅和周云琛瞪圆了眼睛,「他…他…他…」 周云娘点点头,「恭喜你们,猜对了!他就是当今圣上。」 「云娘!」 远处,周元俊和周崇光也磕磕碰碰赶了出来,老远没看清人,只听说周云娘竟然听了歹人的威胁只身来了山神庙。想起这城南山神庙的一些传言,两人惊得是五内俱焚。先别说走了这一趟还能不能入宫为后,只担心周云娘走这一趟会受到的伤害,名誉上不算什么,就怕她身心受到伤害以后的日子难过。 「云娘,你有没有事?」周崇光毕竟年轻些,看到人群中最为娇小的姑娘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焦急地上下打量女儿全身,颤抖着不住轻声安慰:「爹来了,有爹在呢,娇娇不怕。」 已经打算成为「娇娇儿」专属的景帝听到这儿不舒坦了,重重咳嗽了两声,「周大人放心,令嫒有朕全程保护,自然无恙!」 第一百零八章破庙审案 景帝陛下略心酸,这么大人就杵在周云娘身边,但不管是周云琅兄弟俩还是周崇光眼睛里都只有周云娘一个。旦同时,更多的的则是庆幸,庆幸周云娘身边有这么多人关心爱护,这样的话她再不会像十多年前那般郁郁寡欢,也不会时常听着别人说合家欢乐就郁郁寡欢。 周元俊毕竟老道一些,固然关心周云娘,但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站在一旁脸色不是太好的景帝陛下,急忙上前行礼,并很紧张地扯了一把被景帝给惊住的周崇光,本来他还想让一旁的周云娘带着两个弟弟也都来行礼的,可惜那姐弟三个正亲香着哪里想得起给谁行礼来着。 当着周云娘段晟昱哪敢让两人特别是周崇光把礼给行实了,于是,在文武大臣心目中果决又冷酷的皇上竟然上前一步一手一个扶住了两人,「免礼!此事都怪朕思虑不周。」 周元俊和周崇光都连忙惶恐称不敢,战战兢兢站起身子,频频用眼神去看周云娘,就想她这个做姐姐的能够赶紧意识到这是在什么地方身边都是什么人,再这么放肆可怎么得了。 可惜,周云娘根本接收不到祖父和父亲的暗号,顾自询问周云琅事情的始末。再说了,就是周云娘看懂了眼色她也不会把自己真的就放到低入尘埃的位置。她固然是想藏拙平凡一点喜乐一辈子,但明显没办法达成那个愿望了。 虽然还是莫名其妙,但至少她能够感觉到段晟昱对她的爱护和珍惜。目前,因为段晟昱疑似穿越的缘故知道她有空间也丝毫不奇怪还敢当着她说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听着倒是顺耳。可在现代都还小三、小四遍地跑,这三宫六院不违法的大景朝,一个帝王的承诺能坚持多久?周云娘表示怀疑。 怀疑归怀疑,也不能因噎废食。看在段晟昱长相和给她的感觉都对味儿的份上,她愿意往前迈出一步做出回应。她喜欢平等的恋爱,所以…她想试试段晟昱对她的好能到什么程度!女人嘛,恋爱的时候总喜欢矫情一些的。 好在,段晟昱貌似没发现她的无礼似的,和周元俊、周崇光打过招呼后便径直去寻谢佳瑆问案情,周家人总算聚到了一起。 周云琅和周云琛被人骗上马车后就中了迷药昏了过去,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人也被在山神庙对面的树林里一颗大树上,远远只能见着山神庙前两盏白惨惨灯笼下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后来,亮起了一盏红灯笼,有个壮汉就上树将兄弟俩给放了下来,正当那壮汉和人用他们听不懂的话说什么时,一群黑衣人无声无息就出现了。 那些黑衣人身手极好,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救出了兄弟俩并抓住的绑着他们的那壮汉和他同伙。只是当时老三运气好正在前面一棵树上望风,见势不妙便狼狈而逃。没想到到此处却是被藏在周云娘空间里的段晟昱给吓得半死。 海潮一族常年生活在临海的一座岛上,族人极为迷信,宁愿相信缥缈无踪迹的仙人也不愿并入大景朝范围享受大景朝朝廷给予的重重优惠政策。此次马原和益阳侯出海第一站就是海潮一族,此前段晟昱没少做这方面的功课,只是没想到这些人不在海上待着跑内陆来干什么! 山神庙内,海潮一族兄弟四人带来的行礼物件放在显眼处,角落则蜷缩着十来个流浪汉和乞丐睡得正香,外面那么大声响对他们好像没什么影响似的。 不用段晟昱吩咐,暗卫们便将那些人拍醒带到外面审问,另一部分则在福公公带领下迅速将山神庙大打扫了一遍,不说有多舒服,但至少让人觉得不那么荒凉破败了。周云娘进门前,段晟昱还吩咐了人点了熏香,为周云娘在偏殿简单布置了下,还体贴地送上了几碟点心和水果。也真难为这个时候还能在荒郊野外准备这么些东西。 安顿好了周云娘一家,段晟昱开始审问海潮一族四人。刚开始,那被暗卫抓住的老大和老二还梗着脖子一副爱谁谁的模样打死不招;可老三和老四不同啊,他们是亲眼看到「神迹」的人!而且是被神迹给吓晕的人。 被暗卫用水泼醒了之后,老三和老四看清所处环境后几乎是涕泪横流地跪在地方想要往段晟昱爬过来,嘴里还叽里呱啦念叨着什么。想当然耳被暗卫一左一右给死死摁在了原地。 「放他们过来!」段晟昱斜睨了一眼旁边宁死不屈的老大和老二,轻哼了一声。这两人脸上写着惊惧和不可置信,他倒是要试试有什么值得这两人惊疑不定的。 福公公着急了,「皇上!」 「朕说让他们过来!」段晟昱重复了一遍,谢佳瑆便给福公公使了个眼色,又示意卫平和卫守注意戒备。 老三和老四这下子便如脱缰野马直接奔腾到了段晟昱脚下,一人伸手托着段晟昱一只脚,伸长了脖子虔诚地…吻了上去。 段晟昱头皮一阵发麻,止不住踹了出去,将两人踹得一个仰翻。然而两人一点都没生气,重新爬了回来,估计是发觉了段晟昱对吻脚礼节的嫌弃,两人这次没再扑过来亲吻他的脚尖,而是停留在原地不住磕头,眼中全是狂热。 「说人话!」段晟昱揉了揉额头,这两人念经似的话语听着简直烦人。然而,事关周云娘的安危,他不得不谨慎处置。 「神迹!神迹!伟大的大景朝皇帝,您就是上天派下凡间的真神,请您一定救救虔诚的海潮一族!」 在段晟昱冷意渗人的眼神下,老四总算读懂了他的意思,说了句有些别扭的大景朝官话。 老四话音才刚刚落下,段晟昱都还没开口呢,一旁的老大和老二顿时就跳了起来,一阵咿哩哇啦也不知道都说了些啥。不过从双方表情来看,好像是老大和老二埋怨两个兄弟怎么能如此没有节操,然后老三和老四又是指天又是指地在辩解什么,只不过老大和老二不怎么相信罢了。 段晟昱听他们的语言又忍不住想揉额头,真真是太难听了。但同时,他又知道不能打断他们。海潮一族偏执死板由来已久,除了族中信奉的神灵和「侍候神灵」的海巫,这些族人是宁愿砍掉双腿也不给人下跪,宁死也不给人五体投地行礼。要不是老大和老二有暗卫控制着,说不准双方此时都拔刀相向了。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形势愈演愈烈,老大和老二那样子好似打算不加辩解以身就义了。老三连忙转身给段晟昱跪了下来,口齿有些僵硬地说:「大景朝皇帝,您能不能再施展一次神迹,让我两位兄长心悦诚服。否则,他们就是以死谢罪也不愿出卖朋友的。」 「朋友?」段晟昱挑了挑眉,陷入沉吟。 老四性子要急一些,顿时就急了,「大景朝皇上,我们知道神迹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可是我们海潮一族的誓言唯有神才能让我们屈服。大哥、二哥要是没见着神迹,他们是宁愿死也不会讲出来是谁给我们出主意绑架那两个少年的。别的,也什么都不会说。」 「另外,还请大景朝皇上原谅我们海潮一族对大景朝臣民的冒犯。其实,我们真的不会对那位周小姐和她的弟弟做什么。这山神庙里的坏家伙早已经被我们给赶走了,里面剩下的流浪汉和乞丐都是听我们话的好人。」 此人的大景朝语言说得倒是稍微地道一点,也难怪要留他在山神庙口接周云娘了。他话里虽然也透露出了一些信息,但并没有段晟昱想要的关键部分。 「皇上,海潮一族族人性格刚烈,族人团结。看情形他们也是被人利用,只适合收拢不宜结仇。而且,若是皇上能够借机收服海潮一族为大景朝所用,日后海上贸易必然事半功倍。」谢佳瑆知道段晟昱时不时抽风的性子,生怕他听到什么「神迹」心中不爽就杀人,连忙在旁边小声提醒了句。 好,被人当神看的段晟昱此时的确心中不爽。为的倒不是神迹不神迹的,而是这些人动不动就敢朝周云娘下手。念及此,心念就是一动,轻咳了一声道:「朕一个人并不能展现什么神迹,需得和大景朝皇后一起方能龙凤呈祥、泽被苍生!」 啊?!谢佳瑆当时就目瞪口呆,福公公、卫守、卫平的表情也都没好到哪去。 还没等这些人回过神来,段晟昱便让除以上几人外所有暗卫都退到山神庙外戒备去,这才让福公公单独请了周云娘进殿。 「娇娇儿,来,给这些化外愚民展现下何谓神迹!」有人在,段晟昱也不好和周云娘解释太多,只是亲自步下座椅拉了人到身边,很骄傲地展示给众人看。 周云娘一度以为是自己出现幻听了,可看满场除了那四个被俘虏的什么海潮一族一副期待的模样别人也都和自己差不多,她又肯定没听错。那,是皇上说错了? 第一百零九章怪力乱神 段晟昱自然不会说错,他要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周云娘是把手递到他掌中时候明白他意思的,下意识就是一挠:才觉得你护着我转眼就把我架在火上烹! 殊不知,此时海潮一族那四人和福公公等人都是一个想法,都觉着周云娘这么个稚嫩的小姑娘能有什么能力,别说大家并不怪力乱神,就算是有这种想法,那也不会往娇娇弱弱的周云娘身上想,怎么着也是少年时期就显露大智大慧的景帝陛下有大神通才是。 段晟昱一个高壮严肃冷酷面相的汉子,可惜这时候看周云娘的眼神满满的祈求,那目光让周云娘不由自主想起上辈子被困在延启朝后宫养过一段时日的癞皮狗。生得其丑无比但有一双眼睛能够表达情绪的怪狗。 从那条狗的眼睛她能读懂许多东西,譬如说就因为那条癞皮狗的祈求她不得不多养了个小孩儿。说来也怪,那被她取名小耗子的小孩儿都沦落到和一条狗争食了都不肯开口求人,一身傲骨铮铮,也就眼神偶尔能露出点情绪了。 周云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些过去的事情,闭上眼睛将小耗子和癞皮狗赶出脑海,专心想着将段晟昱带到空间里头去。 随着她的念头转过,牵着她手的段晟昱猛地消失在了原地。他消失的第一瞬间,海潮一族的人怔愣不已,谢佳瑆、福公公、卫平和卫守四人却是惊慌失措,好险没叫一声「妖女还我皇上」来! 就在卫平和卫守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周云娘身边,伸手没触碰到段晟昱的身体准备变了脸色想冲周云娘动手时。就见周云娘的手掌上多了一只大手,然后是手臂、身体和脑袋,而另外一只手上则拿了一个比水晶还要通透的杯子,杯子里面还盛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蒸气冉冉上升。 段晟昱故意放慢了出空间的速度,在他看来不过是穿一扇门而已,在旁人眼中却是颠覆了人所有的认知。众人的眼睛盯着那精致还有扶手的透明玻璃茶杯,瞪得都快脱窗了。只是太过于震撼都没敢开口生怕惊扰打搅了「仙人」。 「退下!」段晟昱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卫平和卫守退到一边去,不能离他的娇娇儿太近。转脸,却是眉目柔和殷勤地将茶杯递到了周云娘手上,「方才朕去了一趟天宫,顺了天君一杯解渴的香茶,你尝尝味道怎样?」 碧潭飘雪,味道自然是好的。只是景帝陛下泡茶的手法略欠缺,没最好挥发出茶香。周云娘勉为其难喝了一口,还得配合做出一副感恩戴德表情:「臣女谢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云娘的话就像是个讯号,呆立当场的福公公和谢佳瑆,还有卫平、卫守两个顿时推金山倒玉柱齐齐跪了下去,「皇上洪福齐天,万岁万岁万万岁!」 海潮一族的老大和老二这下子不梗着脖子了,而且也膝盖一软随后跪了下去,学着福公公和谢佳瑆的话怪声怪调说了一遍,意思不太准确字音倒还算有模有样。 段晟昱点了点头,将周云娘安顿到身边坐下,施施然摆手让众人起身,「现在,你们可以将事情来龙去脉都给朕详细说一遍了!不要妄想有所隐瞒,朕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只是想再确定下我大景朝究竟有哪些人在欺君罔上罢了。」 海潮一族每一代的大巫都会给族人强调一点,那就是他们的海神便是一位能够隐藏身形日行千里的神灵,回转时身上就能有许多的粮食、宝物拯救族人。所以,之前海潮一族的老三和老四看到段晟昱的出现才会那么惊奇以及崇拜。 现在老大和老二心理防线早已崩溃,段晟昱极具视觉冲击的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还拿了「仙家宝贝」,这与他们心目中海神的神通别无二致,而且比海巫口中的海神更直观真切,更让人震撼。哪里还敢有半点顽抗的心思,争先恐后恨不得连八辈祖宗都给交代清楚。 在官话最好的老四翻译下,事情渐渐明朗。 海潮一族远居海外与世隔绝,最近十年来却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灾祸。先是岛上出现了好些个身有残疾或是痴傻的孩子,后遇上了旱年颗粒无收。好不容易靠着海里出产保住了性命大家又接二连三染上怪病。 前不久,海巫算出来海潮一族的活路在东方。大家盯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看了一夜,打算派族里几个勇士往东方走一走看一看。谁知道第二天从东方便驶来了十来艘大船,正是益阳侯和马原一行人,船上不但带着丰富的吃食,还随行了几位大夫。 在益阳侯命令下,两位大夫上岸为海潮一族的族人们诊治病情。几天下来虽然不曾将病情说出个一二三来,但至少肉眼能看见那些患病的人有了几分起色。 益阳侯和马原的目的可不是离延启朝不算太远的海潮一族,用粮食和调料换了些珍珠贝类后就打算继续前行。但海潮一族刚刚看到希望哪里敢放人,海潮一族圣女便提出招益阳侯为婿,让益阳侯留在海潮岛。谁曾想益阳侯当即便说他可是有心上人的,心上人还在京城等着他回来娶呢! 海潮一族刚刚抓到点生存机会,哪里会放过这机会。当时没办法留住益阳侯,海巫便提出请益阳侯一行人回转的时候再上岛交换一批品相更好的珊瑚和珍珠。益阳侯自然应允,不过等益阳侯一走,海巫就点了海大、海二、海三和海四四个族中勇士迅速前往京城,谋财害命的事不做,只需要破坏了益阳侯喜欢那位贵女的名声就好。 因为海巫说大景朝的女子一旦名声不好听是嫁不了益阳侯的,所以海大几个没被派到东方找希望就先来找周云娘麻烦了。四人倒是机灵,一路上挑着小路行,遇到需要户籍的城镇就直接绕过去,仗着身手和运气还真被他们给混到了京城外。 到了京城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接连进了几次都没得逞不说,还因为露了珍珠被城南山神庙的那几个流浪汉给盯上。不过他们四个可不是什么善茬,虽然被几个流浪汉骗到山神庙,但最后打起来赢得却是他们四个。 本来,他们也没想做什么山神庙霸王。只是也就那么巧,刚刚接了山神庙摊子,就有人找上门来要谈事情。谈的正是让他们在城门口接两个小子,然后晚上这两个小子的姐姐就会自动送到山神庙供他们玩乐,做好了这件事他们还能得五百两银子安家费。 不嫌麻烦的话还可以带着那女子远走高飞,至于两个小子,若是喜欢钱大可向他们家人勒索,因为这两兄弟的舅舅可是如今炙手可热的联合商会会长,六品户部主事!听到这名头,海大几个精神一振!这完全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高兴之下也没来得及让人进城去打听仔细,海大带着海二和海三还真在城门口等到了一辆载着周云琅兄弟两个的马车,海四晚上也等到了周云娘。 可惜的是他们消息闭塞,根本不知道一个下午时间周云娘的身份就已经天差地别,别说她有「仙人」段晟昱保护,就是黑龙卫也足够让一百个海潮族四兄弟束手就擒。 「蠢货!」段晟昱听完了事情来龙去脉,忍不住低咒了一声。旁人以为他是在骂海大四人,实际上他还骂了远在海上的益阳侯黎源,成天不做正事胡说八道什么! 那厢,谢佳瑆又将海大几个细细审问了一番,加上之前汇总的消息有了一些新的发现,请示了段晟昱后带着一队黑龙卫回城去找证据好为周云娘报仇雪恨。 段晟昱则送周家几口人先回家。回府的马车上,周云娘自然而然被段晟昱带在了身边,周云娘还没问,段晟昱便直接伸出了手掌,「要是娇娇儿还没解气就再掐朕几下,可不能让你积了气在心里。」 「我怎么敢跟皇上置气呢!」周云娘没好气地冲段晟昱嗔了句。 段晟昱骨头都酥了三分,摸了摸小手,「娇娇儿快些长大,朕都等不及了。」 好,这厮顾左右而言他的能力杠杠滴。周云娘转过头去不想理他,其实心里隐隐也知道段晟昱并非是想将她架在火上烤,反而是想帮她立威,只是生气他都不和她说一声就自作主张。 段晟昱摸了摸鼻子,继续转移话题,「云娘可知道那海潮一族为何会频繁出事?」 「我怎么知道?」说了一半,周云娘猛地想起海四曾经提过五十年前开始海潮一族不能和旁人通婚,这么一来不是一直族内消化,一来二去的岂不是慢慢都有了亲眷关系? 心里面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她也就说了出来。段晟昱恍然大悟道:「云娘可是说亲眷不能通婚?」 他这么称呼着,周云娘终于觉得不身子发软了,便点了点头,「近亲成亲的确有很大几率生出不健全的孩子。」顿了顿,周云娘怀疑地盯着段晟昱,「难道你不知道?」 本来,周云娘都还想用穿越人口的暗号「天王盖地虎」和段晟昱相认下的,谁知道还没实施就发现这人竟然连近亲不能成婚都不知道,那还是穿越人口吗? 第一百一十章浮出水面 还别说,这理论段晟昱还真不是很清楚。十年来书房里的那些书他几乎翻了个遍,再博闻强记也只先选了利国利民或是感兴趣的来研究,这中间绝对不包括近亲结婚的利弊。 倒是海潮一族新近的「怪病」他有些印象,好像是叫维生素缺乏症,多吃水果蔬菜便能好转。 可看周云娘表情,段晟昱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念及她偶尔喜欢显摆的性子,段晟昱决定将功劳都让给她。于是,顺着她的话表示自己真是不知道近亲结婚的害处,而且很认真谦虚地听取了她的建议,严肃地表示明日便会让礼部昭告天下三代之内血亲不得婚配。 说完了第一件事,第二件便是海潮一族的怪病了。段晟昱将海四说的那些症状重复了一遍,皱眉状似无意道:「冯太医一直叮嘱益阳侯出行一定要带足了蔬菜水果,否则在海上容易生出怪病。那海潮一族因为天灾颗粒无收,不吝于常年待在海上么,莫非那病?」 「维生素C缺乏症!」周云娘福至心灵,大叫了一声。可不是嘛,这病症症状就是维C缺乏症典型病例啊,说什么大夫去了就稳住病情,分明就是益阳侯带去的蔬菜水果功劳。 「这又是什么?」段晟昱适时表现出求知欲旺盛的模样,周云娘果然一副「这你都不知道」的得意小模样给他解释了一遍。 她说什么段晟昱没认真听,只着迷似的盯着她粉嘟嘟奶冻似的嘴唇蠕动,还有她灿烂如星的眸子和活灵活现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鼻酸,捂着胸口压住快要蹦出来的心脏:眼前人是真的,她真的回到了我身边! 「怎么把你吓成这个样子?放心,这根本不是什么严重病症。」周云娘发现他的异状,感觉自己心也像是被人揪住了似的难受,连忙安慰地说了句,都忘了去怀疑他的来历。 马车驶入南二坊,稳稳停在了周府门前。段晟昱敲了敲车厢壁,「福总管,去通报一声,朕亲自送周侍郎和周侍读归家了!」 周云娘听外面动静,不禁撩了帘子看出去,咦了一声,「这不是侍郎府啊?」 「朕知道。」段晟昱安抚地笑了笑,又命令卫守将这辆马车的帘子撩起来,刚好让外面的人能够不小心看清里面的情形。他温柔地给周云娘递了个剥开的干果,看她吃下去又迅速递上第二个。 这一幕,让大开中门全家迎出来的周家东府众人看了个清楚明白。待得周元熹激动地领着全家人跪在门口时,段晟昱才拍了拍手,一副回神的模样道:「福总管,你该当何罪?朕明明记得皇后出身南二坊户部周侍郎府上,你怎的让马车来了这里?」 福总管「不识时务」这口锅不背也得背,而且还要配合着鞠躬请罪,「是奴才大意了,还请皇上降罪。」然后一甩拂尘,看都不看周府门口齐刷刷跪的一地人,拉长的声调,「起驾,西府周侍郎府上!」 皇帝车架后,周元俊和周崇光带着周云琅和周云琛兄弟两个此时心里说不出的畅快。他们都是常年受东府压迫的人,只是碍于宗族碍于血缘情面,再多的苦痛都得往肚里咽。然而今天,他们却让东府所有人匍匐在地,虽然只是借光,东府的人也不是跪他们,但沾了点光也莫名觉得爽啊! 周云娘就和段晟昱坐在一起,而且她心里头一点压力也没有,等帘子放下来以后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多谢皇上,这么一来还真是解气。」 「解气了吗?等你我大婚后,你见不惯谁大可直接让她长跪不起。」段晟昱大约已经知道这次周云琅兄弟被绑架其实少不了东府某些人的手笔,所以专程带着姐弟三人来此一遭,果然让他又看到了点东西。这还只是开始,等谢佳瑆找到足够的证据,他会百倍奉还的。 周云娘暗暗叹了一口气,好,这是做皇后最牛掰的地方了。以后只要帝宠不衰,大概就没人敢给她气受。所以,为了日后生活顺心如意,一定得努力一直得宠下去。 「宋家小姐也行吗?」周云娘眨了眨眼睛,想到了宫里太后一直力挺的晋阳侯府嫡女。 段晟昱重重地点头,「无论是谁!」因为,宋家的好日子就快要头了。 周云娘得到这肯定的答复顿时就笑了,灿若春花。并且撑着段晟昱的膝盖盈盈蹲着拜了下去,头侧着四十五度角,声音柔媚了几分:「多谢皇上恩典!」她决定,就冲着这句话,她就要开始为宠冠后宫努力啦! 这个努力段晟昱相当喜欢,被她温暖小手碰触的地方灼热如同火在烧,一直烧遍了全身。幽深鹰眸中腾起了火焰,他伸手去扶周云娘,声音沙哑,「娇娇儿快起来,你无需对朕跪拜。」 勾引是相互的!这声音,简直就是犯罪,让她脊背发麻身子发软,差点没稳住栽进他怀中。 这一阵折腾,天边现了鱼肚白,段晟昱只能遗憾地目送周云娘在家里一群男丁的护送下进了侍郎府府门。转过身,目光冷厉、神情肃然,又是那位高高在上、英明果敢的皇上了! 「回宫!」一声令下,黑龙卫拱卫着插上旗帜的马车从南二坊中退出来往内城而去。晨光微熹中,上早朝的文武大臣们便亲眼见得了景帝从外城而来,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这新鲜又离奇的一幕。 自然有那耳聪目明的已经得到了消息,没用多久,便有人知道了皇上这是和未来皇后去城外解救未来皇后的两个亲弟弟了。当然,也知道了皇上亲自送周家人回府却狠狠下了周府脸面的全过程。南二坊周家东府怕是从今日开始再难有所寸进了。 且不说景帝今儿上朝又解决了多少民生大事,也不说周家西府内喜气洋洋,只说周家东府大大小小主子们在景帝走后那叫一个惊慌失措。大老爷周元熹当时便瘫倒在了地上面色如土,大夫人袁氏和众位姨娘们一个个声若寒蝉,只杨姨奶奶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精彩极了。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皇上爷太让咱们府上难堪了…」 人群中,大爷周崇信院子里暂时管家的吴姨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话音未落,就被大爷反手一巴掌扇在脸上,若不是地上跪了一群她非得飞出去不可。 「大哥,打她有什么作用。要死也别连累府上,这样的女人拿来有何用,快找牙人来卖出去。」三爷和三太太相搀扶着从地上起来,见状冷冷补了句。随即转向周元熹,道:「爹,皇上不会无缘无故专程跑来下咱们东府的面子,一定是谁有什么事情犯了忌讳。我们三房自认兢兢业业,从未行过小人之事,若真是府里有人做了什么触怒天子之事定然不是我们三房。为了不被别人连累,爹、娘,您二老把我们三房分出去罢!」 三爷和大爷都是嫡出,但三爷娶了个好媳妇。三太太出身将门虽然争强好胜了点,但为人还算光明磊落。三爷娶妻后靠着岳父关系官职虽然不显胜在稳打稳扎,从岳家那里也听了许多关于皇上为人处世的消息,今天凌晨这一幕代表着什么他不是很清楚,但却从景帝态度中看出了点东西。 「三哥,你怎么能这样?」 「三弟,你也太不孝了!」 三爷话音才刚刚落下,大爷和四爷几乎是异口同声责问了句。不过三爷仔细看了他们表情,大爷是纯粹的不可置信,四爷的神情里可就藏了几分心虚。看清之后,他越发意兴阑珊,这个家在他们三房真正接到手中后才知道有多破败,不趁着现在分开,谁知道今后还会出什么毛病。 三太太还有些犹豫,被三爷拉着悄悄说了一通话后娇羞着低了头算是默许了这决定。周元熹心里也怒,只是他最近诸事缠身,眼见着天色越来越亮,周遭不知道多少人探头探脑打量,只得强打起精神命令大家先回府里再说。 队伍最末,往日府里不起眼的四太太默默落后了一步,和神情恍惚的周宝娘走到了一路。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问了句:「宝娘在想什么?」 周宝娘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反问道:「四婶你知道什么?」 四太太松了口气,「没什么,只是看宝娘你有些神不守舍好奇而已。」 在这东府,可能真的只有三房是什么东西都摆在明面上来计较。大房自打王氏被送去庵堂就散乱得毫无章法,大的小的全都有自己一番算计,只可惜功力不高频频出纰漏,少不得要别人在后面给轻轻推一把。 就像这次,宋岚的人找上周宝娘要合作。以周宝娘最初的那点子计划,估摸着连周云娘油皮都蹭不掉一星。四太太不得已下只得暗中出手推波助澜,这才让周宝娘的计划顺利实施,只是千算万算,谁也没算到皇上怎么会从中插一手,而且貌似对周云娘颇为宠爱。 如此一来,此事怕是不能善了,四太太找上周宝娘只是要确定下她究竟知道多少,试探的结果让四太太很满意,周宝娘一如既往根本没察觉到四房的小动作。 第一百一十一章东窗事发 可惜,四太太高兴得太早了! 暗卫的手段可不是禁卫军能比拟的,段晟昱回宫早朝完毕,暗卫查到的东西就经由谢佳瑆的手呈到了段晟昱的案头。 厚厚的一摞讯息,谢佳瑆都想问一句未来皇后是不是人品不好,怎么这么多仇人啊? 其实这是他错怪了周云娘,这些仇人还不都是因为种种外因招来的。 先说第一位宋岚,完全是因为段晟昱选择了周云娘,让她失去了后位而心怀恨意。只是,宋岚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太后就不支持她来做这个皇后,有心在宫里动手直接毁了周云娘也没办法调动宫中人手。她也没料到皇后之位定下来便会昭告天下,还想着让一个出宫的秀女给周宝娘带了封信,给了周宝娘点诱惑让周宝娘想办法除去周云娘,她则留在宫中趁机「安慰」景帝,取代周云娘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想法是好的,就是算漏了景帝对周云娘的真实渴望。 第二三位自然就是周宝娘和周云琪姐弟俩了。就算没有宋岚给出的那些诱惑条件,周宝娘也会想办法对付周云娘。只是她比宋岚的境况更不如,既没钱也没人,而且她让丫鬟去打听了一阵,周云娘还没从宫里回来,就算回来了身边估计也是奴仆环绕、众星拱卫。 嫉恨让人失去理智,周宝娘竟然相信宋岚给出的馅饼。什么只要除去了周云娘宋岚就会做皇后,到时候下一道懿旨让她进宫一同侍奉皇上,有这封亲笔信为证必然不会食言云云。这些话也就白长了一张脸的周宝娘会信,即使知道希望渺茫还是上蹿下跳找机会。 就在这时,周宝娘打听周云娘消息的事情让四房周四爷夫妻俩知晓了。这四爷是最想过继到西府去的,所以之前收买了西府几个下人,其中一个下人被周云琪找上后立马回报了四爷。四爷和四太太商量后让那下人收了周云琪好处,将周云琅和周云琛的行踪详细报给了周云琪,并「不经意」地透露周云娘姐弟几个感情甚笃,若是其中有谁出了点意外另外的人绝对恨不得以身代之。 周宝娘顿时就计从中来。手里没钱又没人也没关系,她王家表哥王卞不一直遗憾上次在周府没能和佳人相约么,只要再许下一笔空头承诺,何愁他不帮忙。更何况,宋岚随信可是说了,事成之后可以凭信件去晋阳侯府拿五千两银票,到时候怎么分都可以。 这王卞其实早就和城外山神庙里的流浪汉勾结一气,除了给山神庙里流浪汉提供一些有钱纨裤子弟消息外还伙同这些人一起祸害良家妇女。得了周宝娘准信后他二话不说就找了山神庙放城里的眼线吩咐了一番,然后再租了辆马车带着迷香躲了进去。正巧国子监散学混乱,还真被他轻而易举找到了机会绑到了周云琅和周云琛。 只是他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马车才刚刚送出城他和车夫就被人打晕给丢在树林子,冻到大半夜醒来后又被车夫追着要债到家里。他倒是想去周府找表妹要银钱,可自打他姑姑被送往庵堂后周府的下人都不待见他,大半夜的去绝对找不到人。到了天亮,他就被循线追过来的暗卫给带到了密牢中审问,还没上大刑呢就一五一十全招了。连周云琪找他是在哪说的话说的什么话都招认得一清二楚。 调查整个事件中间,暗卫顺道还查到还有这么一家子也在中间推波助澜。虽然和本案没什么直接关系,但难保今后这家子越来越过分也必然会影响到周云娘声誉。暗卫们还是很能看人脸色的,知道景帝将周云娘看得重,特地将这部分也一起报了上来。 周云娘入宫复选这些日子,有人在调查周崇光升职、周云琅和周云琛入国子监这两件事,而且借着职务之便还真让这人给查出点东西。这人便是国子监教授林老先生! 周云琅进国子监的考卷现下就被这老先生捏在手中,最近几日学里隐隐已经有了国子监监正孔尊儒徇私枉法的小道消息,林枋也开始在学子之间「不经意」提及周云琅入学名不正言不顺,假以时日,必然会在国子监引起轩然大波。 也或许,林老先生就是在等这事情继续发酵,一旦时机成熟他便一举揭露真相,让周家人和孔尊儒一起身败名裂,他老人家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一不小心还可能登上新监正一职。 「倒是好算计!」段晟昱放下卷宗面沉如水,「这些人是把朕的仁慈当无能了吗?」 谢佳瑆嘴角抽了抽:毕竟皇上您最近的确有沉迷女色不理朝政的倾向啊,臣不过是个大理寺卿都被您加了暗卫统领一职,您没看到内阁几位老大人都快累得不行了么! 段晟昱伸手在桌案上扣了扣,皱眉:「这林家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皇上,林家人虽然迂腐了些,可来京城后除了一些学术上纷争并无过处。」谢佳瑆的意思很简单,皇上你想动这家人的话根本就找不到理由,毕竟是您破例在先。 「真的一点错处都寻不到?」段晟昱想起林枋和周倩娘的嘴脸就觉得恶心,特别是这林枋竟然是周云娘前未婚夫这一点简直让他心里和吞个苍蝇那么难受。他相信谢佳瑆的判断,只是觉着这两人留在京城真的如鲠在喉。 片刻后,他有了主意,「派暗卫去查查周云琅的试卷被林老头放在什么地方,直接一把火连屋子也烧了。注意莫要伤了人命。江州水患后流民归乡茫然无依,陈秋轩的重建江州规划中不是有兴建书院一条,林老爷子教化愚民有方,拟旨让他合家前往江州,他任江州书院山长,领六品俸禄;林谨之和林慎之也都可在书院任职,领从七品俸禄,日后科举还有进益再行封赏。至于林枋…」 林枋此人,就是暂时安抚段晟昱也不愿,顿了顿后突然想起一人,「朕记得隆安郡王独生女一直在招婿可惜总是不得,不如谢卿你想法子给郡王父女推荐下林枋此人。」 「皇上…臣遵旨。」谢佳瑆对上景帝不容辩驳的眼神,低头应承了下来。他都还没从皇上让暗卫去烧林老先生房子的荒唐命令中醒神就听得这更离谱的主意,弄得他都开始怀疑人生,怀疑昨晚上耍一手「魔术戏法」的皇上是不是被人给调换了。 不过,仔细想想查到林枋的这些讯息,谢佳瑆又有些释然。从来不管人私事的皇帝之前才刚给他做了一把媒人,估计这股瘾头还没过去又来操心人隆安郡王了,只是必须容他为林枋默哀半刻钟。 安顿好了林枋,段晟昱的心情总算明媚了几分。抽了桌上之前草草翻过的卷宗又看了下,接连又下了几道命令,这才拖着疲累的身躯回景阳宫休息,休息之前没忘吩咐福公公去开私库寻了一尊玉佛给周云娘送去,名曰压惊。 收到半人高、玉质通透的玉佛压惊,周云娘是想骂人的。由于两次穿越,她对神佛是有敬畏之心的,但同时又怕神佛察觉了她的「妖孽」原形从而收了她去。拜了两拜后,周云娘立刻便将玉佛转送给了谢氏。 虽然周云娘说皇上送给她的东西就是她的可以自由处置,可谢氏哪里敢收,好在春姑姑在场直接转述了景帝一切都随周云娘安排的意思,谢氏这才敢让人抬了佛像去后院供着。 送走了佛像,周云娘想起那人穿着中衣在她床上坐着的样子,到底是心软了,叫了春姑姑和春烟近前一起商量给皇帝做衣服需要什么规格的布料和绣样。 得知了这个消息后,喜怒不形于色的景帝一整天都是嘴角上扬的,弄得内阁一众官员都战战兢兢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办事效率空前提高。 然后…然后就提前拿到了陈秋轩从江州送回的奏折。内阁一干大臣们对奏折上陈秋轩列举的晋阳侯府十二大罪状面面相觑,这事情谁也不敢擅专,大家合计了下立马决定一起将奏折送到了御书房。 想当然耳,段晟昱是勃然大怒,下令以钟运为首,谢佳瑆、御史杨瑾为辅成立专司衙门彻查晋阳侯府诸人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欺君罔上等十二大罪状。 其中最为触目惊心的便是三年前晋阳侯府二爷,也就是段晟昱二舅宋流江负责江州运河开凿贪赃一案。据陈秋轩所报,宋流江贪图筑河银两,工程全程以次充好。工部那时候已经发明了水泥,宋流江却是私下将工部提供筑河的水泥倒卖给江州富商修房建屋,堤坝就用些树枝烂草填充,结果去年大水一下,堤坝立刻摧枯拉朽,洪水肆虐死伤无数。 这件事,陈秋轩已经找足了人证物证,第一时间晋阳侯府便被禁卫军团团包围,出入都需记录盘查。另外几宗罪状有的年代久远、有的涉及人员广泛,陆陆续续也开始清算,顿时整个京城人人自危,生怕和晋阳侯府扯上点什么关系。 当然,也有人觉得晋阳侯府毕竟是皇上舅家,皇上至孝,看在太后面子上说不定就是个重拿轻放的结局。 譬如宋岚,她听得这些事情后第一反应就是去问太后晋阳侯府会不会有事。此时另有打算的太后自然是拍着她的手宽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后来又陆续见过景帝几次,也没见景帝态度有什么变化,她便觉得,一切真的就如太后笃定的那般会好起来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两月之后 从春暖花开到炎炎夏日,京城里关于晋阳侯府的新闻也一日热过一日。从宋家二爷渎职导致江州水患开始,宋家另外几房的龌龊事也都一件一件被揭发出来,一时间门庭若市的晋阳侯府门可罗雀。 怎么办? 这是宫中宋太后和宫外晋阳侯共同的心声。因为不管揭发出来多少罪证都和晋阳侯和宋太后无关,而景帝对外一直摆出一种维护宋太后和晋阳侯的姿态,无论是谁提及宋家几房作下的罪孽,景帝都是一反以往铁血姿态犹豫着表示宋家另外几房的堕落大约应该是和宋太后以及晋阳侯这一房没什么干系,这二位肯定一直被蒙在骨里。 宋太后从景帝登基就一直称病到如今,推说不知情还有些情有可原;晋阳侯宋之州可是和犯事的那几位关系密切啊。最最关键的是其中还有四五家苦主状告宋之州的嫡子宋放强抢良家妇女并残杀其家人,景帝还在维护就显得和以往风格极为不符了。 有晋阳侯府的风风雨雨挡在前头,南二坊周府和国子监林家发生的那点小事几乎可以略过不谈,倒是便宜了周元熹避免了再次被人围在中间讨论的窘状。不过,他心里也没好受多少便是了。 原本,周元熹因为小倌一事被贬官还是在鸿胪寺,这一次却是莫名其妙被调到了太仆寺,官职倒是和鸿胪寺平行都是六品,还从礼部到了兵部,听起来还挺体面的,可说起那活儿简直就埋汰人。马房看马! 还没做两天呢,原本在翰林院任修撰的周崇信也因为犯了个错被贬到了太仆寺,这下好了,爷俩在一处当差,上下卯还能结个伴,就是想溜号去逛花楼也有些尴尬。当然,不妨碍这父子俩爱好相同,或许在今后不远的日子里就能结伴上花楼也说不定。 周家三爷因着和三太太分家跑得快倒是没怎么受波及。 最倒霉的要属四爷和四太太。本来四爷就是庶出没人操心他前程,娶的妻子娘家也没什么势力,为着前程没少绞尽脑汁。三月,周云娘被选为皇后之后没多久,四爷钻了许久的门路终于有了松动,不过需要钱财疏通。夫妻两个自然是喜不自胜,几乎是倾家荡产给了对方疏通的钱财,只可惜到了临门一脚,对方就因为牵连进了晋阳侯府二爷一案里头被收监了。 他们送出去的钱财自然是一场空,还不敢向外说一句,否则就要以贿赂罪逮捕论处。可怜东府入不敷出,夫妻两个也没处去捞钱填窟窿,为了生活连惯常穿戴的首饰衣服也都拿出去当成了银钱。 这期间,东府也不是没喜事。至少周宝娘就在四月初草草嫁了出去,夫家正是她嫡亲表哥王卞。说起来王卞还不如三太太之前给她找的那家傻子呢,至少人家家境优渥官职还不低。王家有什么?破屋五六间,债务好几千。以前靠着王氏接济还能勉强维持生活,如今王氏进了庵堂,王家断了生活来源,都已经到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地步。 这种情况王卞还怎么能娶到周宝娘呢?这还得亏周宝娘有个好弟弟。周云琪找了王卞对付周云娘许诺了大笔银子,事情没办成,但王卞可不依,一直吵着闹着要银两。一次偶然机会,王卞被过路人一个点拨,便将主意打到了以往总斜眼看他的周宝娘身上。 花言巧语哄得周云琪带他进了内院,轻轻松松偷走了周宝娘贴身衣物,一要挟一耍赖,周家大爷为了自家仅有的那点脸面就同意了将周宝娘许配给他,并尽快办了婚事。周宝娘也不是没哭过争过,可身边多了个手段利索的粗使婆子,一步不离看到她上花轿入洞房,以及第二天早上的被磋磨。 原本这些事情对于安心待在府里做绣活的周云娘来说其实根本无从知晓,可耐不住有个做了好事生怕别人不知晓,时时刻刻要炫耀表功刷存在感的皇上啊! 虽然本人忙得像狗,但消息还是经由春姑姑的口不断传到周云娘的耳朵里。让周云娘知道,他一直在为她们姐弟几个讨回公道。周云娘表面不显,心里头其实很受用,毕竟段晟昱能够在百忙中还能抽空对付这些小角色,的确让她感觉到了被人重视着。 「春姑姑,这次你回宫他就交代了你给我转述这些八卦?」周云娘从浴池中起身,擦干了身子围了轻薄的浴袍从屏风后转出来。 不过是短短两个多月,有妙杏儿留下的那一套保养法子,她整个人的气质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是之前她只是朵含苞待放的花苞,那现在就是正盛放的玫瑰,而且是散发着致命诱惑力的玫瑰。墨发如瀑披散在身后衬得粉白肌肤尤其诱人,修长的颈脖、圆润的肩头、胸前高高的隆起,盈盈一握的腰肢,随着莲步轻移,就是她没刻意也让人觉着她腰肢款摆都是魅惑的弧度。 最诱人的还不是她妖娆的身段,而是她心形脸蛋上那双微微上扬的剪水双瞳,眼尾染着绯色,越发衬得水眸妩媚到了极致。唇不点而朱,微微嘟起像是时刻在诱人采撷,嘴角上扬时还有个若隐若现的梨涡,使人沉醉。 「春姑姑?」周云娘见春姑姑怔楞,不由抬高了声音催促了声。 殊不知她的嗓音天生偏柔,放软的呢哝是诱惑,抬高的呼唤像撒娇。春姑姑醒神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眼轻咳了一声,忙上前取了一旁布巾帮她擦拭头发,并道:「皇上让奴婢问小姐扇套可绣好了?」 钦天监在四月初卜出了景帝和周云娘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周云娘及笄后一个月的七月初六。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矩,请期之后直到成亲当日,未婚夫妻不宜再见面,否则视为不吉。大家心目中向来我行我素的景帝竟然突然极其守规矩了,只是加派了不少暗卫到侍郎府护着,真的没再做出什么夜入香闺偷香窃玉的行为了,不但周云娘不习惯,就是春姑姑和春烟都有些吃惊。 但只有段晟昱自己知道,他一来是真的敬畏神灵,害怕再冲撞了什么会造成不好的后果;二来是怕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遇到周云娘时候溃不成军,万一做出点什么事有损她名节就不好了;三则是某位二十六岁的帝王除了成堆的政事外还得虚心学习一番怎么才能做个让妻子满意的男人。 这些都不妨碍他通过每日进宫一趟的春姑姑了解周云娘动向,并透过春姑姑的口讨赏的不要脸行径。刚开始春姑姑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内务府什么没有,压榨一个小姑娘真的好吗?后来春姑姑才知道小姑娘绣技果然出众,而且给皇上做的衣服鞋袜都很精致,皇上也爱不释手,渐渐的她也就麻木了。每天都负责替皇上催小姑娘一句。 「扇套?」周云娘冲着梳妆台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睛,「前几天我不是才绣了一个给他吗?」还好周云娘上上辈子和上辈子看够了书,这辈子有点空都用来绣东西和学雕刻了,这才没被景帝三天两头催绣品的架势给吓到。 两个多月,她已经给景帝做了里里外外两套衣裳鞋袜,别看数量少,衣物上所有刺绣都是她亲自动手。另外十天前他突然让春姑姑带信说要个扇套,三天前她才为他绣了个雍容大气的带过去,怎么又在问? 春姑姑也一脸莫名其妙,「皇上是这么吩咐的,而且奴婢也看皇上现在用的便是小姐您绣的那个,一直都捏在手中呢。大概是想要个替换的。」顿了顿,春姑姑猛地想起临走时皇上的要求,忙补充了句:「对了,皇上说小姐定要绣得花俏一些,最好比益阳侯的那个要繁复点。还让奴婢带了一卷金线回来。」 「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和益阳侯比…」周云娘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住,偏过头问正捧着个盒子进门的春烟,「昨晚上我娘是不是说舅舅要回来来着?」 「对,舅老爷送了信回府,说是会赶在小姐及笄礼前回京。」春烟将盒子放到梳妆台上,取了里面的账本给周云娘。 周云娘的注意力放在了账本上,上个月景帝给了她一个做玻璃镜的作坊,她便让作坊做了许多大小形状各异的玻璃镜放到玲珑阁里销售,成果相当喜人,私房钱又加了重重的一笔,即便是今后在宫里过得不舒坦,离开后也能潇潇洒洒买个够。 「锦绣坊的内衣秀日子定下来没有?目前有意向前去的参加的夫人小姐有多少了?」周云娘看完了玲珑阁的账本,又想起久位打出名头的锦绣坊内衣来。内衣她早就让锦绣坊的绣娘们准备了,可惜这时代的妇人太过于保守,这么久了居然没打开市场,不像玻璃镜一上市就掀起了风潮。 春烟毕竟还是个没嫁人的姑娘,虽然身上就穿着一套舒适的保守内衣,也觉得这东西又好看又舒服,但还是红了脸,「日子定在了后日六月初二,因着小姐铺子玻璃镜的缘故,愿意参加锦绣坊内衣秀的夫人小姐多了许多,不过都还在问掌柜当日的具体情形。」 「这样,你在邀请函后面加上叶如梅的名字,我们俩联名邀请那些人总该多点信心了。」周云娘可不想做只会在后宫呼风唤雨的皇后,她还想有自己的事业,锦绣坊和玲珑阁就是她事业的起点。好在段晟昱比她想象的还要明理,不但口头上支持,行动上更是不遗余力,这让她对他的好感又上升了几个台阶。 第一百一十三章活成传说 周云娘体质偏热,天气一热就不太想出门。可是内衣秀是她筹划了差不多两个月的大事,加上段晟昱要求的比益阳侯那孔雀扇套还要骚包的龙凤呈祥扇套她已经绣好送出,这一趟她还是很乐意出门的。 叶如梅和谢佳瑆的婚事是皇上赐下的,因着晋阳侯府一直悬而未决的案子婚期往后推了推,反倒落在了周云娘后头。 内衣秀举办的地址是锦绣坊内院,叶如梅早早便从内城来了侍郎府,没经通报就直接闯进了周云娘院子,正好碰到周云娘梳洗好正套外衫,顿时就瞪圆了双眼:「周云娘,你得老实告诉我,你内衣加了多少层垫子?怎么半个月前都还和我差不多,现在大了这么多!」 周云娘连忙将外衫拢好,让春烟帮忙系上腰带。和叶如梅熟了后就知道这姑娘大概是和六个哥哥一起长大的,性子大咧咧的根本不懂客气为何物,如果不赶紧遮住,搞不好她就要上手来摸一把,周云娘才不想大热天的让个女流氓碰到。 「你没等你的嫂子们一道吗?」周云娘赶紧转移话题。 幸好,叶如梅这人很好打发,闻言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别提了,我那几个嫂子现在分成了两派。一派总是唠叨我性格再不收敛就不配做随阳侯夫人,另一派则担心随阳侯和晋阳侯这一波角力失败我何去何从。也不想想,以皇上和谢…随阳侯的性子怎么可能会败,估计现在只是在找更多的证据直接连随阳侯一起扳倒而已。」 不得不说,这妮子有一语中的的潜质。不过周云娘猜测得还接近事实一些,她总觉得段晟昱和谢佳瑆是谋定而后动,至于拖了这么久不像是证据不足,倒像是在等什么。后宫不干政,即便是猜到了一些,周云娘也不打算和叶如梅多说,动作迅速地整理好首饰,两人一起出了府门。 侍郎府要去锦绣坊必须从东府门前过,叶如梅的马车路过东府的时候周云娘突然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她怎么会在这儿?」 周云娘给春烟使了个眼色,春烟便会意地出去找了人过去询问。 「她是谁?」叶如梅等春烟出去了才盯着周云娘询问,满眼的八卦因子。 「她是我庶姐周倩娘,是国子监大儒林老先生长孙的妾…」 周云娘话还没说完,叶如梅便撩开车厢侧的薄纱帘子仔细打量了一遍,继而撇嘴:「原来她长这个样子啊!我还以为肯定国色天香呢。」 「你知道她?」周云娘有些奇怪,叶如梅怎么会知道周倩娘。 叶如梅摆了摆手,「你这两个月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关在府里不出门,倒是不知道你已经在京城成为了传说!」 着了什么魔?自然是段晟昱早有预料。周云娘皱眉想了一下便知道始末,斜睨了一眼神情不太自然的春姑姑,她兴致勃勃地招呼叶如梅,「反正离着锦绣坊还有一段路,说说都有些什么传说?」 「传说,你是凤星降世,只是之前适逢乱世光华不显。但是你天生就是皇后命,妨碍凤星的都不会有好下场。别的就不说了,就是这林大儒得知了你是被哈将军认准的皇后之后,竟然跑去孔庙门口写了三千多字的文章讨伐你。」 「谁知道你屁事没有,当晚春雷乍响,林大儒家被天火烧得七零八落。不少人去看热闹见着了哭哭啼啼的周倩娘,这才知道你和林家还有这么一段渊源。不过,你那庶姐也是傻的,现在你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她不哭诉还好些,一哭谁也不待见她。抢人姻缘还委屈了!」 「也幸好被她抢了林枋过去,那男人一点担当都没。天火事件后,林大儒被吓得都病了,皇上却是没计较他胡说八道,还让他拖家带口去江州书院上任,从国子监教授升任成了江州书院山长。林家两个儿子运气也好,可以一边当领俸禄的教谕一边继续攻读以待科考。」 「林枋还在国子监念书自然不会跟着走,坏就坏在林家人都走了,剩下林枋和你那庶姐都不是会过日子的。林枋被人带去赌坊赌了几次就把家当给输光了还欠不少债,那些要债的去林家抬东西,你那庶姐怀着孩子呢跑去阻止,结果还没跑到人跟前就一个跟头把孩子给颠没了。」 「消息传出来,又有人传说都是因为她抢了你姻缘还处处针对你的缘故,所以说呢,你的传说就又多添了一笔。我六嫂还托我给你道歉,她之前跟着别人笑话了一次你被条畜生给选中,生怕会遇到什么不测。」 叶如梅不带喘气的一番话说得周云娘是目瞪口呆:还能这么操作!一不小心怎么就活成了传说。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林家这一系列变故很难不让周云娘想到景帝身上去。她敢打赌所谓的雷火必定是段晟昱利用天象人工做出来的。 这真的让她很奇怪,你说段晟昱不是穿越的他掌握了许多她都一知半解的先进技术,而且施政手法上也太多后世的痕迹。可偏偏他很多基本生活常识又没有穿越者的痕迹,种种怀疑只有等大婚之后慢慢挖掘了。可以想见,周云娘婚后的日子绝对不会无聊,太多的未知还等着她去探索。 说话间,马车到了锦绣坊前。为了今天的内衣秀,周云娘包下了锦绣坊斜对面的一座茶寮,有那陪着女眷前来的男人们大可在茶寮中喝茶聚会等待。春姑姑吩咐车夫将车也停到了茶寮后院,正想跟着进锦绣坊大门时,突然听到了个熟悉的呼唤声。 转头看去,可不正是福公公在茶寮二楼探头探脑的吗!看了眼和叶如梅已经进到锦绣坊内的主子,春姑姑嘴角抽了抽,循声上了二楼,果然见着段晟昱大马金刀就在二楼坐着,最让人捧腹的是他明明选了窗边的桌子,偏偏要背对着窗户坐着。 「公子叫奴婢上来可有什么交代?」 「你家主子今日心情还好?」天知道段晟昱忍得有多辛苦才没暗戳戳从窗边去打量心爱的姑娘,他可是牢牢记住老祖宗规矩,生怕看一眼就会给两人的姻缘带来什么不可预料的变化。别的什么老旧规矩他破了也便破了,就是涉及周云娘,他不允许有丝毫差错。 春姑姑一愣:难道皇上真没看主子一眼? 「咳。」 旁边福公公一声轻咳,春姑姑连忙回神,低眉敛目道:「主子今日听叶家小姐说了林家的事情和街面上的传言,看样子心里有些不舒服。而且为了今日锦绣坊内衣秀的事情操劳了许久,昨晚更是因太热心浮气躁没睡好,今日眼下有些发青。」 「只顾着交代你们不要在她面前乱说,倒是忘了还有旁人了,也不知谢佳瑆是怎么调教的人,这么不懂事!」 牵扯到周云娘,言简意赅情绪向来不外露的段晟昱立马变成话痨,这一点他身边亲近的人已经渐渐麻木,不再像以前那么惊讶了。所以春姑姑眼皮都没动一下,就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殊不知自己形象早已在宫人眼中崩塌,不敢说教周云娘一句的景帝抱怨了一番谢家教妻无方后接着道:「让卫守立刻回宫拉一车冰送到锦绣坊,卫平去御膳房催一催昨儿朕吩咐下去做的吃食,春姑姑你赶紧过去侍候着,待会儿朕让人送食盒过去。」 春姑姑没好解释今天的内衣秀其实就是周云娘请了一帮青楼女子只穿着内衣展示给众家女眷看,冰放得多的话怕人家受不了。不过,那些人在高台上,周云娘等人所在的地方多放些冰就好了。 所以,不管是对锦绣坊所谓的内衣发布会好奇前来的也好,是冲着未来皇后娘娘和随阳侯夫人联合发的请柬来的也罢。下了马车被热得有多埋怨,进入锦绣坊贵宾席就位之后感受到凉意阵阵就有多震惊。 段晟昱本身体质偏冷,也不是安于享乐的人。即便是知道硝石制冰的方法,可因为东大营正研发各种火器、炸药,也没想着将硝石用来做冰供人享乐。所以,在京城这地界用的冰大多都是权贵富豪们趁冬天存在地窖里的,夏天能够敞开用冰的人家少之又少。 然而,不过是个小小的衣裳铺子,宽阔的厅堂中竟然放置了不少冰盆,偌大的空间里凉意阵阵,顿时让人暑热顿消。这手笔,这待遇,就是宫里的皇上、太后也不一定拿得出手。难道有传言说这位准皇后其实是皇上亲自看上并喜欢的是真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内衣秀现场的布置还是让众家夫人小姐眼前一亮。紫色轻纱在厅堂内飘扬,从后堂到台前用木板搭建了一个『T』型舞台,围绕这些舞台布置了不少圆桌,夫人小姐们根据前来的先后顺序领取号牌坐到对应的桌上,立马便有专人送上瓜果点心,虽然不够精致,但胜在式样新颖口味独特。 秀还没开始,周云娘就听派出去的丫鬟们回馈了大家的意见,决定回去后就让春姑姑转告景帝,继客栈酒楼之后,也可以进军下干果店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京城巨变 一曲清越的古筝拉开了古代内衣秀帷幕,经过训练的红楼姑娘们昂首挺胸款款走上舞台。 或是清纯、或是妖艳、或是娇俏、或是沉稳,配合着衣服颜色和式样,红楼姑娘们将自己的长相优势以最佳的方式展现在人前。 当然,她们的出现让台下的夫人小姐们心里多多少少有那么些不舒服,可又不得不承认她们穿着锦绣坊的衣裳,带着玲珑阁的首饰,出场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周家小姐什么意思?难道让我们来让这些青楼女子打脸的!」 台下,有声音悄悄在说。台上,红楼掌柜粉桃儿一袭红衫,虽然没有妙杏儿那种风情,但绝对有稳健大方的风度,「众位夫人小姐,其实今日要展示的并非是我们身上这些衣衫,还请稍安勿躁,咱们接着往下看。」 话音落下,刚刚转回台下的姑娘们又陆续出场。只一眼,眼睛利的便发现了其中不同,胸型更美,腰肢更细,臀部更挺翘,气质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相信诸位夫人小姐也看出来了,她们人没变,衣服没变,但身材却变了。什么缘故呢?让我们接着往下看!」 台上红楼姑娘们轻解外衫,露出内里打扮,各种颜色、各种式样的内衣顿时展现在人眼前,不同的颜色式样能放大那位姑娘的容貌气质。 红楼姑娘们在此前经过严格的培训,没有浓厚的妆容,也没有露出烟视媚行的行径来,只是用身体最直白的语言传达着一个意思:内衣是能够提升女人内在外在所有魅力的! 趁着众人呆怔之际,锦绣坊的掌柜恰如其分地出现,为众人讲解了内衣对女子的好处,不仅仅是美观,最重要的还有健康。当然,众家小姐夫人现下心里头就有一个念头:别说内衣对身体对形象的一二三好,就是为了比过外面的小妖精也得好好捯饬下自己。 都是爱美人士,当即便有不少人指着内衣询问锦绣坊的人售价几何,最快什么时候能够拿到成货云云。 大厅中的热闹宣布这这次内衣秀空前成功,相信今天之后锦绣坊的内衣便能够在京城各家内院中盛行起来。和叶如梅坐在锦绣坊二楼贵宾间里看完全程的周云娘总算是放下了悬起的那颗心,让春烟拿来了早就被叶如梅备下的包袱,「你成亲的日子在我之后,到时候也不知能不能去为你送嫁。但贺礼倒是提前给你准备好了,大红色那套记得成亲当天再穿哦。」 包袱里是黑白紫粉红五套根据叶如梅身材所制的内衣裤,各有各的风格,只大红那套周云娘亲自动手做得有些独特,保管新郎看了能流一地的鼻血。叶如梅拆开一看,面红如血,「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周云娘!」嘴上嗔怪着,手里却是动作飞快将包袱收好交给丫鬟贴身带着。 这时候,春玲提了个食盒进门,将一盏盏婴儿巴掌大的玉碗、玉盘放到了桌上。叶如梅眼睛都直了,「这些是什么?」 双皮奶、水果沙冰、牛奶冻、冰桔茶,奶油蛋糕、红豆糕、绿豆糕、芙蓉酥… 上十种点心和夏季饮品冰品几乎摆满了两人之间的八仙桌,周云娘不需要看食盒标记也知道必定又是某个人的手笔。接过春玲送上的银勺子,先不客气地舀了一勺水果沙冰入口,浓郁的果味儿和口感细腻的沙冰舒服得她想呻吟,心里的郁结瞬间就飞得无影无踪。 「这些都是吃的吗?你倒是给我个勺子,让我也尝尝啊!」叶如梅等了半晌没等到春玲的下一步动作,再看周云娘一样一勺过去满脸的欣慰舒坦,口水都快掉了下来,「你家丫鬟去哪买的吃食,看着都挺好吃的。」 「怕是要失望了,这些吃食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周云娘抽空让春姑姑给叶如梅拿来勺子,给她一一介绍了桌上东西的名称和特点,顺便再轮着吃了一遍。 叶如梅每吃一样心里就升起一股不平,「上次我找你的时候宫里给你送了一套珊瑚首饰出来,今天又是这么多御厨房出来的小点心。我都怀疑皇上是不是之前那个皇上了,早知道皇上会对皇后这么好,我才不要嫁给谢佳瑆。」 「这话你敢当着随阳侯面前再说一次我敬你是英雄。」周云娘一点不信叶如梅的大话。 果然,叶如梅听到随阳侯的名字都忍不住四下打量了一遍,这才想起锦绣坊的内衣秀不准男子入内,谢佳瑆根本不会突然出现。不过,谢佳瑆常常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让她着实有些心虚。只是,因为谢佳瑆忙着晋阳侯府案子,她还是有些想念他了。虽然不如皇上对周云娘这般体贴入微,但谢佳瑆还是会送她一些小玩意儿的,还会给她讲故事。 此时此刻,就在锦绣坊对面茶寮二楼,谢佳瑆接连打了五六个喷嚏。段晟昱嫌弃地将椅子拉远,「我早就说过你这弱鸡身体得练练,这都什么季节了还风寒。」 「皇上,臣这不是风寒。只是有人对臣煞是想念。」其实谢佳瑆最大的本事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而且很多人都会信,就是段晟昱也不例外。 皱着眉头上上下下将谢佳瑆一阵打量,段晟昱就觉得奇怪了,「你是如何得到此结论的?」 「猜的。」谢佳瑆依然是一本正经。 「说正事!」段晟昱扣了扣桌子,提醒谢佳瑆继续刚才的话题,不准再胡说八道。 谢佳瑆神色不变,只往窗外艳阳高照的天空看了看,道:「今天是个好天气,适合金蝉脱壳。」 「今天吗?」段晟昱也往窗外看了一眼,不过看的却是对面的锦绣坊。 开始清洗晋阳侯府之后段晟昱一直刻意留着宋太后和晋阳侯宋之州没动,等的就是他们按捺不住出手。果然还是坐不住了,宋太后和晋阳侯都各自开始动用手中的暗棋,宋太后更是联系到了久未露面的段昊旧部,打算选个日子劫天牢。 谢佳瑆今天避出来便是要给对方留出更好的劫天牢环境,只等对方人马汇合后再来个瓮中捉鳖。 确定了对方动手日子的确是今天,段晟昱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要选在周云娘出府这天动手,虽然锦绣坊和周府不在天牢出城的那条在线,可保不准就有不开眼的人往这边奔逃,冲撞到了周云娘可不好。 有句俗话叫什么?担心什么来什么! 锦绣坊的内衣秀还未结束,就听得远处人声喧哗伴随着兵器交接声越来越近,竟然真的有一队人且战且退往锦绣坊和茶寮中间这条街道而来。 锦绣坊内有音乐声却是一点都听不到外面动静,周云娘吃完了冰品和点心觉得有点撑,看活动进行得如火如荼,便打算起身去同一条街的玲珑阁走走,毕竟今天红楼姑娘们身上的首饰也是众家夫人小姐的关注点,估摸着今日后玲珑阁也会迎来个客流高峰,这意外之喜必须去和玲珑阁掌柜通个气,不然等顾客涌上门了再准备就有些晚了。 正好叶如梅也不打算继续在锦绣坊待下去,两人便起身说说笑笑下了楼,径直往锦绣坊大门走去。 茶寮上的段晟昱正听到喧哗起身往外看,眼角余光便瞧见春姑姑和春烟护着个粉衣女子出来,不是周云娘又是哪个,顿时惊得魂飞天外,扶着茶寮窗口翻身就跳了出去。 「皇…」谢佳瑆话还没说完呢也瞧见了跟在周云娘身边往外走的叶如梅,可惜他是个文弱书生来着没办法学段晟昱飞身下二楼,只得抓了折扇飞速往楼下跑,一面吩咐贴身侍卫,「别跟着我,去保护夫人!」 再说这一群混战到此的人,其中且战且走的一方正护着宋岚和宋放姐弟两个。原本今日劫天牢宋之州根本就没打算将一双儿女牵扯其中,早早就将两人以上香的名义骗出了城,打算劫了天牢后再在城外汇合远走。 谁知道宋岚和宋放姐弟俩都不是能够安心上香的人,一个惦记着皇宫中的最高位置、一个惦记着才新到手的美人儿。姐弟俩一合计,偷偷甩开了保护的侍卫只带着随身的家丁丫鬟回了京城,回府后顿时发现晋阳侯府被几个下人都快给搬空了。 想当然耳,姐弟俩肯定不干,直接让随身的家丁绑了那几个还在晋阳侯府搬东西的下人往府尹衙门扭送而去。路上,姐弟俩闹的动静有点大,还请了一队巡城衙役跟着他们押送「背主下人」继续走。这一走自然就和真正劫天牢的人撞到了一处,原本佯装不敌正想诱敌深入的禁卫军、黑龙卫也被弄得措手不及,只得按照原计划盯住了最关键的几人。 混乱中,姐弟俩被人护着改换了路线往锦绣坊这边跑来,后面跟着的是原本和他们一起押送下人的巡城衙役。跑出了内城,姐弟俩也终于搞懂了眼下的状况,都吓得面色如土,但也知道若是被抓回去唯有死路一条,倒是配合着晋阳侯府私兵且战且走。 可眼见着来了人口集中的西三坊,后面追兵越来越近,姐弟俩也是没了主意。 第一百一十五章遭遇绑架 周云娘很想唱一句歌词:只因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你就把我给发现… 也是她和叶如梅倒霉,刚从锦绣坊里出来,还没迈过门坎呢就听得外面吵吵嚷嚷伴随着尖叫。这个季节这个时候是谁这么没公德心啊?周云娘就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正对上仓惶逃窜的宋岚四处张望的目光。还没等周云娘把身子缩回去,宋岚便指着她的方向大叫了一声:「抓住那个女人!」 「对,抓住那两个女人!」 宋岚喊的话宋家的死士们还不一定听,可随后宋放双眼放光铿锵有力的叫声宋家死士就不得不听了,即便还不知道周云娘身份,也分出了两个好手直扑周云娘和叶如梅。 宋家既然是打了主意要叛逃出京,放在嫡子嫡女身边的必然是最精良的人手。饶是街对面段晟昱动作再快,也快不过锦绣坊旁边不远处的宋家死士。 而周云娘和叶如梅是边说边走,春烟和叶如梅的丫鬟走在后面,就算是想反应也慢了一步,刚伸出手去拉住了周云娘的衣衫,那边死士便握住了周云娘一只手用力一拉。 周云娘身上的可是单薄的夏衫,若是春烟不放手的话人扯不回来不说还得扯坏衣裳露出后背来,春烟可是知道自家怕热的主子夏衫后面穿的都是啥,当即松了手急追出去。 再说那抓人的死士,开始还只是当宋放老毛病犯了见个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可他出手到得手短短一息时间就发现了不妥。先是和春烟过招时候遇到的抵抗超乎想象,再来就是抓了人后退不到三步,身周便围上来了五六个穿着打扮各不同的男子,从气质上看都不是普通人。 「放开她!」 死士身后,慢了一步的段晟昱面沉如水,仔细再看就会发现他眸子深处满是惊惶,自然垂放在体侧的拳头也在发抖。他恨,恨自己明明就在周云娘身边却还是让她置身险境;他怕,怕那个抓着周云娘的死士手一抖,锋利的刀刃就要割破她细嫩的颈脖,他会再一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当中。这一次,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到被救赎的那一天! 街面上,因为突然出现的数人陷入凝滞,后面追过来的人手被后出茶寮的谢佳瑆制止了动作,他也踱步到了段晟昱身侧,眼神扫过被另一人挟持在手的叶如梅,脸色也极为难看,「宋少爷、宋小姐,公然带着下人和府尹衙门和禁卫军械斗,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大庭广众下,谁又愿意被安上个万劫不复的罪名。更何况宋放和宋岚还真不是很清楚自家爹和姑姑打的什么主意,当即便有些心慌,宋放更是下意识摇头,「没有,我们没有造反?」 「那二位这般大动刀兵又是为何?」谢佳瑆看出来段晟昱此时状态的不妥,往前迈了一步接管了谈判事宜。 「我们…」宋放本就是个草包,被段晟昱盯着、被谢佳瑆看着,双腿不自觉地发软,左看看又看看,发现往日被自己骂得跟孙子似的下人一个个手拿兵器气势凌人,之前和官兵对上更是出手狠辣刀刀要人性命,这不是造反又是什么! 「少爷、小姐,先帝临终其实早有诏书传位给十六皇子,却不料六皇子狼子野心杀兄弑弟妄图窃国。如今十六皇子持诏书在燕江以南登基,老爷和夫人已经出京南行匡扶正统。只要我们能出京城南门,必然有人接应。事已至此,就莫要和乱臣贼子多说什么了。」有死士实在忍不住直接点醒了还存着妄想的宋放。 倒是宋岚,这一路上回想了下宋太后近期的举动,心下其实有了猜想。听手下人这么一说,目光复杂地看向了谢佳瑆身后的段晟昱,咬牙叫了声表哥。 段晟昱就像是没听见似的,只沉声道:「只要你们放人,朕让你们一路畅通直抵燕江!」 谢佳瑆迅速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段晟昱向来说一不二,他这么说难道真的放宋岚和宋放离开?!要知道,宋家人丁单薄,宋放这一代目前还只他一个男丁。若是能将他握在手中,即便是宋之州和宋太后逃去了燕江之南也必然有所忌惮。 「皇上、谢大人,你们尽管动手,不用顾忌我们。他们这些才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能够为大景朝安定尽一份心里,我和云娘死而无怨!」 叶如梅出身将门,此时瞧着周遭被黑龙卫清理出来,一片肃杀的街面,顿时豪气丛生,脖子一扬,大有英勇就义宁死不屈的气概。 「叶如梅…」周云娘想要清楚明白地表达下自己不想死只想好好活着的愿望,可惜因为才刚刚开了个头就感觉腹部一阵抽痛,好好的声音带了几分颤抖,还没说完又被叶如梅抢白了过去。 「云娘,你一定也是和我一个想法是。」 是个毛线!周云娘想爆两句粗口,紧接着刚才那抽痛,身下一热,特么地大姨妈都被吓得提前到了。 「别怕,朕在!」周云娘的眼神让段晟昱撕心裂肺的疼痛,十年前,她就是这般害怕,然而他却以为能带她逃出宫门,却没料到还是被段昊手下的侍卫长一箭给射死。 这一次,他必然不会让她再陷入险境!段晟昱只犹豫了片刻,毅然将当做腰带系在腰间的软剑给扔了,又从靴筒里掏出一把匕首扔掉,再抽掉固定头发的发簪,解下手上护腕。冲着那劫持周云娘的死士摊开手掌,「用她一个女流之辈做人质有什么用?不如换朕来。」 此言一出,以谢佳瑆为首的黑龙卫、禁卫军齐齐惊叫了一声。叶如梅本来还想把脖子往前一送以身殉国的也呆立原地,看看认真的段晟昱,再看看明显懵逼的周云娘,呐呐道:「这一定是个假皇上!」 周云娘不是懵逼,而是太过震惊!她知道段晟昱应该是喜欢她的,过程依然有些莫名其妙,甚至她都已经做好准备婚后慢慢审问出来原因;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喜欢可以到这种地步,生死都能以身代之! 他不是普普通通的男人,他是身系千万家的大景朝皇上,是天下最有权势最尊贵的帝王。金钱美女唾手可得,为她一个只能算长相尚可,没背景没内涵的女子做到这个程度,用得着吗? 然而,段晟昱的神情和眼神骗不了人,他高举着双手以投降的姿势一步步走过来的步伐骗不了人。这一刻,周云娘忘记了腹痛,眼前心中只有眼前越来越近的这一人,心噗通噗通开始剧烈的跳动:一个男人为了你甘愿付出生命,管他怎么莫名其妙爱上的,反正她从这一刻开始对他从动心变成了爱恋! 「等等!」 两人四目凝视的深情模样刺痛了旁边宋岚的心,在死士们面露狂喜的时候断然喊了停,「你们不要被他给骗了!他的本事,就是被你们抓在手中又能控制多久?既然他敢以命来换这女人安全,那还不如带着这女人离开,至少我们不用担心她会使诡计逃脱。」 宋岚的话顿时就让狂喜的死士们警醒。他们只想着若是能带着段晟昱去燕江会是多么大的功劳,却忽略了段晟昱本身就是个传奇。登基多年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生死杀局最后不也叫他顺利脱逃么,耳后他的报复手段绝对能够让人耳目一新。当真是这几年着力发展农业和商业,铁血暴君之名差点就被遗忘脑后了! 而且再一细想,段晟昱主动要换人质的举动本来就有些不正常,该不会他就是想趁着靠近时候做点什么?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很难再取得信任,死士哪敢再让段晟昱靠近,押着周云娘往后疾退了好几步,旁边又有几人涌到了他身前挡着,他这才狠狠道:「多亏小姐提醒!若是六皇子你真的要护着这女子,那赶紧让黑龙卫让开道路。」 段晟昱将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是真的打算和周云娘换位置的,周云娘一抖他的心也跟着颤抖。咬了咬牙,段晟昱再做出让步,「那你们可以派个人过来再抓了朕做人质。」 「皇上不可!」谢佳瑆想都没想便出言反对。 「段晟昱,你是蠢的吗?还送货上门。」周云娘也是快被这家伙给气死了,她知道段晟昱担心她,可没想到他会想出这么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蠢法子。干脆转头看向卫守和卫平,「还不赶紧把他给拉下去!另外,给宋家这些各为其主的壮士们准备几辆舒适的马车,赶紧送他们出城上船。我相信在他们没绝对安全之前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段晟昱,你要是再做什么蠢事的话我真的就和叶如梅一样干脆自己抹脖子一了百了。」 最后这句话算是彻底把段晟昱给吓住了,连忙白着脸退后好几步,「娇娇儿,你会安然无恙回到朕身边的!」 段晟昱稍微冷静了下来后所有事情都有条不紊进行着,周云娘坐上了最为舒适的马车,只可惜腹痛继续,身下热流也越发明显… 第一百一十六章一路同行 段昊是延启帝三子,比段晟昱大了十岁,本身有手段也有不少人脉,当年他知道他上头还有两个兄长,一个占嫡、一个占长,怎么着皇位也到不了他头上。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发动了宫变,挑拨着两个兄长都以为是对方忍不下去了先动手。 谁知道延启帝别的不说,几个成年的儿子能力不差野心也都不小,一听宫里头动静全都集结人马冲进了皇宫,一团混战中段昊被流矢伤着晕了过去,等他醒来后才知道竟然让老六段晟昱捡了便宜。他那时候倒是想杀回去,无奈京城里的那些人马在冲杀时损毁殆尽,剩下的心腹都在南边。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段昊也是个心狠的,带着两三个忠心耿耿的手下弃了京城往南去,倒是躲过了新帝登基改朝换代的大清洗。而且新帝登基后手段空前强横,靠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养起来的黑龙卫简直是横扫整个朝廷,留下的大多都是拥护新帝或者说明哲保身的墙头草官员们。 那时候,正遇上南蛮公主选驸马。南蛮是个独特的国家,虽然也是君主制,但传人男女皆可。南蛮公主性格骁勇又精于谋略,是南蛮国君的热门人选。可南蛮公主生得黑胖偏又性喜白净书生型男子,招婿榜文一出,天下不知道多少人在犹豫。 段昊本身有妻有子,可惜宫变后来不及撤出京城混乱中也不知道被谁给杀了。倒是方便他以落拓文士的假身份去南蛮参加了招亲大会,并凭着俊俏的皮相和绝佳的学识以及花言巧语顺利取得了南蛮公主芳心,成了南蛮驸马。 十年时间,段昊用南蛮的人手做成了很多事。大景朝以燕江划为南北,南边有几座大城私底下都和晋阳侯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晋阳侯府又以宋太后马首是瞻。从查出来的只言词组中,段昊确定了宋太后和景帝的关系其实并不好,或许也只有他才知道宋太后视段晟昱为妖孽,一心只喜欢后面生的两个幼子,尤其是比段晟昱小十岁的十六皇子段旭。 他还在计划怎么挑拨景帝母子反目从中获利呢,就有个少年带着个老太监找去了南蛮,说是他的十六弟,手上还捏着一张盖着明晃晃玉玺的诏书,延启帝十年前竟然就已经打算将皇位传给才六岁的么子段旭。 这下给了段昊一个完美的借口,正好宋太后和晋阳侯已经察觉到了景帝想要对付宋家的势头,双方甫一接触便一拍即合。 只是,京城内处处都是黑龙卫耳目,双方在京城的密谋并没逃过段晟昱的注意。可注意归注意,段昊和段旭两人一直缩在南蛮,段晟昱始终不好大动,本来还想着将晋阳侯和太后逼得不得不动用最后底牌再一举歼灭他们。 为着今天,黑龙卫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宋太后、晋阳侯等一行人就算出了京城上了船也根本出不了京城范围,通往燕江的河流口早已有京城四大营的人手封锁着。 可说没有宋岚和宋放姐弟俩横空乱跑一气,此时各处早已尽奏全功。 像现在,宋岚和宋放一行人乘坐马车安然出了京城南门,直奔南门码头。码头处,晋阳侯府二房、三房、四房、六房和两位姑奶奶一家,好几十口人正被黑龙卫带着军队围在一处,那些个死士私军之流在地上、船上倒着、跪着满满一地。已经完全结束了战斗。 看到马车上下来宋岚和宋放,宋家二房和三房主子顿时睚眦欲裂,「快走!你们还来这儿干什么!」 宋之崖明知道喊话多此一举,还是不忍心宋家最后的血脉就此白白葬送。回头扫视了一圈侯在此处的黑龙卫和精良军队,宋之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宋太后、宋家大房、五房和七八房在死士们悍不畏死的护送下冲出了包围圈,就是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什么更凶险的关卡。 「二叔,三叔…二姑姑、三姑姑。」作为宋家这一辈唯一男丁,宋放从小就被叔叔婶婶们围着如珠似宝的长大,对长辈还是有几分情分的。 「宋放,让你的人放了云娘和叶小姐,朕便放了他们与你们一起南下。」 一直紧跟在宋家姐弟俩马车后的段晟昱见缝插针说道。说完,还特地抬头看了下天色,这么猛烈的阳光下,周云娘脸色看起来却不是粉红而是发白,段晟昱一颗心像是被人紧紧地攥住难受得要死。 「她们两个人能换我二叔他们所有人!好…」宋放立时就喜上眉梢,招手就要命令押着周云娘的那死士放人。 「好个屁!」还是宋岚,好像被段晟昱伤害过后就开窍了似的,又在关键时候大喊了一声停。美丽的脸上满是对宋放的怒其不争:「宋放你是傻的吗?要是把人质还给他们我们能走到哪!说不定还没等上船呢就被射成筛子。表哥,你快放了我二叔他们,否则别怪我们手下不留情。」 段晟昱真是恨不得上前堵住宋岚一张嘴,这女人从那点男女情爱中回神来倒是越来越有头脑和手腕了。可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真的受这女人威胁。 「无缘无故,我们也不可能直接就放了他们这么多人。」谢佳瑆实在是服了段晟昱,看他样子还真打算无条件放了宋家一行人,那可是黑龙卫好不容易才抓着的。呃,或许也没有太困难,毕竟都没发现黑龙卫和军营这边的伤亡。 宋岚也大概试验出了段晟昱的心思,越发不忿,踱步到了周云娘身前,示意身边人给了她一把匕首,在周云娘光洁的脸上滑动。她也发现,两个月不见周云娘长开了,她是真的想毁掉这张脸。 「诶,姐,你别划花她的脸啊。」这时候了宋放也不改其好色本性,猴急的模样恨不得上来摸一把,转来转去突然就看到后头的叶如梅了,「我们用她换二叔他们。」 反正一路上叶如梅骂个不停,他听得发晕,半路直接堵了她嘴。倒是周云娘脸色苍白一语不发还一直冒虚汗,让他这花丛老手是心生怜惜,要不是时间地方不对他非得拖着人酱样那样一番不可。 「没出息!」不过宋岚也觉得叶如梅没什么利用价值还要占着一个人手,收了匕首看向段晟昱,「表哥觉得呢?」 「唔唔唔…」被堵嘴的叶如梅用行动证明她不会丢下周云娘一个人的,她也是有操守有气概的好女子。只可惜她的挣扎根本没人看在眼里,生生被宋家死士给用力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往段晟昱方向摔过去,旁边谢佳瑆连忙出列将人搂在怀里,为了不刺激段晟昱赶紧把聒噪的姑娘领到了边上。 殊不知,此时段晟昱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好!」他二话不说同意了这建议,给卫守使了个眼色。若就宋岚、宋放这几人继续押着周云娘前行或许他顾忌周云娘安全不一定敢动什么手段,但看宋岚的意思她还想尽可能多带人一起走,这中间可操作的就太多了。 「不过,你这一路得保证她过得舒服些。不然到了渡口你就会发现你爹娘过得生不如死!」 抛下一句狠话,段晟昱一挥手,看都不看周云娘一眼转身即走。不是绝情,而是怕看一眼后就没办法去布置接下来的事情,不能在燕江北范围内先将人给救出来。江山没了半壁他一点都不怕,就是这天下也无法和周云娘的安危相比。 沿着城南码头一直顺水往南,船满帆前行的话半天时间便能抵达一处名为金沙滩的小码头。这里安排着拦截晋阳侯府众人的第二道哨卡,晋阳侯府五房人被挡在了此处。段晟昱换了两匹汗血宝马赶在船只之前抵达了这里,只看了一眼便换马继续往下,终于在入夜的时候抵达进入燕江最大的一处水陆码头,也是往南遇到的第一座大城。 码头这边业已被严格控制,晋阳侯和宋太后依然逃了出去。倒是晋阳侯夫人和她娘家人被挡在了此处,黑龙卫的人正一一盘查。 宋岚舅家在京城也不是无名之辈,早早得了宋家通知,说是逃亡还不如说是举家搬迁。别说主子一个不漏,就是家丁、护院、丫鬟也带了不少。段晟昱拿了名单扫了一遍,拍了其中两页纸在桌上,冷声道:「这些全送去矿场做工,一刻钟内全换成我们的人。」目光在宋岚舅家一群下人中扫了一眼,定在了一个身高体肥的男人身上,「去,把那个人给朕带过来!」 且不说段晟昱在第三道关卡精心安排,就说宋放一行人上了一艘快船一路抵达了金沙滩,幸运地发现看守晋阳侯侯府五房的人手不多,而且都只是本地县府的衙役,根本就不堪一击,他们竟然顺利地救到了五房三人。 景帝没出现这些人倒是一点都没怀疑,一来他们不会想到段晟昱连换了三匹马一路狂奔疾走,二来他们一直以为段晟昱还是和前面一样只敢远远跟在后面。 船舱里,周云娘终于摆脱被人时刻用刀指着的境地,和宋岚以及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进了一间舱房。 「我身体不舒服,给我煮点红糖姜茶来!」周云娘估计是这几天精神紧张,今天又多吃了冰品,所以造成了经期早至,「另外,给我准备一套新的衣裙和月事带,我还要沐浴。」 第一百一十七章白日做梦 宋岚被周云娘理直气壮的命令气得直接摔了手里的杯子,「周云娘,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了吗?你们这么多人就靠着我一个人保命呢,不把我侍候好点我还甩手不干了呢。」周云娘现在肚子痛,懒得和宋岚多说。而且她现在想起来段晟昱临走时给她的眼神明明是在提醒她利用空间,可惜她这辈子以来一直当空间不存在,一时还真没想起来还有这金手指在。 但现在,她暂时还不打算用这个金手指。一来是性命暂时无忧,还能有人好好侍候着,要是去空间了一个人在棋牌室里连个厕所都没法上更别说换衣裳沐浴了。二来则是听宋家人的意思现在段晟昱成了窃国者了,本来畜生选后就被人所诟病了再添一个选了个妖孽,岂不是主动给人送上话柄,都不用罗列别的罪名,光这一条就足以蒙蔽世人了。 抽空想通了这两点,周云娘说起话来底气更足,「段晟昱临走前说的话你还记得?说不定这时候你爹娘都被拦下来了,别到时候我不舒服弄得你爹娘跟着受罪!」 「周云娘,以前是我小看了你!」宋岚咬牙切齿,挥手命令了其中一个粗使婆子按照周云娘的吩咐去准备东西。又将周云娘上下打量了一遍,「我还得感谢你长了副狐媚样子迷住了我表哥。」 「多谢夸奖!我也感谢我爹娘给的这面孔能够让皇上喜欢并深爱。」周云娘知道大景朝的女子都崇尚温婉大方,自己这越长越媚的模样的确有些过于妖艳了,但脸是父母给的,只有自豪哪有嫌弃的。 宋岚发觉如今的周云娘和印象中的还真是截然不同,以前缩头缩脑像是个小老鼠,今日的她就是长满尖刺的刺猬,和她说话就觉得扎人。偏偏骂人的词汇有限,半天只能憋出来句:「不要脸。」 周云娘上辈子倒是处处争强好胜要脸面了,结果呢?!所以这辈子只当这句不要脸是恭维了,拿了桌上准备的吃食就用,真是一点都不亏待自己。 沐浴后换了衣裳又喝了姜糖水,周云娘总算是觉得舒服些了。但这舒服只维持了一会儿,随着离开金沙滩,船只摇晃的幅度加大,周云娘晕船了!去年的噩梦历历在目,想想都觉得人生惨淡! 傍晚时分,船只抵达水陆大码头。夜色中,段晟昱和谢佳瑆的身影在灯笼下若隐若现。宋家船上诸人顿时就慌了,特别是最近被段晟昱和谢佳瑆分别审讯过几次的宋家二爷,脸色极为难看。 「二叔莫慌,有周云娘在手上我们必定能安然度过。」宋岚思及今天的经历,又是恨恨又是嫉妒。 「对对对,岚儿说得极是。只要能过了燕江,咱们宋家又会苦尽甘来,岚儿的后位无人可撼动!」宋之崖有些欣慰地看着迅速成长起来的宋岚,焦躁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后位?」宋岚一愣,正想问个究竟,那厢宋放盯着岸边船上被挡下来的船只,惊讶地叫了起来。 「姐,是娘和舅舅、舅母他们。」 看情形,宋岚舅家的船只被拦下来不久。念及宋岚舅家临行时往船上装的那些金银财宝,宋之崖大义凛然主动提出要带宋岚舅家一起离开。 谁知道正当宋岚让人去舱房带周云娘之时,便见岸上有匹马飞奔到了段晟昱和谢佳瑆面前,惊慌失措地禀报了燕江以南段旭称帝,延续前朝国号「延」称「延盛帝」,正让人重修纪年,抛开大景朝十年不用而称延朝五十年。 禀报那人应该是很激动,声音不小,宋家船只和岸边隔着十来丈竟然也听了个断断续续,自然也能清楚看见段晟昱的身体晃动,随即和谢佳瑆头也不回离去,岸边甲胄森然的黑龙卫也跟着迅速消失。 「这…什么情况?」宋放呆呆地问了句。 「哈哈哈,放儿你没听到么!你表弟在南边称帝了,他有先帝诏书乃是正统,想必段晟昱现在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追我们啊!」宋之崖激动地大笑起来,冲着岸上好似不知何去何从的码头哨卡军队喊道:「还不速速放行!日后本侯必定在新帝面前记你们一功!」新帝给他的信件说过,到时候宋家有几房就会封几位侯爷。 此话一出,码头上拿着武器要检查宋岚舅舅家船只的军人果然不敢轻举妄动了。见状宋之崖更是意气风发,「亲家公,愣着干什么,赶紧开船走啊!」 夜色下,宋之崖不会看见宋岚舅舅、舅母难看的脸色,更看不见搀扶着宋岚舅舅和舅母回船舱的下人有什么异状。只知道两艘船一前一后离开了大码头,重新行驶在宽阔顺畅的京燕大运河之上。 京燕大运河是段晟昱登基两年后大手笔的工程,和燕江一起贯穿了大景朝南北,让原本一个多月的陆路只需要不到十天时间就能走完。大运河两岸并不适合行人通行,只要过了这处大码头,至少要一天一夜才会抵达下一次可以设卡拦截的地方。 宋之崖觉得,既然段晟昱那么惊慌离去,说不准燕江南的延盛帝已经向大景朝发难,搞不好燕江两岸都已经落入了延盛帝手中,如此一来,还真是此去任君遨游了!高兴之下,非得拉着宋岚和宋放姐弟俩去舱房叙话。 燕江以南,段昊捧了段旭称帝。段旭今年十六,比宋岚小两岁,早早便送了信到宋家愿意立宋岚为后。就因为有这优渥的条件,晋阳侯才会在左右为难时选择了铤而走险。本来他们的原计划中,外出礼佛的宋岚和宋放只要出城就会被安排好的侍卫带着一路往南,最先抵达燕江大码头。 只可惜中途出了差池,宋岚和宋放反倒是最后一批出城的。也多亏了这姐弟俩胡闹,这才能抓了大景朝未来皇后在手,拿来威胁景帝真是百试百灵。 要说宋岚多喜欢景帝那是不可能的,毕竟景帝生得身材高壮皮肤又是古铜色,而她喜欢的可那种风度翩翩的儒雅书生。她还喜欢后位,天下尊荣集于一身,天下所有女人不管多美见了她就得跪下来磕头认输,这种感觉不要太好。 段晟昱舍了她选周云娘,她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无法入眠;如今倒是好了,宋之崖告诉她只要过了燕江,她的这个梦想依然可以实现,也难怪宋太后到后面会阻止她继续去倒贴景帝。念及曾经给景帝下过那种药物,宋岚无比侥幸,幸好当时段晟昱甩袖就走,要不然还怎么给有先皇诏书的延盛帝做皇后!至于延盛帝能否成功宋岚不在乎,因为就算延盛帝和景帝平分大景朝疆域也比南蛮或是北疆要宽广了。 「二老爷、小姐、少爷,舅老爷船上传讯说夜色已深,他们的船吃水太深,河道险峻不宜行船,问能不能停下休息一晚再前行。」叔侄三人正说话,外面便有管事前来转达了宋岚舅舅的意思。 「这运河这般宽敞有什么不宜的,还是赶紧追上我爹娘他们。」宋放逍遥惯了,今天看了那么多死人心中还是生出了怯意,总觉得要跟上爹娘一颗心才能踏实。 宋之崖正要点头附和两句,猛地想起宋岚舅家今日在京城上船时抬上去那些个沉甸甸的箱子,也不知道装了多少金银细软,难怪船太重吃水深,这么看是不太安全。 想到此,宋之崖难免想到了自己被拦在京城的大船,虽说大部分银钱早已分批送了出去,可那船上也装了十多万两白银,心疼得猛抽了一口气,「慢着!我亲自去说。如今形势如此紧急,怎么可以在路上耽搁太久呢!我们这艘船是伪帝提供的官船,质地极好,就是将亲家船上所有箱子搬过来也必然安全无虞的。」 抛下宋岚和宋放,宋之崖直接上了甲板,隔着一段距离和对面传话的管家说了几句,对方便答应了先把船上东西寄放一部分到宋家船上,等过了燕江再搬回去。 宋之崖除了贪腐别的没多大本事,不然也不会因为一己之利害得江州民不聊生了。为了宋岚舅家这些银子,他甘愿冒着江风站在甲板上等着也没回船舱去继续和侄儿侄女畅谈人生。 舱房中,宋岚和宋放姐弟俩相对向来没什么话说,便散伙各自回房。为了方便看守周云娘,宋岚是和周云娘住一间舱房的,她离开便有两个粗使婆子轮流用绳子把周云娘的手腕和她们本人手腕绑在一起。 回到舱房时,周云娘正抱着痰盂吐个不停,短短半天多就憔悴了不少。见到宋岚进来,她有气无力地追问道:「宋大小姐,我要的大夫呢!」再不弄点什么药吃,过两天她又得像上次从岭南到京城一样脱一层皮了。 宋岚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坐到离周云娘远远的窗边,不屑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敢要求这要求那的!本小姐告诉你,别以为段晟昱把你当宝,为了他的江山社稷,还不是扔下你就走!行了,你们两个也不用侍候她这么精心了,只看着别让她现在死了就好。」 后面那句是宋岚叮嘱两个粗使婆子的。 周云娘诧异她态度的转变以及她话里透出的意思,不知道怎的就是觉得段晟昱不会抛下她不管的,将痰盂放在脚下,漫不经心地捋捋头发,「是吗?能够和江山社稷相提并论是我的荣幸。」 明明憔悴不堪的容颜做出这云淡风轻的模样还是风情万种,最气人的还是宋放一直惦记着这张狐媚子脸,再三叮嘱她不能毁了周云娘相貌。宋岚咬牙切齿恨道:「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你们带她去底层舱房干活,什么最重什么最脏就叫她做,做不完不能让她停下来休息。」 宋岚决定,等船过了燕江立刻就将周云娘交给宋放处置,到时候看她还能不能笑得这般得意。 第一百一十八章终于汇合 周云娘被两个粗使婆子一个拉着手腕绳子一个推着肩背弄出了上层船舱,不知道什么时候船停了下来,让她摇摇晃晃的脑子终于舒服了点。沿着舷梯往下走途中还有心思打量起身处的环境来。 六月的夜色很美,月光下也能隐约看清船之所以停下是要从隔壁同样停下来的大船上搬抬什么东西。连接两条船的甲板上,正有几个人抬着东西前行,压得甲板咯吱咯吱响。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走!」 走前面的粗使婆子没等到周云娘动作,狠狠骂了一声并用力扯了下绳子,细细的绳子勒进了她手腕,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顺着这力道往前踉跄了一步。 吱嘎—— 周云娘一步踉跄才过,就听见两条船相交的甲板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声音,转头看过去,连接两条船的甲板好像出现了问题,抬东西队伍中有两人正险象环生,幸好另外一边还有备用甲板,这才没让人摔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她觉得她看过去的时候走在后面那人也在看她。不过她仔细看了下,她认识的人中间绝对没有这种吨位的胖纸。两个粗使婆子一前一后催促,周云娘也没继续探究,跟着两人到了厨房。 离用晚膳有一段时间了,厨房里的人正在旁边小间里用干粮。在船上,也只有主子们有权利用碳做上一顿精致的吃食,下人们哪有那种福气,干粮管饱、茶水管够便是好的。厨房管事听了粗使婆子的话眼睛都在放光,这个季节闷在船舱接近底部的厨房绝对是个折磨,他们几个都还在为待会儿谁收拾互相推诿呢,这就来了个劳工,一身皮肉还这般细嫩。 「这些碗都得洗了,这些地和台子都得擦干净!」 也不知道这艘船前主人是谁,反正厨房地上和台子上都蒙着一层油垢,被宋家下人接管后忙着给主子们准备饭食也不曾好好打扫过,轮到周云娘还真是个大工程。 大概是得了宋放叮嘱,两个婆子一边一个挡在门边,隔绝了厨房管事进门偷香的意图。但也丝毫没放松对周云娘的监视,其中一个的手腕依然和周云娘的手腕用绳子连通着。 没办法,周云娘不知道带着绳子以及绳子那头的人进空间会有什么后果,只能一直按兵不动,埋头收拾打理厨房里的一团混乱。她上上辈子是农村孩子,上辈子也在冷宫受了十年苦,洗点碗打扫点卫生还不算什么,做得还算顺手。而且她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底舱摇晃幅度低一些,就是感觉到了船身移动也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晕头转向。 于是,反正来葵水腹痛也睡不好,还不如在厨房磨磨蹭蹭消磨时间呢。 夜渐渐深了,厨房的人收拾了他们吃干粮的舱房倒地就睡,呼噜声一个赛一个匀称。守门的两个粗使婆子也是一个呵欠接一个呵欠,最后决定一人睡半宿,另外一人一定将人给看牢了。 嘭—— 一声轻微撞击声在静谧的厨房中响起,看守周云娘的婆子三两步进了门,「什么声音?」 「我累了,碰到了凳子。」周云娘捏紧了抹布,拉了拉旁边凳子,声音虽然有所不同,但总算有了出处,那粗使婆子看了眼厨房里一人多高地方尺来宽的窗户什么话都没说又退了出去。 等她出去了周云娘才借着身体掩护,打开情急之下用抹布裹起来的小木块,见上面用黑色水笔清晰地写着个不显眼的「厕」字。 莫名的,周云娘觉得这字体和写法有些熟悉,只是目前情况不容多想,她只能将木块丢在火灶门里头,扔了抹布站起身来,「我要如厕!」 粗使婆子是知道周云娘正是来葵水的时候,虽然第一天量不多,但作为女子这几天如厕的次数大大的增加。所以一点都没怀疑周云娘会耍诈,而且两人手腕上连着绳子呢要怎么耍诈? 可惜,粗使婆子并不知道一刻钟前,有几个抬箱子上船的下人中有一个大胖子突然捂着肚子说内急然后便脱离了队伍。给周云娘扔了纸团后,这时候正壁虎似的「吸」在恭房顶部。 这粗使婆子的警惕性还是蛮高的,周云娘进恭房前还特地捂着鼻子进门四下打量了遍。但下人用的恭房可不像上面几层那般精细,就是这粗使婆子都只是淡淡看了几眼便退了出去,一把将周云娘推进去:「快一点!」 周云娘踉跄着进了门,差点就撞到了靠墙的恭桶上。而且恭房内一览无遗,哪有什么异常?正疑惑间,头顶一阵风响,下意识便抬头看去,好险没被上面悬空的灰衣大胖子吓死。不过,这大胖子倒是有一张她熟悉的面孔,不正是之前才被宋岚嘲笑抛弃她的景帝段晟昱吗? 空间! 段晟昱伸了一只手下来,用口型告诉周云娘两个字。周云娘驾轻就熟地握住他的手,将人给收进空间了。说来也怪,她就是想放个东西到空间也没法子只进东西不进人,倒是放段晟昱这个大活人特别轻松自如,给她的感觉段晟昱才是空间的主人,她不过是个进空间的媒介而已。 把段晟昱装进空间,周云娘顿觉信心倍增,谢佳瑆那些人不救自己总不可能连他们的皇帝都不救。 重新回到厨房后,监视周云娘的粗使婆子也抵不住下半夜的疲劳打起瞌睡来,段晟昱好似能看见外面环境似的,轻飘飘地就从空间里出来,一把将周云娘给抱进了怀中。 「娇娇儿你受苦了!」 怕被人发现,段晟昱几乎是贴在周云娘耳朵里说话的,周云娘腿一软,幸好被他抱着,不然肯定滑到地上去了。 接着,段晟昱飞快放开她,拿了匕首割断绳子绑在了凳子脚上,拉着周云娘的手,两人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你怎么换了一套衣服?」段晟昱早就因为她换了一套衣服的事怒火中烧,毕竟没什么损伤怎么可能换衣裳呢。 周云娘老脸一红,不答反问:「你怎么装成个大胖子模样,真难看。」 「苗家下人本来就有个身材高胖的人,怕苗氏发现端倪坏事,我便只能这么装扮了。娇娇儿,你担心死我了。」 段晟昱一边说话一边扯身上衣衫,很快便恢复了身高腿长、宽肩窄臀的完美身材,夏天穿得薄,看得周云娘这猛男控一阵晕头转向。不过,这人话说到后面,牛高马大的人眼中竟然带了些水意,这就有点让她措手不及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被周云娘发现了,他再次一把将人揽到了怀中,下巴压着周云娘发顶,重重吸入一口带着她前生今世独特味道的空气,又继续道:「明天晚上两艘船到了燕江北码头谢佳瑆便会下令强攻,到时候等他拿下两艘船所有的人后我们再出去。」 明明段晟昱一字一句说着他和谢佳瑆的计划,听起来也挺正常的。但被他抱在怀中的周云娘还是从他颤抖的身子和越收越紧的臂力中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害怕,突然就有一种上辈子面对小耗子的那种母性情怀涌了出来,伸手搂了他雄壮的腰围,上下抚摸他背部,嘴里胡乱嗯了几声作为响应。 这乖巧听话的样子终于慢慢稳下了段晟昱饱经摧残的担忧心境。周云娘有了开玩笑的心思:「你不是说大婚之前见面不吉利不能见面吗?现在觉得呢?」天知道,她其实早想见他一面告诉他别再往家里送东西,绣楼底下三间屋子都快堆不过来了。 段晟昱身子一僵,「朕再不信那些了!若是朕从开始就一直陪着你哪会让你陷入危险当中。」 「今天的冰品和点心是你送的?」周云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若不是多吃了几碗冰,自己何至于葵水早至还腹痛了半天,现在都还隐隐作痛。 「好吃吗?」段晟昱听暗卫说了,送去的冰品她吃了许多,想必是喜欢的。 「哼哼…」 谁知道周云娘给了他几声不满的轻嗤,顺带附送了好几枚白眼。段晟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难道是厨子手艺不行?」他可是专程誊写了一本冰品和点心的食谱给御厨,选的都是她熟悉的吃食。 「味道倒是很好,就是时间有些不妥。」分明是周云娘自己贪吃吃得太多造成的后果,她偏偏要赖到别人身上。 偏生这个别人还真认账并且较真,闻言追根究底问周云娘时间上有什么不妥,是不是该午后而不是上午送?是不是送点心的时间不对耽搁了她做事?是不是… 反正只要周云娘一个小小的不满意,段晟昱就能衍生出许多检讨来,平时寡言少语的人顿时化身话痨。 「停!」周云娘听他越说越自责了连忙伸手叫停,她真是搞不懂,堂堂一位九五之尊为什么到她面前就显得如此卑微?!对,就是卑微! 第一百一十九章浪里白条 「娇娇儿,你便告诉我是哪里做得不妥,下次一定改进。」段晟昱骨子里就是个执着一根筋的人,周云娘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他不容许自己对她有半点怠慢,也不愿意她对自己失望不满。所以一旦周云娘露出一点点不开心他都一定要弄清楚原因,以免下次再犯。 周云娘被他追问得没了脾气,只好苦着脸承认了自己错误,「其实点心那个时候送到锦绣坊来正合适,味道也十分好。可惜就因为味道太好我多用了一点,导致葵水提前来了,肚子痛还弄脏了衣裳。你之前不是问我怎么换了一套衣服吗?就是因为之前那套衣裳脏了才换掉的,你放心,他们还靠我保命呢,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段晟昱愣了下,目光在周云娘腹部转了转,「你用了冰品腹痛?要不要紧?」 「不是用了冰品腹痛,其实我来葵水本身就有些疼痛,只是这次提前了些而已。你不用这么自责,你这样我压力好大。」周云娘总觉得段晟昱对她太过于小心翼翼,悄悄在背后不知道帮她做了多少事,让她心里好没底。 段晟昱的注意力这才转移到「葵水」上,想起偷听到妙杏儿对她说的那些话,老脸终于红了,当然,若是他肌肤能够看得出来发红的话。 度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天,在段晟昱充满安全感的怀中,周云娘睡意袭来,打了个秀气的呵欠。敲了敲段晟昱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离明晚还早,咱们还是睡一觉。」 「咱…咱们?!」幸福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刮得段晟昱眨眨眼就怀疑人生。 刀削似的严肃脸露出呆傻幸福的笑容还真是辣眼睛,周云娘选择不看,「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反正她是疲倦到了极致,必须得好好睡一觉了。 「要要要。」知道周云娘来葵水什么都做不了,段晟昱还是对她送上门的同床共枕受宠若惊。连忙去扯了几张桌子拼起来,又收集了棋牌室空间里所有的桌布铺上,这才一把拉了周云娘搂着翻身上去,用一条手臂给她枕着,另一条手臂搭在她腰上,捂在她腹部上头。 忽略他急促紧张的呼吸,这姿势倒是挺温馨感人的,可是周云娘却是嫌弃地将他的手给挪开了点,「你想帮我捂小腹的心情我理解,可是你也不能用温度明显低于我体温的手掌来啊。」倒是他的怀抱又宽又清凉,十分适合夏季降温,她忍不住将身子又往后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过去。 徒留段晟昱一个人缓缓将悬在半空的手掌收回来放自己身上,从侧面他只能见着她如玉的粉白耳朵,小小巧巧的耳垂上挂着个银色丁香耳坠,如云的秀发披散在他胸前。她的身体暖暖的,温暖着他冰冷的身体和心,让他幸福得都不敢眨眼。 周云娘是被一声尖叫给吓得身子一哆嗦,醒了过来。 「人呢!叫你们看住的人呢!」 尖叫和说话的嗓音有些公鸭嗓,第一个发现周云娘不见的竟然是宋放!空间内,段晟昱和周云娘同步做了个厌恶的表情,继而又专注地听外面的动静。没有周云娘在外面做「眼睛」,段晟昱便也只能听不能看。 宋放只穿着件亵衣,虽然瘦弱,但美人儿不见了给他的刺激十分大,他此时正拎着那手腕上还剩下大半截绳子的粗使婆子,满脸的不高兴。 当然不高兴了,他一大早醒来就发现裤裆里硬硬的一只,以往倒是随便抓个丫鬟就能胡天胡地一早上,可今儿身边都是些年老色衰的婆子,或是三四十岁管事妈妈,他是一点都不想动。突然的,他就想起周云娘这美人儿来了,问了下人后想都没想就往厨房冲。 路上他还幻想着在美人儿身上放点水果点心之类然后一口一口舔掉,或者是在小宋放上抹一层蜂蜜,换美人儿来舔。谁知道想得倒是美好,一把推开倚在门上睡得口水横流的粗使婆子看向厨房时却毛都没看到一根,绳子那头没有美人儿只有一根板凳。 「人呢!」另一个偷懒没起来换班的粗使婆子这下子也冲了进房,四下翻看了一遍。 「对啊!人呢?」宋放点了点两个婆子,「你们就等着被卖去矿场做工!」 「饶命啊少爷!」两个婆子争先恐后跪了下去。 「少爷,是她给那姑娘搜的身,一定是有什么利器没搜出来。」 「少爷,晚上是她在看守那姑娘,说不定就是她得了什么好处把人放了的。要不然这么小的地方她还守着门怎么可能没发现。」 「少爷,是她…」 「少爷,是她…」 两个婆子互相推诿指责,都不愿意担这个责任。听得宋放一阵怒火上涌,接连两脚踹出去把两个婆子踹了个仰倒,「蠢货,连个弱女子都看不住,留你们有什么用处!哎哟,可惜了爷的美人儿!」 到后头,宋放满满的可惜,却不知道空间内段晟昱的眼中风云汇聚,相信这宋放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很快,上层舱房的宋之崖和宋岚也相继来了厨房,查看了一番后对周云娘的突然消失也说不出个什么来。但他们一寸寸搜遍了船上所有地方也不曾发现有藏人的痕迹,厨房也没有逃亡的痕迹,周云娘好似从船上突然失踪了似的。 「难道是跳水自杀了?」宋岚怀疑地看向宋放,看样子是不相信宋放将责任推给两个粗使婆子的话,以为是他色心大发想要强上周云娘,结果逼得人跳河自杀!这么一想,倒是挺符合宋放的性子。 「算了,反正估计伪帝也不会出现在燕江北码头,那女人在不在也没什么关系。」宋之崖哪里不知道自己这唯一侄子的劣根性,无奈宋家的男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都不易让女人受孕,以后可就靠着宋放给他养老送终,或者过继孩子给二房延续香火了。所以宋之崖对宋放找女人的事情是无条件支持,巴不得他赶紧弄大几个女人的肚子。 宋岚还能说什么,只好脸色不甚好的甩袖回了房。倒不是说她就责怪宋放逼得周云娘跳河自保了,她是在生气居然都没能好好折磨一番周云娘以泄心头只恨。好在日后还有个叶如梅可以让她出气,不然做了段旭的皇后也只是锦衣夜行,她才不干呢! 不过,很多事情就是那么不如人意。眼看着傍晚就能抵达燕江北码头,突然便听到底舱水手惊慌失措地大声叫嚷:「漏水啦!船底漏水啦!」 「漏水还不赶紧堵上!」宋之崖脸色发白地站起身来,他见识过江州决堤的场景,最怕水患。而且这艘船上头还有宋家的命根子宋放,另外还有宋家六房好不容易怀上孩子的一个妾室。逃过了景帝的追捕,可不能折在船只漏水中了。 噗通,噗通… 还没等到下人的回报,就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落水声,宋之崖气急败坏地冲出船舱,就见得自家船上会水的人争先恐后往河里跳,「你们…」 刚开了个口,船身就是一晃,船身倾斜了个小小的角度。就是这小小的角度,也晃得宋之崖重重撞在了栏杆上,惯性作用还从高高在上的二楼给栽到了一层甲板上。头昏脑涨站起身来,养尊处优的宋家二爷就发现自己一只手臂抬不起来,钻心的疼痛使得他大叫了起来。 可惜现在船上众人自顾不暇,谁还有闲心来关心他宋二爷栽到了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候,宋岚舅舅那艘船上也出现了短暂的骚动,随后甲板上就站了个身着红衣锦袍的俊逸男子,冲着宋之崖的方向喊道:「交出周云娘,本侯就让手底下的人动作慢些!」 「益阳侯!」宋之崖惊疑不定:「你不是不在京城!怎么会在苗家船上?」 「切,本侯就不能回来吗!」黎源小侯爷十分不屑地偏头哼了一声,「至于本侯为何会在这里,本侯偏不告诉你!」 难道让小侯爷承认说他刚用这次出海学到的手艺大显身手把这艘船凿出个小缺口便被黑龙卫给抓个现行,他这才知道苗家的船全在黑龙卫掌握当中吗?而且黑龙卫还好心地让他换了衣裳站到船头来抢功劳。 想到这,小侯爷就很是不忿。要知道,他这次出海可是练就了一身浪里白条的好功夫,听说了周云娘被宋家姐弟劫走二话不说就直奔燕江北码头,赶在谢佳瑆面前带着他那些新收的水中好手提前半天就拦截到了苗家和宋家的两艘船。 他当然不知道周云娘在哪艘船上,只和手底下的人分工去凿船。只是没想到他才开了个头,只凿了拳头大个洞就被抓包,洞也被立刻堵上。倒是宋家那艘船,已经被凿了好几个洞口,若非担心周云娘在船上待会儿可能会有危险,说不定都能拆下来一块船板让宋家的船彻底沉到水底去了! 第一百二十章逃出生天 凌晨嘈杂后周云娘反正也睡不着觉,棋牌室里有个副食品货架,有可怜兮兮的几包饼干和五六盒方便面。在她遥远的上上辈子,这些副食品放在老年活动中心的棋牌室里可以想象悲惨的境遇。不过现在,倒是成了两人避难的食物。 也顾不上过期不过期了,周云娘泡了两杯清茶,拆了一袋饼干塞给段晟昱,又泡了两盒泡面。在等待泡面熟的几分钟,她想了个自以为完美的理由,「那个…皇上你都不奇怪我的空间吗?」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奇怪肯定是有的,但我相信娇娇儿会给我个答案的。」段晟昱想了想,今天时机不对,他还是别袒露自己也有另外一个空间的为好。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差错,不知道周云娘单单是不认识他了还是失去了前世的记忆,根本不敢轻易试探,就怕试探出来的结果是她转身离开。因为太在乎,所以才会太担忧。 「呃,」周云娘只稍微犹豫了下,便很理直气壮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信还是不信?」 「只要是娇娇儿你说的,我都信。」段晟昱目光灼灼,好似能够从她眼眸看到她的内心深处。 周云娘被这目光看得莫名心虚,迅速展现她处理问题的万能响应,那就是转移话题:「臣女觉得,皇上称呼臣女的小名不太合适,换一个可好?」每从他口中低沉地出来一声「娇娇儿」,她的骨头就要酥软一次,太羞耻了有木有。 段晟昱听出了她潜在的意思,小性子和景美人时的她一模一样,这是在变着法威胁他若是继续唤她小名的话她就会用「皇上、臣女」来回报。向来严肃的脸上漾起个纵容的微笑,满眼的柔情,「平日我唤你云娘可好?」到了某些时候,娇娇儿这么动人心弦的称呼会起到很大作用的,只要想着他都觉心潮涌动。 周云娘没听懂里面的文字陷阱,重重地点头,「这还差不多。」转头看了下玻璃柜台,她说,「面好了!」 正待起身去端,段晟昱就跳了起来,「我去!你歇着。这叫『方便面』的吃食果然方便,这才多长时间便如此浓香扑鼻。」 「你不认识方便面?」又是一个铁证左证段晟昱并非现代穿越同仁,周云娘彻底被搞胡涂了。 段晟昱倒是在书籍上看到过关于方便面的记载,但见识的确是第一次。摇了摇头,「不认识。」 「天王盖地虎!」 下一句应该是耳熟能详的「宝塔镇河妖」,可段晟昱这土著第一时间哪反应得过来,反倒很自然反问了句:「这是要对对子?」 「没事了,吃面。」周云娘也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干什么,反正觉着段晟昱这人更扑朔迷离高深莫测了。可是人家都没对自家的空间追根究底,她好像也不好意思还没嫁给别人就想把人家**给掏光,这样似乎显得很没礼貌。 吃完了方便面,闲着也是没事,周云娘便开了一桌机麻现场教学,和段晟昱打起了二人麻将。正当段晟昱开始上手,周云娘提出了用回答问题作为筹码正式开始时,就听外面一个狐疑的声音响起来,「这怎么漏水了?」 「赶紧拿棉絮过来堵上!」这个声音是厨房管事,很镇定,应该是有一些经验。 然后便是不少的脚步声,棉絮才刚刚堵上,就听得另外一处又有人惊讶地喊了句「这里,这里也漏水了!」 「不好,是有人凿船!」 「好几个洞,堵不上了,赶紧逃命。」 「…」 杂七杂八的喊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空间里二人麻将肯定是打不起来了,周云娘还被外面的声音吓得坐立不安,「船舱进水了,会不会沉啊?我们待在空间里会不会被波及?」 「放心,不会。」段晟昱握住了她乱舞的手,沉稳的声调让人安心。然而,这事段晟昱都没底,毕竟在他的计划中根本就没这一环!谢佳瑆是看过他和周云娘在一起能够施展神奇一幕的人,所以两人约好了他会带着单独上船保护周云娘,剩下的事情就是到了燕江北码头再说。谁知道还有小半天时间呢怎么就出了意料之外的变故。 段晟昱的沉稳笃定感染了周云娘,「是你的人来救我们了?」她以为这些本来就是段晟昱安排的。 顶着周云娘特别晶亮水润的杏眼,段晟昱能怎么说,唯有重重点头,「嗯!咱们安心等着便是!」 他们等到的是外面噗通、噗通跳水的声音,以及不少人乱糟糟喊船要沉的声音。还有…小侯爷特别嚣张让宋之崖交人的声音。 「他怎么来了?」段晟昱头疼,难怪中间突然出现了变故,敢情是益阳侯横空插了一脚。 外面的谈判渐渐陷入僵局,宋之崖要去哪里给益阳侯变出来个周云娘。几句话不合,暴脾气的小侯爷手一挥,「再把船凿两个洞,让水进得更猛烈些。或许宋老头就能想起小云儿是在哪里了!」 小侯爷带的人可是水中蛟龙,对水流船只的掌控可以说如臂指使,命令一下,宋家的船便感觉到一个大大的震动,船往下沉了好几尺。惊得船上众人哇哇直叫,会游水的争先恐后往下跳,不会水的哭爹喊娘寻找船上用来救生的木板、羊皮球之类的抱着。 刚从午觉床上醒来的宋岚和宋放也惊慌失措地赶了出来,正好听见小侯爷后面那句话,宋放屁滚尿流地疾奔到了船舷边上,「侯爷救命啊!」 「你交出小云儿…呃,你只要交出周家云娘小姐,本侯就让人搭桥接你到这边来。」小侯爷示意下,有人比划了下舢板,只要一放下,两艘船之间就能出现一条逃生的浮桥。 宋放多贪婪怕死的人啊,见状连忙大呼,「周云娘不在我们船上,她早就逃走了。」 「呸,这大运河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能逃到哪去?宋放屁,你要是不老实点,本侯可就让人转舵走了啊!」小侯爷压根就不信。他在燕江北码头碰见谢佳瑆,好奇问了句,谢佳瑆才说了一句他就跳了起来,因为他出海前经过大运河可是和马原讨论过的,这大运河的航道可是专门设计过的,不少发配南边垦荒的犯人在大运河都不用担心逃跑,因为跳河后两岸没抓拿。 宋放吓得面无人色,忙不迭哭嚷道:「侯爷啊,我没骗你!昨晚上周家小姐真不见了!」转头看了一眼,他毫不犹豫就将宋岚拉到了身前,「是我姐,是她让两个粗使婆子看守周家小姐的。本来还用绳子拴着的,谁知道怎么着绳子就被刀子割断了,人也不见了。」 这真是实力卖队友,为了活命,毫不犹豫就把自个儿亲姐给卖了。宋岚被他气得肝疼,也顾不得什么宋家独苗苗要时时刻刻维护,船都开始慢慢了倾斜,再不活命别说独苗苗,根都要没了。也丝毫没客气地揭了亲弟弟底:「要不是你生了色心想轻薄人家,人家会被逼急了跳河轻生保全名节吗?」 「宋放屁!你敢!」小侯爷被气得跳脚,怒目圆睁,「凿船!继续凿船!把船给小爷我凿沉咯咱们慢慢在水里捞落水狗!」 「好蠢!」段晟昱对小侯爷的评价一如既往,然而周云娘在这他多的话是一点都没敢说。只拉了周云娘在怀里,道:「我们必须得出去了,万一待会儿船沉到河底,后面那股旋涡作用下我带着你很难逃出去。」 周云娘是个旱鸭子,紧张得不得了,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出去揪着小侯爷的耳朵狠狠骂他一顿。他不知道姐姐还来着葵水呢,在水里这么一泡,谁知道会不会「半江瑟瑟半江红」,真是丢死个人了! 还正想着,段晟昱便直接将她摁在了怀中,「出去了!」 低沉的声音之后,两人便出现在了外面。得,原先干燥的厨房里已经有齐膝的河水,幸好厨房里也进了水,里外并没一个人,若是有人在看到了凭空出现两人这一幕非得被吓死不可。 「…」也不知道段晟昱低咒了句什么,周云娘就感觉到身子一轻,从站立抱就变成了公主抱,双脚从河水中解脱了出来。这个天气,其实脚沾点冷水还挺舒服的,但得忽略正汩汩流淌的葵水。 段晟昱在水中大步走向门口,往外看去还有不少宋家死士堵在外头。只他一个人倒是没什么,可如今他抱着周云娘,嗅着她身上越来越重的血腥味儿,他是真不忍心她再吃一点苦。只一瞬,他就转身往那扇窄小的通风窗口步去,寻了斧头单手便将窗口给拆开,高举着周云娘跳了出去。 跳出去不算,他还转身在砍开的洞口用力踹了一脚,将那洞口直接踹到了比河水还低一截。这下倒是好了,本来小侯爷的人还在水底慢慢凿,厨房这大洞洞口疯狂往里灌水,沉船的进度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快。 「啊啊啊——」 男的、女的、高亢的、嘶哑的… 各种尖叫声顿时和水声交织成片,宋岚从段晟昱手中要到的这艘轻便快船以超出小侯爷想象的速度往下沉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囧囧有神 「捞落水狗了!」 小侯爷才不管是不是比他预计速度快呢,让人稳住了苗家这艘船后让人拿出了准备好的网兜往下撒。 第一网,他手底下的人就网到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兴奋地过来找小侯爷表功,「福星大人,你快来看,我网到了两个人!」 「很不错,回去以后我让圣女第一个给你赐福。」小侯爷头也没回,继续站在甲板上指挥别的人寻找宋之崖等几个宋家领头人的踪影。 「黎源!你给我过来!」 被当做鱼似的困在网中的景帝陛下爆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而且在怒吼之前他还很贴心地帮周云娘捂住了耳朵。 「谁?谁敢叫本侯大名!」小侯爷从地上蹦了起来,循声就大步走向刚才向他报告战果的大个子。 那大个子也被身后的声音给吓了一跳,同样转身往后看来。 「那个…本侯…呃,我是说,难怪这声音如此耳熟,原来是…您啊!」周遭闲杂人等太多,还好小侯爷并没傻得太彻底一口叫破段晟昱身份,而且他记得不错的话他当着周云娘是叫段晟昱表哥的。不过他一脸日了狗的表情还真是一言难尽! 「你!」小侯爷指着那将大景朝皇帝鱼似的装在网中还拖行了一段的大个子男人,「赶紧松开,这两位可是本侯的贵人!」 说罢,他还亲自蹲下来帮段晟昱和周云娘把网给解开,伸手先去拉周云娘,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根:「小云儿,我厉害不?啊…皇…表哥,对不起我拉错手了。」 刚夸到一半,小侯爷就发现握在手中的竟然是一只黝黑大手,男男牵手什么的最讨厌了,而且还是个谣言中包养他的男人,所以,小侯爷飞快甩开段晟昱,再一次向周云娘伸出他欢欣的手掌。 「小云儿,分开这么久有没有想我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会被宋家…诶,表哥你挡住我了。哦,对喔,我得先谢谢您,当初离京时拜托您帮我照顾小云儿,虽然您让她被宋家那两个渣渣劫持了,可您还是一路保护,这一点我黎源服你。这次出海所有的收益我都不要了,全归您,就当是您照顾小云儿的报酬!」 小侯爷觉得心累,明明是和可爱的小云儿说话呢,为什么皇上就是这么不通情达理一个劲地挡住他视线呢! 「阿嚏!」虽然是炎热六月天,周云娘也被段晟昱护得严实,但还是免不得浸了半身水,上岸后阳光一蒸,河风一吹,一冷一热身体十分不舒爽,还没顾得上和小侯爷搭话呢就是一个响亮的喷嚏。 她的喷嚏就像是个讯号,唤醒了正门神似的挡在她身前的段晟昱。这下子,他也不想要如何给小侯爷解释了,本来他想脱自己衣裳给周云娘罩在身上,可这时才发现他身上全湿,而且还是那件加肥后的土布衫子。 「愣着干什么?这艘船上有清净的房间吗?」 小侯爷下意识点了点头,并指了个方向,「那间…」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段晟昱将周云娘搂在怀中一个飞跃,随即便消失在了那间他刚霸占下来的房门之后。 小侯爷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段晟昱便又从那房门后探出了头颅,「拿两身干净衣裳过来!放讯号,让卫守和卫平过来见我。」 「好。」小侯爷应声后先让卫风放了讯号,随即往苗家船只关押女眷的房间走去,打算去给周云娘找一身衣裳。走到一半的时候猛地停下了身子,转向段晟昱和周云娘消失的那间屋子一拍大腿,「我说哪里不对劲呢!孤男寡女的怎么可以独处一室!而且…而且他好像还脱了衣服。」 念及此,小侯爷如遭雷噬。满脑子都是自责,自责自己怎么就这么笨,都不知道让两个人分两个房间么!他倒是不在乎周云娘曾经和景帝共处一室,关键是小云儿会不会被严肃古板的皇上给吓坏了啊! 小侯爷顿时就觉抓心挠肺,随便找了个属下交代去寻男女衣裳,他则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那间舱房门口,想都没想就重重撞开了房门,「小云儿…」 眼前一幕,让他僵立当场!瞧他看到了什么:景帝半裸着上身,正将周云娘给压在床上拉棉被往她身上捂,床下一堆混在一起湿哒哒的衣物上血迹斑斑。 这!这活脱脱就是个杀人后想要掩盖真相的现场啊!是景帝恼羞成怒杀人灭口吗?小侯爷觉得景帝对他一直那么好是他的恩人,可是他也是有原则有底线的好不好。像现在,景帝明知道他喜欢小云儿,再讨厌你也多忍忍啊,为什么要出手对付个弱女子! 小侯爷伤心极了,红着眼睛往前迈出一步。 「站住!」段晟昱闻声回头,利喝道:「滚出去!」他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七手八脚剥了周云娘身上湿哒哒的衣裤扔在地上,发现她亵裤里外的血迹后连忙脱下了干净还带着体温的中衣给她擦拭了一番。这才刚刚把人塞进棉被里保暖,就被小侯爷没头没脑地闯了进来,他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小侯爷还没见过景帝身上煞气这么重呢,头皮有些发麻,可为了长这么大遇到的除奶娘之外最有好感的小云儿,他决定豁出去一把。不但没听段晟昱的话滚出去,反而又挪动步子往床边走了一步:「皇上,你…你把小云儿怎么了?」 屋里不像外面,小侯爷觉得还是有必要尊重下景帝。 「你觉得朕对自己的皇后会做什么?」段晟昱挑了挑眉,小侯爷出门一趟回来胆子倒是涨了不少。 小侯爷看到被子蠕动了几下,探出一只欺霜晒雪的手臂,随即就是周云娘顶着一头乱糟糟墨发的小巧脸蛋。脸蛋虽然没什么血色,但好歹冲着他露出了个安抚的笑容,挥了挥手貌似一点事都没有。可是,地上那堆衣物里最上头那男式白色中衣上的血迹实在太明显,他实在不放心就此退出去不理不管。 等…等一下?!小侯爷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刚才皇上他说什么了???皇后!谁是皇后? 不知不觉,小侯爷想的问题已经念叨出了声。那傻不愣登的模样出现在他白皙俊俏的脸上真真让人觉得有一种反差萌。不但周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是段晟昱黑沉的脸也温和了几分,稳稳当当给他重复道:「周云娘,已经被钦点为大景朝皇后。下个月初八,便是朕和皇后大婚的日子!」 「我一定是在做梦!皇上怎么会大婚?小云儿怎么可能成为皇后?我还请了马大人这次回来就给我做个冰人,将小云儿给娶回家做侯夫人呢。」 小侯爷又将心里想的话说出了口而不自知。那厢周云娘瞪圆了杏眼,段晟昱才刚刚好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而且他还拍了拍周云娘身上的被子,大踏步到了门边,拎了小侯爷的衣领将人直接扔到了门外,问他:「痛不痛?」 脖子痛,被摔在地上屁股也痛,痛得小侯爷眼泪花直流,「当然痛了!」 「所以你不是在做梦,周云娘只会是朕的皇后。至于你想娶她的话那才是做梦!」段晟昱居高临下宣布着,说着说着,本来十分笃定的心境突然不那么稳定了。无他,小侯爷就是狼狈躺卧在地上那也是翩翩美男子一个,景帝可没少听人说小侯爷乃是京城第一美男子。这样的男子说喜欢周云娘,周云娘会不会三心二意啊?! 段晟昱心中升起强烈的危机感,「黎源,周云娘不是你能肖想的,你趁早断了念头罢!宋家的事情赶紧去处理,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哦,好。」说真的,小侯爷很怕段晟昱压低嗓子说话的样子,总会让他想起九年多前血流成河的那一天。转身走了一会儿,小侯爷遇到了抱着崭新衣裳匆匆赶来的卫守和卫平,他随意拉了一个就问:「皇上选了周云娘做皇后,这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侯爷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问别人。」卫平很同情益阳侯,毕竟益阳侯离京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嘱咐皇上「照顾」好周云娘,不能让周云娘嫁给陈秋轩。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益阳侯是看上了周云娘想等功成名就了回来求娶呗。可是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全心信任的皇上居然从中用了手段,赶在他回京之前就把婚事给定下了,这是多么大的打击啊,梦碎都不足以形容,简直就是心碎。 小侯爷哪还会去问别人啊!伤心什么的有一些,但不多,好像还没震惊来得多。想娶周云娘,不过就是因为自己年纪到了,年纪差不多又稍微有点好感的就周云娘一个,不娶她难道去娶周宝娘那蠢不可及的女人吗? 怀着满腔乱糟糟的心思,小侯爷将怒火全都倾泻到了河里打捞上来的宋家人身上,几乎每个被捞上岸的人还没从溺水的恐惧中回神就被小侯爷层出不穷的手段给整得哭爹叫娘,重新回忆了一把京城小霸王的威力。 第一百二十二章海上来人 周云娘真是恨不得时间退回到两天前,她绝对不会去锦绣坊监督什么内衣秀,反正不缺钱想怎样就怎样!实在不行,时间退回到几个小时前也好,她绝对在听到小侯爷的声音时候跳出去证明自己还在,可以从干燥的甲板上去另一艘船待着。 偏偏时光没有倒流,她被段晟昱带着泅了一段水路都没怎么弄湿腿部以上,被小侯爷手下一网子却弄得浑身湿透。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就是垫卫生棉量多的时候遇水都是半江瑟瑟半江红,更别说垫了这古代的月事带昨晚还没替换。这下好了,她所过之处猩红点点。 进房后段晟昱发现他前襟和她身上的血迹差点没吓死,在她红着脸说了原因后二话不说就扒了她全身衣裳,还用他带着体温的中衣给她擦拭身下脏污。她倒是想反抗来着,小胳膊小腿实在不给力,段晟昱绷着脸的样子又让她有些怕怕。 她本来都想反正以后是做夫妻的,破罐子破摔算了。再说了,一个丈夫能做到这个地步极其难得,他都只担心她身子,她还羞什么羞啊! 可是!可是她没想到两人的这副模样会被小侯爷给撞个正着。也幸好小侯爷的心思好像都在她突然成了皇后上面,即便是注意到了血迹也没多问,她完全不敢想象若是小侯爷问出来她会没脸到什么程度。至于小侯爷说什么喜欢她的话,她根本就嗤之以鼻,小侯爷对她最多就是好奇哪有什么爱意。从眼神就能分辨得出来! 眼神?周云娘有些恍惚,段晟昱之前也不是没和她见过,那时候的眼神挺正常的呀,也就是最近才突然有的变化。最近的眼神是越来越炙热,像是想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还别说,段晟昱放松了紧绷的心情后看清了周云娘如今的样子真的差点克制不住将人给生吞活剥了。你道他拉被子将人裹成蝉蛹的动作为什么那么快,便是因着再不快些他就克制不住体内洪荒之力了。谁叫如今的周云娘皮肤又白又嫩和刚剥出来的鸡蛋似的,碰上去颤巍巍的还弹手,使人情不自禁就想抓紧一点,多抓一会儿,最好永远不放手。 只是如今既非天时也无地利,光是人和根本不够。于是,继小侯爷之后段晟昱也红着眼睛冲了出去。 傍晚时分,一艘船舷上挂了一串「装饰品」的船只驶入了燕江北码头,让码头上布置了人手严阵以待的谢佳瑆有些不知所措。倒是他身后一位身穿碧蓝长裙的女子走出来,见状提醒他道: 「看来,益阳侯的策略是有效的。」 谢佳瑆内心呵呵了两声,这位海潮一族圣女海珊瑚可是个猛人。要知道,小侯爷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叫着闹着要去救人时,谢佳瑆是不赞成的,可海珊瑚直接制住了他就让黎源尽管去,谢佳瑆现在还觉得脖子疼得慌呢! 「是我大景朝圣上英明果决。」 谢佳瑆已然看清船头首位不正是景帝段晟昱吗!长出一口气之后抢先往码头迎过去,他才不要和说话有些别扭,长相也十分不符合他审美观点的女子多说话什么的。 「先让人来把这些人带下去关着,明日给对岸送信,宋家主子十万两白银一人,苗家主子和下人、侍卫五万两银子一个。只要有银子指定放谁便放谁!」 那边卫守和卫平招呼着黑龙卫上前解下那些被绳索一直吊在船上半边身子都浸在水里的人,这边段晟昱便给谢佳瑆吩咐了一堆事务。 谢佳瑆才听了个开头就疑惑了,「为何那些侍卫和下人也要这么高赎金?另外,咱们也不缺银子,宋家人通敌卖国死不足惜,用来阵前斩杀震慑敌军不好吗?」 「朕不想让云娘看到血腥的一幕。」段晟昱的理由很好很强大,让谢佳瑆瞠目结舌根本无法反驳。正在谢佳瑆怀疑是不是遇到了假景帝,他又英明道:「宋家和苗家那几个在朕看来还不如侍卫和下人有用,若是对岸舍不得那点银钱,这些人正好留下来听用。」 说完,段晟昱也没管谢佳瑆有没有听懂,连声催促卫平和卫守动作快些,对谢佳瑆挥了挥手,「行了,接下来的事情你看着办,朕上船去接云娘下来。对了,休息的别院准备好了?」 看谢佳瑆点头,段晟昱这才满意的转身重新登船,那满身自带柔光的男人和杀伐果断、气势凌人的景帝一点都不和谐好不好!而且,这一说一大段话的景帝也是谢佳瑆前所未见的!还有为了不让心爱的女子看到血腥收起屠刀的样子,怎么就让人觉得有点傻乎乎呢? 幸好苗家船上有不少女眷,让周云娘不至于一直那么狼狈,只是换上了干净的衣裤,用上了干净的月事带,喝了一碗红糖姜茶,再美美睡上一觉,再次醒来的周云娘即便是感觉到了船的摇动竟然也没生出什么晕船的不适来。 舱房内不见段晟昱的影子,地上那一堆衣物也全没了踪影,周云娘先是松了一口气,继而又有些仿徨:段晟昱去哪了?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习惯了凡事依靠段晟昱。 刚从床上下来,段晟昱便推门进来,逆着傍晚火红的夕阳,他的身影愈发高壮,船舱逼仄的房间里顿时使人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你…」 「你醒了,是外面太吵了吗?」段晟昱转头看了下外头,挂在船舷上的几十口人包括命大的宋放和宋岚都已经被带走关押,确定不会让周云娘看到任何会产生不适的场景。这才向她伸出了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晕船吗?需要我传讯让冯大夫来一趟吗?」 「你问这么多问题我都不知道回答哪一个好了。」周云娘先娇嗔着抱怨一句,然后回答他:「没有什么不舒服,睡觉睡到自然醒,也没觉着晕船。」 「这便好,我们先下去安顿着。」段晟昱无比自然地握着周云娘递上来的手掌,感受大掌中的柔软和温暖,内心无比安定宁和,因为燕江对岸的事情升起来的火气都跟着降了下去。 以宽广的燕江为界,南边地广人稀,也是近两年才因为景帝推广各种易于存活的农作物生活才好过了一些。北边则是因为近京城,在段晟昱掌控下农业和商业都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居民生活水平普遍偏高。 燕江北码头背靠着松州燕北城,谢佳瑆带着叶如梅是抢在苗家船只之前乘坐快船先到的,有段晟昱圣旨,又有谢佳瑆刷脸,如今的燕北城县衙被正式接管。周云娘被段晟昱送到这里就见到了一直坐立不安的叶如梅。 晚上,周云娘还见到了跟着小侯爷进京谢恩的海潮一族圣女海珊瑚。立后那日她被海潮一族给绑架,后来问清了来龙去脉后她觉得也情有可原,就帮忙说了几句好话。后来段晟昱虽然没释放海大几人,但经由黑龙卫传递消息的特殊途径将治疗维生素C缺乏症的方法传给了小侯爷,借小侯爷的手拯救了整个海潮一族。 信中还顺便给海潮一族提了族内通婚的坏处,以小侯爷如今在海潮一族的地位,自然是一普及知识就得到了全族认可。待得海潮一族所有患病人吃了小侯爷「独门良方」后有所好转,马原想起了周云娘及笄的事情来,小侯爷自然是赶紧收拾东西吵着要进京参加周云娘及笄礼,顺便…请马原去提个亲。 没料到,两人的队伍还没离开海潮一族的海岛,海珊瑚便带着二三十个男女青壮年族人要和小侯爷一起上京。给小侯爷的理由是到京城谢恩并归顺景帝,请景帝为海潮一族定户籍和所属州府。实际上这只是明面上的借口,更多的还是担忧听了海潮一族长老的话去京城毁周云娘名誉的海大等人。当然,圣女还有个不好说的理由,那就是她想去见见让小侯爷总是挂在嘴边的「小云儿」究竟是什么模样。 原本,从沿海回京根本不需要走燕北城来。可小侯爷出过海,喜欢上了在船上的逍遥生活,一点不爱在马车上颠簸;眼看着要到京城了,干脆和马原分开了走,只带着侍卫和海潮一族二十四人来了燕北城打算走水路回京。 就是那么巧,被他撞上了行色匆匆的谢佳瑆。还没等谢佳瑆说出周云娘如今的身份,这家伙就怒发冲冠要带着海潮一族的人从水里给绑匪一个难堪。海珊瑚能够成为统领一族的圣女肯定不是个简单的人,她喜欢小侯爷没错,但更见不得一个弱女子被人当做人质。所以也暂时抛开了那点子妒忌心,站到了小侯爷那边。 远远看到段晟昱护着周云娘下船,小侯爷竟然还只顾着拉着谢佳瑆比手画脚说功劳,根本没什么失落沮丧。看到这一幕,海珊瑚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她看出来了,周云娘根本就不是什么情敌,小侯爷貌似还没开窍呢! 第一百二十三章实力虐狗 最终,燕江南的延盛帝只愿意出银子赎回宋家和苗家的主子,对于那些侍卫和下人要那么多银子,延盛帝是一点都不理解的。被延盛帝封为镇南王的段昊也不愿意出这笔银子,到了后面果真给段晟昱剩下了一堆的下人。 按照段晟昱的吩咐,给这些人登记造册以后,除开一些主要从犯,只要亲人在大景朝的就除了奴籍放归原籍,已经没有亲人的可以选择进入合适的工厂或是手工作坊干活养活自己。而那些亲人已经先后去了燕江南的延盛朝的人只要能够说服亲人回归大景朝,同样去除奴籍安排差事;说不服的那就去矿场或是艰苦点的工厂服劳役。 反正,段晟昱这次处置背叛者的手段出奇温和,温和地让人难以置信。但不可否认,这种处置手段收到的效果十分不错,当即便有侍卫表示愿意进入大景朝军队从最底层开始重新积攒军功。也有人立即写信给燕江南的亲人们,希望这些人能够弃暗投明,别和景帝过不去,现在燕江北的生活多好啊,能够在燕江北吃香的喝辣的何必去燕江南吃糠咽菜呢。 处置了俘虏的事情,段晟昱又连着发了几道旨意。接手他的旨意,谢佳瑆和燕北城的守将都是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后由比较熟悉他的谢佳瑆提出了疑问: 「皇上,为何三天便能集结整齐大军,却要等到六日后才渡江平叛呢?」 段晟昱先是一怔,继而难得地目光有些闪躲,轻咳了一声,道:「初六是云娘及笄的日子,在京城给她行了及笄礼后朕会快马加鞭过来,来回七日时间也耽搁不了什么。而且,等大景朝招安的告示一出,相信燕江南还会动乱一阵,让刘顺安见机行事。」 刘顺安是段晟昱事先埋在燕江南的一步暗棋,另外还有不少黑龙卫暗卫的人也在燕江南活动着。其实只要东大营的秘密火器一出手,燕江南的那些乌合之众估计就没了战力。 可景帝偏偏为了周云娘一个小女子的十五及笄礼,竟然连国家安危都置之不理了!呃,也不算置之不理,谁叫他后面补充的理由叫人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呢。 谢佳瑆一股气憋在心头上下不得别提多难受了,可最可恶的还在后头。待得君臣两个安排完了家国大事一前一后往后院用饭的路上,段晟昱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谢佳瑆,你既然已经和叶家小姐定了亲事,平日里也上心一些,别叫人家对你冷了心思。」 「…」要不是身份不对等,谢佳瑆绝对喷段晟昱一脸唾沫星子。凭什么一副说教的口吻,皇上您之前不还向我讨教如何讨好女子的么?最最重要的是皇上你如今一改以前事必亲躬,恨不得做完所有事情;如今却是恨不得黏在周云娘身边别的事情都甩给我,我要怎么去讨好姑娘! 君臣两个都还没进摆宴的正厅,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就同时看了眼对方,在心里默默将仇恨的对象转移到了益阳侯身上。 无他,这活宝正在里面比手画脚讲述他此次和马原一道出海的所见所闻。除了海珊瑚没多大兴趣外,周云娘和叶如梅都听得入迷,时不时就发出一声惊叹,并且争先恐后地提问。小侯爷顿时自信感爆棚,又绘声绘色给两人解释起他们各自的疑问来。 「咳咳!」段晟昱首先迈步进了门,重重咳嗽两声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扫了眼小侯爷面前动都没怎么动过的碗筷,道:「看来益阳侯此次南行收获甚多,如此,一天内给朕写一份详细奏疏上来,让朕也看看益阳侯此次出海都经历了什么。」 「啊?!」小侯爷兴致勃勃的俊脸顿时就垮了下来,「那个…卫风和卫雨应该都写信给皇上详细禀报过了?」 「可是朕要看到商会会长的详细奏疏方才能知晓能否组建海上船队。」段晟昱没往主位坐,反倒是很自然地坐在了周云娘身边,接过周云娘亲手盛的一碗汤先喝了一口,好甜…可口的汤啊!他口中发腻心中泛甜地将平日不怎么入口的甜汤给喝了个一乾二净。 周云娘在一旁挑了挑眉:这人喝甜汤的反应怎么好熟悉啊?在哪见过呢? 还没等周云娘想明白,小侯爷就先跳了起来,「组建船队!皇上您说您要组建海上船队,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如果益阳侯你的奏疏写得又快又好,朕会考虑让你全权带领船队。而且,这船队会配备上东大营试验成功的几样火器!」 男人爱什么?有点中二的男人的爱什么?像益阳侯黎源这样中二的男人反正喜欢的就是拉风有面子!此次出海按照段晟昱事先划定的路线,小侯爷和马原发现了几块只有原住民的新大陆,几个笨重的陶器也能换一把珍珠或是美丽的珊瑚、宝石,赚钱简直不要太轻松。 想象身披战袍带着足以压制一切的火器阵营称霸海上,小侯爷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景帝如果是派他领着船队出去肯定还会给他配上个打理杂事的马原,如此一来他只管尽情拉风尽情玩耍便是。 念及此,他怎么还能吃得下饭菜,二话不说丢了筷子就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一天时间,我保证交给皇上您一份声情并茂的折子。」 「朕等着!」段晟昱夹了好大一筷子口水鸡,这才压下去口中的甜味,挥了挥手,「你去!」 益阳侯欢欢喜喜地退下了,谢佳瑆和海珊瑚都向他欢快的背影投以同情的目光:傻孩子,这么大热情干什么,几句话就忽悠得你饭都没吃饱。 「海珊瑚是?」 段晟昱注意力转移到海珊瑚身上,让她下意识端坐了姿势严阵以待,「大景朝皇上,臣女正是海珊瑚。」 以海潮一族收集到的讯息来看,景帝真的是前无古人的盛世明君,而且此次海潮一族差点灭族的为难也是蒙景帝出手才得以免除,又见了他三两句话便调动得小侯爷热血沸腾,海珊瑚真是不重视都难。 「朕知道你此次带着手下来京城的目的,已经修书钟运钟首辅让他具体负责贵族并入海州一事;至于你部族勇士们的亲事,只要有本事,不靠**手段能娶到谁朕都不会横加阻拦。另外你还要寻你族中那四位勇士的下落?他们现下在京城府尹衙门监牢中,每人赎金一斗珍珠,朕就让府尹衙门放人。」 「一斗珍珠?!」海珊瑚猜到了海大几个可能被景帝给扣住了,这几人算是海潮一族首屈一指的勇士了,海四还是海潮一族少有通大景朝语言的人之一。就算是一无是处,海潮一族也断无抛弃同胞的理由。可是,一斗珍珠换一个,这也太多了点!以前,整个海潮一族出动一年也不一定能够找到一斗珍珠。也是这两年海潮一族找到了些特殊方法可以养珠情况才稍微好转了一些,但开口就是一斗还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一斗珍珠,大小还必须不低于这粒鱼眼。若是低了的话那就两斗换一人!」段晟昱直接给海珊瑚下了个规定,看她还想辩解的样子轻哼了一声继续道:「若是你知道他们四人犯了什么罪,就是再加一倍你也得给。」 「犯了什么罪?」海珊瑚还想临死挣扎下。 谢佳瑆施施然在旁边给出了答案,「海潮一族劫持绑架皇亲国戚尚且不够,还挟持了当朝皇后!若非我大景朝帝后蒙得天佑自行脱身,珊瑚圣女觉得你海潮一族现在是否还能存活?」 「他们…怎么…」海珊瑚猛然想起「周云娘」可不就是眼前这位皇上紧挨着的女子,当时长老不听她劝阻非要让海大几个来坏了小侯爷心爱之人的名节,谁知道这人根本不是小侯爷心里的朱砂痣,反倒是大景朝皇上的心头好。严格算起来,海潮一族的确可能因此被抄家灭族。 看出她已经想通了个中关节,段晟昱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这些珍珠与其说是赎人的,倒不如说是送给云娘求得她谅解的。只要云娘一句话,朕便给你手令,你大可自己去府尹衙门带人。」 「我?」突然被点名,周云娘有些惶恐,红烧的鸡翅膀挂在唇边要落不落。 海珊瑚见状突然就笑了,难怪益阳侯心心念念给她搜罗礼物,什么事情都想着她,看上去就挺可爱的。珍珠是送给她的话也没什么打紧的。而且借机能够和未来皇后打好关系,海潮一族也是心甘情愿的。于是顺着周云娘的目光点了点头,「那臣女便要请皇后娘娘开金口赦免海大几人的罪过了!」 这意思?四斗比小拇指还大的珍珠就是她的了?!周云娘眨了眨眼睛,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迷茫可爱的样子简直就是犯规,别说段晟昱没忍住伸手在桌下捏了她一把,就是海珊瑚都轻笑出声,「大景朝的皇后娘娘,请问是否接受海潮一族的请罪?」 「我…我好像还不是大景朝皇后。」憋了半天,周云娘才憋出了这么句偏离主题的话来。 「傻娇娇儿!」段晟昱很低的一声呢喃又叫软了周云娘身子,随即便听他诚意十足地说道:「朕在一日,周云娘便是当之无愧的大景朝皇后。」 「所以,大景朝皇后娘娘,您是否愿意接受海潮一族的请罪,赦免海大四人的罪孽!」 海珊瑚站起来郑重其事又问了一遍。她身材高挑,五官深邃明艳,认真的样子好像周云娘再不答应的话她就要行大礼了。周云娘现在身份哪里好意思受人大礼,被逼着只能点头,「赦赦赦!」本来她听了海潮一族的惨状后就没怪那几个人,更何况那几个人其实也没真正伤害到到她,反倒被她和段晟昱吓得见了他们就磕头。 第一百二十四章马原回京 六月初二京城大动乱,东南西北内城外城各大坊全都有所波及。 和十年前宫变相比,这场动乱就显得有些简单潦草了。到了最后清点现场只出现了八个死亡,两个重伤,另外二三十个因为现场拥挤造成的轻伤。死亡和两个重伤的全是遭遇了宋岚、宋放姐弟俩的巡街衙役,因为事先没有考虑到这一块,双方短兵相接后都是全力而为,自然就出现了死伤。事情之后内阁迅速动作,很快便安抚好了家属做好了赔偿事宜,一点都没让乱子在京城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京城里的报纸、告示也在第一时间通报了宋家以及宋家姻亲叛出京城、叛出大景朝的消息。就连宫中太后伙同晋阳侯偷偷离宫前往燕江南的消息也没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刊登在了报纸上传遍了千家万户。 而且报纸和告示一点都没偷工减料,还将延盛帝的来历和他在燕江南建国、让南蛮驸马监国的事情都一一加以说明。并且还很清楚明白地告诉世人,就算是延盛帝手握延启帝传位诏书景帝也不会拱手将江山给让出去,不日后便会对燕江南的延盛朝宣战。 报纸和告示还说,如果有人觉得大景朝不是正统想要追随延盛帝的话,大景朝朝廷也不阻拦,但是想要离开大景朝的话请将大景朝挣的家业和得的好处,必须孤身一人离开。 报纸和安民告示一出,满燕江北哗然。然而,即便是之前哭爹骂娘觉得大景朝不好的也没人敢只带着一身皮肉前去燕江南投靠延盛帝,朝中那些言官本来还想着帮延盛帝说点啥,见状也傻眼了。 有那食古不化的还想说坚持正统,无奈延启帝是什么人、延盛帝又是什么人?一个是昏庸无能的上任帝王,一个被南蛮驸马控制,两人和英明果决了十年的景帝一比简直就是渣渣。谁都不想若干年后燕江南北都归了南蛮,再食古不化总比做南蛮的臣民强! 外面的人倒是有志一同对强大的景帝信心十足,南二坊周侍郎府上却是空气低迷。周云娘被掳的消息虽然随后便被有效地控制住了,可瞒不住周家人啊。不说家里已经准备好了给她过十五岁生日的及笄宴,关键是大家都担心她的安危啊! 谢氏和马氏这对婆媳最是担忧,哭一阵就要去佛堂拜一阵,时不时就听见两人在问菩萨周云娘是不是和皇上八字不合,为什么以前都好好的,这刚刚封后就被劫持了两次。以前那次是遇上了手软的没多大事,这次不一样啊,谁不知道宋岚想当皇后都想当疯了可是最后还是落了空;周云娘落到这么个人手中能有什么好下场? 周元俊和周崇光父子俩也着急,哪怕现在周家地位水涨船高,一时半会儿也打听不到什么。倒是内阁的几位大人卖了周崇光一个好,在周云娘失踪的第二日透给他了个消息:皇上从京郊抽调了两个大营的人已经动身前往燕北城,而皇上本人六月初五那日会从燕北城到京,介时周云娘是生是死应该能够有答案了。 一个小女子的生死在朝廷大事面前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周崇光从来没像如今这般仿徨困顿过,待得晚上周云琅和周云琛从国子监散学回来,他就提溜着两个儿子进行了一番深刻的思想教育。如果以前在岭南,或者他只是个七品小官做到老,家里孩子没出息便也没出息罢了;可是周云娘如今被推到了那个位置,周家势必被推上风口浪尖,就算不说为周云娘,就是为了周家的将来也得努力加油了。 周云琅和周云琛在国子监里受到的动荡最少,兄弟两个回家没见着周云娘也没多想,相信了周家人对外说周云娘去叶如梅家小住两日的说法。听了父亲的啰嗦,两个小的倒是没嫌烦,在国子监多日,又有之前被劫掠威胁周云娘的经历,两个孩子飞快地成长起来。以前周云琅就少年老成,现下更是多了几分稳重。周云琛之前便说喜武,周元俊便在护院中选了个年纪大的带着他每天早晚练上一会儿,这还没多久,他小小年纪的身上便有了几分锋锐之气。 殊不知周元俊眼神还挺老道毒辣的,一选就选中了景帝给周家塞进来的退役黑龙卫之一,教给周云琛的可都是真本事,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时间就在周家人焦灼中飞逝,很快便到了六月初五,周云娘及笄礼的前夕。 女子及笄是大事,就算是在岭南县那边远地方,但凡家中还有点资产的都会给女儿办一个体体面面的及笄礼,有那已经许配人家的姑娘,男方在这天还会送上些礼物以示尊重。 周云娘被选为皇后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她的及笄礼不会太平凡。就算景帝登基后大力整肃风纪,当家做主的人不敢说要去参加未来皇后及笄礼,可是家中夫人和小姐们便是最好的外交使者,早早便有人透过各种管道打听周云娘及笄宴会的请柬。 有鉴于此,谢氏也打算借此机会将马氏介绍给京城贵妇圈子,毕竟随着周元俊升职和周云娘的封后,周家以后的生活圈子必将有极大的变化。于是,大概半个月之前,谢氏和马氏便斟酌着给一些当家夫人、小姐发了请柬,邀请大家六月初六前来周府参加周云娘的及笄礼。 可府里倒是张灯结彩,宴会厅和宴会席面都有条不紊地让人准备着。然而,外面的人此时都不知道周云娘其实并不是和叶如梅去了叶家在城外的庄子避暑,而是和叶如梅一起被宋家姐弟绑架走了。 「怎么办?要是云娘明天不出现,我们要怎么给宾客们交代!」 景帝不在,这几日虽然照常早朝,但内阁处理事情效率颇高,周元俊回府时间尚早,刚刚进门就被谢氏给堵在穿堂,马氏又怀了一胎,这些日子开始显怀,但行动上一点都不显笨重,紧跟在谢氏的身后挡住了周元俊去书房的必经之路。 「老爷,你究竟有没有让人去燕江北码头打听,沿路都是咱们大景朝哨卡,没道理放人去燕江啊!」 谢氏又追问了一句,大有今天得不到答案就不放周元俊离开的势头。周元俊头疼不已,眼看着旭日东升,温度就要跟着暴涨,他身上还穿着厚重的朝服呢,这娘俩都不知道体谅他一下让他先回房换下来再说。 「那个,前晚上宫里不是已经把信鸽带回来的消息给你们都看了吗?及笄宴会照常举行。」 「可是那纸条就寥寥几个字,语焉不详的。倒是告诉我们娇娇现在安全吗?人又在什么地方啊!」 段晟昱往京城里送的不止是周云娘的消息,更多的还是调兵遣将以及对燕江南局势的政令。能够在许多张字条中加一张类似的平安信都是他怕周云娘挂心家里才破例加进去的。段晟昱对别人可没有对周云娘这么好的耐心,自然不可能长篇赘述,也不可能为他自己歌功颂德,所以弄到最后就是语焉不详地让侍郎府照常准备周云娘的及笄礼,宴会也不用更改。 这消息别说谢氏和马氏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就是周元俊和周崇光两人也心里打鼓,但他们不能慌,他们一慌,这家里就更没了抓拿,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周元俊打算去一趟叶家,叶家将门一脉,兴许能知道燕北城那边的最新消息。 正当周元俊好不容易劝下了谢氏和马氏,换了衣服准备外出时,就听得外面有人在通报有位自称马原的人登门拜访。 「马原?!」周元俊可还清楚地记得这位一跃成为户部商会副会长的纯粹商户,他可不仅仅皇上亲封的从六品正经户部官员,他还是马氏的哥哥,自家如今正儿八经的亲家舅爷。得,周崇光不在家,只能他这个家主亲自迎了出去。 双方见礼后进了正厅,周元俊一面让人去请马氏,一面和马原闲聊。 「贤侄不是和益阳侯一道出京的吗?怎么独自先回了京城?」 「益阳侯还未回京吗?」马原一怔,「我们沿路带回来的货物有一部分惧水,便由我带着从陆路回京,照理说益阳侯带着海潮一族的人以及另外一部分货物走燕江北码头那边水路昨日应当就能到京城。」 「燕江北码头?!」若是按照马原的说法,益阳侯去燕江北码头说不定正好了宋家的船打个照面。也不对!周元俊还听说景帝和大理寺卿谢佳瑆带着不少黑龙卫好手沿途追了过去,还封锁了水路,益阳侯从水路一时半会儿根本就回不来。 马原没听出周元俊的言外之意,点了点头,胖乎乎的脸上漾起一个弥勒佛般的笑容,「亲家伯父放心,益阳侯定然不会耽误了云娘的及笄礼。不怕给伯父透个底,益阳侯此次准备了不少新奇海货,打算请我做个冰人,给他和云娘牵牵线,他想娶咱们云娘回府做侯夫人呢!」 「什么?谁想娶我们家云娘做侯夫人!」马氏正好听到最后这句,惊讶地直接大步就迈进了正厅,「哥你没收到我三月底寄出的消息?」 「三月底?你给我写过信!」马原摸着脑袋想了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时候船队在海上,哪里嫩收到你传的信。怎么?信上有什么重要消息吗。」 「你们出门的时候不是遇上云娘进宫选秀吗?结果她被封了皇后…巴拉巴拉…」 岂止重要,简直就是关键! 第一百二十五章万众敬仰 马原听完整件事情后怔楞了许久,好半晌才一拍大腿:「嗨,我是说依着我这点子家当怎么可能直接就给个从六品官衔,敢情根由在这里!」 「可不就是这样我才更担心嘛,大哥你常说『财不露白、低调做人』,我们这一大家子这次得了这么多好处,还被推到了这风口浪尖,不知道得招来多少嫉恨!云娘这次还不知道是生是死…」 马氏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周元俊是公公不好劝慰,马原倒是不忌讳那些,直接就抬高了声调:「哭哭哭,哭什么!你该高兴才是,别哭哭唧唧弄得肚里的孩子以后也是个苦瓜脸。」 「高兴?」马氏抬起泪涟涟的脸庞一脸困惑,就连周元俊都诧异地看向马原。 见两人样子明显是当局者迷,马原苦笑着解释道:「咱们皇上什么性子亲家伯父应当比我清楚多了。能够为咱们家云娘做到这个地步足见他真心了,皇上那样的人一旦用了心肯定会不遗余力地护着云娘。更何况还有随阳侯世子那么足智多谋的人在旁边跟着,就晋阳侯府那些人能玩得过这两位!你们啊,是关心则乱,根本就不曾想过别的。莲儿你也是,怀着孩子呢多思多虑那么多干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更何况云娘聪明着呢,铁定没事。」 「可…这被人劫持走了好几日,若是名声…」 马氏最后这点担忧都还没说完,周元俊就出言打断了她:「崇光媳妇不必担心,若是皇上计较这点便不会让黑龙卫传那么重要的信息还给咱们家稍带一张条子了,只要皇上不计较,别的人都不重要。」 「对,是这个理!你呀就放宽心,再给周家添个健健康康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马原对自家妹子现在的生活是无比的满意,过继到周元俊名下是嫡子不说,周元俊前程看好,以后外甥们的前途自然也就不会太差。当然,如今还有周云娘这得了帝宠的女儿,马氏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马原又在周家待了一会儿后就留下一堆礼物去了户部。从海外赚回来的银钱按照商会成立之初的规矩他得上缴一部分给国库,另外就是他出去一路「捐」了一路,光是商人们踊跃入会捐出的银子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下子,别说景帝只是出兵伐个南,就是再征个东西北也绰绰有余,之前景帝本来还想过几年再组建大型船队去海外征服几个岛屿进大景朝版图,有了这部分银钱,这计划指日可待。 户部尚书金重楼差点没被马原带回来的东西和银钱惊得从他户部尚书的座椅上跌下来,抚摸着马原交给他的一个盒子,金重楼满脸兴奋幸福的光芒:「前朝,老夫二十三岁进户部,本来以为皇上登基后第五年开始户部的收入以及足以告慰先人,没想到今天才算是知道没有最高、只有更高!年轻人,老夫很看好你。」 金重楼年纪大了,这户部尚书也做不了几年就能达到景帝定的「退休」年纪,想想退休后的悠闲生活就觉得向往,他觉得,他完全可以在景帝大婚后主动请辞,多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马原连称不敢,又和金重楼就商会以后的发展方向说了一阵,还在六部衙门统一的膳房用了一顿荤素搭配、味道鲜美的营养自助餐,这才满意地回了京城家中。 再来说此时的城南码头,两艘让码头守军似曾相识的船只缓缓停下,通身黑衣的黑龙卫下船,不一会儿便有四五辆低调奢华的马车侯在码头上,其中打头的那辆马车上雕刻着威严的五爪黑龙,一看便知是景帝段晟昱的座驾。 码头上守候的民众立时便沸腾了,但有纪律森严的黑龙卫在倒也没人敢挤到近前去看个热闹。只能远远看着甲板上出现了男男女女几个身影,为首的那人身材高壮,大热天的还身着黑衣,约莫就是景帝本人了。 「我就说不该和你一起进京嘛,想低调都低调不起来,明日不知道那些人要怎么编排我。」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被宠爱着永远在骚动」,这句话其实应该叫「被宠爱着永远能任性」。这几日段晟昱很忙,周云娘和叶如梅倒是和海珊瑚培养出了不错的有情。然而,段晟昱无论多忙,每天三顿饭都会赶到周云娘暂住的院子和她一起吃,每一顿饭都是周云娘喜欢的口味,都能享受公主般的待遇。 回程船上,段晟昱倒是有时间想好好和周云娘温存下的,可不是叶如梅、海珊瑚,就是小侯爷,轮流做强力电灯泡,不仅让段晟昱心里憋着一股郁气,就是周云娘也颇有怨念。女人就是这么口是心非,明明被珍视着心里头满满的幸福,偏偏嘴上还要埋怨两句。 「对,我也后悔如此安排了。」段晟昱盯着她姣好的芙蓉面,她比阳光还要耀眼,他是真的想将她珍藏起来不让别的人看到。 「…」周云娘愣了,这人这么回答简直让她接不下去,完全犯规操作嘛。 段晟昱实在没忍住,飞快伸手摸了把她粉嫩的脸颊,搓了搓手指假意看了下天空,「阳光太烈,加个帷帽。」 一挥手,卫守便找了个戴上后只露出小腿一下的黑纱帷帽过来,段晟昱亲自给周云娘扣上,左看右看这下满意了,「走,下船!」 段晟昱这次是有心要让民众看到大景朝的强盛,所以以往藏着掖着的黑龙卫第一次旗帜鲜明的出现在人前,隔得老远就能让人感知到那肃杀之气。段晟昱抬脚时,偌大的城南码头一片静寂,只能听见水声和风声。 没有人指挥,现场也是一片肃然。 突然,也不知道是谁开了个头,高喊了一声「皇上万岁,大景朝万岁!」 顿时就像是引爆了最烈的炸药,现场民众自发下跪并集体高喊「皇上万岁,大景朝万岁!」一声高过一声,一浪接着一浪。这场景让站在甲板上的段晟昱心潮澎湃,下意识转头去看周云娘,可惜隔着黑纱看不到她神情,只能听见她柔柔细细的嗓音也在喊同样的话语。 「千秋万代,与尔同享!」段晟昱低低呢喃了一声,伸手将周云娘牵到了身边,此举让人群的呼喊顿了一顿,继而又重新响了起来。周云娘挣了两下没挣脱,只能被迫和他一起直面众人高喊,更让她一颗心砰砰跳的还有船上船下那些黑龙卫,包括小侯爷和谢佳瑆、海珊瑚等都在她被牵住那一刻整整齐齐跪了下去,加入了民众自发的呼喊。 周云娘从来不知道站在高处,接受万民敬仰是如此的让人血液沸腾。她身边的男人是如此优秀,她喜欢的男人是如此受万民敬仰,她为他感到骄傲,能够被这么优秀的男人喜欢着、爱着,是幸福也是压力。这一刻,她才清清楚楚感受到自己是要嫁给这天下最优秀最高贵的男人。今后,怕是不能像以前那么得过且过了! 岂料,段晟昱好像看到了她心中所想,手上力道紧了紧,轻声道:「别怕,你只管做你自己,一切有我。」 万众呼声中,周云娘晕晕乎乎地被段晟昱牵着一起往船下走去。到了舢板中断,也不知道是后面有人上,还是周云娘被段晟昱霸道地牵着走在万众高喊声中有些魂不守舍,脚下一个踉跄,她差点摔倒。情急之下,段晟昱双手一捞,将人捞到了怀中,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将人抱下舢板,抱进了马车,这才松开了手。 马车缓缓动起来,周云娘一把甩开帷帽,脸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嘟着嘴十分抓狂,「啊啊啊,就是你让我戴这么长的帷帽,那么多人看着我出丑,还要不要见人的啊。」 「今后,你想见谁就见谁,谁要是敢嘲笑你一句,朕就要他受天下人耻笑!」段晟昱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板着脸表情严肃,而现在,满满的柔光,真心让人怀疑是不是进马车的时候被掉了包。 一不小心,周云娘又被撩了,下意识就命令道:「啊啊啊,以后,你不准对别人笑!」 这个样子,就是段晟昱心目中那永恒的张扬性子。周云娘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性格,那就是已经不把他当成个需要防备的外人,他终于再一次取得了她的信任,不是以一个无聊时收养的「孤儿」身份,而是一个能够和她相伴一生的伴侣。岁月静好,惟愿此时长存! 「好!」段晟昱满腔的柔情都快溢出来了,「以后,我只对你一个女子笑。不,还有我们的女儿!」 「你想得真远。」周云娘想起,这个世界女子身体普遍早熟,大多数十五嫁人十六生子,她也能感觉到身体的成长和前前世的二十来岁差不多,可想到才十五六岁成亲生子,她还是觉得遥远。但同时她又知道段晟昱已经满了二十六岁,大景朝的男子如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会不会大婚了就被催生啊? 正胡思乱想着,周云娘就感到头顶一重,听到段晟昱从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笑声: 「不远,三四年一晃就过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流言蜚语 「不得了了!皇上估计打不过燕江南的延盛帝,要靠和异族联姻借兵才敢一战。」 「不可能,皇上英明神武哪需要向人借兵。联姻更是屁话,皇上不是都册封了皇后,七月初六就大婚了吗!」 「什么不可能!就京城几大营的那点人能打赢人家三十万大军吗?而且我还听说南蛮和北疆都有意联合起来一起攻打大景朝。我可是亲眼看到皇上亲自带黑龙卫去接了一群高鼻深目的外邦人进京。哎哟哟,皇上还亲自搂着外邦公主进的皇宫。」 「那皇后怎么办?」 「国家大事面前什么都可以妥协!再说了,自古以来哪个皇上不是三宫六院,皇后明日才及笄,皇上先宠幸一两个贵妃算什么。况且…就周家姑娘那身份,做不做得了皇后都还两说。」 … 在有心人操纵下,才不过半天时间,一些流言便在京城流传开来,很快便有人问到了南二坊周府门上。马氏听到消息后气得肚子都疼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哗地往下流,「看来这次我家大哥没猜对!什么情深似海,在国家大事面前都是浮云。」 毕竟,这流言都传了老半天了也不见周云娘回府,马氏哪里会将段晟昱大张旗鼓扶下船的女子往自己女儿身上猜。 谢氏连忙将传讯的长舌妇给赶了出门,自己心里也憋着气,还宽慰马氏:「也不能怪皇上。南边局势紧张,北疆又虎视眈眈,皇上立咱们家云娘为后的确不能得到什么好处。不过你尽管放心,云娘生得好,人机灵,必定不会让别人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的。」 「可是那边倒是左拥右抱回京了,我的云娘人在哪?」马氏可是听刚才那人说了,跟随景帝进京的女子可不止一个,全都跟着进了皇宫大门。 「听说随阳侯也回府了,我这便走一趟,问问究竟怎么回事!你也别太劳神费力了,这几天外面世道变化快,谁知道吴夫人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而且她就是个长舌妇,从她口中传出来的话不能信。」谢氏目光柔和地看向过继来的儿媳妇,这一胎生在府中,想想都觉欢欣鼓舞。当然,若是没有周云娘突然被立后带来的一系列变故,一切都会很完美。 谢氏虽然是那么劝慰周云娘,但她也知道众口铄金的道理,出门后先花了银子问了下码头的事情。发现和「好心」来家报信的吴夫人描述实际上有些出入。大多数人对景帝还是很有信心的,根本不像吴夫人说的那般严重,而且码头上景帝的确是和一个女子携手同行,后面他还直接将女子抱入马车,可那女子从头到脚都笼罩着黑纱帷帽,谁也没看到她真面目。只是根据那女子身后下船的二三十个异族人来确定她的身份也太武断了些。 谢氏一颗飘飘荡荡的心稍稍安定了下去,催促着车夫一路疾行到了随阳侯府。同样是要娶妻,随阳侯府业已装饰一新,谢氏在谢佳瑆正式继任侯位的时候来过一次,侯府下人早就得到命令不得阻拦她这位侯府老牌姑奶奶,所以她轻车熟路一路畅通无阻就到了谢佳瑆的院子。将换了衣衫准备进宫的谢佳瑆给拦在了院门口。 「姑母?!您这时候过来?」谢佳瑆理着袖口,诧异地看着挡在院门口的谢氏。 「佳瑆,你是和皇上一起回京的?云娘是不是和你们一道回来的?」 「对啊,云娘是和我们一起回京的。姑母不知道?」谢佳瑆动作顿了顿,突然想起来若是按照辈分论,他好像比景帝高了一辈,温和的脸上泛起一个古怪的笑容。 这笑容让紧紧盯着他脸部变化的谢氏心里一咯噔,「可是皇上回了皇宫,你回了随阳侯府,云娘却没回南二坊家里,她在哪?」 「云娘没回家?」随阳侯府和承安伯府都在一个方向,谢佳瑆进城门后便和大部队分开,先是送了叶如梅回府,这才回来换衣裳准备再次进宫,算一算时间不算短,没道理住在外城南二坊的周云娘还没到家啊。 「没回。」谢氏想起吴夫人特地来家说的事情,皱眉将吴夫人的说法给重复了一遍。 谢佳瑆不怒反笑,「皇上还正愁京城里的钉子们没办法一次性拔除,这倒是个好机会。姑母,要不然你和我一起进宫给皇上说说这吴夫人究竟什么来头,竟然这么快便知道了如此多的内幕。兴许…在宫里你就能见着云娘,也好亲自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感情好。」谢氏松了一口气,其实她就想冲进皇宫里问问景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段晟昱回宫就被福公公抱腿哭了一场,随即又被内阁几位大臣拉过去紧急商议事情,忙得脚不沾地。周云娘被留在景阳宫一会儿,春姑姑便出现在了她面前,还没问好呢就先跪下来请罪。 「姑姑你多礼了,这次完全就是个意外!」周云娘扶了春姑姑一把,左右看了眼,「姑姑在这宫里,怎么没见春烟和春玲?」路上段晟昱可是坦白了这两个丫鬟都是他派到她身边的保镖,而且这俩姑娘都已经「背叛」了他,今后只一心一意服侍她一个。 「之前春烟和春玲保护不力,已经去喜公公那自请责罚了。」春姑姑低声说了两个丫鬟去处,顺道便将四大公公和四大姑姑的身份和职责给简单介绍了一遍。四大姑姑倒也罢了,四大公公却是这后宫最为关键的存在,不过这四人都是景帝的死忠,倒是一点都不用担心他们会徇私枉法。 周云娘问了春烟和春玲两人被罚了什么,得知这两个姑娘现在还关在喜公公的刑房里,要等着她这个主子回来才行刑呢。 想了想,周云娘让春姑姑去问问喜公公,可不可以看在她的面上从轻处理,毕竟她手边上还离不得这两个丫头。 春姑姑离开,景阳宫里就还有几个小太监看守,这些人都有景帝的命令根本就不敢问周云娘的的意图,只能眼睁睁看她在偌大的景阳宫中穿行探险。 景阳宫也分成前殿和后殿,前殿有正殿和两个偏殿,正殿带花厅,偏殿带书房,装修风格都是周云娘熟悉并喜欢的二十一世纪时新的,家具也是。整个风格古典又舒适,古朴大气又透着典雅,简直不要太喜欢。唯一让她看不懂的就是右偏殿内被分出了好几间小隔间,内里除了三面书架就只放着桌椅板凳,简朴得好像印象中的古代考场号房。周云娘不喜欢看书,便也没去翻阅那些如山堆积的书籍,转而去了后殿。 后殿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奢华大气,反倒有些像普通人家的布局,只是要宽大一些,房间多些。装修风格和前殿差不多,加大Size的古典木床罩着罗纱看得她脸红心跳,寝殿相连的浴所修建着能够来回游上两圈的浴池和一个放在浴池不远处的浴桶,一看就知道运用了不少先进手段,洗浴肯定很舒服。 「以后,朕教娇娇儿游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段晟昱就站在了她身后,着迷似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在浴池和浴桶之间徘徊,不用看她眼睛段晟昱也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很多年前她说过,她遗憾的就是没学会「游泳」,成了景美人也没机会游。还记得当时被她强加了姓名「小耗子」的段晟昱还很稚嫩地对她发誓,发誓要学会游水然后再来教她。乐得她整张脸容光焕发。 而现在,诱人的芙蓉面果然露出了欣喜的表情,眉眼弯弯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媚意来,「你说真的?」 「君无戏言。」段晟昱伸出手掌。 周云娘赶紧拍上去,自然而默契。她没发觉段晟昱的鹰眸微微眯了眯,内里闪过一道莫名的光亮,犹自喜悦地转身去看后殿的别处设计。 寝房紧邻的是宽阔的衣帽间,只是现在里面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再往偏房方向去则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厨房。 「这个设在这里有用吗?」对此,周云娘表示深深的怀疑。 「以后会有用的。」段晟昱没多说什么,只是拉着周云娘的手穿过厨房旁边绿意盎然的走廊,带着她来到了位于后殿外的庭院,「喜欢吗?」 「喜欢!」 看清眼前场景,周云娘这两个字说得尤其清楚!一圈玻璃花房围绕着一座椭圆形小湖泊,湖泊并不大,里面铺了半湖的睡莲,红色、金色的鲤鱼时不时就从莲叶下游走一遍。左手边郁郁葱葱的葡萄架下有一架秋千,右边花圃中两株桃树已经挂满了半红的果实,再几日应当能摘下来品尝了。 而约莫一丈多宽的圆形花房中只种植着一种花:玫瑰!大红、粉色、黄色,三种色彩的玫瑰交织在一起,隔着玻璃展现着惊心动魄的美丽,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送给你的!本想等大婚那天再带你看的,现在提前让你知道是不是该提前收点利息?」 第一百二十七章心心相印 周云娘还沉浸在眼前梦幻般无边美景当中呢,突然就听到段晟昱说了句什么,下意识回头问他:「什么?」 「利息!」段晟昱眸色转身,拥着周云娘低头吻了下去,辗转缠绵。 「唔…」周云娘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便被堵住了唇,其实她很想告诉他,拥有一个私家花园是她的梦想,梦想的花园中绝对少不了葡萄架和秋千。而且在她上上辈子时最向往的就是在玫瑰花丛中有人向她求爱。 她还清楚地记得,上辈子做景美人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御花园中一株被人遗忘在角落的玫瑰花。深夜里她带着小耗子偷偷摸摸从冷宫到御花园偷了那株玫瑰,路上还喋喋不休地唠叨一株玫瑰什么时候能够开出一片花海。 没想到,没想到梦想中的景色梦想中的场景竟然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眼前,让她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震撼和感动。 她忘了身处的封建社会,忘了眼前这人的身份,只知道这个男人为她费尽了心思,知她,懂她,爱她! 四唇相触,这次的亲吻和上次那满满的谷欠望不一样!温柔缱绻,让人迷醉。本来周云娘还想问段晟昱怎么会将景阳宫后花园布置成这个样子的,结果就被亲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好半晌,段晟昱才餍足地移开唇,见她被吮肿的唇越发娇艳,没忍住又含住再吸了一口。 「疼…」 刚才觉得酥麻难当浑身发软,现在又被碰触周云娘才觉出一丝刺痛来,怕疼的她忍不住娇喊了一声。 段晟昱身子一颤,这么近距离听到这声音简直是挑战他的意志力。双手用力,将人往上抱起来紧贴着自己身子,两人四目相对。深邃的鹰眸和迷茫水润的杏眸中倒映着对方的身影,唇再次黏到了一处,周云娘的哼哼唧唧被段晟昱彻底忽略。 周云娘只觉身体温度越升越高,段晟昱身上又好像有她需要的冰凉,即便是唇上和胸口传来的疼痛都没冰凉来得诱人,情不自禁伸出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回吻。 「疼…」周云娘感觉身下被坚硬的热烫顶得生痛,忍不住夹了夹腿,后仰着头又低吟了一声。 「娇娇儿…」段晟昱低喃了一声,垂头吻向她仰起的颈脖,那动人的馨香让他模模糊糊念了声:「景儿…」 声音实在太过模糊,本就迷迷糊糊的周云娘根本就没察觉。她只知道颈脖处的清凉触感让她想要更多,下意识要远离身下顶着她的硬烫,身体根据自然反应往上抬了抬,上半身后仰的弧度又增加了许多。那两团白腻被挤压得变了形,像是主动往段晟昱的唇边送似的。 段晟昱低喘了一声,鼻息喷在她胸上,冷硬的下巴压了上去,从锁骨往下一寸寸亲吻下来。夏日的衣衫根本挡不住两人的这番折腾,周云娘的外衫敞开,大半个胸都被挤出了肚兜,倒是方便了段晟昱亲吻舔舐。 又过了一会儿,段晟昱终于用自己最强大的自制力暂停了亲吻,身下坚硬如铁,艰难地抱着周云娘移步到了葡萄架下,将她放在了秋千上。只看了一眼此时脸色绯红、眸中满是春意的周云娘,差点又把持不住自己猛扑上去。连忙转身朝着不远处的小湖弯腰以别扭的姿势走去,蹲身接连浇了好几把湖水在脸上才慢慢缓了过来。 周云娘倒是在靠上秋千的下一刻便清醒了过来,感觉到身下的湿意羞窘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不过下一刻她就看到段晟昱的姿势和动作了,联想到之前顶疼她的坚硬,她表示很同情段晟昱。当然,更多的还是幸福,都痛苦成那个样子还能忍住,实在是非常人也。 「晟昱,你干什么?」周云娘自己都觉得自己挺坏的,明知故问。 「别过来!」段晟昱头也不回低咒了一声,刚刚消下去的火焰因为周云娘这一声亲近的称呼腾一下又冒了起来,而且有绝不低头的势头。 正在段晟昱考虑要不要直接跳进湖里消火的时候,周云娘从后面直接跃到了他背上,从后面搂了他脖子,在他耳朵边上吹了口气,然后…然后十分委屈地问:「为什么不让我过来,你是不喜欢我了吗?」 「周云娘!」段晟昱咬牙切齿,「你是要我把心掏给你看,还是把裤子脱了给你看!」 周云娘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调皮地去咬他的耳垂,闭上眼睛几乎从牙齿缝里说了句:「笨蛋,我知道你想把最美好的都留在洞房花烛夜,可你难道忘了上次你中别人算计是怎么解决了的?」憋坏了他,她会心疼的。 轰—— 周云娘的话如同烟花在段晟昱脑海里炸开,幸福得几乎飘起来。他也的确飘了起来,别人是三步并作两步,他起码是五步并作了一步,反手将周云娘从背上搂进怀中就进了景阳宫后殿寝房,急切地扑了上去。 很快,粗喘和娇声漫语就从纱帐中传了出来,前来禀报事情的福公公老远就听见了这不同寻常的声音,老脸一红,匆匆退到了前殿,命令穿廊的小太监日后但凡帝后回了后殿,闲杂人等都不得打扰。接着,福公公又找了禄公公,让禄公公着手准备孩子衣着,毕竟,皇上龙精虎猛着呢! 谢佳瑆和谢氏到景阳宫的时候,段晟昱已是满脸餍足精神百倍地坐在正殿中下达了多道指令,见到谢佳瑆后还很温和地笑了笑,笑得谢家毛骨悚然,战战兢兢说了谢氏找周云娘的事情。 「谢夫人来得正好,云娘在后殿休息,朕让人带你去见她,待用了晚膳再一起出宫回府。」 皇上开金口留饭,谢氏肯定不敢推辞。只是去后殿的步伐踏得有些大,毕竟这京城谁不知道景阳宫后殿和景鸾殿就是景帝的禁忌,以往哪个女人包括宫女在内涉足这两个地方绝对是死无全尸,就连太监也都只有少数几个能够在后殿最外围回禀事情。 如此禁忌的地方如今周云娘进了,她也能进,谢氏心里不停打鼓,最怕就是景帝是不是已经和周云娘圆了房。若是周云娘只是皇帝宠幸的嫔妃,睡了也就睡了,但周云娘是未来皇后,大婚次日会有宗人府验看合欢帕的,要是有什么闪失可怎么得了! 谢氏一路的担忧在见着周云娘后提到了最高点。景阳宫后殿有专门的梳妆间,周云娘正懒懒地靠在个美人靠上头,绿色肚兜外松垮垮罩着一件湖蓝色夏衫,白皙莹润的肩头一个个红色吻痕触目惊心。春姑姑正在帮她梳头,墨发撩起时,耳后和颈脖也未能幸免,红红紫紫在瓷白的肌肤上尤其显眼。 「云娘…」谢氏唤了一声,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教,「都怪我和你娘,竟然都没和你说…」 「祖母来了,祖父身子没急出什么毛病?我爹娘、弟弟妹妹们都好吗?」周云娘看到了谢氏,顿时高兴地坐了起来,她正梳头不敢起身,只好拍拍美人靠示意谢氏赶紧坐。 谢氏看她容光焕发、艳若桃李的面庞心中就是一叹:罢了罢了,以色侍人就以色侍人,至少咱们有色可侍。历代皇后倒是稳重端庄,可皇帝还不是被妖妖娆娆的嫔妃美人给勾走了。 「家里都好,只是都担心你的安危。」谢氏接过了春姑姑手中梳子,亲手给周云娘挽了个简单清爽的发髻。 旁边春姑姑最是理解此时谢氏的心情,退到一边轻声说道:「老夫人放心,皇上垂怜,小姐并未破身。」 「啊?!」谢氏手一顿,低头正好看着周云娘身上一路消失在肚兜内的吻痕,都亲到这个地步了还不曾破身?难道景帝不行?还是真像传言说的那般只爱蓝颜不爱红妆! 春姑姑多么老于世故的人啊,一看谢氏神情就知道她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想到皇上叫自己进去收拾残局时见到的东西微微勾起了嘴角,低声道:「老夫人放心,皇上爱极了小姐,只是尚未大婚,皇上不想轻慢了小姐。」 谢氏这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转而心疼起身上满是痕迹的周云娘了,「既然爱极了怎么记不知道心疼下啊,瞧这一身痕迹,明日里可是云娘的及笄宴会了,要怎么见人啊。」 周云娘现在才完全听懂两人的对话,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算了,红着脸回谢氏,「祖母别担心,我擦了玉露凝香膏,最多一个时辰这些痕迹就能消下去。」 春姑姑也补充了句:「小姐是皮肤太过于娇嫩,只轻轻一碰就能留下痕迹,看着挺严重,实际上并没什么大碍。倒是这玉露凝香膏和玉露生肌膏并称两大圣药,是冯霄冯大人的独家秘方,只供皇上一人。」 谢氏心气这才平顺了许多,嘀咕道:「难怪让用了晚膳再走,敢情原因在这。」 其实,景帝让周云娘用了晚膳再走一共三个原因。第一自然是谢氏猜到的要等周云娘身上青紫红消失;二是他想亲自把人送回去顺便住到隔壁;三则是他要开始反击外界的流言蜚语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男色误人 随着段晟昱的动作,外面的流言蜚语又上升到了另一个台阶。不少人都神神秘秘自称有了更新的内幕消息,说是宋太后其实早就和成为南蛮驸马的段昊勾结,晋阳侯宋氏一门所有伤天害理的事都有宋太后从中作祟,还在段昊授意下伪造了先皇诏书,找人冒充早已死去的段旭妄图窃国。 段晟昱放出的这个可不像之前京城里那些单纯靠口口相传的纯舆论导向,而是掺杂着事实证据的真实陈述,首先就比对方高出了一个段位,很快便扭转了不少局势。 接着,段晟昱让内阁又出了一份公告,列举了宋太后十三宗罪状,但作为宋太后亲子,段晟昱愿意为母恕罪,不但减免赋税,还愿意捐出私库所有银钱。目的是换得宋太后免去必死之罪。此举让民众再次哗然大惊,纷纷高赞景帝大义。再次扳回一城。 最后,段晟昱让东郊大营的一小队士兵携带了新式武器「火枪」出现在了内城和外城之间最热闹的菜市口,拉出了天牢中宋家没能走脱的死囚执行枪决。火枪远程攻击和强大的杀伤力不但震慑住了害群之马,更大大增强了普通民众对大景朝的信心。 本来这几年蒸蒸日上的生活,以及段晟昱前几年便使出的各种攻心手段,让民众对景帝对大景朝都充满了信心,也培养起来了民众的向心力。如今这三管一齐下,自然是效果显著。 当然,对方也依然没放弃挣扎。只是景帝这里能够让他们攻讦的事情实在太少,不管是怎么抹黑景帝都显得苍白无力。没办法,这些人只能将主意打到了景帝即将大婚的皇后身上,而且据他们所知景帝对未来皇后还十分看重,不求能够扭转景帝释放出来的意思,只求转移民众的视线,让民众别因为景帝的一二三条更忠心不二,所以中伤周云娘的话就显得有些恶毒了。 他们顺着段晟昱放出去的话说宋太后的确是不喜欢景帝,所以才弄出了个畜生选后,给景帝选了个出身低微、从边远地方来京的庶出小户女。景帝龙章凤姿怎么会看中这么个女人,所以才会在未来皇后及笄礼之前大摇大摆迎接外邦使者,并且和外邦女子形容亲密。 别的谣言段晟昱散出去的那些人倒是都寻到了突破口压了下去,唯独这条不行。周云娘是被宋岚和宋放抓走的,而宋放又是京城出了名的色中饿鬼浪荡子,为了周云娘的名声,自然不可能让周云娘和宋放连在一起,所以这条扰乱人视线的谣言倒是越传越烈,到了晚上,京城里多数人家就已经知道了此事,开始斟酌不久前求到手中的周云娘及笄宴会请柬是用,还是不用? 不管那些见风使舵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南二坊周侍郎府上的及笄宴会不会出现任何变故。 被周云娘从后宫刑堂里捞出来的春烟在晚膳前就回了周府禀报周云娘平安一事,并说了景帝留谢氏同周云娘一起在皇宫用膳的事情,这绝对是景帝登基后对女眷的第一次恩典,周元俊长出了一口气,一挥手:「别管外面是怎么传的,反正咱们知道皇上对云娘并非无情无义这便行了!」 知道周云娘曾经被宋岚姐弟俩绑架的周家人自然是心知肚明被景帝呵护着下船、上马车直达皇宫的多半是周云娘本人,一家人总算是吃了一顿放心晚膳。谢氏不在,马氏只得拿了明日宴客的单子重新对一遍宴会所需,务必要将周家人进入上层圈子第一次宴会给办得尽善尽美。 宫内,周云娘和谢氏是在景阳宫前偏殿用的晚膳,景帝仍在书房忙碌,只让春姑姑给二人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没见着段晟昱,周云娘兴致不太高,倒是谢氏仔细看了她露出来的肌肤后终于有心思好好吃顿京城各家夫人们趋之若鹜却从未得逞一次的御宴了。 饭后,周云娘还是没见着段晟昱出现,有些赌气地挽着谢氏就走。沿路走越想越是委屈:下午的时候还像是个肌肤饥渴症患者似的抱着不撒手,晚上就变得爱理不理了。这脸翻得比翻书还快! 谢氏不知道周云娘心里的想法,出宫门准备上马车的时候忍不住开了个玩笑:「娇娇不用舍不得,再过一个月你就住进来了!真是女大不中留,回家还觉得心情不好。」 「祖母,」周云娘抱着谢氏手臂摇了摇,撒娇:「人家哪有心情不好!」 「看你小嘴嘟得哟,还不承认。」谢氏是过来人,联想到周云娘是被景帝追到燕北城救回来的,估计自家孙女一颗心都被景帝给勾了过去。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补了句,「娇娇可以喜欢皇上、依恋皇上,但记住切莫爱上皇上。」 「啊?」周云娘想问这三者有什么不同,也想说要是已经爱上了能怎么办? 可是,马车的车帘就在这时被人从里面挑开了,段晟昱黑沉着脸鹰眸如电地盯着谢氏:「若非你对云娘是真心,朕必赐你一死!」 「皇上!」谢氏脸色煞白,跪到了马车前。 「云娘和朕怎样,不劳他人挂心。再有下次,定不饶恕。」段晟昱跳下马车,将怔楞后想要跟着下跪的周云娘给拉起来,顺势握着她腰将人送到了马车上,回头吩咐春姑姑:「请谢夫人跟你们坐后面那辆车!」 这时候谢氏才看到侯在皇宫门口的不止一辆大车,后面还跟着内务府四五辆马车呢,也不知道都拉了什么。不过,这时候也非她深究的时机,后背的冷汗告诉她,刚才要不是周云娘也在,皇帝绝对不会饶过她! 马车上,周云娘才刚刚坐稳,段晟昱就紧跟了上来,放下车帘遮得严严实实后一把将人给搂在了怀里,紧张兮兮地问:「你不会真的信谢氏那些话?」 「其实我觉得祖母说得没错啊。」周云娘刚才都快被段晟昱的黑沉脸吓死了。以前知道他铁血严肃,但从未像今天这么近距离感受他身上那迫人的气势。和此时春风般温暖判若两人,此时的他甚至还有些像巨型二哈,眼神中全是傻傻的讨好,让她情不自禁想逗上一逗。 可是很明显,这男人一点都不经逗,听她这么说脸一下就垮了下去,「早知如此,朕就不该留谢氏陪你一下午。不是…,朕就不该准许他们姑侄俩进宫。」其实他内心OS是想找人把胡说八道的谢氏给杀了,但他也知道若是谢氏有什么,心爱的娇后肯定第一个想到他身上,为此不但不能杀谢氏,还得好好把人给护住。都怪他当时听到谢氏的话太生气,引以为傲的隐藏技能竟然没点亮。 皇上炸毛的样子很有反差萌,和周云娘喜欢的二哈有得一比,乐得她搂着他的脖子主动亲了一口他脸颊,「好了好了,你都说了祖母也是为我好。我这辈子真是幸运,有疼我的爹娘、祖父祖母,喜欢我的弟弟、妹妹们,还能遇到皇上您。你们都是我在乎的人,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和平相处。」 皇上只觉得脸颊一热,心砰砰直跳,再听她的表白,嘴角越翘越高,可还是有些不满意,「人太多了,你日后只记我一人可好?」而且,周云娘语焉不详的都没说出他最想听的那句话,不过来日方长,以后他再对她好些,她总能说出来。 「真贪心。」周云娘戳了一把他坚硬的胸口,指尖有一种过电的错觉,声音软了八度。 「只对你一人贪心。」说着,段晟昱将另外一边脸向周云娘凑过来,「这边亲一亲。」 明明人就在怀中,近在咫尺,他还是想周云娘主动亲他,那种心灵震颤的感觉令人上瘾。 周云娘被他一本正经的甜言蜜语治愈了,不过让她出其不意亲上去还自然些,这么目光灼灼等着她她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只得闭着眼睛凑了上去,岂料段晟昱就等着她呢,发觉她闭上了眼睛便微微转了脸,特意将唇等在了那里。 甫一接触,便像是凶猛的苍鹰急不可耐地将猎物擒住,舌头探入肆意翻搅,寂静的车厢中时不时传出啧啧声,偶尔还能听到娇柔诱人的低吟和男人饥渴难耐的低喘。 幸好马车到了侍郎府天色已晚,也幸好马车是进了侍郎府府门才停下来的。否则周云娘红着眼尾肿着嘴唇,一脸春色的模样便被人看了去;被人诟病还是小事,主要是占有欲超级强的段晟昱根本就不准别人看到。 亲自将周云娘抱下马车,又取了披风将人裹住,依依不舍地将人交给春烟,这才在谢氏引导下去主屋见了周元俊和周崇光父子俩,做了一系列的指示。 回到自己绣楼的周云娘半晌后醒神才一拍大腿,「男色误人啊男色误人!」她都累积了太多问题想问段晟昱,可每次都会被他给带歪。嗯,也不是带歪,主要是说着说着那人就上手、上嘴,弄得她脑袋昏昏沉沉的根本就没法子思考。 第一百二十九章宾客盈门 六月六,晒衣服!每年六月初六前后三日必然是每年中太阳最烈,温度最高的三日。这三日对于怕热的人来说简直就是酷刑,当然,这三日也并不是办宴会的好时机。 然而周云娘便生于六月六的正午时分,往年在岭南没办过倒也罢了,十五及笄是必须要办的,而且因为周云娘封后,不仅要办,还得大办。 周家宗族这边周家东西两府早就没了关系,东西两府闹翻之后也没了来往。倒是之前自请分出去的三房提前送了一套首饰和几匹布料来,马氏礼尚往来,邀请了三太太今天来帮忙招呼下客人。三太太倒也没推辞,只比马氏娘家嫂子和侄女慢来一步,几个女人聚在一起就各自招呼的圈子做了个简单的分派。 三太太性格比较急,才刚刚分派了活儿就主动起身往后院去,「这天气,能待客的大概只有靠南边的榕园?里面布置好了没。」 马家嫂子和马芳母女俩也乐呵呵跟着起身,早些熟悉下环境也是好的。 马氏连忙叫住了往榕园走的三太太,「三弟妹,今日不在榕园待客,在东边草坪上。」 「草坪?!」三太太站住了脚,西府的布局和东府差不多,东边正是靠近二房之前居住的冷香院那边。东府是一大片矮树丛,西府没种树就撒了些草籽,这个季节刚过了野草疯长的时节,场地能看吗?更何况,「光是看今早外面的天色也知道今天太阳比昨日更烈,二嫂你让这京城的贵夫人、贵女们去烈日下暴晒?」 「不会暴晒,…已经连夜让人重新弄了场地,那边也有专人守着,其实三弟妹和大嫂只需要陪我在前院招呼下客人即可。芳儿看是在这边陪我们还是去绣楼陪云娘?」马氏昨晚上没听段晟昱具体和周家两个男人商议了什么,只知道今天的及笄宴已经和她们原本的设想偏离了十万八千里,偏偏她们半个不字都敢说。 「草坪的场地要怎么弄?」三太太一脸愕然,正要提出去看看时,门房便来报有客到,而且还有女客。 这么早?三人面面相觑,带着马芳一起迎到了门口。 只见益阳侯和一个高挑的异族少女并肩站在一处,正不见外地指挥着周家的下人往屋里抬东西,「小心点小心点,这箱子里装的全都是珊瑚和宝石的摆件,通通抬着去找福总管,他知道该怎么安排!」 「那边的,你们抬的是海潮一族从海里给小云儿寻的珍贵礼物,可小心着点!」 「你们,手里是布匹又不是玻璃,那么慢吞吞的干什么…,快点,没看到后头还有两马车爷从远方给小云儿带的礼物吗?人手也太少了点,还是本侯来。」 小侯爷正要动手,他身旁的海珊瑚已经对着身后扬了扬手,四个壮汉和四个侍女上前,一人一口箱子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就拎了起来,跟着周家的下人一路前行,看得马氏和三太太等人一愣一愣的。 小侯爷之后,承安伯府夫人带着五个媳妇一个女儿浩浩荡荡地上了门,叶如梅一点都不见外地拉着马芳去周云娘的绣楼找人,马氏等人则招待承安伯府一干女眷在外院准备的花厅中吃点心、喝茶休息。 茶点一上桌就惹来了承安伯夫人一阵惊叹,「这…这是武夷山上贡的极品大红袍!这点心是御香居限量的白玉酥糕!马妹妹真是大手笔啊!」说完特地看了眼送点心来的侍女,对周家那点子鄙视之心顿时收了个彻底。 刚才承安伯夫人都还端着称呼马氏一句周太太,这才刚刚尝了点东西就变了个称呼,不但三太太惊讶不已,就是马氏都有些怔楞。她和谢氏准备待客的东西可不是这些,都是一大早时候宫里头派人送过来的,现在端东西的侍女也是宫里头现来的。这些茶点吃食她都还没尝过,自然不知道承安伯夫人为何这么震撼。 马氏依稀记得春姑姑说这些平常东西放在前院就好,那后院行及笄礼场地的岂不是更让人惊叹?念及此,马氏压下心头的震撼,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客气道:「叶夫人谬赞了。」 这份气度,三太太都是拜服的,趁着马太太和承安伯夫人搭上话的时候连忙将人拉到了一边,「二嫂,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武夷山极品大红袍每年仅出三斤,只贡皇上饮用。而御香居则是京城最好的点心铺子,贵不是特点,关键这家点心铺子因为原料关心限量售卖,我听说这白玉酥糕每日只卖三盘,这承安伯夫人一来你就端出来一盘,万一还有更大家的夫人来你又拿什么出来呢?」 「三盘?」马氏又愣了下,「这些点心是府里新到的几位厨子之一今早赶出来的,我来京城才多久,也没出去买过东西,倒是不知道这般难得。」 三太太瞠目结舌,这都是什么事啊!总不成马氏今天做宴席一借厨子就借到了御香居头上了。可也不对啊,御香居不是说白玉酥糕原料难求吗? 困惑再多,马氏现在也没法子给她答案,就连马氏也没时间去寻找答案。虽说昨晚上不少人在斟酌今天周云娘的及笄礼来是不来,但还是有不少人家坚定地站在周云娘这边,比如说随阳侯府、马家、户部秦尚书和内阁以钟运为首的几位大臣。 继益阳侯之后,随阳侯、秦尚书、钟首辅…,就连冯霄冯太医、国子监孔监正府上女眷也带着礼物上了门,言语之间满满都是对周云娘及笄的祝贺。 其实这些人当中除了随阳侯是姻亲,周家发了帖子。别的几家周元俊感觉门第太高,想都没想过送请柬上门,没想到收了请柬的人还不见上门,这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一个的权贵人家倒是一个接一个登了门,虽然来的都是女眷,但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了,周家小姐及笄,众位大人中午也是要来讨一杯水酒喝的! 中间其实有好几家接了请柬,官职和周元俊、周崇光差不多的人家相继到了周家,在门房上态度都还有些高傲的,可到了前院花厅一看,那种傲气便一分都不剩了,只留下暗自庆幸,庆幸没有因为外面的流言就不登周家门庭了,瞧这一屋子老老少少的女眷单独拎哪一个出来都不简单。 「工部侍郎张夫人和张小姐到!」花厅门口此时已经专门安排了管事妈妈负责通报来人身份。 「工部侍郎?」正和随阳侯府老夫人说话的谢氏回头问马氏:「我怎么记得并未给这位张夫人送请柬呢?」 马氏现下只剩呵呵,眼神扫了一圈大半个花厅都快坐满的女眷们,意思告诉谢氏这一圈儿客人可没几个是收了请柬来的。 倒是屋内侍候的冬姑姑看了眼进门的张小姐,悄声在谢氏和马氏耳边道:「这位张小姐是入了选秀复选其中一位,性子掐尖要强。」 这是找麻烦来了?!谢氏和马氏同时腰肢一挺,输人不输阵。再说了,自家孩子人不输,阵仗也不会输。 再说张家这对母女,进周府府门的时候的确和其他拿着请柬上门的人一样还挺自傲的。毕竟他们家张侍郎可是和周元俊平级。可到了花厅门口,张家小姐首先笑不出来了,因为她认出来花厅门口指挥若定的不是春姑姑又是谁?这位的严厉在宫中可是好好领教过的,不是说只是受罚跟着周云娘几天吗?怎么看样子像是在周府管这些丫鬟侍女的啊。连忙将这个发现说与张夫人知道。 张夫人眼珠儿转了转,拍了拍女儿手背,轻声道:「宫里头嬷嬷、姑姑多了去了,好歹这位也是封了后的人,身边有个教养姑姑不稀奇。当真是没根没基的人家,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还得让宫里出来的教养姑姑到前院接客人。」 春姑姑也没亲自来接张家母女两个,吩咐了丫鬟们再两刻钟便可以带客人们前往行笄礼的场地后便又去了别的地方。张家母女两个是被个小丫鬟领进花厅门的。 张夫人都已经做好进门便被众人拱卫吹捧的准备,可是进门就傻眼了。上首坐的是内阁首辅钟夫人和谢氏聊得正欢。左边,户部尚书夫人正和翰林院掌院夫人、国子监监正夫人、随阳侯府老夫人四人围着一张桌子玩着一种奇怪的方形玩意儿,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旁边围观的夫人小姐们不少,似乎都挺感兴趣的。 这个圈子,是张夫人渴望进入却不得其门的。眼下,正主马氏才刚刚过来招呼了一声张夫人,那边随阳侯府老夫人就叫了一声,「崇光媳妇,你赶快过来,过来帮我看看这把是不是胡了?」 「叫什么崇光媳妇,马家太太你快过去帮她瞧一眼。」秦夫人亲热地招呼了一声马氏的嫂子。 于是张夫人便看到上次被人嘲笑商户人家的马家太太就像香馍馍似的在桌边穿梭,指点着四位坐在桌上和旁观学习的几位夫人玩那种叫「麻将」的东西;主人马氏也相当受欢迎,倒是显得张夫人和张小姐闲在一边不知所措了。 「周太太,不知道周小姐笄礼的正宾、赞者、有司齐了吗?若是需要我们家慧雅帮忙的话尽管开口便是。」好不容易,张夫人终于找到了间歇,拉住了马氏。 张小姐则是装模作样嗔了张夫人一眼,娇声道:「娘也太心急了,周小姐的赞者可不是谁都能做的,至于有司…」说到这儿张小姐撇了撇嘴,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的鄙夷来。 第一百三十章奢侈至极 女子十五及笄,除了自家长辈为主人,最重要的便是要一位德才兼备的妇人为正宾,再从及笄者闺蜜好友中选择一位赞者,最后便是端托盘的有司、现场负责奏乐的乐者。 在谢氏和马氏原计划中,正宾选了谢氏的一个老姐妹,虽然只是六品孺人,但为人贤德谦恭,家中子孙昌盛,合家欢乐。周云娘的闺蜜什么的当选叶如梅,很早便确定了她做赞者。 有司有的地方也叫执事,专门为及笄者捧加笄用的发笄、发簪和钗冠,原本该是三个,可以正宾选择,也可以是主人相请,但这三人须是娴熟贞静之人。以周家的人脉和到京城的时间来说根本就没办法凑齐。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京城里也没几家贵女及笄礼上能凑齐了三位人人称道的少女来做有司,渐渐的便改成了一人。就是一人,不少的姑娘也不愿意接这活儿,毕竟赞者专美于前,谁都不愿意捧个托盘做些婢女的活儿。 周云娘及笄,幸好有表姐马芳主动提出做这个有司,马氏这才长出一口气请了叶如梅做赞者。 原本都安排好的,被张家小姐带着鄙夷的眼神这么一说,让马家嫂子心里头无端端不爽,正想反驳呢,花厅门口,春姑姑陪着一位年约五十、雍容华贵的妇人进了门,她们身后跟着好些位妇人女子,一下子就把还有些空旷的花厅填得满满的。 「安王妃!」花厅内,四散的众人纷纷给来人行了大礼。 来者正是安郡王段思淳的王妃,段思淳是先帝同父异母的兄弟,早年被封为安王在外就番。后新帝登基朝局不稳,是安王火速回京驰援,后来朝局稳定,安王交出了私军,自请降爵为安郡王,唯一的请求便是和安王妃留在京城奉养岳父和岳母终老。请降三次后获准,但随后便被景帝提到内阁,成为内阁六位顾命大臣之一。 安郡王爵位虽然降了,实际上待遇并没有降多少。照理说安郡王降了爵位,王妃也该跟着一起降级的,可景帝却是专门下过一道旨意,王妃不用跟着降爵,反而称为了景帝登基后第一位,也是继东府周老太太前唯一的一位一品夫人。 安王妃的父亲乃是两朝太傅,到了景帝这儿本来景帝还是打算尊他一声太傅的,可考验了景帝学问老人家拒不敢受,并亲口承认景帝乃是盛世明君,必然能够将大景朝推向盛世。有他老人家一席话,以血腥手段稳住政权的景帝才没被文人大肆口诛笔伐。 而安王妃是老太傅独生女,秉承了太傅家风,名声向来令人称道。只是安王妃为人低调,回京后在家侍奉双亲从不出门应酬往来,四年前老太傅夫妇亡故,安王妃在王府守孝三年。去年孝期虽满,但还是不爱出门应酬,在场若非有几位曾经去过安王府参加过安郡王孙子婚礼的,估计也不会认识安王妃。 安王妃生养了三子三女,都很出息孝顺,孙子孙女们也都是人中龙凤,谁都想攀上这家人,可安郡王摆明了要做纯臣,谁都没那关系和契机。 万万没想到,安王妃居然来了周云娘的及笄礼!而且还带着家里的两个媳妇和几个看上去就漂亮乖巧的孙女。 安王妃含笑一一应过,但脚步并没有为谁稍作停留,只在春姑姑指点下到了谢氏和马氏近前,亲自上前挽了谢氏的手,「免礼,都免礼!早就听说谢家姐姐添了好儿孙,总算找着机会厚着脸皮来认认人了。今日是谢家姐姐长孙女及笄的日子,不知本王妃有没有那荣幸做正宾为她加笄?」 谢氏受宠若惊,可好歹是世家名门出身,早年又常被人笑话无嗣早已练就一身泰山崩于面而不改色的镇定功夫,只是保持了适度的欣喜微笑答了一句:「荣幸之至!」难道还敢说不行吗?谢氏往说好的正宾老姐妹看了一眼,便见那老姐妹不但没生气的模样还对她做了个年轻时约定的欣喜手势,可见是真为她高兴。 「不嫌弃老身冒昧便好。」安王妃呵呵笑着扫了眼来场的各家客人,又问,「不知道笄礼的赞者和有司可已经定好?」 「赞者是承安伯府叶丫头,有司请了云娘丫头的表姐。」谢氏不知道安王妃为什么会问这个,还是规规矩矩地回答了。 「承安伯府?不错,既然是你家丫头选的必然不会错。倒是这有司人数少了些,不知谢家姐姐你可看得上我家如瑶,她今年十三,平日被我拘着在家习文学规矩,赞者不敢奢想,勉勉强强做个有司还是成的。另外,次辅家孙女左铃儿和如瑶一般大小,听说我想推荐如瑶给云娘做有司,非吵闹着也要加一个,我只好一起做个保人,也推荐给你看看。」 安王妃推出来的两个小姑娘都才十二三岁,但看长相气质就是那种学识教养都极好的。而且安王妃说话时还有意无意地扫过方才大放厥词的张小姐,一看就是给周家撑腰长脸来了,谢氏要是不接这茬就笨到沟里去了。忙不迭点头道:「这可是我们家云娘的荣幸!」 「我还带了个帮手,这就让她带着两个小姑娘去寻云娘她们,一生一次的笄礼,一定得办得热热闹闹圆圆满满。」得,安王妃倒是一点都不客气,表现得好像是她孙女及笄似的,一挥手,她老人家的大媳妇便带着两个小姑娘找了周家丫鬟带路风风火火去寻周云娘「彩排」了。 安王妃后面那群女眷也不都是安郡王府的,还有一些消息比较灵通的人家看到了鱼贯进入南二坊的那些马车动了心思赶紧出门的,见状一个个的下巴落地上都快捡不起来了。只可惜安王妃大部分时间都在和谢氏聊天,别人根本就插不上嘴。 两刻钟一到,便有管事娘子来请客人们移步及笄礼举行的场地。 一旦出了放了不少冰盆的花厅,立马就能感受到六月艳阳的炙热,张小姐走在队伍中后方,忍不住小声抱怨道:「这天气还在外面行礼,可别晒着安王妃和众位老夫人了。这时节生辰的在上巳节时就该去花山一起行及笄礼。」 每年三月三上巳节,礼部都会在花山办一场女子及笄礼和男子加冠礼,京城内外不少男女都喜欢那时候去行礼,声势浩大还能够从众人加的东西中看出家境和底蕴。很不巧,去年及笄的张小姐便是在花山办的及笄礼。若是周云娘的及笄礼太平常也就罢了,可现下看来已经超过所有人预期了,也难怪张小姐心生嫉妒。 只是她的话还没完,便觉着周身一凉,房檐处居然连接上了编织过的银杏树走廊,枝叶繁密的银杏树整齐排列两边,经过巧手编织形成了一道拱形穿廊,而且不知道什么缘故,穿廊中肉眼可见阵阵白色水雾,不湿身子却能感受到阵阵凉意。 「这是怎么回事?」 前行的队伍一阵混乱,纷纷四下打量为什么会有这犹如仙境般的通道。谢氏和马氏面面相觑,婆媳两个都快疯了:脚下原本是一条景观小溪,啥时候沿着小溪流向建了条绿色走廊? 不一会儿就有人发现了凉爽的奥秘,行走的石板路上有细细密密的孔洞,雾气便是从孔洞中升起,仔细往下看能够看见密密麻麻的寒冰就放在脚下三四寸距离,能不让人觉着凉爽无比吗? 夏天能够敞开用冰的人家没多少,至少外城这些人家没谁家能有资本自己挖一处冰窖存冰的。之前花厅角落摆满了冰盆大家觉得是周家人在强撑,可现下看到的又该如何解释? 「啧啧,这周家不过是户部一个侍郎,生活如此奢侈,该不会是…」张夫人本来是想来出出风头的,不曾想风头没出倒是碰了一鼻子灰,现在要去及笄礼正式场地了又被周家故意忽略走在了后面一群人中间,窝了满肚子的火气,忍不住就酸溜溜地说了句。后面未竟之语没出来,但那意思只要别人不是傻子都能听得出来。 「可不是!也不知道贪了多少!」应话的人长相一看就有些刻薄,一边说话眼睛一边滴溜溜转,「这些银杏树枝叶虽然繁密,但还是能看出有些损伤的,瞧这边根部,掩饰得再好也掩饰不住新栽的痕迹。这走廊一直延续到那边山坡,还有另外几条路线行走,不知道得花费多少银钱,搜刮多少农人。」 「就是就是,你说得真是太对了!你方才没听人说吗?他们待客的点心都是千金难求来着,哪来的这么多银两供他们花费?当真是有了继子挺直了腰杆吗!哼哼,也不怕闪了腰。」张夫人找到了同好,眼睛都亮了,「那边那位好像是督察员御史夫人,我们要不要找她说上几句?」 两人又编排了几句侍郎府高于品级的奢华之处,当真疾走了几步拉了御史夫人叽叽咕咕说了好多,转眼便到了会场所在地。 看清了另外一条银杏通道,两个长舌妇半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了,瞧她们看到了什么! 第一百三十一章宠溺无度 这一世,纵然生活中依然时不时就会有大小波澜,但总的来说是她过得最轻松幸福的一世。每天早上醒来对生活都充满希望,亲情、友情、爱情三收获填补了她前两世的空白,只偶尔会遗憾不能再见和她相依为命十年的小耗子。 十五及笄,意味着长大成人可以嫁为人妻,下个月,她就会穿上嫁衣嫁给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对她来说,这个男人不仅仅是身份上的贵重,更是能够掏心掏肺对她好的男人。昨晚上,回家的她一夜好眠,没曾想醒来后绣楼外便变了一番景象。 青翠的银杏树通道从绣楼门口通向远方,看方向是府里东边不常用的一片空地。通道左右时不时夹杂着一颗黄角兰或是栀子,这时节正是花开时,香气袭人,伴随着脚下升腾起的阵阵冰雾犹如置身仙境。 「这也太美了!」 叶如梅和马芳是最先抵达周云娘绣楼的客人,打扮一新的两个姑娘见着眼前的一幕顿时少女心都快炸裂了,可惜通道口守着两名身穿浅粉襦裙的丫鬟挡着暂时不准闲杂人等通行,两人只好重新回到楼里向周云娘表达了羡慕嫉妒恨。 周云娘现在也没闲着,春烟正给她说着及笄礼的注意事项。别看周云娘活了三辈子,这可是她三世一来第一个及笄礼。第一世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农村,是个孤儿,别说及笄礼,生日都没好好过过一次;第二世穿过来就十六岁已经过了及笄礼,后面被打入冷宫艰苦度日,只能偶尔和小耗子畅想下什么样的生日才算是有意义的。她倒是给小耗子过了几次生日。 段如瑶和左铃儿作为备选有司很快来了绣楼,并给马芳带了一套和她们身上式样一样的玫粉色襦裙。三个有司穿着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样的发饰,和赞者叶如梅一起被赶来的夏姑姑带着简单地做了一次集训。 远处,清越的乐声响起,夏姑姑精神一振,搀扶了身着素白色采衣的周云娘走出绣楼,带着绣楼里的姑娘、丫鬟们踩着清凉的石梯通道一步步往正式场地行去。 侍郎府东边的空旷草地此时已经用编织成网的银杏树所笼罩,也同样间杂着清香的黄角兰,不用熏香,叶子的清香和花香就让及笄礼的场地独树一帜,足以成为今日来观礼的来宾津津乐道的话题。 然而,不仅仅是布局,场地一侧的乐师们也是让人眼前一亮。此时的张夫人半张着嘴,离她近的人还隐隐能听到她嘴里不断地呢喃「不可能」。 无他,给周云娘及笄礼做乐师的是宫廷乐队,景帝不宴客,但却要接见他国来使,所以内务府只选了前朝宫廷乐队中技艺最佳的四人留下,可以说着四位乐师随随便便拉出来一位都足以让京城乐界抖三抖。平日里寻常人家花多大代价也难得请到其中一位,然而此时,四位穿着整齐划一的宫廷乐师正为周云娘的及笄礼吹奏一曲「迎宾」。 这样的场面,张夫人难道还能自欺欺人说是周元俊贪赃枉法的结果?周元俊贪赃枉法能够贪来安王妃做正宾!能让安王府上和次辅府中小姐来做有司?能让四位宫廷乐师齐出? 而且,再没眼光,此时众人业已看出周围主持秩序的并非侍郎府管事娘子,而是宫中几位管事姑姑,周遭服侍众人就坐观礼的也不是侍郎府丫鬟,而是宫中训练有素的宫女们。这些,都是宫中高高在上的那位才有能力调集的啊。这也解释了待客花厅的茶水点心为何那么高端。 这时候,周云娘跪坐到了铺着红色玫瑰花瓣的竹席上头向东而坐;马芳作为初加的有司奉上罗帕和发笄。安王妃来到周云娘面前吟诵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安王妃吟诵的声调抑扬顿挫,现场的气氛庄重严肃,让本来就对及笄礼充满兴趣的周云娘瞬时有了一种成人的仪式感。可是这种庄重感觉对于她并没有维持多久,在安王妃移步到她后面为她散开之前赞者梳的双丫髻,重新为她梳发加笄的时候,她走神了。原谅她此时的走神,因为她分明觉得正前方有两道灼热的目光都快把她给盯穿咯,可往那个方向看去,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安王妃为她加笄后,叶如梅上前象征性地帮忙正了正,这时候安王妃挡在她前面她又没有了那被人窥视的错觉。起身回到了东边为她临时准备的更衣东房,换上视线准备好的襦裙出来,向父母跪拜致谢,谢她们养育之恩。 周云娘很感激这一世能够遇上如此通情达理并真诚以待的父母,这一拜她真心实意。 接下来是二加,戴上发钗,换上配套的曲裾深衣出来二拜,拜谢师长、前辈。 接下来就是最为慎重的三加,段如瑶托盘上放的是一件繁复的九尾凤钗,甫一揭开托盘上的丝巾,观礼众人就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这…这是中宫皇后才能戴的凤钗。 安王妃是景帝亲自上门请出山的,见状面上倒是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在接凤钗时往东方跪下拜了一拜,这才面色严肃地颂了祝词:「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 安王妃念什么周云娘没注意去听,她的关注点全在方才安王妃拜时急速颤动的树枝上头。她敢肯定,一直窥探她的人就在那里,要是没猜错的话那人便是当今圣上。只是可怜堂堂大景朝天子只能在女子及笄礼上做个梁上君子。也难怪要把宫里的银杏林都搬到侍郎府,敢情就是方便他偷窥。 念及此,在三加结束应该回东房换礼服时,周云娘经过那树下的时候特意将身上曲裾深衣一拉,脚下装作踉跄,低喊了一声,「呀!」 话音还未落下,树上就掉下来个青衣男子,刀削似的硬朗五官,不是景帝段晟昱又是谁!天知道,段晟昱从乐声响起便待在树上暗戳戳等周云娘出现。他无比庆幸乐师台子离着笄礼场地有一段距离,也庆幸女子及笄礼只能邀请女性客人,现场也就周崇光和周云琅、周云琛三个「男人」。 饶是如此,他也想冲下去把这三个人的眼睛给蒙起来。因为周云娘第一套衣裳太过轻薄,袅袅婷婷从银杏通道中出来简直就是个惑人的小妖精。童稚的打扮、纯真的面孔,却有妖娆的身材,胸前两团差点崩裂了采衣。 还好一加速度够快,周云娘换了发型,穿上了曲裾深衣,这才止住了他的冲动。 到后头,周云娘戴上凤钗,他好像也经历了她从小到大的那些日子似的,止不住有些激动,没想到就被周云娘看穿了行迹。他虽然知道周云娘可能发现他了,可没想到她会在树下耍心计,不过是听她一声惊叫,他就管不住手脚,第一时间跳下来把人给搂在怀中,「怎么了?是路上不平吗?春烟!」 景帝查看了地上树藤,抬头就叫人,周云娘连忙把人袖子抓住,「没什么,只是觉得皇上在树上待着太累,请你下来坐到正席上观礼而已。」 男的高大硬朗,女的娇小柔弱,两人在树荫下半拥在一起的场景很唯美,只是大庭广众下看来未免有些伤风败俗。然而现场没人敢说什么,也只有周崇光看得有些心发酸,女儿好像才从孩子长成少女怎么就要成别人的了?不管这「别人」身份如何,他就是有些不爽。 「微臣参加皇上。」周崇光拉着两个儿子就冲到了近前,重重咳嗽一声跪了下去,周云琅和周云琛也口称「学生」跟着跪了下去。 这下子,段晟昱哪里还敢继续抱着人女儿安享老丈人磕头大礼,连忙放开周云娘亲自弯腰将周崇光这文人给提了起来,「免礼、免礼,大家都免礼!今日朕只是微服出巡,你们只当朕是云娘未婚夫前来参加云娘及笄礼便成。」 说完,求救似的看向周云娘和迎上前的安王妃,「笄礼继续罢,可别为朕的出现耽误了好时辰。」 安王妃总算是亲眼看到了段晟昱对周云娘的宠爱。她父母一生一世一双人幸福了一辈子,她自己和安王也是两心相悦过了这许多年,所以她最喜欢看到的便是夫妻和睦恩爱,段晟昱能够请动她来做周云娘及笄礼的正宾也是因为他表现得足够真心。 此时安王妃见他为了周云娘和周崇光的跪拜无措的样子不但不觉他丢了皇家体面,还觉得这样的景帝至情至性,才真正是人间男子的样子。而不是父亲私底下不住惋惜的空有才华缺乏人性的帝君。 「皇上来得正好,云娘已经三加完毕,换了大妆便能接着行后面的礼。」安王妃示意周云娘进屋换装,提醒周崇光,「周侍读快请皇上入座,云娘及笄皇上能亲自前来观礼这是云娘的荣幸,是周府的荣幸。」 安王妃都这么说了,周崇光还能怎样!形势比人强,若今日贸贸然闯进来的未来女婿是个平常人,周崇光肯定带着俩儿子上前就揍,揍完了退婚。可来的是皇上,还是在周云娘及笄礼就送上九尾凤钗的皇上,众目睽睽下他只得咬落牙齿和血吞,邀请了段晟昱坐到他之前的位置观礼。 第一百三十二章惊喜连连 这下好了!段晟昱大马金刀坐到主人席位观礼,客人席位上众人安静如鸡不说,轮到正宾给周云娘取字了,他突然站了起来,「慢着!皇婶觉得『娇娇』二字如何?」 本来段晟昱想说「景」字的,关键时候他想起来周云娘或许不喜欢以前那样的生活,而且封号景美人还是先皇册封的,用起来一点都不好。最重要的一点时这个字如今是国号,怕是安王妃不敢给周云娘用,所以大庭广众之下建议了他最喜欢的一个称呼。 周云娘此时上了妆,穿着一套绣艺繁复的大红色宫装,虽然没有像成亲时的凤服那么庄重但看上去也显得严肃大气,再配上她端起来的表情,和「娇娇」二字没什么联系。倒是之前采衣和深衣时候,真心让人觉得不胜娇弱、妖娆柔媚。 安王妃收起脸上的诧异。好!你是皇上你说了算!第一次听到段晟昱称呼一声「皇婶」,安王妃突然有一种老泪纵横的冲动,立马没立场地舍弃了准备好的「贞贤」两字,当真以「娇娇」的字念完了祝辞。 周云娘心中流着宽面条泪,说好了不准段晟昱叫她娇娇,现在好了,居然成了她的小字。然而安王妃祝辞已念,她也只好跟着自称娇娇拜谢安王妃,安王妃同样还礼称荣幸。 谢完正宾,轮到周云娘跪在父母面前聆听教诲。安安心心坐在周崇光位置上的段晟昱又跳出来了,还没等周云娘跪下去就伸手将人搀了起来,「娇娇你无论做什么都是极好。」 好,这又替了周崇光和马氏的活儿。虽然也觉得自家姑娘做什么都是极好,但这种被人抢台词的感觉好令人气愤哟。周崇光终于忍不住,在段晟昱眼角余光扫过来的时候翻了个白眼,并且很幼稚地搀了马氏一把,夫妻俩同时对周云娘叮嘱道:「娇娇以后便是大人了,不可任性。」 周云娘点点头,掐了把段晟昱手心,低头红了脸应了一声是。接下来的礼仪因着有段晟昱在场走得十分顺当,大景朝最为人所称道的及笄礼周云娘称第二的话没人敢称第一。 及笄礼圆满完成,宫女们引领着客人到了就近的一处宽敞院落,中午宴客的花厅早已是备好了冰盆,客人坐下后便有宫女上前询问客人是否能够用冰品,若是能的话就有果汁和奶冻供客人随意选用。 周云娘的及笄礼注定与众不同,很多地方都开了历朝历代的先河。不说她绿树香花建造的通道,也不说她及笄礼第三次加的钗冠和衣着,就是宴客所用的饮品和吃食,那才是让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周云娘回房换了常服出来,看到六张大圆桌上可以移动的转盘又是眼前一亮。被叶如梅和段如瑶簇拥着来到一桌全是年轻女子的桌上,看清桌上那些菜色她忍不住回头去寻主桌上的段晟昱,正好对上他满含宠溺的眼神,两人会心一笑。 这一幕被同桌的少女们看见,惹来了叶如梅夸张的笑声和段如瑶羡慕的眼神,要知道安郡王作为段晟昱在京城唯一在世的宗族亲人,逢年过节段晟昱还是会去安郡王府上用一顿家宴的。段如瑶对这个堂叔的印象就是不苟言笑,眼神冰冷锐利如冰刀子,看谁谁心里发冷。 可今天,段如瑶发现堂叔原来是可以笑的,而且笑得很暖,想必以后的家宴他带着皇婶一起来,会让府里更有家的味道,而不是每次他一来就弄得整个府里人战战兢兢的。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有羡慕的自然也有暗里生妒的,段晟昱越是表现对周云娘的在乎,张家小姐越是心中不忿!同样是入了复选的秀女,她自认每一样都比周云娘条件好,只不过就是没有周云娘那股子媚态而已。不过,历朝历代的皇后都是后宫之主,以贞静娴熟为佳,像周云娘这样的在平常人家都只能做个宠妾暖暖床,凭什么能够成为一国之后?凭什么值得皇上花费这么大功夫为她办这个及笄礼? 要是…,要是当时被哈将军选中的是自己?!是不是走在鲜花道上、戴九尾凤钗、穿描凤宫装的人就会是自己!环境再舒适,饭菜再美味,张家小姐都已经无法感知,她只知道若她是天命所归的皇后,这一切就是她的! 环境优美、主人热情、饭菜精美可口,各种安排尽善尽美。周云娘的及笄宴会到酒酣耳热时也算是告一段落,然而就在大多数人搁了筷子说一句吃好时,偏厅那边又响起了悦耳的乐声, 生日快乐歌?周云娘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包着一颗丸子也忘了吞,只愣愣地转头去看段晟昱,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偏厅门边。门那边,福、禄两位公公连手推着一辆木质推车缓缓行来,推车中间可以看到一个偌大的冰盆,层层凉气上涌支撑着推车上方一个直径两尺的三层奶油蛋糕。 说实话,奶油蛋糕放在旁人眼中稀罕又惊奇,在周云娘的眼中就显得有些不够精致了。想当年她还是景美人的时候利用有限的材料给小耗子做的几回蛋糕都比这好多了。想到上辈子在前面给她挡剑的小耗子,周云娘心里一颤。 「生辰快乐,祝您生辰快乐…」 福禄两位公公穿着大红镶黑边的喜庆衣裳,僵着笑容开始领唱,有些别扭的歌声听起来很容易让人跳戏,周云娘摁了下心脏位置,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当下。 福禄两位公公想必是被逼出来的歌喉,虽然响亮但总带着一丝违和感。好在两人没孤独多久,周围的宫女们跟着轻声应和。节奏简单明快,很快地厅内不少人也都跟着轻哼出声,蛋糕到了周云娘跟前,段晟昱也来到了她跟前,手从背后伸出来,捏着一朵火红的玫瑰,眼中只有周云娘一人:「娇娇,生日快乐!」 小耗子,你看到了没?景姨现在也是有人疼有人爱的,所以你在那边别惦记着给要给景姨也过个难忘的生日了。 玫瑰是用翡翠雕琢而成的,绿的叶、绿色向红色过度的茎、淡红向艳红过度的花朵,雕工在正学雕刻的周云娘眼中有些拙劣,但拿在满是刻刀小伤痕的手上仍然美得动人心魄。 察觉到周云娘的眼神在手指上那些玉露生肌膏暂时没消完的伤疤上,段晟昱手指头动了动,飞快将玫瑰放到了周云娘白嫩的手掌中,「过来点蜡烛许愿!」 正追忆前世的周云娘觉得这句话真是有些久违了,前世好像她总是这么别别扭扭地命令小耗子在巴掌大的奶油蛋糕前点蜡烛许愿,语气都差不多。 被段晟昱拉着走到巨大的蛋糕前,周云娘甩了甩头,再次将小耗子甩出脑海。她都已经开始新的人生,也许小耗子也有他的幸福人生了呢?这么想着,周云娘在蛋糕前许下的第一个便是希望小耗子也能够找到陪他过日子的人平安健康快乐过完一生;作为大景朝未来皇后,第二个愿望是祈祷大景朝海晏河清、国泰才能民安;第三个愿望则是希望家人身体健康平安如意。 三个愿望许罢,周云娘吹灭了蜡烛。 「哎呀,皇上好不容易点着了怎么又给吹灭了,真是不吉利。」人群中,张家小姐小声的嘀咕了句。 考虑到这是周云娘的及笄礼,段晟昱只是冷冷地瞪了发杂音的张家小姐一眼,轻哼了一声。周云娘也似笑非笑地看了过去,道:「张小姐大概是没吃过生日蛋糕?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本就是为了许愿后吹灭的,然后才能取下来大家分享我生日的快乐啊。」 这话,红果果的讽刺张家小姐没见识啊!张家小姐的脸顿时便爆红。可惜今日来的人大多数都是看在景帝的面子上,或是已经被景帝的大手笔给震得噤若寒蝉,谁还敢为她发声说话。 未免好好的气氛被破坏,一直护着蛋糕的福公公打了圆场:「原来吹灭了蜡烛还有这么一说,托主子的福倒是要见识一回。」每年正月十六景太后生辰和二月二景帝生辰,景帝都要亲手做一块蛋糕,然后一个人关起来一天,蛋糕却是没人能吃到一口,所以福公公也是今日才知蜡烛用处。 不过,福公公倒是因此好奇起周云娘来。旁人都好似没见过似的蛋糕也没听过生日歌的样子,周云娘却是一副司空见惯宠辱不惊的平常模样,也没见皇上提醒她居然还会双手合十闭目许愿。这…这难道果真就是天命所归、资质不凡?! 周云娘才不管福公公脑补了多少,取了推车后面帮着丝带的竹刀从蛋糕顶层往下切,刚切开三层上面那个只有一朵玫瑰花大小的装饰圆形她就切不下去了,因为竹刀下露出来一团红色,质地有些坚硬。 在段晟昱鼓励的眼神下,她小心翼翼用竹刀拨开奶油,终于露出了里面阻拦竹刀进度的东西——一个大红色的方形盒子,只有婴儿拳头大小。 周云娘心噗通噗通直跳:里面装的该不会是她心中所想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朕心悦你 那还真是一个装了戒指盒子,但盒子却不是大红色,是里面的大红绸布内衬将精美的一个水晶盒子映成了大红色。 盒子在段晟昱手中缓缓展开,段晟昱依然半躬着身子,将盒子往周云娘面前靠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是我不愿半跪求魂,而是怕你被人诟病,若是你介意,我今晚再给你补一次。」 「不用…」段晟昱的话很诚恳,周云娘也相信他不会说谎。可是在时新跪下来求婚的二十一世纪也见不着多少男人真正跪下来求婚的,更别说这压迫妇女的古代封建社会了。段晟昱是天下至尊,要是大庭广众给她一跪,本就是和燕江南岸关系紧张的时候,那些御史和酸腐文人们还不知道怎么口诛笔伐呢。 被口诛笔伐最厉害的不会是积威深重的段晟昱,铁定是她这个没根没基的小官之女了。到时候别说皇后,怕是担心她窃国直接杀了了事。所以,她一点都不介意段晟昱下没下跪求婚。 「周云娘,朕心悦你!你可愿嫁朕为妻,为这大景朝一国之后?」段晟昱看出了她的局促,目光幽深,沉声问出了一句让旁人都能清楚听见的问题。 若是换做大景朝任意一个少女,可能都会因为这直白而简单的问题羞恼地转身即走,即便是胆子稍微大一点的估计也不过是胆大地留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后就回家去哭闹着要嫁了。 可周云娘骨子里仍然是那个在二十一世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即便呼吸急促、心跳如雷,也是强装淡定地伸出了左手。 叶如梅就站在周云娘边上,见她没伸手去接盒子反倒把手指头给伸出去了,焦急地捅了捅了她后腰,「快接着啊!」 海珊瑚望着段晟昱,眼神中满是惊疑不定,神情很是激动,只是克制着自己并没有冲出去。 段晟昱眼中只有那摊开在面前的白皙纤长手掌,粉红的指甲圆润有光泽,手指细嫩柔润,看上去便觉柔若无骨。他突然觉得精心准备的钻石戒指戴在这手上似乎折损了她的美丽,神情有些怔楞。 「传说中,左手无名指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脏。戒指圈住了无名指,也就圈住了这个人的心。皇上你不打算给臣女戴上吗?」盒子里,白金戒指上偌大的钻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周云娘活了三辈子,第一次有作为女人的那种虚荣满足感。心里面不知道多少头小鹿撞来撞去,她可以想象此时她的脸有多红。 但是她不在乎,她只知道以后和这个男人过一辈子一定很幸福!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周云娘对这句广告词真是记忆犹新。她手里还有个京城里排得上号的首饰铺子玲珑阁,可她问过所有的首饰雕琢匠人也没问到过有关于钻石的消息,曾经一度以为大景朝根本没钻石的踪影,倒是没想到做了大景朝第一个戴上钻石戒指的女人! 段晟昱早就丈量好了周云娘手指的尺寸,戒指戴上去刚刚好。 「很美。」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声,并问,「皇上既然知道给臣女准备戒指,难道不曾多准备一个男戒?」 「这是求婚戒指,只有一个。到了大婚再交换男女对戒。」 好,皇帝土豪不解释。而且据马家舅舅说,这次给国库以及景帝的私库带回来不知道多少好东西;送两个戒指什么的只是毛毛雨。 戒指送了,段晟昱也不再去前院男客那边露脸了。其实他很想抱一抱周云娘,可众目睽睽下那手便没伸出去,顿了顿,退开了一步道:「你切蛋糕。朕有事要离京一趟,七月初八便来娶你。」 「你要去燕北城!」周云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如今南北对峙的局面。一直以来她都在段晟昱精心营造的安逸环境中生活,也是昨晚回来到今早及笄礼上听了人说才知道她被挟持抓走那天至今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南北对峙的形势又是这般严峻。 想想在燕北城等的那两天,以及在路上的两天,段晟昱完全是没必要回一趟的京城的。可就是为了她,为了她一个完美的及笄礼,他不知道多做了多少事情,又耽搁了多少民生大计。 下意识的,她伸手牵住了段晟昱袖子,本想勉励几句的,无奈花厅内闲杂人等实在太多。眼珠儿转了两转,心下有了计较,拉住了段晟昱作势要跪。 段晟昱怎么会让她跪实了,自然是早早将人给拉住扶了起来,「娇娇这是干什么?」 「方才臣女许愿,愿这天下早日太平。『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皇上为国为民禅精竭虑,臣女如何能置身事外,愿在这特殊的日子里捐出名下两个铺子目前为止所有收益,用以收复燕江南叛贼。」 周云娘说得大义凛然,实际上心里还是有些滴血的。段晟昱如何看不出她的小九九,忍着嘴角上扬的笑意,环视众人,严肃回道:「好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此前周云娘献上千里镜已为大景朝军队立下头功,如今又捐出收益所得,这份心意,朕暂且记在这里,来日一并封赏。」 「…」周云娘有些发懵,她什么时候献上千里镜了?不过段晟昱这么说她总不能当场反驳,只得硬着头皮生领了功劳。估摸着这是段晟昱在为她的皇后路加基石呢。 反正,段晟昱借着周云娘引起的话头,又收了几家捐钱捐物的东西,这才快步离开周家,连皇宫都没回,直接去了码头直奔燕北城。 段晟昱一走,就像是把周云娘的精气神也一起给带走了。她心不在焉地分完了蛋糕,那些吃到蛋糕的夫人小姐们无论多么惊艳,她都没像以前那样兴致勃勃地去解释去介绍什么是蛋糕、什么是奶油,完全是昏昏沉沉撑到了散席。又撑着和谢氏一起送走了几位位高权重的夫人,待得回到绣楼才敢在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在室内走来走去了半晌,这才下定了决心,叫过春姑姑和春烟:「我要去燕北城!」 她想过了,她有空间,别的不说那间棋牌室帮段晟昱装一装物资也是好的,实在不行就和段晟昱寸步不离,万一有类似上次那样的危险来临,她也能拉着段晟昱躲进空间里啊。 春姑姑和春烟得了景帝命令一定要护好周云娘,自然不会同意她往燕北城那正混乱的地方去。春烟更是不惜透露了段晟昱斟酌了五年才成功的秘密武器。 「小姐,你真的不用为皇上忧心。皇上此去并不会涉险,因为东郊大营的人都带着火器呢!」 「火器?」周云娘有了一丝动容。大景朝鞭炮都没,怎么就突然有了火器。 「对,就是火器!有长射程的火枪,一扣那什么机,『Biu』就能飞出个铁弹头来,能击穿三五十丈外的铁板。两军对垒,火枪队排好阵营一阵连射,敌人根本就近不了身。就算是冲到了十丈以内,等候敌人的还有震天雷,不同种类的震天雷威力也大不相同,但一颗震天雷扔出去起码能杀死杀伤数十人。」 出身黑龙卫暗卫的春烟想起之前在东郊大营见到的那些火器都还禁不住打了个寒蝉,那些东西简直就是禁忌。不过皇上也说了,此次南北对峙出动火器旨在震慑,要彻底地将站在段昊和段旭那边的人都给镇住。 没想到那些人没被镇住,周云娘倒是先震撼了一把。火药啊!所以她只能混吃度日呢!瞧瞧人家,玻璃、火药、造纸术、印刷术…,这分明就是全才嘛! 可,周云娘更想跟去燕北城了怎么办?才刚刚和段晟昱分开她就想念有他的日子了怎么办? 「我还是要去燕北城!你们不带我去我就自己找机会去。」周云娘态度更加坚决了,兴许…兴许段晟昱并不熟悉热武器的杀伤力,万一被误伤了怎么办! 周云娘毕竟没能一个人追到燕北城去,因为她身边缀了两条尾巴:小侯爷和海珊瑚,附送的是小侯爷身边八名精锐侍卫和海珊瑚身边二十八个海潮一族男女勇士。 「你们跟去干什么?」 及笄礼的第二天,周云娘有些愧疚地告别的家里的亲人,带着段晟昱留给她的十二个明面上侍卫和不知道多少个暗卫再加上春烟和春玲两个懂武功的丫鬟上了城南码头的货船。只是没想到她们还没收货船的舢板呢,后面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两队人马强行跟着上了船,周云娘看了眼明明是去战区还穿着大红衣裳摇折扇的小侯爷,又看了看五官深邃明艳的海珊瑚,发出了疑问。 「本侯如今做生意,做生意什么地方最赚钱,自然是战场啦!再说了,不是有些人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吗?你一个女子都能上战场,难不成本侯连女的都不如?」 小侯爷在周云娘及笄礼上虽然人在男客用饭的外院,但也是将内院那些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心里有些酸楚之余又隐隐有些欣喜,没想到今早就被卫风告知周云娘要追去燕北城! 「本圣女怀疑你们大景朝皇帝知道本圣女父亲的下落,必须要去问个清楚!」 第一百三十四章快刀斩麻 大景朝十年六月初九,是整个大景朝最值得铭记的日子,也是燕江南拥立段旭为帝建立延盛朝的所有人噩梦的开始。 那一天,南北两边绝对对峙燕江南北。燕江水流湍急并不适合渡江,所以燕江南北才有了近半个月的缓冲时期。对峙之时,段旭望着对岸段晟昱身后摆开的军队,再回头看看自己「御驾亲征」带出来的大军,豪气顿生。 「安王兄,你看那贼杂种果真是众叛亲离了,就带了那点子人过来,还不够咱们先锋军吃的。」段旭在宫乱中逃出去之后辗转很多地方,一经被捧到高处立时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 段昊却是若有所思,没和段旭搭话,只招手叫来了亲信,「本王让你打听的消息如何了?」 「驸马爷,奴才已经打听清楚了。太后和宋郡王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消息,称病连夜带着宋家少爷离开了雁南城去了南都,被重金赎回来的宋家二老爷和宋家小姐倒是留在了城内。」 段昊眯着眼睛打量了对岸越来越近的段晟昱一段时间,低声呢喃道:「以本王对段昱的了解,他可不是冲动无为的毛头小子,一定是有什么后招!」 「安王兄,你说什么毛头小子?后招?」 段旭一直关注着段昊,迷迷糊糊得听到个「毛头小子」就自我代入了进来,偏头看段昊的眼神带着质疑。 段昊若不是还要南蛮驸马爷借人家南蛮的军队,才懒得侍候段旭这惊弓之鸟似的蠢兄弟。不过现在嘛,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使用段旭背后的宋家,他还是很有耐心地解释道:「皇上听错了,臣是说对岸那些毛头小子如何是咱们延盛朝大军的对手。」 「对对对!咱们延盛朝大军三十万,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对岸几万人给淹死。」段旭十分意气奋发地挥挥手,「龙将军,带人搭桥,攻过去让北岸的人看看,朕可是受老天眷顾的!」 「皇上,暂且不忙。」段昊提了反对意见,「咱们先礼后兵!」 段旭低头想了想,「也对!林大儒不是说朕有先皇诏书,举旗一呼必定天下回应吗?那就先去请林大儒来对那些丘八动之以理、晓之以情,直接让段昱他变成光杆皇帝,哦呸,光杆窃国贼!」 正好,段昊也极其讨厌拖家带口痛哭流涕说终于找着正统的林敬之,明知道段旭这招太混也毫不犹豫地称赞了声:「皇上英明!」 于是,才刚刚从云州赶到燕南城投奔「正统」延盛帝的林大儒就被人火速「请」到了阵前,隔着三四丈宽的燕江水,嘶哑着喉咙对对岸的段晟昱等人说了小半天之乎者也,无怪乎就是说段旭有先帝诏书,乃是受命于天;段晟昱乱臣贼子必然不得民心云云… 对岸,段晟昱终于皱了皱眉头,偏头问卫平,「安顿好了没?」 「禀皇上,周小姐和海圣女已经上了城楼,千里镜也送了过去。皇后娘娘必然能够亲眼目睹皇上您大发神威!」 敢情段晟昱带着大军在燕江北一动不动摆了大半天不是没法子渡江,而是他接到消息周云娘和小侯爷、海珊瑚居然在后头追了过来。事已至此让周云娘回京再战肯定不现实,再加上本就是毫无疑问的必胜之局,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倒是卫平提醒了他,周云娘远道来此不就是担心他的安危吗?与其让周云娘待在燕北城知府府里焦急等待,还不如让她出城登上城楼,亲眼看到大景朝对阵伪皇帝的威风时刻。十年前,段晟昱在景美人眼中就是个可怜兮兮什么都没办法做到的小屁孩;十年后,他当然想让她看看他是多么高大威风! 转头看了一眼燕北城城墙最高处,明明距离太远什么都看不到,他却好像能感觉到周云娘殷切的目光。回头时意气风发,摊手接了卫守递到手里的火枪,对准了对岸慷慨激昂的林敬之,扣动了扳机。 嘭—— 天地间,一声巨响仿佛能够撕开燕江湍急的河流。 发生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北岸的段晟昱端坐马背,手中拿着个奇怪的东西,漆黑的管子口还冒着青烟。 南岸,方才口沫横飞的林老爷子没了声音,僵立原地,脑袋上的纶巾被掀飞到老远,发髻也一团散乱,头顶还隐隐冒着青烟。再看老爷子双腿,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妖…妖…」好半天,林老爷子才仿佛找到了飞远的神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段晟昱那奇怪的铁疙瘩刚才就是冲着他来的,什么东西飞得太快撞到了他帽子然后打散了他头发。那速度、那力道,若是打在身上绝对是个对穿。 「怪」字都还没吐出来,那边段晟昱的枪已经重新上好了子弹,又是一枪过来。这次,段晟昱可没有留情,目标便是林大儒最引以为傲的右手手掌。 「啊——」林大儒一声怪叫,举起了满是鲜血的手倒在地上抽搐,「痛杀我也!」 林大儒的叫声就像是个讯号,对岸段晟昱冲天开了一枪,「摆阵,对敌!」 他身后,早已跃跃欲试的四大营精锐将士顿时整齐出列,迅速在北岸摆开了架势。 段旭理都没理惨叫的林大儒,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对岸起码三十丈开外的大景朝军队,「这些人是啥子么,莫非想隔着燕江和咱们开战?他们的弓箭能射这么远?」 说完,段旭转头去看段昊,想问他要个赞同,谁知道段昊根本就不在原地,而是冲到了林大儒身边亲手扶了回来。 「皇上,林大儒伤得蹊跷,他老人家可是北岸第一位主动投奔延盛朝的文人大儒。不能折在全是将士的战场上,否则会让文人齿寒。臣这便亲自送他到燕南城寻医问药,这里,便要靠皇上主持大局了!」 段昊要是见机不快根本就没法子安然活到现在,林大儒和对岸距离要近上那么几丈,却还是受了伤。段昊立时便想到了如果段晟昱手上那东西对岸人人都有,像箭似的齐发,这边谁能抵挡?可这是延盛朝第一场大战啊,要是他猜错了以后还有什么威望! 于是乎,段昊立马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理由,亲自扛了林大儒飞奔而走。 段旭正发愁没事情让自己立威呢,段昊离开他不怀疑反而更欣喜,召唤了新封的兵马大将军龙将军,命令发起总攻。 龙将军刚才在别处整理军队,林大儒的事情他看得不是很清楚。就算清楚估计他也不是很在意,新朝初见,谁都渴望着立下头功。接到段旭命令,龙将军立刻组织了神箭手组队掩护,另外便有穿了厚实藤甲戴了藤甲面具的一组抬着事先组好的木桥往燕江冲过来。 然而,这场战役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 段晟昱一声令下,四大营的火器配合着只发了一轮。对面前冲的第一波便人仰马翻,后面没冲上来的也被轰鸣的枪声和爆炸声,还有产生的破坏力给吓得不敢动惮。可他们不动,他们胯下的马却嘶鸣着乱动,不知道多少骑在马背上的将士被掀翻在地,又被踩踏在人畜脚下。 段旭的马也不例外,好在他旁边紧跟着几个侍卫忠心,在他落马的时候将他从地上抓了起来。不然就凭着他的小身板,掉下去之后保管活不了多久。 段晟昱并不是什么慈悲的人,燕江南属于他的人马早就让黑龙卫送了消息不会出现在今日对阵的队伍当中。 他一直都相信景美人告诉他的话「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当你的实力强横到一定程度,你就胜利了一大半。剩下的便是民心所向,「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几年他的努力不都是在得民心上体现出了吗!工农商其实是一个大国的根本,这三样他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民心已经站在了他这边。 所以,他才有信心打赢这场战争,不仅仅是两军对垒,更多的还是很早以前便开始打的民心之战。 又是一轮火器过去,为延盛朝冲在最前面的军队一批又一批地倒下。延盛朝所谓的三十万大军就在自愿作为前锋出战渡河的五千人倒下后分崩离散,有的四散逃亡、有的茫然无措,更多的是跪地投降。 四大营的士兵在这些人心里不吝于天兵天将,火枪和炸药作为段晟昱藏了多年的秘密武器一鸣惊人。彻彻底底将燕北城和燕南城所有的军、民给震慑住了。 「大景朝万岁!皇上万岁!」 和延盛朝的人彻底没了斗志截然相反,大景朝的军队如同打了鸡血,激动得不断高呼,洪亮激越。 周云娘紧盯着人群中最醒目的那个,心潮澎湃,感觉脸烧得慌,眼睛也很酸胀。那个最优秀的男人是她的!她好想冲到他怀里狠狠亲他一口:真是太太太厉害了! 「这就是咱们大景朝火器的威力!」小侯爷在一边也是止不住红了眼睛,他可不是激动,他是羡慕嫉妒,他早就想弄一批出来用用了,可景帝就是不许。 第一百三十五章班师回朝 大景朝十年六月初九,燕江南北会战以燕江南延盛帝余部逃的逃、降得降而快速结束。紧接着,景帝带人度过燕江收复燕南城。 值得一提的是燕南城做着皇后美梦的宋岚在城破的那一刻还不愿意离开,固执地想等段旭得胜归来封她为后。可惜她等到的是被俘虏的段旭,以及满身锐气高倨马背的段晟昱。 「表哥,我…我是被逼的。」宋岚还抱着侥幸心理在挣扎,摆出自认为最勾人的可怜无辜模样。 段晟昱矮下了身子,就在宋岚以为自己的女性魅力终于在段晟昱跟前发挥了作用时,便听得他冷冷的声音: 「朕其实从来就不是绝情的人,只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朕的心头肉!」 宋岚惊愕地瞪圆了眼睛,心头肉?!难道不是为了做给别人看才追了一路吗? 「不可能!一条畜生选的皇后怎么可能是表哥你的…,你不是做给姑母看的吗!」宋岚越说声音越低,段晟昱既然都知道宋家和宋太后已经反出了京城,又凭什么继续做戏呢。这么看来,向来对女子不假辞色的景帝竟然是真的为周云娘那小姑娘动了真心。 「带下去,和宋家人关在一起,容后再审!」 其实也没什么好审的了,谢佳瑆已经为宋家人写好的招供词。世人只会知道是前朝三皇子段昊不满段晟昱登基,撺唆了宋家人和宋太后弄出一份假的诏书和一位假的段旭来,所谓的延盛朝,就是段昊和宋家的一个惊天大阴谋。 「假段旭」首先主动招认此事,后来宋家二爷和另外几位也都向天下坦诚请罪。于是,南北两朝对峙便变成了景帝南下平乱,段晟昱带着四大营的将士一路往南,势如破竹,只花了半个月时间便收复了燕江南所有城池。 内阁在他之后派出了早已储备在朝中各行各业的人才,为南边人的工业、农业和商业的发展出谋划策,短时间看不到成效,但免税三年已经足以让人信心倍增了。 原本,大景朝朝廷内外都在翘首以盼,盼望着景帝带着史上最牛的四个火器大营一路往南,出了大景朝直接打到南蛮去。毕竟,段昊竟然带着宋太后和原晋阳侯宋之州逃回南蛮寻求南蛮朝廷的保护。 南蛮和大景朝比起来国力本就稍弱,如今大景朝又有那般国之利器,挥兵南蛮铁定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南蛮朝廷给打得七零八落啊。 据说南蛮朝廷都准备收拾逃亡了,可是!可是段晟昱却停下了征战的步伐,只留了一个火器营镇守边关,便带着人班师回朝了。 「为什么啊?」 又是十天,周云娘在燕北城问出了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段晟昱一边挥手将闲杂人等赶出去,一边熟门熟路将周云娘搂到腿上坐着。洗去了血腥气,换上了玄色常服,冷酷严肃的俊脸只留下了满满的柔情,因为抱着温软的身体在怀,发出了一句满足的喟叹,又过了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回道:「朕怕耽误了七月初八的婚期,不能如期娶你。」 好,周云娘觉得自己又被撩了。转而一想,眉头皱在了一处,「你就不怕别人说我是红颜祸水!」 「谁敢说,朕就让火器营灭了谁。娇娇只管放心,朕可不会让这把火烧到你身上。」段晟昱才不想浪费这难得的时间在回答这些无谓的问题上,他现在只想尝尝心爱的姑娘甜甜的口水,听她娇娇地叫他的名字。 被亲得周身发软抱上船回京的周云娘后来才知道,南蛮竟然以宋太后为人质要和段晟昱和谈。世人都知道宋太后对段晟昱不仁,但段晟昱却不能对亲生母亲不义。所以,他只得停下南征的步伐,让两国之间的关系维持在一个表面平衡的状态。 六月二十八,段晟昱脸上泛着冷气带着军队回京。六月二十九朝会上,便有不少人进谏请景帝莫要因小失大,宋太后丧心病狂已不配为大景朝太后,请景帝莫要因为宋太后这么个不忠不仁不慈不义的母亲而受南蛮弹丸小国的掣肘。 段晟昱自然是以宋太后毕竟是他亲生母亲的说法犹豫不决,最后就连御史台这些专门盯着人小辫子的言官都大部分恳求段晟昱莫要太愚孝,宋太后根本不配为母,请段晟昱废除宋太后称号,只尊已经过世的大贤圣太后一人。 景帝只有「悲痛遗憾」地准了这道奏折,但也仅限于这道奏折。 当晚,周家的饭桌上,厚着脸皮强行出现的景帝脸上哪里还有什么悲痛郁色,就连平时总板着的脸也舒展开来,「大家不必客气,只管我是寻常人家子弟便成。」 自从周崇光一家过继到周元俊膝下,一大家子就喜欢围着一张大圆桌用餐,大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然而,今晚庆祝周云娘从燕北城归来的接风宴才刚刚将菜品摆上,段晟昱就不请自来,而且也不用人招呼便坐到了周云娘身边,不准众人起身行礼还一脸和气地让人忽略他身份。 「…」周元俊无语,这敢当皇上是寻常子弟吗?若他是寻常人家子弟,这侍郎府就不准他踏足! 周崇光也恨得牙痒痒的,若是寻常人家子弟,他此时还能张口教训几句莫要薄待自家女儿,不准纳妾不准逛青楼等等。现在呢,拘束得都不敢饮酒了不说,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谢氏和马氏两个自然也为难呢,但女人总是那么稍微心细一些,能够看出来景帝这是真的想要融入家里这氛围,奈何积威太重效果并不是很好。 要说最适应的大概就是和段晟昱相处越来越自然的周云娘了,动手给段晟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你尝尝这个,是我今早上就炖上的。」 谢氏年纪不是很大牙却是不大好,周云娘对自己生日次日任性出走很是愧疚,特意下厨炖了东坡肉来孝敬她老人家。 段晟昱很捧场地咬了一口,味道还是十年前那么让人欲罢不能,鼻子一酸泪水都差点冒出来,连忙一口将剩下的都塞到了口中,连连点头,「很不错。」 「哇…我的肉肉!」大家都在紧张和当今圣上坐一桌,却忽略了桌上还有快三岁的周云珂。周小五作为目前周家最小的孩子,牙齿同样不算好,以往周云娘做这道菜第一筷子给谢氏,第二筷子绝对是给他的。 今天是个例外,第一筷子刚刚给了谢氏段晟昱便出现了,这道菜就在周云娘手边上不远,为了缓解尴尬她当然选了这道菜给段晟昱一筷子。却不想人家周小五一直等着大姐下一筷子把肉送到自己小碗里呢,谁知道她见色忘弟,直接就送到了段晟昱口里去了。 周小五可不知道什么皇上不皇上,只知道大姐要给自己的肉肉给了别人,立时就哭出了声。 「小五!」马氏慌了,伸手就要去捂周小五的嘴巴。 段晟昱却是快一步,直接伸手将小五从他专用的高椅子里抱了出来,笨拙地揽在怀中,问他:「小五是想吃这个肉吗?姐夫给你挑。」说着,就给周小五夹了一筷子。 「谢谢姐夫!」周小五哈喇子掉得老长,肉还没到嘴里就非常狗腿地叫了一声。谁让段晟昱从来没带过小孩子,一筷子下去完全是大人一口的分量,可比周云珂往日里吃的指甲盖大小看起来好吃多了。周云珂虽然还不是很清楚「姐夫」是个什么意思,但段晟昱这么自称聪明的周云珂自然就那么叫了,还叫得无比响亮,让周家人想拦都拦不住。 「不谢,以后想要什么尽管和姐夫说。」让周家人没想到的是段晟昱貌似很高兴,不但没怪罪,身上气场仿似更温和了些。 「段晟昱,你干什么?」周云娘才一个小害羞瞬间,就发现小周五的嘴巴已经长得老大,就等比他嘴巴还大的一块红烧肉入口。红烧肉再软,周小五嘴巴容量有限,会不会噎着先不说,主要会咬得汁液四溅,在周家人吃饭不用下人侍候的环境下还是很麻烦的。所以周云娘哪里还记得要在旁人面前给伟大的景帝留点脸面。 「你有没有喂过小孩子吃东西?他嘴巴这么小,你弄那么大一坨给他怎么行。」 「不行吗?」段晟昱立马紧张地停下,他当然没喂过小孩子了。不过,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景美人喂他吃第一顿饭差点没把他给噎死,脸色顿时就变了。给周小五道了声歉,收回了筷子。 为了避免周小五再次大哭出声,马氏连忙准备了个小碗装了几块小的红烧肉递过来。段晟昱对马氏微微点了点头,「多谢!」然后头都不回继续侍候怀中嗷嗷待哺的周小五。 此举让马氏自然了许多,等周小五吃了两团后便用之前对待陈秋轩差不多的态度让段晟昱把孩子放下只管自己吃。而且还主动给段晟昱挑了些周云娘亲手做的菜,招呼他多用一些。 马氏本来就是和豁达爽朗的,谢氏也差不多,如此一来,周云琛也忍不住了,小心翼翼问了段晟昱几个关于这次南征的问题,没想到段晟昱不但没拒绝,还仔仔细细都回答了。渐渐的周云琅、周崇光、周元俊也加入了进来。 周云娘发现,其实段晟昱这个人并非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不近人情,而且还很会和人聊天周旋。只是应该是平时没人和他这么亲近,久而久之他便成了那冷酷样子,为此,她暗暗在心里决定,以后真的不要把他当皇上,更多的是丈夫、是亲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纳征之礼 前脚周云娘才对段晟昱心生怜惜暗暗发誓要对他好些,后脚她就后悔了。 大概是今晚饭桌上气氛大好,大概是周元俊和周崇光喝醉了需要各自妻子照顾,竟然没人提出送客,段晟昱自然而然地就跟周云娘回了她的小院。 周云琛、周梦娘和周云珂本想也跟着大姐,可是才踏出房门周云琛和周云珂便被能飞檐走壁还能说笑话的卫平给吸引住了,卫平让两兄弟回房,两人就跟着回了房。周梦娘则是被春姑姑带着送到了她奶娘手中,顺道的春姑姑会和奶娘聊一聊小姑娘教养和学规矩的事情。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弟弟妹妹都和这三个一样好哄,周云琅就一直以警惕的目光盯着段晟昱,看他跟着大姐进了院子,也一步不离地跟了过来。 「云琅这是有事情要和你姐说?」段晟昱在周云娘上楼后挡在了楼梯口,不让周云琅继续前行。 此时的段晟昱看起来可没之前在饭桌上那么随和,问话之际居高临下压迫感十足,大概是想用气势将周云琅给吓退。 只可惜气势十足没错,周云琅也的确被吓得有些胆颤,段晟昱都看到他眼中的惧怕了,可对姐姐的维护之心依然战胜了恐惧。少年挺直了还算单薄的脊梁,脸庞虽然稚嫩,说出的话语却是暖人心脾,「我…我有话,不知道该是和皇上说还是和姐夫说!」 这话说得巧妙!段晟昱挑了挑眉头,认真打量了一番周云琅,这才发现短短半年时间,少年已经有了明显的成长,有了身为周家男丁的担当。 微微点了点头,段晟昱放松了气势,「给皇上要怎么说?给姐夫又要怎么说?」 周云琅捏了捏拳头,奈何形势比人强,他又不是云琛那没脑子的,只能深吸了一口气,道:「学生最是敬佩皇上,皇上高山景行,定然是知晓男女授受不亲之礼。此处乃是我周府内院女眷居所,请皇上您慎行。」 段晟昱翘了翘嘴角,「不错!懂得迂回婉转,只可惜你高估了朕的品行,朕可不懂何为高山景行,朕只知这大景朝是朕的天下,无论什么地方,朕说去得便去得。」 说到这儿,他还故意抛给周云琅一个挑衅的眼神,「除非…谁能让朕也不得不敬上三分!」这算是给了周云琅一个奋斗的目标。 但也将周云琅给堵得再说不出二话来,少年白净的面庞给涨得通红,脑海中不知道转了多少念头。还好脑子里有一杆秤不会失去理智,半晌抱了抱拳,「多谢皇上赐教,学生知晓了。」 「嗯,接下来你可以单纯把我当成你姐夫,想说什么?姐夫都听着呢,能做到的绝对不推诿。」段晟昱觉着,难怪周云娘对家人一门心思。有这么一家人关心着的确容易让人心软,特别是周云娘那本来就外冷内热的性子。他们既然都对周云娘好,他不介意再对这家子宽容些。 随着段晟昱的放松,周云琅稍微放松了下来,「本来,我想好好给姐夫说说我姐姐的好,让姐夫好好珍惜我姐姐的。可是现在嘛,我想说:天晚了,我姐姐要歇了,姐夫你不要去打扰她了,若是姐夫你赶不及回家,可以和我去良园住一晚,要是有空的话还要请姐夫指点我些功课。」 「…」竟然小看了这少年!段晟昱感觉搬起了石头砸自己的脚。难道他好意思和这少年说不行,我就是想趁这时候上去偷个香什么的?毕竟,从燕北城回来每晚上他都能和香香软软的周云娘来点亲密接触的,虽然不能吃到最后一步,但利息真的没少收。现在是一会儿不见周云娘就心里发慌,婚期越近越是觉得不真实,生怕再出什么变故。 「难道,以姐夫的学识和见闻指点不了我的功课?」周云琅又补了句。 这个,肯定不可能啊!段晟昱摸了摸鼻子,留恋地望了眼楼上,要是他没看错的话,楼梯转角处周云娘正捂着嘴偷笑呢。 说实话,看着段晟昱和周云琅一高一矮的身影离开,周云娘心里头还是有几分不舍的。越是相处,越是能够感觉到段晟昱对她的呵护备至,而且总是能够想到她前面去。唯一让她觉得不太适应的也是他的周全,有点保护过度的意思。 原本周云娘还想趁着段晟昱骚扰她的时候端着点逼问一番缘故的,不曾想每次都要么被亲得迷迷糊糊忘了一切,要么就是阴差阳错没了逼问的最佳时机。今晚上她是看到段晟昱跟在后面的,还以为到了时机,可周云琅又把人给拉走了。 算了算了,她还是去睡个好觉,明天可就七月初一了,初二便是景帝之前定下行纳征之礼的日子,还不知道他会玩出什么花呢。周云娘绝对不会承认景帝立后多了这么些排场她心里其实美美哒。就算婚礼选在她最讨厌的夏季也被她给完全忽略了,反正段晟昱会帮她考虑周全的。 周云娘怕热,但因着景帝宠爱,周府的冰可是敞开了用,一旦出现短缺内务府会立刻补上。所以在家里睡觉她还没像今晚这样热到醒来过。 只是朦朦胧胧醒来就发现这热根本就不是天气原因,而是人为造成。任谁被别人从背后八爪鱼似的缠绕困住,怕都会觉得闷热难耐,更何况现在可是炎热的夏日。 「真是个没良心的。」周云娘一动,她身后的段晟昱便知晓,脸埋在她泛着馨香的后颈轻轻低语道。 暖暖的气息带来一阵难耐的麻痒,周云娘止不住扭了扭身子,却是不小心撞到了身后凸起,引发了某人一连串深呼吸,以及原本放在腰上的大手上滑到了胸前,还狠狠地抓了一把。 「嘶,轻点。」周云娘僵着身子不敢动了,因为她知道惹火了某人最后受罪的还是自己。 殊不知,段晟昱就是在等她娇柔的呼痛声,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最好的催情剂,还是无比高效的那种。受伤之后偏寒的身体在周云娘身上染了热气,两人的温度和心跳都渐渐一致,段晟昱忍不住将怀中人翻了个身,重重吻了上去。大手也开始在她身上游动,丝绸睡衣的吊带很快便经不住他的蹂躏滑下了圆润的肩头,胸前越发傲然的浑圆顿时跳了出来。 大手才刚刚覆上去,顶端的红果便挺立起来,过于敏感的身体周云娘不止一次怀疑妙杏儿给她的保养方子和按摩方式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段晟昱倒是从妙杏儿口中问到了真相,妙杏儿的方子和按摩方式对女子的身体、肌肤的确有不错的调养功效,但与此同时这方子和方式也是她们红楼调教花魁的独家秘方,越是身体特殊有天赋的女子效用越好。周云娘可是妙杏儿亲自验证过的极品,效用自然是不用描述,谁体会谁知道! 至少,自诩自制力超强、理智超级清晰的段晟昱一旦触及她身体后绝对会难以自控,若不是爱意大过肉欲,恐怕早就忘乎所有只顾着遵循着本能贪欢了。 周云娘自己则是敏感得可怕,如羽毛般的亲吻、带着薄茧的手指抚触、两人肌肤的摩擦…,都能让她忍不住扭动身体发出一声声如猫叫的呻吟,足以让这世间心智最坚定的人**蚀骨。 好在,段晟昱总是提醒自己不能让周云娘承担世间一点偏见,总是能够在关键时候停下来。然后,悲催地去将冰盆往身上扣,或者是抓一把冰块抹一抹前胸后背。这都没什么,奇葩的是这人那么辛苦忍下来之后又会到床上抱着周云娘,再重复一遍之前的动作,最后还得去自虐消火,如此循环往复还乐此不疲。 周云娘也没好多少,一身雪白的肌肤连脚趾头都成了绯红,带着满足又空虚的矛盾感觉横陈在床。若不是身子太虚软无法动弹,她真想起来把人给踹出卧房,把人引得欲仙欲死又抛在半路,她真是受够了;最羞恼的是自己昏昏沉沉都哭着求他给自己了他竟然还能控制住不进去,切切实实做到了「我就蹭蹭不进去」的终极诺言。 大概是感觉到了周云娘的怨念,段晟昱赶在人醒来前穿衣服离开了。 原本,民间纳征是在请期之前行的六礼之一。按照前朝规矩,皇帝立后无需太复杂,定下人选之后颁发金册,择吉日奉迎之,也就是说根本就没六礼什么事,皇帝也不会亲力亲为,最多就是成婚当日给女方赐下一些金银财物。据说延启朝时延启帝连财物都没给皇后家送一点,对皇后的态度也要多轻慢有多轻慢。 然而到了景帝这儿,处处都出乎人意料。不但之前选定周云娘为后的时候将纳采和请期放到一块儿做了,还亲自挑了好些车礼物送到周府。在外征战也不忘送信让礼部配合福公公准备七月初二纳征之礼。 景帝大概是继往开来最为富裕的皇帝,加之海潮一族进献的宝贝,此次纳征简直让满京城的人大开眼界。婴儿拳头大的珍珠、一人高的珊瑚树、七种颜色宝石玉器、天山雪莲、长白人参、桑州天蚕丝、湖州绸缎丝绢… 无数常人一世也难得一见的宝物被穿黑衣系大红腰带的黑龙卫护着,从皇宫一直到南二坊周府,队伍连成了一条线! 第一百三十七章盛世花嫁 景帝纳征,一部分是送给周云娘的聘礼,大部分却是赐给周府的财和物。其中包括内城原本属于宋家的晋阳侯府,以及晋阳侯府亲家苗氏一族在西城外的一处农庄。另外便是给周元俊夫妻的、周崇光夫妻的、周家三个弟弟一个妹妹的,就连马氏肚子里还不知道男女的孩子也被赐了不少东西。 按照规矩,御赐之物是不需要回礼的,也就是说真正需要周家算在嫁妆里的只有景帝送给周云娘的一些珍稀摆件和首饰,到了七月初七那日随着周家的嫁妆又重新送到宫中即可。 春姑姑是负责送嫁妆入宫的,回来后整个人都有点发虚,周云娘问过才知道,景帝根本就没另外给周云娘准备宫殿,直接将婚房安在了景阳宫。 景阳宫所在的位置在整个皇宫的中轴在线,前殿是景帝处理一些政事或者会见大臣的地方,偶尔谢佳瑆和黎源还会在前殿隔间小书房中留宿。后殿则是景帝的寝房,要是按照前朝规矩,后宫中的女眷到景阳宫可是要事先禀报的,而且还不一定能见到。 周云娘听了后也有些惊讶。据她上辈子穿越到延启朝而言,延启帝简直就是个男权至上的大男子主义者。前朝和后宫泾渭分明,前朝是处理政事的地方,虽然延启帝昏庸无能也处理不了什么政事。后宫是延启帝享乐的地方,将太后送到最西边的延禧宫住着,然后便是不得不设立的皇后所居坤宁宫,嫔妃以此类推,总共三十多处住着九十多位嫔妃美人。延启帝除了初一十五要去皇后宫中,别的日子想宠幸谁就去哪,实在不想去去后宫见那些个莺莺燕燕才在崇德殿中歇息一晚。 到了这大景朝,竟然如此…与众不同?!不过,周云娘一点都没在春姑姑面前露出什么惊讶之色,景帝本就是个不循规蹈矩的人,不做出和别人截然不同的举动来那才叫稀奇呢。再多的疑问,周云娘是打算成婚后一点一点从景帝嘴里挖出来的,权当是生活乐趣了。 得!有时候就是因为少问一句,便会错过很多!到了大景朝,周云娘也听过几次家里人提先帝,但都是忌讳莫深,她也没多问。虽然偶尔要去周崇光书房,但原谅她上辈子看了太多书,这辈子真的一页都不想翻开了。综上所述,至今她都不知道她所谓的上辈子其实和大景朝也就差了十年而已,怪只怪段晟昱为帝后改革力度太大,整个皇宫几乎都被他换了新面貌,对于上辈子还没走过几处宫殿就被打入冷宫的周云娘而言,除了略感熟悉之外也没别的感受了。 几天时间转瞬即逝,七月初八又是个晴好艳阳天。 周云娘几乎一夜未睡,被春姑姑和夏姑姑折腾着洗了个超级香喷喷的花瓣澡,然后享受了一把高规格的精油按摩,穿上她为自己大婚精心设计的一套大红性感蕾丝内衣裤,外面再罩上段晟昱提供的一层冬暖夏凉天蚕丝亵衣、亵裤,然后是中衣和刺绣繁复的皇后大袖霞帔。 依然是安王妃为她梳头、上妆,戴上镶满红宝石的黄金凤冠,沉沉地压下来差点将周云娘脖子压歪,忍不住龇了龇牙。 安王妃见状不由笑了,「每个女人都会经历这么一遭,忍忍也就过去了。」 旁边谢氏跟着点了点头,顺道帮她整了整衣领上的璎珞项圈:「云娘是有福之人,历朝历代哪有皇上亲迎的,可是待会儿皇上会像寻常人家娶亲那样亲自上门迎亲。你还能坐在放了冰盆的鸾轿中,皇上却是要骑在马背上顶着烈日暴晒的。」 马氏看着女儿大妆的模样忍不住抹眼泪,「云娘乖,那天皇上答应过你爹,会经常让你回家看看的。」 周云娘本来都觉得活了三辈子终于风风光光把自己嫁出去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然而看看隐忍的谢氏,又看看满脸欣慰又不舍的马氏,竟然鼻子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本就生得娇媚,一双眼尾上扬的杏核眼平时都水润润的,这下更显得我见犹怜。就连身为女人的叶如梅都有些受不了她这股子勾人味道,寻了旁边大红色盖头递给安王妃。示意安王妃帮周云娘戴上,并且很欢乐地拍了拍周云娘的手, 「你大概还不知道,景阳侯府里已经收拾得看不到一丝宋家的痕迹。皇上可是责令礼部和工部务必在你三朝回门之前帮你们府上整个搬迁过去。所以过几天你回门不过也是出个皇宫门的路程,而且以后咱们还能做邻居。」 不管是叶如梅的娘家承安伯府还是以后的婆家随阳侯府都和以前的晋阳侯府相隔不远,也因此叶如梅才会和宋岚从小就不对付。以后倒是好了,她现在和周云娘特别投缘。不投缘也不行啊,跟在周云娘身边能一次又一次看到景帝刷新三观,简直不要太欢乐。 周云娘勾人的大眼立时被大红所遮掩,看不见外面情景,耳朵倒是越发灵便了。 她听见,楼下时不时就有下人禀报婚礼进程。 整个京城因为景帝大婚全都换了新对联挂上了红灯笼,皇宫到南二坊这段路程的两侧更是用大红绸带妆点得无比喜庆。 皇宫门口三声震天响的礼炮震开了黑暗,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太阳似乎想摆脱地平线跳跃出来。景帝抛开了往日惯常的黑色龙袍,难得地穿了一袭登基后从未穿过的金色龙袍,胯下威武的汗血宝马头上也扎着一朵喜庆的大红花。在他身后,除了今日傧相角色的谢佳瑆和黎源小侯爷,往日煞气冲天的黑衣黑龙卫都换了红衣,煞气仍在但却添了些许傻气。 尤其是队伍中间,卫守和卫平抬着一只装满喜钱的大筐,两人被委以重任,走一路撒一路。 队伍最后是景帝下令新组建的宫廷乐队。原本该高大上的乐队此时奏着吉祥喜庆的迎亲曲,顺着皇宫一直飘到了南二坊。 皇上亲迎,周家自然没敢像普通人家那样还为难一番,只有周云琅和周云琛象征性的说了几句话,收了红包后便将段晟昱让了进去。 周云娘捧着如意宝瓶端坐在周家主院正厅中,被段晟昱轻松地抱到了鸾轿上。她刚刚坐稳,段晟昱便给卫守使了个眼色。 突然地,周云娘便听到空中一个久违的声响,以及街边两侧大人孩子震惊的呼声。 「莫要惊慌,这是烟花!」一会儿,外面便有声音阻止了人群骚动。因为处理得当,民众并未太过恐慌,反而很快就进入了欣赏烟花绽放的美丽当中。 周云娘心痒痒也相看,可是怀里是决不能出差错的宝瓶,头上还有沉重的凤冠和红盖头,根本就看不了。 骑马跟在旁边的段晟昱其实已经后悔骑马迎亲这愚蠢的举动了。天知道这几天他忙成了什么样子,每天晚上月黑风高去偷香呢又见着她疲惫的睡脸不敢动手,只能痴痴看她一会儿又重新投入到忙碌当中。若是不骑马,此时就能和她一起坐在轿子里。 他一直关注着周云娘,她微微一动便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他抬头望瞭望天空让众人惊叹的烟花,靠近轿子低声道:「晚上,我再让人放一次烟花给你看。」 虽然还没看到,烟花已经在周云娘心里绽开了。进了皇宫大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轿子在临近景阳宫时候停了下来,段晟昱古铜色的大手牵着她,稳稳将她从鸾轿上抱了下来,轻轻扶着她往前行去。 周云娘看不到前方和上方,但却能清楚看到脚下的路。 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红色玫瑰花瓣,左右每隔一段距离还会看到一截玫瑰花柱,她能够想象段晟昱牵着她踩着玫瑰花瓣行走在一根根玫瑰宫门间的场景,唯美而浪漫。 跨过火盆,行过合卺礼,段晟昱掀开了周云娘的红盖头,美丽的面孔入眼,他眼中已是带了水意。 「礼成!」 太后如今已是自贬为庶民,宫中就皇帝大,皇帝说礼仪一切从简那就一切从简。如今的礼部尚书是才从侍郎提拔上来的,有苗家前车之鉴生怕哪里惹景帝不高兴弄个通敌的罪名在身上,别说景帝想清场,就是礼部尚书也想赶紧脚底抹油开溜。 于是,礼成之后不用景帝赶人,礼部尚书就迅速地带着一干闲杂人等退出了景阳宫后殿。 「这里?」揭开盖头的周云娘才发现身处的应该是景帝的寝宫,满目的红绸、红玫瑰。 「娇娇,我心悦你,你可愿嫁我为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回过头来,段晟昱已经单膝跪在了她面前,手上捧着一个锦盒,内里并排放着一对戒指。这对戒便没之前求婚戒指那么夸张的大钻石了,非常简单典雅的白金戒指镶着小小的碎钻,一下子就吸引住她的目光。 第一百三十八章心意相通 「我愿意!」周云娘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眶有些湿润。其实一直以来她都还抱着怀疑的态度,怀疑一国之君这么对待一个人根本就不科学。可是,哪个女人也不是铁石心肠,面对这么从身到心都优质的男人而不动心动情。 「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段晟昱在心里演练了不下百次,然而此时还是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依然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让周云娘帮他将戒指戴到了无名指上。 「接下来,新郎可以亲吻他的新娘了吗?」段晟昱跪着帮周云娘也戴好另外一只稍微细点戒指,这才倾身上前,鼻子碰着周云娘的鼻子轻轻问出了一句。 「可以。」周云娘直接伸手在他颈后将人拉近,主动送上炙热的红唇。段晟昱眼中异色连闪,将人扑倒在了特意定制的龙床之上。 按照寻常人家规矩,迎亲之后新郎是要出去敬酒的,留着新娘在房里认识下家里的女眷,和女眷培养下感情什么的。可是皇宫根本就不曾宴客,周府倒是办了一二十桌酒席也不需要新郎、新娘出席。皇家目前也没有女眷需要周云娘去拉关系。 或者说,按照皇宫里的规矩是礼部官员去皇后府邸奉迎皇后到皇宫,然后皇帝才和皇后进行一系列的礼仪,弄完了之后起码就是夕阳西下,用了晚膳正好熄灯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先去拜见太后,然后去太庙祭祖并将周云娘的名字载入皇家玉牒。 如今倒好,宋太后先是叛国,再是去了南蛮反过来威胁景帝,被大景朝的御史台和内阁联合起来三次上奏章求废了太后。最后段晟昱「十分悲痛」地同意这个请求以安天下忠诚之士的心。所以如今偌大的后宫就帝后两个主子,根本不用为旁人操心。 其实这些都是段晟昱一步一步计划好的,亲迎和简化成婚礼节都是为了疼惜周云娘这怕热的娇娇人儿。至于这么早就将人接到了景阳宫则还有个最充分的理由。 夜长梦多、**苦短!他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娇娇儿,我的娇娇儿!」 段晟昱呢喃着,直接将周云娘头上沉重的凤冠取下来摔在一边,粗鲁地将周云娘身上繁复的外衣给撕开。因为动作实在太粗鲁,导致亵衣都歪到了一边,露出了大红的蕾丝性感内衣。 大红和雪白相映,往日一手盈握的丰软被挤出一条深深的沟壑,两团雪白越发傲然。 咕咚—— 段晟昱眼睛直了,半跪在周云娘上方大大地咽了口口水,颤抖着手轻抚了上去。 周云娘呜咽了声,拉过一旁锦被蒙在了脸上。她感觉自己再这么下去一定会燃烧的,大白天的就这么激情简直太羞耻了。 「娇娇,看着我。」段晟昱不让周云娘如愿,将锦被拉下来扔到一边,三两下就将登基以来第一件金色龙袍给扯到了一边,随后中衣、亵衣,很快便只剩下了一条龙亵裤。 「这是…」周云娘的目光被他左胸上一处两寸多长的伤疤吸引,忘记了正要起的羞恼,伸手轻抚了上去,「你受过重伤?」看这伤疤的大小,想来伤得不轻。 「嗯,很重的心伤!不过,已经被你治愈了。」段晟昱也看到了周云娘左胸上粉色的胎记,眸光转深,凑上去温柔地亲吻了一下。又软又香,再亲一下。胎记还有一部分在内衣遮掩处,他忍不住伸手去拉她的肩带。 可内衣不像睡衣那么宽松,肩带是下来了,但只是将绵软给她勒得变了形状,并没能像他想象中的完全跳出来。 周云娘真的很想有个照相机,能够将此时段晟昱惊愕挫败的表情给永远记录下来。不过,相机这东西大概这辈子也没法子见到了,上辈子书房空间计算机桌抽屉里倒是有一个,可惜都没用过。 周云娘才稍微一走神,段晟昱就给了她一个惩罚式的亲吻,「不准想别的,此时你只能想我。」而且动作急促地从内衣上方探了进去,轻轻在红果上拨了拨。 「呃…嗯…」周云娘敏感的身子立时有了变化,修长的双腿扭了扭,主动抬起上半身解开了内衣扣子,她怀疑再不这么主动点,好不容易做出来的这套「诱惑」就得被拉扯报废了。 她这么配合,段晟昱彻底地失去了理智,动作越发狂猛,大红色金色绣百子千孙帐放了下来,遮住了里面极致**蚀骨的场景。 周云娘不愧是妙杏儿亲自验证过的天生尤物,不但皮相生得娇媚,更有妙杏儿没说出口的「内媚天成」。段晟昱终于能够真正进入她身体,却在她呼痛的瞬间感觉到她身体深处像是千万只小手一起在抚摸她,一瞬间,身子一颤,竟然一泄如注! 周身几乎成了绯红色的周云娘身子一僵,顾不上下面撕裂般的疼痛,睁开了她盈满泪水的眼眸看向脸色僵硬的他。段晟昱真是恨不得立时挖个洞埋了自己算了。目光一扫,两人连在一起的地方红红白白湿了床单。 段晟昱想起让人找的那些春宫画卷,抱起怀中人掀开床帐进了隔间的温泉浴池。据说,女子第一次会很疼,但若是有温泉作为缓解能够好很多。 果然,周云娘痛苦的脸色好了许多。段晟昱低头亲吻她额上的汗水,温柔地为她清洗身体的污浊。顺道的,又将两人兴致给调动了起来。 这一次,好像要证明他本事似的,抛开了先前毛头小子似的急切,温吞得连周云娘都主动往他身上缠才缓缓进入。而且无论周云娘身体多诱人他都忍住不发,直到一刻钟,「段晟昱,求你给我…」周云娘忍不住扭着身子请求,得到的反应是段晟昱闷哼一声加大了鞭笞的力度。 两刻钟,「段晟昱,我好累,我好痛,不要了…」周云娘眼角绯红,满眼泪水哀求他。 可是她越哀求,段晟昱越亢奋,花样也就更翻新了。 半个时辰,「禽兽…嘤嘤嘤…」 「娇娇儿,娇娇儿…」段晟昱一声接一声的呢喃,眼前仿似最美的烟火绽开,终于停下了动作,紧紧拥着周云娘,「我终于得到你了,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对,我是你的。」周云娘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随即便撑不住疲惫得睡了过去。 单身二十六年,段晟昱所有的热情肯定不是一两次就能宣泄出去的。虽然妙杏儿说过用她的方子按摩后的周云娘能够比一般女子初次承欢轻松些,但他还是不忍心让她多受苦,只得强忍着帮她打理好身子,这才抱着她重新回到床上躺着。 从今天开始,周云娘的一切他都不想让别人沾手。静静凝望了会儿甜睡的周云娘,他这才起身出门,拉动绳索叫来春姑姑准备午膳,又叫了福公公进门问了一些京城里关于他成亲后的风向,有没有人在背后说周云娘闲话。有事情忙着,他终于从快要魔怔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突然,段晟昱脑海里闪过一丝念头,书房空间好似出了什么问题。他脸色一变,重新挥退了侍候的太监宫女们,念头一动,身子便出现在了书房空间当中。 冰冷没温度的书房空间内多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而且这雾气在往书房左边往日看不见详情却能触碰到的墙壁集中,透过越来越浓的雾气,仿似能够看见墙壁上出现了一道木门轮廓,随着雾气增加一个个金色符文向门上印去,每印上一个符文,那门的轮廓便深上一分。 换做以前,段晟昱说不定就过去探个究竟了。可现在他是有皇后的人了,他绝不会轻易犯险,他只是站在那默默看了一会儿,发现那道门一时半会儿也形成不了。也便暂时放到了一边,从而试验起了脑海中刚才闪过的念头。 果然,空间好似升了级。以往带东西进出总是要他本人作为媒介,而现在只需要他心念一动,书房里的某本书便会出现在他手里。空间里那些桌椅板凳书架也能这样来去自如,外面的东西也能随心所欲收到里头。 「晟昱…」 段晟昱听到了周云娘的叫声,立马停下了试验,疾步进了寝房,「娇娇儿?」 「你去哪了?」周云娘伸出一只手委委屈屈地向段晟昱伸着,微微嘟着红肿的唇,眼睛还眯着;露出被子外的身子满是青青紫紫的痕迹,看上去惹人怜惜极了。 段晟昱心疼坏了,取了玉露生肌膏上前,「想吃什么,我让春姑姑给你做?」 「今早就没吃饭,感觉现在什么都吃得下。」周云娘舒舒服服地靠在段晟昱腿上,感觉到他略显冰凉的手在全身拂过,舒服得想哼哼。 「那你先躺会儿,我去外面给你端进来。」段晟昱很喜欢两人独处,一点都不想别人打扰,就像…十年前在冷宫那样,只有他们两个。 段晟昱刚刚出门,周云娘便也感觉到空间的变化。作为带着空间来到这个世界的主人,她进去之后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那墙壁上的木门,按照原本照料中心的格局来看,门那边可就是原本的书房了! 推开门是书房?还是推开门就去了别的地方? 第一百三十九章空间相通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周云娘自然也未能免俗。即便是猜测了无数种可能,她也是没能抵过好奇心,对着那面刻着符文的木门默念了声:我只是看看不过去!毕竟,大景朝有太多的东西值得她留恋,而上一世只有一个小耗子,上上一世则一个人都没有。 轻轻的,周云娘推开了那扇木门,但身体却牢牢地站在棋牌室这边。门那边,果然是上辈子她携带的书房空间,依然冷清清的不带一丝灰尘,但就她目光所及,各种摆设好似有了一点变动。 说是上辈子,其实离开一年多而已。周云娘脚步动了动,在迈步到门边时又停了下来:到了那边之后出去又是哪呢?过去了还能不能回到这边呢? 她至今都还清晰地记得被她随便安了个名字「小耗子」的少年被利箭射中回头看她的眼神,仿佛还能听见利箭穿透两人胸口的闷响声!小耗子被利箭射了对穿,想必已经死透了,就是从书房能够重新穿出去又能怎样呢? 而大景朝,她有温暖的家人们,有挚爱的伴侣;她不敢赌! 嘭—— 周云娘重新关上了那扇门,念头一转,身体重新出现在了景阳宫的龙床上。眨了眨眼睛,床前多了个暖水瓶;再眨眨眼睛,暖水瓶回到了棋牌室,顺道还将床边一根圆凳给收了进去。 「这是——升级了!」周云娘轻轻呢喃了一声,可她又怎么都想不通不过是经历了一场婚礼,这空间居然还能有这意外之喜,原本只能她带进带出的东西能够以意识控制了。 而且,周云娘还发现,她原本酸痛难耐的身体因为进出了一趟空间好转了许多,几乎感觉不到双腿处那撕裂的疼痛了。 想了想,周云娘在床上翻找了一番,找到了几条丝帛连在一起,一头拴在自己腰上,一头进了空间拴在一张机麻桌子的桌腿上,保证什么大风大浪都不会把她和机麻桌子分开。确定了下次出来依然是龙床上之后,她再次推开了空间内棋牌室和书房相连的那道门。 试探着走了两步发现没什么异样后,她飞快跑到了书房内的书桌上。经过她观察,书架上的书籍没多大变化,那张书桌却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计算机关着,原本空荡荡的桌面放了不少东西,左手边一摞书最上面放着一本《康乾盛世》,底下压着《三国演义》、《资治通鉴》和《史记》、《论语》、《孟子》。右手边是一方看上去就高大上的砚台和紫檀木的笔架,笔架上还放着大小不同的几支毛笔,看样子像是经常会使用。 面前,面前是一张摊开的黄绢,空白着并未写字,但看起来很是眼熟。摸了摸那材质,周云娘想起了家里这些日子收的几张圣旨,貌似就这个样子的! 周云娘拉开抽屉,发现她上上辈子上班时总喜欢塞在里头的私人物品没了踪迹,倒是多了个第一眼便能看到的红木盒子,盒子大概有段晟昱拳头那么大,面上雕刻着一条腾云驾雾的五爪龙图腾。 五爪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周云娘一颗心砰砰直跳。难不成这空间被哪个皇帝给得了?可是为什么呢?无意识地,周云娘揭开了红木盒子,露出内里雕刻精美的暗红色玉玺握手。 周云娘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盖上盖子左右看了一眼,生怕被人发现她竟然摸了不知道何朝何代的玉玺。不过,想起何朝何代,周云娘恍惚记得听谁说过,玉玺有六面,除了正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之外,其中一面会刻着年号或者皇帝名号,就是不知穿越后的这奇幻世界和已知的一样不一样。 周云娘紧张得都快要尖叫了,但却是拿了左手边最下面那本书翻到最后留白的页面,取出玉玺盖过去。半晌,周云娘死死盯着其中三个紧挨的印记不眨眼了! 一个是「大景」,是她这辈子见过很多次的独特标记,听说是景帝登基改了年号之后才定下来的图样。既包含了国号,又用图案体现出了大景朝蓬勃向上的寓意。 第二个,「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今天凌晨她接皇后金册的时候还特意多看了几眼景帝盖上的玉玺正章,据说能够让景帝盖上这印章的东西绝对能成为传家至宝。 第三个,「晟昱」,景帝的大名便叫段晟昱!这还是他主动告诉她那三个字是怎么个写法的。 综上所述,别的什么都不看不管,周云娘现在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难怪! 难怪!难怪他知道她有空间一点都没表现出异样!难怪他莫名其妙就表现得那么殷勤!难怪他总是对她的询问顾左右而言他! 目的肯定是和两人的空间有关! 一瞬间,周云娘便将段晟昱给阴谋化了!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旦认定了某样事情就固执地去钻牛角尖,根本就不会从另外的角度再去思考。 周云娘想哭!想回家抱着爹娘痛痛快快哭一场,怎么就失了身心才发现托付的所谓良人根本就是个歹人呢! 恍惚中,周云娘好像听到了段晟昱和春姑姑说话的声音。她猛地回神:不能让段晟昱发现她已经知道他的企图。想都没想的,周云娘抱着玉玺迅速退回到了棋牌室,然后出了空间。 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周云娘做出了个决定:找个地方把玉玺给藏起来! 想到就做,她飞快穿了衣裳从寝殿后偏门离开了景阳宫。段晟昱登基后大力缩减了皇宫各项用度,后宫用度更是一减再减。午后本就怠懒,景阳宫大部分宫人都被春姑姑等人打发去了别处躲懒,沿路更看不到什么人迹了。 周云娘很顺利地顺着宫里小道越走越偏,走着走着她就发现眼前景色越来越熟悉。突然,她看到了前方一处高大的门楼,上面用金漆写着「景鸾宫」。 这是什么地方? 与此同时,周云娘也看见了前面正走过一队巡守的侍卫,惊得她立刻躲进了空间,等到听到外面没什么动静了才重新出来。换了一个角度,抹去那巍峨的门楼,周云娘终于认出来前面的「景鸾殿」是什么地方了!竟然是上辈子她待过的冷宫! 抛开门楼不管,那墙壁、那暗红色铁门、那高高的门坎、那从墙壁里伸出来的柳树枝叶…,都是那么地熟悉!就连…那门坎角落当年华妃被打入冷宫不服用刀砍出来的缺口也都一模一样,只是看上去缺口无比陈旧罢了! 周云娘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趁着巡守队伍不在的空档,周云娘进了冷宫大门。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那么熟悉!除了宫门口没有牛高马大的看守嬷嬷、没有颐气指使的管事太监、没有行尸走肉似的冷宫罪妇们…,也没有四下乱走的鸡鸭、没有原来的脏乱… 有的只是变得有些陈旧的建筑,变得竟然有序的花园走道,变得高大的树木竹林。 一切景致都好像和上辈子宫乱到来之前别无二致,就是没了活物活动的痕迹。 也不对!远处摇着尾巴哼唧着奔来的不正是选了皇后后又不知所踪的二哈。二哈欢快的样子让她想到了上辈子喂的那条癞皮狗。 周云娘顾不上和二哈嬉戏,沿着明显清理过的羊肠小道几乎是踉跄着往冷宫后院奔去。二哈跟在她身后伸长了舌头喘气,总算让气氛不像之前那么压抑。 然而,到了花园深处的三间花房前,周云娘依然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乱了呼吸!瞧她看到了什么!这困了她十年的冷宫花房竟然依旧屹立在这,还被人保存得比那时候整洁干净。宫变时被砍掉的葡萄架,葡萄架下的秋千,全都是没宫变之前的模样! 这是大景朝十年!不是重生回到了延启朝二十年、三十年,为什么还是能在大景朝皇宫中看到这让她打从心底惊悚的画面来! 周云娘没有勇气推开花房的房门看个究竟,她怕看到的东西会让她崩溃! 是谁?! 是谁将这座冷宫如此完整地保留在此处? 是段晟昱?! 可是他又怎么会保留冷宫的花房?他和小耗子是什么关系? 「景姨…」 周云娘听到背后传来一声低吟,可是她不想回头,只想快快逃开!因为她听出来了,这声音不是小耗子,竟然是段晟昱发出来的。她想,她一定是青天白日见了鬼! 「唉!」段晟昱轻叹了一声,「娇娇儿,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段晟昱给周云娘带了午膳进房便发现床上散乱没了她的踪影,开始他还以为她是如厕去了,没曾想等了许久不见人后找遍了景阳宫也没找着人在哪里。后来他以为她是躲去了空间,可人没在她身边也没法进她的空间找人。 段晟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进了他的书房空间,第一眼便发现了书桌上的异样,也察觉到玉玺没了踪影。玉玺在不在都无所谓,关键是——她不见了! 第一百四十章永不放手 与此同时,段晟昱也看到了两间屋子之间的那道房门已经没了薄雾缭绕,清晰古朴的符文看起来颇有韵味,像是一种古老的文字。 不过段晟昱这个时候哪有时间和精力来研究文字,找到周云娘才是最重要的。他只是惊讶了一会儿便伸手推开了那扇门。周云娘能够到书房空间了,那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那道门过去就是周云娘如今的棋牌室空间呢?这一点上面,男人和女人的决断力一眼就能看出来。 段晟昱没想到的是在书房空间里他想了下周云娘,下一刻便能够出现在周云娘的身后。看她对着景鸾宫中花房那感慨的模样,段晟昱犹如被人捏住了心脏,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下意识的,他就喊出了一声「景姨」。 没想到喊出来后便见她身子一颤,他明白了,周云娘准是「记」起了前世的一切。 「我想起了什么?应该说你究竟瞒着我什么?」周云娘被段晟昱那声「景姨」给叫得毛骨悚然,这个世上,只有一个她以为早已死去的人会这么叫她。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怎么知道周云娘是「景美人」的? 不对!关注点不该是这个,而是她竟然不是又穿越到另外的世界!所谓的大景朝不过就是延启朝覆灭后又新建的朝廷。 景帝十年前经历血雨腥风登基,登基之后便大力整顿朝廷。重工业、农业,兴科举,搞发明创造!屁的穿越男主角,分明就是用她书房空间里那些书本的功劳! 先帝无道?特么的延启帝的确无道。都怪她,只想着重活了一辈子不想参合上层人的生活,结果忽略了太多! 周云娘真想狠狠捶自己几拳头,把脑袋里这些浑浑噩噩的念头都给捶顺了。 「娇娇儿,我给你讲个故事!」 可是,偏偏段晟昱一点都不让她轻省,也不管她愿不愿意,顾自地开始给她讲故事。 「延启帝时,后宫有个谁都不要的可怜虫,若不是冷宫还能找到一碗狗食,他或许早已经死在了那个寒冬。后来,他被狗的主人收留,在他心目中,那就是上天看他可怜赐给他的一位仙女。仙女不但给了他温饱,还教导了他许多延启朝根本不可能有的各种知识。」 「可怜虫很自私,他明明知道仙女想要离开冷宫,却因为害怕仙女走了之后再也没人会怜惜他会陪伴他。所以他想尽千方百计阻挠了仙女的种种往上爬的计划,而且在他八岁那年跟着癞皮狗发现一条出宫的狗洞也不敢和仙女说。自那以后,可怜虫经常偷偷离开皇宫,去见识外面的世界,这时候才发现仙女所教的那些东西,仅仅是一道菜的做法、一个小故事,都能够卖到不少钱,拿着这些钱能够做很多的事情。」 「可怜虫不爱说话,只是心里一直藏着仇恨和一个愿望。但是要实现这两点,他必须要变强大。仙女人很好,但是仙女平时有些马虎,给他讲了故事后偶尔会将故事书忘在可怜虫床边。可怜虫靠着这些故事,还有从仙女那捡到的一本食谱,在外面买了些人,也置办了一些产业。」 「随着可怜虫一年一年长大,他发现仇恨或许有一天能够报复回去,但愿望终其一生也难实现。因为他发现,他爱上的仙女!不是敬爱,而是夫妻之间相濡以沫的情爱。可怜虫第一次自渎是因为偷看了仙女沐浴…」 周云娘听到这儿都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恼,可她现在脑袋里乱糟糟的连头都不敢回,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身后的段晟昱…哦,不应该是小耗子!原本她还觉得段晟昱二十六岁,周云娘才十五岁,这段晟昱真是老牛吃嫩草下得了口,也亏得她心理年龄都二三十了这才没什么落差。可是这一转眼,怎么就发现老牛吃嫩草的竟然是她!小耗子可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啊,虽然没有给人把屎把尿,但也帮人洗过澡、喂过饭啊! 「别说了…」周云娘只能这么哀求一句。 可是段晟昱今天是下定了决心要坦诚一切,又怎么允许她做鸵鸟。直接从后面将人给揽入怀中,往前走几步进了「景美人」住过的房间。 看到屋中一景一物就如前世…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周云娘的眼睛禁不住湿润了。 段晟昱情绪明显也有些激动地继续说道:「可是就在小耗子着手准备放弃仇恨,带着仙女私奔到没人认识两人的地方生活时,皇宫大乱。乱军在宫中四处烧杀抢掠,战火甚至波及到了偏安一偶的冷宫。三皇子手下第一神射手的一支利箭冲着仙女就去了,可是仙女真的很笨很笨,居然只是傻愣愣看着不知道躲闪。小耗子怎么可能看着仙女有事?他宁愿死一百次也不愿意仙女有半点损伤。」 「他倒是抢在利箭射到仙女身上前去挡了!只是他太瘦了,根本就挡不住神射手十石弓的力道,利箭穿过他前胸后背还是刺进了仙女的心脏。而小耗子却是因为天生心脏偏右躲过了死劫!」 段晟昱抱着周云娘躺在景美人的床上,侧着身子死死抱着她,头埋在她颈侧,说到此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后颈快速地湿濡。一颗心又酸又胀,她一直以为临死前从小耗子脸上看到的神情只是错觉,此时想想,那时候他的神情和眼神和这些日子他看她的样子何其相似。 段晟昱经过短暂的沉默,哑着声音又讲了「景美人」死后的事情。宫变残局在安郡王进京后得到了很好的解决,毕竟那时候京城尚还活着的皇子就他一人,安郡王不想窃国的话只有推举他登基。宋家和宋太后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自然也是全力支持他上位。 那时候的他被冯霄救活,发疯似的寻找景美人尸体,当看到尸体的那一瞬他是心存死志的。只是在他寻死之前安郡王和三朝老太傅劝住了他,安郡王告诉了他发起宫变的罪魁祸首三皇子逃亡在外,即便是要寻死也得先为宫中枉死的众人报了仇再说。老太傅也劝他逝者已矣,得想想逝者生前有什么愿望希望实现。 他想起了景美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盛如贞观之治,好能海晏河清。」也记挂着亲手杀了段昊为景美人报仇,这才安安心心登基为帝,并执意给了景美人圣太后的封号葬入皇陵,不过离着延启帝的陵寝远远的,他还想等完成以上两个愿望后和她合葬在一起呢。 再然后,他发现他拥有了一个全是书籍的空间,结合种种迹象表明这个空间是景美人曾经用过现在留给他的。翻看了里面一些东西之后,他更是觉得景美人真的是仙女,兴许死亡只是回天庭了而已,有一天她便能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么一来,他便振作了起来。 但为了纪念景美人,他摒弃了「延」朝不用,直接将「延○朝」改成了大景朝,年号也从头开始计算。更是将皇宫大部分建筑圈成了别的用途,将皇帝寝宫改为了景阳宫,将冷宫定名为景鸾宫并设为禁地。找到了景美人唯一的亲人黎源封为益阳侯,开始了他励精图治的帝王生涯,也开始了漫长的思念。 直到去年他想要确定段昊的下落亲自去岭南一趟见到了周云娘,分明周云娘和景美人完全是两个人,但依然吸引了他的注意。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关心她、了解她。 后来,周云娘一次又一次的露出破绽,终于让他看出点行迹来,再有阅兵式进空间,最终确定了周云娘便是景美人。只是周云娘一直表现得像是不知道前世的事情,他便以为周云娘是喝过孟婆汤忘了前尘旧事。而前尘旧事一提起来,景美人可算是他的养母,这也太惊世骇俗了些,所以他也没打算让周云娘「想」起前世那些事情来。 要不是段晟昱把周云娘紧紧抱在怀里,她真想爬起来撞墙!自己得多心大啊,才能迷糊到这种程度! 可是! 「都怪你!你既然都知道我身份了为什么不坦白,把我当猴耍是!」不管自己怎么笨怎么错,反正都不认!周云娘骂了之后手肘往后顶,「还不快放开我!」 如今的小耗子和原来的小耗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自打身体连箭都挡不住后段晟昱简直是痛定思痛,用医书吊着冯霄帮他调理身子,又疯狂练武摔打,矮小瘦弱的身体如今又高又壮又结实。周云娘这一撞不过就是自找苦吃,没把人撞着还把手送到了地方手中。 段晟昱趁机抓着她的手十指交握,又把人抱紧了一些,还是不敢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神,生怕被她视作「变态」。但有些话他一定要说清楚,不然这性子别扭的人又缩到了壳里。 「不放!好不容易我才重新找到你,除非我死,否则我再也不会把你放开!你也休想离开我,只要你离开,我会杀了周家所有人,就算你恨我怨我,我也认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豁然开朗 恨什么?怨什么?周云娘真的不知道。但要说没恨、没怨气又好像说不过去。反正她心里头乱糟糟的就是不想看到段晟昱,说她胆小也好、懦弱也罢,反正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段晟昱。 「你让我缓缓…」周云娘不敢回头,只捂着脸蚊子似的发出了一声。 只要她没激烈反抗要走、也没觉得两人**寻死觅活就好,别的段晟昱什么都愿意承受。「好,我不逼你。」 段晟昱虽然还是很担心,但也知道周云娘估计要缓一缓才能接受两人的关系,吩咐人将景鸾宫的大门打开,让春姑姑和春烟等人都到了景鸾宫的前殿侍候,他则暂时回了景阳宫。 周云娘这一逃避就在景鸾宫花房里躲了两天,如今后宫可没有冷宫的说法,景鸾宫在旁人眼中可还是景帝心尖尖上的禁地,连几年前宋太后想进都被强行拦了下来。如今皇后娘娘住进去,倒是成了一个受宠的讯号。 这两天,周云娘什么都没做,要么就是躺在床上静静地一动不动,要么就是去门外葡萄架下荡秋千,整个思维都是放空的。 直到第二天下午,黎源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在秋千架上看到周云娘才停了脚步: 「小云儿!你也不管管皇上他…」 话说了一半,突然发现周云娘的穿著和周围的环境一点都不像是一国之后该有的。说到一半的话顿时转了个弯,「你…你这么快就失宠了?」 这熊孩子!周云娘内心说不出的纠结,这可是她侄子,亲侄子!难怪总觉得这孩子虽然熊但也挺可爱的。可是现在,她一点都不想承认这张口胡说八道的熊孩子是自己侄子。好,是曾经自己的侄子。 熊孩子四周看了圈,表情有些纠结,道:「小云儿你大概不知道,别看这景鸾宫外头很奢侈华丽,别人也觉得这是宫里除了景阳宫最好的宫殿。其实我偷偷告诉你,这儿原本是先帝时候专门用来发配宫里妃嫔的冷宫。我姑姑以前便是这冷宫里的一个罪妇,皇上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 「停!」周云娘本来是提不起精神应付谁的,可是小侯爷开口说话这语调、这用词,是个人都没办法忽视。 「屎尿也能把人喂大?我倒是涨见识了。要是皇上听到你这个说法,我估计你就真的去吃一回那什么了。」周云娘哼了一声,隐晦地翻了个白眼,「不会说就少说。」 「呸呸呸,」小侯爷想象了下那场景,恶心得直呸呸,自己倒了桌上的茶灌了两口才继续痛心疾首,「小云儿,我的重点不是说这个。我是想问你怎么会失宠?也不是,我就是想来让你…让你…让你把皇上给看紧点!可是看样子你自己的日子都不太好过。不行,我要去问问皇上,凭什么不带你去祭祖,还把你丢在这冷宫里…」 小侯爷说风就是雨,转身眼看就走。周云娘连忙叫了声站住,「你这么着急找我究竟是要干什么?拣了芝麻丢了西瓜,真不知道你跟着我舅舅是怎么把生意给做起来的。」 小侯爷尾巴都快翘起来了,「本侯做生意可不是这么没主意的人。本侯告诉你,做生意…」 周云娘耐着性子听小侯爷背了一段不知道从那本搞活经济的书上摘录的套话,这才又追问一次,「你来这里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侯爷这才有些扭捏有些委屈道:「你不知道,这两天海珊瑚总是进宫找皇上说话,昨晚上还歇在宫里。虽然皇上和她没在一处睡,可聊天聊了大半个晚上。你都不去管一管吗?」 「我要怎么管?」周云娘下意识就问了句,问完了之后怔住了,因为她现在才完全理解小侯爷要表达的意思,突然就觉得委屈,而且一股不忿爬了上来:说得那么深情不寿,结果呢,自己在景鸾宫纠结得吃不下睡不好,他倒好,竟然有闲心去勾搭年轻妹子! 海珊瑚可是周云娘心目中标准的大美人,身材高挑、五官深邃明媚、前凸后翘、气质卓然。光是想象下她和段晟昱站在一块儿都觉得登对,更别提夜黑风高居然孤男寡女在一起聊天!叔可忍婶不可忍! 「走!」 周云娘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去哪?」这下,轮到小侯爷莫名其妙。 「景阳宫!」周云娘咬牙切齿当先前行。 这宫中,段晟昱早就有令,不管周云娘去哪任何人都无需阻拦,且周云娘进出景阳宫亦不用通禀。所以,她带着小侯爷真正如入无人之境直达景阳宫御书房。 还在书房门口,周云娘便见着段晟昱坐在桌案之后,海珊瑚就站在他身侧,弯腰去看他放在桌案上的什么东西。海潮一族的服饰充满了异族风情,那领口自然也比大景朝开得低些。正值夏季,海珊瑚这一弯腰一低头,段晟昱只要转头,绝对能一饱眼福! 就是不知道两人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什么纠结此时都被周云娘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不发不痛快。 然而,周云娘毕竟腿短个子小,脚步才刚刚卖出去呢,身边就一阵风过。再看前方,小侯爷已经扯着海珊瑚的手腕将人拉到了一边,气急败坏道:「你们…你们刚才是在干什么?」 海珊瑚眸中波光一转,冲段晟昱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回道:「你不是都看到了么!」 「你…你真是不要脸!你怎么就变得这么快!」海珊瑚是海潮一族的圣女,平日里还是很端庄的,可现在遇到段晟昱了却是这副烟视媚行的模样,也难怪小侯爷接受无能,痛心疾首恨不得敲开她脑袋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侯爷气得脸红脖子粗,自然便没注意到海珊瑚眼中的戏谑,他只能听见海珊瑚无奈的声音:「海潮一族离京城千里之遥,若无人庇护,即便是入了大景朝籍怕也难以为继。我身为海潮一族圣女,自然要为族人考虑,大景朝圣上英明神武,若是有圣上庇护,谁还能寻海潮一族的不是?」 「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强呢!本侯不是都给你说了会帮你的吗?你这是不信我。」小侯爷帅气的脸通红,本来还想自吹一句自己才是最神通广大的,可当着段晟昱小侯爷确实没敢这么说。 周云娘这时候终于姗姗来迟,她眼中只有桌案后头憔悴了许多的段晟昱,心中是百味陈杂。 前生事前生了,今生才是崭新的一生。之前抱着玉玺逃离是怕这人对自己的好是动机不纯;但后来才知道并非是他动机不纯,而是他爱得太小心翼翼。不过,周云娘也想过,若是段晟昱发现她和景美人的联系上来就表白,兴许她还真的想方设法断了他的念头。 然而,段晟昱实在太优秀,她很难不动心。看到海珊瑚和他说笑的一幕她才知道她陷得有多深,她一点都不希望他和别的女子太过接近,她讨厌看到他对别的女子和颜悦色。如果这都不是爱,又是什么? 他爱她,她也爱他!这是个再单纯不过的问题,为什么要加那么多附加条件?人生短短几十年,悲也一天喜也一天,为什么要将生命浪费在一些不必要的纠结上面?他离开她不快活,她离开了他也不见得就舒服,那便再也不要分开了! 不过!段晟昱和海珊瑚之间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这么靠近,都让她心里不爽了!即便是想通透了两人的关系也不能姑息。 所以,周云娘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开跑! 「娇娇!」段晟昱本来都还抱着看戏的心态看不开窍的小侯爷即将被海珊瑚给吃得死死的,没想到眼角余光就看到周云娘一脸愤愤地转身离开,紧张得连忙起身来追。 周云娘其实根本就没打算跑远,外面到处都是太监、宫女,前殿还有侍卫,跑出去不是自投罗网吗?所以在出了书房门后她脚步就是一转,直接到了后殿玫瑰花房中,寻了个角落蹲了下去。打算等段晟昱找一会儿再出去,不然显得她不矜持。 可是!她才刚刚蹲下,就感觉坐到了软软温热的东西上,腰肢也被一只铁臂给死死锁住,吓得顿时往上跳。 「娇娇儿,你听我解释!」段晟昱慌了,扯着人一个转念,两人便进了空间,而且是书房的那边。 他直接将偌大办公桌上的书籍给拨到了地上,将周云娘放上去坐着,两人成了登高的面对面。 「娇娇儿,海珊瑚喜欢的是黎源!她和我没什么的。昨日她进宫来只是询问我是否知道她父亲的事,我对海外的了解仅限于你留给我的这些书,自然是不知道的。后来海珊瑚便告诉我她喜欢黎源,想留在宫中两天逼一逼黎源那孩子。我是知道单相思的苦,所以便没拒绝,昨晚我们是聊了些出海的事情,不过在场的还有谢佳瑆和你舅舅。今日也是知道黎源进了宫,她才匆匆赶来给我送了一份海域图…」 「嘘…我知道!」周云娘伸手堵住了段晟昱急切解释的嘴巴,对上他焦急的眼神勾了勾唇:「我只想知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了?前天也是,你一点征兆都没有就到了我身后。」 第一百四十二章冰释前嫌 经过段晟昱解释和亲身试验,周云娘这才知道空间不是升级,而是融合了。两人的空间互通,以人为坐标,不管另外一人身在何处,只要从自己的空间进去推门到另外一边就能到达另外一人所在的地方;想要回来的话得让对方送入空间,出来后又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说起来听拗口的,但总结起来也就一句话。两人想要找到对方不过就是一个念头,而且只要小心些不发出动静对方根本就无从知晓。周云娘在心里暗暗叹了句:真乃是甜蜜时幽会、龌龊时抓奸的无双利器! 「娇娇,」段晟昱不知道周云娘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担忧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可能无法接受我对你这禁忌的爱。没关系的,只要你别离开我,哪怕像十年前那样只是每天能够见到你,和你一起吃顿饭,说说话,我都已经很满足了…」 段晟昱的神情太悲伤、说出来的话太卑微,周云娘只觉得鼻子发酸,很庆幸自己没有真的一直钻在死胡同里不出来。按照段晟昱的说法,两人回到十年前的相处模式,就是段晟昱习惯她估计也习惯不了。这辈子,她喜欢身边有人嘘寒问暖,习惯了有什么难事抛给别人解决,这个「别人」非段晟昱莫属。 没等段晟昱把话说完,周云娘直接挺腰搂着他脖子用柔软的唇堵住了他剩下的话语。她的男人,偶尔小意卖好是撒娇,一直这么没安全感可就是她的失职了。 段晟昱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愣了片刻,直到感觉到周云娘香软的舌头企图撬开他伯村,这才猛地回神,将人紧紧抱住,反客为主,动作狂猛而激烈。 他知道,以「景姨」的性子能够主动吻他就是肯定;以周云娘蜗牛的性子主动吻他就是接受。不管哪一个,都是他这辈子心心念念的人,他已经做好两人挑明身份后长期禁锢她并接受她冷漠以对的准备,虽然心痛如绞,但好歹人依然在他目光所及范围之内。他从未奢求能够这么快冰释消融,更没想到周云娘能给他如此直接的响应。 一时间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段晟昱素了这么多年,成亲那日好不容易沾着荤腥食髓知味了,本打算喂饱了周云娘后也效仿昏君来个三日不早朝的,谁曾想空间一变化,他打算慢慢挑明的真相一下子就揭开了面纱,打得他措手不及。这下子,担心周云娘不理他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想这些**蚀骨的美事。 太过激烈的交缠让首先发起的周云娘先承受不住了,嘤咛着往后退了些,身子在桌上往后仰,倒像是主动将傲人的绵软送上。 周云娘怕热,又是大夏天,身上的衣衫轻薄,如此一挺,段晟昱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轰然断裂,眸光如火,唇舌沿着她下巴一路往下,直达顶端,用舌头勾出内衣里的红果,画着圈圈舔咬其中一边,隐隐还能听见他呢喃着「娇娇儿」的嘶哑声音。 周云娘浑身发软,全靠段晟昱的手臂在她后腰稳住身体。被他充满感情的声音唤着名字,被他亲着摸着,她只感觉自己犹如一叶扁舟,在狂风骤雨中航行在海上,起起落落浮浮沉沉,脑海中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有眼前这人深情的面庞。 情不自禁地,她抱住他的头,手拆开他发髻,穿过他头发,一声接一声地发出无意识地呢喃「段晟昱…晟昱…不要;小耗子…我要…」 「究竟是要还是不要?」周云娘欢愉的呢喃如同仙音,使得段晟昱都快忍不住身体几乎爆发的渴望,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像第一次那样一泄如注。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已经钻入了她裙下,或轻或重地划着。 书房空间靠近门边的地方有一面镜子,本来是提醒进出的人注意仪表。然而现在,周云娘杏眸半睁便从里面看到了两人萎靡的一幕。 她撑坐在偌大的书桌上,衣衫散乱露出大半个身子,裙子被推到了腰上,若非段晟昱站在她两腿间,镜子中必能映照出她最**的地方。 比起她来,从镜子中段晟昱的背影能看到他衣着要整齐得多,只一头及腰长发散乱在背后,倒是让高壮的身躯多了丝柔和色彩。 鬼才柔和!周云娘不过才分了一丝心,便感觉到被他手指侵入,身子瞬间僵硬,咬着唇溢出了一声呻吟。 「娇娇儿!」段晟昱手指离开,唇舌立刻顶替了上去。周云娘顿时什么都没法子想了,只能被他带着继续在大海中摇摆浮沉,期间被迫着叫了无数声「好老公」,另外摆了好几种羞耻的姿势。 托空间修复功效的福,她都不知道被段晟昱折腾了多少次,身体还是没觉得异样,只是疲惫得很,干脆他继续弄他的,她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究竟在空间里过了多久,反正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又躺在景阳宫的大床上了。屋里没人,看外面天色有些昏暗,腹中空空的感觉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周云娘拉了下床头绳索,春姑姑便迅速从外面进来。 「我怎么觉得我睡了许久,怎么都还只是申时?」周云娘起身后瞧着不远处的笨重座钟问了句,这钟是大景朝制作出来的第一座最准确的座钟,往后肯定会有更多更好的问世。 搀扶她起身的春姑姑还正为她一身雪肌上的斑斑吻痕咋舌呢,听到这话就是一愣:「娘娘这一觉的确睡得够久,从早上睡到了现在。奴婢已经让春烟备下了好克化的清粥,您先垫垫肚子,不然等回了侍郎府怕是吃不下东西。」 「对,三朝回门!」周云娘一下子站了起来,又僵立在原地,脸色忽青忽白,无他,腿软差点没栽下去。 春姑姑虽然没经历过男女那点事,但经过严格训练的如何看不出周云娘此时窘状,连忙伸手将人给扶着,「娘娘可能是睡迷瞪了。昨日娘娘和小侯爷到了景阳宫不久,皇上便让福公公守着后殿入口不让人靠近,连早朝都没上,直到快中午了才吩咐奴婢和春烟准备膳食侯在外面。皇上则亲自去了侍郎府赔罪,说是娘娘身子不舒服,三朝回门推迟一日或是两日,等娘娘舒坦了再回去。」 三朝回门还能推迟的,周云娘真的是欲哭无泪。可想而知她被某人给折腾了多久!说曹操曹操就到,周云娘还正念叨呢,段晟昱便风一般地卷进了门,发现周云娘好好地在妆台前梳妆,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周云娘可没忽略他眼底的恐慌,眼瞅着春烟在隔间摆好了饭菜,她便让段晟昱和她一起坐到了桌边。她也不习惯和段晟昱独处时有外人在场,依旧让春姑姑和春烟到寝宫外候着。 「你觉得我还能跑到哪去?」空间的新功用太特别了,就算她走到天涯海角估计段晟昱也能在下一刻直接找来。除非她死,不过,没试过谁知道死有没有效果。再说了,生活如此美好,她干嘛要去寻死。这么抱怨只是单纯不想让段晟昱太过于紧张。 「我…对不起。」段晟昱听出来她的调侃,有些手足无措。原本,昨天就该陪她回门的,结果一时贪欢,空间里温度舒适也没时间,等周云娘睡着他彻底心满意足后,出空间一看,天边启明星都亮了。幸好他之前给宫里人下过死命令,一旦他进了后殿未经召唤所有人不得入内。这次又有周云娘和他一起,福公公虽然焦急两人连晚饭都没用,但也没进后殿催促。 于是,他让福公公去宣布取消早朝后拥着周云娘又睡了小半天,起身后便马不停蹄去了一趟侍郎府,给周云娘做足了面子。 「不用说对不起…」周云娘本来想和他讨论下夫妻平等关系的,可想了想这让人蛋疼的封建男权社会,又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夫妻相处怎么舒服怎么来,天长地久,总有一天段晟昱会知道不仅是他对她患得患失,她对他其实也早已倾心,只是貌似并没有真真切切说给他听而已。 最终,周云娘的三朝回门不但晚了一天,还是回去吃的晚饭。但因着前面段晟昱特地回去解释了一次又高调地给周府送了不少东西,所以说非但没让人说闲话,反倒又羡煞了不少怀春少女。 接下来的日子,段晟昱安排了所有政事,带着周云娘去了四季如春的燕州避暑,跟着一起做电灯泡的还有刚刚确立了未婚夫妻关系的海珊瑚和小侯爷。 都到了燕州,周云娘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在南蛮,段昊不是还挟持了宋太后吗?他这样抛下亲娘「度蜜月」是不是太狠了点,会不会被天下人诟病啊? 问了后才知道,大理寺卿「不小心」在护国寺中搜出了太后的贴身衣物,经过调查方知太后和护国寺圆通有染多年,十六皇子根本就不是先皇子嗣,所以宋太后不仅不堪为太后,根本就是罪人一个! 常言道家丑不外扬,景帝的家丑却是被臣子挖出来,不少人场,可谓是天下皆知。然后,景帝就成了众臣的同情对象,这次「蜜月」之行是满朝文武体谅景帝这么多年孝敬「罪妇」的委屈特地恭请的。 其实,在周云娘之外的景帝,真的蔫坏! 第一百四十三章他国来朝 周云娘是段晟昱放在心尖尖上要呵宠的人儿,别说之前没找到她就已经将大景朝往盛世方向不断努力着,如今更是生怕有一个不稳就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 所以别看和周云娘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些,实际上私底下他早已做了不少准备。自从知道段昊在南蛮做了驸马、查到了宋太后和圆通的私情,段晟便着手做了不少准备。 燕江南北会战不仅是要收复南方那些刺头,最重要的是做给南蛮几位皇子看的。他还未班师回朝就已经引了好几位皇子私底下来见了面,他便选了其中两个卖了些低劣火器,避暑的前两日才收到消息,南蛮已经彻底混乱起来,南蛮公主自身难保,段昊此时想必也是焦头烂额。 果然,一行人才刚刚在避暑山庄安顿下来,段晟昱便收到暗卫传来的消息:南蛮内乱,南蛮公主被指谋逆满门抄斩。搜查时,南蛮找到了被关押在公主府地牢的宋氏一门以及宋太后本人。宋太后以及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一直高呼她是大景朝太后。所以,现下稳定后的南蛮决定送宋氏一门和段昊到大景朝,交给景帝处置。 另外,南蛮愿意与大景朝签订附庸协议,至少五十年附庸与大景朝,年年来朝、岁岁纳贡。 消息一传出,原本一直观望想要捡点便宜的北疆坐不住了。向来如墙头草的北疆经过详细考虑后究竟还是怕了大景朝在燕江南那「天神怒火」,也在南蛮之后递交国书,愿意附庸于大景朝之下,也是最近就要派遣使臣进京。 算一算,这两国的使者到京城已经是差不多两个月的事儿了。段晟昱便每天除了早上早起一个时辰处理下内阁那边送来的棘手事情,别的时间一概不理,只恨不得都黏在周云娘身上同进同出。 小侯爷和海珊瑚两人被他这黏糊劲给虐得只住了几日便不行了,干脆收拾了东西给马原送信走了一趟海潮一族岛屿,一是提亲,二也是处理海潮一族正式成为大景朝所属改名「海州」一事。并且,以后的海州就是益阳侯的封地,海珊瑚将会成为海州第一位知府,也是大景朝第一位女官员。 这些周云娘都不关心,她只知道这段时间和段晟昱时时刻刻腻着虽然很幸福,但还是担心两人情事这么密,会不会怀上孩子呀?虽说大景朝的女子大多早熟,十五六岁生孩子的比比皆是,但她始终不放心。 担心之下,段晟昱再求欢就有些推拒,被他立马就察觉到了不妥,再三逼问后才知道她的担心,不由将人抱得更紧些。正想说话,那厢周云娘便先霸气地咬了他一口:「是我想差了,你这年纪要是还不留后朝里那些人准会逼你找别的女人。我不想把你让给别人!」 「不会有别人。」段晟昱倒吸了一口凉气,想通后的周云娘就是个妖精。这下子,不仅仅是性子吸引他,身体更是让他欲罢不能,经不起一丝撩拨。什么都没法子想了,只能抱着她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房门上的金色符文段晟昱识得一些,这才知道这空间本是有灵性之物,唯有相爱愿意为对方付出生命的两人才能开启,并且今后不但心意相通也能随时随地抵达另外一半所在的地方。可以说,周云娘之所以能够再重生一次,也是这空间的功劳,却两人在空间之内都能够有迅速治愈的效果。 如今的棋牌室空间早已变了模样,被精致的紫檀木隔断隔成了两个房间,一个放着两人看得上的一些珍宝,另外一个则做成了周云娘印象中的现代寝室,柔软的大床已经成为两人情浓时的最佳地点。在这里,段晟昱的动作就是稍微狂猛些,都只是给周云娘感官的反应而不会造成身体上的损伤。 因为是段晟昱动的念头,进空间便在书房那边,他稍微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抱着人直奔房间大床。他就像是得了肌肤饥渴症的患者,周云娘温软的身体能够治愈他身上、心上一切的空缺,每一次抱着她他都空前的满足、幸福,世间一切都抵不过她一个笑颜。 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角逐后,段晟昱一边轻抚她光滑的脊背,在她昏昏欲睡时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你现在的身子还不适合生孩子,我已经让冯霄给我用了药,再过两年孩子总会有的。朝堂这边你完全不用担心,我都在前面挡着呢!」 妙杏儿说周云娘的身子有些亏失,成亲后段晟昱又让冯霄给她看过,却被告知她的身体康健无碍,且体质极易受孕,想想马氏即将生下第六个孩子,段晟昱干脆自己吃点苦避孕两年也舍不得给周云娘开什么避子汤,再带调养身体的汤药也不行! 段晟昱翻身又压到了她身上,「再说了,我等了这许久才重新拥有你,一点都不想有谁来分走你的注意力。」所以他选择了到燕州避暑,免得留在京城她担心周家的人和事,时不时就想着要回去看看。若不是怕惹急了周云娘,段晟昱都要考虑是不是给周崇光封个什么闲散的侯爷,让他带着一家子去封地生活算了。 周云娘又被段晟昱随随便便找个借口翻来覆去折腾一番,越发显得娇媚诱人,段晟昱只看了一眼就越发庆幸自己主动避孕的英明抉择了,要是有了孩子,她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陪他。若是被满朝文武大臣知道景帝的英明用在这种地方,非得气得吐血不可。 但很幸运的是段晟昱除了在周云娘面前忠犬性质一览无遗,在朝臣面前还是那英明果决的帝王,只是手腕不如以前铁血,开始学会了迂回婉转。而且因着大景朝册立了皇后,内务府已经开始在统计朝臣家眷,有风声透出来消息称帝后避暑还朝以后皇后娘娘便会掌管内务,接见并赐封各家女眷。 这可是景帝登基以来第一次有册封女眷的意思,满朝上下既欣慰又期待。这一次的期待倒是没落空,周云娘回京之后果真开始宣女眷们进宫说话。 从内阁几位大学士到各部尚书家夫人、老夫人、小姐们,到各部侍郎家女眷,周云娘在春姑姑的安排下分批见了一遍。有春姑姑提点,还有寿公公手中暗卫收集的资料,周云娘自然知道对谁应当是什么态度说什么话。 等京城内四品及以上的女眷们见过了周云娘后,皇后娘娘的赞誉声也渐渐传扬开来,一起传开的还有她的美貌和处事手腕,满京城再也没人能够小巧于她了。连带的,大肚子快临盆的马氏也都跟着让人高看了一眼。毕竟,能教导出那样出色的女儿母亲又能差到哪去? 见过了之后,盖着皇后凤印的诏书就开始往各家府里送了。景帝登基十年之后终于能够有命妇进宫谢恩,几位一直尽忠职守的大臣妻子、老娘们还有幸面见了景帝,被景帝和颜悦色地夸奖了几句,回府之后整个人都是晕的。 说了后连他们的丈夫、儿子都不信景帝会和颜悦色见女眷。详细询问了后才总结出了一个规律,这些被景帝见过并夸耀的都是临近用饭的时候皇后留饭主动辞别的,景帝的夸奖倒像是为保住了宫中一顿膳食而松一口气似的。 文武大臣们宁愿相信伟大英明的皇上是在奉行节俭之风,也不愿相信他是为了能单独和皇后用膳才做出另类赶人举动的。当然,有时候人也需要自我欺骗的,这样才以免幻想破灭。 不管怎么说,皇宫里的一系列变化带给大家的都是好事。接下来南蛮和北疆来访却不一定是好事情了。 南蛮给大景朝带回来一串形容憔悴狼狈的犯人,是在南北会战中逃出去的宋家人以及段昊和宋太后。宋太后的事情已经成为景帝的「家丑」,而且又犯了谋逆的大罪,景帝自然是不用见她的。但看在她是亲娘的份上,将她送到了西城外的皇家庵堂出家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陪着她的是她一直最为看重的宋岚宋大小姐。 接下来便是宋家别的人和段昊,大家都以为以景帝的脾气必定又是午门染血。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以大婚之年不宜见血为由,将宋氏一门男丁罚去了安州矿场做苦力,女眷则全都入奴籍到孤老院侍候老人和孩子。就连积年仇人段昊,也只是贬为庶人终身圈禁在皇陵。 唯一凄惨的大概就是被燕江边上慷慨激昂大贬段晟昱的林大儒家人了。林大儒在当时乱军中被段昊抛下结果被踩踏致死,老人家当时去云州带的家眷都在燕南城,城破之时林家人被宋氏一门抛弃,在乱军中被冲散,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林枋和周倩娘倒是一直留在京城国子监,只不过在林大儒一家叛国后两人就被黑龙卫给抓到了天牢,天牢里一个不查,林枋被人断了子孙根废了一只眼睛和一只手,和周倩娘一起被入了奴籍送到了义庄看守死人。 大婚之年不宜见血?!那敢情前面南北会战时死的那么多人没见血?宋家人和林枋身上血流成河的场景也没见着? 反正,如今大景朝一片歌舞升平,南边那些以前的刺头都被景帝清理哥哥干净,谁还敢站出来说景帝一声不是不成? 所以,景帝那句话说得很对: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第一百四十四章儿女双全 眨眼三年过去,京城内外早已因为飞速发展的经济变了一个模样。 玻璃、水泥的陆续问世让京城建筑和整个大景朝路途都得到了一个质的飞跃;南蛮和北疆也在这三年一次又一次地主动修改两国邦交关系,到了益阳侯从海外征服更多的领地,带回来无数外族奴隶后,南蛮和北疆提出要学海潮一族成为大景朝附庸蜀地,自治的那种。 目前大景朝高层还在为此事斟酌,并未有最终决定。内阁倒是想赶紧定下来,可最近因为临近皇后产期,景帝一直和她待在改建过的景鸾宫,压根就不见臣工,也不愿理会纷纷扰扰的国事。 经过三年,大景朝的大臣们也算是见识到了景帝对皇后的爱重。前年不过有位大臣没长眼地上奏章请景帝为子嗣计当重选秀女、广纳后宫;当时景帝就把奏章扔他头上去了,转眼便给这位大臣精心挑选了六位美妾送上门。 这六位可是妙杏儿手底下最难管的人中挑选出来的,一个个拈酸吃醋心眼小,到了这位大臣后宅差点没把后宅给烧了,成天为了争谁侍候老爷勾心斗角。气病了原配、气晕了老母亲,还离间家里原本就有的妻妾和子女。不到一个月,这位大臣就瘦了十多斤,跪着痛哭流涕承认了错误,大家也认识到了景帝根本就不会再有别的女人这个事实。 期间也有胆大的闺秀趁着皇后举办宫宴或者觐见皇后的时候找机会想勾引景帝,可惜要么就是皇后的二哈直接把人给赶走,要么就是景帝一脸嫌弃地让人直接把人送去红楼。你不是想男人吗?那就去想个够!比起来,周云娘的手段都还算温柔可亲的了。 去年,叶如梅和海珊瑚先后生了孩子,周云娘也心动。可是段晟昱这两年肌肤饥渴症非但没好转,反而愈演愈烈,就连上朝都要趁着中场休息利用空间到周云娘身边讨个拥抱、亲亲什么的。如此依恋,他是一点都不想被打扰。 结果,周云娘便私底下趁着冯霄请平安脉的机会拿了一本手抄人体解剖学贿赂了他,请他给段晟昱熬了两解避孕的汤药。骗着段晟昱是强身健体的汤药喝了下去,之后就被段晟昱按在空间的床上三天三夜以证明他其实是不需要喝汤药也很强。 再然后,周云娘不愧是马氏的女儿,当月该来的就没来。本来还怕段晟昱服药后这么快怀上会不会有问题,没想到人冯霄十分得意,药方是人家的独门秘方,不但不会有任何妨害,还有利子嗣! 到了周云娘怀孕三个月一把脉,果然很有利,肚子俩揣了俩!这下子,冯霄苦笑了。 周云娘个子偏娇小,又是头胎,前三个月倒是很幸运能吃能睡没受罪,但从第五个月开始肚子就跟吹羊皮球似的疯长,她的手脚开始浮肿、经常性抽筋,睡觉翻来覆去睡不好,腹部皮肤被绷出了许多花纹。 段晟昱直接抽刀要砍了冯霄的,还是周云娘叫了声疼把他给制住了,神经兮兮丢了刀眼睛都红了,问冯霄能不能直接打了孩子不伤身子。 这句话一问,周云娘直接就当着冯霄扭着他耳朵转了两圈,霸气宣布谁敢动她儿子或是女儿们她就要和谁拼命。冯霄都顾不上害怕想要飞身来救周云娘了,结果却见段晟昱一边配合着她扭身体一边还小心翼翼让她注意别闪着手。 得,冯霄知道帝后敢情甚笃,却第一次发现高壮的景帝被娇小的皇后给吃得死死的。顿时胆子也大了不少,毕竟他对周云娘的身子还是有把握的,只不过后面的看护要稍微经心些而已。 从那天开始,段晟昱就去前朝了。若是福公公敢拿一些小事来打扰他侍候周云娘,他非得发一顿脾气不可。关键是对他来说,周云娘的身子才是大事,别的譬如北疆、南蛮想要附庸都成了小事。 唯一让他出现在前朝的一件事还是因为云州的陈秋轩任满回京述职,他听说人在云州娶了妻特地在内阁见了这人,殷殷叮嘱人家要对妻子好,别肖想些不实际的以免丢了官不说还丢了性命。 陈秋轩先是怔楞,后来出宫见到了已经是举人的周云琅才反应过来景帝那番话是为了什么。苦笑之余回头看皇宫又觉得内心怅然。 可能是前两世周云娘过得都不如意,这一世,她真的很幸运。有温暖的家人、挚爱的恋人,肚里的小宝贝还错开了她最讨厌的夏天,二月底的预产期,出月子正好在春暖花开的晚春三四月。 二月初一黄昏的景鸾宫,周云娘正被段晟昱半扶半抱着在花园里走动消食,肚子大得她根本看不到前方的路。 「那边,再挂几盏灯笼!」周云娘也不是单纯的消食,明天二月二便是景帝二十九岁生辰,按照习俗应该大办。可段晟昱这两三个月吃不香、睡不好,半夜不知道要惊醒多少次,有时候还盯着周云娘的脸一看就是一整夜。这种状态下哪还有心思管什么生辰,不管是谁请奏都一律挨揍,谢佳瑆和小侯爷也不例外。 特别是这两个!若不是他们的妻子带着孩子进宫显摆,周云娘又怎么会生出怀孕的心思。在段晟昱的心里,这两人就是罪魁祸首,所以一点都不待见两个。哪怕谢佳瑆和小侯爷遍地搜罗了妇科圣手和接生娘子和冯霄一起备着也不足以让他消气。这是没腾出手来,要是等腾出手来,他非得和这两人切磋一二松松筋骨。 走着走着,周云娘身前有根树枝挡着,她下意识就伸手去拨。 就筷子粗一根树枝,她的手还没摸到呢,旁边段晟昱就紧张地喝了声:「你别动,让我来!」 周云娘冲着天隐晦地翻了个白眼,瞧!就是这个如临大敌的样子,她还没生呢他都快疯了。干脆转了个身往寝宫走,段晟昱连忙跟过来扶着,并且时不时弯腰半跪下去帮她拭去鞋上沾的新泥,低声抱怨着周云娘不该为他生辰这点事情操心。 不远处廊檐下,春姑姑带着几个宫女立在那里,对此视若不见,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突然,周云娘站在了原地,神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段晟昱紧张地问道。 「没事,」周云娘脸色有些红,她感觉好像失禁了,「我们回去,我想如厕了。」幸好这些天她都垫着薄薄的一层卫生棉,不然尿液都要沁出来了。 段晟昱哦了一声,小声扶着她往前又走了几步,抽了抽鼻子,「怎么味道?」他嗅到了从周云娘身上传来的一股腥味儿。 周云娘也感觉到身下水流有些控制不住,脸红得和红布头有的一拼,欲哭无泪,「我好像失禁了。」 之前她因为肚子太大就偶尔会出现这种现象,不过都是一点点,并不像现在这样不受控制,貌似卫生棉垫都快兜不住了。 段晟昱倒是丝毫没露出嫌弃之色,还担忧地问她:「要不我让春姑姑给你备条裤子来在这里换?」回寝房起码要走一炷香时间,他是知道周云娘喜洁,走着肯定会觉得不舒服。 他招手示意了春姑姑过来,正要吩咐,就见春姑姑抽了抽鼻头,「这味道?好像是羊水!娘娘是不是羊水破了要生了!」说着,春姑姑已是面现着急之色。 羊水?!周云娘和段晟昱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可是我没觉得哪里痛啊?」周云娘摸着肚子,依着她耳渲目染来的经验,生孩子可是会很痛的。 春姑姑已经蹲下了身子去探,「娘娘,您这真的是羊水破了!奴婢之前去看过好多产妇,都是这个味道。稳婆说过,羊水一破便会很快生产!」 「那还等什么!」段晟昱一把将春姑姑给掀开,还不赶紧去产房准备。让人去叫冯霄和稳婆! 春姑姑先是叫了远处的宫女们分头准备,转头对想要抱周云娘的段晟昱道:「皇上你小心些,娘娘如今尽量少颠簸。」 正在这时,周云娘总算是感觉到了阵痛,没忍住呻吟了出声,刚刚摸到她身子的段晟昱脚一软,脸色直发白:「娇娇儿,很疼吗?」 想到春姑姑说的话,段晟昱抿了抿薄唇,命令春姑姑:「你先赶去产房,朕和皇后即刻便到!」 春姑姑赶紧转身就跑,她身后,段晟昱带着周云娘进入了空间。一进空间,也不知是周云娘阵痛过了还是空间缘故,她又没觉着疼痛了。被段晟昱抱着放到了床上,「你先忍耐一会儿,我出去带你到产房。」两人这些日子一直在一块,也没想着在产房留个坐标,段晟昱只能想这个法子了。 产房中,稳婆和春姑姑已经就位,外间冯霄和另一位太医院妇科圣手正在整理药物。见着段晟昱一个人如风般卷进屋子,不由都往他身后瞧:「皇后呢?」 段晟昱却是不管不顾直接进了房间,两人也只好跟了过去。正好看见段晟昱身子突然消失,约莫三息后又抱着周云娘突然出现,并将人放到了早已消毒好的产床上,「娇娇,疼你就叫出来。」 要不是空间不能带外人进去,他真想让周云娘在里面生孩子算了。见着周云娘当着痛苦地叫了一声,汗水也滑了下来,他面沉如水,「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看看皇后怎么了!」 他也不想想两人突然消失出现有多惊悚,在产诸人没吓晕已经是胆肥了,就不许人家发会儿楞。 「皇上,请移步外间!」冯霄首先回神,给春姑姑一个眼神示意她安抚稳婆后打算先去外面等着。 段晟昱要是会这个时候离开周云娘也不会坚守那么十年了,摆了摆手,「你们出去,朕要守着皇后!」 冯霄听他声音都在颤抖也便没强求,伸手探了周云娘脉搏后有些轻松地去了外间。周云娘脉搏强劲有力,双胞胎会比寻常孩子偏小一些又提前了一个月,应该不会受太大的罪。 冯霄猜得很对!周云娘按照稳婆和春姑姑说的那般配合着呼吸,痛了约莫两个时辰,还没痛到极致就在二月初一亥时生下了小公主;又在二月初二子时生下了大景朝小皇子。 小皇子落地那一刻,东方突然现出耀眼金芒,照得京城沐浴在金光中长达一炷香,引得满城皆惊! 这些人只看到了金光普照,却是不知大景朝圣上在稳婆说吉祥话的时候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晕倒前也不忘死死扣住周云娘手掌。 没办法,春姑姑只能暂时让大景朝皇上在地上待会儿,简单收拾了屋子才请外间两位太医合力将他抬到床上和周云娘睡在一处。 生完孩子,周云娘本来疲惫至极,但她还是感觉到了段晟昱对她的担忧。转过脸去对着他轻声说了句:「段晟昱,我爱你!」 段晟昱好似听到了她的表白,用力抓紧了她的手。两人十指交握,指间戒指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