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情万水千山》 第一章 这天是以辛的生日。她满十九了。 回顾这十九年的岁月,虽然比一般同龄人多了些波澜,但也没有凄惨到暗无天日。小时候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从此远走他乡杳无音讯,以辛辗转各亲戚家度过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后来被送到乡下爷爷奶奶身边,生活条件略微艰苦,却自由散漫。再后来爷爷奶奶相继离世,她便成了孤儿,却并非孤苦无依。因为还有以安相依为命。姊妹两个离开故地,漂泊异乡。以安带着她在滚滚红尘里翻腾,虽然没有过上以安畅想的大富大贵的生活,但也算衣食无忧。如果人生的轮轴一直这样转下去,等几年以辛大学毕业后,会继续去国外深造,再过几年,摇身一变,成为一名翻译官,荣光归来。以安届时也许已经走上云巅之上,也许依旧混迹在边缘地带,但以辛的梦想实现了,她们的人生也便有了光辉,日子也就光明灿烂起来了。 以安没出事前,以辛坚信美好的未来就在不远方。以安出事后,以辛想,人人都说梦想遥不可及,其实是有道理的。十八岁到十九岁这一年,以辛觉得过着特别漫长,又特别短暂。现在每一天,好似都是需要忧愁的一天。好在她并不缺乏勇气。 她知道,以安挡在她面前的时日结束了,现在该她守护以安的时候了。虽然,她其实对未来一无所措。 早晨起来后,以辛例行给以安洗脸,穿衣,喂食,按摩。她如今对这一切已经熟练无比,还找到了诀窍,做下来并不觉得多累。她帮以安扎了一条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麻花辫。辫梢上系一只小小的蝴蝶发卡。以安是暗静之态,她则是蹁跹之姿,在房间里一刻不停,片刻后便自厨房端来一碗面条。 以辛坐在饭桌前,细嚼慢咽的吃完了,又顺手洗净了。她不喜欢洗碗,总要拖到下一顿做饭之前才不得不洗了。她的好习惯很多,坏习惯也不少。以前被以安说过多遍,现在以安不会再念她了,她却自发的改正了。 以辛出门前扶以安躺下,帮她盖好被子,又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笑道:“姐,我出去了。你在家乖乖的,我很快回来。还有,祝我顺利。”以安没有说话,她躺在那里,脸色苍白,但在以辛眼里,依旧美丽。 顶峰工作室外,一排长椅,坐满了年轻的男男女女。坐不下的,便倚在墙上,抱着臂,或三三两两的聊天闲谈。远看姹紫嫣红,犹如身在剧院,又闻多种香水味杂集,让人鼻翼发痒。走廊尽头一道红门,开开合合,进出之人络绎不绝,伴随着嬉笑怒骂之声。 工作室的助理出来按名单领人进去,一眼看见长椅上有个女孩以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一双眼睛正期盼的盯着自己,不禁大为头痛。她一把拉住一个同事,问道:“她怎么又来了。”同事懵懂:“不知道呀,大概跟着其他人蒙混进来的。一早就坐在那里了,求了我几次。害的我都不敢从她面前走过。” 助理想要装作没有看见她,她却已经走到她跟前来了。助理不得不微笑道:“以辛,你来了。” 以辛笑道:“小梅姐,快到中午了,能不能抽个空让我进去见见严大哥。”小梅歉意道:“以辛,不是不让你见,你看看,今天是面试日,里面忙的人仰马翻,严哥真没有时间。”以辛便道:“那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呢?我可以等。”小梅看看长椅上的队伍,又看看表,便说:“大概到傍晚。”以辛想一想,便道:“那我先回去一趟,下午再过来。麻烦你跟严大哥说一声。” 小梅应了。 下午以辛两三点便过来了,小梅却对她说:“哎呀,以辛,你来的真不是时候,有个艺人出了点状况,严哥赶去片场了,今天怕是回不来了。”以辛却定定的瞧着她:“我刚刚看见严大哥开车进车库了。”小梅不禁讪讪,听以辛轻轻说:“小梅姐,你跟我姐姐也共事过,请你看在姐姐的份上,帮我这回好吗?” 小梅听了,左右望一望,压低声音道:“不是我不愿意帮,而是严哥现在自己也是一屁股烂账,整日里焦头烂额的,就算让你进去,你也讨不到什么。反而要害的我们被责骂。以辛,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啊。” 以辛道:“我没有办法了。”她突然把小梅往旁边一拉,便径直往红门里闯去。小梅没有料到她突然发难,一时拉不住,慌慌张张去拦。 哪里拦得住。小梅只好低头对着严平道歉:“对不起,严哥,我……”。严平正躺在沙发上休憩,房内并无其他人。他摆摆手:“你出去。” 小梅把门带上了。 屋内弥漫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味道,大厅里放着几张椅子,旁边一块大大的布景板,不远处立着一架摄像机,中央位置放着一张黑色的办公桌,上面堆的乱七八糟,几本杂志和几叠简历凌乱的洒在地面上,上面印着半个脚印。一张简易沙发,茶几上也一样杂乱,烟灰缸里堆满烟头。那气味的源头大概来自于它。里面还有个小套间,房门紧闭。 严平也在打量着以辛,跟她目光对上,便微微一笑,道:“真是女大十八变,以辛,每次见你,你都让我惊讶。”以辛道:“你也一样。”她微微一顿,“严大哥,姐姐常对我提起你,说是你难得的仗义之人。” 听她提起以安,严平敛了笑容,“以安还好吗?”以辛摇头:“很不好。上个周突发高烧,住了一周医院,刚出来。严大哥,我们的积蓄快用光了,这段时间,工作也不好找。我没有办法,只能来找你。” 严平听了,脸上仿佛掠过一抹难过,道:“以安苦熬多年,眼看着就要出人头地,却突遭车祸,搞成如今这副样子,真是叫人痛心。也是她时运不济,没有那个命。” 以辛默不作声。听严平又道:“以安最明白我为人,我能帮到的地方绝不会袖手旁观。只是仗义并不能当饭吃。如今你们的事我确实无能无力、”他手一摊:“你看,我早从那公司出来了,对外言说是主动辞职,对你不妨说实话,实则是跟他们闹掰了,不得不走。现在我又自立门户,做起了跟他们抢饭碗的事,虽然规模不大,但总归是件让他们膈应的事。如今在他们眼里,只怕早视同仇人了。换做以前,倒也不怕他们如何看待,但现在我这头一切刚起步,本身困难就不少,此时我再上门去帮以安讨那一笔账,便相当于自寻麻烦,也是自找没趣。” 以辛道:“可那本就是属于以安的片酬,就这么算了吗?” 严平道:“也不能这样说。当初以安出事,本身拍摄也还没有全部完成,后来剧组不得不改了剧本。而以辛起初的手续费数额不小,全是公司垫付。他们的意思便是可以算作抵消那片酬了。你先别激动,这种事向来谁也说不清,即使闹到法庭上,他们也有凭有据,你我根本斗不过。” 以辛急道:“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呢?“ 严平道:“这圈子里,本来就是这样。辉煌的再辉煌不过,低微的再低微不过,龌龊的也再龌龊不过。” 以辛抱着希望而来,现在这希望眼见被严平三言两语浇灭了,不由红了眼眶。她道:“我去找过他们,但保安把我拦在门外,我进都进不去。所以才来找的你,如今你都没有办法了,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严平看着她把眼泪忍回去,眸光微微一闪,道:“以安这两年才收入渐丰,她花销不小,又要供养你,我估摸着也没有攒下多少积蓄。这又成了植物人,以后怕是永远离不开医药和护理。你们又无亲人可投奔……你还在读书,即使你愿意马上中断学业,出去工作赚钱,但一时又哪里能找到什么好工作,更别提赚到足够的费用。以辛,随便想想,未来也是非常辛苦的。” 以辛听他数着一桩桩一件件她的困境,心里越发心酸,一抬眸,却撞见严平意味深长的目光,她不由心中一凛,冲口道:“无论怎样辛苦,我都不会丢下以安不管的。永远不会。” 她觉得仿佛受了侮辱,急促的喘息着。 严平倒笑了,道:“不枉以安疼你一场。”接着便问道:“那你今后如何打算呢?” 以辛答不上来。她站在那里握着拳头,紧紧的,道:“我不知道,但我想,总会好的。” 严平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以安跟我两年,我在她身上花费的心血是所有人中最多的,与她的感情也最深厚。原想着将她培养成名,我也就跟着辉煌腾达了。但天不遂人愿,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愿眼看着她陷入绝境。” 他看见以辛眼里陡然充满希望和期盼的光芒,便慢慢开口道:“别的大忙我帮不上,但给你提供一份工作还是可以的。这份工作别的好处没有,薪酬比你兼职,打工都要强一点。如果运气好,将来一夜暴富亦不是什么稀罕事。如果运气不佳,便永远只能徘徊在风光之外。但无论怎样,解你燃眉之急,总是足够了。” 以辛明白了,很快摇摇头:“我不想入行。姐姐也不希望我进这一行。” 严平仿佛预料到她的回答,点点头,道:“你姐姐这些年将你保护的很好。从不让你接触这圈子不说,就连我这个经纪人,都少有机会看见你。她一心以你学业为重,想你走一条跟她不一样的路。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是你该为她打算的时候了。” 以安洁白的手指无意识搓动着。 严平继续道:“你也别将我们这一行视作洪水猛兽。圈里的确水混鱼杂,但即便是污秽之地,也不乏出淤泥而不染的。很多事,选择在于自己。你姐姐这些年,不也这么过来了?你可听见她什么不堪之事。” 他见以辛微微摇头,便道:“那便是了。现在的环境相对以前好许多,真正有才华能力之人,辛苦努力几年,也不难有功成名就的一天。不过话说回来,也并非每个刻苦努力之人,最后一定能得到回报。这一行,机遇运气最重要。即便我现在愿意给你提供这样一个平台,最终造化却还要看你自己。我知道你现在并没有什么虚荣心思,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道理:入不入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一份工作。可以让你们,让你姐姐度过难关的一份工作。” 严平指指门外:“你看见那些排队的人没有,我这里虽然地方不大,但可以告诉你,我手头上的资源并不少。最起码不愁找不到活干。那些人需要排队,需要不断面试,但你来,不用跟他们一样。随时推门进来。待遇方面,也高他们一等。这一点,我严平绝不食言。” 他点燃一支烟,用力吸一口,透过烟雾看着对面那张青涩面孔,“换个角度想一想,如今是你躺在床上医药无继,以安会怎么做呢?” 他看到她目光一震,便顿了顿,过一会儿抬起手腕瞧一眼,客气道:“这样,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如果愿意,随时可以来。这里永远欢迎你。如果不愿意,也没有关系。以后有我能帮到的地方,我依旧会竭尽所能。以辛,不好意思,今天我还有事。” 以辛只好站起来。 等她走了,小套间的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严平看到他,便站起来,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她会不会来,我并不能百分百保证。” 男人没有说话,走到窗前往下遥望。严平也跟过去,看见以辛已经出了大门,楼下正在修整一段路面,挖的坑洼不平。昨夜下过大雨,那里污泥难行,她提着裙摆小心往前,遇见大一点的水洼,便轻轻一跃,辫子上的蝴蝶随之一荡,像一只活物。她到底年轻,还没有被苦难压弯腰。 那男人收回目光,转头对言平道:“严先生好口舌,言尽其极,换做谁,都无法不动摇。更何况,她并没有别的选择。” 严平从办公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只文件袋,道:“以安的这十多万片酬,放在我这里,终是不妥,我也于心难安。”男人戴着副眼镜,脸上始终带着一点笑,却是公式化的客气,“这笔钱严先生尽管收下,算作你的报酬。等事成之后,其他所允之事也会一一践诺。” 严平放下心来,吁出一口气,又微微一叹,好像真的过意不去,“只是如此逼迫以辛,总觉得对不住以安。”男人却道:“放心,霍以辛小姐将来有的是好日子。我们老板不会亏待她。” 严平点头:“如此最好。”他看一眼男人,笑着问:“打交道这么久,还不知你们老板高姓大名……”话未完,便被那男人打断:“我们的协定,严先生莫非忘了?”他镜片后的双眸陡然一冷,竟有几分慑人寒意,严平虽知他比自己年轻,却依旧被看的心中一凛,忙笑道:“是我僭越了。请放心,以后不会再打听,亦不会对外透露任何信息。” 那男人微微一笑,道:“多谢严先生。” 第二章 三天后,以辛出现在高峰工作室门口,这次小梅一见到她,就径直领了她进去。她面容有一点憔悴,这三天里,想必思虑不少,严平还知道她最近几天寻找兼职处处碰壁,他却没有问什么,只对她一笑,“以辛,你来了。” 以辛直接道:“严大哥,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严平道:“当然。”以辛便道:“我想清楚了,我来。只是,我从没有演过戏,怕做不好。” 严平笑道:“谁生来会演戏。你看看如今荧幕上那些正当红的,又有几个演技高明。再说,初期也轮不上重要角色。我会安排你适当的角色,先从基本做起,积累经验。不过,会比较辛苦,有没有问题。” 以辛当然说没有。严平便满意的点点头,此事便算是说定了。 原本需要签署一份合同,严平想了想,对她说:“我这里只签长期,最起码一年起。你能不能在这里留一年,还是未知。先等你适应后,咱们再谈这件事。在此之前的酬劳,不会少你一分。你放心。” 以辛已经决定来投靠他,自然十分信任他,岂好不答应。她并不会场面上的那些客套虚礼,真心道:“谢谢严大哥,以后请多多指教了。”严平却道:“哪里。只怕将来还要仰仗你。” 她只当他是应酬的客气话,微微笑着过去了。 等她出去了,严平就叫了小梅进来,道:“知道该怎么做?”小梅点头道:“明白的,严哥。” 严平将她手中的计划单拿过来瞄了瞄,没有说什么。小梅看他似乎比较满意,想到一事,便问:“她的事以后要事无巨细汇报吗?” 她以为会得到肯定回答,谁知严平却说:“不必。你安排好这段时间的工作,剩下的事就轮不到我们插手了。”小梅便准备出去,走到门口,严平却又喊住她:“那头态度暧昧不明,我也不能确定他们真正的意图。你让她吃点苦,但切记把握分寸。”他看小梅郑重应下了,这才叫她离开。 以辛去学校里办理休学手续,从办公楼出来后,慢慢走在高大的梧桐树下,看着校园内绿茵如毯,远处湖面荡着几只小舟,湖畔双双对对相依相偎,鸽子落在人行道上咕咕的啄食,四处可听欢声笑语,可闻草香扑鼻。她想着系主任那句愿你早日归来,不禁鼻端一酸,她不知道归期在何时,是否有归期。总之,她要跟这里暂时告别了,提前去做那红尘中的一员。 一晃,便在红尘中半年了。 以辛从最初的一无所知,慢慢懂得了些许行话行规。以前偶尔从以安口中听到的,从电视里看到的,如今真真实实呈现在她面前,剥开了那神秘面纱,真相并不如外面所想的那般美好。她当然是知道的,只是亲身经历,感悟更不同更深切。有时她会疑惑自己究竟是不是其中一员,她与其他人不同,并没有那绮丽炫目的梦。她只把它当做一份工作,但无论如何,再不能像以前一样置身事外。美好和苦难,都会催化一个人的观念,向着或许不曾预料的方向而去。 自那次跟严平谈妥后,以辛便开始了工作。严平并没有格外优待她,按他所说,一切从底层做起。她跟其他人一样,每日等着小梅的工作通知,然后奔赴于各个不同的片场,扮演一个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其中艰辛自不必说。一起的多半是些年轻人,也有挂靠许久的“老人”。大家来来去去,渐渐的也就相熟起来。而有人突然再也不来了,又或者突然冒出一张陌生脸孔,也都慢慢习以为常了。 原本以辛跟他们相处不坏,有一天结算薪酬的时候,小梅大概忙晕了头,直接当着众人面把信封递给她,嘴里像平常一样,把工时和数目报了出来。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干着群演的活却拿着近乎角儿的报酬。这原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她到底资历太浅,又年纪轻轻,不免叫人侧目相视。他们背后说了些什么,以辛无从得知,只觉从此与他们隔了一层,被有意无意的排除在他们之外。所幸还有一个外来人飞飞肯与她来往。飞飞不隶属任何公司,自己单打独斗着。她是唯一与以辛亲近的人。 这一日,天气难得露晴,淡淡的阳光从天空中照下来。以辛一早便去了扬程酒店。今日剧组在这里有一场戏。她找到地方,进去后略一张望,便向一个角落走去。早有人看见了她,招手道:“以辛,这里。”以辛笑道:“飞飞姐,你比我来的还早。” 飞飞比以辛大几岁,如今已二十三,她是圆圆的脸,一双大眼大的骇人,既叫人印象深刻,也太具标志性,且不是美丽的标志,因此那眼里常常露出郁郁不得志的神气。今天却是高兴的,“等会有我一个镜头,还有一句台词。” 以心讶然:“真的?”飞飞喜形于色,“是。原本轮不到我,谁知原定的那个人突然生了病,来不了了。我跟副导不是老乡吗?刚好看见我,便叫我顶上。给你看台本。” 以辛凑过去一看,果然有一句台词,也替她高兴起来:“飞飞姐,那你好好演。” 飞飞便低声念了几遍,换着语调表演给她看。 陆陆续续其他人也来了。场地上渐渐热络起来,大家各司其职,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一眼望去,都同在一处,然而中间有条泾渭分明的线,彼此都心中有数。一边为光鲜亮丽的面孔,一面则是与之相反的颜色。热闹也是在那亮丽的一边,传不到这边来。 突然那边爆发出一阵欢笑,原来一个小助理跌了一跤,正好跌在导演脚下,姿势极其滑稽,围着的几人都笑起来。飞飞看过去一眼,切了一句:“真看不惯那女人,姿色平平,毫无演技,除了胸前二两肉,还有什么拿得出手。” 旁边一人插嘴道:“你说何丽娜?人家后台硬,有人愿意捧那二两肉咯,管它什么演技不演技。”飞飞听了,就道:“有人捧就了不得了吗?永远上不了台面。捧的越高,将来摔的越惨,越是丢脸!看着,看她能嘚瑟几年。” 旁人笑道:“不管怎样,人家好歹红过了,如今是女主角,风风光光坐在那里跟导演说笑。不像你我,窝在这小角落,冷啾啾吹冷风。你眼红人家,还不如想想趁年轻也去哪里找个靠山……”他们一向是说笑惯了,飞飞当下便笑呸了一句:“我眼红什么,我凭真本事。瞧着,等会我上场,一句台词便秒杀了她去。” 大家都笑起她来。她却十分认真,拉着以辛去了另外一处又练习起来。 不一会儿有人抱来一堆衣服,她们拣着换了服装。眼看着就要开拍了,小梅突然从门口进来了。她大抵过来有事,跟几个人比划着说话,一转眼看见以辛,便招手叫以辛过去,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老远看见你笑成一朵花。”以辛便对小梅讲了飞飞的事。 小梅哦了一声:“是吗,那她运气不错。”她又说了两句别的,就叫以辛去忙。以辛走到半路,回头望了一眼,却见小梅出现在导演身边,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导演便往这边看过来。距离隔的远,看不清导演脸上的表情,只见他漫不经心的一点头,小梅便笑着走开了。她心里隐隐升起不好预感。 飞飞正等着她,问:“被骂了吗?”以辛摇头。飞飞便道:“那你们说什么了,怎么这个表情。” 以辛道:“没有什么。马上就要开演了,你准备好了吗?”飞飞道:“当然。我又不是第一次上场。没有什么问题。” 这样说着,她过分大的大眼里却闪过一抹不安。以辛知她紧张,正要打趣两句帮她放松,导演身边的一个助理却走过来,指着她们两个道:“你们等会戏份互换一下。”飞飞愣道:“为什么?”助理不耐烦道:“什么为什么?导演说怎么换就怎么换。快一点,别磨蹭,准备准备,马上过来。”她说完就走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一个难抑愤然,一个不知所措。周围人嬉笑着打量他们。 以辛道:“我去找导演说。”飞飞道:“你是谁,导演能听你的?要说,也该叫你那小梅姐去说。”以辛急道:“我没有……”飞飞却冷哼道:“行了,这种事我见多了,不值得大惊小怪。只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也是这种人。怪我自己眼瞎。”她把本子往以辛身上一扔,道:“不过一句台词而已,犯得着嘛!”她从此不再理以辛。 以辛回去后找到小梅,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小梅却好像比她更疑惑:“有什么不对?” 以辛道:“那原本是属于她的。” 小梅奇道:“谁说的?据我说知,那本来是另外一个人的戏份。” 以辛道:“那不一样。”小梅道:“有何不同?” 以辛便道:“她不是从人家手中抢来的。” 小梅道:“我们也没有抢。”她见以辛瞪着眼,便耸肩:“你不信?我只是跟导演说,我们那新人小姑娘不错,严哥请您有空帮忙过过目。至于他为什么突然换了你,我也不清楚。大概你正好得了他眼缘,也说不准纯粹你运气好。” 以辛不知她所言是真是假,依旧半信半疑着,小梅却也瞪起了眼:“我辛苦为你铺路,你倒责怪起我来了。”说的以辛立刻赫然,拉着她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小梅斜睨道:“即便是我故意抢来的又怎样,你犯得着急赤白脸的么?” 以辛道:“那样不好。”小梅笑笑:“ 你真是个小姑娘。” 以辛只盼着这期工作快结束。飞飞跟她决裂后,很快跟其他人打的火热。他们愈热闹,愈显得她四周冷清。她不明白怎么他们能突然变的亲密起来。就像不明白为何有时候人们可以团结的如同一根麻绳,有时候却又分裂的如同一盘散沙。大抵这是人类的天性。在利益面前,谁也没有比谁多高尚。她对这些懵懂,只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被排挤的孤独。 第三章 这部戏租借的酒店是有名的拍摄地,常常同时好几个剧组都出现在这里。楼上楼下的各居其位。以辛闲来无事,就偷偷溜出去,瞅瞅隔壁是哪家在拍摄。她穿着剧组的服装,别人看她是演职人员,倒也不怎么拦她。她没有什么野心,也无趁机结识人脉拉帮结派的打算。她只是好奇哪个棚里是哪家明星,那明星又是如何工作,真人是否与电视上差异巨大。看过几次,新奇感日渐转淡,却也是生活中的一种乐趣,冲淡了独自一人的孤零。 有一天她听说三楼新进一个剧组,便照例溜上去想看一看,谁知人家拍的是现代戏,一看她身上的戏装,便知是别组跑来串门的。门口的人直接把她赶走了。她只好悻悻回去。 走到半途,犹觉不甘心,回头去望。却见几个人从里面鱼贯而出,朝她这里走来,想是要下楼去。她往亿一旁避开,只觉最中间那人极为眼熟,一时想不起是谁。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有人大喊:“费锦成,我爱你。”即刻有人跑过去拦了那女孩子,她不知从哪里混进来的,看到偶像,情不自禁发了这一声尖叫。眼见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却不得靠近,她急的快几乎快哭出来。费景成对她挥挥手,他似乎想过去,身边的人对他说了句什么,他便加快脚步,很快走远了。 以辛还站在那里。她没有想到竟然会遇见费锦成。他大抵刚结束拍摄,还是剧中的造型,跟平常的风格迥异,所以她一时没认出他来。等确认了,他早已不知去向。刚刚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他似乎望了她一眼,仅仅一瞬。他当然不记得她。他们统共只见过两次面,还是她在楼上,他在楼下。那两次是因为什么原因送以安回来,已经想不起来了,却犹记隔着十几层的高空,他对她挥挥手,笑着打招呼的样子。 她问以安:“他人私底下好吗?”以安向来不大跟她谈论圈里的事,也不喜欢她问来问去,那一次却笑着答了她:“还不错。”以安跟费锦成曾同学过,又共事多年,,她说他不错便一定是不错的。后来以安出事,他还曾去医院看望过一次,可惜那时以辛不在,没有见到他。她并不追逐明星,却也不是全然不关心,他的消息便时有留意。大约因为以安的缘故,她对他总有一种亲切感。也想对他说声谢谢。他是那段时间里唯一到医院看过以安的人。 以辛懊悔的回到楼下去。却正撞见一个人在那里大声道:“现在告诉我少了一个人,之前干嘛去了?”有人瞥见以辛,就一努嘴:“那不来了吗?” 以辛跑过去,不知发生何事,茫然看着那人。 那人劈头一顿:“你跑哪里去了?不知道马上就要开拍了吗?现在就因为你一个人,大家都等在这里!今天的戏份很重要,难道没人告诉你!说好三点半一定准时上场,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啊?四十了才悠哉过来!你是哪家大腕!啊!这一天的损失你来负责是不是?!” 以辛依旧茫然:“我听到的是四十集合啊。”那人便道:“谁告诉你的!” 以辛往旁边一看,飞飞抱着臂膀,慢慢道:“哦,我那时听错了。助导后来亲自过来又通知了一遍,我也才跟大家一起晓得正确时间。” 那人转头便问以辛:“怎么就你不晓得?” 以辛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只咬了唇不说话。 听那人又道:“你们就不晓得彼此知会一声?明明知道这一场人数要精确到位,马虎不得。”飞飞没有说话,却有人嗤道:“我们哪里找得到她?人家可不像我们无依无靠担心会丢掉饭碗。” 那人一看这阵势,心中已大致明了,便道:“我不管你们那些弯弯绕绕,谁耽误了进度谁就负责。” 以辛略一张望,四下皆是幸灾乐祸的面孔,冷眼瞧着这一场好戏,她心中说不清的滋味,对面却还有一双怒目,只好强打起精神,低了头,轻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耽搁了大家的时间。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连带着鞠躬道歉。 过了一阵,那人终于道:“还好别的地方也需要调度,否则你真吃不了兜着走。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他又交代了几句等会的注意事项和走位,便离开了。离开前,嘟囔道:“小小年纪,就搞的四面楚歌,也真有本事。” 以辛听了,不由郁闷。她自小人缘上佳,不料却在这里吃了瘪。她不知是怎么了,如果是因为上次那件事,她跟飞飞解释并道过谦,飞飞却并不接受,她亦无可奈何。蓦然想起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则道理,大意讲如果一个人不喜欢你,并不是你的错,所有人都不喜欢你,便一定是你的问题了。她想不明白真正的问题在哪里,即便明白了,发现那并不在自己的能力解决范围之内,只好随它而去。只是每日心中郁郁。 她盼着工期早点结束,偏偏这部古装剧集数庞多,永远拍不完似的。场内由室内换到了室外。已经立春了,居然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整个世界仿佛都天寒地冻起来。戏里却是酷暑季节。所有人都叫苦不迭。 这一天,以辛正领了暖贴,找了一个角落往身上贴,一个副导突然走过来,笑眯眯对她们道:“等会有一个特写镜头,你们谁愿意来啊。”他一贯是严厉的样子,突然这幅和善模样,让原本蠢蠢欲动的人都不敢上前。 几个人相视一眼,有人问道:“什么戏份呢?” 他回答:“挺简单的。等会女主叫一声,便随那叫声往旁边一倒就行了。” 她们随着他手势看过去,发现倒向的是一个池塘,立即明白了是要入水,便纷纷呵呵笑着打了退堂鼓。 副导道:“你们这些人,平常上赶着求戏,正有机会了,却又挑三拣四。什么毛病!” 她们看他似乎要发火,便帮他出主意:“副导,你别急呀,我们做不来,总有人能做啊。” 有人朝那角落扫去一眼,副导看到以辛,咦一声:“那不是严平公司的那个女孩子?” 有人道:“瞧瞧,副导居然认得她,那这个好机会就非她莫属了。” 副导打量以辛半响,片刻下定决心,道:“看在严平叫我们多关照你的份上,这个戏份便由你来完成。” 以辛知道无法推脱,便随他走过去,听见后面传来一片嬉笑。 冷,彻骨的冷。 以辛从来不知道水能寒到这种程度。小时候赤脚跑进及膝的大雪里也没有这样冷过。大抵是因为那时候从雪地里回来时,有火盆和以安的怀抱迎接。这里她从池子里爬起来,除了一条薄毯外,便是一旁刺目的冷眼和讽笑。她裹着薄毯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看见不远处一堆人围着何丽娜大呼小叫,羽绒被,暖炉还有热腾腾的咖啡争相递到她周围。以辛垂下眼眸,越发觉得冷。 晚上回到家里,她在洗手间里足足冲洗了一个钟头,才渐渐缓过神来。她坐在床头,替以安擦洗。热热的毛巾抚过以安的脸颊,以及那几条斑驳交错的疤痕。她轻柔的擦拭,生怕弄疼了以安。虽然知道她并不能感知疼痛。 突然一颗水珠滴落在以安眼睛上,顺着眼角流下来,好似她在哭泣。以辛用手轻轻揩了,笑道:“姐,你知道我今天碰见谁了吗?”她顿一顿,道:“锦成,费锦成。你的老搭档。你一定还记得他。他就在隔壁摄影棚里拍戏。我差一点就跟他讲上话了。可惜他没有认出我。他比电视上看起来更好看一些,不仅仅是外表,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想一想,不知如何表达,轻笑道:“他这两年发展的挺好,知道他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媒体都说他将来前途坦荡。我今天看见他,也是这样觉得。他那样的人,一定会越来越好。你说对吗?”以安不语。 隔了一会儿,以辛轻声道:“他是从你们合作的那一步戏后才开始走红的。如果你没有出事,现在一定跟他一样。不,你会比他更好。”以辛再忍不住,眼泪掉下来,“姐,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份工作这么辛苦,怪不得你从不让我问。你一定受过很多苦。” 她的姐姐还是一句话都不说,脸颊在白色灯光下显得苍白。 以辛挨着以安躺下,啜泣着问:“你那时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她知道以安一定比她强,不会为这种事烦恼。她轻声道:“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这点小事都要向你哭鼻子。”以安的身体温暖着她,她摸到以安的手,握在手里,轻声道:“不过你别担心,我不会退缩。你能做到,我也能做到。你放心好了,我不怕的。” 以安当初大概也没有退缩的选择,如同她现在一样。这些话既像是说给以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重复了几遍,心里头渐渐平复下来,困意涌上来,便抽泣着入梦了。 第二日依旧带着笑脸去上工。只是被冻怕了,看到那池塘就远远的避开了去。不料导演却好像对她很满意,从此有类似的戏份都安排给她。她便时而落水,时而滚塘,时而装疯卖傻。她每日疲累不堪,还不时听到一旁传来数不清的风凉话,委实苦不堪言。却也知道并没有资格挑剔与埋怨,唯有埋头默默忍受。 小梅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来片场了。今天却突然跑过来,老远就对着以辛笑眯眯,对以辛大声道:“以辛,你好运来了。”以辛正拍打着刚刚滚地后沾满衣襟的灰尘,疑惑道:“什么好运?” 小梅却神秘起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她看以辛灰扑扑一身,也忙伸手帮她拍打,边拍边道:“瞧瞧你这狼狈样,怎么好意思见人。快快快,收拾干净了,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以安越发好奇,问:“谁要来?” 正问着,门口走进来两个人。前面一个以辛认识,正是严平。他陪同的那人却是一张陌生面孔。严平先陪着他走到导演那里,大抵相互介绍了一番,导演便站起来,跟他握手,一脸笑容。周围人不禁侧目,不知这是何方神圣,竟叫永远包公脸的导演如此热情。他们寒暄几句。那人目光一转,寻到以辛的身影,便微微一颔首。 以辛见他们朝自己走过来,就左右看看。却撞见许多双窥探的眼睛,又瞧见严平殷勤的恭敬之态,不禁也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第四章 严平替他们做介绍。其实是向以辛介绍那人,道:“来,以辛,认识一下,这位是星河影业的苏总监。”以辛微笑道:“苏总监好。” 苏总监也回以微笑:“霍小姐好。我叫苏柏州,冒昧来访,还请谅解。希望没有给你带来不便。”以辛客气道:“哪里。现在也没有事。”苏柏州略一打量,笑道:“霍小姐刚刚一定拍了场有趣的戏。” 以辛看他衣冠楚楚,浑身干净整洁,反观自己,如同刚出灰窝的老鼠,不仅赫然:“不好意思,让苏总监见笑了。”苏柏州却道:“怎么会,霍小姐演技精湛,又能吃苦耐劳,我十分欣赏与佩服。”以辛听了,不禁奇怪的看他一眼,苏柏州就解释道:“我前不久偶然路过此地,有幸目睹过霍小姐拍戏。非常精彩。” 以辛回想这些日子,并没有想起什么称得上精彩的戏份,但他说的认真,又面带微笑,她也只好客套着:“是吗?多谢苏总监夸奖。“苏柏州却道:“霍小姐客气了。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以辛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场面,不知如何应付。转眼去看严平,他却好像没感觉到,只把眼皮耷拉着,仿佛是个局外人。以辛只好自己开口问:“您今天也是路过吗?” 苏柏州笑道:“不,今天我专程过来找霍小姐的。” 以辛疑惑的看着他,听他道:“我很看好霍小姐的资质,想跟霍小姐谈一下合作的事,不知道霍小姐有没有时间呢?” 他说话字正腔圆,音量适中,以辛还没有说话,便听见一旁传来滋的一声,仿佛控制不住的讶然。以辛已经有点隐约明白了,再次去看严平,这次严平也看着她,说了跟小梅一样的话:“以辛,你的好运来了。” 因为下午还有一场戏,中间空闲时间不多,他们便去了附近一间咖啡馆里。以辛来不及换衣服,只匆匆忙忙洗了把脸,将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好像真的只是去喝一杯咖啡。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发生改变,或许已经变了,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尤其是苏柏州始终带着点微笑,在她对面用不疾不徐的语调说:“不知霍小姐意下如何?” 以辛更觉像是一场戏,她在戏中原本无足轻重,却突然被赋予最重要的使命。 她直言道:“你们是不是找错了人?” 苏柏州镜片后的双眸微微一闪,“绝对不会。” 以辛就道:“那为什么是我。” 苏柏州微微耸肩,笑道:“解释起来很简单,真要追根究底,便是我这个星探,意外碰到霍小姐这块璞玉,欲将此玉光芒发扬光大,照耀世界。”他顿一顿,又道:“我倒好奇,一般人碰到这种事,恐怕早激动的两眼放光,怎么霍小姐反而如此犹疑呢,是怀疑我的诚意,还是觉得我们星河不够分量呢。” 以辛忙摇头道:“当然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她想一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表达:“我好像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那苏柏州笑道:“这世上许多人,一辈子看不清自身的光芒之处,所以一辈子庸庸碌碌,真是可惜。在我看来,霍小姐实在太自谦了。”他注视着她双目,将他的夸赞显得万分真诚,以辛不禁微笑了。 这时严平在一旁插言道:“其实第一次见以辛的时候,我就想带她入行,只可惜她姐姐将她捂的太严实。不然哪里轮得到你们星河呢。”他打了个哈哈,侧头对以辛道:“不过,以辛,你真是上天厚爱。多少人挤破头想跟星河拉上关系却不得,你倒好,竟然让苏总监相中,亲自找上门来。简直是天降洪福。” 苏柏州摆摆手:“严总过谦了。行内众所周知,星河影业刚刚经过重组,人心动荡,也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霍小姐要是能来,也是在帮我们星河。” 以辛并不知什么重组之事,听他如此谦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就道:“谢谢您的赏识,只是这件事太突然,我需要想一想。” 苏柏州理解的点点头:“当然。任何人碰到这种事,都会觉得突然。霍小姐可以好好想想。我刚刚说许多人一辈子看不到自身的优点而庸碌一生,实为憾事,其实还有一件比之更遗憾的。”他看以辛双眼眨了一眨,就接着道:“便是不愿庸碌一生,却永远等不到机会。” 以辛立即想到了以安,心中一震。 苏柏州站起身来,像她微微一倾身,道:“三天后再联系。届时希望霍小姐给我一个答复。” 严平送他出去。一会儿又回来,见以辛还坐在那里,便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还不走,不是还有戏?” 以辛回过神来,啊的叫了一声,慌慌张张跑出去了。 严平跟在她后头,眼见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了,才走到路边的一辆车旁去,车门早已打开,里面的苏柏州对他一示意,他便一弯腰,钻了进去。 以辛回去片场,身上依旧是那件脏兮兮的戏服。她回到自己的那个小角落,等待通知。四周依旧还是那些人,她们一贯无视她,现在也一样,却带着点异样的氛围。以辛听见一阵窃窃私语,便将头越发低垂,眼观鼻鼻观心。 却突然有个人到她身边来。她抬头一看,认出是刚进组的一个小助理,每天负责打杂跑腿订盒饭以及挨骂。以辛有时看她被骂的缩头缩肩的样子,不由觉得实在可怜。大抵助理看她,也是一样心态,都觉得对方比自己还惨。她们对望一眼,都笑起来。 小助理递给她一杯热水,问:“刚刚是星河影业的人吗?”以辛点点头。她又问:“星河真想签你?”以辛想起苏柏州那双直视她的眼,便再点点头:“大概是。”小助理上上下下打量她,从头到脚来回看了几遍,道:“为什么呀?”以辛如实答:“我也不知道。”小助理哎一声:“我也是搞不懂那些人的眼光。”以辛笑起来:“你不用这么看低我。”小助理笑道:“只能说你走狗屎运了。” 以辛也有自己的疑惑:“星河真那么厉害?”她看小助理瞪起眼,好像在看外星人,便解释道:“我当然知道星河的大名,但其真实分量并不了解。你知道,外界总是喜欢夸大其词……” 小助理便低头在手机上搜一搜,然后递给她看,又在一旁解说:“你错了,像这种真正的大咖,外界向来只不过窥的冰山一角,它实际的力量,才最叫人瞠目结舌。别的不说,你只看看它的资源项目,看看它的覆盖领域,再看看它投资了多少电影,制作了多少部电视,便知它在圈内的地位。” 以辛大略浏览过那长长的词条,一时没有说话。 小助理道:“所以我才说你走狗屎运,这种王者之门,人人趋之若鹤,投靠无路,你区区一个小龙套,居然被高层看中,直接要求签约。想一想,真是要替我男神鞠一把伤心泪。” 以辛随口道:“你男神是谁?”小助理笑眯眯道:“锦成,费锦成。”她挤一挤眼:“你也喜欢他是不是?我上次看见你偷偷跑去看他,一脸花痴的样子。”以辛瞬间记起来,也笑了:“那次我被骂的很惨。”小助理道:“那也值得。你当时离他那么近。你告诉我,近看他,是不是更好看。”以辛想一想那日他的面目,其实印象已经有点模糊,不过她答道:“恩。他很好。” 小助理开心的很,又去给她添了热水,回来道:“他当然好,只可惜,运气不佳。” 不待以辛问,便讲起来:“他入行好几年了,一直混迹在三线开外,演些小配角。直到前两年好容易得以饰演男二,剧集刚红,谁知一起搭戏的女演员却突遭车祸,导致原本预定的另外一部戏他们二人分担男女主,也就此夭折。”她大大的叹了一口气,看见以辛怔怔的,以为她也是一样为锦成惋惜,便又道:“不过那部戏到底还是让他小火了一把,起码不再是籍籍无名之辈。他本身为人谦虚,又十分努力,这两年戏路和资源都还不错。只差一个大红的机会了。他跟经纪公司的合约即将到期,听说那时星河有高层挺看好他,已经遣人跟他接触过。那时我们都想着,这以后,一定万事大吉星图坦荡了。谁知就在那一年,星河内部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这事就不了了之,再没有下文了。”她停一停,接着道:“去年星河被收购了,但原来的人事早历经整顿和变动,到现在也没听闻男神跟星河有关的新闻,大概是真没戏了。如今小鲜肉一茬接一茬,男神年纪却已不占优势,哎,这样下去,真怕他永无出头之日了。” 她似乎真的十分担忧,以辛不知如何宽慰她,只好找了个话题,道:“星河被谁收购了?” 小助理摇摇头:“不晓得,只听说是海外一家公司。貌似实力雄厚,背景神秘。“ 以辛哦了一声,小助理又道:“哎,管它谁呢,反正人家抛出橄榄枝,你千万莫错失良机。”她靠着以辛肩膀,笑道:“ 以后你在星河发展的好了,就多帮我们家锦成美言几句,成不成?曾经的粉丝携带偶像上位,也算一段佳话,对不对?” 以辛失笑:“你现在倒又看得上我了?”小助理却正经道:“这个圈子里,向来不缺颜值和实力,运气却往往难以捉摸。你如今遇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若错过,小心后悔一辈子。” 以辛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回去后,又查看了星河相关的资料和新闻。了解的越详细,心里越忐忑。 她在床上辗转,难以入眠。以安的呼吸轻轻浅浅,仿若无声。以辛很想问一问她姐姐,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会不会也有一样的困惑,跟她一样觉得蹊跷。但如今以安不会给她任何解答,她只能自己努力去寻求答案。左思右想,其实也没有别的渠道,第二天,便去了严平工作室。 第五章 严平工作室还是一样的人声喧哗,门庭若市。 排队的人里有几张熟面孔,看见她,便对她行以注目礼,以辛忙低了头,匆匆走过长廊。 小梅领着她进去。 严平今日好像不忙,正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摆弄手机。看到她,仿佛很高兴,笑道:“以辛,你想好了。” 以辛摇摇头。 严平也不大意外,只叫小梅倒了杯茶进来,把门关了,带着以辛坐到沙发上去。问道:“怎么了?”他看以辛面露踌躇,便缓声道:“以辛,我如今与你同在一条船上,你有什么想法或要求,尽管提,我会跟星河沟通……” 以辛却道:“严大哥,他们为什么会找上我呢?”严平笑道:“上回苏总监不是解释的很清楚了?”以辛道:“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严大哥,你阅人无数,我有没有那样的资本,你肯定心中有数。” 严平道:“苏总监说的没错,你就是太自谦,太看低你自己了。如果你没有那样的资本,我当初便不会带你入行。虽说是为帮衬你姐姐,但我到底是个生意人,在商言商,岂会做亏本的事。这一点你该相信我。” 他说的直白,反而却叫以辛略微心安 听他又道:“其实我原本打算将你培养成工作室的一面招牌,谁知还在磨练期,就半路杀出个星河,这下想留你也留不住了,只能说金子总是发光的。看到这光芒的不止我一人。” 以辛听了,便道:“我愿意留在严大哥这里。”严平马上摆手道:“虽然惋惜归惋惜,但岂能阻你前途,这么好的机会,你可不能这种时候犯傻。” 以辛双手放在腿上,一根食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裙摆,过了一阵,方轻声道:“严大哥,我有一点害怕。”严平便问:“害怕什么?” 以辛扫一眼茶几上色彩斑斓的娱乐杂志,封面上的几个女孩挤在一起,笑容灿烂。她道:“那个世界太……绚烂,我怕我应付不来。”这些日子的龙套生涯,已隐约可窥见其光怪陆离的一面,她并不喜欢。 严平明白了。他略一沉吟,开口道:“以辛,这世上任何一种工作,都有辛苦的地方。难道你以后都要因为觉得难以应付就打退堂鼓?”他看以辛似乎想辩驳,便摆手道:“你听我说完。这份工作确实比其他职业更辛苦一些,但同时,它也获利更多更快,这一点你无可否认。” 以辛想起这些时日攒下的积蓄,就沉默下来。 严平察言观色,接着道:“别的都暂时不提,以辛,我问你,你当初为何会愿意入行呢?你好好想一想,坦诚的说。” 这一瞬,以辛想起了许多,却想的自己有些迷蒙起来,怎么就走上了这条路?再想一想,却又慢慢清明了。她开口道:“为了赚钱。” 严平笑道:“这就对了。你的目的是赚钱,其他的你无需太在意,也必须承担相应代价。这个圈子的确是一条浑河,但你如今有星河护航,那便不是一条小河,而是一片汪洋大海,等着你翱翔。你反正已经入了圈,难道想一辈子跑龙套,为一分钟两分钟的镜头跟人勾心斗角明争暗抢,或被人呼来喝去,吃尽苦头?” 以辛微微一抖。听他接着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种机会一生可能只有一次。你可得把握住了。”他指指门外,隔着一道门,外面的嘈杂纷杳而不真切,他道:“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无不想方设法往上爬。换做别人,天降好运却犹豫不决,恐怕我要骂一句不识时务不知好歹。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才如此细致开导你。你也得相信我,以辛,我总不会害你。” 以辛知他言之有理,却依旧心中茫茫,难以下决定,只道:“我再想一想。” 严平其实早已不耐,却也知成败关键在这一步,不得不按捺脾性,笑着道:“好。这两天你不要上工了,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是最后期限,无论与否,你都得给个答复了。” 以辛便告辞出来。今日阳光明媚,路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她在街头上站了一会儿,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正好遇上一只绿灯亮起,便随着行人过了马路。她信步往前走,又走到一个路口,转头四顾,却发现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附近。 学校的围墙边种植了许多梧桐。她走的是时候还浓绿成荫,如今过了寒冬,树叶落尽,已只剩光秃枝丫伸向空中。她不是第一回看见它这幅模样,并不觉得凋零,反而心中亲切。她抬头望了一阵,沿着树下往前漫步。一拐角,就是一道长长的栅栏,里面正对着学校的大操场。那操场去年才翻新过,绿草茵茵,色彩明亮,淡金的阳光下奔跑的少年少女黑发飘扬,无忧无虑。她不禁笑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心酸。她原本也是无忧人群里的一员,现在却被隔在了一道栅栏之外。 里面的钟楼突然当当当敲响了,惊醒了以辛。她想起该回家给以安准备午饭了。便离开操场,顺着原路返回。刚走几步,路旁突然传来一声鸣笛,循声望去,一辆车下走下来一张熟悉面孔,正是那苏柏州。 以辛便走过去,掩饰不住惊讶,道:“苏总监,好巧。” 苏柏州却道:“不巧。我专程来找霍小姐的。”见她露出疑惑之色,便解释道:“我刚好去找严平有点事,听闻他说你刚从他那里出来,我便一路寻过来了。” 以辛不知他怎么刚好找到这里来,想来是凑巧罢了。也不晓得严平对他说了些什么,她正不知如何接话,就听他开口道:“严平说霍小姐心头还存有些许疑虑,所以我贸然在期限未至之前,再来见霍小姐一面。”说道这里,他推了推眼镜,微笑道:“其实也不是我要见霍小姐,而是我们老板,想见见您。” 以辛奇道:“你们老板?”苏柏州道:“对。陈董早想与您见面,一直太忙,今日才有时间。霍小姐,可否请您随我走一趟。” 他是星河总监,他老板便是星河董事,星河被收购,无人知晓收购方真实背景,其幕后老板从未露面发声,身份隐秘。如今这神秘老板却邀约与她,她没法不惊讶。 苏柏州察言观色,在她未发言之前,便开口道:“霍小姐心中所有困惑,见到陈董后,便会解开。”以辛歪着脑袋打量苏柏州,一双大眼忽闪忽闪,道:“如果你是坏人,想要害我,大概用不着费这么多周折。”苏柏州道:“霍小姐说的是。”以辛呼出一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便走。” 车子沿着校园外围的马路上缓缓前行,此时正值中午,车辆川息不停,路口堵的厉害。以辛独自坐在后座,透过茶色玻璃观望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听见前面副驾驶上的苏柏州说:“霍小姐不必太惆怅。以后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以辛喃喃道:“真的吗?可我怎么觉得回不来了呢。” 苏柏州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移开了目光。一会儿听见她问:“可以放点音乐吗?”他便叫司机打开了电台。 有了音乐,车里没有那么沉闷。以辛渐渐心情好转,安静坐了片刻,就忍不住问:“你们陈董叫什么名字?”苏柏州答道:“陈有鹿。”她问:“哪几个字?”苏柏州答道:“有情的有,麋鹿的鹿。”以辛唇齿间默念几遍,笑道:“挺好听的名字。”之后又问:“他为什么要见我?” 苏柏州道:“您等会儿就知道了。” 她听出他明显不愿多透露,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好奇,静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他多大了?是不是一个很严肃的老头?”苏柏州似乎一笑,还是那一句:“您等会就知道了。”她接着问:“究竟是你看中我,还是你们陈董看中我?”苏柏州这回答了:“两者兼具。” 以辛却不知再能问些什么,往外一看,车子已不知何时驶向郊外。再行一段,却是开上了一条山路,车子沿着山路盘旋而上,宽敞的一条道路上再不见其他车影,迎面苍松翠柏满目绿意,路旁野花团簇,明明是山上,此处却仿佛提前进入了春天,已是春色无边。 以辛从未走过这样的路,亦不知原来真有人住在山上,不禁问:“苏总监,我们是去哪里?” 苏柏州在前头答:“马上就到,您便知道了。” 以辛哦了一声,就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却又道:“苏总监,等会我可以先去趟洗手间吗?”她知道自己的情绪一定瞒不过苏柏州的眼睛,索性大方自爆:“迄今为止,我见过最有权势的人不过是我们学校的校长。” 苏柏州了然,她到底年纪小,脸颊有点羞赫,他略略侧头,安抚道:“霍小姐别紧张,陈董人很好。”以辛道:“真的吗?”见他点点头,这才略略放下心,正要再说,却听司机突然说一句:“到了。” 第六章 车子缓缓驶进一道大门。以辛从车上下来,看见那大门在身后又缓缓合上。顿时似乎将外界隔离在外。触目只有这一方天地。她望望苏柏州。苏柏州对她伸出手:“霍小姐,这边请。” 她便跟在他身后,走过宽广的路面,徐徐向前。两旁墙花路柳,芳香沁心,偶有蝴蝶翩飞。有一只忽然飞到她面前,在她眼前煽动翅膀。她不禁伸手去触碰,想要它落在她掌心。突然觉得此举不合时宜,忙收回手掌,敛去唇边笑容。 这时已到门前,苏柏州停下来,对她道:“陈董在里面。您请。”她看他面朝自己,便问:“你不进去吗?”苏柏州道:“我在外边等您。”她哦了一句,只好自己走进去。 才走了两步,里面突然一行人鱼贯而出。为首的一位老者,头发半百,西装革履,精神矍铄。不疾不徐迈步向前,对她道:“霍小姐,您好。” 以辛以为这便是陈有鹿,忙微笑道:“陈董您好。” 老者却道:“先生等候您多时,请跟我来。” 他往旁边微微一侧,身后跟随的五六人分立两旁,俱是齐整制服,统一样式,面目模糊,却态度恭敬。她不由回头去望,苏柏州已不见人影。 以辛随着老人走进去。一到房内,又是几人迎出。一人接过她手中包包,另一人帮她脱下大衣,并指引她坐到沙发上。落座之际,面前就已出现一杯雾气袅绕的茶。不知泡的是什么花,红白夹杂,花瓣轻浮,清香阵阵。她抬眼去看,只见几人各自立于一旁,仿佛随时等候她吩咐。见她望过来,便礼貌一笑,并不言语。那老者也站立其中,对她道:“霍小姐,请喝茶。先生马上下来。” 以辛不知他要从哪里来,略一张望,见室内有一蜿蜒楼梯,延伸二楼,想必他会从楼上下来,便不禁目光流连于此。心里想:不知是怎样的人。她脑中勾勒出一威严肃穆的老人形象,搭配这排场与阵仗。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老者突然对着另一侧微微躬身。以辛转头去望,原来另一端还有一道楼梯,只是较为窄小,又被绿植和纱幔遮挡,显得隐秘。一人从那窄梯上缓缓而下,背着光,身影修长。 他走过来,停在以辛面前。以辛看清他的脸,不禁微微一怔。他开口道:“霍小姐,你好。我是陈有鹿。”以辛起身道:“您好。” 他很高,黑衬衫,浓眉高鼻,微微垂眸看她。以辛看见那双眸子里流转的暗光,心里无端一紧,好像幼时第一次去上学,遇见学校最威严的老师。有鹿却仿佛很平易近人,唇角噙着淡笑:“霍小姐好像很惊讶?” 以辛不好意思的恩了一声。有鹿便问:“惊讶什么?”以辛道:“我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有鹿微微一笑:“跟霍小姐风华正茂的年纪相比,我不算年轻了。”他伸手示意,请她坐,自己到对面一端坐下。 他面前也是同样一杯茶,气息氤氲。以辛半边身体坐在沙发上,神情拘谨,并非因他如此,只觉周围几双眼睛似乎时刻紧盯她。这当然是她的错觉,这些人等训练有素,不会做出无礼举动,她却没有办法做到视若无睹。大概就像进商店买衣服,身后总跟着一个导购,即使安静无言,却依旧叫人无法自在。 突然听见对面人开口,“我喜欢家里热闹,所以用的人多了些。让霍小姐见笑了。”接着道:“孙叔,这里没有事了。”那被称呼孙叔的老者便一点头,带着所有人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以辛松了一口气。听有鹿道:“请喝茶。”她便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却是清香怡人,齿颊留香,不禁露出一抹欣然。 有鹿一直看着她,这时便道:“这是后山自家种植的本地茶。霍小姐如果喜欢,走的时候可以带一些。”以辛客气两句,见他一直不提正题,不知是何意,最后自己忍不住,便先开口询问道:“陈董,不知您找我来有何事。” 他却问道:“令姐可是霍以安?” 以辛见她提起以安,就不由挺直脊背,答道:“是。” 他微微一笑,“那便找对人了。” 以辛不解,两眼困惑望向他。 有鹿慢慢道:“我从小生活国外,很少回来。对这边的事了解不多,原本并不认识令姐。” 他讲话字正腔圆,却慢条斯理,似一词一句都在斟酌,偶尔还语气文邹,以辛早猜测他华侨身份,因此并不意外,只凝神听他述说后续。 有鹿接着道:“我有个妹妹,酷爱中国古装剧,拜他所赐,偶然观看了令姐的表演,很是欣赏。”这番说辞大大出乎她意料,没想到他这种人竟会看小孩才爱看的古装,如今的古装不同以往,多半是古装偶像剧,就不由一笑。有鹿唇角也勾起一抹笑容,“让霍小姐见笑了。不过这大概便是缘分。正好我们公司近年来有意回国发展业务,看好影视市场。我这趟回来,很想与令姐合作。”他往后微微一靠,脸上露出一点惋惜之色:“谁知她竟然出了车祸,真是遗憾。” 以辛更加遗憾,她了解以安曾有多期盼鸿运降临,如今大好机会真的来了,她却躺在那里人事不知。思及此,以辛的眸子便黯淡下去。 又听有鹿道:“好在,柏州无意遇见霍小姐。”以辛抬起头,“所以这就是我好运的真相?” 有鹿道:“可以这么说。还望霍小姐能帮我了了这个心愿。” 以辛道:“姐姐要是知道有人如此欣赏她,一定很高兴。”她对有鹿真诚道谢:“谢谢您。” 有鹿静默片刻,开口问:“她还好吗?” 以辛不想他担心,只回答:“现在情况基本稳定了。医生说,将来不是没有苏醒的可能。” 有鹿慢慢道:“真希望她能醒来。” 以辛知道那希望其实渺茫,却一线都不能放弃,便铿锵道:“会的。一定会的。我也会好好努力,等姐姐将来醒来,为我骄傲。” 有鹿没有她激动,只微微眯眼,低沉的嗓音很平静:“自然。我会鼎力相助,叫你姐姐到时好好看看这一切。”他话锋一转,“那我便当你答应加入星河了。” 以辛已解开心中最大疑惑,再无其他疑问,当下便点头道:“只要不嫌弃我。” 有鹿道:“那么相关手续签约事宜,会有人与霍小姐联系。霍小姐有什么要求,大可开口。” 以辛想一想,说:“暂时想不到。等想到再告诉您可以吗?” 有鹿点点头:“可以。”又道:“最近我不大在国内,有事你找柏州。” 她答道:“好,我记下了。”想一想,又问:“您有什么交代我的吗?”她想他事务繁忙,以后相见一定不易,反正已要成她老板,不如趁此得以指示,以免日后犯错。 有鹿眸底微光一闪,道:“别的没有,唯有一条。 ”以辛做洗耳恭听状,听他道:“希望霍小姐能听话。” 以辛道:“要唯命是从吗?” 有鹿道:“可以这么说。” 她知道一旦签约,接下来一定诸多计划,她理应全力配合,又是新人一枚,他做如此要求也合情合理,因而眼珠一转,对他道:“坏事我可不做。” 有鹿听了,淡淡一笑:“坏事由我来做。” 以辛笑起来:“那便没有问题。我会听话。从小到大,我最擅长听话。” 有鹿看了她一阵,却道:“你倒没有戒心。” 以辛听了,便睁大眼睛:“戒心当然有,但不必对你。大概是因为你喜欢我姐姐,便觉得你这人一定不坏。因为我姐姐是好人。” 有鹿看着她认真和纯真的双眸,微微低头,应和道:“当然。你姐姐很好。所谓物以类聚,我既然相信她,便也是好人。即便不是,也会向她学习。” 以辛从屋里出来,胸中郁结已解,这时方有心思旁顾。原来没有发现,此时才看清这是一栋大宅,不是城区里常见的建筑风格。她在一些图册和电视上看见过,跟它一模一样的尖塔,修长的立柱,几道尖形拱门,大大的窗户上镶嵌彩色玻璃,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因为紧张,没有看清屋里天花板上的壁画为何物,却看清了外面的景致。林木青翠,百草丰茂,花团锦簇,犹如世外桃源。回头看一看那壮阔大宅,只觉这一处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一朵不知名的花儿开到了路旁,和着微风轻撞她的腿。她左右看看,弯腰伸手一掐,那鲜艳花朵便在她指间翻转。 以辛原路返回,行了十几步,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候,就几步跑过去,对他笑道:“苏总监。您等很久了吗?”苏柏州道:“我也刚出来。”以辛奇道:“咦,您刚去哪里了。”苏柏州指着左侧道:“那里有间办公室,我借用了一下。” 以辛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倒先看见了二楼阳台上一道身影。她才刚刚看见过他,马上认出来。刚刚没有细看,此刻才发现,他非常高,体形偏瘦,站在那里,却犹如一棵风吹不摇的大树。不知为何会产生这样的印象,就如同刚才的会晤中,他嘴角一直噙着笑容,却依旧能感觉到他冷峻一面。大抵身居高位的人大多如此。 以辛见他视线遥望自己这边,便挥动手臂,想想觉得不妥,又轻快的鞠了一躬。抬头再看去时,却已不见了他身影。 第七章 还是那辆车。苏柏州送以辛下山。车子转过一道大弯,以辛回头去望,视线中已不见那大宅,方真正松下一口气。花儿还在她手中,她轻轻转动,车里淡香浮动。时间久了,终慢慢淡下去。这一趟进山出山,路程并不特别遥远,却叫人觉得不真实。山里一日,世上千年,她约莫能体会到其中意味。 车子入了城区,高楼林立,繁华满目,熙来攘往,始觉回了人间。她往外一看,就对司机说道:“麻烦前面路旁停一下。”又对苏柏州说道:“苏总监,我想去一趟严大哥那里。不必送我,我到前面搭车过去很方便。”苏柏州却道:“不妨,我正好也要过去。”以辛便又坐好。 苏柏州从镜中看她一眼,道:“跟严平工作室的交接我们会安排好。霍小姐其实不用再去那里。”以辛摇摇头:“倒没有什么事了。只是我想再去见严大哥一面。“又随口问道:“苏总监您呢,是找严大哥有事吗?您和严大哥以前就认识吗?” 正到一个路口,苏柏州给司机指一指方向,方回答她:“谈不上很熟。有一些业务上的往来。”以辛想起几次在那里碰到他,上回到片场,也是严平陪同,正要再问,却见苏柏州回头看着她道:“霍小姐,称呼上不用太客气,叫我柏州就好。”以辛笑道:“可以吗?会不会不礼貌。您总是我上司。”苏柏州道:“我帮陈董做事,你是陈董贵宾,以后又是星河一员,说起来,我们其实是服务于你。还请霍小姐以后多担待,不必客气。”以辛道:“言重了。”她眼睫忽闪,想了想,笑道:“那以后我叫你柏州,你也叫我以辛。” 严平早已等的不耐,正在屋里埋头转悠。突然小梅推门而入,“他们来了。”他听了,忙几步迎出去,亲眼见到以辛和柏州一起从走廊那里过来,他目光逐一从他们面上匆匆划过,脸上堆起笑:“苏总监,以辛,你们过来了。”以辛也对他一笑,俨然不是上午忧郁模样,对他道:“严大哥,你猜我去见了谁?”严平问:“谁?”她正要说,柏州却插言道:“一位星河董事。严总,霍小姐已同意加入星河。这边的交接就麻烦严总了。“严平忙应下来。他看一眼以辛,道:“以辛,近期的薪酬已核算清楚,你自己去小梅那里领了好不好?”以辛知他们还有事要谈,便转身走了。 小梅正百无聊赖坐在那里补妆,看见以辛来,便笑道:“哟,大明星来了。”以辛轻拍她。她笑嘻嘻道:“不好意思什么。入了星河,现在不是,将来也一定是。以后成了大明星,可别忘了我哦。“ 以辛知道她喜欢打趣,也就笑一笑,道:“不管以后成什么,都忘不了小梅姐的关照。”小梅一拍手:“够意思!那记得回来玩啊。”她突然想起来,嗨一声:“别回来这里,回来这里也找不到我。”以辛奇道:“怎么了?你要走吗?”小梅道:“不是我走,是工作室都要走了。”以辛更奇怪:“要搬地方吗?这里不是挺好,要搬去哪里?” 小梅却暗悔一时大意,说漏了嘴,便支吾道:“据说要搬,我也不知道搬去哪里。到时真搬了,我再告诉你新地址。”她转身去打开抽屉,把早准备好的酬劳递给以辛,又跑去门外看一眼,对以辛道:“我得去片场一趟,不能陪你了。霍大明星,以后联系啊。”她急急忙忙跑走了。 以辛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这时候这里不知为何异样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她坐在那里,不由想起当日来找严平的情景。一晃大半年过去,她还来不及留下深刻印象,就已要离开了。颇像一个梦境。 突听一阵响动,那扇红门打开,严平送柏州出来。他正对柏州说:“这次合作愉快,以后还请……”余光看见有人走过来,便住了口,看清是谁,便对她笑道:“以辛,拿到了?”以辛点点头,问道:“你们谈完了吗?”柏州道:“谈完了。霍小姐还有事找严总,那我先回避一下。” 以辛笑道:“不用回避。我就一点小事。”她转头对严平道:“严大哥,我决定签约星河了,以后不能再时时来这里。这段时间,多谢严大哥的关照。”她低头在包里一阵翻腾,翻出一只钱包来,递到严平面前,笑道:“我没有什么好送给你的,今天路过学校的商店,刚好看见店里做活动,就买下来了,你别嫌弃。希望严大哥以后财源滚滚,工作室红火通达。” 严平怔了怔,道:“你客气了。”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笑意盈盈,执拗望着他。他只好收下它。握在手里,那皮革渐渐发热。他对着她道:“以后的路,我帮不了你什么。以辛,你珍重。”看她好像漫不经心点点头,又忍不住道:“凡事多想想你姐姐,为了你姐姐,无论发生什么,也要好好的。” 柏州在一旁笑道:“瞧严总说的,好像霍小姐要上刀山下油锅似的。可别吓坏了她。”严平笑道:“哪里。演艺之路向来艰辛难走,就算有星河做靠山,也非易事,我是提醒以辛一下,以免她真的以为从此高枕无忧起来。”以辛笑道:“严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不会掉以轻心。”柏州道:“严总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着人把合同送来你先过过目。”严平心中本来就只依稀疑虑,见柏州一片坦荡,忙道:“苏总说笑了。”他一沉吟,正色道:“以辛年纪轻,还一片纯真,拜托苏总和星河以后多多照顾了。”柏州应道:“自然。”他带着以辛告辞。以辛跟在柏州后头,到了走廊拐弯处,又回过头来看看,对着严平挥一挥手。严平点点头,转身回屋。那一闪红门随之紧紧关闭。 这几日天公作美,阳光明媚。家家户户的阳台上都晾晒的色彩斑斓。以辛得了空闲,也把家中积攒的衣物被单全都洗了。后来一看,发现家中好像有些凌乱,索性卷起衣袖,做了一遍大扫除。她是不做就不做,一做便要做好的性格,于是一个多小时后,额上便冒了汗。她站在窗前,四下一望,见窗明几净,外面绳子上衣被在风中轻轻荡漾,再转目一看,以安静静躺在床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觉得非常的美好,便忍不住笑了。 她揉搓着以安的胳膊,跟她闲谈:“姐,我马上就要跟星河签约了。” 以安静静的,仿佛在聆听。 以辛继续道:“说起来,还是托你的福。你有一个非常重量级的粉丝,专门回来预备与你合作呢。如果你……”她突然哽咽了,轻轻道:“受苦的是你,最后享运的却是我。从小就是这样,你总将最好的留给我。”她喃喃道:“这回你梦寐以求的机会终于降临,难道也要这样子让给我吗?你能不能快点好起来,自己享了这好运呢?你知道的,我并不是那块材料,也没有那个心思。我好怕自己弄砸了。姐,老天爷对你怎么这么不公平呢。” 她啜泣起来,将头埋在以安的肩膀上。心里渴望以安能像以前一样起身戳一戳她的额头,气骂她一句没出息。然而她知道,这一生或许都不可能了。现在还能这样相互依偎,已是幸运。 以辛哭了一阵,慢慢的自己收了眼泪,抬头对以安道:“你又要笑我了对不对。放心啦,我不会在外人面前哭鼻子。以后日子越来越好,也犯不着再哭鼻子了。”她帮以安按摩腿部,道:“我打听过签约的事。签约期限五到十年不等。以安,我想签五年,五年后,存够了钱,到时便带你住大房子,我天天陪着你,一辈子陪着你。”她想了想,又道:“学业上,我也会安排好。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忘记。” 以安静默着。 以辛轻轻握住她以安的手,只觉她的手绵软无力,便握的更紧了些。 第二日柏州就派了车子过来接以辛。以辛梳洗一番,坐上车。车子一路驶到市中心一个商业区。她以前跟朋友偶然来逛过一次,发现这一带每一家的东西几乎都叫人咋舌外,便再也没有去过。以前没有注意,现在一下车,就远远看见星河影业的标识立在一栋大厦前,像一块大大的金字招牌。 已经有人在门口等着她,见了她,便微笑着:“苏总监在办公室等您。”她便跟着走进去。 楼下大厅里并没有什么特别。那人步子不疾不徐,领她坐电梯直达三十八楼。一出电梯,眼前却是豁然一亮。走道上铺设着红地毯,落步无声。过道的墙壁上有序排列挂满海报和画报,配着天花板上流光溢彩的灯光,挺像一条画廊。画上的面容好像都有几分熟悉,不知在哪个电视里见过,还来不及细看,脚下跟着那人一转,就到了正门处。这里跟严平那里完全不同,触目皆是辉煌之色。走动的人各个妆容精致,姿态繁忙却从容。看见有陌生人来,也只眼光一扫,复又去做自己的事,大抵已经司空见惯了。以辛这时倒有些后悔出门的太匆忙,衣服搭配的不对,素着脸就来了。 柏州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安静荫蔽,极为宽敞的一间套房。窗外天空碧蓝如洗,鸟迹难寻,却偶有流云低低飘过。柏州站在窗前,对以辛道:“这里观景最佳。” 以辛往外一看,见这一片区几乎一览无遗,俯瞰之下,仿佛尘世都在眼底。听柏州又道:“这原本是给陈董准备的办公室,不过他不大过来,我便鸠占鹊巢了。”有秘书送了茶水进来,他们便到沙发上落座。 房内还有其他人。那人西装笔挺,也戴着一副眼镜,对着以辛礼貌一笑。听柏州道:“周律师,可以开始了。“他便将茶几上一叠文件放到以辛面前,道:“这是合同,请霍小姐详细过目。有任何疑问,请随时询问。”以辛便低头看起来。她并不大懂得这些东西,不过事先查过一些资料,知道基本条款都大同小异,无需过多关注。最要紧的那几条却不能掉以轻心。她便留神翻看那几页。她看的仔细而缓慢,柏州与周律师并不催促,等她发声询疑的时候,便开口细致解答。 一会儿后,以辛抬起头,道:“签三年吗?据我了解,星河的艺人签约至少在五年。”周律师便解释道:“那是相对其他人而言。也是以前的星河做派。现在星河背靠新东家,资本雄厚,将握有更多更好资源,可谓如虎添翼,不可同日而言,培养艺人方面,自然也是事倍功半,大大缩短了培养期。更何况霍小姐是陈董亲点的对象,更无需拘泥形式。我们商议之下,觉得先签三年最为相宜。” 以辛听了,脱口道:“那三年后我若不再跟星河续约,改投他家,星河岂不是白白替人做了嫁衣。”这一回,是柏州作答:“第一:我们相信陈董的眼光。第二:陈董本身不过为了了一个心愿而已,并没有预备在霍小姐身上回利。三年后,您愿走愿留,都随意。” 以辛点点头,笑道:“我也并不是那过河拆桥之人。”她把那文件一合,道:“别的问题都没有,但我有个请求。”周律师道:“霍小姐请讲。” 以辛原本准备了许多话,此时临到门前,却只脱口一句:“能不能先帮忙安置一下我姐姐?”开了这一句口,反倒镇定下来,慢慢道:“姐姐卧病在床,我以后恐怕没有办法时时照看她。又没有别的亲朋可以帮忙。所以我想先把姐姐送到疗养院去。我打听过附近的疗养院,差一点的我不大放心。好一点的疗养院,费用却不低。我手头上的积蓄不大够,所以我想,能不能……“她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只觉耳尖微微发热,这些话却不得不说,不说,以安便要受苦,因而微一停顿,又接着道:“星河既签了我,也便该对我有信心。一旦我能赚钱了,就立马奉还,绝不拖欠。苏总监,可以吗?” 她从未跟人谈过判,两眼貌似镇静的望着对方,心里却咚咚打鼓,不知会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她不知自己这个要求算不算过分,若对方拒绝,她又该如何应对。谁知柏州却微笑道:“我也正要跟你说这事。你姐姐的事,不用犯愁。陈董已做好安排。”他见以辛眼睛微微睁大,带着希冀与疑问,便慢慢道:“你原来的那地方不方便再住。陈董说,你们可以搬进桃源去。”以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道:“桃源?那是哪里?”柏州微笑道:“昨天刚带你去过,你忘了吗?” 第八章 以辛瞪大眼睛,看着柏州。柏州道:“你不要多想,陈董没有别的意思。” 他这样一说,以辛倒有点不好意思。回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幽深却坦荡,并无男人看女人的情意。即便他真对她别有所图,恐怕也无需如此迂回宛转。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倒有点惭愧自己把人往坏处想了。她道:“我只是惊讶。” 柏州微笑道:“你姐姐的情况,也不方便住公司宿舍。合适的单独公寓一时难以找到,而你不久后就要正式出道,到时少不了媒体眼线。以你目前的能力,独自一人怕是应付不了。桃源隐蔽,没有人会找到那里去,而且那里环境幽静,胜过任何疗养院,又有专人照顾,你还可以时时见到你姐姐,可谓两全其美。陈董出于好心,以及综合考虑,所以提出这个建议。” 以辛找不到理由反驳,也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一想到可以不跟以安分离,心里就已无异议。只还有一点让她踌躇,却听柏州又道:“陈董主业在国外,偶尔才回来小住。即便回来,你们能碰到的机会并不多,也拘束不了你。”顿一顿,又道:“我偶尔也会过去那边。后期签约了其他重点艺人,说不准也会住进去。” 以辛听了,就道:“我们住进去,真的合适吗?” 柏州道:“陈董说合适便合适。” 以辛便没有再说什么,柏州就道:“那此事便说定了了。 他看了她一眼,接着道:“还有一事。”以辛问:“什么?” 听他这样说:“陈董今年才回国内,甚少有人知晓他。星河算是国内市场的一个试水项目,在打开局面之前,他不希望外界知晓他。尤其是从你这里知晓。”以辛想一想,道:“是担心绯闻吗?”柏州一顿,道:“可以这么说。”以辛笑道:“我也不喜欢这样的绯闻。请放心,我会谨言慎行,不会对其他人泄露陈董的相关信息。” 柏州却正色看着她道:“不是相关信息。而是任何信息,包括他的名字。也不是其他人,而是任何人,包括你现在的朋友,以及你将来会遇到的任何人。以辛,记住了吗?”他一直客气有礼,突然肃整面容,以辛就郑重点头,道:“我记住了。不得对任何人透露陈董任何信息,包括他的名字。” 人人都有自己的避讳,尤其在这样的一个圈子里,再正常不过,也不必去深究。 柏州这时推推眼镜,对她笑道:“那么,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以辛说没有,周律师便递给她一支笔,指指几处落款,让她签字。以辛很快的签了,最后一个手印按下去的时候,心情忽然难以言说。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怎样一条路。但总是上路了。前方无论荆棘密布,抑或鲜花遍地,都不可回头了。 柏州站起身,对她伸手道:“那么,以辛,未来的三年,合作愉快。”以辛微笑道:“以后就拜托了。”周律师已经离开了,柏州便道:“明天我会派人过去帮你搬家。你现在可以回去先收拾收拾。”以辛讶然:“这么快?”柏州却道:“快吗?以辛,从现在起,我们只有三年时间。三年培养出一个巨星,就必须争分夺秒。陈董也想尽早看到成果。” 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烈了。小区里种了一种白色的植物,不知何名,早早就绽开了,大大的花朵,没有叶子,气势凌人的开在枝头上,香气浓郁。衬托着这个老片区的陈旧,常叫人头晕。 去年开花的时候,以辛才带着以安住进来。她背着以安千辛万苦的进屋,一开窗,闻到这香气,就忍不住一阵呕吐,从此对它心生敬畏。今年它又开了,她却不必再忍受它的味道了。这该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这一天一大早,便有人来敲门了。一行几人,把窄窄的门口站的满满的,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一束马尾利落扎在脑后,露出一张干练的面孔。她对以辛说是奉苏总之命过来帮她搬家,以后便领着众人进了屋,左右一看,指着屋中央道:“就这些?” 以辛点点头,看她疑惑,便解释道:“许多东西以前搬家时都扔掉了。”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指挥人把两只箱子搬下楼。最后看见地面上还遗留一只炉子,就问她:“这个还要吗?”以辛道:“要的。”她好心提醒道:“丟了,都这么旧了。以后也用不上了。” 以辛却把它抱在了手里。她看她坚持,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一会儿上来一辆担架,两个护士把以安移上去,另上来两个年轻人轻轻一抬,就走出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今天是周日,他们人多,脚步声阵阵,引得周围邻居出来查看。又见楼下一下子停着几辆车,便从窗台上探头围观。以辛只跟房东略熟,房东搭讪着问:“怎么突然搬了?搬去哪里啊?”她以前嫌弃有病人住进她的房子,禁不住以辛恳求,又多收了房租,才答应她们入住。她时常将这件事挂在嘴边,尤其乐于对其他房客提起,彰显她菩萨般的心肠。 以辛对她微微一笑,并不做答,把钥匙还给她,说道:“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关照。”房东还想再问,以辛却已转身走了。她上车后,往她们居住过的那扇窗户看了最后一眼,便关上了车窗,在众人的视线中离开了。 车子驶出城,又上了那条盘山路。前天来时心里惴惴不安,今天依旧有些忐忑,但这一回以安也一路同行,那不安就消弭了去。 他们把她送到门口,并没有进去。有人出来接应。以辛认得那个老者,她想他大概是管家。看起来却颇像学者。 等那些人把车里的东西都卸下来,开车离去了,他才走到以辛面前,对她道:“霍小姐,欢迎。”又走出来一个中年妇女,也对她微微颔首,道:“霍小姐,请进。” 以辛记得上次好像没有见过她,不由多看了一眼,她却也正瞧着她,眼神跟表情都是淡淡的。转眼一望,那老者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神情。以辛不禁微微一怔。 他们领着她往里走。其他人提了行李,抬了担架跟在后面,井然有序的行动,居然接近无无声。老者道:“我姓孙,是这里的管家。他们叫我一声孙叔。他们这位姓吴,是这里的厨娘。桃源的吃喝住行由我们负责,以后霍小姐有什么需要的,请随时告知我们。” 以辛应了声好。 说话间,已到了二楼。孙叔站在楼梯口,对以辛道:“左边第一间是你的卧室,尽头那间安置你姐姐。右边是书房,以及其他卧房。” 以安的房间宽敞明亮,以辛看见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有几道光芒淡淡平铺在床上,以安睡在那花团锦簇的被窝里,脸色依旧苍白,但却仿佛含着温暖的颜色,便不禁笑了。 下午来了一个医生,给以安做了一遍检查。他检查的很细致,最后说:“病人身体有些虚弱,平常注意营养的补充和一些康复护理。”又交待了几句,便走了。 孙叔送那人出去,一会儿回来后就对那几个佣人说道:“以后好好照顾这位以安小姐。在霍小姐工作的这三年中,不得有任何闪失。”她们说记下了。以辛很感动,由衷道:“谢谢孙叔,谢谢吴姐。” 孙叔道:“客气了霍小姐。”又对她道:“霍小姐,以后便同在一个屋檐下,有一事,要提前交待一声。”以辛道:“您说。”孙叔便道:“平常霍小姐可以随意,不过没事最好不要乱跑。尤其是那边,”他指一指右边那道长廊,道:“先生不喜欢别人侵入他的私人空间。”见以辛点头,就又道:“先生不常回来。他喜静,他在的时候,还请霍小姐注意言行举止,不要制造出什么大的响动,打搅到了先生。” 以辛听了,却想起那日有鹿说的话,就笑道:“陈先生那天还说喜欢家里热闹呢。”孙叔正色道:“热闹跟吵闹并不一样。”以辛也就是随口一说,当下只点头道:“我记住了。” 这便安顿了下来。 以辛在屋子里左看看右看看,推开窗口,一阵春风吹进来,带进一股清香。非常的好闻。以辛深深吸了两口,对以安说道:“姐,我们住进城堡了呢。”那风吹在脸上异常舒服。自从以安出事后,她心里许久没有这样松动过了,就忍不住踮起脚尖 ,在屋子里微微一旋,再一旋。她身上穿着一件素色裙子,还是几年前的旧衣,略显寒酸。她知道这一身装扮当不起公主,却不妨碍她在心里扮演一回公主。她模仿着电视里那优雅的姿态,才刚刚装模作样挺起胸脯,自己就先忍不住笑起来。 正笑着,一转眼,却身形一僵。 门口立着一道清俊身影。是有鹿。 第九章 是有鹿。 以辛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出现,也不知他来了多久,又瞧见多少。面上一阵赫然,道:“陈董,您在家呀。”有鹿颔首:“刚回来。” 他目光在她身上只微微一扫,就转向她身边的那张床。以辛道:“这便是我姐姐以安了。”她看他一直望着以安,便笑道:“姐姐今天气色不错,您要看看吗?姐姐看到您一定很高兴。”她走到床边,俯身对她姐姐道:“姐,这便是陈董了。” 抬头一望,有鹿依旧站在原地。她便直起身,疑惑的朝他看去。有鹿眸光一闪,却是一句话不说,转身便走了。他离开的太快,让人甚至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以辛一愣,突然想起一事,匆匆追到门口,高声道:“陈董,谢谢您让我们住进来。”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一句话也没有。 她不知他是怎么了。大概工作累了。也许是她的举动让他觉得吵了?幼时经历过几年寄人篱下的生活,有意无意学会了察言观色,一旦谁脸色有变,她便不由担心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当下便放轻手脚,规规矩矩站好。四下一看,发现还有一部分行李散落在角落里,便走过去一件件拆开安置。 一会儿来了个女孩子,穿着制服,对她一笑:“霍小姐,我来帮您收拾。”以辛认出她是那几个佣人中的一个,忙道:“不用。”女孩子却道:“孙叔让我来的。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可别赶我走,我该被骂了。”以辛只好由她去。 她说她叫小娟。小娟看以辛性格亲切,也就放松下来,以辛和她一起动手叠衣服,问她:“你一直在这里工作吗?” 小娟道:“才来半个月呢。”她比以辛年纪要大两岁,性格却非常活泼,低声对以辛道:“这里是不是像一座宫殿?我刚来的时候,真怀疑是一个梦。想不到世上真有这样的房子。”以辛一笑,又听她道:“听说以前一直空着。要不是先生回来发展业务,只怕这房子会一直空置。真是太可惜。” 以辛听了,就道:“先生是不是不大回来。”小娟道:“对啊。从这里收拾出来,到如今半个月了,先生统共才来过两次。今天是第三次。”以辛笑道:“那我幸运了,三次里倒碰上了两次。“小娟却道:“我可不要这样的幸运。”她凑近一点,到以辛跟前,压低声音道:“我宁愿先生不要回来。” 以辛笑道:“是不是想偷懒不干活。”小娟摇摇头,“有孙叔和吴姐盯着在,哪个敢偷懒。”以辛就奇道:“那是为什么?”小娟道:“我一看见先生,就害怕。”说的以辛噗嗤一笑。小娟瞪着眼睛:“你别笑,难道我说的有错。你第一回看见先生的时候,难道没有不自在。我可看见那天你的神情了。” 以辛想起上回见到有鹿时的场景,一忆起那双黑潭般的眸子,就起了同感,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其实陈先生也没那么可怕。后来我发现他讲话挺温和。”小娟道:“是啊。他也从来没责备过我们,有一回钟红做错事,被孙叔骂,先生看见了,还帮她说了两句,说她不是故意。可不知为何,就是不由自主害怕他。”以辛想一想,道:“大概他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又是真正的主人,所以才叫人产生这种感觉。”小娟道:“或许。总之我们这些人除了孙叔和吴姐,就没有不怕他的。” 以辛顺口问道:“孙叔和吴姐也是和你们一起来的吗?”小娟摇摇头:“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就在了。就是他们两人招我们进来的。他们跟随先生许多年,是老人了。这里所有的事,都是他们打理。” 以辛哦了一声。小娟望她一眼,说:“孙叔和吴姐为人平和,跟先生不一样,你不用担心。他们对人亲切有礼,你有什么事,可以尽管找他们的。” 以辛想起上午那两张淡淡的面孔,就道:“可他们好像不大喜欢我,” 小娟笑道:“怎么会。可能是你刚来,还不大熟悉的缘故。若是一开始 就太过热情,说不准你更不习惯。当然,像先生那样也不好,太冷了,让人不敢接近。”她两三句总会扯到有鹿身上去,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好意思 的吐舌,道:“这些话你可别传出去啊,一不小心被孙叔吴姐知道,我恐怕没好果子吃。” 以辛笑道:“我跟谁说去。这里我谁也不熟。” 两人收拾的差不多了。还剩下一个首饰盒。以辛见小娟对着那一堆饰品两眼放光,尤其对其中一条项链爱不释手,便捡出来送给她。小娟不敢收,连说太贵重。以辛笑道:“拿着,这些都是以安以前攒下的东西,她现在用不上,我又不喜欢,放这里也是白白放着。” 小娟推脱一回,也就收下了。作为报答,她就对以辛自告奋勇:“你今天也累了一天,晚上早点歇息。我来给以安小姐擦洗身体。顺便帮她按摩按摩。我以前学过护理,手法很好的。”以辛原本想拒绝,但一想,以后也总的麻烦她们,因而就没有再说什么,只道:“那谢谢你了。” 到了晚上,吴姐做好饭,叫她下去吃。孙叔说先生在忙。她便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独自吃饭是惯了的,倒颇为自在。吃完过后,便早早回楼上房间待着了。也不知有鹿会忙到什么时候,她不敢乱跑,怕一个不小心打扰到了他,就只安静待在房中。 山里的晚上非常寂静。可以听见外面风拂动树叶草木的声音。以辛并不觉得寂寞,只是略感无聊。就找了本书,在灯下看着。 看到一半,突然想起那只炉子好像还放在阳台上。原本打算放到阳台的收纳柜里的,后来闲谈着,就忘记了。她忙站起身,预备到以安房间去。突然听到外面走过极细微的脚步声,她以为是小娟,想着这时候去,小娟恐怕要以为她是故意去监督她做事,倒有些不好。她又重新坐下来,竖耳听着动静,等候小娟离去。 谁知不过片刻,突然传来咣当一声,似什么东西碎裂在地。以辛听出声音来源之处,豁然起身,奔到以安房里去。 那房门大开着。窗户也没关,夜里的凉风穿堂而过,吹的纱帘高高扬起。以辛站在门口,愕然看着屋里的人。 小娟的确在屋里。她比以辛还要吃惊,瞪大眼睛看着她面前的有鹿。他们脚边是一只四分五裂的玻璃杯。一只洗脸盆倒扣在地上,毛巾凌乱丢在一旁。水与碎片在灯光下发出一样触目的晶亮。屋里只开了壁灯,光线昏黄,有鹿站在那灯光里,脸上神情莫测,只看见他胸腔微微起伏,眼里却闪烁着似乎炽热的光芒。炽热的叫人不安。 以辛不明白他这时候怎么会在这里。他大约听见响动,却先厉声一句:“滚出去!”小娟这时已看见她,仿佛见了救命稻草,终于回过神来,带着哭腔道:“霍小姐,不是……”忽见有鹿抬眸,寒目扫她一眼,她心中一颤,生生讲不出话来,只呆若木鸡的站着。 有鹿转头朝以辛看过来,以辛还没有来得及细看他面上的神情,倒先看见以安身上的被子半敞着,头发被风吹的几缕覆在脸上。忙疾步过去,伸手拉好被子,摸一摸她的脸颊,却摸得一手濡湿,就转头问小娟:“怎么姐姐脸上有水?” 小娟嗫嚅道:“我喂水的时候……不小心洒了。对不起,霍小姐。” 以辛拿纸巾帮以安拭干净,道:“没事。我刚开始的时候也常常这样子。”她看小娟似乎还是很不安,望望她,又望望有鹿,一会儿又瞧瞧地上的狼藉,不敢做声。大约那也是她慌乱之下失手打了。便对有鹿道:“陈董,您不要责怪小娟,这不能怪她。我第一次给姐姐喂东西的时候,比这还要乱七八糟呢。” 一阵风吹进来,凉意沁沁。有鹿仿佛已经平静如初,两只眼睛看过来,只淡淡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出去。”小娟如蒙大赦,赶紧跑走了。 屋里剩他们三人。以辛去把窗户关了,回头对有鹿道:“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她面孔上带着一抹疑惑,等着有鹿回答。 有鹿大概还没有洗漱,身上依旧穿着一件衬衣。有一只袖口的扣子开了,他便慢慢的扣着,一面回答道:“刚忙完,顺便过来看看。”他朝床上扫去一眼,嘴角仿佛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还没好好的见过以安。一见之下,激动了些。怕是吓到她了。” 以辛听了,更为奇怪,忍不住两眼在他面上逡巡。有鹿微微一笑:“我对以安的感情,可比你想象的要深。”以辛扬眉,正要再问,他却道:“时间不早了。早些歇息。”说完这句,他转身便走了。 第十章 以辛把地上收拾了,回头见以安一个人躺在一张大床上,一盏壁灯孤零零的照着,她就不打算回房了。姊妹两个原本可以住一个房间的,这里的房间宽敞有余,她们也好久没有分开睡了。但在别人家里,自然应听从主人的安排,况且,在外人眼里,也恐怕不大理解她们的行为。今天倒没有关系。初到一个新地方,总有些不习惯。她来陪陪以安,也在情理之中,即便叫人看见,也没有什么关系。她上床,拥着以安入睡了。 第二日清晨,以辛醒来。今日天气极佳,淡金的阳光倾斜进屋,满室生辉。伴着花香,和窗外的鸟声啾啾,好像梦境一样。并不是梦境。而是一个叫桃源的好地方。 以辛静静躺在床上,一转头,瞧见以安的面孔,便笑了,轻声招呼:“姐,早上好。”她觉得以安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大概是她的错觉。人心情好的时候,总是看什么都是好的。 她撑起一只胳膊,细细打量以安。以安长长的睫毛在她的目光中微微轻颤。以辛轻轻道:“姐,陈董其实是你的爱慕者。”他为了那么一点过失,对小娟生气,还有最后走时说的那句话。她这样的年纪,脑子里实在太容易充满各种罗曼蒂克的想法。虽然不见的动辄自作多情,但想一想,也不是没有可能啊。以安那么漂亮,不排除有人对她一见钟情。缘分二字是这世上最难说之事。不过,像有鹿那样的人,她想起那双眼睛,会仅仅通过看看电视就爱上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吗?电影里倒不缺这样的桥段。现实生活中也会有那样戏剧性的故事吗?她自己想一想,倒先不相信了。 她帮以安理了理头发,突然发现以安下巴上有一块乌青。靠近脖颈之处,小小的,淡淡的。不是凑巧隔的近,也不会察觉。以前并没有。难道是昨天搬运途中,在哪里磕碰到了?回想一下,并没有。 是不是昨晚造成的呢?以辛想去找小娟问一问。又有些犹豫。这样去问她,好像有兴师问罪的意味。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小娟。除了问问怎么回事,也顺带安慰小娟两句。小娟昨晚一定吓的不轻。她本来就怕有鹿。 以辛出去找了一圈,却没有见到人。房子太大,也不知道那些人都住在哪里,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看见。她便走到外面去。四下张望着。 外面的楼台上,站着两个人,正在交谈。是有鹿和孙叔。 孙叔一向起的早,没想到有鹿今天比他更早。晨光熹微,他已经立在这里了。孙叔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边,陪着他站在那里,看着早上的薄雾徐徐散去,他的身形一直一动未动。 阳光渐渐从天边铺设开来。孙叔开口道:“要不,还是找个理由把她们送走。” 有鹿不做声。 孙叔接着道:“要我说,当初就不应该把她们弄进来。阿吴昨天抱怨了好几次。不光是她,就连我,说实话,都忍不住……” 有鹿道:“让你们受委屈了。” 孙叔道:“我们倒事小,倒是你……哎,我们看着都难受,更何况你……” 有鹿低头瞧着自己的右手,食指与拇指缓缓搓动着。过了一阵,他方淡淡道:“昨天是我沉不住气。以后不会了。” 孙叔望了他一眼,微微叹一口气,“你我还是放心的。只怕那位到时回来,看见这局面,恐怕不好收拾。”有鹿转头问道:“哦?他要回来?什么时候?”孙叔道:“没说具体时间,上回打电话来,只说过些日子。估摸着也快了。这一回在外面玩的也够久了。”他担忧道:“他现在那个脾气,万一到时闹起来,我可真劝不住。有鹿,要不你先提前给他打打预防针。” 有鹿沉吟片刻,最后说:“在他来之前,把躺着的那个先送出去。” 孙叔也正有此意,应了一声,又问:“另外一个呢?” 正这样问着,那另外一个也看见他们了。她站在楼下,披着一身晨光,无知无畏的冲他们一笑,微微低头行礼,又挥手打着招呼:“陈董,孙叔,早上好。” 两人都望着她。隔着几米的距离,也仿佛隔着一座高高的山峰。有鹿慢慢道:“留着她。我要亲眼看着。”孙叔会意,答道:“明白了。”他正要转身离开,听有鹿又道:“这段时间,还请你和吴姐多担待,注意态度,不要打草惊蛇了。她看着胸无城府,但并不愚笨。” 孙叔点头:“明白,我会交代阿吴。”他朝楼下看一眼,对他道:“她看起来倒的确与我想象中的很不同。”有鹿收回了目光,微微一笑:“谁刚开始不是白纸一张。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他的笑容带着一种嘲讽,还有隐隐的阴冷,使得他原本英俊的五官仿佛。孙叔瞧着,就没有再说什么。微微的叹了口气,眼见楼下那人还在等着,仿佛有事,就下去了。 有鹿也转身离开了露台。 以辛见孙叔下来了,就笑着道:“您起的好早。”孙叔道:“年纪大了,瞌睡就少了。霍小姐怎么起这么早。”以辛道:“我睡不着了。”孙叔哦了一声,说:“那我去叫阿吴准备早餐。”以辛问道:“孙叔,小娟呢。”孙叔答道:“哦,她不在。”以辛便问:“去哪里了?是去买东西了吗?”孙叔道:“不是。她做事毛手毛脚,不大机灵,我就叫她走人了。” 以辛很诧异,吃惊的看着孙叔。孙叔很自然的口吻,说:“还有什么事吗?” 以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孙叔看她一眼,道:“这种事让霍小姐操心,是我的失职了。请霍小姐放心,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以辛闷闷的点点头。她觉得很对不起小娟。又听孙叔道:“陈董交代过,要精心照顾以安小姐,好让你专心演艺事业。我会派更稳妥的人伺候以安小姐。还请霍小姐不要分了心神。”他看看时间,道:“霍小姐可以去餐厅等候吃早餐。等一会儿还有事要做呢。” 以辛便回屋先去洗漱换衣服。昨天小娟帮忙整理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衣柜里。她却已经走了。 之后来照看以安的果然换了人。是一个叫钟红的。因为小娟昨天的话语中提到过这个名字,以辛看到她,就有一点亲切感。钟红跟小娟年纪差不多,却寡言少语,只默默的做事。以辛搭讪的与她讲话,也不知她本性如此,还是受了训示,她都只简单的答了,再无二话。以辛觉得无趣,说了两句,也就沉默了。 孙叔说一会儿还有事做。以辛问他什么事,他却只说叫她在客厅里等着。有鹿大概在书房,没有再露面。以辛吃过饭后,便坐在客厅里等候。吴姐带着一干女孩子楼上楼下的做卫生,那么多人走来走去,忙忙碌碌,却近乎无声。想起孙叔说的有鹿喜静,难道要静道这种程度?以辛看着觉得很新奇。不自觉的也屏神静气。不一会儿感到身体紧绷,好像很累,忙呼出一口气,悄悄放松了。 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汽车声响。紧接着传来一阵人声和脚步声。她循声去望,孙叔领着一个女人走进来。 女人高高的个子,短发,一双浓眉,一张薄唇。以辛站起来,莫名的有点紧张,她看女人视线定在她身上,便对她微笑着。女人却以审视的目光回应。她上下打量以辛,看的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之后开口道:“五官六十分。体形六十五分。气质七十分。眼神七十五分。”以辛好奇的看着她。听她接着道:“比我想象的略好。”打量完了,她才对着以辛道:“霍以辛?我是金薇。你的经纪人。” 第十一章 以辛从此就忙碌起来。 那金薇是圈里赫赫有名的经纪人,为星河的一枚金牌。她带红的艺人不少。星河重组后,上头重新分配了资源。也不知怎么的,竟然叫她去带新人。还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新人。她不大乐意。但她也知道如今的星河已改动换面,新主人神秘莫测,却在内部大刀阔斧,她除了听从任命外暂时并无其他选择。见过以辛后,发现她并不是臆想中的那种金丝雀,意外之余就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像这种空降而来的人物,不可能真的洁白无瑕,身上多少有些故事。即使现在没有,以后也一定会有。她在圈子里看的多了……她立刻雷厉风行的制定了一系列计划,合着其他的一些章程,装订成厚厚一打白纸黑字丢在了以辛面前。 以辛读书时算不得品学兼优,但胜在勤奋专注,那时候是跟一群莘莘学子埋头苦读,如今专门有人为她量身打造前程蓝图,又在一旁指点提携,她自然得付予加倍的精神。每日早出晚归,跟着金薇到公司里学习。 学习的东西不止一项,学习的人也不止她一个。金薇带着她每日穿梭在不同的教室里。她便看到了许许多多年轻的男男女女。他们都是星河的储备军。不一样的五官面孔,却一样的俊美靓丽。其中有人已初出茅庐,不过大部分都默默无闻。所以教室里常常不乏勤奋练习的身影。还有已经成名的少数,基本不会在这里碰见他们生人。他们更多出现在电视上,画报上,以及后辈们艳羡或者仰望的言谈与目光中。 以辛的到来原本没有引起过多关注。大家如普通同学般与她相待,不过后来有一回看到金薇亲自陪同,以及等在门外的两个助理后,他们相识一眼,之后看她的目光就不再澄澈。有人离得远远的,有人却凑上前来。 公司给以辛配了两个助理,一男一女,一个叫小楚,一个叫宁宁。他们谨遵叮嘱,每日跟在以辛身后,如影随形。以辛起初很不适应,后来也就慢慢的习惯了。一下课,小楚与宁宁就匆匆带着她去下一个地方,好像后面有人追赶,又好像一道屏障,隔开所有的妨碍,只留出一条小径,让她一个人走。所以,她进入星河学习快一个月后,并未结交到什么朋友。就连那些主动凑上来的人,也没有多少交谈的机会。久而久之,她便成为公认的独行侠。她在与不在,都渐渐不再有人在意。就连一个月以后,她不再出现在他们中间,也无人关心她去了哪里。 是金薇的决定。金薇告诉她来公司里学习不过是为熟悉下流程,知道其他人平常的大概情形。她不是科班出身,要学的东西不少。公司为她另外安排了一间单独的课室和单独的私教。每次上课时,手机提前交予小楚保管。起先还有人给她发一两条信息。等她看到时,往往已是几个小时后。一回两回的可以解释在忙,次数多了,不管是大学里的同学,还是其他人,都不免觉得是热脸贴冷屁股。慢慢的,她的手机除了工作事宜,就是永远的沉寂。 过了一段时日,以辛就忍不住对金薇说:“我可以回去跟他们一起上课吗?“ 金薇道:“混在他们一起,能学到什么。这里一对一的教习,不好吗?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以辛只好默不作声了。 金薇看看她,笑道:“怎么,觉得寂寞?”她火眼金睛,如何看不出她的想法,就接着说:“成功之路本来就是寂寞的。” 以辛道:“难道就不能有同行者吗?” 金薇笑道:“你是想说朋友吗?你的起点与他们不同,这样的环境下,很难交道朋友。你不要浪费心力在这种事上。至于朋友,等以后你声名鹊起了,自然会有许许多多朋友。” 以辛却问她:“那时的朋友跟现在的朋友会一样吗?” 金薇看着她道:“你以为你现在交的所谓朋友,就一定是真心?以后也会始终如一吗?既然不能确定,就趁早不要浪费感情。放心,你将来的朋友只会多到让你烦忧。到时你回头看,也会发现今日的想法真是纯真幼稚。”话已至此,以辛就没有再说什么。 金薇当然看出她心里其实还是不赞同她的这一套言论。她不以为然之外,也不由对她多了一层新的认识。 有一回休息日,她去桃源找以辛。她如今对这里已是熟门熟路。径直走进去。一眼便看到花园的长椅上端坐一人。 这日天气极好。暖黄的阳光倾洒,和风徐徐,花园里百花盛放,伴着阵阵清香,拂动她的衣袖与黑发。她低头坐在那里,膝头上一本厚书,偶尔一只蝴蝶飞来,落在书页上,勾起唇畔一抹笑。她并不赶它,等它自己飞走了,方翻开下一页。 她从头到脚,都已经过专门的修饰。金薇亲自为她挑选的造型师,美容师,毕竟没有白做功夫。她已不再是她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泯然于众的姑娘。 以辛也已经看到她了,站起来,叫道:“薇姐。” 金薇走过去,说:“是你呀,远远的,我还以为是一位公主呢。” 以辛笑道:“你别取笑我。”金薇却认真的上下打量她,看的她莫名其妙,她摸摸脸颊,问她:“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金薇摇摇头,道:“我在看,你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 以辛不解的看着她。 金薇往四下一望,对她道:“我来这里好几次,却一次也没有碰见这里的主人。我真想看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以辛不做声,还是疑惑的望着她。 金薇便道:“我实在看不出你有什么特别特别之处,竟然让星河如此大手笔。”她接着道:“所以很想当面看看他究竟何许人也,问问他最最看中你哪一点?难道还是位性情中人,折服于你那天真纯良的心性?” 以辛已习惯她辛辣的直白,听了便一笑:“你这样小觑你的的艺人,不大好。” 金薇微微一叹:“大概只能说你好命,遇到一位这样的金主。” 孙叔过来请她进屋。金薇摆手道:“不用,我一会儿就走。” 孙叔便走开了,片刻后就叫人搬来一张小桌子,并着几盘点心和水果。她们两人便坐在长椅上,闻着花香,晒着太阳吃东西。 金薇说完那句话后,就不再开口。过了一阵,以辛只好轻声发言:“薇姐,不是你想的那样。”金薇听了,就笑道:“我也不是一定要打探这些事。纯粹好奇,你不愿透露,也就罢了。”顿一顿,她说:“其实是不是我想的那样都不打紧。我的任务是把你带出来。原本以为任道重远,但现在看来,其实换做谁来都一样,你早晚会红。”接着便从包里取出一叠东西,递给以辛看:“这是一世盛宠的剧本。本年度最热的大IP ,你恐怕也有耳闻。” 以辛点点头,道:“我还看过这本小说。据说今年要拍剧。网上早已经炒的沸沸腾腾。”她翻开那只本子,不其然看到自己的名字,不禁一怔,就抬头望向金薇。 金薇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女主是你。”以辛万万没有想到。听金薇道:“按我的计划,第一部戏预备先接一接女配这样的角色。你毕竟算是什么经验都没有的新人,以前的那些龙套经验,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从讨好的女配角色做起,对你再好不过。像这样起点太高的大热剧,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以辛也道:“这样子,我也很忐忑,万一弄不好……” 金薇接着道:“一世盛宠其实在去年就已盛传要开拍。好几个当红艺人,新生代偶像屡屡被提名出演主角。但据说因为资金问题,一直没有实际进展。直到今年,星河突然投资,成为最大股东。然后,你便成为女主。看起来,就好像专门为你准备的一样。我不能不吃惊。我见过受捧的艺人多了去,各种花样都有,却还从未见过你这位金主这样的。所以不能不再感叹一句:你真是命好。” 以辛低头看着那剧本,男主一栏是空白的。金薇循着她的目光,说道:“男主暂时还没定,不过估计也就这几日会出来。因为你的缘故,我现在也不敢按常规来猜测最终会花落谁家了。总之,一定是个幸运儿了。” 以辛听她话里话外还是有一点耿耿,想一想,便开口道:“其实我只不过是沾了我姐姐的光。”她便告诉金薇,她姐姐是谁,现在是什么情况,又是怎样机缘巧合,她才会到如今这样的境况。因为不能透露太多,很多细节便隐了去,只略说了一下。但总算听起来有根有据,不再叫人云里雾里了。 金薇早看过她的简历,知道她有个姐姐曾经也是圈中人。只不过名气并未大到需要她铭记的程度,所以没有留意,这时细细在脑海中搜索,就找出一张面孔和一些事迹出来。她再次审视以辛,只不过这次的目光,远远不同于原先的意味。 金薇道:“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沾了你姐姐的光。” 以辛点头,神情怅然:“如果姐姐不出事,自己遇到这机会,一定比我做的好。” 金薇听了,看着她笑道:“她的确比你漂亮。跟你相比,也更像个可塑之才。可惜红颜薄命,福分太浅。倒便宜你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捻起一块糕点,慢慢咀嚼,突难道:“难道你就没想过,陈董喜欢的也许并不是你姐姐,而是你?” 以辛笑起来:“薇姐,你想太多。”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有鹿了。从上回露台那一面后。他在国外。再没有回来过。也从未与她联络过。任何一个男人,若是喜欢一个女人,大概都不会是这种表现。所以现在桃源里,她这位客人反倒比主人住的时间更多。 主人不在,自在倒是自在。但偶尔会觉得空荡。桃源太大太宽敞了。她在里面走来走去,听见最多的是自己的脚步声,看见最多的也是自己的影子。孙叔和吴姐对她客气有加,服侍周到。那些佣人自不必说,从不来打扰她。看起来好像一切都无可挑剔。除了对她那种淡淡的神态。尤其是孙叔和吴姐。 那种淡漠和她以前遇到的淡漠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大概跟着有鹿那样的人,就算原本热情如火的性子,只怕也潜移默化的沉下去了。就连柏州,有一回过来,远远看见她,她热情的招手,他却只是淡淡一笑,径直离开了。仿佛之前极力劝说她来星河的那个人并不是他。由此她更加明了自己身份。一个客人。一个员工。 她这样的年纪,难免会觉得孤单。好在,她还有以安。 她每日都要去以安床前,跟她说说话。一天如何度过,做过什么事,学到什么东西,吃了什么美食。虽然以安没有任何回应,但以辛知道她一定都听见了的。她也不需要以安说什么。这样听着就好。姊妹两个,在一盏温暖的灯光下,在一个房间里,握着手,一个慢慢讲,一个静静听。她觉得那样的时光非常美好。 这一天,以辛从外面回来。她今天换了一个新发型。她觉得挺好看,迫不及待想要叫以安瞧瞧。 进入以安房间里。以安却不在。 第十二章 以安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床上被子叠的整齐。以辛心里一跳。以安绝对没有办法自己离开的。 她立刻转头去找孙叔。孙叔却不在。她又问吴姐在哪里,钟红说不知道,她便直接问起以安怎么不见了,钟红却答道:“不晓得呀。今儿我们休假,一早就出去玩了,晚上才回来。”其他人也都一脸茫然。以辛看她们不像撒谎,恐怕是真不知道,只好作罢。心里更加焦急起来。 她正预备打电话给孙叔。孙叔和吴姐却从外面回来了。 以辛急忙上前,问道:“孙叔,我姐姐呢。” 孙叔道:“以安小姐早上突然发烧,送进医院去了。” 以辛啊了一声,“怎么会突然发烧了?” 孙叔回道:“大概是前天晚上忘记关窗,吹了风受了凉。” 以辛记得前天是她亲手关好门窗。难道没有关严实?她顾不得细想,只问:“那姐姐现在情况如何了。” 孙叔道:“没有什么事了。不过医生建议这种病人最好留院观察。”他看她一眼:“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件事。以安小姐的情况复杂,万一哪天又冒出什么并发症来,如果我们没有及时察觉,出了问题,我们可担待不起。所以我认为以安小姐以后还是住在医院的好。今天我便帮她顺便办理了长期住院手续。她暂时就不回这里来了。不过霍小姐请放心,医院里的条件不比这里差,安排的头等病房,又另请了特护……” 以辛忍不住出声道:“这怎么行呢?说好我们在一起的。” 孙叔就沉了脸:“霍小姐这是责怪起我了?”吴姐在一旁插言道:“早说过叫你不要自作主张,不要多管闲事,看看,弄的人家跟生离死别似的。” 以辛知道自己刚刚那一句太过鲁莽,勉强定定心神,缓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孙叔道:“那最好。先生既然把以安小姐接进家里来,我便不得不担起一份责任。平安无事最好,但若是像这样突发状况,我就得慎重而行。这件事我问过医生,也问过先生。他们都没有什么异议。你要是觉得我做错了,那么,你尽管向先生请示,把你姐姐接回来。我没有二话。先生如果怪起来,我也无话可说。” 话已至此,以辛知道再没有商量的余地。过了一阵,她方咬着唇,勉强道:“那我现在可以去看看她吗?” 孙叔却道:“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去了也见不到。明天我我们送霍小姐过去。”以辛只好应了。她转身回房,走到楼梯口,突然想起一事,又回头道:“忘了跟你们说声谢谢了。谢谢你们及时送我姐姐去医院。”孙叔和吴姐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相视一眼,道:“客气了。”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天一早,以辛便起床。她今日还有课。行程是早安排好的,无法更改,她便早早的去了公司,上完课后又匆匆回来,盼着孙叔带她去医院。 谁料走到大门口,却见孙叔和吴姐带着佣人们正站在那里,两人看到有人来,就朝这边张望。以辛以为他们在等自己,忙几步过去,道:“孙叔,吴姐,你们等很久了吗?我们现在走。”孙叔看了她一眼,却说,:“你先回屋去,以后再说。”以辛听他好像要变卦,不禁着急,正要问下去,孙叔却越过她的头顶看着门口,说道:“来了!” 一阵响动,一会儿一辆汽车开过来,一直开到门口方停下来。孙叔和吴姐往前几步,脸上带着笑容和一点不安,看着那车门打开。以辛不知是谁,竟然可以不顾规矩,把车子开到了家门口。她起了好奇,就站在那里,随着众人一同看去。 车门打开了,先下来一个中年人,样貌敦实。他对着孙叔微微一点头,紧接着就到后备箱里搬了一件东西下来。是一张轮椅。 他长期做这事,熟门熟路,三两下就把轮椅安置好。然后推到车门处,对里面微微躬身,“可以了。”里面便慢慢挪出一个身体和一张年轻面孔。孙叔跟吴姐上前道:“有渔,你回来了。”他们见他不说话,就默默退到一旁。 四下一片静谧,除了园子里偶尔一声虫鸣,余下便是他挪动身体的摩擦声和微微的气息呼吸。那些佣人们得了训示,并不敢明目张胆注目来者,此时气氛安静的诡异,就不由偷偷打量那有渔。打量过后,暗暗交换眼色,心里大概都是同样的想法:这么俊美的少年,真是可惜了。冷不丁有渔的眼光投过来,极快的从她们面上一扫而过,像一把锋利的梭子,合着他脸上的戾气,让她们心里一颤,都慌忙低下头去,再不敢张望。 有渔坐在轮椅上,看着面前的阶梯,又看一眼旁边才新铺就出来的平坦通道,就把目光投向静候的孙叔身上,开口道:“孙叔办事永远这么周到。” 孙叔知道这时候不宜接话,就默不作声。却听有渔接着道:“你还真把我当残疾人了。” 孙叔只好出声说道:“你如果不喜欢,明天我就叫人改了它。” 有渔不说话了,过了一阵,他便转动轮椅,正要转向,突然看见阶梯之上,那群人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面孔。他与她的目光不期然相遇,她却陡然低下头去。有渔现在最讨厌的便是这样回避的视线,当下就指着她道:“你是谁。” 以辛心里惦记着去医院的事,眼下来了人,她只好等他们先接待他。大概孙叔他们是没有办法亲自带她过去了,那也不要紧,告诉她地址,她自己过去也是一样的。只是还没等到合适时机询问,却被点名了。她并没有细看他,只见他两条腿似乎完好无损,不知是哪里出了毛病,又听孙叔叫他有渔,便在心里猜测他跟有鹿是什么关系,猛然撞到他的双眸,出于本能的低下头去。 听到他问话,以辛就抬起头,答道:“你好,我叫以辛。”有渔突然往她脸上细看,过了一会儿,道:“真好听的名字。你姓什么呢。”以辛回道:“我姓霍。全名叫霍以辛。”她说完了,却见孙叔和吴姐都朝她看过来,又去看有渔,好像都有一点紧张。 她不明白怎么了,那有渔却低下头去,过一阵再抬起头来,脸上却是一抹粲然的笑容,对她道:“我想从这里上台阶,你可以过来扶我一把吗?”他眉眼俊朗,这一笑就叫人移不开目光。 以辛走过去,对他伸出手,说,“你小心点。”她没有做过这种事,格外谨慎,双眼就集中在他的腿上。忽然感觉到手掌一痛,却是被他大力握住,她愕然抬眸,却对上一张狰狞的脸,她心里一跳,正要挣扎,却被他另一只手揪住衣领,直拖到他鼻孔下,听他恶声道:“你看着这样的我,心里怎么想。是不是很得意。” 她慌乱中想他一定误会自己,刚刚那一眼,她没有任何嘲笑或者同情的意思。可他的手臂却叫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手越来越紧,拳头顶着她的咽喉,生疼生疼。孙叔过来拉开他:“有渔,不要胡闹。别弄伤了人。”他不劝还好,一劝却更如同火上浇油,有渔冷笑一声,“我不伤人,我只杀人。” 他猛然松开了桎梏,以辛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就被他大力一贯,摔倒在台阶下,只摔的头晕眼花。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却站起来。原来他并不是双腿瘫痪,只有一只腿行动不便,一瘸一拐的朝她走去。以辛无暇去思量他的怒火究竟从何而来,他凶狠的目光让她害怕。尤其他手里还拖着那一张沉重的轮椅。 孙叔眼见拦不住,也慌了神,一面对吴姐道:“快去叫有鹿。”一面对着已经完全呆若木鸡的那几个佣人道:“还不快帮忙。”她们这才醒悟过来,一窝蜂的过来拉扯。 有渔力大无比,她们又知道他身份,不敢下重手真的去拦他,只围在他周围,阻着他道路。有渔一时迈不过去,更加火大,手里一推一搡,把其中两个推倒在地,却不料自己也绊倒了。孙叔忙去拉他,另外的几个女孩子也去扶起同伴,那台阶前停靠的车辆还没有开走,刚好挡在他们前面,使得这一块地方显得逼仄。大家都同时去扶人,一时乱做一团。有渔身处其中,不能自己爬起来,心头大火,拼尽力气,一扬手,将那张轮椅扔了出去。 只听哐当一声,大家都循声去看,以辛面色苍白坐在地上,轮椅就落在她几步之遥的地方,那车轱辘兀自滴溜溜的转,可见这力道之猛。谁都没有想到这看似柔弱俊美的人竟然出手如此狠辣,不由都呆呆看着他,不敢言语。 突然听到一句:“怎么回事。”原来是吴姐叫了有鹿下来。他大概正在睡午觉,身上还穿着一件睡袍,皱眉看着一地狼狈。大家忙手忙脚乱爬起来,有两人去扶有渔,却被他一手拂开。他自己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喘气回望有鹿。 有鹿上下细细打量他,问:“有没有伤到?” 有渔鼻孔里哼了一声,却说:“有劳关心,死不了。”紧接着道:“倒是你……” 有鹿目光一沉,接口道:“你一回来,就闹出这么大动静,真是越来越懂事了。”他淡淡看着有渔,只看的有渔承受不住,自己先移开了目光。有鹿见他气息渐平,方道:“吴姐准备了你爱吃的菜,你进屋洗洗,先吃饭。” 有渔冷笑道:“你真是心宽,居然觉得我这时候还吃的下饭。” 有鹿道:“是你打别人,又不是别人打你,你如何吃不下。” 有渔还要再说,吴姐在一旁道:“哎呀有渔,你大哥知道你今天到家,昨晚连夜赶回来的,早上又忙工作,刚刚才睡了一个多钟头。现在还要替你收拾这烂摊子,你就不能少跟他顶两句嘴。”有渔终于没有说话了,他自己一瘸一拐的走进去了。 以辛坐在地上,看着有鹿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他大概也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阵才说:“你有没有事?”以辛头脑里还是一片懵然,听到他问,只摇摇头。 有鹿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一会儿对着钟红道:“没看见霍小姐裙子脏了吗?去拿一条毯子来。”以辛慢慢低头,这才发现身上的裙子不知在哪里挂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大腿都露了出来,白花花的一片。她忙伸手将它掩住了。 钟红取了毯子给以辛批上,听有鹿道:“先扶霍小姐回房。” 以辛想自己站起来,只觉脚踝发软,就由着钟红扶她进屋了。 她在床沿上坐下,钟红问她:“要先洗洗吗?”她同情的看着她一身狼藉。 以辛点点头。钟红便去放水。浴室里哗哗的水声穿出来,以辛听着,渐渐回过神来。她一个激灵,无端觉得心悸。便去对钟红说:“我先不洗了,你能不能帮我叫一声孙叔。” 孙叔过了一会儿来了,问她有什么事。以辛轻轻道:“孙叔,你说带我去看我姐的。现在可以吗?” 孙叔吃了一惊:“现在?” 以辛点点头,说:“不用您陪,只要告诉我地址。我自己搭车过去就行。” 孙叔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好应对她的问题。谁知却完全不在预料之中。他看着她恳切的眼神,沉吟片刻,便道:“好,那我去派车。”便转身出去了。 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对她说:“先生刚好也要去一趟医院,他说顺道带你过去。” 第十三章 夏天将至,天陡然热了起来。 车里却非常舒适。以辛跟着有鹿出来,在后排分坐两端。她想他大概是有什么话要说,就一直凝神等候。可是车子驶出了好远,他一直没有开口。起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脸上带着倦色。后来来了电话,他便皱眉接起,说了几句挂了,一会儿又铃声响起。她零星听懂几句英文,知道他在谈工作的事,便不敢打扰。 等电话终于消停,医院也到了。有鹿沉吟片刻,道:“我有点事,等会儿再见。”以辛想对他说不用等她,她可以自己回去,他却已经转身走了。 孙叔没有骗她,这家医院条件确实不错,也确实请了特护来照顾以安。以辛进门看见以安,先是松了一口气,后来见她孤零零躺在那里,不知她昨晚有没有人陪她,又想起过来看她一眼的迂回曲折,不禁心头一酸。她不肯在外人面前掉眼泪,此时见了姐姐,就不再压抑,叫了一声姐,便呜咽起来。 昨晚一夜辗转难眠担足心。白天又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她一想到有渔目中的凶光,就忍不住一抖。她刚刚真是害怕极了。他差点杀了她。想一想,从未见过他,不知哪里得罪他。那么多人,他偏偏针对她。她又疑惑又惶恐。 她哭了一阵,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就擦了眼泪,絮叨着告诉以安,她要拍剧了。她不知以安会怎样想,她自己觉得很新奇,也有一点期待。金薇说男主还没有定,她这几天闲暇时倒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暗暗猜着第一部戏将会与谁谱写。她希望是一个脾气温和绅士风度的人,这样才会多一点耐心容忍她这只菜鸟。一想到,真的要正式出道,想到那种种的困难,就又发起愁来。此时只有她与以安在,无需强颜欢笑故作坚强,就放松了肩膀,愁眉苦脸的坐着发呆。刚刚哭过的气息未平,这时还偶尔抽泣一声。 那个特护走进来。刚刚就是她引着以辛进来。她看见她一脸愁苦,便安慰道:“你不用担心啦。陈先生是院长的朋友,这里的常客,你姐姐住在这里,无人会怠慢她。” 以辛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对她道:“平常麻烦你多多尽心了。” 特护笑着说客气了,又说:“陈先生让我告诉你,你看完你姐姐了就去找他。他在刚刚停车的地方等你。” 以辛下楼去,很轻易在路边找到了那辆车,车里却只有有鹿一人。他看她坐进来,又向着窗外张望,便说:“司机去办点事。我们先走。” 以辛哦了一声。等她慢慢系好 安全带,车子便开了出去。 两个人默默无言。以辛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好像她在赌气或介意什么一样,就想开口打破沉寂,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突然她的电话响了,她暗松一口气,一接起来,却听到金薇在那边质问:“你现在在哪里?”以辛差点跳起来,冲口一句:“糟糕!” 金薇道:“你也晓得糟糕了!我告诉过你多少遍,下午的表演课老师是谁!最忌讳什么!你放谁的鸽子不好,偏偏放这位的鸽子!你知不知道我费多少口舌才把他请来单独为你授课!你知不知道这一节课浪费多少金钱!霍小姐,你已经把自己当做明星摆起谱了是不是?如果是,麻烦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不想被你带坏名声!” 以辛唯有不停道歉。金薇大概是真气了,直又骂了几分钟才卡巴挂了电话。以辛第一次见识到她骂人的功夫,才晓得这世上确有一种口才可以不带脏字便能叫人满头大汗的。 车子里这样安静。她知道有鹿一定听到了,就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忘记下午有课了。”她并不是忘记,计划好中午过来看以安一眼,下午便径直去公司,她早算过时间,并不会耽搁。谁知中间突发变故。她虽然没有说,有鹿却是心中有数。 他开口道:“是有渔胡闹,误了你的事。” 以辛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道:“是我不对,不该惹到他。” 有鹿听了,便问:“你怎么惹他了?”以辛却答不上来。 有鹿微微一笑,很短的一瞬,之后慢慢说道:“他以前不是这样。自从脚瘸了后,才会变成这样。一个人原本健康好动,一朝却突然身体残缺行动不便,换了谁,怕也难以接受。” 车子平稳前行,跟他的语调一样:“他以前还是一名篮球运动员,可以整日不下球场。现在却只能坐在观众席上,你想一想这个场景,大概他做什么,都不忍心责怪了。” 以辛听到前面几句,就露出同情之色,再听到后面,心里已经对有渔改观,这时便道:“陈董,我不会怪他。” 有鹿好像没有听见,接着道:“他还只有十七岁,正是敏感自尊的时候,在家人面前倒罢了,却十分在意外人的目光。也不大喜欢家里有外人。” 以辛这才恍然,怪不得他盯住自己。她正要说话,有鹿却先一步说道:“是我疏忽,没有提前告知他家中有客。” 前面是一个路口,正遇红灯,有鹿微微侧头看她一眼,缓声道:“今天吓到你了。” 以辛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当时有一点,现在已经没事了。”她完全不怪有渔了,只觉得他挺可怜,比她还要小两岁,还是个少年。她忍不住道:“他是怎么弄的……” 阳光从天空中照下来,投在车窗上。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只能看见他暗淡的一面,高挺的鼻梁上眼睑一闪,似乎是她的错觉,只觉他眼角仿佛狠狠一跳,瞬息又平静下去,像有一只手把它强行压制住了。只听他道:“一场车祸。” 以辛啊了一声,道:“我姐姐也是因为车祸。”或许他扶持她,也有这一层同病相怜之意在里面。这样一想,很有道理。她叹口气,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道:“真是讨厌那些不遵守规则,罔顾他人性命的人。那样的人,真该受到严惩。”撞伤以安的肇事者至今没有追寻到,一直让她不忿。 有鹿依旧淡淡的口吻:“你说的对。” 以辛看见前面有一个公交站,便道:“我在前面下车,搭公交过去就可以了。 ”有鹿看一看,车子一拐,却驶过站点。到一处路边停下。他对她道:“稍等。”他下车,穿过一条马路,走进一家药房。片刻后出来,手里拎着一只袋子。药房旁边有家卖板栗的,他看到了,就迈步过去。那板栗大概刚刚出锅,店家对他说了什么,他便点点头,回来的时候,一手里就多了一袋板栗,封口敞开,抱在胸前。那样子不能说窘,却异于他平常的姿态。 以辛与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回他都犹如站在云端之上,尽管态度谦和沉静,却还是叫人不自觉生出仰望敬畏之感。眼前这幅模样,却仿佛从高台上走下,落入人间,终于渲染了一丝烟火气息。阳光下,一张面孔轮廓深邃,眼如一汪深潭,身似一根修竹,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于芸芸众生相中行走。以辛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他,很觉新奇,仿佛初次相见。目光一转,发现不止她一人看向她,不禁笑起来。 鹿回到座上,把一只袋子递给她。一看,原来是擦伤药膏。以辛出门时已简单梳洗过,换了一身长衣长裤,身上的伤痕并没有外露。大概他之前就已注意到。她心里一股暖流淌过,对他道:“其实没什么的,过两天就好了。” 有鹿道:“我看有一处都破皮流血了。还是擦擦药,免得感染。而且你现在身为演员,身上还是不要留下疤痕的好。” 以辛捏着那袋子,道:“谢谢。” 有鹿却看了她一眼,对她道:“是有渔伤的你,你不必道谢。” 他没有说一句对不起,她却感受到了。她哦了一声,闻见板栗的阵阵清香,便笑道:“你喜欢吃板栗呀?” 有鹿将板栗轻轻放在一旁,道:“有渔喜欢。” 以辛由衷道:“你真是一个好哥哥。” 过了一会儿,方听到他仿佛自嘲的声音:“他可不这样想。我也的确不是好哥哥。”说的以辛不由好奇他们兄弟的关系,却听他又道:“有渔不大好相处,你多担待。” 以辛听了,想一想,小心问道:“他以后都住桃源吗?” 他点点头,回答:“大概是。” 她开始忧愁以后怎么办,会不会日日像今天一样水深火热,如果是,那可真受不了。突然听有鹿慢悠悠道:“以后我会约束他,你放心。”以辛松一口气,却又觉得自己客居别人家,却弄的主人一方行为受限,好像有点不大过意。可她又实在有些害怕今日之事重现,两权相衡之下,最后微微红着脸,说道:“那多谢了。” 有鹿回到家中,一面脱掉外套,一面对孙叔说:“叫有渔到书房来。” 孙叔道:“已经在了。”他看有鹿面沉如水,书房那个也是一脸阴郁,就道:“你跟他好好说。别吵架,他好不容易肯回来。” 有鹿一句话不讲,上楼去了。 第十四章 有渔果然已在书房里等着了。他坐在那张轮椅里,把坏掉的那只腿搁在桌子上,一晃一晃,故意叫人看了膈应。他看到有鹿进来,便两只眼睛盯住他,眼里燃烧着两簇火苗。他等着有鹿先开口,有鹿果真先说话了,却是严厉的一句:“腿废了,德行也废了?”有渔现如今最讨厌废这个字,无论何时听见,别人无意还是有意,都觉刺耳。这世上唯一敢在他面前直言此事的人,除了他大哥,再无二人。他把腿放下去了,冷笑道:“你不解释解释?” 与他外露的阴郁相反,有鹿一派从容,漫不经心道:“你需要什么解释?” 有渔指着门外道:“那个女人为什么在这里?你知不知道这是我们家,你把她弄到家里来做什么?” 有鹿慢慢道:“你没听孙叔讲吗,不仅仅是她,她姐姐我也接进来了。楼上最里头那间房,让她住了。”他看有渔豁然起身,就接着道:“现在你上去见不到她,昨天已经把她移出去了。” 有渔呼呼的喘气:“你把她送到哪里去了。我要去杀了她!” 有鹿皱眉:“我果然没量错。你还是这么鲁莽。” 鲁莽二字打在有渔心上,他脸色一白,气息更促,瞪眼看着气定神闲的大哥,听他道:“我把她送去卓院长那边了,如今住在特护病房,七楼。” 有渔听了,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居然把她送去那里!” 有鹿淡然道:“就是那里。” 有渔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呼呼的喘气,过一会儿道:“我明天就去掐死她。” 有鹿看着他:“就这么让她死了,你甘心?” 有渔冷哼:“不甘心!但总比你如今好吃好喝好医院的供着她们强!如果这就是你的计划,那我真是失望透顶!也觉得可笑之极。”他讽完这一句,就等着有鹿解释,谁知有鹿却是长久的沉默,沉默的让他不安,沉默让他想开口道歉。 过了许久,才听到有鹿缓缓开口:“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控制自己,怕一时忍不住上去做了你想做的事。你没有看见她的样子,她就躺在我面前,我只要轻轻一掐,她就会马上命丧黄泉。在过去的一年多里,我想过无数种方法,可以让她死一百次。”他抬眸看着有渔,轻轻道:“每次看见你现在的模样,看见家里如今的清冷,我就忍住了。她死一百次有什么用,死一百次也不够。我想她好好活着,好好看着。有渔,你的痛苦,不想让她加倍偿还吗?”他好像在向他询问天气。轻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阴冷,好像毒蛇的信子,只微微一露,就叫人不寒而栗。 有渔一直知道他大哥比他有手段,也信守承诺,既然说了这话,就不会叫他失望。他慢慢坐下来,皱眉道:“你为什么不提前对我说?难道信不过我。” 有鹿道:“我对你提过,你当时说不想听。” 有渔便道:“那后来为何还是没说。” 有鹿看着他道:“那也要找得到你,也要你肯接电话才行。” 有渔就无话可说了。 有鹿沉声道:“这段时间你玩也玩够了,现在既然回来了,就多待在家里,好好养养身体养养性子。不能再荒诞下去了。” 有渔没有做声,一会儿哼道:“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她们放在跟前。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这样!” 有鹿微笑道:“大概是我的劣根性,无论对人好或者让人痛,我都喜欢亲眼目睹过程。像雕琢璞玉,钝刀杀人,只有将那过程细节都看过了,结果才能更让人热血沸腾。” 他说完,又慢慢敛了笑意,对有渔道:“你什么都不用做,都交给我,听到吗?”他见有渔点点头,便缓和了脸色,温声道:“我给你买了糖炒栗子,一会儿记得吃。”他还有事要做,就起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他道:“现在你既然知道我的意思了,那么以后就收敛些,免得她生疑。”他说完,眼前就浮现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解世事,不谙人心。这种担心大概是多余的。他最后说一句:“对她不要太过分。”有渔模糊的应了一声,等他走了,他唇角一扯,“她可别想过的舒心。” 他现在有的是时间,打定注意对付她,谁知却一连好些天都没有在家里碰见她。他在家中十分无聊,又有又鹿约束着不能出去,心里便憋了一口气,只等某一天冲谁发泄出来。 他以为以辛是刻意避着他,以辛却是真的忙碌。 一世盛宠的演员人选都择定完毕。最关心的男主也公布于众。 以辛看到那名字,简直不敢相信。 居然是费锦成。 她去跟金薇确认,金薇戏谑道:“看来陈董真是那部剧的脑残粉。不仅喜欢女主,连男主也不放过。” 以辛不解道:“是他选的锦成吗?” 金薇双手一摊:“那我便不晓得了。这次选角网上炒的沸沸扬扬,那几个当红小生的呼声最高。谁知最后胜出的却是“名不见经传”的这位。” 以辛听了,笑着道:“锦成没有那么差。” 金薇道:“那要看跟谁相比。总之,这次结果出人意料。据我所知,导演原本已选定了一位小鲜肉,私下还接洽过,我都打算去联络联络那位的经纪人了,岂料最后锦成爆冷。真是出人意料。若说没有什么暗箱操作,便只能叫人感叹这位恐怕要行大运了。”她望一眼以辛,道:“就跟你一样。” 以辛却摇头道:“他跟我不一样。他是有真本事。” 金薇一笑:“你倒挺向着他。”她想一想,点点头:“他跟你姐是老搭档。也难怪。这样也好,第一部戏跟他搭,他看在你姐份上,也会多多提携关照你。你呢,便不用再一副提心吊胆犹如上刑场的样子了。” 以辛笑道:“我哪有。” 金薇不置可否,说道:“他在圈里口碑不错,以脾性温和著称。从不欺负新人。你跟他对手戏最多,私底下的交流必不能少,适当时你不妨打打你姐的情面,演技方面他自然会指点一二。这样一来,你能省去许多曲折,也能学到许多东西。他做男主,对你来说,利大于弊。不知星河是不是也有这个考虑?总之,你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就等着春风得意。” 以辛的欢喜与金薇不同。她现如今的生活说不上不好,身边多人环绕。桃源有孙叔吴姐伺候饮食起居,公司小楚宁宁时刻跟随,无微不至,还有金薇。她并不觉得孤单,只是童年时的经历让她敏锐察觉出自己在他们眼中的分量和意义,她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能强求,便只安分守己做好本分。目前的现状,并没有什么不满之处,于她的年纪来说,偶尔却难免生出寂寥之感。费锦成跟她实际没有什么真正接触,更谈不上相处。但因为以安的关系,她对他有一种亲切感。她相信以安也一定对他提起过自己。她认为他们可以称得上相熟的人。 她盼望着早一点见到他。到了那一天,便早早等候。金薇见了,皱皱眉,对她道:“待会儿你的兴奋劲收一收,不要叫人一看就没见过世面。”以辛哦了一声 ,把勾起的嘴角勉强抿了抿。 金薇说这次只是主创人员私下的一个碰头会,不像发布会那么正式,却也不能小觑。她对以辛平日里严格有加,并不十分亲近,却也为她考虑的周到。会面之前,早已八面玲珑上下打点好。这一日见了众人面,一时寒暄过后,以辛就只用端坐在座位上,微笑喝茶。她一面听着金薇与各路人马插科打诨,一面望着门口翘首以盼。 茶续第二杯的时候,门口一道修长身影走进来,对着众人合掌致歉:“抱歉,来晚了,实在对不住。”座首的导演看见他,故意唬着脸道:“你不是说十点就能拍完,怎么现在才过来。锦成啊,你是不是没把我这个导演放在眼里。” 锦成微笑道:“路上太堵。司机和刘哥现在还堵在前面的十字路口那里。” 导演咦一声:“那你怎么过来的?” 锦成走近道:“我怕被骂不将江导放在眼里,所以下车跑过来的。谁知,还是没逃过目中无人的诋毁。”他态度温和,面对众人从容调笑,姿态不卑不亢,却又恰到好处,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在座许多人与他为第一次相见,却马上对他心生好感。听他接着道:“今天我买单,诸位尽情吃好喝好。”于是都欢呼起来。江导笑道:“快坐。大家都认识过了,就差你这个男主了。”遂引了与众人互通身份。 以辛坐在锦成的对面,又是剧中女主,自然首当其冲。从他进来,她就一直热切注视他。他却仿佛没有看到她。江导介绍她的时候,他方把目光投注到她身上,极其短暂而礼貌的一瞥。她便也只能回以礼貌的招呼。在此之前,他一定也看过演员名单,不可能不知道她是谁。他没有立刻认出她来,她有一点失望。 餐至一半,锦成去洗手间。以辛过一会儿便也站起来,出去了。她在洗手间的长廊里徘徊。等着锦成出来。 锦成出来了。她便走上前去,对他道:“费大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以辛,以安的妹妹。” 锦成平淡道:“我知道。你好。” 以辛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顿觉尴尬,一时呐呐。 锦成倒是问道:“有什么事吗?”以辛几日来酝酿的满腹话题此时已消失殆尽,只干巴巴道:“哦,没有事。”他便略点一点头,道:“那么回去。不要让大家久等。”他便走了。 以辛不确定他刚刚是否轻蹙了一下眉头。她呆站了一会儿,便也回去包厢了。 第十五章 回去的车上,宁宁跟小楚很兴奋的讨论今日所见。他们才进公司不久,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大小明星,所以说的热烈。渐渐发现只有他们两人的声音,才觉气氛好像不大对,便收了声。金薇瞧一眼望着窗外出神的以辛,道:“江导对你印象很好,说你本人比照片更具灵气。这个角色非常适合你。”以辛哦了一声。金薇又道:“编剧也对你很满意。”以辛还是只喔了一声。 金薇便道:“怎么了?只喝茶也能醉?这么没有精神气。”这时倒想起一事来,问道:“你跟锦成聊的怎样?”以辛转过头来,回答:“还行。”金薇看她神色,便道:“他不知道你是谁?” 以辛摇头,回答:“知道。”金薇道:“那你怎么这幅神情。”以辛勉强笑一笑:“大概有点累了。”金薇道:“你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觉得累很正常。这几天就不要去公司了,在家看看剧本,顺带休息休息。下一步具体行程我到时会发给你。” 以辛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必须养足精神备战,当下便调整心情,认真倾听金薇的交待。 他们先送她回桃源,到院门外临下车时,金薇突然对她道:“不要想太多。这个圈子里,向来贵人多忘事。如果被这么点小事影响心情,不划算。”以辛没想到金薇居然有留意,她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了!”她听明白金薇的言下之意。但她不认为锦城是那样的人。 但他为何对她那样冷淡,却找不到理由。那时他送以安回来,在楼下夜色的掩护中对她挥手和微笑的样子,还记忆犹新。以安从小眼神犀利,她认定不错的人,又岂会不准。撇开这层不论,她现在与他同为一部戏的主人公,于情于理,亲近一点才正常。却对她堪比陌生人。也许是因为她太过新人?她又立刻否定了。他不像那样的人。她越想越不通,只怪之前期望太高,才会弄得此刻这般失落。她看了一阵剧本,发现半天才翻了一页,而前面那一页的台词场景居然毫无印象,便干脆丢了它,起身下楼去。 已是深夜,其余人大概早已歇息。楼下一片静谧。以辛轻手轻脚下了楼梯,想要到外面走一走。谁知客厅里却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有鹿听到响动,循声而望。他淡淡扫她一眼,问道:“出去?”以辛没想到他这么晚会出现在这里,她此时提着裙摆,弓背弯腰,仿佛做贼,就有点尴尬,直了身子,解释道:“睡不着。去院子里走走。一会儿就回来的。” 大厅一侧修置了一张台,却并不见酒柜。半面墙上空空如也,除了一个小小的窗口,窗口站一只大白鸽,浑身雪白,两眼灼灼,犹如活物。以辛早注意到白鸽,却不知它有何用处。只见有鹿走过去,将一旁一根细绳轻轻一拉,那白鸽突然身子一转,窗口打开,它往里一钻,不知所踪。一会儿听见由远及近的咕咕声,越来越近,那白鸽复出现在窗口,嘴里叼着一瓶酒。原来这墙壁里通着酒窖。不知如何设置的机关,白鸽便是取酒的使者。 以辛看了,忍不住赞道:“真神奇!”有鹿倒了一杯,慢慢品起来。以辛不知该走该留,停在那里看看门外朦胧的夜景,又望望屋里的灯光,犹豫一阵,就朝台那里走去。 她搭讪着开口:“您怎么还没有睡?”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回答:“睡不着。” 她不禁笑了:“您这种人也有心事?”说完才觉话有歧义,忙改了口:“我是说您居然也有烦心事。” 有鹿轻摇酒杯,看那淡金的液体在光里微漾,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以辛看他这样,暗忖是否已经打扰到他,又觉自己十分无厘头,怎会对他起了倾诉念头,大概实在是无人可诉。她预备离开,他却出声了:“你有什么烦恼?”接着指一指对面的位置:“坐。” 以辛坐下了,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一世盛宠的男主是费锦成。您知道吗?” 有鹿道:“哦?是他?” 他面色平静,眼神无痕,她看不出什么破绽,只好试试探道:“不是您授意的吗?” 有鹿淡淡道:“我看起来很闲?”他看她眼里依旧存疑,便接着道:“这件事你应该去问柏州或者导演。如果是柏州插手,也不足为奇,他有他的商业度量。”他看她一眼,缓缓道:“如果不喜欢跟他搭戏,现在还来得及。” 以辛听了,忙摆手道:“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顿一顿,道:“只是太巧了,巧到让人觉得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有鹿道:“称得上缘分二字的,便算的上好事——你却不大高兴。” 她的手搁在桌面上,左右两根大拇指无意识的轻轻搓动,轻声道:“我很开心遇见他,可他却好像跟我相反——我看的出来,他不大喜欢我。”说道这里,忍不住一嘲:“最近这段时间,好像我走到哪里都不讨人喜欢。” 桃源如此,金薇如此,现在就连锦成也如此。她脸色有点郁郁的,看他抬眸朝自己看来,心想在他眼里这不过是小儿女情长,怕是不耐烦听,更别期望什么安慰。谁知他却开口道:“你想太多。”又道:“说不定他只是看见你,想起许多往事。” 以辛听了,怔了一怔,她不知他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深意,也许后者居多,想一想,以安出事前的那半年的确再没私底下见过锦成,她提起他的次数仿佛也不多,但那时正忙于拍剧,他们都异常忙碌,几乎天天在一起,私下不再交集也属正常。以辛想的也渐渐犹疑起来,道:“以安从没有提过跟他有不愉快啊。” 有鹿起先没有说话,过一会儿才慢慢道,仿佛在安慰她:“也许是他自己有些事不愿想起。毕竟现在,他已小有名气。” 以辛马上摇头道:“他不会那样。” 这世上多少人锦衣加身后,便不愿再提及以往的不光彩。她却只是本能根据自己喜恶去判定,也正因如此,大概她才能活得这般怡然自得。谁也说不上来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有鹿轻辍一口清酒,没有言语。 以辛这时方觉这样武断驳回有鹿,似乎不妥,不由有点不好意思。她看他一口接一口的喝,丝毫不像品酒应有的浅尝辄止,倒像借酒浇愁。看他脸上,却是波澜无痕。她便笑道:“不说我了。说说您。您有什么烦恼呢?” 灯光投射在透亮玻璃杯上,有鹿望着那点点碎金,答道:“没有。” 以辛见他不愿再谈,知道该离开了,便站起身,:“那我先回去睡了。”又说一句:“再好的酒,都不宜干喝,喝多。您少喝点,还是早点休息。” 她说完了,见有鹿突然抬头朝她看来,目光幽深,仿佛第一次看见她,她疑惑的回望,却发现他目光虽定在她脸上,瞳孔却不知聚焦在哪里,仿佛透过她看到很远的地方去,抑或其他人身上去。那眼神使的她一阵惶惑,还夹杂着不安。她便想赶快离去,一转身,不远处却立着一个雪白身影,只吓的她差点大叫。 待看清了是有渔,那原本拼命压住的惊叫就再忍不住,口里啊一声,她飞快绕过台,迅疾站到有鹿身后,一只手紧紧抓住他,只抓的他衬衫一只衣袖褶皱丛生,好像他可以救他。情急之下,倒忘了,他们两个才是兄弟两。 有渔白衣白裤,连手里的拐杖也白的发亮,赤着一双脚,行走无声,再搭配他脸上阴测测的的笑意,如同鬼魅,直叫人看了胆寒。他冲着以辛冷冷发问:“谁允许你坐在这里的。” 以辛小心回答:“陈董叫我坐的。” 有渔哼道:“叫你坐你便坐?姓霍的,我告诉你,这里的位置你永远坐不得!永远不准坐。”他用那拐杖敲在以辛刚刚做过的位置上,一片锐利的咚咚之声,在寂静的夜里非常刺耳。“ 以辛不敢惹他,更不敢这个时候忤逆他,赶紧喏喏道:“我知道了,我记住了。” 她盼着他放过他,他却又道:“你过来。”她自然不敢过去,瑟瑟往后退了一步。他见了,脸色更加难看,喝道:“过来!大半夜的,你在我家走来走去,我今儿要给你点教训,叫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寄居他家的规矩。”他说着就身形一动,似乎马上就要去抓她。 以辛余光乱瞄,思忖待会从哪里逃比较快,突然听见有鹿声音沉沉的开口,“你也知道大半夜了,还想闹什么。”他看着有渔,道:“前几天你答应过什么,这么快就忘记了?” 有渔不做声了。他指一指面前的座位:“坐下。” 有渔两眼瞪着以辛,慢慢走过去。 以辛不待有鹿出口,等有渔刚一落座,立刻如兔子一样冲出去,从一边跑了,头也不回的一口气奔上楼。 那脚步声完全消失了,剩下的两人都皱眉看着对方。 有渔道:“大哥真是好兴致,居然深夜与她灯下共饮,还是在这里。大哥恐怕是忘了,这个位置属于谁的。” 有鹿却道:“你穿这一身,大半夜想吓谁。” 有渔低头瞧瞧,倒笑了笑:“怎么,不好看吗?以前我也这样穿过,你还夸我少年风流,怎么,不记得了吗?” 有鹿不说话。 有渔一笑:“连大哥都不记得我以前的样子了,更遑论别人。所以我更应该多做做这样的打扮,提醒提醒那些同情心泛滥的人,我不比他们差。” 有鹿还是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只看的有渔面孔上故作玩世不恭的笑容彻底僵硬,然后侧过头去,胸腔一鼓一鼓。 有鹿等他气息渐平,方缓缓开口:“你要觉得闷,可以多出去跟朋友玩玩。若不喜欢那些朋友,就在家里好好待着。无论你做什么,我不会阻拦你。但我唯一不能容忍的,就是你自暴自弃。现如今,我不会说你什么,但等计成功满那一天,我希望你能让我看到我弟弟陈有渔原本应有的姿态与心性。”他的目光自面前的位置划过,慢慢道:“至于这个位置属于谁,我永远铭记在心。我也希望你还记得。”他的目光渐渐柔软,是旁人少见的温情流淌,他对有渔道:“我这些天都在这边,你有空就跟我在家一起吃吃饭,晚上喝喝酒,不好吗?” 有渔默了一会儿,闷声道:“你不是很忙。”有鹿缓声道:“再忙,跟你吃饭的时间还是有的。只要你愿意。”顿了一顿,又道:“你算算,我们多久没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有渔抬眼看了他一眼,最后说,“知道了。”这便是答应了,有鹿唇畔勾起一抹笑容,眼里闪过一抹柔和的光芒,使得他面孔上似乎终年如一日的冷峻柔化了许多。 过了一阵,他便说道:“夜深了,早些去睡。”有渔临走前,张了张嘴唇,忍不住道:“孙叔说,你现在喝酒更厉害了。你还是……”话还未完,就被有鹿截断了:“你也来唠叨。好了,知道了。我有数。你去睡。” 有渔便慢慢的走了。有鹿又坐了一会儿,把杯子里未喝完的酒倒掉,也起身回房了。 第十六章 金薇说这几天不用去公司。但因为有渔的缘故,以辛还是每天早早就去了公司。公司里有一间小休息室,少有人用,她便窝在里面。小楚和宁宁知道了,就去相陪。他们巴不得她来,这样只用围绕她一人做事,不必像杂役一样被他人指使。而以辛性格亲和,从无挑剔,做她的助理十分轻松。她看剧本的时候,他们还可以溜去街上逛一圈,有时回来的晚,以辛也从不讲话。他们暗愧之余,对她越发好起来,便带给她一些零食小吃类。几个人瞒着金薇,关了门,一起偷吃。有了这种“战友之情”,他们之间的关系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一下子亲近许多。而金薇看以辛如此自发自觉到公司来钻研剧本,意外之余,倒对她有一点改观。以辛感觉到她对自己更和颜悦色后,不禁苦笑。原本为躲避有渔,岂料这样一来,似乎倒让她因祸得福了。 白天可以在公司里混过去,晚上却不得不回桃源。以辛尽量晚一点回去,刻意错开晚饭时间。好在这些天有鹿都在家中,偶尔碰见有渔,除了对她眼神上的虎视眈眈,再没有其他动作。这叫她稍稍放心。她心里思量着搬出去住,这样有渔和她都自在。可眼下却不是时候。她原本担心要去外地拍戏,便不能随时去看望以安,后来得知拍摄地点就在本省的某影视基地,就盼望着早点开机,到时便可以住去剧组,既能远远避开有渔,又可以抽空去探视以安。 没有等多久,经过发布会,画报拍摄,前期部分宣传,和开机仪式等一系列流程后,一世盛宠便正式开拍了。公司早安排了相关工作人员,由金薇统领,一行人随着以辛入驻剧组。 那天早上走的时候,她知道有鹿在家,专门去给他说了一声,他只点了点头,便叫她离开了。接她的车子开出桃源时,也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有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算起来,在桃源居然已不知不觉住了好长一段时间,除了近段时日有渔的出现扰乱了平静外,平常不可谓在这里住的不舒心。衣食无忧,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就算没有这般优渥条件,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也难免会生出一股留恋。况且这里于她,还蕴意一种新生活的开始。她望着渐行渐远的那栋大屋,决定以后回来看以安时,也别忘记顺便回这里一趟。自己心安些,也是一种礼貌。 影视基地处于郊区,当然比不得市区里繁华,不过该有的配备也都齐全。酒店挑了这里最大的一间,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住,各就其位。 大家都知道从明日起便再不得清闲,于是这一天晚上都早早睡下。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到处便可见人影走动,人声嘈杂。 以辛对基本的流程并不陌生。以前跑龙套时,早见过阵仗。当主演却是头一回。她戏份最多最重,第一场便是她的出场。她经过这几个月的集中培训,一般戏份不在话下,拿到剧本后,又潜心精读过几遍,昨夜睡前还练习了一回,原以为万无一失了。岂料到了现场,摄像机一打开,全场肃静,她站在中央,只觉数百双,不,也许更多,更多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灼灼瞧着她,瞧的她头脑一片空白,别说台词,连自己是谁,为何在这里,都毫无头绪了。只是傻愣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发呆。 许导笑道:“以辛,跟你以前演戏一样的,没有什么特别。不要紧张。” 金薇陪在一旁,也道:“你昨天不是练的好好的?不要怯场。” 以辛点点头,微做调整。 这一次终于不是发傻了,却一句台词磕磕巴巴说了一分钟,只叫人听的想发笑。当然要重来,重来的次数越多,情况越发糟糕。众人碍着她本人在场,没有明着议论,却忍不住面面相觑。第一场戏就如此艰难,还只是因为演员本身的问题,许导脸色渐渐不好看。再度失败两次后,他便沉着脸说先休息休息。他到一边去坐下了,对着剧本勾勾画画,又对副导嘟囔了一句,大概在懊悔曾经的选择。 其他人员便一下子无事可做,都在原地等待通知。金薇对周遭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越是这时候,她反倒越镇定。她把以辛拉到一旁,低声对她道:“你怎么了?” 以辛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一站在那里,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鼻尖和额头细汗微沁,还记得问她:“我会不会被换掉?” 金薇原本心里也不大舒服,听她这样问,反倒笑一笑,道:“这你倒不必担心。本剧制片人和最大的投资商都是星河,就连我们现在住的酒店,也是星河另外出资租赁。所以,换了谁,也不会换下你。”她看以辛舒一口气,就接着道:“你大可不必太过拘谨,这是你的主场,你尽管放心大胆的发挥。别想着第一场戏就表现的多么出彩。你非科班出身,许导早就晓得,不会对你太过苛求,你只要拿出平常的水平就可以了。”她表现的越好当然越好,不光导演,所有参与者都会皆大欢喜,不过眼下,却不宜做太多要求。金薇继续道:“导演那边我去应付,你什么都不要管。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调整好你的心态。什么时候调整好了,什么时候再开拍。”她吩咐小楚宁宁等人都不要去打扰以辛,之后便笑着走去导演那边。 以辛独自坐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金薇的话带给她少许安慰,却不能解决她全部的问题。她满脑子想着该怎么办,连有人走过来都没有察觉。直到那人叫她一声:“以辛。”她抬起头,看到一张清俊的古人面孔,不禁恍然。又见他对她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牙齿,才认出是谁。 锦成在剧中饰演皇帝,为以辛的爱人,伴侣。两人的纠葛从幼时便开始。第一场戏以以辛的镜头为开端,紧接着就是锦成上场。所以他一早就已装扮完毕,等候多时。 自从上次的碰头会后,他们后来又见过两次。都是在不可不出席的活动上。以辛吸取教训,再没表现的太过热络,只循规蹈矩的遵循活动流程,完成每一次的行程。她对那些场面并不熟悉,更不擅长,所以很多时候他有意无意得出手救场。没有见他抱怨,对于她的谢谢,他也没有什么表示,似乎连客套都不大愿意客套。由此可见,他好像是真的不怎么待见她。以辛望着他,不知他这时来要做什么。只期望他不要当众讲出太难听的话。 也许是她眼中的哀切不自觉流露,锦成的声音就十分柔和:“别紧张,我只是来和你说说话。”他指指她脚边的一只小马扎,“我可以坐吗?” 以辛点点头,他便在她身旁坐下。 坐好后,他一开口就对她说:“以辛,对不起。” 以辛不解,“什么?” 锦成道:“我知道你是以安的妹妹,却对你很冷淡,一定让你很失望对不对。” 以辛点点头:“有一点。我听说是和你搭戏,就很高兴,很期望。我以为你会和我一样。” 他想起那天她期待的眼神,就再说一次:“抱歉。” 以辛摇摇头,说:“没关系。” 她没有去问他原因,一则眼下没有这个心情,二则归结于她的习惯:想不通的事就不要去想。别人不主动告知的东西,不管多想知道,都不要去追问。 锦成过了一会儿,开口道:“并不是因为你的原因,而是我自己……”他好像不知道如何解释,看以辛两只眼睛平静的看着他,就突然笑了,“那些事跟你无关,不提也罢。是我想混了。” 以辛听到这里,不禁想不知是不是有鹿说的那种事?她无心细想,心思还纠在她自己的问题上,只盼着锦成快点离开。 锦成却是态度迥然:“以辛,很高兴这部剧女主是你。” 以辛听了,叹一口气:“你这是讽刺我吗?” 锦成笑起来:“抱歉抱歉,没注意到时机。我绝没有那个意思。” 以辛勉强一笑。他的目光转向她手中的剧本:“我可以看看吗?” 以辛觉得奇怪,他又不是没有,为何还要看她的。那剧本被她捏在手中多时,边缘微卷,看上去有点像小学生□□过的书本。他却兴趣盎然,看的仔细,片刻后对她笑道:“你这认真程度,赶得上当年的我了。” 以辛想起本子上那些满满的笔记,不禁更加泄气,听他这样说,就闷闷道:“那你当年一定没有我这样无用。” 锦成笑道:“谁说的?我比你更恐怖,躲在厕所不敢出去。最后还是刘哥把我死拉硬拽拖出去的。”以辛大为惊讶:“真的?” 锦成道:“真的。那是我第一次做主演。原本信誓旦旦雄心满满,临上阵时突然胆怯心虚。只想着万一演砸了怎么办?我身后那么多人等着盼着我出人头地,如果砸了,岂不对不起他们。当时真是头脑一片空白,恨不得就那么躲起来算了。” 以辛愣愣的看着他,半晌才问:“后来呢?” 锦成道:“后来我就想砸了就砸了。我尽力了,就算砸了,也怪不得我。大不了砸了我再回去跑龙套。”他笑着道:“你不妨也这样想一想,会轻松很多。况且,你本身经验不多,就算真的演的不好,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谁都不是天生的演员。” 以辛这才明白他是来开导她的。 她心中一股暖流淌过,把他的话在心里咀嚼一遍,好像真的不似先前那般紧张。她等一等,说:“我还是有些害怕。总觉得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我。” 他微微一想,会意了,笑道:“别怕。大家其实都是一样普通人。调换位置,不一定谁比谁强。”他看她脸色镇静许多,便说到:“你再休息一会儿,确定可以了,我们再重新开始。” 以辛过了一会儿就站起来。金薇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一看,马上就叫人来补妆。 几分钟后,以辛便再一次站在那个位置。也不知是锦成的话真的起了作用,还是以辛心无旁骛了,这一回,一次性通过。所有人都松一口气。万事开头难,这第一关总算是过了。 以辛对锦成投去感激的目光,他回以温温一笑。 第十七章 第一天总算是平安度过。到晚上收工的时候,以辛回想这一天。只觉无比漫长。度日如年,大概便是形容这种光景。好在导演总算对她满意,这让她心下稍宽。她想她该当面去对锦成说声谢谢,四下一望,锦成正站在不远处,身边环绕几人。她便犹豫,不知该不该上前。这时锦成却已看见她,一会儿就朝她走来。 他已脱下戏服,只穿一件白色t衫。头上发髻还没拆,依旧插着一支古朴木簪。他走近了,笑着道:“很奇怪吗?” 以辛笑道:“你现在不像皇帝了。” 锦成便问:“像什么?” 以辛笑道:“像扎着丸子头的纨绔王公。” 锦成笑起来,“以后你就会习惯了。”接着问:“你直接回酒店吗?”他看以辛点头,便道:“今天你应该比较辛苦,早点回去休息也好。” 以辛由衷道:“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还不知怎么办?” 锦成笑道:“别太夸张,主要还是靠你自己。就算我真起了作用,也是我该做的事。接下来的几个月也会有你帮我的时候。彼此都不用客气。” 以辛知道他是为宽自己心,他能有什么需要她帮的呢。一样的客套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却显得真诚,让听者心里舒坦。大概有人天生就有这种亲和本性。而还有一种人,却与之相反,无论怎样刻意温和,却总使人感到冷峻。她无端想起有鹿。 小楚跟宁宁在门口不远处等着她。 以辛准备走了,锦成却突然道:“以安还好吗?”他终于还是问起了。 以辛答道:“现在在医院住着,情况都稳定,没有什么事了。” 锦成点点头:“那就好。那时候去看她,样子很吓人。”又接着道:“很抱歉,后来再没去看望过她。” 以辛微笑道:“不,是我该对你说声谢谢。除了你,再没有其它人去看过她。”那段在医院孤苦伶仃的时日,她不想再回想,笑道:“现在很好了,有专门的护士照顾她。我也可以安心出来工作。” 锦成便问:“你怎么会来演戏?我记得以安只想让你好好读书,不想你进入这个圈子。” 以辛微微低头:“我也不想。”便对他简短讲述了去找严平的那些事。她道:“那时候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没想到机缘巧合,进了星河,所以现在才能在这里见到你。”她牢记柏州的交待,不能透露有鹿的任何信息,因此有些地方便只微微一提。 锦成默然无声,过了一阵,方微微一叹,说道:“世事真是无常——不管怎样,你既然已经入行,又得遇星河的赏识,就好好做。” 以辛笑道:“恩,我知道。以后还请你多多赐教。” 锦成笑道:“客气了。”他望着她还依旧稚嫩的面孔和眼神,仿佛很有些感慨,心底一声听不见的叹息,对她道:“说不定,你会比我和以安都要走的更远站的更高。” 锦成目送她离开。身旁走来一个人,对他道:“你不是不想见到她吗?” 锦成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这个伴随他多年的经纪人,无奈道:“那得多谢你瞒着我接下这部戏,所以就算我不想见她,也不得不见了。” 刘拂年逾三十,虎背熊腰,嗓门与身材一样浑厚,大声起来,常让人振聋发聩,只想捂住耳朵。初次见面的人,无人相信锦成这样的人居然出自他麾下,且与他相处多年,居然没有沾染他丝毫粗犷习气。他自己也引以为豪,对锦成更加全心全意栽培,尽忠职守多年,两人亦师亦友,许多决定,不问对方便可以做下。 刘拂听了锦成的怨声,嘻嘻一笑:“你傻吗?这样的大热IP ,谁演谁红。难道你为了她还要放弃了不成?” 锦成道:“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刘拂道:“有什么奇怪。你有多部古装戏剧经验,扮相合适,导演选中你,合情合理。” 锦成道:“来的时机太奇怪。原本你也说没希望,星河却主动向导演建议由我试镜试试。” 刘拂道:“这也没什么。他们既用了以辛,自然对她的身世过往一清二楚,如果能让你来做男主,便是妹妹接棒姐姐与你重续银幕情缘,也不失为一段感人佳话,更是颇有戏剧的一个话题。导演不傻,于是顺水推舟用了你,再正常不过。” 他分析的不无道理,锦成却依旧难以安心。刘拂对他了如指掌,望望四下人员各自忙碌,并无人注意他们,便放低了声音,道:“我看还是你自己的心病在作祟。你放不下那心病,所以现在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你就觉得是……”他看锦成的眸光陡然黯淡下来,就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又接着道:“锦成,我知道你的意思,所以也并不是冒冒失失就接下了这部戏。星河重组后,它背后的新股东我托人查过,是一家才注册不久的公司,叫大浪娱乐,老板名叫程徐。圈里谁也没听过这号名字,那人也从未现身,好像就只是用作摆设的。的确让人生疑,不过后来我也打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说大浪娱乐真正背靠的是国外一家华侨集团企业。听说实力雄厚,这些年意欲回国发展,正好碰上国内影视市场发展迅速,所以才收购了星河,算是做一个前期试水。人家就是来做生意的。至于为什么签约以辛,你也听见以辛说了,纯属巧合。至于你,算不得巧合,该属于连带效应。” 锦成听了这番话,脸色稍霁,刘拂接着道:“这部戏拍完,大概谁也不敢再小觑你了。你呢,就不要东想西想的,现在我们最期盼的大好机会就在手中了,你好好把握,好好拍剧,才是正道。” 锦成道:“知道了。”他想一想,又道:“以前的事,不要对以辛提起。” 刘拂瞪起一双牛眼,道:“那档子事谁愿意提!你放心。倒是你,对她那么冷淡,她倒是要感到奇怪了。” 锦成道:“是我想混了。以后不会那样对她了。” 刘拂道:“这就对了。不过也别对她太好了,小心她缠上你。” 锦成摇摇头,笑道:“你想多了。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 刘拂见他不再纠结,放下心来,也就懒得去与他辩驳,只看看表,叫道:“这么晚了,你还吃不吃夜宵的?我一会儿可还要回市里一趟呢。” 锦成自此后,对以辛就真的好起来。他的好既像对其他人一样,又多了些对故人的关照,很是妥贴。以辛本就对他有好感与亲切感,这样一来,两人相处越来越融洽,一段时间下来,已熟络无比。他们是剧组最重要的两个人物,他们感情越好,于工作愈有利,因此都乐于见到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 以辛每日还是过得比较辛苦,那些台词,情绪的表现不是短短几天就能出神入化的,她每次都觉像是在走钢丝,险险过关就是万福。现在锦成随时在一旁指点,他比导演讲的更细致更耐心,又温和有余,还手把手教她怎样借助小动作表现情感,她努力揣摩,终于越来越像模像样。有一回还被许导当场夸赞,她高兴之余,终于放下一颗心来。于是渐渐适应剧组生活,按部就班的同时,也能抽出一点闲心与人说笑了。 剧组大部分都是些年轻人,拍摄时都敬业认真,一脸老成,拍摄一结束,就马上换了样子,嘻嘻哈哈谈笑风生。许导也是一样,只要不影响拍戏,他便从不过多干涉,也不特别优待谁。平常大家吃喝都在片场,一样的盒饭人手一份,呼呼啦啦一通吃,无人埋怨,亦无人独自吃小灶。 以辛现在已对一群古装打扮的人坐在电扇前,或者蹲在地上吃饭抽烟的场景见怪不怪。她自己也常常穿着戏服披头散发坐在人群中,或者头顶皇冠却趿着一双拖鞋四处晃荡,一副不伦不类的样子。没多久,全组的人都看出她 性格平易近人不拘小节,因此也都愿意与她相处,说话慢慢随便起来。 有一回,午饭时间,盒饭来了。以辛打开一看,忙跑到锦成那边去,对他急道:“你别吃。”锦成莫名的看着她:“怎么了?” 以辛道:“这里面有虾皮。” 锦成的助理忙打开他手中的饭盒,一扒拉,顿时吓一跳:“哎哟,还真有虾。幸好还没吃。”赶紧去重新换了一盒,对锦成道:“不好意思,刚没注意看,我下次不会了,您可千万别告诉刘哥。” 助理知道锦成好说话,即使不求他,他也不会去告诉刘拂。倒是觉得奇怪,就问以辛:“你怎么知道我们家锦成对虾过敏的?” 以辛答道:“上回听刘哥说起过。” 助理笑道:“你可真细心啊,无意听到的事都记得这么清楚。今天多亏了你。” 周围的几个人听见了,都不约而同起哄起来:“哟哟哟。你看以辛对谁还这么细心过,分明是用心啊。这就叫戏里戏外都是情。” 他们一个个面带戏谑,以辛不知如何应付,唯有不好意思的笑一笑。他们见了,却更起劲:“锦成,女主都默认了,你还不表示表示?” 锦成对着那人道:“你师傅王大编剧昨天还和我说后面有几个地方不满意,需要修改,你这么能说会道又精力充沛,我看交给你去改最适合不过。” 那人马上不吭声了,另一人却接口道:“锦成,你不厚道,我们这是帮你呢。想你单身多年,这眼见桃花要开,帮你吹一口春风,你倒……”话未完,锦成便笑道:“多谢你的好意了。麻烦你不要操我这份心。” 那人还不罢休:“你跟以辛郎才女貌,要是能假戏真做,绝对……”以辛不待那人说完,忙道:“我过去了,你们慢慢吃。” 她跑走了,又引起一阵哄笑:“哟,以辛害羞了。” 以辛回到自己的位置,小楚和宁宁正等着她一起吃饭。那边的动静不小,他们自然也听到,见以辛匆匆跑回来,脸上有点发红,明白她毕竟年纪小脸皮薄,也就没有说什么,只叫她赶紧吃饭。 吃了一阵,宁宁却忍不住问道:“锦成真的单身?你们信吗?”大概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尤其他们本身就在八卦的圈子里。小楚道:“他的确没什么绯闻。除了跟以安传过一段外。”他们便把目光转向以辛。 以辛想一想,答道:“别的我不清楚,但他跟以安自始至终只是朋友关系。所传过的那段,也只是为做宣传而已,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其实这也是她曾问过以安的问题,以安当时很明确的回答,他们不是男女朋友。还说她想太多。她知道以安不会骗她。她也有跟宁宁他们一样的好奇,不过当时却没有去问以安,以安不喜欢她问太多那个圈子的事。 宁宁道:“如果他真的单身,简直是浪费资源。”又疑惑道:“他这么好的条件,想找女朋友还不简单,怎么会单身多年呢。”小楚道:“人家心思都在事业上,不在儿女情长上,这也正常啊。” 宁宁却道:“才不正常。”她想想,猛然眼睛一亮,“他会不会不爱女色呢?”以辛明白过来,不禁一笑,道:“你没事还是少看些**,看看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宁宁却不服气,“也不是不可能啊。这个圈子里本来同志遍地都是……”小楚突然站起来,对着宁宁身后道:“哎,锦成哥。” 宁宁慌的手忙脚乱,一口饭呛在嘴里,咳个不停,还要觊觎锦成脸色,不知他听到多少。以辛看她咳的满脸通红,就叫小楚带他去喝点水。两人赶紧跑开了。 以辛也有点尴尬,为在背后议论他。锦成却道:“刚刚那帮人混说,你别放心上。”以辛忙道:“不会。”他又道:“那就好。他们这些人,越看你不好意思,就越来劲,贫起来没完没了。你以后听见了,就只当听笑话,他们慢慢觉得没趣,也就不会说了。” 以辛点点头,说:“知道了。” 她的脑子里还是宁宁最后说的那句话,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她不禁也浮想联翩起来。 锦成看她眼珠不住转动,嘴角还含着一点奇怪的笑,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以辛脱口道:“在想你的取向。”她只想咬舌。 锦成却是含笑看着她,道:“我还以为你不八卦。”接着回答她:“我取向正常。” 她见他没有生气,这才舒一口气,胆子也大了起来:“你真的单身?” 锦成点头,说:“很奇怪吗?”以辛想想:“其实很正常,只是我比较奇怪的是,你跟我姐姐搭档多年,默契十足,怎么就没滋生出感情来?”这是她以前就想问以安的问题,也是她的遗憾。 锦成顿了一顿,笑道:“以安可看不上我。” 以辛道:“怎么会。以安对我提起过你好几次,说你很好。她从未给过别人这样的评价。“” 锦成道:“那是作为朋友,而不是男人。”也许他是对的,否则不可能那么久没有开花结果。 以辛过了一会儿问道:“那么你呢?”说完又补充道:“我不是说你对以安,而是你自己,为何……”她不知该不该问,恐怕有点僭越界线了。 锦成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微笑道:“以前倒是期待过,后来却知道自己不会拥有爱情这种东西了。” 以辛奇道:“怎么这样说?” 锦成默然片刻,过一会儿笑道:“你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再问下去,就不是八卦,而是招人厌的狗仔了。”他看一看时间,道:“你赶紧吃完了再休息下,下午戏份重,别到时候体力跟不上。”他说完就走了。 以辛看着他的背影,脑中还在思忖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乍一听,就仿佛能窥见一段隐藏的不为人知的心事,也许还是令人鼻酸的心事。搭配锦成的那张脸,还有他的身份,马上呈现出罗曼蒂克的绮丽缤纷,使人好奇心直线上升。以辛站在那里满脑子臆想,直到宁宁回来,奇怪的看着她,她才回神,只觉自己真是越来越无聊,便拍拍脑袋,蹲到桌子前继续吃饭。 一晃便是半个月过去。这些天天公不作美,阴雨连天,从早下到晚,外景通通没有办法拍摄。只好临时调整场次,先拍室内的戏份。哪知室内的也不顺利。这一次问题却是出在演员身上。原本的女三早已选定,演员都已来报到,却突然传出要换人的消息。临时换角并不是没有,但这次却事发突然,连许导似乎都措手不及。他把几个副导骂了一顿,又开了半天会,还是没有给出结果。适逢一架机器出了问题,外面又是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他干脆放了全组一天假。 大家欢呼起来,都窝回酒店补觉,打牌,聊天。没有几人回家。除了以辛。她老早就想去看看以安,眼下有了机会,当然不放过。金薇见她坚持,便派了车,送她回去。以辛走时突然想到一事,说:“我顺便回桃源一趟。晚上再回来。” 这一天晚上,她却没有回来。 第十八章 以安那里平安无事,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不过算起来已半月有余没有见过她,接下来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空过来,因此以辛还是在医院多待了一阵。直到过了中午,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司机把她送到桃源去。途中她见路旁有一人挑了一筐水果在叫卖,看那人打扮,她知道大概是附近郊外的村民自己田地里种植的水果,十分天然,便下车挑了一些。 车子停在门口,以辛下车,慢慢走进去。连天阴雨,园子里原本的繁茂锦簇早已不见,只剩下花败草伏的颓然。不过山下气候闷热,这里却是清爽宜人。雨渐渐小了,以辛收了伞,几步跑进大厅。 厅里开着灯,一派光明,却一个人都没有。以辛四下看看,出声叫道:“吴姐,孙叔,你们在吗?”无人应答。她想着他们这时候说不定在午睡,便放轻脚步,想直接上楼去。刚走了两步,左侧那端却探出一只脑袋。是钟红。 钟红对她招招手,等以辛走过去,便拉住她,道:“霍小姐,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以辛道:“临时有时间,便回来了。” 钟红道:“您回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以辛早被她弄的疑惑起来,这时便问怎么了。钟红往外看看,还是不放心,又拉着她往里走,直转到一条长廊上去。那里一排几个房间,钟红和其他几个女孩子住着。那几人也在,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无所事事,又仿佛很紧张。以辛看看她们,又看看钟红,不知发生什么事。 听钟红道:“我们可不是偷懒。只是这几天家里闹的凶,我们都不敢出去。” 以辛问:“谁闹?闹什么?” 钟红一撇嘴:“还有谁?那位小少爷呗。谁知道他闹什么,无缘无故就发脾气,弄的人莫名其妙。我们不敢惹他,就只好躲着他。”她看以辛一眼,说:“你别让他看见你了,免得又发作起来,连带我们也跟着遭殃。”上次那一幕还记忆犹新,她们也实在害怕。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接着便是吴姐在喊:“钟红钟红,快叫人过来帮忙。” 大家都吓了一跳,忙跑出去。 以辛顿了顿,跟在她们后面,也循声过去。 一楼的右侧有几间空房,原本用作他用。有渔回来后,便把其中一间打扫出来,装饰一番,做他的卧室。另外几间为方便他,也做了相应的改动。把游戏房,书房,台球室都搬到这里来了。 以辛第一次踏足此地,跟在钟红她们身后走到最里面一间,在门外听见一阵咔嗒咔嗒声,便猜测这里大概是游戏房了。到了门上一看,果然是。房内伴随着银幕里游戏的背景声,还有另外两道慌乱与急促的声音。 慌乱的是吴姐:“有渔,你有没有摔倒哪里?”又道:“你们快把他扶起来。” 一阵响动,想是钟红等人去扶,却惹来一道怒吼:“不准碰我!”夹杂着他呼呼的喘息。之后就是一片安静,大概钟红等人被他吼的只能静默在一旁。这静默使得那悉索和急促之声更加明显,紧接着突然砰的一声,引起一片惊呼。 以辛远远站在门外,忍不住探头去望。只见房内一张椅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它旁边数片瓷片支离破碎,和着一地汤水和食物,在灯光下闪烁狼藉的光泽,比之更不堪的是深陷其中兀自挣扎的有渔。他那支惹人注目的拐杖不知去了哪里,现在只能靠攀附身边的桌椅。他原本只瘸了一条腿,那一地的汤水却绊住了他另外一只脚,眼看就要站起来,脚下一滑,便又是一个踉跄。他坐在地上,低着头,呼呼直喘。谁都听得出来那喘息来自他心底,因此谁也不敢上前。唯有吴姐不忍,走近一步道:“有渔,你别再伤到自己了,让我扶你起来好不好?”最后一个字尾音还未落,迎面一块瓷片飞过来,擦着吴姐的肩头落到地面上,碎裂的更彻底,伴随着他的怒吼:“滚。” 以辛见他抬头,似乎就要看过来,忙一闪身,飞快跑走了。 她回到楼上,凝神倾听楼下动静。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一阵脚步声往左侧去了,猜测大概是钟红她们回房了。又等了一会儿,只闻见窗外淅沥细雨的声音,再无其他声音,方微微松一口气。她现在总算明白了钟红为什么说她回来的不是时候了。的确不是时候。可刚刚落屋,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又离开,似乎说不过去。她看看时间,决定先等一等。突然肚子里咕噜一声,才想起这半日来,竟还一口东西都没有吃。房内什么零食都没有,她干巴巴坐了一阵,只觉腹中越来越难耐,便出了房门,小心翼翼下楼梯,顺着墙根快步走到厨房那里去。 到了厨房门口,却先听见有人在说话。房门没关严实,从那半掩的门缝里可以看见吴姐一个人坐在桌前打电话。以辛原本要走开了,却被吴姐一声抽泣留住了脚步。 吴姐侧坐在那里,对着电话道:“我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专程下山去买了新鲜猪脚,守在灶台前熬了几个小时。还不是看他这两三天都没好好吃上一顿饭,又连着阴雨天,他腿疼的厉害,想给他好好补补。那猪脚汤也是医生建议的食谱,他却说我讽刺他,一下子就把碗砸了!“”她最揪心的就是这一句,语气愤慨起来:“老孙,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我从小服侍他们长大,不是家人胜似家人。他可以怀疑任何人讽刺他,却怎么能说我也在讽刺他呢?他这样说,真是太戳心了。”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稍稍平息,叹口气道:“我知道他心情不好,可难道我们就很好吗?我们不比他难过吗?你不是不晓得,以往我最疼的就是他,可现在,我最害怕看见的就是他。我不知自己哪里做错,我只怕他饿着渴着伤着,他却叫我滚!却拿东西丢我!老孙,我真寒心,也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她平日里服装到头发都一丝不苟,有条不紊管理桃源的内务,常叫人忘了她的年纪。此刻低头抹泪,终是露出沧桑的岁月痕迹,更像一位伤心的母亲。 吴姐有一阵没说话,只听着电话那头的劝慰。这样的对话一定不止这一回,她发泄过后,很快擦擦眼睛,对孙叔叮嘱道:“这事你别告诉有鹿。他已经够辛苦了。”最后道:“下午你们早点回来,我早点准备晚饭。有渔今天什么都还没有吃。” 以辛静待一会儿,才敲敲门,听见吴姐咳嗽一声后说谁呀,她便走进去,叫一声:“吴姐。” 吴姐有点吃惊,问道:“哦,你怎么在。” 以辛道:“我今天休息,去看以安,顺便回来一趟。一会儿就得走了,跟您打个招呼。” 吴姐哦了一声。以辛站了一会儿,一时都没有话说。吴姐大概不想她看见现在的样子,一直避免与她直面。以辛倒了杯水,便又返回楼上去。 以辛准备走了。那司机却刚去了山下。之前以为至少会在桃源待几个小时,因此叫司机随便去逛逛。这时只好等他返回来。她把水喝了,百无聊赖坐了一会儿,就合衣躺到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睡去。 等醒来,已近傍晚。雨更大了。她只觉饿的厉害,四下翻找,最后在包包里找到一颗糖,便含在嘴里。司机已经来了,她整了整东西,就下楼去。 楼下却正在上演水深火热。一听见有渔熟悉的怒腔,就马上站住了。此时下去不合时宜,她暗悔没有预先听听动静再出来。现在进退维谷,只好静静站在拐角处,等待暴风雨过去。 孙叔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对有渔道:“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你哥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先等你哥回来再说。” 有渔冷声道:“他回来做什么,看我在家里坐牢吗?” 吴姐道:“他听说你今天一整天没吃饭,特意赶回来陪你吃点东西。” 有渔不耐烦道:“不吃不吃。” 吴姐劝道:“晚上有你最爱的糖醋鱼,你多少吃一点。” 有渔叫道:“吃吃吃,你们就知道叫我吃!” 孙叔道:“我们倒想说点别的,也要你肯听才行。”他顿了顿,还是说道:“如果实在疼的厉害,就让杨医生来给你看看。他上回给你打过的那针,不是效果不错?” 有渔一听,顿时冷笑一声:“让我一天到晚死鱼一样躺在床上昏睡也叫效果不错?”他原本坐在沙发上,这时就站起来,指着孙叔与吴姐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以前就不喜欢我天天在外面,现在好了,我哪里也去不了,正好如你们所愿。哼,我痛不痛无所谓,闹腾你们了,就叫人给我打一针,你们也就一身轻松了。” 吴姐道:“有渔,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痛我们比你更痛啊。” 有渔却冷笑道:“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们现在其实不知道拿我怎么办,说不定在想,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呢。免得折腾你们!” 他这话说的重,使得孙叔和吴姐都瞠目结舌的看着他,他却仿佛获得了某种快感似的,竟呵呵笑起来:“我一辈子都这样了,你们一个个表面上疼我,实际上却害怕要一辈子服侍我,忍受我这个废人!你们早烦了,早巴不得我去死,免得成为你们累赘,免得整天给你们找事!你们是这样,大哥也是这样!早烦死我了!” 吴姐又气又急,哭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太让人伤心了,你大哥听见,更要伤心!” 有渔冷哼道:“说都不能说了!好啊,我也早受够你们一副可怜兮兮同情泛滥的模样!我现在就走,再也不回来了!大家都清静自在。”他说着就蹒跚着往外走。 吴姐跟孙叔慌忙去拦,他们不好跟他硬拼力气,怕他又受刺激,他却是下了蛮力,手上没有轻重的推出去。 吴姐哎哟一声,撞到桌子上。 同时响起的还有另外一声惊呼。有渔马上察觉,抬头去看。楼梯上的人隐藏不住,就站了出来。 第十九章 同时响起的还有另外一声惊呼。有渔马上察觉,抬头去看。楼梯上的人隐藏不住,就站了出来。 有渔刚要发作,岂料以辛却蹬蹬蹬疾步下来,先一把扶起吴姐,拉到一旁。接着便瞪向有渔:“你干什么!”这一句并不是问句,而是带着厉色,且没有给有渔说话的机会。 她接着道:“你干嘛要对着他们发脾气。我不知你们以前是怎样相处,但从你第一天回来,他们就小心翼翼服侍你,生怕惹你生气。而你呢,却永远一副高高在上好像谁都欠了你的模样!别人或许的确欠了你,但他们一定没有。他们陪伴你多年,就像你的家人一样。”她指一指他的腿:“你受了伤,不是只有你痛,你的家人也会痛,甚至比你更痛!不过他们却不能表现出来,因为还要照顾你的情绪。你说他们会讽刺,会同情,那不过是你心中的恐惧罢了。你明明知道他们不会,却还是要这样来刺激他们,让他们跟你一样不得安宁!你残的不过是脚,这世上比你惨的人多了去,却不见得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连心也跟着残了!你别瞪着我,说的就是你呀!我不晓得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但事到如今,更应该做的,难道不是努力振作起来吗?你才十七岁,人生还很长,难道要一直这样自暴自弃下去吗?或许就是因为你年纪小,所以才不知道,你其实比很多人幸运。不是每一个人在受苦受难时,都能有家人陪伴。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人随时惦记着你饿了没有渴了没有!”她略略一顿,接着道:“这种事无论发生在谁身上,都会伤心难过,但不能因此就成为放纵的理由,更不能永无休止的折腾,折腾的家里鸡犬不宁,所有人跟着你一起难受!” 有渔瞳孔急剧一缩,对她怒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以辛也高声道:“我是外人,是没有资格!就如同你其实也没有权利让你家人跟着你一起受罪一样!伤了残了病了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拿自己的痛去折磨真正在乎你的人!” 以辛从来没有一下子说过这么多话,噼里啪啦说完了,周围一片静谧。 只听见她微微喘气的声音,还有有渔无法压抑的急促呼吸。他对以辛怒目而视,似乎马上就要扑过去掐死她。 以辛依旧害怕他,此时却直直站在那里,也瞪着一双眼睛。她想,今天就算不死在这里,大概也要一身伤了。只期望不要伤到脸上,明天还要拍戏。 有渔却只是阴测测看着她,谁都看得出来他心中正波涛汹涌,却不知为何,没有发作出来。 钟红在那边探出脑袋张望一下,看到依然剑拔弩张,忙缩了回去。 孙叔与吴姐立在一旁,望望以辛,又望向有渔,一时也不敢动作。 突然门口传来有鹿的声音:“扶有渔去休息。”说话间,已疾步过来,先一把架住有渔。 孙叔这才发现,有渔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暗道自己大意,竟没注意到,忙去扶住有渔。 有渔此时方低了头,勉力稳住身体,一言不发的由孙叔带着走向卧室。 等他们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那道门后,有鹿才转向以辛,对着她冷冷道:“你的确没有资格对有渔指手画脚,不管你是何居心,以后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到。尤其不想听到你在有渔面前说。” 以辛张了张嘴,他却已经越过她,径直走了。 留下以辛站在原地,满心挫败。她也不知自己那一刹那为何突然那么冲动,眼下已是覆水难收。以后这里大概住不下去了。暂时倒还可以住在剧组里,几个月以后却要去哪里呢?好在她行李不多。她正盘算着要不要这次把东西顺便带过去,免得以后再跑一趟。却突然听见有人道:“你的司机刚来说,现在雨大风急,走不了。只能等雨势小些再走。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原来吴姐也还没离开,正在一旁看着她。 以辛哦了一声,也没有去看吴姐,想一想,她大概也是不高兴的。她不好在大厅里坐着,便又折身回到楼上的房间去。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在昏黄的路灯下下成了一挂水帘。她下午睡过了,这时一点睡意都没有,又无事可做,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她想今天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说不定要到半夜。她正思量要不要给金薇打个电话说一声,却听见有人叩门。 吴姐在门口站着,对她道:“霍小姐,晚饭好了,下去吃饭。” 她脸上带着一点笑。 以辛有些惊讶,说:“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走了。” 吴姐道:“吃过再走。这半天的时间,也该饿了。”她仿佛有点歉意,说:“这忙乱的很,我也没顾上你。”她见以辛脸上露出茫然还有一点矛盾,就道:“我都已经做好了,你就赏个光。” 她这样一说,以辛便没有拒绝的余地,更何况,她本来也确实饥肠辘辘了。 只是吴姐的态度使她迷惑。哪知更让她迷惑的却还在后头。 餐桌上已经坐了一人,以辛一看见他,就站住了。她想吴姐是不是搞错了,怎么会让他们两个一起吃饭。对着她,他一定吃不下,她也一样。 吴姐却在她身后道:“去坐呀。” 她还是站在那里不动。 直到有鹿开口道:“过来坐。” 声音平静,不似刚刚那般冷峻。她便慢慢走过去,轻轻在他对面坐下。 只有他们两人吃饭。 桌子上几个菜,菜式并不比她以前吃过的更丰盛特别。 头顶上一盏灯,照着两个同样沉默的人。 她第一次跟他同桌吃饭。又是在经历刚刚那样的情景后。所以她的沉默是忐忑难安不知如何开口。而有鹿的沉默却更像一种修养,慢条斯理,食饭不语的礼仪修养。 以辛吃的很快,只想快点结束这怪异的一餐。有鹿却突然开口:“你赶时间?” 以辛只好放慢速度,却味同嚼蜡,他看了,就看着她道:“你不想和我吃饭?” 以辛自然不能承认,连忙摇头,心里疑惑他究竟要干嘛,如果是要算账也不该是这个样子。她一面吃一面偷偷打量他,他却问她一句:“你怕我?” 她顿时正色,他却好像一本正经在等她回答。 她其实自己也没有确定的答案,但她从未忘记过他的身份,正在想如何回答他,只听他慢悠悠道:“你连有渔都不怕了,还怕我?” 以辛朝他脸上看一眼,并未发现怒色,又见吴姐在一旁微笑着,这才明白他好像是在开玩笑,只是这玩笑开的隐晦,让人不能轻易察觉。不管怎样,她终是松了一口气。 有鹿却又问了一遍:“你怕我?” 以辛想了想,便点点头。 有鹿好像是真的有点奇怪,说:“为什么?我好像从未凶过你—刚刚的不算。” 以辛又想一想,回答他:“我也不知道,第一次看到你,就让我想起以前学校的校长。总忍不住去看他的脸色。” 有鹿微微一笑:“你以前一定不是个好学生。” 以辛笑道:“不算好学生,也不是坏学生。只是那时常常欠学校学费,总怕他一不高兴就把我赶走了。”她说完,觉得这话好像意有所指,忙解释道:“对你不是那种怕。只是觉得你也同样严厉和权威。” 大概他身上的那种气势和冷峻与生俱来,又或者是多年身居高位沉淀所致,总之,使人望而生畏。不过,这一番问答却又让她感觉到原来他也跟普通人一样会在乎别人的看法,于是那敬畏便淡薄了一些。又听他道:“你不直属我管理,我的严厉和权威用不到你身上去。在家里,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你用不着怕我,更用不着拘束。” 以辛这才真的放下心来,对他展颜一笑:“我知道了。” 接着又慢慢收了笑容,对他说:“对不起,我不该管你们的家事,更不该那样说有渔。” 有鹿看她一眼,说:“你没有错。早该有人训训他。” 以辛想起他刚刚那凛人的斥责,眼下又是截然不同的态度,她不禁犹疑:“真的?” 吴姐在一旁插言:“是呀,那些话虽然严厉了些,但忠言利耳,都是为了他好。那些话我们谁也不忍心说,今天你却帮我们说了出来,只希望有渔能听进去,能明白我们对他的心。”说到这里,便对以辛笑道:“也不知他到底能听进去多少,但今晚却吃了半碗饭。” 以辛听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有鹿道:“你跟孙叔都不要太惯着他。” 吴姐唉了一声,突然笑道:“霍小姐饿坏了。” 以辛心中放松,食欲随之大开,便不再刻意细嚼慢咽,她已尽量克制,但想必吃相在他人眼里一定不大文雅,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今天出来的早,这还是第一顿饭呢。” 吴姐惊讶道:“一天没吃吗?怎么不说呢,叫我或者钟红随便给你做点也行呀。” 想到那时一片混乱,让她怎么开口。又想起平日对她的淡漠,她肯定早有所感,更不会去找她。她却仗义执言,为她和老孙出头。纵然他们心底的仇恨不能消除,但眼下这种处境里,一相比较,却是他们狭隘了。 以辛笑道:“现在吃饱就好啦。” 吴姐帮她盛了一碗汤,笑道:“你脾气倒好。” 以辛大口的喝,道:“其实我小时候脾气一点都不好。是后来练出来的。”吴 姐奇道:“怎么练的?” 以辛笑道:“事先声明,接下来的话跟桃源没有关系哦——小时候常在亲戚家里借住,以安教给我几句话,要我背下来:在他人檐下,不要主动提要求,不要生气,不要偷懒。”她说的坦荡自然,并无含沙射影之意,大概那段话已融进她血肉里,她坚定的执行它,所以才没有过的怨气重重或悲天悯人。 有鹿深深朝她看了一眼。他吃好了,便放下碗筷。也没有等她吃完,就离开餐桌上楼去了。 等他一走,以辛立刻道:“吴姐,还有饭吗?我还想再吃一碗。” 吴姐笑道:“当然有,你慢慢吃,多吃一点。”她对以辛道:“那个司机老孙已安置好了,也吃过饭了。今天雨太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明天再走。” 以辛也正担心天气,听他这样说,想了想,就点点头:“那就麻烦吴姐了。” 吴姐笑道:“麻烦什么。那你慢慢吃,我先去安排给你那里换换床单。” 以辛看着她匆匆上楼的背影,明显感觉到她态度的转变,还有有鹿。她没有想到会这样,但这样的转变却叫她很高兴。好像桃源有了不一样的气息似的。 这一晚睡的很好。一夜无梦。 第二天晨曦初现,以辛便已站在院子里。昨晚便跟吴姐打过招呼,所以早上变不用再去告别,想起吴姐叫她有时间就回来吃饭,她不禁微微一笑。她回头一望,发现露台上立着有鹿。他还是起的这么早。大概是他根深蒂固的习惯了。 以辛现在已不再怕他。看他也看见了自己,就对他挥挥手,“陈先生,早!” 她的笑容在清晨里十分明亮,跟大雨初歇后满目青翠欲滴的绿意一样悦目,却更灵动一些。她又道:“陈先生,再见。”她钻进车里,一会儿便消失在山路上。 有鹿站在那里许久,等薄雾渐渐散了,才慢慢转身。 第二十章 以辛回到剧组。远远看见酒店门口停着一辆车。车身极长,曲线流畅,在清晨的霞光里冉冉生辉惹人注目。以辛辨认不出它的标志,不过她在电视里,还有星河公司楼下见过类似的车型,知道它有一个通俗名字叫保姆车。它现在出现在这里,不禁让人猜测是哪位名流巨星驾临。想一想,似乎酒店里并没有入住其他剧组,也没有听说影视基地还有比一世盛宠更出名的剧集拍摄,以辛便怀着好奇走进去。 宁宁一看见她,就自发的上来汇报,“以辛以辛,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别人都快不知道谁是真正的女主了。”她嘟着嘴,满脸不高兴。 以辛奇道:“怎么了?” 小楚上来补充,“新来了一个演员,比你更像女主——我是说她的做派。” 宁宁叫道:“什么做派,明明是做作!”她少女心性,一派率真,却也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因此对以辛十分尽心,眼下也就十分愤慨:“你没有看见她的样子。真叫人不舒服!” 以辛还是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四下一望,不见金薇,便问她去哪里了。 宁宁道:“薇姐回公司有事去了。具体什么事没说,大概跟那女人有关。” 小楚见以辛越发一头雾水,就道:“你别东一句西一句把以辛说糊涂了。我从头说。” 他便慢慢说起来。 原来那女三真的被替换掉了。昨天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剧组。大家跟她并不相熟,因此没有过多关注。只是猜测换下她的那位是什么来头,到这种关卡上居然还有本事说来就来。 那人没有让大家失望,先是一辆豪华保姆车闪亮登场,然后大大小小十多箱行李搬运进屋,谁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紧接着十来人浩浩荡荡进屋,美其名曰她的助理团,一来就上上下下打招呼,嘴里说着多多关照,只不过她本人却不曾出现在众人面前,只有人在导演房里看见她,然后又去了编剧房间。一会儿后出来,面带胜利笑容,聘聘婷婷到片场转了一圈,才返回她自己的套房。不消半天,所有人都知道来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真正的女主这会儿才大驾光临。 有人私下里对着金薇调侃:“你们家以辛还好吗?“金薇表面上笑眯眯:“不劳你操心。“紧接着却也去了编剧那里一趟。 以辛听的明白又不明白:“她到底是谁。“ 宁宁道:“何丽娜呀。” 以辛听着好像有点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宁宁看了她的样子,气鼓鼓道:“看嘛,大部分都不知道她何许人也。她要是大有名气也就罢了,偏偏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还摆出这幅气势来,做给谁看呢,真是气死人。” 小楚笑道:“你们女人就是喜欢在这种事上争个高低。” 宁宁噘着嘴:“谁想争呀。她跟以辛对手戏不少,我只是担心来者不善,到时候别闹什么幺蛾子。”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不无道理。下午以辛到片场后,刚坐下不久,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抬眼望去,却是一个陌生的面孔。那人站在导演附近,昂着下巴与她对视。以辛看出她眼中的不友善,不禁奇怪。宁宁早已看见这一幕,便对她讲:“那就是何丽娜啊。”以辛听了,就不由又朝那边望了一眼。丽娜却径直走过来了。 丽娜是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还有高高的额头,很有几分美人姿色。她对着以辛一笑:“还真是你呀。我还不大相信。” 以辛不知她所言何意,只在记忆里搜索。 丽娜道:“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现在的你,看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想当初,你那样子,可真是……“她故意停一停,却见以辛目中不解之色反而越来越深,不禁哼笑一声,“人金贵了,记忆也就跟着金贵了。行,我也就不多说了。今天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是不是演技也跟着提升了——毕竟当初只是会在泥水污潭里打滚的角色。” 她这样一说,以辛便想起她是谁了。那时她对她并不熟,几乎没有任何交集。记忆中,也不曾得罪她。不知她的敌意从何而来。大概是因为曾经她在泥潭里翻滚时,丽娜却被众星捧月般环绕,而现在,以辛的变化太大,几乎跨越式的成为主角。 这一天的拍摄,丽娜便一直在场。她的目光片刻不离以辛身上。以辛拍摄顺利,她便冷冷一哼,反之却是眉毛高挑,笑的灿烂。那样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毫不掩饰,真是叫人看了又好气又好笑。宁宁恨不得直接把她赶出去,奈何丽娜除了对以辛如此外,对其他人却十分和颜悦色,尤其是对导演殷勤备至,使人挑不出错来,也不好叫她离场。宁宁无法,只好希望金薇快点回来。 金薇回来了。听了她的“告发”,却是一脸平静。她心里早有猜测,这趟回公司更加清楚了来龙去脉。见宁宁愤慨,便道:“这也怪不得她。她的那位去年就答应了她,一世盛宠的女主非他莫属,她接连演了两部小制作的古装,也都是为这部戏铺路,积累经验。原本等着第三部戏一鸣惊人,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金薇对这种事见的不少,因此说的平静,又道:“更何况,那程咬金还是曾在她戏里跑龙套的,连名号都排不上的人。换做谁,只怕都呕得慌。” 宁宁愣了愣,问:“那她干嘛还跑来做这个女三啊,岂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金薇道:“这便是她的厉害之处了。那女三角色讨喜,谁来演都容易出彩。这样的机会她不会放过。她那位没兑现女一的承诺,却不能不给她做点补偿。而她心中憋气,肯定不会让以辛好过。像平常这样找点小麻烦,做点小动作来气气人只怕以后只多不少。” 宁宁气道:“那就由着她这么使绊子吗?这不是明摆着磕碜人吗?” 金薇道:“她也是星河的艺人。倒不敢真的把以辛怎么样。而且论起资质,她还算以辛的前辈。”她转向以辛,说:“所以,以辛,目前你只管尽心拍戏,不要搭理她,以免她越发起劲。也免得落人口舌。” 以辛牢记金薇的叮嘱,以后的时间里,就只埋头拍戏。谁知丽娜的挑衅却日益加剧。 两人在剧中饰演闺蜜。这一回的情节是两人发生误会,有一场以辛被扇巴掌的戏份。一早宁宁便十分担忧,只怕这回要不好过。果真如此。 简单的一场戏,ng了五次。每一次丽娜都有理由。一会儿是打偏了,一会儿力道不对,一会儿情绪不对,一会儿卡住了台词。丽娜做的逼真,每次又频频道歉,一脸愧疚,使人找不出纰漏。许导对演员之间的这种勾心斗角心知肚明也司空见惯,更知管不过来,只要不耽误拍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见丽娜似乎还不罢休,才把脸一沉,说浪费多少时间了,这才阻止了丽娜。 这天金薇不在,只有宁宁几个人陪着以辛。在一旁看着,唯有干着急。以辛的脸被打的微微肿起。宁宁用热毛巾帮她敷脸,气道:“她真是太过分。” 以辛笑笑,没有说话。她脸上疼,心里却是另外一种疼。 锦成那天没有戏份,去外面上其他通告。回来后听说了这件事,便来看她。她已卸了妆,正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锦成走过去,问道:“你没有事。” 以辛摇摇头:“没事了。” 他看看她脸颊,皱眉道:“她下手还真不轻。”说着,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给她,说:“这是消肿药膏,很管用,你试试。” 以辛接过,说了声谢谢。 他看她神情很有点郁郁的,想她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一定不大好受,正要开口宽慰她两句,她却突然问道:“这种事是不是在圈子里见怪不怪了?” 他略略一想,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时有些沉默,过了一会儿才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种事向来不少。” 以辛有些怔怔的:“看来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以我现在的身份,我尚且只能忍耐。如果是其他更加无名无势的人,遇到这种情况,是不是除了受着,根本没有其他办法?”她顿一顿,轻轻道:“比如我姐姐。” 她一直听人说娱乐圈残酷,但以安从来不曾对她诉过苦,她便认为也许不过是其他人夸大其词,现在自己亲自接触到这阴暗一面,才更为心痛与愧疚:“以安的性格遭受这些,只怕更难受。” 锦成默然,好一阵才说道:“但以安却做的很好。”他见以辛双眼微红,就道:“你现在起点比你姐,比我都要好,所以不必太在意这些事情。好好演戏就好了。” 以辛看着他,说:“你以前也一定很辛苦。” 锦成道:“大多数毫无背景的普通人,有几个不辛苦的。” 以辛一时无话。 锦成笑道:“那何丽娜就是心理不平衡,过一阵她想通了,也就没事了,如果想不通,到时吃亏的却是她自己——导演,还有我,都不会放任她继续胡闹下去,搅乱片场氛围。你现在毕竟是白纸一样的新人,凡事低调忍让些没有错。尽量别惹事。” 他言语诚恳,叮嘱的道理跟金薇大同小异,知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以辛心中感动,答道:“放心,我不是那惹事的人。” 锦成也笑起来:“倒也是。” 这番话之后不久,以辛却真的惹出一件事来。 第二十一章 那一天已是深夜。当天的拍摄已结束了,片场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道具。金薇从外头回来,转了一圈,问了下今天的拍摄情况,知道一切顺利,便预备又出去。岂料刚走到门口,就一头撞见宁宁。 宁宁满脸慌张,看见她,如同看见救星,一把抓住她叫道:“薇姐,不好了,以辛跟人打起来了。”金薇一愣,问怎么回事。宁宁却是说不清楚:“不知道呀,我们去化妆间卸妆,何丽娜也在那里,本来好好的,我出去上了趟洗手间,回来她们两个就打起来了。” 金薇赶到化妆间时,那里的厮打已经结束。只见地上一片狼藉。丽娜和她的助理团对着以辛虎视眈眈。以辛则被小楚拉到身后,从小楚背后瞪视丽娜。金薇鲜少看见她这幅模样,心中倒有些诧异。 丽娜看见金薇,就气冲冲道:“金薇,你这个艺人可真厉害,居然一言不合就打起人来。” 金薇对她挺客气:“你先别生气,我的艺人我了解,不会无缘无故打人。想必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待我问问清楚。”便转向以辛,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以辛却是一句话都不说,依旧对着丽娜瞪眼。她便问小楚,小楚正要开口,却叫以辛扯了扯衣袖,他也就为难起来,说:“薇姐,你别问了。反正不能怪我们,是她们有错在先。” 只听丽娜哼笑道:“偷听墙根,还成我们有错在先了。真是可笑。” 金薇听了,就转向她,微笑道:“那么,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会让人忍不住跟你打起来呢?” 丽娜的一个助理接口道:“没什么。一些小道八卦而已。谁晓得有人那么开不起玩笑。”金薇何等精明,马上猜测到一定是她们在背后嚼人舌头,却刚好被以辛听见。只不知是些什么内容,居然使得以辛按耐不住。她平常脾气那么好。 她正要开口,以辛却先一步道:“你们那是玩笑吗?明明是中伤。你们要道歉。” 丽娜嗤笑一声:“你脑子病的不轻,居然要我道歉。我要回去休息了,懒得跟你说了。”她转身要走,以辛却叫道:“你不道歉就不准走。” 她们的一番闹腾,早惊动还留在现场的其他人,金薇看见外面几人探头探脑,便冲以辛沉下脸,重声道:“你还嫌不够热闹?深更半夜让人看见你在化妆间跟人吵架,很光荣?”以辛欲言又止,最终默然了。又拉住小楚,对他摇摇头。 丽娜斜睨她一眼,得意的走了。 等她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金薇方开口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以辛低着头,只是不言语。金薇顿了顿,道:“不管她说了什么,你跟人家打架总是不妥。这要是传出去,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闹的太僵了,更是对你有利无害。我之前就叮嘱过你,你都忘记了吗?” 小楚见她口气不善,依旧是责备的口吻,就忍不住出声道:“这不能怪以辛,实在是她们说的太难听,她们说你……” 以辛立刻抬起头,阻止道:“别说了。” 金薇已经听见了,小楚看见她询问和坚持的眼神后,就只好说下去:“她们说你不知道做了多少人的入幕之宾,才能让一个无名小辈一上来就接这么大的制作。还说你,以前带过的男艺人,都被你……”他越说声音越小,忐忑不安的打量金薇的脸色。 金薇怔了怔,却是问:“是因为她们议论我,你才跟她们打起来的?” 以辛回答道:“她们乱嚼舌根,我气不过。” 金薇道:“你连五个耳光都能忍,却为这种事气不过?” 以辛一怔,摇摇头:“那不一样。” 金薇看着她,问:“有什么不一样。” 以辛想了想,回答:“她找我茬,是因为她心里不平衡,气我抢了她角色与风头。但这件事跟你无关,就不能让你担这个骂名。我不能看着她向你泼脏水却无动于衷,那样,太不像话。” 金薇问:“为了我与她那样的人不惜大动干戈,值得吗?” 以辛奇怪的看着她:“什么值不值得?你是我的人,听见别人那样说你,难道不该生气吗?” 金薇一时没有说话,神色复杂的看她一眼,看的以辛不安起来,轻声道:“我是不是惹了大麻烦?” 金薇却答非所问:“你就没想过其实她所言不虚,我根本就是那种人呢?“ 以辛呆了一呆,上下打量她,然后摇头道:“你不是那种人。” 金薇笑起来:“你倒对自己的眼光笃定的很。” 以辛见她笑了,也跟着神色一松,却听金薇又道:“这个世界跟你原来的世界不一样,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否则,等看清真相的那一天,只怕你措手不及甚至精神崩 这样一说,以辛便换了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她。 金薇戳戳她的额头:“行了,你这次目光是对的,我不是那种人。不过这话也不错,你最好听一听。” 以辛点点头。 金薇却又严肃起来,说:“不管怎样,一个演员,还是新人演员,公然跟人打架,总是不对。要是被有心人做了文章,你只怕百口莫辩。以后记住,不管什么事,先忍下来,之后交给我,我来处理。” 以辛再次点点头,又犹豫道:“那这次……” 金薇摆摆手:“你不用管了。不早了,你早些回去睡觉。” 他们走了。金薇还站在那里。她原本打算回市里去参加一个聚会的,眼下却觉得意兴阑珊。对于接手以辛的事,其实她一直颇多微词。公司架空了她原来的权利,却丢给她一个完全的新人。而且任期只有短短三年。她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工具,一条教鞭,将新人雕琢成玉后便要功成身退。她不解为何如此,但合约在身,只能服从安排。于是就真的只把这件事当成一份工作来对待。认认真真完成任务,却不再投入过多心力,更别谈感情。对以辛,她谈不上喜欢不喜欢,顶多不厌烦而已。所以她对她一直平平淡淡不冷不热,既不特别约束她,也不大愿意多操一分心。一有时间,她便回去市里灯红酒绿中跟朋友逍遥,并不愿意时刻陪在片场。要不是今天碰巧回来一趟,看见这一幕,她将会永远这样下去。她想起以辛维护她的样子,不禁心中有些感慨难言。 这一夜她睡的很晚,她既然已决定好好对待这份差事,就不得不重新打算一番。她正思索如何妥当了结这件事,又能给何丽娜一点教训,岂料第二天一早却爆出一个新闻来。 一家门户网站上突然登出几幅照片。照片中的两个主人公,正是丽娜跟以辛。其中一幅以辛气势汹汹的揪住丽娜衣领,另一幅以辛食指指着丽娜,怒目圆睁。还有一幅不大清楚,却是两人在推拉。 宁宁把那照片看了几遍,气不过,道:“瞧瞧,每一张都把何丽娜拍的楚楚可怜,好像她完全是个受害者一样。事实上,她才是凶的那个呢。以辛手都被她抓破了。” 金薇不做声,这照片太可疑,也太刻意,内行人一看便知是有意为之。一世盛宠早先的宣传不多,所受关注却不少。眼下,这几张照片一出,一片哗然,纷纷责问为何选中这样刁蛮的人做女主。丽娜已积累一众粉丝,这时便跳出来怒骂以辛。 以辛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不免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金薇看了片刻新闻,对她道:“你们同为星河艺人,何丽娜自作聪明导演这一场戏,不顾大局,其实犯了大忌。但坏就坏在,这新闻出的太快,太突然,对你着实影响不好。”她沉吟片刻,道:“当务之急,是先压下新闻舆论。这样,我回公司一趟,找苏总监说明一下情况,尽快公关处理。”却没想还不等她回去,那头却先打了电话过来,让以辛回桃源去。 以辛料想有鹿一定是看见新闻了,这趟回去只怕“凶多吉少”。却又想着他大概不会管的这么事无巨细。但为何偏偏这个时候叫他回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一想到他那副本来就冷峻的面孔若发起火来,还不知何等吓人,她就内心发憷。 金薇看她那个样子,便道:“我陪你回去,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只怕陈董不会见我。” 以辛也这样想,便摇头拒绝了。 她知道总要面对,磨蹭一阵后便坐上车,径直回了桃源。 桃源的书房里,却已有人先她一步站在那里。 第二十二章 柏州自从跟随有鹿回国, 又担任星河的总监之后,就一直密切关注以辛。这一次的新闻出来后,他略一思索, 便一早赶来桃源。果然有鹿已经在书房等候他。 宽大的黑色长桌后, 有鹿正低头处理文件。柏州跟随他多年,已渐渐能从他喜怒难辨的面容后揣摩出他真正的情绪。眼下他面色平静, 可见并没有真的动气。柏州暗自松神,进去后, 垂手站立, 对他道:“抱歉, 陈董,这次是我疏忽。”旋即解释,何丽娜是一位星河元老的情人, 因那元老当初为星河重建出过力,所以当他找到他要求至少安排一个女三角色给何丽娜时,他不好太过驳了情面,便答应了, 没想到何丽娜却如此胆大妄为,竟弄了这么一出。这种事向来屡见不鲜,现在已有风向在说不过是剧组的一种宣传, 长远来看,其实无伤大雅。 有鹿却问:“我的目的是什么,你不清楚?”看他点头,便接着道:“那么你该知道怎么做。” 柏州了解他性格中严谨一面, 知他要的是万无一失,因此正色道:“我明白。这件事我马上处理。”他等了一阵,见他没有别的指示,便要告辞出去,他却又开口了,“她最近如何。” 柏州微微一愣,一时不知他问的是谁,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回答:“适应的还不错。除了被何丽娜找麻烦外,其他一切都算顺利。”说到这里,倒想起一事,笑道:“她被何丽娜打了五个耳光,居然一声不吭。却又因为对其他人的一句难听话,主动跟何丽娜打起来。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有鹿这时方抬眸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说刮目相看。” 柏州承认道:“的确刮目相看。我还以为她软弱又年少不经事,遇事最多默默哭泣。倒是我看走眼了。” 有鹿嘴角微微一勾,仿佛想起什么事。那弧度转瞬即逝,再看时,他面上又是一片清冷。 柏州受命安排这件事以来,常向他汇报最新进程,对于细节却没有多加赘述,有鹿也没有问起过,不知今天他怎么突然问到她。大概是一时兴起。既然已经提起,他正打算再多说几件事,有鹿却好像又不感兴趣了,只对他说:“这件事好好处理。下不为例。出去。” 柏州便告辞出去。 门口却正碰见刚刚谈论的主角。以辛刚来一会儿,只透过虚掩的房门听见最后一句。她猜测柏州是因自己的事受责备,就对他投去歉意一眼。她想顺便向他打探一下军情,正要跟他一起下楼,哪知柏州却开口道:“咦,以辛,你来了。怎么不进去。” 她只好答道:“正要敲门的。” 柏州一笑,转身走了。 以辛轻轻走进去,远远的站着:“陈先生,您找我?” 有鹿却好像没有听见,低着头翻阅文件,一时间只听见钢笔在纸上书写的细微声音。 他不理她,她又不能走,只好站在原地。百无聊赖中就偷偷四下打量。这间书房极为宽敞,却没有什么装饰,除了一面墙的柜子塞满花花绿绿的书,几件必要的家具,再无其他东西。就跟它的主人一样,单调冷清。不知道那一墙的书他是不是真的看过,还是只做摆设。她目光随着心思游走,不期然撞见他一双黑眸,倒吓了一跳。 她忙低眉顺目,盯住自己脚尖。 有鹿放下笔,看着她,微微皱眉:“站那么远做什么。” 以辛一步步走过去,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一眼瞧见桌上一只电脑,屏幕上正划过她与何丽娜撕扯的画面。她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但这时候看见,却不知为何,很觉难堪。她默了一阵,开口道:“可以关了吗?”她见有鹿不言语,只好垂首道:“我错了。 ” 有鹿便问:“错在哪里了?” 以辛低声答:“我不该一时冲动,跟人打架。落了把柄,造成不好影响。”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学生,对面那个却比一般老师更难以应付。她抬起头,对他讨好的笑一笑:“薇姐已经骂过我了。我知道错了。” 有鹿却是看了她一眼,说:“你倒是能屈能伸。” 也不知这句是褒是贬。她捉摸不透,就只好默不作声。 一会儿只听有鹿说:“”你出去。” 以辛抬头,惊讶的看他,不相信就这样结束了。 有鹿见了她神情,漫不经心道:“怎么,还有事?” 以辛连忙摇头,想一想,却不放心:“您专程叫我回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谁知有鹿却看向她:“我没叫你回来。” 以辛一愣,“可明明电话里说,叫我回桃源来。” 有鹿微微扬眉,反问她:“桃源只住了我一人?” 以辛脸颊发红,听他又道:“还有事吗?我要工作了。”她忙说一句:“阿,不好意思,可能我搞错了。抱歉,打扰您了。”转身匆匆忙忙跑走了。跑了一截,又几步回来,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有鹿望着那扇门,耳边听见她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远去,勾了勾唇角。 以辛一路下楼,去找钟红,问她:“到底谁叫我回来的呀。” 钟红答:“吴姐啊。” 以辛道:“你怎么在电话里不说清楚呢。” 钟红无辜道:“不管谁叫的,你不都要回来?再说,回来就知道是谁找了你嘛。” 说的以辛无言以对。又听钟红说:“你一回来就直往楼上冲,我以为你找先生有事,就没拦你——你跟先生事谈完了吗?” 以辛轻叹一口气,“谈完了。” 钟红便道:“那我去叫吴姐。” 吴姐却正好出来了,笑道:“霍小姐,你回来了。” 以辛换上笑脸,问:“吴姐,您找我有事吗?” 吴姐笑着说:“上次让你饿了半天,委实不过意。昨天有人从日本带来几只大龙虾,我看很不错,就想叫你一起尝尝。霍小姐,没耽误你工作?” 以辛忙道:“没有没有。剧组今天开会,有薇姐在那边照看,我不在也没有关系。” 吴姐道:“那就好。霍小姐,你爱吃什么口味的呢?” 以辛说都可以。她不挑食,却想着这龙虾一定不是专程做给她一人吃,便四下小心张望,生怕哪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对她咆哮。却听吴姐在一旁道:“有渔今天出去了,大概要明天才能回来。” 以辛暗自嘘了一口气,放松下来,笑道:“我真怕他跟我算账。” 吴姐却道:“怎么会。他这些日子不吵不闹,不再无故发火。看来是把霍小姐的话听进去了。” 以辛扬眉,心想真的吗,但看吴姐很高兴,也就跟着展颜一笑,然后对吴姐说道:“您叫我以辛。” 这一天的晚餐便是龙虾盛宴。餐桌上杯盘琳琅,以辛头一次见到龙虾的花样吃法,只觉无比新奇,两眼应接不暇。孙叔也坐在桌前,他对以辛不如吴姐那样热络,但也不像以前那样淡漠,对她含笑招呼后,便一起等候有鹿。 一会儿钟红从楼上下来,说:“先生叫我们吃,他不吃。” 吴姐道:“怎么又不吃?你再去叫一遍,就说专门做了他爱吃的石蒸。” 钟红满脸为难,唯诺着:“先生刚说了,不要再叫他了,他有事要忙——要不您去叫。” 吴姐道:“再忙也不能不吃饭。”又对钟红摇摇头:“你们就一点忙都帮不上。”她自己上楼去叫了。过了一阵,独自一人返回,叹一口气:“算了,我们吃,不等他那个大忙人了。” 她对以辛心生好感后,便决定不再去管那些恩恩怨怨,只依照心意而行,能对人好一天便是一天。她已过知命之年,没有什么宏愿可图,只图家中热闹,有人能说说话。她与孙叔相对多年,早无赘言可述,有鹿忙碌而寡言,有渔现在却是无法对话。其他人等更不用谈。她旁观以辛不卑不亢,又知事明理,倒愿意跟她多说一点。 以辛也是充满好奇,边吃边问:“陈先生常常这样忙吗?” 吴姐道:“可不是。一天到晚忙个不停。” 以辛笑道:“身居高位,责任重大,肯定不容易。” 吴姐道:“谁说不是呢。有鹿成人后就接手事业,从那时起便忙的跟陀螺似的,尤其最开始那一两年,一摊子烂事,我只听一听便觉得焦头烂额,他倒泰然自若的应付下来了。” 以辛第一次听闻有鹿的生平事迹,兴趣盎然,“刚成人?是指十八岁吗?”见吴姐点头,不由衷心一句:“真了不起。” 吴姐听了,却是微微一叹:“也就是那时候弄坏了身体。” 以辛想起他瘦削的身形,不禁问:“怎么了呢?” 吴姐道:“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但长期饮食不规律,胃就落下了病根。原本那几年情况有所好转,可现在他又故态萌发,早餐晚餐经常不吃,真是叫人忧心。” 以辛道:“一日三餐里只吃一餐,那可不行。不能由着他呢。” 吴姐摇头道:“你也看见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有鹿什么都好,唯独执拗起来真是叫人无可奈何。以前有——”话未完,一直没有说话的孙叔突然出言打断了她:“阿吴,你怎么这么多话。” 第二十三章 话未完, 一直没有说话的孙叔突然出言打断了她:“阿吴,你怎么这么多话。” 吴姐马上顿住了,听孙叔又说:“浓汤快凉了, 喝汤。” 吴姐便笑道:“一时说的兴起, 倒忘记汤了。来,以辛, 喝一碗汤。” 以辛倒想继续听下去,但见他们岔开去说别的了, 也就作罢。 吴姐跟一般家庭主妇一样, 对自己的厨艺颇有信心, 也期望得到认可。别人吃的越多,便越高兴。又兼之长辈的礼仪关怀,喜欢布菜。所以这一顿, 以辛吃的酣畅淋漓,面前虾壳堆满两碟,像两座小山。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全给我一个人吃了。” 吴姐笑道:“还有呢。你要喜欢, 明天再给你做。” 以辛忙摆手:“还是给其他人留着。” 吴姐道:“有渔从小不喜欢虾。有鹿呢,却又不怎么吃。哎,他要是有你一半能吃就好了, 我也就不愁了。” 她让人收拾了桌子,过了一阵,切了些消食的水果,让大家一起吃了, 闲谈了几句,然后便散了。 有鹿一直没有下楼来。 以辛回房,过转角处,伸头往左侧瞧了瞧。那书房地上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细细的。走廊的壁灯是朦胧的暖黄,那光亮却是乳白的,挺像一道清冷的月光 。以辛瞧了一阵 ,便轻轻走回自己房间去。 今天可说是来桃源后最舒心的一天。以辛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是吃的太多了,此时只觉腹中沉沉,难以入眠。便坐起来,开了一盏台灯,在灯下看书。外面墙上不知哪里挂了一只壁钟,暗夜寂静,一直听见那滴滴答答的声音连绵不绝。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一阵极细微的脚步,紧接着便是有人在轻叩房门。以辛猜测也许是钟红,就开了门,探头去望。 果然是她。正端着一只盘子,站在书房门外为难。她静候一阵,听见里面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开了。一抬眼瞧见以辛,就走过去,问她:“有什么事吗?” 以辛问:“他还在忙啊。“ 钟红点头,举起手中的托盘,示意她看:“夜宵也不用。真像铁人。”又发愁道:“吴姐叫我一定要送进去,哎,我哪里进得去。回去又得挨说。”她突然凑近以辛,对她笑道:“要不你帮忙吃了,让我好歹交个差。” 以辛忙摆手:“我可真不行了。现在嗓子眼里都还是虾子。” 钟红也知蒙混不过,就叹口气,垂头走了。 以辛关了房门,在屋子里慢慢踱步,做了几组运动,又看了一会儿书,渐渐困意上涌,便躺到床上去。迷迷糊糊的时候,仿佛听见外面房门响动的声音,心想可算是睡了,她眼皮一沉,终于也睡过去了。 这一夜睡的极好,第二天一早便起来了。 她走到外面时,天际才刚露初光。满山薄雾徐徐飘散,没有一丝风,空气里湿润润的,含着些许隐约的花香。以辛转身一看,便对着露台上一笑:“您永远起的这么早。”她是专程出来找他的,打过招呼后,便问他:“我可以上来吗?” 她找到了外面入口的楼梯,隐蔽悬在大楼的侧面,镂花的铁艺,没有多余的装饰,走在上面,好像在空中漫步。她很快爬上去,站到有鹿身边,往下一看,不禁笑道:“这里看风景,果然更美。” 有鹿面上依旧是淡淡的,大概因为清晨的缘故,却好像多了一点柔和。他问她:“你倒不爱睡懒觉。” 以辛耸肩:“上午得回剧组,想睡也睡不成。” 有鹿看一眼天光,说:“还早。” 以辛便笑道:“是呀,挺早。这么早,不宜喝咖啡。” 他手边一只咖啡杯,杯口热气袅袅。被她一伸手端走了。 有鹿转眼看她,以辛心里在打鼓,面上却嬉笑着:“咖啡有什么好喝的。中国人喝豆浆最好不过。我煮了豆浆,您要喝吗?” 有鹿只是看着她,并不言语。他一只手放在栏杆上,食指微微蜷起,不知在想什么。 以辛等了一阵,鼓起勇气,继续道:“其实您这样,跟有渔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是大吵大闹,您却是不吃不喝,都一样叫人操心。吴姐昨天一直念叨,念的她自己都没有吃多少。”她接着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不管怎样,一日三餐都得按时吃,像您这样,真不好。尤其是早餐,特别重要。难道没人告诉过您吗?” 一边说一边打量他神色,却发现他双眸沉沉,眸光在她脸上逡巡,竟渐渐的不知他到底在看什么。仿佛在看她,却又像透过她望向远方,含着莫名的她无法看懂的情绪。片刻后他开口道:“有人告诉过我,我不小心忘了。” 以辛笑道:“这种事也能忘。不过现在记起也不迟。”趁机道:“那么 ,去吃早饭——我煮了面条。” 有鹿站在那里,说,:“不饿。” 以辛便哦一声,道:“那好,我也不吃了。吴姐他们也不要吃了。” 有鹿看着她一张笑脸,还有好似非去不可的坚持,他眼中神色难明,最终嘴里不觉问道:“你会煮面?”便跟着她下去了。 那杯咖啡忘记带走,慢慢凉了。 有鹿吃起面来面慢条斯理,不疾不徐,看的以辛发笑,她总觉得他好像是远古的一位贵族王公,此刻吃的不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西红柿鸡蛋面,而是一份精致复杂的珍味佳肴。不过她也看的高兴。虽然他只吃了半碗,也没有夸赞一字半句。 其他人陆陆续续起来了。吴姐孙叔闻声而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惊讶不已。等有鹿又喝了半杯豆浆离开后, 吴姐便忍不住发问:“以辛,你怎么劝动他的。” 以辛想一想,说:“我只是把对付姐姐的招式拿来用一用——没想到居然管用。” 吴姐却怔了一怔,嘴里道:“哦,你姐姐啊……” 以辛笑道:“做哥哥姐姐的,大概心都比较慈,看不得亲人跟着一起受罪。” 吴姐道:“还是你厉害。” 以辛笑道:“其实我手心里一把汗,真怕他骂我多管闲事。” 吴姐笑起来:“你为他好,他怎么会骂你。你别看有鹿平常什么都不说,心里都清楚着呢。”不管怎样,她很是高兴,“那龙虾没白喂你。” 说的以辛也笑起来:“我也想那虾不能白吃。” 吴姐一高兴,就叫了钟红来,立刻动手,将剩余的虾子做了,让以辛带回剧组去吃。 以辛见推辞不了,就也挽起衣袖,一起帮忙。一时厨房里一片忙碌光景。 正忙着,孙叔却从外面匆匆进来,对着吴姐道:“她又来了。” 吴姐一听,就皱起眉:“这么早?有鹿呢?” 孙叔道:“有鹿在外面散步,被她撞个正着。眼下正拉着他说话呢。” 吴姐摇头道:“你怎么看门的,人都进来了才知道。” 孙叔道:“怪得了我?就是十个人守着大门,还能拦得住她?” 吴姐沉吟片刻,说:“要不就给她家里打个电话。让她家人出面管管。” 孙叔马上摇头道:“怕是不行,她家跟陈家也算世交了,而且她父亲曾帮过有鹿不少,人家又只有这么一个掌上明珠,贸贸然打电话过去,只怕还叫别人心生不快。” 吴姐便道:“那就由着她来纠缠?她要是个脾性好的姑娘,我倒乐于见到她来缠缠有鹿,甚至还愿帮帮她。但她那个性,我可受不了。我看有鹿也被她烦扰的不行。” 孙叔笑道:“那也不一定。这种事,外人可不见的看的准。” 吴姐很不赞同,说:“你当有鹿那么没眼光。他喜不喜欢一个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要不是看在她父亲的情分上,他只怕早赶她走了。”又说:“这样下去可不行。得想个法让她自己走人。” 两人在门口商议着,以辛慢慢听明白。她不禁好奇,不知是什么样的女孩,居然如此勇敢,主动追求有鹿。也不知有鹿拒绝或者喜欢一个人时,脸上是不是依旧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她想着想着,就不禁一笑。 却正好被吴姐瞧见。吴姐突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旋即低声对孙叔耳语一番。孙叔听了,犹疑道:“这样行吗?” 吴姐便问:“她上回不是说除非亲眼见到才肯死心吗?我看,目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妨试一试。”说完也不待孙叔表态,便笑眯眯的对以辛招手:“以辛,你过来,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以辛听完吴姐的请求,直摇头:“不行不行,我做不来。” 吴姐却道:“有什么做不来。又不是叫你去打架。” 以辛道:“就算我能做,陈先生能配合?万一不配合,岂不是糗大了。” 吴姐说:“这你放心,有鹿早烦了她,没有不配合的道理。你尽管去做,事后有任何责任我来担,你不要怕。” 以辛还是摇头,说做不来。 吴姐笑道:“你不是演员吗,你就当演戏好了。有什么难的呢。别告诉我你连这样一场戏都演不好。” 钟红和另外一个女孩子一直竖耳听着,觉得有趣,也来凑热闹,说:“霍小姐你就答应。那唯雅小姐每次来,让我们都不得好过,我们一看见她就头疼。你要把她弄走了,也算帮我们大家一个大忙了。” 以辛还是觉得不妥,却听见外面传来响动,然后就是一道清脆的女声叫道:“人呢?我口渴,要喝茶。” 钟红手脚麻利,从冰箱里随便拿了一罐牛奶,往以辛手里一塞,吴姐手上一推,以辛便踉跄一步,出现在外面两人的视线中。 有鹿正站在客厅里,一旁紧挨一个妙龄女郎,一头卷发,红唇微翘,原本正对有鹿嘟嘴,听见响动,便转头看向以辛。见是个陌生女性,就下巴高抬,细细打量她。 以辛在她的目光中慢慢走过来,走了几步,面上慢慢带上一抹笑。没有摄像,没有导演,她只好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是这里的女主人。她不知她是否正确演绎出了女主人的感觉,却见有鹿眯了眯眼,然后便饶有兴趣的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自己。 第二十四章 唯雅原本站在有鹿一侧, 她看着那个陌生女孩迈步过来,就随着她的身形移动,直到那女孩子挨着有鹿身边站了, 才发现自己不觉已在两人的对面。她十分不高兴他们肩并肩, 便语气不善的冲那女孩道:“你是谁?” 岂料那个女孩也跟她口气如出一辙,“你是哪位?” 她那样子倒好像有点兴师问罪。女人的直觉马上让唯雅感觉不妙, 随即抬头挺胸道:“我是有鹿哥哥的朋友。你又是谁?” 以辛却不答,望一眼身边的男人:“你的朋友?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也不待他回答, 忽然伸手挽住有鹿, 一只手臂在他的臂弯里, 一只搭在腕上,转脸对着唯雅笑吟吟:“有鹿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初次见面,你好。” 她穿着家居服, 脂粉未施,系着一条卡通围裙,裙上沾染几滴油渍,仿佛还能闻到淡淡厨房烟火味。对比妆容精致的脸庞, 这幅打扮立马分出胜负。偏偏脸上还带着云淡风轻的微笑。 唯雅看的火起,一跺脚,对着有鹿道:“有鹿哥哥, 她到底是谁?” 有鹿一时没有说话。 以辛侧首,开口道:“有鹿,你说话呀。”她的手不自觉紧了紧。眼中带着一点娇嗔,跟她第一次叫他名字一样, 使人新奇。 有鹿慢慢开口道:“唯雅,我让人送你回去。以后不要再来了。”他另外一只手覆在以辛手背上,朝她靠了靠。两人是依偎的姿态。 唯雅咬着唇,狠狠看一眼以辛,又望一眼有鹿,颤声道:“有鹿哥哥,你欺负我。”一跺脚,转身奔出去了。 有鹿叫一声孙叔。孙叔疾步出来,笑道:“我安排人送她下山。” 以辛吁一口气,心想这样应该算是顺利完成任务。陡然发现自己还挽着有鹿,忙一步退开。她看他正用一种好整以暇的眼神望着她,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也觉得庆幸,不论怎样,他没有戳穿她。看来吴姐说的对,他也一定烦忧了那唯雅的纠缠。这样一来,她便确实帮了他的忙。想到这里,就对他一笑:“我演的还不错。” 有鹿却两眼落在她手上。 以辛低头一看,瞧见手背上两道抓痕,便对他解释道:“打架的“战利品”——对方有一对利爪。”突然想起他刚刚握住她的手,一定是那时候察觉到她的伤痕。便想起他的手掌。手心好像很温暖。她突然有点不自然,只希望下次不要再让她上演这种戏码,至少对象不要是他。 她笑道:“她不会再来了。” 有鹿淡淡道:“你觉得她还会吗?” 她无法分辨他这话究竟是高兴多一点还是遗憾多一点,转念一想,会不会吴姐会错意,她刚刚的表演反而成了一场乌龙。如果是那样,真是罪过大了。 她正暗暗思量,只听有鹿在她头顶开口道:“你胆子倒不小,敢得罪她那种千金小姐。等她回去冷静下来,查到你是谁,只怕不会让你好过。” 以辛一呆,犹疑道:“应该不会。” 她看他不像开玩笑,不禁忧心忡忡起来,倘若她真的找她麻烦,金薇大概又要骂她惹是生非。她便对道:“我这都是为了您,您到时不会袖手旁观。”想一想,又道:“我现在住在这里,再怎么说,也是桃源一份子,您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找我麻烦的?” 她想在真的出问题之前他恐怕不会做出什么承诺,却听见他回答了,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调:“你说的对,你是桃源的一份子,还是我亲自请来的,所以没有外人能找你麻烦。如果有,你不必客气,更无需一味退让。”说话间,他的眸光落到她的手背上,微微一停。以辛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何丽娜的事。她完全没有想到,只觉心中阵阵暖意涌动,不禁对着有鹿灿烂一笑,点着头,嗯了一声。 她想再说点什么,有鹿却已走开了。 吴姐从厨房里出来,对她笑眯眯:“以辛,演出非常完美。” 以辛笑道:“还好没有破功。” 吴姐道:“帮我解决掉一个麻烦。以后不用再看到那张烈焰红唇。” 钟红也插言道:“再也不必被她支使的团团转,还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 以辛却突然想起一事,哎呀一声:“刚刚忘记说这是你们指使我做的,不然他还以为……”话未完,吴姐笑着打断她:“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事情解决了。有鹿聪明的很,他会明白的。你放心,你帮他赶走那缠人精,他心里谢你都来不及。否则怎会说刚刚那番话。” 言之有理。 以辛不禁回想唯雅刚刚的举止,倘若她真是有鹿的女朋友,两人平日的相处该是怎样的画面。想着想着,就笑起来。见吴姐她们疑惑的看过来,就一嘟嘴,一跺脚,嘴里还说着:“有鹿哥哥,你欺负我。” 她学的惟妙惟肖,惹的吴姐她们都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钟红几个突然噤声,收起笑容,看着她身后。 以辛心知不好,不敢回头,只咳嗽一声,装作不知,垂下眼帘,眼观鼻鼻观心。 有鹿不知为何又返回来了,他脚步轻,只等走到快到她们身边才被发现。他不疾不徐从她们身边踱步过去,出了客厅,便听见一阵放松的呼吸,紧接着响起一阵嘻嘻声。 有鹿昨晚睡的迟,早上起的早,按照以前的习惯,此时应该回到书房睡个短暂的回笼觉,然后再坐回书桌前继续未完的工作。但不知为何,今天好像心情有点异样,大概是一种慵懒的情绪,并不想即刻回房。他走到外面,在园子里略微一转,还是去向了老地方。 露台上那杯咖啡还在,当然早已凉透。孙叔还没来得及把它收走。他看着它,由它想起清晨里的种种。似乎每一件都是意外,都有种奇妙的新鲜。他最开始站在这里时,天边还是一片朦胧,眼下却是晨光绚丽,算起来,不过短短一段时光。却仿佛发生了许多事,活灵活现,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尤其是刚刚那阵阵的笑声,太久没有听到了,十分久违。对于唯雅,那一定是吴姐的主意,他不禁望向自己的臂弯,微微怔忪。 突然听见一声响动,回头一看,却是有渔从角落里一瘸一拐的走出来。他穿着昨天出门时的衣服,衣角与袖口几道褶皱,头发微乱,眼下发黑,仿佛一夜未睡。他走近了,便闻见一阵酒气。 有鹿微微皱眉,问他:“跟你朋友玩的好吗?” 有渔不答。 有鹿看他神色微倦,就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司机去接。” 有渔勾起唇角,对着他大哥一笑:“就在你追求者后面到家的。” 有鹿便问:“那怎么不进屋?” 有渔道:“进去了岂不是看不到一场好戏?” 他嘴角是戏谑之色,眼睛却紧紧盯在有鹿面上。 听有鹿道:“你倒有闲心看戏。看的如何。” 有渔道:“她可挺有本事。一屋子人都好像被她收买了。” 有鹿顿了顿,道:“他们按自己的想法待人并不错。” 有渔道:“别人我可管不着,只要大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 有鹿微微皱眉,有渔的眼睛在他脸上扫视,好像试图发掘他的内心,他突然一笑:“你刚刚在发什么呆。难不成在回味?” 有鹿眸光微微一沉:“你胡思乱想的本事倒日渐长进。” 有渔哼笑一声:“不是最好。” 有鹿对着他道:“你有时间想这些,还不如看看功课。将来重新去入学也不至于落后太多。”他见他不说话了,便也静默了。站了一会儿,又说到:“你牢记我的话,不要胡来,也不要胡思乱想。结果会让你满意。”他说完便转身下去了。 有渔独自站在那里。自从腿坏以后,他逐渐变得多疑易怒,尤其是多疑这一点,以前只对外人,现在却渐渐蔓延到身边人身上。包括对他的大哥。他想着屋里看到的那一幕,以及刚刚他哥哥脸上的怔忪,面上露出一抹嗤笑和阴郁。 以辛得知有渔回来后,不待与他照面,便匆匆的走了。带着吴姐做好的几盒大虾。她本来还想去看看以安的,早上一耽搁,就来不及了。只好下回再去。 回到剧组,一众人正好都在片场。早会结束不久,正在准备下午的拍摄。她把虾子一拿出来,一片欢呼,许导今天心情不错,让大家趁热吃了再干活。于是大大小小的人头围成几堆,都吃了起来。 刘拂这天也在,拣了一只大的,边吃边说:“这虾真不错。只是可惜了,我们家锦成没口福,吃不了。他等会过来,只能干瞧着。” 却见以辛笑道:“少不了他的。” 说着便从包包里掏出一个袋子来。刘拂打开一看,哎哟一声:“陈记的饺子。” 那袋子热热的,以辛笑道:“费大哥去哪里了,最好让他趁热吃了。” 刘拂伸脖子一望,叫到:“锦成,快来快来。以辛专程给你带了你最爱的饺子,你赶紧过来吃了,别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他这样一喊,四周的人全听见了,都朝他们瞧着。其中一人道:“哟,独此一份,这心意可贵重咯。” 大家纷纷笑起来。 以辛买饺子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想着锦成不能吃虾,就他一人落单什么也吃不上不大好,谁知会被众人取笑。她长这么大,还没有真正接触过情爱一事。从未恋爱过的人,尤其是女孩子,要么特别大胆,要么特别羞赫,以辛大概属于后者,她又不是会调笑的人,眼见大家挤眉弄眼的越说越离谱,不禁脸颊发热。 锦成过来了。他一看,便道:“这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吃的完。”他拎起袋子,伸手拦住几双伸过来的筷子,笑道:“你们别来抢,这是以辛买给我的,就只有我和以辛能吃。我们就算吃不完,也不能喂了你们的嘴,反过来又被你们调笑。”他一拉以辛:“我要跟我皇后妹妹去吃饺子了,你们谁也别来打扰。”剧中他喊以辛皇后妹妹。 大家见他坦荡荡,便只好哦哦嘘一阵,再没说了。 锦成带着以辛到一旁的一张小桌子上,对她道:“你脸皮还是那么薄,让人一说就脸红。” 以辛摸摸脸,笑道:“我真是没有用。” 锦成也笑:“他们也是喜欢你,才打趣你。否则怎么不见他们调侃别人。” 他还没有上妆,穿着自己的衣服,白色T恤,头发刚洗过,柔顺的搭在额前,模样挺像个大学生。还是个饿坏了的大学生,他一口一个饺子,含糊道:“你回去挨骂了吗?” 以辛帮他把调料拿出来撕开,摇头:“出人意料的没有。” 锦成笑道:“这事也不严重。”他顿了顿,说:“刘拂找人引导了舆论,风向已扭转了。” 以辛有点吃惊,心知这是锦成在帮她,她望着他,衷心感谢:“谢谢。” 锦成笑道:“谢什么。我只是闲着无聊而已。再说,这件事星河一出手,不过小菜一碟。现在新闻已搜寻不见了。” 以辛道:“还是要谢谢你。” 锦成微笑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必再忧心,接下来专注拍戏,后期的戏份越来越重,宣传方面也要逐步进行了,别有什么负但。” 既便有负担,有他这样的人一路同行,大概负担也不足为虑。她望着他温和的眸子,也弯了眼睛:“知道了。” 她尝了一个饺子,发现味道真的不错,便与他一同吃了起来。 何丽娜早上突然匆匆被公司叫回去,大家都知这次新闻事件肯定要有个了断,只是不知她这次回去究竟会有个什么说法。她昨天还一副得意洋洋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即便新闻撤了,她也并没有受到什么责骂。只希望她不要再恃宠而闹,又弄出什么幺鹅子。大家还在等待她归来,岂料不到中午却传来消息,何丽娜被换下来了。导演正要发火,那边却又说,何丽娜所造成的所有损失,戏份重拍补拍等,一切费用星河全部承担,其他需求,也会尽力满足。只希望类似导致片场氛围不和谐的事件再不要发生。如此一来,导演无话可说,他本身对何丽娜也烦不胜烦,趁机弄走了最好。 以辛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她有点不安,又确实松了一口气,不必再烦忧如何应对何丽娜。昨晚金薇还发消息告诉她,公司已把新闻撤下来,也会明言约束何丽娜。她并没有说会换下何丽娜,想来那时并没有那样的决定。想来想去,不能不想到有鹿身上去。 以辛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说谢谢。 有鹿没有回。 第二十五章 何丽娜走后, 许导找回原先的女演员,重新开始拍摄。因为档期不能耽搁,因此这一回所有人员开足马力, 日夜奋战, 再无先前的悠闲之态。凌晨三点收工已不是稀罕事。好在除了工作量巨大外,再无其他问题。 以辛在这段时间里, 迅速成长,她不清楚自己演技实力是否有了飞跃, 但起码许导不再对她摇头叹气, 她NG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她不敢沾沾自喜, 却也不用像刚开始那样战战兢兢了。 随着进度的进行,宣传方面也开始慢慢发力。官网主页上大幅主演们的海报亮人眼球,又隔三差五发布一段小视频, 蜻蜓点水一般展现一点内容。每一段视频都经过细心挑选,精心制作,配上婉约的曲子,吊足人胃口。因为有足够的资金支撑, 不必为财力发愁,整剧下来,无乱哪个环节, 都显得精良。一经面世,引来一片赞叹,原先不看好的人也开始热情期待起来。看过宣传后,就不由去关注演员。 公司也给以辛开通了微博。以辛新奇之下, 还有一点忐忑。她以前也有私人微博,但多是发些日常琐碎,不期待也不介意他人关注。现在作为一名艺人,该说些什么,却不大清楚。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她不过是庸人自扰,因为那个微博根本不需要她操心。而是由金薇和公司宣传全权打理。即便让以辛自己操作,所发内容也需先经过确认,认为妥当方可发布。她这才有点明白为什么许多艺人会另外偷偷开个小号。不过她不并介意这一点,反正她也不知道如何管理,正好乐的轻松。不过看着粉丝数量逐渐增长,还是挺高兴。剧组成员间相互都有关注。以辛闲暇时便时常翻看他们的互动,以及最新的动态。常常有人发一些段子,看的人捧腹。 她笑的时候,锦成便会凑来过一起看,然后也笑起来。他本身好像对微博这种平台并不大热衷,却不时会去瞧一瞧,配合宣传更新。有时候他亲自动手,有时却扔给刘拂。自从以辛爱上以它做调剂后,他也跟着看的多了起来。他的粉丝越来越多,许多新人热情似火,常来留言,多是好评。放眼看去,气氛和睦,形势大好。以辛也便替他高兴,经常帮他统计最近又涨多少粉,预算再过多久可以破多少万。她对锦成说这些的时候,常兴高采烈,锦成深受感染,听的满面笑容。两人越发爱在一处或喁喁私语或嘀嘀咕咕或抚掌大笑。大家看了,更加喜欢拿他们打趣,却都怀着善意。以辛渐渐能够面不改色应对各色调笑。 朝夕相处之下,最容易暴露一个人的真正品性。她与锦成现在几乎天天在一起,越了解,越发现电视上呈现的锦成不及私底下他的十分之一美好。锦成好像一块温玉,又好像连绵的春风,无论何时,都和煦清朗,给人愉悦之感。如果这世上真有阴暗不忍心落在谁身上,想必那人一定是锦成。这样说,或许有点夸张,还带了以辛的主观思想,但她越来越喜欢与锦成相处却是不争的事实。锦成对她照顾有加,或许是因为以辛本身,也或是因为以安,当然,更有可能两者兼之。他们是朋友,却比朋友更亲近。大概可以归类为闺蜜一列?以辛也分不清究竟该如何定义。如果关系能一直这样维持下去,好像也不错。 天气越来越热,剧中却演绎着春冬的场景,穿着厚厚的衣裳,有时还披着狐裘,室内开上冷气还好说,一到避无可避的室外,所有人叫苦不迭。最受罪的当然是演员。还有他们的助理们。 以辛最近一直在走外景,宁宁跟着被晒的半黑,再无当初的新鲜活力。也没有发脾气的力气,只每日恹恹的忙碌。这一天,她忽然又精神起来。以辛一下场,她便跑到她面前,一脸神秘,“你猜,有什么好事?” 以辛摇头,之后就见她拿出剧本,对她喜滋滋道:“明天的剧本。” 以辛不知这有什么好高兴,听她又道:“明天有吻戏哦。” 以辛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望着她道:“谁的吻戏。” 宁宁高兴道:“你跟锦成啊。这是你们第一次定情。我看了,场景特别美丽,漫天大雪中,你们在梅花林里偷偷亲吻。浪漫的不得了。” 以辛看她笑容满面,不禁道:“你很开心吗?” 宁宁奇怪的看着她:“你不开心吗?可是跟锦成亲吻哦。锦成现在虽不是巨星,可他依旧是男神。你随便问问,看就剧组里都有多少女人想吻他。”她望望以辛:“结果却是便宜了你。哼。”又搂着她一笑:“幸好是你,否则我真要抗议。” 她现在跟以辛关系亲厚,说话也随便起来。听她这样说,以辛也不知为何,跟着就问了一句:“为什么这样说。” 宁宁理所当然道:“你跟他很登对,至少不会让人讨厌。”又嘻嘻一笑:“再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便宜你,总比便宜别人好。那场景特别美丽,我去叫小楚准备相机,给你拍几张好看的私照。”便乐颠颠的跑走了。 她只顾着自己兴奋,却没有发现以辛脸颊发红,神色不安。 这之后,以辛都不在状态,台词说错好几回。引得锦成朝她看了几眼,最后勉强通过后,已是深夜。 以往卸妆洗漱后,倒头便睡。这一晚却辗转反侧,直到东方微明,方迷糊睡去。第二日顶着一对黑眼圈去上妆,双目无神。 金薇见了,便问:“没睡好?” 反观一旁的宁宁,却是面色红润,双眼发亮。听金薇这样问,便插言道:“是兴奋的睡不着吗?毕竟今天有重头戏。” 大家都知道今天有吻戏,就都轻笑起来。 以辛勉强一笑,过了一阵,却是忍不住对金薇道:“薇姐,可以不拍吗?” 金薇正低头看剧本,闻言惊讶:“怎么了?” 以辛一时却不知怎么样说,只低着头。 金薇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道:“你是害羞还是害怕?” 以辛不说话。 宁宁眨眨眼,也明白了金薇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叫起来:“你该不会从未接过吻。” 好在这时只有几个相熟的人在,否则以辛真想钻到地缝里去。她耳朵发热,小声道:“我又没有男朋友,跟谁吻去。” 宁宁跟她年纪相仿,却已分手三次。此时看以辛如同看稀奇。 金薇笑道:“真是个单纯的姑娘。” 以辛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只是担心,还有无法掩饰的羞赫,“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万一到时影响拍摄怎么办?” 金薇开导她:“不必紧张。不过是一场戏,而且这个吻点到为止,两瓣嘴唇一碰,定格住几秒,很快结束。没有什么。”她看一眼以辛,笑道:“要不要找个人先让你练练。” 小楚听了,马上走过来,笑眯眯道:“以辛,我随时奉陪啊,练多少遍都可以。” 被宁宁一把推开了。大家都笑起来。这样一闹,似乎轻松了一点,但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金薇看她一眼,轻笑道:“你不必担心,交给锦成就好。” 以辛陡然面上一热,只听金薇继续说:“其实你很幸运,遇到的是锦成。如果是其他其貌不扬,关系不好的男人,只怕这时候你不是害羞,而是想撞墙了。” 想一想也是。至少她不讨厌锦成。她把金薇的话在心里反复回放,慢慢建设好心理,只当一场普通的戏份来演绎便好。 这种想法在真的站到摄影机前后却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开拍前,锦成对她微笑,她也回以微笑,跟平常一样。待他越靠越近,黑黑的眉毛慢慢近在咫尺时,她突然无法动作,别说剧本中设定的欲拒还迎,就连手脚她都不知往哪里放,只僵在身侧,静止不动。 咔声过后,她依旧保持原姿势,直到锦成轻摇她,她方大力呼出一口气,紧接着喘息不已。原来她不自觉屏声静气,忘了呼吸。大家瞧见了,纷纷嬉笑。第二遍第三遍均是如此,许导那声振奋人心的OK 一直没有响起。因为这场戏十分重要,便留了足够的时间来雕琢,同时也容不得半点瑕疵。大家都等待着他们酝酿情绪,呈现最完美的一幕。虽然没有人催促,甚至还有闲心调侃两句调节氛围。可他们越是这样,以辛越是频频出错。 第八次咔声后,锦成主动叫停。以辛惴惴不安,心想他大概终于不耐烦了。天气炎热,她看见他额上一层薄汗。锦成却是递给她一条毛巾,对她道:“擦擦汗。” 原来她自己已是满头大汗。 毛巾冰过,触到皮肤上一阵透心凉。她轻轻一擦,递还给他,他却道:“拿在手里,凉快些。”他自己也拿了一块握在手中,然后带着她到树下的一处阴凉里坐下,说:“先休息会儿。” 助理送来冰水,还有水果,以辛吃不下,只坐在那里发呆。过了一会儿,抬头对锦成道:“对不起。” 锦成笑道:“对不起什么?明明是我占你便宜——是你的初吻?” 他一定是从她的表现中窥出端倪,也或许从别人口中听说了,总之,他都知道了。 以辛仿佛一下子轻松了了,却又好像更紧张了一些。松松紧紧,使人难以心宁。 锦成好像都没有瞧见,只继续道:“你知道我的初吻是给了谁吗?” 以辛摇头。 他回忆起来:“也是献给了荧幕。那时我初出茅庐,饰演一个小厮。还是夫人的姘头。台词没有几句,一上场就是亲热镜头,被那夫人按住索吻-——你知道当时饰演夫人的女人是谁吗?说了你恐怕也不知道,不过我至今记得她是山东人氏,爱吃大葱大蒜,嘴角一颗黑痣,满身肥肉又香气逼人。我向来不以貌取人,但那一回着实让我记忆深刻,差点打了退堂鼓。不过后来我还是顺利完成拍摄。你想知道我怎么克服的吗?”他顿一顿,笑着道:“我告诉自己,就当是在亲一只猪头。”他看以辛睁大眼睛,便双手一摊,笑道:“想不到我也有那么不厚道的时候。没办法,那时年纪小,实在难以接受初吻对象竟那样随便交给一个完全不符幻想的人。只好不断催眠自己。” 他忘记那时自己脸上是否有显露情绪,但当时的那种心境却记忆犹新,他越想越好笑,笑了一会儿,见以辛还望着自己,才又开口道:“催眠效果不错,你可以试试——我不介意你把我想象成猪头。” 以辛噗嗤一笑。锦成见了,也跟着笑,递给她一片西瓜,自己也拿了一片,慢慢的吃着。吃完了,从袖口里掏出两只口香糖,她一支,他一支,放进口中慢慢的嚼。 锦成边嚼边说:“从今天早上起,我吃了无数只口香糖了。你吃过没有。” 以辛老实承认:“我也吃了好多。” 两人都笑起来。 等口香糖嚼完,补过妆后,再一次站到场中。 以辛不再如先前手足无措,镜头下镇定的迎视对面的目光。 全场安谧无声,只听见机器嗡嗡的运作声。几株妍丽的梅花树下,洁白的雪花从天而降,洋洋洒洒,无声无息。金色而火辣的阳光照耀在万物上,万物皆静。 锦成慢慢靠近以辛。他的睫毛先是根根分明,之后逐渐朦胧起来,他的气息却相反,越来越清晰可闻。很轻很浅,很温暖很柔软,蕴着淡淡的糖的芳香。也许只有几秒,却漫长的使人仿佛要窒息。 以辛突然感觉到另外一种慌乱。 他终于离开了她的唇瓣,她听见他轻轻说:“希望没有让你的初吻那么糟糕。” 第二十六章 九月酷暑, 天气热的不像话。连树叶都蜷缩起来,树下偶尔路过一只狗,吐着舌头只喘气。 金薇有一天发现以辛脖子上长了红点, 让医生一看, 说是痱子。金薇便买了痱子粉,却并没有什么效用。她听说日本有种药膏很不错, 就托人买了几只过来。那药膏小小一只,却有奇效, 擦上去不过半小时便止痒褪红, 还散发一股淡淡的香味。金薇嘱咐宁宁把药膏收好, 只给以辛用。以辛却说道:“给费大哥一只。他也长痱子了。” 她让宁宁给锦成送过去。宁宁出去一会儿,却又回来了,笑着说:“可真是巧了。”她身后跟着锦成的助理, 名叫阿沐。 阿沐对以辛笑道:“锦成哥让我送东西过来。”手中东西递上去一看,居然是那一模一样的药膏。阿沐道:“锦成的朋友给买的,他用的不错,想着你也长痱子, 就马上叫我给你送两只过来——想不到你们也有。” 大家都笑起来。 宁宁道:“那现在怎么办呢?” 阿沐说:“还是给你们。锦成那边还有不少。” 宁宁想一想,就把手中的那只跟阿沐的两只一换,笑道:“这只你还是给锦成带回去。以辛的一片心意。” 阿沐连说好好好, 笑着走了。 宁宁对着以辛说:“你们真是默契十足,心意相通。” 以辛握着那两只药膏,笑道:“他可比我大方。” 这本来是一件小事,不知被谁传了出去, 大家都跑来讨药膏。他们不去找锦成,只来找以辛,说:“以辛,我们也需要,赏一只用用。没有了?这锦成怎么搞的。” 以辛脸皮薄,不好拒绝,只好拱手相送。结果真的自己都没有了。锦成听说后,又送来一些。大家知道了,于是又纷纷上门来。如此循环,只叫人哭笑不得。这算是繁忙工作里的一种苦中作乐,金薇也懒得去认真管。直到发现以辛居然真的一只不剩后,才哀叹一声:“你真是好欺负啊。” 好在锦成那里还有。他亲自拿了两只在片场休憩时给她,对她道:“你再给别人,就真没有了。”他突然伸手微微掀一掀她的衣领,轻声道:“慷慨一点没有错,但也要照顾好自己。”他把东西放进她手中,再叮嘱道:“谁也别给了。” 以辛正想点点头,想一想,又摇摇头:“不行啊,我得还宁宁一个。” 锦成奇道:“她不是有吗。” 以辛有点不好意思:“上次王编剧来要,我手头上没有,就把宁宁的先借了给她了。”所以要还宁宁一个。 锦成故意道:“宁宁还真要你还?她本来也是找你剥削的。” 以辛道:“哎,她天天找我要。不要也得还啦。” 锦成笑道:“你可真好欺负。” 才不久金薇也说过这样的一句,但由锦成嘴里说出来,却好像含着不一样的意味。她听着也有不一样的感觉。大概是他眼里仿佛含着宠溺的光芒,使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甜蜜。 气温一日不降,药膏事件一日不停歇。后来锦成干脆自掏腰包买了一大箱,现场分发下去,人人都有,才终于算堵住了悠悠之口。有人觉得好玩,拍了照片,发到微博上,并解说这可就是传说中的英雄救美了。官网官博上相继转发,接着又讲述了几件类似的趣闻,引得人们纷纷去猜测他们二人私底下真正的关系。 有一天宁宁把手机拿给以辛看,原来是一张照片。大概是拍戏的间隙,以辛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逗弄一只蚂蚁,锦成站在一旁,撑着一把油纸伞,罩在她头上。两人都穿着古装,一旁的那些凌乱人影以及现代器械,都衬的他们仿佛来自另外的时空。更叫人注目的却是锦成的眼神。这种眼神她在戏里见过,却没有想到戏外也会有这样的流露。以辛已经想不起这照片当时的情景了,否则还可以追溯一下原因。眼下,陡然看见那温柔的凝视,只让人觉得不真实。 宁宁有一颗蓬勃的八卦之心,把评论和新闻一条条滑给她看。边看边笑呵呵,“他们都说你们肯定假戏真做了。” 以辛笑道:“你天天看着我们,还不清楚?” 宁宁道:“我知道你把他当朋友,但锦成我就不清楚了。” 以辛顿了顿,对她说:“你别在那里瞎猜。” 宁宁摸着下巴,认真端详那照片,“我不瞎猜,我只相信自己的直觉。”她不说什么直觉,却对以辛笑道:“你难道不希望锦成对你有其他意思吗?他可是锦成。” 以辛瞪她一眼,宁宁嘻嘻笑道:“女人总是口是心非的。”又接着道:“男人就不一样,要坦率许多。”说的以辛心里一跳,只听她又说:“看看这照片,绝对是郎心自见。”还是回到照片上去了。 以辛推她一把,笑道:“你别闹了。” 宁宁这边刚闹完,锦成那边却出人意料的对这张照片点了赞。又惹起一波喧哗。 宁宁见了,哈哈大笑,对着以辛道:“看看,我说什么。锦成以前从不掺合这种事的。现在这是做什 辛也想知道锦成这是什么意思。所以任凭宁宁跑出去打探军情,一会儿后回来,泱泱道:“哎,是刘拂大哥点赞的。” 以辛哦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不过这之后关于两人感情的动态明显多了起来。这也属于正常。本来炒作绯闻就不失为一个好的宣传方式。只不过前期还是保守点好。随着进程的推进,以及市场上的良好反应,公司也慢慢加强这一方面的宣传。 以辛不知别人怎样想,反正剧组的人都是打趣惯了的。锦成也好像依旧如昔。有一回她正在看网友制作的两人的片花,给锦成看见了,还对她说:“很不错。”她无端的脸上一红。他的眼神坦荡无变,对她既没有疏远,也没有刻意亲近。他毕竟混迹圈中多年,一定早对这种捆绑宣传司空见惯,也自有他的应对方式,所以才这般云淡风轻岿然不动。倒是她,好像少见多怪了。以辛慢慢重新自然起来,却每次看见他,都有种不同以往的情绪。她也说不清是种什么心情。 剧组有人建了微信群。一有闲暇,就在里面谈天说地。以辛和锦成也在其中。群里人才辈出,段子手一个赛一个高明,常三言两语就能叫人傻笑半天。天气热,休息时谁都不愿意动弹,都宁愿捧个手机乐呵。以辛现在最大的消遣就是看群里的笑话,聊聊八卦,刷刷有趣的图片。再鲜少感到寂寥。不过热闹之余,突然想起好久没有回桃源了。前两次倒是去看了以安,却时间紧迫,匆匆见过一面就直接赶了回来。期间只往桃源打过一次电话,吴姐也问她怎么这么久都不见她。 以辛有一点愧疚。她想了想,便也建了个群。把吴姐孙叔钟红等人都拉了进来。她没有有渔的号码,即便有,他恐怕也不会进来。对于有鹿,她有一瞬间的犹豫,最后还是发送了消息。她想他大概会不予理会,哪知没有多久,却传来通过验证的消息。 桃源的人便基本“齐聚一堂”了。原本钟红几个人还挺活跃,一直问她拍戏的事,后来见有鹿进来了,就谁也不敢说话了。有一阵群里一片死寂。以辛的初衷不是这样,就不管不顾的时时挑起话头。刚开始多为自说自话,后来吴姐和孙叔偶尔搭言几句。慢慢的,钟红她们见有鹿从不发言,想他大概已屏蔽了消息,便渐渐胆大起来,再过不久,就彻底放开。一有时间,就不停问以辛剧组里的事。问的最多的是锦成,还有其他男星的事。这些事一旦聊起来就没完没了。对着她们,以辛有种不同于在剧组群里的小心谨慎,偶尔也能爆出一条她最新得知的八卦,引得钟红几人惊呼不已。不过她很少评价别人。别人的评价她也从不宣扬。她更喜欢讲一些趣事。配带一张应景的图片,也能让人看的兴味盎然。 受她的感染,钟红也常拍一点桃源的日常。以辛看见花园里的花开的繁茂灿烂,就不禁有种亲切感。她第一次去那里,踏足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让人印象深刻的满园鲜花。她想它叫桃源,大概也是因为它取自世外桃源的意境。 有一天,钟红发了一张照片。却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只见一大片桃林,枝头红蕊朵朵,乍看如繁星落入尘间。现在已是九月,早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那照片却是今早的的作品。 以辛不禁惊讶:“这是哪 红回答:“桃源的后山。你也不晓得。我也是今早吴姐让我去后山找先生才晓得的,原来那里有这么大一片桃林。这个季节还能看到桃花,真是奇迹。等以后桃花开了,一定很美。你什么时间抽空回来看啊。”她说完就有事去了,许久没来。 以辛就只好看着那张照片,猜测后山究竟是在哪里。照片是偷拍的,好似远远的一瞥。那片树林开阔整齐,其中一棵树下站着一个人,拉近一看,是有鹿。 以辛许久没有看见他,似乎更瘦削了一点。或许是角度的问题。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站立,目光仿佛看着眼前的桃树,又仿佛看着远方。另外半边面孔看不见,所以无法看清他脸上真切的神情,只能从他的姿态和目光中揣测他一个人身在那如林桃树中时的心情,以及在想什么。以辛并无意去窥探他人的**,但这一刻,看着这张照片,他独自站在那里,再回想起初次见面时,他说他喜欢热闹,便陡然从心里觉出一种孤独与寂寞来。 她正低头凝视,锦成突然走过来了,她便忙把它关掉了。 第二十七章 钟红将一只花瓶擦拭一遍, 正要放回架子上,突然噗嗤一笑。花瓶在她手中一颤,差点掉到地上, 幸好一旁的同伴帮她扶住。同伴骂道:“你做什么三心二意。打破了它, 你一年工资也赔不起。” 钟红也吓了一跳,虚惊一场, 又忍不住笑道:“实在太好笑,一下没忍住。”便让同伴也一起看。同伴瞧了一眼, 也吃吃笑起来。此时吴姐不在, 两人没了顾忌, 凑到一起,边看边评头论足起来。 突然头顶上一片阴影,抬头一看, 正对上有鹿的一双黑眸。两人啊了一声,马上站好,垂头低颈,暗道糟糕。听有鹿发问:“吴姐呢。” 钟红答:“吴姐说昨晚睡的晚, 头昏,又去躺着了。”说完,没有听见下文, 便小心道:“要我去叫吴姐吗?” 有鹿道:“不用,让她好好休息。她头昏时只喜欢吃清粥,你给她做一碗。” 钟红应下了。却还不见他走,又一时无话, 她不知他还有何事,又不敢问他,只得硬着头皮站在他的目光下。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脚终于动了,她正松一口气,他却又走回来了,且问道:“你们刚在看什么?” 钟红只以为他要兴师问罪,慌忙道:“没有什么。先生,对不起,我们不会再犯了。” 有鹿语气却好似很温和:“没关系。我只是好奇你们在高兴什么。” 钟红大着胆子瞧了他一眼,确实不见怒容,这才回答道:“是霍小姐刚发了一张照片过来。”边说边递到他眼前。 以辛穿着戏服,头戴皇冠,上身端庄正统,裙摆却高高撩起,一端掖在腰间,露出一条短裤和两只素白的腿。她身边还有一人,是锦成,跟她如出一辙,锦袍下一条沙滩裤,一双光腿,还趿着一双洞洞鞋。两人并排坐在一张长椅上,翘起二郎腿,对着镜头咧嘴。 有鹿目光凝在他们的脸上,静静看着。 钟红一旁道:“霍小姐挺有趣。” 有鹿没有接话。他一直看着他们,目光似在来来回回,又好似定于某一点上。 钟红疑惑起来,不敢再多言,幸好过了一阵,他把手机交还于她,什么都没说。 钟红看他好像要出去的样子,又没带手机,赶紧问:“中午饭按时做吗?到时去哪里找您。” 有鹿道:“晚些再做。我跟柏州有事谈。等会他来了,叫他去后山找我。” 钟红答应好,他慢慢的走出去了。 柏州不是第一次去后山,沿着一条较为隐僻的小径,小心走进去。上回来时,还是初春,路边的野草贴着地皮,刚刚冒头。眼下已蓬勃的太过繁盛,争相从两旁疯狂生长,遮掩了原本清晰的路面。柏州的西裤上粘上一种不知名的草籽,他弯腰拍干净了,方走过去,笑着道:“这些草该修剪了。” 有鹿看他身后一眼,道:“是该拔了。” 柏州笑道:“还是亲自动手吗?如果是,记得叫我一起。” 有鹿恩了一声。 来路艰难,桃林里却十分开阔,而且整洁干净。柏州四目一望,正要感叹两句,听见有鹿问:“现在情况如何”,忙肃神回道:“都按计划进行中,一切顺利。”便把一些紧要的环节仔细汇报了,这些事宜早经过周密布置,春雨无声的行进着,不必过虑。末了,柏州想起一事,笑道:“何丽娜现在乖了。老张私下求了我几次,希望不要雪藏她太久。“” 有鹿看了他一眼,道:“这种事不必来问我。” 柏州便道:“好,那我便看着办了。” 他心知何丽娜总归不会再有什么好机会了,便没有再多说她。 有鹿突然开口:“她一天过的挺快活。” 柏州怔了一怔,慢慢反应过来是谁,就笑道:“她适应能力不错,现在跟剧组人都熟悉起来,相处融洽,除了偶尔烦恼早上起的太早晚上睡的太迟之外,好像并无其他忧虑。” 有鹿听着,没有说话。 柏州想他大概还是不大高兴提及她的,就也没有继续下去。却听他又问道:“她跟他关系如何?” 柏州想了一想,方回答:“很好。你也知道,一开始就不错,现在朝夕相处,更加亲近了。两人几乎无话不谈。”他想着下属汇报的关于两人亲密互动的细节,犹豫要不要转述给有鹿,却听有鹿淡淡道:“很好。”他对着柏州道:“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柏州点头:“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今天的谈话便到此结束。 一阵风来,桃花的芬芳漫漫散于这片山谷。柏州望着那在风中轻轻摇动的树梢,说:“过不了多久,就要全开了。这季节桃花绽放,可算真正的良辰美景了。 ”好一阵,有鹿慢慢道:“可惜无人欣赏。” 柏州知他此时一定心中沉痛,就也沉默下来。 柏州第二天驱车抵达影视基地。正是中午十分,大家都在吃饭。以辛跟锦成一张桌子,周围还有宁宁阿沐等人,吃的津津有味。她先看见柏州,一愣。 柏州四下一望,朝她这里走来。 柏州对以辛点点头:“吃饭?” 以辛笑道:“正吃呢。你吃过了吗,要不要尝尝我们的盒饭。今天的还不错。” 柏州笑道:“不用。” 以辛以为他来找自己,便问:“是有什么事吗?我马上吃完了。” 柏州却说:“没有事。你慢慢吃。”他微微一转,对着一旁的锦成道:“费先生下午可有空闲?” 锦成一怔,刘拂原本在另外一堆人里高谈阔论,看见柏州后,就一直留神,这时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忙接口道:“巧了,刚好下午锦成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他伸出手,“你是星河的苏总监,久仰大名。不知有何赐教啊。” 这里人声嘈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刘拂带柏州回酒店房间去,锦成也让他叫了一同。 锦成的饭只吃了一半,剩下一半被阿沐吃掉了。边吃边猜测苏柏州此番突然上门所为何事。谈论间,金薇来了,大家就问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金薇摇头,“没有。 ”阿沐问:“那以薇姐你的经验,会是好事还是坏事?” 金薇顿一顿,笑道““多半是好事。招人厌烦的事,谁愿意亲自出马。” 她这样一说,好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以辛有一点心不在焉,等其他人吃完,逐渐离开了,她便低声问金薇:“你说,到底是什么事呀?” 金薇瞧着她:“你希望是什么事呢?” 以辛犹豫着,不大相信自己的猜测,还是没有说。 金薇点点她:“你做好自己的事。别人的就少管了。反正也跟你无关。” 以辛哦了一声,就没问了。 一个钟头后,锦成和刘拂一起回来了。锦成脸上一如往昔,含着一点笑。刘拂却是掩不住的喜色,老远都能看见他明晃晃一口大牙。 有人就问:“哟,老刘,拣到宝了,乐成这样。” 刘拂呵呵一笑:“可不就是宝吗?”别人再问,他却又不说了,好像很神秘似的。 到了以辛跟前,瞧四周无人,却压低声音对她相告:“以辛,以后恐怕要成一家人了。” 以辛睁大眼睛,正要发问,锦成却皱皱眉,“还不确定的事,不要宣扬。” 刘拂道:“这不是对以辛吗。你看别人我说了没有。” 以辛看看刘拂,又看看锦成,问:“这话什么意思?” 金薇笑道:“还不明白?你大概要变成锦成的师姐了。”对着刘拂道:“恭喜了。” 刘拂这时候却又摇头道:“还不做准。得看锦成的意思。” 几人就都望向锦成。锦成并不言语。 刘拂道:“这么好的机会,你还有什么好犹豫。” 锦成不回避以辛她们,却也不便多说,只道:“凡事谨慎些总没有错。” 刘拂点头:“那当然,不过你刚刚也听见了,苏总监都说了,是观察和考察你许久,认为你潜力无穷,才想与你合作。况且以前星河本来就属意过你,对你的能力,他肯定更早之前就考量过。眼下尤其你和以辛具有很好的市场化学反应,想做一对金字招牌。这完全是你自己的本事。” 锦成依旧犹疑:“是吗?” 刘拂大声:“当然。”又忙低下去:“新官上任三把火,那苏柏州肯定急于干出一番成就。他先选中以辛,之后又由以辛起用你,再欣赏你想重用你,实在太说的通了。他现在缺人,而我们欠势,两者结合,简直完美无比。你听见他说的计划没有,总共几部戏几部电影?还有多少广告?并且还可以商榷!”他越说越兴奋,好像已经看见苏柏州描绘的蓝图,:“接下一世盛宠,我就觉得时来运转。签约星河,就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奶奶个熊的,我们熬了多年,终于要出头了。不枉我不离不弃栽培你多年。这下子,再没人能斜眼瞧咱们了。” 锦成对他摇摇头,“小人得势的嘴脸真难看。” 刘拂哈哈一笑:“我就是小人,但我知道这种大好机会一定不能错过。金薇,你说是不是。” 金薇笑道:“大概是。” 以辛一直在一旁倾听,没有插言,却用一种略带紧张的目光看着他们。 锦成瞧见了,过了一会儿对刘拂说:“知道了,我会认真考虑。” 这以后以辛心里就多了一件事,好像每天都有种说不清的期待与不安。她时常去打量锦成的脸色,妄图窥探出某些蛛丝马迹。锦成却一如当初,温和的不显山不露水。倒是刘拂,这些时日天天守着锦成,时而满面笑容,时而愁眉苦脸,时而唉声叹气,弄的人心不宁。以辛的情绪跟着他跌宕起伏一阵,只觉真累。 有一天锦成出去赶一个通告,直到傍晚还未回。她正想问问他在哪里,金薇却带给她一个消息。金薇说:“听说锦成他们跟星河谈妥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以辛嘴里道:“关我什么事哦。”唇边上扬的弧度却仿若春花,越开越盛。 一时盛宠还有一个多月便拍摄结束。也就意味着这一班人马即将分道扬镳。许多人以辛都有点舍不得。最不舍的便是锦成。他们的感情现在亲厚无比,她没有去细究这份感情的成分,只是一想到就这样分开,再不能随时相见,或许以后还会日渐疏离,心里便止不住一阵阵失落。如果锦成成为星河一份子,就像刘拂所说,可以称为一家人了。他们见面要容易许多,感情上好像也多了另外一层关系,使人安心。她也还记得以前有人说过锦成若能签进星河,前途定坦荡无比。现在希望成真,以辛也替他开心。 彼时正在酒店的房间里,只有她与金薇两人。金薇告诉她消息后,就一直看着她。听她嘴里轻轻哼起一支轻快的歌谣,便笑道:“这么开心?” 以辛微微一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手拨弄着刚洗的黑发。 金薇瞧着,突然笑道:“少女怀春总是诗。果然看起来更漂亮。” 以辛摇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金薇却正色道:“我想岔了最好。你才十九岁,演艺生涯才刚刚起步。无论外面如何炒作,从你个人以及公司的角度来说,都该以事业为重。” 以辛听着,点点头,哦了一·声:“知道了。” 她的喜悦是从心底里发出,相近的人都看得见。刘拂便私下对锦成说:“以辛对你真不赖。瞧她为你高兴的样子。” 锦成想到以辛的笑脸,还有恭祝的短信,不禁真心一笑。 刘拂道:“这姑娘人真不错,我看对你又是一片丹心,你要不要认真考虑考虑。” 锦成皱眉:“你又满脑子臆想。 刘拂啧一声:“这回相信我,不是乱讲。她看你的眼神,绝对不单纯。”他摸摸下巴,说:“你也该想想感情的事了。如果对方是以辛,我倒举双手赞成的。她除了年纪小点——也不小了。她和你从哪方面看,都很合适。而且现在你们一个星途坦荡,一个前程无量,简直绝配。” 锦成半晌没有说话,好一阵方低低发声:“我哪里配得上。” 第二十八章 初秋之时, 一世盛宠杀青了。这是以辛的第一个主戏,剧组的氛围又特别好,不止是她, 许多人也都觉的难舍。离别的情绪一度在片场里萦绕。倒也没有谁特别感伤。大概都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况且, 主创人员们在后期的宣传里,还免不了时时见面。大家吃过几顿饭后, 便散了。 上映要等两个月以后,这期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宣传。于是便空闲下来。锦成正式签约了星河, 他们除了刚开始在公司见过几面后, 后来却鲜少碰见。不过从此他的新闻突然多了起来, 电视与杂志上倒可以常看见他。他依旧一样的温和有礼,眼神却多了几分灼灼发光的自信。以辛很喜欢他这种变化。两人私下的联系不紧密却也没有间断过。她没有什么事也不大去公司,平日里除了去医院看看以安, 多数都待在桃源中。有渔去国外了,她不用担忧他。唯一有点不习惯的是现在有鹿常驻国内,时常可以在家中遇见他。他当然是在家中办公,她却赋闲无事。她一般待在房中看书, 睡觉,倦了就去外面走走逛逛。 金薇原本帮她接了一只广告,以辛便一直等着下一步的日程。可有一天金薇突然告知她, 那广告黄了。金薇现在对以辛真心相待,便尽力为她谋福利。以辛眼下名气不高,她却依旧帮她拉到一只广告。谁知上头却阻拦下来,她去一问理由, 居然是这支广告曝光率不高,没有必要。尽管她谈下来的酬劳远远高于其他新人,但依旧无法说服高层。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好像公司根本就不指望以辛赚钱回报。以辛对这些懵懂,不知如何安慰她,想了想,最后说:“相信公司自有安排。” 金薇有点不高兴的走了。 第二天却又满面笑容的来找她。金薇告诉她,公司为她接了一部电影。 以辛讶然:“真的?” 金薇道:“我也没想到。”她接着道:“更没想到的是,居然是这么大制作的电影。你知道导演是谁——东方浪。” 以辛现在也对行内的一些名字有了基本的概念,听了,不免吃了一惊。 金薇道:“东方导演三年磨一剑,这部电影早在筹备中,大家都猜测新一代的东方女郎会是谁。谁将从此平步青云。没有想到,最后会是你。” 以辛有点茫茫的,问:“我可以吗?” 金薇道:“有何不可。既然已经帮你接下了,你只管去做便是。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男主也内定下来了。“她望着以辛,故意停顿下来,以辛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难道是锦成?” 金薇笑道:“对!看来你相信公司果然没有错。公司全心全意要打造你们二人。如此这般大手笔,实属难见。你们两个如果还不能走红,简直天理难容。” 过几日,金薇便带着以辛去参加第一个阶段的制作准备会。这天来了许多人,锦成自然在列。他们早已通过消息,当下见面,相视一笑。他们去跟导演相见。东方浪年纪四十开外,外表却似刚刚三十。穿一件棉麻白衫,脑后扎一根小辫,两眼灼灼生辉,看人时喜欢微微眯起。总而言之,他是一个非常帅气的男人。以辛第一眼看见他,就心生好感。她原本暗自担忧像她这种完全内定的会让人心生反感,东方对她却颇为亲切,见到她,便直言道:“本人比照片更好。很好很好。”他对锦成却仿佛有点不满意,上下打量他几眼,说了一句:“偏瘦了点。” 锦成笑道:“最近在拍一个短片,角色需要。” 东方又问:“对武术和拳击以前有接触吗?”电影中锦成将饰演一位杀手。 锦成笑道:“略有了解。电影开拍还有好几个月,我已安排好档期,会进行专业训练。请您放心。” 东方这才点点头:“很好。” 之后人员到齐,集中会议上互相做了大致介绍。以辛资历尚浅,许多人没有见过。不过却有许多熟悉的名字,电视上也不乏他们的身影出现,这些颇有名气的人一同出现在一部作品里,难怪说是大手笔。最让人惊讶的却是其中一位。当她现身时,大家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东方见了,笑道:“伊湄,看来你吓到大家了。” 不怪大家如此惊讶。如果东方浪是导演届的泰斗,伊湄便是电影行的巨星。她七岁出道,从一名童星,成长为如今最年轻的影后,参演电影共计二十多部,其中四部在国际上斩获奖项,名声斐然。近年来她已转移重心,好像更加注重休养生息,鲜少再接拍电影,现在却突然参演,还是一个配角,不免让人大感意外。 伊湄高高的个子,因为这次制作会没有媒体在场,因此装扮上较为低调朴素,只化了淡妆。但她身上自有一种光环使她最为耀眼注目。也许是天生,也许是后天磨炼与沉淀。湄,为水与岸之间近水近岸似水非岸的一抹,她当得起这动人的一字。她待的时间不久,与相熟几人谈笑风生几句,便匆匆离去。离开时却对以辛投去一眼,并对她微微一笑。 她走后,大家都纷纷假装责问东方,怪他居然一点风声都不透漏。 东方笑而不答。 金薇察言观色,跟以辛低语:“我听说东方之前的确邀请过她,却没有达成意向。不知她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但恐怕是最近才决定的事,所以东方还来不及公之于众。无论如何,有她加盟,这部电影势头更足,实为天大的好事。” 不仅她明白,所有人都明白,于是人心更加振奋,言笑晏晏间还弥漫着一种紧张感。谁也不愿意落后,谁都希望能借势更出彩一点。 尤其在几日后伊湄接采访,透露了这件事后,一时荧幕上这部电影的新闻漫天飞扬。其他随之公布的名单中的演员,跟着受到关注。最关注的自然是主演,然而主演的名字却叫导演卖了个关子,秘而不宣。观众们追问的同时,大加讨论,几乎把数得上来的名字都探讨了一遍,引发了一股猜谜浪潮。这也可算得上一种营销手段,且叫一部分人非常讨厌。但越是神秘,越使人好奇,也越使人期待。这样的期待让电影受益,却不能不让真正的当事人感到紧张。 以辛饰演的角色讨喜且相对简单,不像锦成,身形与心路都几经转折,甚是考验演技。不过以辛还是让金薇安排了新的课程。金薇见她认真,干脆弄来了完整剧本,让她提前研习。以辛便上午去公司上课,下午回桃源钻研剧本。 起初以辛只在自己房内研读,后来有一次被来送水果的钟红碰见,她觉得好奇,就在一旁观看。以辛正愁无人对词,灵机一动,就拜托她帮忙。钟红装模作样配合了几次,颇觉有趣,就提议她干脆到楼下,叫上其他人,分饰其他角色,更加逼真。反正楼下又没有其他人。以辛想一想,便听其建议,将剧本带到了客厅里。 钟红她们忙完日常的工作,就聚集到以辛身边。她们都年纪不大,心性活泼,一旦放开,并不羞涩,反倒渐渐在一旁指指点点起来,偶尔起了争论,谁也不轻易相让,只听见一片唧唧喳喳之声。 以辛刚开始还有点担心会不会打扰到有鹿,但并没有见他说过什么,就连吴姐孙叔也不曾制止过,反倒观看的津津有味,她便放下心来。 而因为反复练习,以及她们零零碎碎的意见,以辛倒真的慢慢发现了自己的问题。除了继续钻研剧本外,她便开始狂补电影,阅读专业书籍。电影倒容易打发时间,专业书籍读起来却无枯燥无味。她硬着头皮读下去,常在桌前坐至深夜。 有一回她正在琢磨书中所说的含着眼泪凄然又释怀的一笑究竟该如何演绎,偶然一转眼,却发现不远的绿植旁立着一个人。她一下子吓的眼中的泪水憋了回去,她以为是有渔突然回来了,那人慢慢走到灯下来,现出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却是有鹿。 以辛松一口气,拍着胸口:“您还没睡?” 有鹿慢慢走过来:“你不也没睡。” 以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正要去睡。”她一看时间,大吃一惊:“已经两点了,刚刚才十点。” 有鹿看着她,说:“你太过投入。把时间忘了,连有人过来也不知道。” 以辛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满足,笑道:“好久没有这么专注过,上一回大概还是高考的时候。” 有鹿突然问她一句:“为什么。” 以辛一愣,反问他:“什么为什么。” 有鹿坐到沙发上,往后微微一靠:“以目前星河给你提供的资源和后盾,你大可不必如此努力。做到一般程度便足以应付。”他看着她,“怎么,爱上这一行了?” 第二十九章 有鹿问她:“怎么, 爱上这一行了?”他问的以辛一愣。 以辛歪歪头,道:“大概是,不晓得, 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回想一世盛宠时的氛围:“好像感觉不坏。”接着笑道:“不是有句谚语叫做一行爱一行。我既然做了这份工作, 付出便是理所应当。尤其像我这种走后门的,更不能掉以轻心, 让别人完全低看了去。至少也不能辜负栽培人的期望。”说道这里,她突然对着有鹿一笑:“陈先生, 我这么努力, 您是不是该适时表扬一下。” 有鹿收回目光, 好像笑了一下:“你做的很好,再接再厉。” 以辛揉揉肩膀,道:“我要上楼休息了。您还坐一会儿吗?” 有鹿嗯了一声。 以辛垂头看书几小时, 此时颈酸肩痛,只想躺卧到床上去。想一想有鹿常常这样一坐许久,不禁钦佩。便道:“您也早点睡”。” 有鹿淡淡点了点头。等以辛走后,他便起身去台。刚走了几步, 身后却又传来以辛的声音:“您晚上没吃饭,又这么晚了,还是别喝酒了。” 他一回头, 就看见她站在那绿植旁目光灼灼的瞧着他。见他看过来,也不回避视线,大概是晚上的缘故,又或许同处一屋檐下久了, 熟悉感渐渐占据上风。她迎着他黑沉沉的眸子,耸耸肩:“反正我觉得不大好。太伤胃。” 有鹿见她还没有走的意思,便微微点头,说:“知道了。” 以辛转身,一步三回头,还是忍不住又开口道:“哎,您说话算话的。要不我还是在这看着您。” 有鹿怔 了一怔,想不到她这样执拗,只好回转身,对她说道:“我坐一会儿就回房。你先去。” 以辛看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这才一笑:“好嘞。那我先回房了。晚安。” 这回她终于离开了。有鹿看着那空空荡荡的楼梯,回想刚才那一幕,黑色的眼眸渐渐弥漫一抹温柔。她的笑颜与记忆深处的那一张笑脸慢慢重合,虽然少了一份娇嗔,却依旧让他感觉温馨,还有久违。他已习惯了每晚睡前小酌一杯,此时无人打扰,正是良机。却不知为何,他一动未动,只依旧坐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胃里好像真的有点隐隐作痛,便站起身,慢慢走上楼去了。 第二天有鹿照旧起的很早。晨光熹微,空气湿润,山中常年起薄雾,围着山腰延展,远远望去,似一条玉带。有鹿走出大门,到山路上散步。一路寂寂,偶尔听见几声鸟啼。慢走了一会儿,突然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循声一望,只见淡淡白雾之中现出一个身形。越来越近了,便看到一双晶亮的眼眸里含着惊喜的笑,尔后是一把轻快的嗓音:“早啊,陈先生。” 有鹿微微一怔,回道:“早。” 以辛脚下不停,对他道:“我先跑一圈,等会回来追您。”她跑过他身边,又回头喊一句:“您别走太快了啊。” 她的一圈并不长,不到十分钟,就返回来,气喘吁吁停在有鹿身边,双手撑在腿上,呼呼只喘,嘴里道:“从明天起,得加强锻炼了。”她看他望过来,就接着解释道:“这次电影里虽然我不用会功夫,但有许多奔跑的戏份。到时如果体力跟不上,恐怕要挨骂。” 有鹿瞧着她额头晶莹的汗珠,开口道:“你倒自己考虑的不少。” 以辛笑道:“其实薇姐以前就叮嘱过我,没事多锻炼,不管何时,拥有一副好身体总不会错。不过她大概看我年纪轻,认为没问题,所以没有怎么督促我,殊不知,我平常最懒,一年到头难得运动几回。” 前面是一段上坡。走过后,便是平地。坡上有一棵柏树,树干挺拔,树荫浓重,站在树底,放眼望去,好似一个城市都在眼底。雾气还未散尽,由山上俯瞰下去,分不清究竟谁才真正身在缥缈之境。以辛第一次到这里来,不禁感叹:“风景太美了。”有鹿却是已看惯,只微微一顿,便转身往回走。 以辛紧随其后,问道:“这就回去了吗?”又道:“我们要不要跑着回去。您也趁机锻炼一下。” 有鹿只说:“你跑。” 以辛却不肯轻易放弃:“一起。”又接着道:“您太瘦了,该运动运动。运动中跑步最有效,您跟我一起跑几个月,一定胃口大开,从此吃什么都香。” 有鹿突然停住,扭头望着她。 以辛不解:“怎么了?” 有鹿开口道:“你真是……”他的眼神有一点新奇,又有一点无奈。 以辛见了,顿时笑道:“我真是话唠对不对?”她鼻子微微一皱,说:“我从小就这样。一旦熟了,就忍不住话多起来。您觉得吵了吗?对不起。那我不说了。”她便真的闭了嘴,默默跟随他的脚步。 有鹿走了一阵,终于忍不住转头对她道:“你还是继续说。” 以辛一愣,接着笑起来:“好啊。” 她知道他不会跑步回家,就慢慢陪着他走。这样悠闲漫步,也是另一种乐趣。 雀鸟渐渐热闹起来,在树枝间叽喳起伏。路旁开了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嫩黄与淡粉相间相连,像一片小小的花海。以辛穿梭其中,折了一根软木树枝,有模有样的编织,等快到门口时,手上便多了几个花环。她转头对有鹿一笑:“等会也给吴姐一个,不知道她会不会要。”她先一步走进去了,迫不及待送给钟红她们。 她初来乍到的那一天,是否想过有朝一日会和钟红她们如此亲密。大概人都是这样,越相处,越了解,才能发现其不为人知的一面。有人表面是一颗宝石,实则内心为一块铁锈。还有人则完全相反。前者让人失望,后者却叫人惊艳。惊艳和温柔一样,都容易使人不知不觉沉溺。 有鹿看着以辛马尾一荡,下一秒人便消失在视野中。动如脱兔大概说的就是她。有鹿不禁微微一笑,摇摇头。他回头望望,今天这条路还是从前那一段,却好似走的特别快。不知不觉,就达到目的地。 他进入大厅时,以辛已在餐桌前,对他招手:“吃早餐了。”他慢慢踱过去,看见餐桌上只摆放着几只空碗和筷子,就问她:“吃空气? 以辛笑道:“不要急,马上来。您先坐下。” 他本没有什么胃口,她却已经为他拉好椅子,双目殷切的看着他。他只好坐下来。孙叔递上毛巾他擦手,还未擦完,以辛便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硕大无比的碗,她双眼紧盯着它,一步一步走的十分小心。 吴姐跟在她后头,心惊胆颤的提醒:“慢点慢点。” 原来是一大碗白水面条。吴姐手里则是调制好的调料。以辛熟练的分面放调料。不多时,四人面前便各有一碗。每人颜色不一样。有鹿的最淡,她自己的却最浓,红通通一碗。吴姐笑道:“不辣吗?” 以辛扬眉:“就是辣的才好吃。” 吴姐跟孙叔低头吃面,都说味道很好。 以辛笑:“我的才最好呢。只可惜你们吃不了辣。” 他们三人边吃边不由去看有鹿。有鹿起先只是看着,她只给他淋了一些白色汤汁,看起来似乎无色无味,况她又不是什么大厨,不知这碗面是不是一如它的卖相,淡而无味。他吃了,却出乎意料。不禁微微扬眉,最后对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实话实说:“不错。” 几人便都笑起来,仿佛终于让挑食的孩子乖乖吃饭了。 以辛对有鹿道:“面条最养胃,以后我每天早上做给您吃。” 有鹿想拒绝,吴姐却在一旁接口道:“那再好不过。就是要麻烦你了。” 以辛笑道:“不麻烦。反正我自己也要吃。” 她吃的欢畅,告诉他们吃面就是要大口大口吸溜。 这以后,以辛就真的每天起来煮面。先熬好汤,配好料,出门跑步,与有鹿一同回来,然后进厨房。她小时学会的第一道食物就是煮面,因为简单易学。后来常常独自一人吃饭,依旧是面条最方便快捷,于是研究了许多道不同的做法。现在全部派上用场。每日清晨里换着花样,一个多月里,基本没有重复,直叫人眼花缭乱。吴姐暗叹不如。 不过早晨顿顿吃面,难免厌烦,便与吴姐交替来做。厨房里时常是吴姐与以辛在,钟红等人早上反倒落了清闲。四人一起吃饭,渐渐变成常态。有鹿吃饭时不爱说话,只听吴姐跟以辛絮絮叨叨,孙叔偶尔插言两句。吴姐有一次听以辛对有鹿还一句一个您,便笑言:“有鹿比你大不了几岁,又是在家中,称呼上就不用太客气了。”她便从此改了口风,大概因为如此,对于他,仿佛更自然和亲近了些。 第三十章 有鹿要去美国开会。司机一早侯在门外, 孙叔则提着一只行李箱等在客厅里。有鹿从楼上下来,他便问道:“这次有几天耽搁。要不要我一起过去一趟?” 有鹿摆摆手:“那边有人。” 孙叔道:“不知道有渔在不在那边。你看见他,不要开口就责骂, 又把他骂跑了。现在只要他安分守己的待着, 就很不错了 。” 有鹿面无表情,说:“我几时骂过他?” 孙叔笑道:“你的确没有真的骂过他, 但从小到大,他一向敬畏你, 你一句重话, 听在他耳里, 只怕也跟骂他差不多。” 有鹿微微皱眉:“他现在越来越不像样子了。” 孙叔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有鹿看他一眼,说:“你跟吴姐最喜欢惯着他, 以前如此,现在还这样。什么时候你们能反过来惯我一回。”这种话他鲜少说,脸上微微带着点笑意, 孙叔一呆, 旋即笑道:“小时候维护你的时候少了吗?不过你一向沉稳,又是老大,自然对你要求不一样。哎, 想一想,你这些年也真是不容易。又当爹又当妈……” 话未完,有鹿笑着打断了他:“好了,我知道了。 ”他穿上外套, 想起一事,问孙叔:“上次吴姐做的蟹酱还有没有,我带一瓶过去。” 孙叔笑道:“有渔最爱吃这个,你不说我倒忘了。应该还有,你等等,我去拿。” 有鹿先出门去,门口一头碰上两人。他看她们胳膊上各挎一只竹篮,篮子里鲜花怒放,芳香四溢,便开口问道:“采这么多花做什么。” 钟红回答:“吴姐要教我们做香袋,需要一些干花。” 有鹿微微扬眉,“她怎么突然起了这个兴头。” 钟红看他好像心情不错,就对他解释,以辛无意说起很喜爱以前的旧式香袋,觉得很独特,不比现如今市面上价格昂贵的香水差。刚好吴姐会做,禁不住她们起哄,就答应做给她们看看。 有鹿便看了以辛一眼。 以辛却看着他手中的箱子,问他:“你要出去吗?” 有鹿微微颔首。 以辛又问:“去哪里啊?”知道是美国后,就哦了一声,好像有点遗憾:“那这几天只有我一个人跑步了。”她已经习惯每天清晨跟他一起相伴回家,不知道他有没有同样的感觉。现在突然另外一个人不在,难免有点不适应。以辛便对有鹿笑道:“你早点回来啊。” 有鹿望向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嘴里嗯了一声。 他正要转身出去,以辛却又道:“哎,你领带上有根头发。” 他低头去看,却没有发现。 以辛指点着,“上面,再上面一点,靠脖子的地方,哎,就刚刚那里,再左边一点。” 客厅里没有镜子,有鹿只有听从她指挥,却不得要领。 钟红想帮忙,却眼睛近视,根本没有看见头发在哪里。 以辛如此几回后,干脆篮子放到地上,双手在衣裙上蹭两下,往前一步,伸手把它拈了下来,而后举到他眼前:“喏,好了。” 是他的一根黑发。 他没有去看它,却越过它,望向她。她无知无畏的站在那里,神情自然,脸上笑吟吟。她比他矮了一个头,刚刚站在他面前的一瞬,他一垂眸,就可以看见她头顶小小的发旋。她的呼吸温热清浅,手指却有一点凉。他微微眯了眯眼。这时孙叔出来了,对他道:“还有两瓶,你都带过去。”他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孙叔以为他又像以前一样,至少一个礼拜后才会回来。岂料第二天中午他就回转。孙叔大为惊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有鹿却说一切顺利。孙叔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奇怪:“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跟有渔多待两天。” 有鹿回道:“他去了新西兰,不在家里。” 孙叔问:“去新西兰做什么?” 有鹿摇头:“不知道。他只说在那边跟朋友聚会。” 孙叔想了想,说:“哦,我记得他是有几个同学是新西兰的,大概跟他们玩去了。” 他想到的,有鹿早一步已想到,只嗯了一声。 孙叔见他两指捏着眉心,想他昨天还不知忙到什么时候,又这么早飞回来,不累才怪。他笑着道:“乔治他们不是在吗?怎么不在那边休息休息?” 有鹿道:“有渔不在,我就让他们休假了。” 孙叔哦了一声,笑道:“怪不得。” 有鹿也微微含笑:“他们大概也觉得太清净,听说可以休假,马上就走了。” 孙叔摇摇头,又笑道:“还是这边好,热热闹闹的。” 有鹿正在解袖扣,听见这一句,却是一顿。 两人一起走向屋里,一入大厅,就听见一阵惊呼,接着却传来一片嘻嘻笑声。其中赫然夹杂着吴姐的嗓音。听见她笑斥:“哎哟,慢着点,别让它跑了。哎哎哎,年纪轻轻,却如此胆小,真是没用!“ 钟红现在渐渐放开,反驳道:“您胆子大,您来呀。还不是站的远远的。” 吴姐道:“我是讨厌腥味,跟胆量无关。”过一会儿说道:“算了算了,你去叫孙叔来。还是交给他。” 孙叔紧走两步,在门外接口道:“什么事找我?” 吴姐说:“你快来!这些虾子要翻天。” 孙叔一笑,走进去,看见厨台上一盆活蹦乱跳的龙虾张牙舞爪,地上还有几只横冲直撞,只吓的钟红几人一边躲避一边哇哇大叫。只有以辛稍微胆大一点,手里拎一只,站在凳子上望着它发愁。孙叔摇头道:“你们真是越来越没规矩。大门外都能听见你们的声音。”他这样说着,却手脚麻利的把地上的虾子拾起来,回归原位。 吴姐一旁道:“怪不得我们。谁晓得这些活物如此难处理。” 孙叔笑道:“看来这一方面,还是男人管用。” 吴姐便道:“那就交给你了。” 孙叔回头对着门外道:“有鹿,你要不要来帮忙?” 大家这才发现有鹿,纷纷惊讶。有鹿站在门口,厨房里大概刚烧过水,有一股特有的温热与湿润之意,徐徐散发,萦绕在他面孔与四周。 吴姐问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与她同时开口的还有以辛,一惊喜的口吻:“太好了!”见大家都看向她,她对着他一笑:“你有口福了,我们今晚要吃油焖大虾!” 吴姐笑道:“以辛说她会正宗的川味油焖大虾,我们就买了做做看。还不知她是不是吹牛呢。”以辛十分自信,笑眯眯道:“保证你们回味无穷。”她手里还抓着那只虾,虾头不断蜷缩,仿佛在抗议。她将它抛掷进它的同伙中,笑道:“不过,剥虾这种事,我倒确实不会。就交给你们了。” 钟红几人望望孙叔,又望望有鹿,不大敢起哄,就都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有鹿见她们拘束,便略一点头,只说:“你们忙。”就要离开。他刚走到客厅中央,陡然响起一道声音:“有鹿哥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有鹿已知来者是谁,不觉眉头一皱。 唯雅却笑意盈盈,聘聘婷婷的走向他,“有鹿哥哥,好久不见。” 有鹿与她客气:“好久不见。” 唯雅凑近了,眨巴着双眼:“有鹿哥哥有想我吗?我好想你的。” 有鹿只问:“有事吗?” 唯雅不满:“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接着道:“我听说这里后山有片桃花林,花期异常,就想来看看。有鹿哥哥,现在桃花还有吗?你可以带我看看吗?” 她往前一步,有鹿却极快的一侧身,躲过了她伸出的双手。唯雅气哼一声,正要撒娇,有鹿今天却不愿意敷衍她。他目光微微一扫,果然瞧见厨房里几双打探的眼睛。大概唯雅来的太突然,吴姐还没想到应对之策。他却忽然开口叫道:“以辛,来客了。” 里面先是一阵寂静,过了一会儿,以辛从厨房里慢腾腾走出来,嘴里问道:“谁呀。”她极快的看了有鹿一眼,有鹿也正看着她,嘴角蕴着一点笑容,好像在说:“交给你了。” 以辛目光一转,看向对面,问:“又是你?” 唯雅这次有备而来,对着她冷哼一声:“你少装模作样了。我打听过了,你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演员。想借有鹿哥哥上位是不是?我告诉你,有鹿哥哥才不会看上你。” 以辛道:“哦,是吗?那我怎么会住在这里?” 唯雅嗤笑道:“有鹿哥哥玩你而已啦。等他厌倦了,就会马上叫你滚出去。” 想不到现实生活中真有人会如此说话,以辛只觉挺好笑,不过戏还是要演下去,她一沉脸,突然对着正看戏的人一声:“陈有鹿!”含着一抹哀怨,更多的是娇嗔。 有鹿冷不丁被叫,不由一怔。他反应很快,朝她脸上一望,神情依旧淡淡的,声音却很温和:“别人说什么你就信?” 唯雅一跺脚:“有鹿哥哥!” 有鹿转向她:“以后不要对以辛出言不逊,更不要挑拨离间,否则别怪我对你一点情面不留。 唯雅一呆,看他目光沉沉,不像开玩笑,不禁悲愤而不甘心,正要说话,却听他又说:“孙叔,以后大门记得看好,不要随便什么人都放进来。”他说的不留情面,又是当着其他女人的面,唯雅从未受过这种羞辱,又看他二人并肩而立,神态自然,好像感情真的很深厚. 她咬唇瞪一眼以辛,对着有鹿道:“有鹿哥哥,你为这种女人鬼迷心窍,将来一定会后悔!”她说完,狠狠一跺脚,自己跑出去了。 孙叔出来问道:“要不要派车送送她。” 有鹿神情淡淡:“不用理会。她自己有司机。”他这一次连这种礼仪都不要了,看来是真的不想再见到唯雅了。 孙叔笑着看一眼以辛:“还好以辛今天也在,不然还不知要费我们多少口舌才能送走她。” 以辛笑道:“希望她不要再来了。即兴表演可太让人紧张了。” 有鹿望她一眼,说:“你不是演的还不错。” 以辛扬眉,“你也不赖呀。” 她对着有鹿一笑,有鹿却别过脸去。 第三十一章 因为有鹿的交待, 桃源的大门便关了起来。现在无论谁来,都要先通报。房内还没有更换智能系统,听见门铃后, 通常是孙叔去开门。有时也叫钟红去。这里一向隐蔽, 来的人不多,那门铃偶尔响一次, 倒叫人好奇,会是谁。 在唯雅离开后的第三天, 突然传来门铃声。孙叔不在, 钟红就跑出去。出去一会儿, 又跑回来,神情紧张:“是个女人。” 吴姐跟以辛对视一眼,两人都想会不会是唯雅。问钟红看清了没有, 钟红却摇头:“没有,她带着墨镜和口罩,还打着一把伞,有点像唯雅, 所以就先跑回来问问,要不要让她进来。” 吴姐说:“她还来做什么?现在女孩子真是越来越不懂矜持了。”她一沉吟,就对以辛道:“以辛, 你直接去打发了她走。别让她进来烦扰有鹿了。” 以辛有点犹豫:“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吴姐笑道:“这才是为她好,免得她在有鹿身上浪费时间——你难道没看见,有鹿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 以辛想一想,便站起来, 和钟红一起出去了。 门口果然站着个女人。一把遮阳伞把脸庞遮去大半。以辛走到离门边几步远,清了清嗓子,对着她大声道:“你怎么又来了!这里不欢迎你,你趁早走。”她原本想说滚的,那样更符合“女主”的心境,不过她没有对人这样声严厉色过,一时说不出口,临到唇边,还是换了字眼。也幸好换了,等那人在伞下缓缓抬头,又取下墨镜,她大吃一惊。 那人却并不惊讶在这里看见她,对着她微微一笑,“以辛,我们又见面了。” 距离上次的制作会,这是她们第二次相见。 以辛不知私底下该怎么称呼她,也忙回以一笑,“您好。” 她点点头:“我来找有鹿。”她看看大门,又看看里面,问道:“要先通报一声吗?” 以辛听见她直呼有鹿其名,便想他们大概关系匪浅,不过这里不是她家,她又不是来找自己,她不好做主,只能歉意道:“不好意思,我进去说一声。” 钟红也已认出她,这时就在一旁道:“我去。” 以辛跟她两人站在那里,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彼此都没有话说。以辛是不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不大妥当,幸好钟红一会儿就返回,礼貌道:“伊小姐,请进。” 伊湄第一次来桃源,缓步前行,略一打量,微笑道:“想不到寸土寸金的地方竟还有这样一处,又远离市区喧闹,果真像一个世外桃源。” 以辛附和道:“这里环境确实不错。” 吴姐已在门口等候,笑着道:“伊小姐,好久不见。” 伊湄上前,握住吴姐的手:“吴姐怎么对我这么客气。还是直接叫我名字。” 吴姐一伸手,笑道:“里面请。有鹿马上就下来。” 她引着伊湄走进客厅,在沙发上落座。钟红去泡茶。 吴姐站立一旁,以辛一时不好离开,又不好直接坐下,只好也站在那里。 伊湄却抬头对她道:“坐呀,以辛。” 以辛刚刚坐下,又听她问:“在这里住的习惯吗?” 以辛扫了一眼吴姐,吴姐低眉垂眉,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以辛笑道:“现在都习惯了。” 伊湄微微一笑,“那就好。有鹿那个人话少面冷,一般人都难以与他相处。” 以辛正斟酌着如何应对,有鹿从楼上下来了,他看见她们两人相对而坐,就扫了以辛一眼,之后对伊湄道:“不是说过些天过来,怎么今天来了?” 伊湄笑道:“刚好今天有时间。没提前打招呼,你不介意。” 有鹿走过来,以辛就忙站起来,说:“你们聊。” 伊湄道:“一块坐坐,没关系。” 以辛心知她是客套话,正想找个什么借口合适,有鹿却对她道:“去忙你的。” 以辛忙告辞走了。 走到楼梯口,偷偷回头一看,却见他们二人也正看着她,她忙转过身,疾步上楼去了。 她原本帮着吴姐在做香袋,这时闲下来,无事可做,就拿起剧本来看。看了一阵,却一句也没记住,满脑子都是伊湄跟有鹿。她实在没想到他们会认识,这样一来,便可以解释的通为何伊湄会突然参演东方的电影了。只是不知是有鹿相请,还是伊湄主动相帮,无论如何,两人一定关系匪浅。还有伊湄对吴姐的态度,对自己的姿态,挺像一个女主人。她跟唯雅完全不同。唯雅刁蛮任性,行为做派都像小孩子,一个被宠坏的,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公主。伊湄却美丽高雅,举手投足尽显端庄沉稳。她跟有鹿坐在一起时,画面十分和谐,好像一对璧人。 她正天马行空的想着,吴姐却来了。以辛有点惊讶:“她走了吗?” 吴姐摇头:“哪能这么容易就走。有鹿陪她去园子里逛逛。” 以辛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吴姐看她一眼,咦道:“你刚刚在下面就忍不住眼珠子乱转,现在可以问了,却偏偏又忍得住了。” 以辛笑道:“我倒想问,可听你口吻好像不喜欢她。所以我想还是到时问孙叔。” 吴姐皱皱眉,说:“老孙知道什么。他只知道念旧情,想到伊湄的爸爸曾在陈家做过司机,就一昧宽容相待。要不然,这些年她也不至于跟有鹿走的这么近。” 以辛不解道:“有这层关系,不是更好吗?” 吴姐微微一叹,说:“坏就坏在伊师傅憨厚老实,生的女儿却太过精明世故。当年伊师傅离开陈家后,际运不佳。伊湄生的貌美,无意得了机会拍广告演电视,不几年就名声大噪。后来伊师傅病逝,她也年岁渐长,不知怎么辗转联系到有鹿,慢慢就有了往来。不知不觉几年过去,外人看来,她跟有鹿俨然交情斐然。如果她是个普通女子也就算了,可她不是一般人,她这样接近有鹿,就不能不让人掂量掂量她真正的心思。” 吴姐大概早憋了这些话,一直却苦于无人诉说,眼下正好以辛好奇,就对她吐了个干净。 以辛却不大赞同,说:“他们一个男未婚一个女未嫁,她就算有心思不也很正常吗?” 吴姐却一下子提高声音道:“什么正常?这些年她的绯闻一箩筐,里面不少真心追求她的,她却一个都瞧不上,偏偏想方设法接近有鹿,还不是因为有鹿家世最好。” 以辛觉得她未免看法太笼统武断,忍不住道:“也不一定,她本身可算功成名就,财貌双全,眼光自然挑剔些,但我想更多挑的却是人而非……” 话未说完,就被吴姐打断,她摇头一笑:“你还是年纪小,不懂这些弯弯拐拐。就因为她什么都有,又怎能在这种事上低人一等。嫁入豪门,是她们那种人最喜欢的归宿。” 以辛小声道:“也不尽然……” 吴姐摇头道:“那个圈子里,追名逐利,攀高踩低,为了出人头地,什么事做不出来。淌过那趟浑水的人,还有几个干净的,又还有几个心思纯良的。我虽不喜欢唯雅,但两人相比,我宁愿选择唯雅。” 吴姐平常虽然唠叨,却不失为慈眉善目,平和温娴的人,眼下却脸上带着点愤愤之色。她对娱乐行业成见颇深,以辛没有想到。怪不得刚开始她与以安入住,她便十分冷淡。以辛见她不喜,就打算转换话题,最后顺口道:“我现在也是那个圈子里的人呢。” 这一句话却仿佛突然触动了吴姐的什么心事,她猛然怔了一怔,呆看着以辛。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我倒是忘了,倒是忘了……” 以辛奇道:“忘了什么?” 吴姐看着她,微微一叹,说:“没有什么。你……你好自为之。”她说完就站起身来,“我来是想问你,你喜欢什么花香多一点。” 以辛听是有关香袋,就兴致勃勃道:“玫瑰。” 吴姐点点头,以辛却一把拉住她:“吴姐,你放心,我不会变成你口中那种人。”她清澈莹亮的双眼煞有其事,好像在承诺。 吴姐又是一怔,勉强笑道:“那就好。” 第三十二章 以辛以为今天会多一个人一起吃饭, 却并没有。依旧是四人坐在餐桌前。不过今天的气氛却有点诡异,有鹿是寡言惯了的,吴姐今天却也默默无言。以辛不知他们怎么了, 努力聊了两句, 就也只安静吃饭。 饭后照例要到沙发上小坐片刻,吴姐一会儿就离开了。孙叔要下山一趟, 也走了。以辛一人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她正准备回房, 有鹿却过来了。他一来她就走, 当然不妥, 就去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自己也慢慢的喝着。 有鹿轻轻倚靠在软垫上, 并未抬头,却开口问:“你想问什么?” 以辛呵呵一笑,“可以问吗?”他不做声,便当他默认了。 以辛就问道:“她怎么就走了, 也不留下来吃饭。” 有鹿答:“她有事。” 以辛哦了一声,两只眼睛小心在他面孔上逡巡,说:“她挺好的。” 有鹿听了这句, 就抬眸看过来,似笑非笑的问:“哦?哪里好。” 以辛看他心情好像不坏,便笑道:“哪里都挺好—跟你站在一起,至少感觉不坏。” 有鹿一直那个表情看着她, 看的她有点不安:“怎么了?” 有鹿微微扬眉:“没什么,你继续说。” 以辛想一想,说:“也不一定要是她,但你可以考虑这种事了—该有个女人在你身边了。 ”她说的煞有其事,双眸亮晶晶,好像个装成熟学大人口吻的孩童。 有鹿没有做声。 以辛既已说出口,就不再顾忌,接着道:“你那么忙,身体又不大好,该有一个人能在一旁陪伴并照顾你。” 有鹿看着她,半响方开口:“你管的闲事还真不少,现在都管到我头上来了。” 以辛笑起来:“很讨嫌。”她颊边的酒窝微微一荡,对着他道:“大概我把你当哥哥了,很希望你可以感情顺遂,生活幸福,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她说完后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再唠叨就真该讨嫌了。我不说了。好困,我去午休了。”她伸着懒腰上楼去了。 有鹿独自坐在空荡的客厅里。那杯清茶里升起淡淡白烟,像每日清晨里的薄雾,又像一条半透明的面纱,看什么都似乎影影绰绰。他盯着它许久,直到它越来越来淡,最后再难寻觅。而他心中的躁意却丝毫未减。外头日光清朗,细风和蔼,天空中几只燕子飞过。他便站起来,慢慢走出去。 桃林地处山坳,又背阴。因而气温异于别处。有鹿走进林中,站在树下,凝望枝头残余的几朵桃花。粉粉白白的花瓣十分娇艳,犹如艳丽的脸庞。刚刚跟伊湄在园中漫步,他朝她面孔上看了一眼。她一直都是个美丽的女人,现在愈发风情。像她那样的容颜,即使有一天真的老了,也不会丑陋到哪里去。不过大概普天之下,还没有一个真正不怕老的女人罢。 伊湄十分敏感,又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因此很快察觉到他的眼神,就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许久没见,都快认不得我了——我开始有点显老了。” 有鹿收回目光,“没有。” 伊湄轻轻抚一下脸颊,笑道:“那就好——不过确实年岁不饶人,眼角的细纹能瞒的了别人,却无论如何也瞒不了自己了。” 有鹿只是微微一笑。 伊湄微微叹息一声:“这么久没见,如果不是我主动联系你,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再见我了。” 有鹿侧头看她一眼,说:“这次的电影,谢谢你愿意帮忙。” 伊湄一笑:“跟我说什么谢谢。况且我也没帮上什么,顶多能造造势而已。只要你不嫌我碍事了就好。”她顿一顿,接着道:“如果能真的帮到你就最好。毕竟,那件事,我也很痛心。” 两人随意在园中闲走,四周寂寂,偶尔一阵轻风吹过。伊湄见他没有接口,便朝他望一眼,默了默,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不过我看她在这里过的倒挺安逸。” 有鹿这时倒接口了:“怎么了?” 伊湄微微摇头,“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跟她私底下相处的还挺不错,跟我想象中不大一样。”她注意到他眉头突然微微一皱,就没有再说下去。 走过一处花圃,里面不知名的鲜花开的正浓,她站定,看了一会儿,对有鹿说:“那片桃林开花了吗?我是不是已经错过花期了。”她提议道:“要不一起去桃林走走,老早就说要去看看的。”她想他大概不会拒绝,却听他道:“以后。花期确实已经过了,现在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伊湄微怔,转瞬极逝,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失望有鹿如何看不出来,以前的确答应过她,要带她去桃林走走看看,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如今没有这个心情。 有鹿沉声道:“抱歉。” 伊湄笑的宽容:“我懂。没关系。” 走了大半个园子,阳光渐渐明朗起来,伊湄怕晒,又还有事,就告辞走了。他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远去。她的话却长久的徘徊在他脑海中。伊湄多么精明聪敏,红尘中翻滚多年,阅人无数,她不会无端提起他与以辛的关系。大概想旁敲侧击,也不失为一种提醒。提醒的他心里渐起烦躁,无端的,莫名的,无法消融。 有鹿独自在桃林里静坐。他并不是敷衍伊湄,这个时候的桃林确实没有什么可看。它原本因为地理位置特殊,错乱了花期。其他花朵已纷纷凋谢,它方缓缓发蕊。今年花蕾不少,原以为到时山谷中会繁花似锦,暗香浮动,谁承想却只零落开了一两树。且短短几天,就匆匆谢去。眼下,已只残余几朵,其余皆是光秃秃一片。 大概世间万物都有灵气,知道真正喜爱它们的主人不在,所以就不肯拼尽全力,只应付似的亮亮相,草草了事。 有鹿看着那些伸向天空光秃的枝丫,想着一些往事,还有现如今的一些事,只觉心神不宁,却分不清这份不宁究竟来自哪里,又将归于何处。正出神,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转头一看,心里立刻一跳,他站起来,看着她。 第三十三章 以辛也看见他了。她本来在房里睡午觉, 睡了不到半小时,就再也睡不着,便起来了。其他人都还在午休中, 屋里静悄悄的, 她一时无事,突然想起唯雅上回来说想看桃林, 她有点好奇这个时节是否还能见到桃花盛开的景致,就自己出来寻。所幸上次问过钟红大概位置, 给她一找, 居然真的找到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 却先看见了有鹿。没有想到他居然也在。她刚要走过去,却听见他沉声一句:“谁让你来的?” 以辛的脚步猛然一顿,停驻在一片枯草中。她诧异他突然的厉声, 双眼向他脸上看去,却发现他的眼神比口吻更厉,正冷冷的看着她,看的她心里一凛。她想说点什么, 最终怯怯又慌张的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对不起。”便转身疾步离开了。走的太快,脚下一绊, 差点摔了一跤。她很快就消失在有鹿视野中,有鹿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未动。 以辛一路小跑的回到家中,正碰上吴姐从楼上下来。吴姐问她:“你今儿怎么起这么早。”她打量她一眼, 笑道:“你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气喘吁吁的,脸色也不好看。” 以辛回答:“我到处逛逛,去了后山——在桃林碰见了陈先生。” 吴姐一怔,再看她一眼,便明白她一定碰了钉子了,她敛了笑容,对她道:“那里是有鹿的私人禁地,他喜欢到那里静坐,不喜欢被人打扰。就连我跟孙叔也不怎么靠近那里。钟红去叫他,也是隔的远远的喊一声。没有他的允许,其他人绝不许踏足半步。你以后还是不要去了。” 以辛了然,应了一声。吴姐就没有再说别的,末了微微一叹,走开了。 事后以辛想来想去,虽然不知者不怪,但到底算侵入别人领地,该说一句抱歉。岂料当天有鹿却突然去了国外,以辛晚上从房中出来得知消息时,有鹿早已不见人影。他这次一去多日,都没有回来。 而经过此事后,以辛自觉反省,不再到处闲逛,更多时间都待在房中。有鹿在家时,虽然他寡言少语,钟红她们都怕他,但一天中许多事却都是围绕他而进行,就连以辛也是,清晨的结伴散步,每日监督他的饮食等,都是一种热闹与乐趣,他不在家,便陡然少了许多事,挺无聊 。 以辛就把全部精力投注到剧本中。电影已确定开拍日期,距离不远了。而与此同时,一世盛宠也即将开播。最近原来的剧组群比较热闹,时常有人问她心情如何,紧张不紧张。以辛想一想,好像并不紧张。反正已经全部拍完,剩下的事都不是她能掌控的了。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她稍微这么说了一说,锦成很快发来私信,笑道:“我第一次看见电视上的自己,也是无法直视,过了好几年才慢慢适应。后来看的多了,也就习惯了。” 锦城现在出现在屏幕上的频率越来越高。随着东方电影日渐曝光的东西越来越多,神秘的面纱一层层解开,像星河的注资,锦城与星河的关系,很难不让人猜测出他就是电影的男主。他越来越忙碌,新近接了好几支广告。随便一转台,说不定就能看见他那张容光焕发越发帅气的笑脸。以辛每次看见,都忍不住微笑。她挺替他开心。目前还没有公布她是电影女主,不过她却很期盼电影早日开拍。因为可以早一点见到变得更好的锦城。锦城也对她说过,挺怀念一世盛宠的时光,希望早日再相聚。 电视首播那一天,有鹿回来了。他仿佛挺累,一回来就回房休息了。以辛也没跟他说上话。到晚饭过后,钟红等人都对以辛笑嘻嘻,“你的电视播出,我们今晚什么也不做,专门给你捧场。” 她们要求一起欣赏她的演技,以辛经不住劝说,最终打开了客厅里的电视。 吴姐和孙叔原本没有打算过去,后来见大家都看着他们,他们还是也坐到了沙发上。 剧里前期基调欢乐,主要讲述女主无忧无虑调皮捣蛋的的少女时光,以及跟男主锦成相遇相识的美好起端。钟红他们看的笑容满面,说:“以辛,你真上镜,演的也真不错。” 以辛笑道:“谢谢。”她想上镜或许是真,演的不错却恐怕只是客套话,因为孙叔跟吴姐自始至终一点笑容都没有,几乎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屏幕。锦成出场,与以辛相遇的戏份出来不久,吴姐跟孙叔相视一眼,忽然都站了起来。 吴姐开口道:“关了,有什么好看的。” 钟红莫名道:“挺好看的呀。您是不爱看这种。” 吴姐却仿佛有点生气:“叫你关了就关了。哪里那么多废话。” 钟红只好站起来去拿遥控器,却听见有鹿的声音突然出现,“为什么关掉?再不好看,既然拍出来了,就是让人看的。” 吴姐与孙叔都看着他。 有鹿慢慢走过来,双眼投向画面中笑意盈盈的两张面孔,说道:“她们想看就让她们看。” 孙叔叫到:“有鹿!” 有鹿双目一直凝在电视上,过了好一阵,说:“况且,我觉得也还不错。”他居然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吴姐和孙叔等他走了,到底还是没继续看下去,也一起走了。 钟红跟同伴们面面相觑,不晓得怎么今天吴姐跟孙叔好像都不捧场似的。这样一来,以辛一定不大舒服。钟红安慰道:“你别往心里去,像吴姐他们那样的长辈,喜爱的类型本来跟我们就不一样,估计是看不大进去。并不是说它本身不好看。” 以辛笑道:“我明白。” 她虽然也觉的有点奇怪,不过联想到吴姐对娱乐圈的成见,还有平常确实很少见他们看过电视,眼下的反应也就不足为奇了。她随着钟红等人看了一阵,始终有点不敢直视画面里的自己,就站了起来,悄悄走出去了。 外面几只路灯无声照耀。光线并不十分明亮,在夜色里显得朦胧。以辛到园子里走一走,忽然听见嗤的一声,她回头一望,就瞧见露台上一簇红色的火苗,之后火苗熄灭了,就留下一颗小小的火星和一缕徐徐飘散的白烟。 以辛笑道:“你抽烟?” 有鹿嘴里吐出一道圆形烟圈,算是做了回答。 以辛顿一顿,问:“我可以上来吗。” 她看他点点头,就攀着楼梯爬上去。 有鹿穿着一件睡袍,头发刚洗过,吹的半干,有一点凌乱。 以辛站到他身边,忍不住偏头打量他两眼。 有鹿没有转头,只问:“看什么。” 以辛笑道:“你今天看上去有点不一样。” 有鹿没有说话。 以辛过了片刻,轻声道:“对不起,上次打扰到你了。我不该到处乱闯。” 有鹿淡淡道:“没人事先告诉你。不怪你。” 以辛放下心来。她还想说点别的,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有鹿突然变的有点冷淡,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她不觉得有点怅然。却忽然听见他开口了:“怎么不看电视了?” 以辛不好意思的笑起来:“看不下去。总觉得那人不是自己。”说道这里,她就对他道:“我认识的人中,很少有男人喜欢看这种的。你算一个——你觉得还能看下去吗?” 有鹿却答非所问:“其实我算不上喜欢看。只是以前被有星逼迫,跟着一起看过几部而已。” 以辛好奇道:“有星?” 他以前好像提过,却从未见过其人,她曾经想问一问的,后来忙碌,便忘了。她想一想,问道:“有星是你妹妹。” 有鹿嗯了一声。 以辛接着道:“挺好听的名字。她人呢?怎么从来没看到她?是在国外居住吗?” 有鹿垂眸看着指尖的那点火光,过了许久,才回答她:“她死了。“” 第三十四章 随着剧集的继续播出, 收视率与口碑都节节攀升。好消息随之一个接一个传来。再配合大力而恰如其分的宣传,这段时间内,铺天盖地都是一世盛宠的新闻。它成为年度大热剧后, 剧中相关演员自然随之水涨船高。以辛一时名声大噪。有一天起来, 看见微博粉丝数陡然增加到一个新的高度,还有她的名字赫然排在搜索榜前三位时, 不由感到吃惊。金薇却说这只不过刚刚开始。 接着便忙碌起来。采访与宣传节目接二连三,还穿插着某些商业活动。电影方面此时借势公布她就是女主角, 水到渠成。先不说她的演技究竟如何, 但人人都知道这位仿佛横空出世的女孩子如今炙手可热, 未来不可限量。各大媒体上纷纷充满赞誉之声。以辛现在无论走到哪里,都被这种氛围所环绕。她还是同一个人,但在外人眼中, 她恐怕已不是原来的她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夕爆红,但仅仅一部剧,就仿佛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轨迹,着实神奇。 电影即将开拍的前几天, 金薇没有再安排其他通告,让她好好休整一番。这次的拍摄要辗转好几个地方,不像上次回来方便。以辛打算这几日哪里也不去, 就在桃源睡睡觉,跟吴姐他们多待一段时间。再就是去医院陪陪以安。没曾想吴姐跟孙叔却突然去了国外。有渔腿部要做一台手术,他们过去相陪。他们一走,屋里清冷许多。钟红等人因为他们两人都不在, 以及临走时的叮嘱,反而不如之前随便,唯恐出了什么差错,无人替她们收拾,因而显得小心谨慎。以辛看着,不由也跟着注意起来 。她便干脆每天都去医院,跟以安作伴。 来去都有司机接送,两头地点都较为隐蔽,倒从未被人发现过。不过照顾她姐姐的那个特护小孟却是认出了她,她原本只对以辛职业性客气相待,现在却多了几分热络。这一天以辛下午才过去,她便笑道:“今天怎么晚了这么多?” 以辛笑道:“午睡睡过头了。” 近来天气越来越寒冷,病房里已开了暖气。以辛脱了外套,过去帮忙给以安按摩。以安依旧无知无觉的沉睡。以辛早已看习惯了她苍白无色的面颊,只要不再出现什么并发症,便挺知足。 小孟跟以辛聊天:“你跟你姐姐长的不大像。” 以辛道:“我们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 小孟咦了一声,笑道:“那你父母都挺貌美。” 以辛早已记不清父母的模样,只随口回道:“大概是。” 小孟听来,以为她不大愿意透露**,便没有再问。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又聊了一会儿。以辛听见包里手机震动,便到走廊上去接电话。 是钟红。 钟红问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要吃晚饭吗? 以辛回道:“吃啊。就跟这几天一样。” 钟红在那头道:“今天先生出去了,说大概会晚点回来。所以我问问你,是先吃,还是等先生回来后一起?” 以辛哦了一声:“这样啊。那就等他一起。”她随口道:“先生去哪里了?” 钟红道:“没有说。中午就出去了。” 以辛午休起来后就径直出门了,倒没有留意他在不在家。有鹿貌似在国内并无什么应酬,却每周都要出门。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以辛挂掉电话,正要回房,却突然停住。这一层为高级VIP ,统共只有两间病房。另外一间的人以辛从未碰见过。今天终于碰见了,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却叫她吃惊。有鹿那清瘦的身形,还有熟悉的侧颜,她不会认错。 有鹿没有注意到以辛。他一转身,慢慢沿着走廊离开了。那扇房门紧紧关闭着。 以辛返回房内,小孟已经忙完,正在例行记录。 以辛默了一阵,问她:“陈先生常到医院里来吗?” 小孟问一句:“你说谁?哦,陈先生啊,对,他只要有空就会过来。比你来的都勤。咦,你怎么突然问起他?哦,你们认识的。” 那一次她还帮他们带过话。以辛点点头,没有多讲,只说:“刚刚在外面见他正从隔壁出 来。” 小孟点头:“你们也算邻居了。哎,都是可怜人,年年轻轻的,都成了这幅模样。” 以辛听的糊涂,问:“谁?” 小孟道:“还有谁?陈先生的妹妹啊,才十几岁,也和你姐姐一样,成了植物人。怎么,你不知道吗?” 这一天以辛回去的很早。钟红惊讶道:“你不是说七点才回?” 以辛问她:“先生回来了吗?” 钟红说没有。 以辛想一想,就问她:“他有没有说几点回来?” 钟红摇头道:“没有。不过一般最晚八点也就回来了。怎么,你饿了?要不先做了你吃,等先生回来,我们再做便是了。”以辛道:“不,还是等他一起。” 这一等,就等到了夜半十一点。钟红她们做好了饭菜,以辛看她们哈欠连连,便叫她们先去睡了。她独自一人在客厅等候有鹿。 有鹿回来的时候,以辛正趴在沙发上打瞌睡。他的脚步声把她惊醒了。她一睁眼,看见他已走进厅中央,步履沉重。以辛迎上去,才一靠近他,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味道,以辛诧然道:“你喝酒了?” 她看他脚下一个踉跄,忙伸手去扶他。 有鹿却一把推开她:“别碰我。” 他勉力稳住身形,往前迈步,到了楼梯出,却被一绊,以辛一直跟在他身后,本能拉住他,他却如被蜂蛰,猛的一摔胳膊,将以辛摔的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有鹿自己也站立不稳,坐在了台阶上。他黑沉沉的双眸盯着她:“说过别碰我!”他平素虽然冷峻,有时对她冷淡,却从未露出过现在这种眼神,好似厌恶到了极致。 以辛呆在那里。 等她回过神来时,有鹿已经不见了。阶梯上却遗落着他的手机。以辛把它捡起来,想着放到茶几上,他明天早上一起来就能看见。它却在她手中突然响起来。低头一看,是吴姐打来的。以辛马上准备送上楼去,想到刚刚那 个眼神,又犹豫了。铃声歇了,不一会儿又响起来。这么晚了,打个不停,莫非有什么急事。以辛这么一想,便接了。 马上听见吴姐在那头道:“有鹿,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有渔手术才结束,我们刚从医院回来,所有才有时间打个电话给你。你还没睡?今天你生日,就不要忙的太晚了,过得开心点,晚上早点休息。” 以辛叫了一声:“吴姐。” 吴姐惊讶道:“怎么是你?” 以辛顿了顿,道:“他喝醉了……” 吴姐道:“醉了?”她叹道:“这孩子。唉。”过了一会儿,开口道:“以辛,麻烦你,冲一杯蜂蜜水,药箱里有醒酒药,一起给他送过去。” 有鹿的房门虚掩着。以辛敲敲门,没有回应。她站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可以进来吗?”依旧寂静无声。 以辛犹豫着是将茶盘放在门口,还是再等一会儿。悄悄伸头一看,里面却是黑漆漆一片。她想着他刚刚步履蹒跚的模样,担心有什么事,忙一推门进去了。 第三十五章 果然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外面倾泻进来, 带来一室模糊的光亮。有鹿合衣躺在床上,双眸紧闭。以辛轻手轻脚走过去,将茶盘放到床头柜上, 轻声道:“你要喝点水吗?”她听见他呼吸不稳, 知道他并未睡着,只是并不理会, 她便低声道:“那我放在这里,你等会儿记得喝。” 以辛转身离开, 刚走了两步, 却突然听见一声压抑的呻吟, 她以为自己听错,刚要迈步,又是一声闷哼, 夹杂着极大的痛苦。以辛忙回身,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照出有鹿冷汗津津的一张惨白面孔。 以辛慌问:“你怎么了?” 有鹿一只手死死按住腹部,身体逐渐蜷缩一团。 以辛一看,忙问道:“是胃痛吗?有药吗?药放在哪里?” 她看有鹿答不出话来, 就自己在一旁翻找起来。还好他这里随时备着,抽屉里就有一盒,以辛匆匆看了眼说明, 掰了几颗,喂进他嘴里,就着那杯蜂蜜水让他喝下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太心急,仿佛过了许久, 他却还未好转,额上汗珠密密匝匝,唇色惨淡。以辛拿了注意:“我去叫钟红找医生。”她刚一动,右手却被一把握住。然后听见有鹿虚弱的声音:“别叫。” 以辛道:“可你痛成这样。恐怕药不管用。叫医生过来给你看看好不好?” 有鹿闭着眼,后微微喘息,说:“我心里有数。你不要多事。” 以辛还想坚持,却又听见他接了一句:“一会儿就好了。” 这句话似执拗,又似安抚,以辛犹疑一阵,最后说:“好,那再等等看。” 以辛的手还给有鹿握着。她略一动,他却握的更紧。大概还是不放心她。以辛在床边蹲下来,轻声道:“我不去找医生了。我在这里陪着你。”也不知他听见没有,眉头仿佛舒展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呼吸渐渐平稳,想是药效终于发挥出来。然而他的手还是没有松开。以辛微微一挣,他的眉头随之一皱。他好不容易才睡着,以辛不敢再挣扎,只好一动不动,任由他去。 这样的有鹿她第一次看见。原来再强大的人物,也会有这样脆弱一面。以辛望着他疲惫的睡颜,想起那一日他说出妹妹死了几个字时的表情。当时以为是已经淡化的悲伤,现在看来,却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悲怆。今天是他生日,本该欢笑一堂的日子,亲人却一个在国外做手术,一个在病床上人事不知。如果不是刚好与他有相似经历,她恐怕也不能体会他此刻心情。 她本是下蹲的姿势,时间久了,逐渐不得力。左右一看,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她原就等他等的困顿,这时夜色更浓,又是满屋静寂,眼皮便逐渐沉重起来。 有鹿醒来时,便看见床边匍伏熟睡的人。他慢慢记起先前的举止与心境,还有身体里绞动的疼痛。痛的意识模糊时,仿佛拼命抓住了一样东西。又仿佛看见了一双担忧焦急的眼眸。他往下一看,倒先看到自己掌心里的那一只纤手。洁白而温暖。他看着它们,面露怔忡,仿佛还在梦中。 有鹿微微一动,以辛就醒了。她以为自己只打了一个盹,无意往挂钟上一看,却已悄然过去两个钟头。她呀了一声,一回头,正撞上一对沉沉黑眸,又呀了一声。接着反应过来,“你醒了?好些了吗?” 有鹿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看的她又紧张起来:“怎么了?还是痛吗?” 有鹿摇摇头:“没事了。”他问她:“你一直在这里?” 以辛点点头,还是不放心,追问道:“真的不痛了吗?” 有鹿颔首。她便道:“那你喝点水。” 原先的那杯水早已凉透,她站起来,预备去换一杯。有鹿去拦住了她:“不用了。” 她又问:“要不要醒酒药吃了,免得明天起来难受。” 有鹿说等一会儿。 以辛点点头,又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给你热。” 有鹿微微摇头:“不饿。” 以辛哦了一声。两人一时无话。刚刚还不觉得,现在却不知为何,好像气氛有点不自然。 以辛轻轻道:“那你好好休息。”她说着就要离开。 有鹿却突然开口道:“陪我坐一会儿。” 以辛拖了一张椅子,挨着床边坐下来。 她睡过一觉,此时毫无困意。她看有鹿一眼:“我今天去医院看姐姐了。”她顿一顿,说:“我看到你了。” 有鹿并不意外,淡淡道:“早晚总有碰见的一 辛看着他道:“我知道她变成那个样子,你一定很伤心,但你要相信,活着总是好的。只要活着,就是希望。” 有鹿不说话,只是望着她,久久不移,望的以辛有些无措,“怎么了?” 有鹿微微摇头,突然一笑,那笑容含着自嘲的意味:“没什么,只是没想到,竟让你来安慰我。” 以辛道:“我不会说话,如果说的不妥当,你不要介意——但那都是我的心里话。刚开始医生宣判姐姐可能再也无法醒来时,我也一度认为我已经失去了她。不过后来我明白了,她并没有死,她只是变得有些不一样。”说道这里,她问有鹿:“有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有鹿顿了顿,温声道:“很明朗,有时候很听话,有时候却很任性。” 以辛微微一笑:“我姐姐也是外向的性格。我跟她相反,小时候非常文静。她常嫌弃我不够活泼,不能跟她一起疯一起闹。后来刚被她带的野了一点,她却又叫我收敛。”她停了一停,接着道:“她自己却是越来越强悍了。有一阵子还特别强势,命令我必须服从她的话。我当然不大服气。有一次就没有听她的话,结果那次被打的很惨。” 有鹿一直垂眸,默然听着,这时唔了一声:“她打你?” 以辛摇摇头,“她怎么可能打我。是叔叔家的一个孩子。” 比以辛小一岁,理应喊她一句堂姐。不过她总是直呼以辛其名。到现在,以辛还记得她小小的面孔上那种趾高气扬的表情,不晓得她究竟从哪里学来吊着眼角看人。她仰着头,对着以辛道:“你吃我们家,住我们家,穿我们家,我用你一支彩笔怎么了?”如果只用一支,以辛当然不会说什么。事实上,她整整一盒,都叫她今儿一支明儿一支的顺走了。仅剩的最后一支她还想霸占。以辛忘记了以安的叮嘱,这一次没有相让,两人打起来。以辛打不过她,抹着眼泪回家,还犹豫着是否要跟奶奶哭诉,那一头堂妹却已恶人先告状。她的母亲,以辛叫她婶婶的,不由分说提溜着她到墙角跪下,一面用笤帚抽打她一面骂道:“你吃我们家,住我们家,穿我们家,现在还打我的娃。真是不得了了。看我今儿不好好教训教训你。”奶奶在一旁走过,摇头道:“惹祸精,不懂事。你们一来,这屋里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以安放学回来,看着她满身伤痕,就是一通骂:“不是叫你忍着让着。你为什么不听!现在好了,被人打了!活该!痛死你!” 那一晚入睡的很晚,迷迷糊糊只觉背上有一种异样的疼痛。睁眼一看,却是以安就着一盏油灯在给她擦药。随着冰凉的药膏落下的,还有滚烫的泪水。 以安道:“我说过,不要跟她们争。凡事忍让点。你想要的,我以后加倍给你,你受的欺负,我会还回去。你为什么不听。你不相信我。” 以辛道:“不是!她欺人太甚,我一时没忍住。” 以安道:“忍不住也要忍!你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现在好了,被打的皮开肉绽,谁能替你疼!”她轻抚着那些伤痕,哭了一夜。以辛无论如何也劝不住。 想到这里,以辛微微一叹:“她从小到大,很少哭。几乎每一次哭,都是因为我。我也就渐渐明白了,对真正爱你的人来说,你的快乐和悲痛,都是加倍的。”以辛看着有鹿,轻轻道:“如果我快乐,以安会更快乐,如果我难过,以安会更难过。反之亦然。” 她一个人絮叨了这么多,说完了,听的人却一言不发。 窗外一阵风儿吹过,吹的白色纱帘轻轻荡漾。 有鹿突然开口道:“你多少岁?” 以辛莫名道:“马上二十了。怎么了?”她突然反应过来,就叫道:“喂,不要瞧不起人。” 有鹿看着她,格外专注,似审视似疑惑,末了,却是微微勾唇:“真是好笑——”他的笑容十分古怪,比自嘲更多了一份内容。以辛看不懂,只觉自己仿佛做了无用功,正要开口,却听他道:“我饿了,帮我弄点吃的。” 二十多分钟后,以辛端着一碗面条上来。一碗素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她笑意盈盈的说:“希望不太晚——生日快乐!”她见他确实已无事,便回房去了。 有鹿一个人在灯下,慢慢将它吃完了。他走下楼去,到厨房里洗碗。记忆中,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洗碗更是一件陌生的事。静谧的深夜里,听见那水流哗哗的流,流过洁白的瓷碗,流过他的手指,流过他的心上。 第三十六章 初冬的一个暖日里, 电影开机了。东方带着一众演员集体正式亮相。他本身就是一块活招牌,现在麾下男女主演俱是荧屏上大热人物,再加上一位影后, 可谓众星云集。于是这个开机仪式十分热闹, 许多媒体蜂拥而至,争相拍下众星烧香拜佛的情景。 因为女主的饰演者前天才公布, 之后并未接受任何采访,所以以辛这次一露面, 便成了瞩目的焦点。许多问题都是抛向她。以辛对这些不再陌生, 但抵不住四面八方七嘴八舌的询问和要求, 场面又十分纷乱,到了后面,便渐渐有些应付不过来, 只觉头昏脑涨,除了勉强维持微笑,已不知该做何种表情。她唯恐自己丢了剧组脸面,心中不由焦急。 好在锦成一直陪伴在侧。这几个月里他磨砺不少, 这种场面已游刃有余。他知道以辛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仪式,就一直全程陪同,几乎寸步不离。每一道流程进行时就低声提醒她该怎么做, 这远比金薇等人见缝插针匆匆的提点要有用的多。一路下来,总算是没有出什么差错。适逢两人随同导演一起揭开红布时,突然下起绵绵细雨。行内向来有遇水则发的说法,这场雨来的及时又恰如其分, 现场都喜气洋洋起来。以辛跟锦成于人群中相视一笑,心里也自有一份欢喜。 第二天便一起进组。第一站横店打头。早已有相关人员提前定好酒店,分配好房间。一行人到后,听候指令,很快各就其位。到了傍晚,就有人提前去片场走戏。 以辛去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影绰绰。远远的便看见锦成正站在场中央。身边围绕几人。明天的开场就是锦成,他正在跟东方还要编剧最后确认。台词,走位早已不是问题。只不过和他一起出场的还有一位女演员。片中饰演跟随他逃亡的侍女,戏份不多,却十分重要。女演员资历尚浅,经验不足,不过试场而已,已紧张的手足无措。出过两次错后,眼见东方隐有不耐,更加慌乱起来。 正额头冒汗,锦成开口了,对她温声道:“我们休息一会儿。”他带她到一旁,面带笑容跟她说了几句什么,过了一阵,两人就在一旁比划起来,来回好几次,终于女演员点点头,他便和她一起走回去。这次在东方面前过了一遍,东方微微一笑。女演员如释重负松出一口气,对锦成投去感激的目光。 以辛走近的时候,正听见编剧说:“人人都说你是演艺界的绅士,今天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锦成笑道:“谬赞了。我当年也是从新人过来的,那时希望有人能帮我一把,现在易地而处,将心比心,尽量尽点力罢了。” 编剧道:“难得难得。” 这样的夸赞让以辛听见,她既有点高兴,又有点失落,好似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被尽力帮扶的某一个。 锦成看到她,眼睛一亮,笑道:“以辛,你怎么才来?我一直在等你。” 以辛也笑了,心中那一点失落霎时烟消云散。 正式开拍后,二人戏份最多,又跟以前一样,几乎每日都如影随形。东方不愧为著名导演,一到场上,便犹如换了一个人,形象由一闲散文人墨客变身为沙场将军。不再注重边幅,一段时间下来,满脸胡须,头发蓬乱,双眼如剑,从不废话,却不留情面,对事不对人,无论谁,达不到要求,则言语犀利。几乎每天都有人被他骂哭。人人都战战兢兢,刻苦揣摩,不敢懈怠。就连伊湄,只要有她的场次,也从不迟到早退。 伊湄多年磨练,演技娴熟有余,这一方面从未出过问题。她是少数还能与东方在片场谈笑风生的人。常看的叫人艳羡。不过她对其他人也挺和蔼,总是未语先笑 。那种笑容跟一般的笑容又不一样,使得受者总有种受宠若惊恩赐般的感觉。大概镁光灯下待久了的人,身上便自发带了这种光芒。 自从桃源见过后,伊湄再未单独同以辛见过面。她对以辛挺客气,就像对其他人一样。以辛也随其他人一起,叫她一声伊姐或者老师。 有一天两人有一场对手戏,戏份结束时,已是夜深人静。其他人早已散工,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还在收拾场地。以辛正在化妆间里卸妆,突然门上一响,她回头一看,就见伊湄散着头发走进来。以辛忙站起来。伊湄有自己的化妆师,鲜少到这里来。这时候金薇不在,其他人也都离开,只有宁宁还陪着她。宁宁跟以辛一样疑惑,不知她怎么这时候独自一人来了。 伊湄微笑道:“看这边灯亮着,估计你还没走,就过来看看。你弄完了吗?要不要一起回酒店。”她看以辛发上头饰还在,就走过去帮她拆下来:“坐我的车一起。明天的那场戏想跟你讨论一下。”宁宁本来开了车,这下只好停在路边,明天再过来取。 伊湄的车规格自然不低。她的助理和经纪人已经坐另外一辆走在前面。宁宁坐在副驾驶上,司机把挡板放下,后面便与前面彻底隔绝开。 车子驶出不远,伊湄便开口问道:“有鹿最近好吗?” 以辛料到她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说,却没想到会如此直接。 她愣了一愣,说:“他生日过后,就去国外了。好像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伊湄哦了一声,道:“你们平常没有联系?” 以辛摇摇头:“他忙的很,哪里有时间理会我。我也不敢打扰他。” 伊湄微微一笑:“他就是这点不好,忙起来就六亲不认,电话都不接。”她顿一顿,接着道:“你陪他过了生日?”她虽然笑着,一双眼睛却灼灼盯着以辛,以辛心里一跳,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只是机缘巧合罢了。那天刚好他胃痛,我恰好在一旁。原先并不晓得那天是他生日。” 伊湄哦了一声,不再言语。她往后一靠,转头看向窗外,路灯浮掠而过,照出她脸上淡淡的寂寥。 以辛看着她,忍不住道:“你不要误会。” 伊湄听了这句,突然笑了,对她道:“我误会什么,我跟他也只不过是朋友而已——不过像你这样跟她撇清关系的人,我倒是第一次见到。” 伊湄好像对她挺感兴趣,细细的打量起她来。 看的以辛脸上微微一红,道:“本来跟他就没什么呀。” 自这一回后,伊湄没有再找过以辛。她不问有鹿,以辛自然不会主动提起。一切照旧。不过她的确有段时间没见到有鹿了。那晚过后,她便进了组,他也去了国外,大概是陪着有渔去了,至今未回。吴姐和孙叔倒是回来了。却常抱怨屋里太冷清。以辛这次出来已有一段时日,也挺想回去一趟,却一直找不到合适时机。 一晃天气越来越冷。听说最近有一场大雪,东方想赶在大雪之前将一场大戏拍完,于是加紧节奏,好几次通宵达旦,次日凌晨才收工。人人苦不堪言,却又无话可说。其中最苦莫过于锦成。他在戏中有许多打斗场面,常常从早到晚都在奔跑跳跃,还要吊着威亚满天飞。 他表面看着温和,却有一股骨子里的倔强。初次会议时东方眼神里流露的不满一直印刻在他心里。从第一场打戏开始,他场场亲自上阵,从不借用替身。身上留下无数淤青伤痕的同时,也叫东方对他刮目相看。他现在对连续的武术场面已习以为常,甚至挺享受。 这一天,锦成跟武术导演正在比划,以辛也在其中,她不用舞刀弄枪,只用躲在锦成背后,配合他的动作闪避对方的攻击即可。难度并不大的一场戏,却不知为何,总是频频出错。一不注意,还撞到了剑上,虽然只是一把道具,却还是化下一道伤痕。 锦成看着那伤痕,道:“幸好没伤在脸上。”又有一点愧疚:“是我大意了,动作不到位,没护好你。” 以辛笑道:“怪不了你,是我自己不够机灵。”她看他眼下一圈乌 青,便问道:“你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连着三场,还吃得消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锦成笑道:“是有点累。不过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以辛问:“真的没关系?” 锦成看着她,轻抚一下她手臂上的伤口,笑道:“放心,这次一定将你保护好,不会让你受伤——相信我吗?” 以辛笑起来:“当然。” 到了镜前,锦成拉着以辛左右突围,闪避。眼看只要一起从一道搭建的围墙上跃下便顺利完成。岂料两人刚站到墙上,便听见细微一声,紧接着东方等人脸色大变,待听见一句:“快跳。”以辛还未反应过来,锦成却拥着她一跃而下。仓皇间早偏离了原定的软垫,以辛只觉手臂上一阵剧痛,还来不及查看,身后轰隆一声,她本能的想要回头,却被锦成按在怀中动弹不得。 第三十七章 城墙垮塌了, 众人把他们二人从尘土里拖出来。金薇焦急的问:“以辛,伤到哪里了?”以辛茫然:“没有受伤。”她一眼看见另外一边锦成坐在地上,脸上一抹鲜血, 手臂弯出一个奇怪的姿势, 她不禁叫了一声:“锦成!” 人声嘈杂,他没有听见, 有人轻轻动一动他的手臂,他情不自禁一抖, 以辛也不由跟着一颤。这时听见金薇道:“手都这样了, 还说没有受伤。你摔糊涂了。”她低头一瞧, 才看见自己手肘上一片鲜血淋漓。她并不觉得疼,只两眼忍不住朝锦成那里瞧。直到医生来了,给他们二人做检查, 她才收回了目光。 以辛的伤表面看着严重,实则没有大碍,休养几天便可以恢复。锦成却是伤到了骨头,还有额上那伤口也狰狞可怕, 只怕少不得要缝合几针。医生建议住院。 事已至此,没有别的办法,东方便给他们放了假。刘拂迅速带着锦成入院, 以辛则回了桃源。 伊湄当天和第二天还有几场戏,拍摄完毕后,方离开。 下飞机后,她并没有直接回住处, 而是叫司机送她去了一间餐厅。这间餐厅地处闹市,却闹中取静,走进去绿植蓬勃,灯光半暖,大厅里并无桌椅。空空荡荡不似餐厅该有的模样。往里,却是一间间包厢。 她是这里的熟客,早有侍者迎上来,笑道:“您好久没来了?” 伊湄微笑:“陈先生到了吗?” 侍者答道:“刚到。正等着您。” 说话间,已引着她到了尽头的一处停下。 她挥挥手,叫侍者离开,在门口抚了抚头发,便推门进去。 有鹿正立在窗前,对着外面凝视。听到响声,便回过头来。 伊湄对他笑道:“等很久了吗?” 有鹿伸手帮她脱了大衣,到一旁挂好,淡淡道:“没有。” 两人坐定,有鹿倒了一杯茶递给她,问:“你找我什么事?” 伊湄微微一叹:“你永远这么叫人伤心——现在是不是没事就不能找你了。”顿了一顿,接着道:“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有鹿不说话。 伊湄轻辍一口花茶,笑道:“也没什么事。你生日时,一直不接听电话,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所以想亲眼见你一面,看看你。”她微微凑近他,真的认真朝他脸上打量。 有鹿眉目平淡,并不回避。 伊湄慢慢收回了目光,将一只盒子推到他面前:“生日礼物。原想生日那天送给你的,却没那个机会。” 有鹿看着那精美礼盒,半响,方道:“其实你不必……” 却被伊湄一口打断:“连这种事也要跟我客气?” 有鹿略一沉吟,收下了,道:“你生日时,有想要的东西,告诉我。” 伊湄笑道:“那我可要好好想想。” 侍者进来上菜。等他们退下后,有鹿开口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最近应该待在横店。”伊湄笑道:“听说你回来了,我就赶紧请假出来了。不然哪里能逮的住你?”她见他并不接话,心里微微一叹,接着道:“其实是剧组出了点事。” 有鹿一顿,抬眸看她:“出了什么事?” 伊湄道:“你还没收到消息吗?塌了一道墙。倒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伤了人,总……”话未说完,却听见有鹿插言道:“伤了人?谁?” 伊湄一怔:“我好端端坐在你面前,自然不是我。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莫非剧组还有比我关系更亲厚的?”她这样调笑了一句,最终还是告诉他:“以辛和锦成被压住了,受了点伤。算不上严重,不过需要时日休养。” 有鹿恩了一声,没有再问。 伊湄也一时无话。两人默默的用餐。过了一阵,她突然一笑,对他道:“那以辛倒是个心善的女孩子,自己明明也受了伤,却好像不知道疼似的,一听说锦成骨折了,那样子当时就快要哭出来了。” 有鹿垂眸,喝一口茶,仿佛没有听见。 这一顿饭吃的时间不长,有鹿刚下飞机,还未落家。 伊湄没有让他送,自己开车走了。 有鹿的司机正要往医院的方向行驶,却听见后座上的人吩咐道:“先回桃源。” 第三十八章 以辛由金薇陪同去医院清理过伤口后, 便径直回了桃源。吴姐等人看她负伤归来,都大为吃惊。她简单解释一番便回房休息了。这些日子连续奋战,实在累的慌。一觉便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 这种事自然瞒不住媒体。网上争相报道这则新闻。有人担忧有人幸灾乐祸, 还有人质疑不过是小题大做的一场炒作。说什么的都有。真真假假叫人难以分辨。以辛即便身在其中, 竟然也生出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不过眼下她最关心的并不是外人的猜度。 锦成自从被送上救护车后,就一直没有消息。新闻上只说在医院接受治疗, 并未透露伤势到底如何。以辛想着锦成只怕不方便接听电话,就想让金薇先向刘拂打听打听, 后来一想, 还是决定自己联系。她试着发了信息给锦成, 问他现在什么情况,原本以为大概不会有回音,没想到他很快回过来:“已无大碍。” 以辛心里一松, “那就好。你当时的样子看着真吓人。” 锦成回道:“已经没事了,放心。”跟着又问:“你呢?严不严重。” 以辛道:“擦破点皮,小伤。” 锦成道:“那就好。记得按时擦药,以及吃消炎药。” 以辛一笑, “知道。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 锦成回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下有的受了。” 以辛突然想起来他伤的是右手,这样打字多不方便, 便道:“你赶紧休息,别再费力了。” 锦成却道:“昨天看过医生后,就一直睡到现在。哪里还睡得着。”接着又道:“放心,我用的语音转换, 打字没有问题。”她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用语音,她准备提醒他一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这样一来一往的文字聊天,自有一种慵懒奇妙的氛围,叫人不忍破坏。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正有此想。 以辛依在靠枕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锦成聊天。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走进来。直到对面的沙发微微一陷,她抬头一看,不禁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鹿淡淡道:“刚刚。” 她脸上的惊讶褪去,一抹笑容自然而然的浮上来。 有鹿瞥了她一眼,问:“看什么看的这么开心。” 以辛微有踌躇,还是将画面展示给他看:“是锦成。包的像个粽子。”她听他说在医院挺无聊,就一时起了玩心,撺掇他拍几张照片来看。锦成起先不愿意,后来就发了照片过来。他靠在床头,举着包的严严实实的右臂,右臂上的石膏上用黑笔写个几个大字:求不弃。衬着他一脸温和笑容,倒像个青涩纯真的大学生。 有鹿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过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们私下关系倒挺好。” 以辛笑着点头:“嗯。他挺和气,没有架子,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她笑道:“虽然他本来就认识我姐,不过我们真正熟悉起来,还是因为合作拍戏的缘故。他也算是我入行以来,结识的第一个朋友。可以说,迄今为止,这便是我最大的收获了。”说道这里,对着有鹿微微一笑,“还得谢谢你,提供了大好机会给我们。”她是真心感谢星河赏识他,尔后又签下锦成,丝毫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却见有鹿脸色突然微微一沉,听他道:“要你道什么谢。” 以辛愕然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好像突然生气了。有鹿站起来,边走边脱掉大衣,预备上楼去,走到一半,却停下来,转身望着以辛。 以辛不明所以,小心问道:“怎么了?” 有鹿看着她,慢慢道:“你的伤口裂开了。” 以辛低头一看,果然看见纱布上沁出一缕血痕。她自己倒没有注意到。她抬头对他笑道:“没事,一会儿重新包扎下就好了。” 有鹿点点头,依旧站在那里,仿佛随口一问:“伤的不重?” 以辛抬抬胳膊,朝他展示:“擦破皮而已,乍一看吓人,其实一点小伤。” 有鹿皱皱眉,仿佛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上楼了。 得知有鹿回来后,孙叔并不感到惊讶,只说:“是到时间回来一趟了。”按照惯例,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便不会久留,一般第二日就会离开。孙叔上去见了见有鹿,下楼后却对吴姐奇道:“他明天不走,说先住几天再说。” 吴姐倒挺高兴,张罗着去做一顿大餐。 以辛休整过后,精神大好。下午见外面天气明媚,就决定去医院看以安。 这一层一如既往的静谧。跟楼下大厅里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以辛在以安床前坐了一阵,就起身,慢慢走出去。 隔壁房里有一个特护随时守在那里。见到陌生人来访,颇为惊讶。不过她马上认出以辛。听以辛说明来意,略一沉吟,就让她进去了。特护在门外候着她。 这一间房的格局跟以安的房间一模一样。在同样的位置,安置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少女。静静躺在洁白如雪的被单里,一张巴掌大小的脸庞莹白光洁,唇色微黯,却黑发如缎,衬的眉目爽然。 她这样年少俏丽,不知遭遇了什么事才悄无声息躺在这里。这样的遭遇大概人人都不愿提及,无人主动告诉以辛,以辛也就不打算去问。只是看着她,以辛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怜惜。 以辛伏身,轻声道:“你就是有星吗?初次见面,你好。”她握一握她的手,微笑道:“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束花,别嫌弃。”她买的是一把玫瑰,捎带了一只蓝色花瓶。她盛了半瓶水,将玫瑰插在里头,往床头一放,病房里顿时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以辛挺满意,直觉有星也会喜欢,不禁一笑。她看见床头上还有一本书,就拿起来随手翻阅。特护这时走进来,以辛随口问道:“这书是你的?好看吗?” 特护笑道:“这是陈先生的书。“她看以辛脸上露出一抹疑惑,就解释道:“陈先生也不是自己看——念给陈小姐听的。听说陈小姐从小爱看书。” 以辛哦了一声,半响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笑道:“看来我做的还不够,得跟他学学。 ”特护笑道:“您对您姐也够好了。不过我是真没有见过比陈先生更好的哥哥了。他公务繁忙,却会定期回国看陈小姐。只要在国内,几乎每天都要过来一趟,仿佛看一眼才能放心。” 以辛这才明白以往有鹿每天出去的那几个小时是去了哪里。 她还有一点疑惑,“他们不是定居国外了吗?怎么不将陈小姐接过去。这样两头跑,岂不麻烦?” 特护道:“这我就不大清楚了。大概人都愿意落叶归根,在自己的故土上,总会比较安心一点。再说,陈先生的事业不是也发展到国内了吗?” 以辛点点头,觉得她言之有理。 第二天有鹿过来,看见那束鲜艳玫瑰,微微一怔。特护便向他解释:“是昨天霍小姐送来的。我看她跟您认识,就让她进来了。”她看有鹿不做声,就有点忐忑:“抱歉,下次我会先请示……” 有鹿却开口道:“不用。” 特护松口气:“霍小姐人挺好,陪着陈小姐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她看有鹿坐下来,拿起那本书,就住了口,出去了。 那本书上回已读到一半,有鹿翻到书签那一页,低头看了半响,却一个字都没念出口。他扭头看一眼一旁静静绽放的花朵,伸手轻轻抚一抚有星耳边的一缕乱发,低声问她:“你喜欢吗?” 有星自然不能回答他,他便自嘲一笑。 这一天他没有逗留多久,坐了一会儿便离开。刚走到外面,就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几人环绕。她挺耐心,对那几人的要求一一配合。等她们心满意足离去,她方微微吐出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一转眼看见他,双目一亮:“好巧,你今天也过来了?现在要回去吗?可以顺带载我一起吗?” 有鹿慢慢走过来:“怎么没让司机送?” 以辛道:“他家中临时有事,我让他先回去了。” 两人一起坐另一道电梯,直达车库。等车子驶出医院后,以辛往座位上一靠,这才真的放松下来。 有鹿瞥她一眼:“你现在不同往日,以后不要一个人出来了。” 以辛道:“金薇也这样说。哎,名人真不好做。” 有鹿问她:“刚刚那些人是谁?怎么会跑到那里去找你?” 以辛回答:“是小孟的朋友。硬求着小孟,小孟没有办法,只好带她们上来。还好只是要几张签名和合照,否则被金薇晓得,我又要挨骂。”她突然想起一事:“这事你别告诉医院院长,小孟说了,下不为例,不会再带人来。” 有鹿斜睨她一眼:“还是管好你自己。” 以辛笑道:“我以后会注意的。不过,被人喜欢,的确感觉很不错。”她想起那些人看着她发亮的眼神,就笑起来。过一会儿又摇摇头:“也有点恐怖。走到哪里都有人注视,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似的。真不能想象那些名流巨星如何能日复一日的忍受这种生活。” 有鹿听后,没有做声,只是面上浮现一抹嘲笑。 以辛耸耸肩,总结道:“还是自由自在的日子更好。”说完这话,猛然记起旁边人的身份,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好像不妥当,忙跟上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现在也挺好的。” 有鹿看了她一眼,并无言语。 回到桃源时,已是傍晚。天边一弯淡月,地上几盏华灯。 以辛下车后,打了个喷嚏,就问:“这又是什么花,这么香?” 有鹿微微一嗅,却道:“没闻到。” 以辛诧异:“这么香都闻不到,你鼻子有问题么?”她歪头打量他面上神色,笑道:“你该不会也不知道自己园子里到底种了什么花,所以才故意说闻不到的。” 有鹿瞥她一眼,似在说她揣测的无聊。 说话间,已走到门厅,以辛正要再取笑他几句,眼角扫到门口站立一人,马上顿住了。 一片昏黄的灯光里,有渔拄着一只拐杖,正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们。 第三十九 有渔手术后只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就回家去。临走时主治医师对他叮嘱休养事宜,他听了几句,便烦躁道:“这些老生常谈我都能背下来了, 能不能换点其他有用的。” 他坐着轮椅回家。乔治等人早已熟知这时候的他最不好伺候, 因此都格外谨言慎行,能避则避, 尽量不出现在他眼前。这也是吴姐和孙叔赶过来相陪的缘故。在他们面前,他勉强能收敛一些。不过时间一长, 却又开始厌烦他们的唠叨与约束。等稍微好一点, 他便将他们赶走了。 因为在复检期间, 他还是哪里都不能去。终日只能在屋里坐着,躺着,再由人推着轮椅去庄园里转转。庄园里的草坪球场曾是他最流连的地方, 现在却不愿再踏足。可除了那里之外,别处又索然无味,他干脆懒得出去了,终日待在屋子里。原先还在客厅里坐坐, 有鹿来后,他就缩回自己房间,一天都难得出来露个面。这个样子就像坐牢一样。他挨过了一些时日, 终于等到一个好天气,就自己拿了拐杖,走出房门。 原本只打算随便走走,却不知不觉走到了熟悉的公园。那里依旧热闹。树下吉他声曼曼, 湖上几只小舟泛泛,湖水映着岸边的绿植和天上的风筝。有渔慢慢走过林荫道,到中心地带停下。他看见那场中的孩子奔跑追逐,黑发在阳光下飞扬,先是一笑,接着目光一黯,站在那里久久未动。过了一阵,右腿微微发颤,不远处有一张长椅,他便往那里走去。 迎面却过来几人,有渔一看见他们,顿时停驻脚步。那些人中间的一人原本一路谈笑风生,瞧见他后,立即噤声。几人面面相觑,那人便与他打招呼:“有渔,好久没看见你了。”他有意无意看看他的腿:“你还好吗?” 有渔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人便道:“宏愿,比赛快开始了,走。” 宏愿曾经是有渔最大的竞争对手,有渔技高一筹,常在赛场上压他一着。宏愿人不如名大气,对有渔颇有不满。曾故意滋事与有渔打过架。有渔看不大起他,认为他成不了什么气候,如今他却顶替他进入体队。他身上的队服刺痛有渔的双目,还有他突然友好的态度更叫人如鲠在喉。如果他像往常一样挑衅,反而不会让有渔这般难受。 他们绕过他离开。有渔站在原地没有动。听见其中一人问:“他是谁?” 宏愿回答:“高中球队的队友——别看他现在这样,以前威风的很。我们几人中,教练最赏识他。说起来,要不是他腿瘸掉了,我恐怕还不一定能进入体队。“他摇头一叹,惋惜中掩不住的微微得意:“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 突然后背一痛,回头便看见有渔阴郁的面容,他像发怒的豹子一样扑上来。宏愿骇的后退一步,猝不及防左肩上又挨了一拳。他的队友们并不认得有渔,只看见自己的同伴平白无故挨了揍,顿时对着有渔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几人跟他推搡起来。 宏愿却已反应过来,他拍一拍肩膀,对着有渔叫道:“又不是我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你冲我发什么疯!” 他们人多势众,有渔近身不得,咬牙道:“许宏愿,有种你再说一遍!” 宏愿看着他,指一指远处的球场:“谁跟你墨迹这种事,我还有正事要做呢。” 有渔只觉他话中含讽,哪里肯放过他。原本只虚拦着他的两人见他突然发力,没有罢手的意思,也不觉动了气。其中一个便使劲一推,口里道:“你还来劲了是。” 这一下力道重,有渔本就站立不稳,一下子摔出去老远,躺在地上。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却看见对方似乎比他还要愕然,这种神情更让他倍觉屈辱,想也没想,就将手里的拐杖狠狠扔了出去,正砸在那人腿上。 那人兹一声,就要走过来。却被宏愿伸手一拦:“算了算了,别跟他计较了。叫别人看见,还以为我们欺负残疾人。” 他们走后,留下有渔独坐在阴冷的路面上。他动过手术的腿不能发力,只能靠双臂撑起身体。自从受伤后,他作息不规律,身体素质早不如从前,经过刚刚一阵急怒攻心的推搡,只觉体力匮乏。正喘息间,一个女孩子送来拐杖,问他:“你没事?”她眼中的情绪若是放在以往,他一定会理解成关切,现在无论怎么看,都是怜悯无疑。拐杖帮他起身,他微微松一口气,却听见那女孩子又问一声:“你真的没事吗?”他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全身都在颤抖。他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狼狈不堪的回到家中。 接下来的许多天,他都闭门不出。乔治等人只以为他又犯了脾气,故而不来打扰。有鹿在门外问过他两次,都叫他敷衍走了。有鹿若看见他手臂上的伤痕,定然不会放过那些人。可有渔更不愿看见他苛责和失望的眼神,也不愿看见那眼神后狼狈的自己。他这样避而不见,过了几日,有鹿便回国去了。 有鹿一走,有渔独自在房子里转悠半日,只觉静的发慌。也有一点后悔太过冷落大哥,只怕伤了他的心,又想起许久没回国内,于是不顾乔治的劝阻,第二天就买了机票。 他准备了一番措词,想着怎么跟有鹿说。有鹿却并不在家。吴姐告诉他有鹿去医院了,他便静心等他回来。这些年他自己不愿去看有星,有鹿从未逼过他,每回从医院回来后,都会告诉他有星的情况。那是短暂的快乐的时刻。 等到下午,终于看见有鹿的身影了。还有他身旁的那个女人。他们二人并肩走来。她笑的舒畅,而一贯冷然的大哥,面上居然也含着一抹笑意。那唇边堪称柔和的弧度许久没有看见,叫他陌生又震惊。曾经光临过的怪异感重新浮上心头。他站在那里,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们。 有鹿终于也发现他了,微微愕然:“你怎么回来了?” 有渔一笑:“怎么,大哥不希望看到我吗?” 有鹿皱眉,“什么话?” 有渔却目光一转,看向他身旁:“真是巧了,霍小姐也在。”他对着她轻轻一笑:“好久不见啊。” 以辛一看见他,神经就自然的绷紧,眼下见他笑的和蔼,更是忐忑不安,勉强一笑:“好久不见。”接着道:“那你们聊,我回房了。” 她匆匆跑走了。 她逃走的背影不见了,有鹿便问有渔:“前两天不是还不愿出门,怎么突然又有兴致了?” 有渔扬扬眉:“谁知道呢。“他看有鹿正看着他,便接着道:”你走了,我一个人太没意思,就回来了呗。” 有鹿点点头:“回来也好。这些日子在家好好养伤,不要出去乱跑。” 有渔答道:“好啊。”他突然一笑:“不过闷在家中太无聊,要是有点乐子就好了。” 有鹿原本正要往里走,听见这句,就停下脚步,转头对他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看见她,不过她只在家中待几天就会走,你最好收敛点,不要弄的鸡犬不宁。” 有渔依旧微笑着,唔了一声:“好啊。只要她不惹事。” 当天晚上的晚餐格外丰盛。许久没有这样围坐一起吃饭了,吴姐高兴的很,一时有些忘形,瞧见桌上少了一个人,便对钟红道:“怎么以辛还不下来?快去叫她来吃饭。” 孙叔咳嗽一声。吴姐醒悟过来,朝有渔望一望,叫住了钟红:“算了,别叫了。” 有渔却道:“叫啊,怎么不叫。就跟你们平常一样,热热闹闹的一起吃,多好。” 吴姐与孙叔对视一眼,吴姐笑道:“今儿就算了。就我们一家人一起吃。” 有渔却坚持道:“同住一个屋檐下,哪有吃饭都不喊人的道理。” 钟红站在那里左右为难,不知到底该听谁的。幸好有鹿发话了:“去叫一声。” 钟红忙上去了。 一会儿后下来回报:“以辛说她不饿,就不吃了。” 这个回答在所有人意料中,没有人说什么。只有有渔嗤了一声。 吃过饭后,坐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吴姐回厨房收拾,孙叔去仓库里查看。有渔原先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后来没有听见声音,大概回房睡觉去了。有鹿忙完一段公事,从楼下下来时,大厅里一片静谧。 有鹿到园子里漫步一阵,不多时返回来。他走过客厅,见厨房里的灯还亮着,微一沉吟,便慢慢走进去。 钟红临睡前想起橱门似乎有一扇忘记关,明早吴姐看见,只怕又要责备,于是起来察看。她刚确定好都关严实无疑了,正要回房,一转身,看见有鹿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她忙问道:“先生,是要吃夜宵吗?” 有鹿道:“有温水吗 ?” 钟红忙倒了一杯给他。他也不走,就站在岛台前慢慢喝着。钟红鲜少与他独处,只盼着赶紧离开,就小心道:“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有鹿放下水杯,四下一环顾,最后对她道:“不麻烦的话,熬一点粥。” 钟红自然应允,问他:“您想喝什么粥呢?” 有鹿道:“都可以。”说完微微一顿,又改口道:“清粥就行。” 钟红点点头,便道:“等会好了,我给您送上去。” 有鹿却道:“不用,就放灶台上。”钟红哦了一声,他便出去了。 有鹿径直回楼上,钟红守在炉前慢火炖粥。那咕噜咕噜的水声在安静的夜色里十分明显,传到客厅里,沙发里一张薄毯下突然微微一动,紧接着露出有渔的面孔来。他把他们的谈话在脑中回放一遍,嘴角不自觉浮现出一抹奇怪的笑容。他依旧静静的躺在那里,圆睁的双眼里似乎燃烧着两簇火焰,极像捕猎的小兽。 第四十章 (1) 时钟滴滴答答, 那细长的指针转到正中央,轻轻的嘎达一声。以辛便从床上爬起来。从下午回到房间后,她便合衣躺下, 无聊中睡过几个小时, 这时候醒来,只觉腹中饥肠辘辘。算一算, 大半天几乎滴水未进,不饿才怪。因为拍戏需要管理体重, 所以身边也没有备下什么零食。除了一瓶水, 再无其他可入口的。以辛翻来覆去半响, 侧耳细听,楼下一片静悄悄,暗忖这个钟点其他人肯定都已睡下。 她抵不住腹中饥饿, 趿着一双拖鞋轻手轻脚下了楼。客厅里果然空荡荡,除了两盏壁灯朦朦胧胧的照耀外。她原本打算随便找点饼干之类的充充饥,冰箱里却只有一些饮料,生食和水果。看来看去, 最后只好选了几只苹果和火龙果。她带着它们去厨房清洗,意外发现灶台上居然温着一盅白粥。以辛知道晚饭他们都一起吃过,又都没有夜宵的习惯。这碗粥显而易见是为她预备。不知是钟红还是吴姐的主意。 以辛心里一喜又一暖, 就放下水果,拿了一只碗,盛了半碗。那粥还是温热的,在灯光下散发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她站在流里台前, 刚要吃,突然听见身后极细微的一声响,她豁然回头,就看见有渔站在厨房门口。 她今天为了避着他,才会到现在饭都没有吃,没想到还是碰上了。她这时也顾不上那粥了,赶紧把碗一放,就准备离开。有渔却一伸胳膊,挡在了她身前。 他在以辛头顶道:“吃啊,怎么不吃了?” 以辛勉强笑道:“突然不想吃了。你要饿了你就吃。” 有渔冷哼一声:“我可不敢。” 以辛原本正叹自己运气不好,不早不迟正好冤家路窄遇到他,一抬头,看见他面上的神情,忽然醒悟过来,他恐怕早就在这里等着她。 这个发现让她心生不妙。眼下又是夜深人静,偌大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若是他又像上次那样拿她出气,只怕这回在劫难逃。她对他了解不多,依旧只认为他的敌意还是因为她是外人的缘故。 以辛勉强镇定道:“不早了,我先上去了。” 有渔却一动不动,目光自下而上的打量她,开口道:“都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话果然不假。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这话说的轻佻,他好看的黑色眼睛里却装满嫌恶。他一把擒住她的下巴,迫的她直面他的双眸,“你现在过得倒是挺快活。不像我……”前几日受到的屈辱重新浮现,那句“又不是我害的你这个样子的”也蓦然在耳边响起,越来越响亮,眼前这张脸越发可恨。他手上越来越用力,“我成了这幅模样,你却在我家逍遥自在,把吴姐孙叔他们哄的团团转,现在,又要来勾引我哥吗?” 他的力道和话语都让以辛震惊。她使劲掰他的手掌,努力发声道:“我没有!” 有渔听见这句,却更加愤恨:“没有?!所以才更可怕。” 有渔一只手掐在她下巴上,另外一只手覆上她的脖子。 以辛大惊,拼尽力气挣扎,嘴里呜呜的发出模糊的哀求:“你放开我。” 有渔听着这句求饶,只阴郁盯着她不做声,冷不防她使劲一挣,他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顿时更加火起。这些日子积下的屈辱,愤恨,不甘通通涌上心头,苦于无法排解。不觉五指骤然收拢,嘴里道:“放了你?你伤了人,却还想全身而退?我放了你,谁又放了我?” 以辛只觉喉咙处的骨头似要断裂,鼻腔里渐渐发干,喘息不匀间,瞥见有渔眼中的狠厉,心里骇然。却听见有渔开口道:“放心,我不要你的命。” 以辛闻言心下一松,却又听见他接着阴测测道:“却也不能这么便宜了你,更不能让你再有机会去勾引我哥。” 有渔见她兀自挣扎,好似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便将脖子上的那只手缓缓移到她胸口处。眼见她一怔,之后眼中惊恐大甚,顿时心中快意之极。 以辛将他眸中情绪看的分明,惊慌之余,只拼命挣动。两人正站在厨房门口,身旁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她下巴被他死死扣住,发不出喊声来。突然感觉胸口一凉,与此同时,耳边听见衣帛撕裂声,当下狠命扭动,竟叫她挣脱了其中一只手的禁锢。趁此狠狠一推,就要往外跑,却被有渔一把抓住头发,痛的她惊呼一声,只往后一仰,又落到了他手上。却也叫她发现自己能出声了,当下大叫道:“吴姐,钟红,救命!” 有渔一把捂住她嘴巴,贴着她耳朵喘息道:“你喊破喉咙也没用。今天谁也救不了你。”他停一停,又道:“我这是为我哥好,就算他们来了,你看他们是救你还是帮我?” 以辛哪里还能听的明白,只与他发狠拉扯。觎的一个机会,照准他手上咬下去,待他本能一松,马上大喊起来:“救命!” 仓皇间想起谁能制他,不管不顾的叫起来:“陈有鹿!救我!” 有渔听见,伸手去抓她,两人一时狠扯起来。推搡间撞在门上,发出哐当巨响。以辛背上剧痛,略一松懈,就叫有渔制住了。他也是气喘吁吁,箍住她肩膀往地上压去,身体也跟着贴上去。以辛挣扎不止,却终究抵不过一个年轻男人的力量。只听撕拉一声,伴着她的尖叫,在这深夜里异样瘆人。 吴姐等人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她们简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孙叔叫一声:“有渔!你疯了!” 几人正要上前,一个人突然从他们身边风一样疾步过去。 定睛一看,不是有鹿是谁。 有鹿面沉如水,一把提起有渔,往旁边一掼。 以辛身上陡然一松,就往一旁角落里爬去,却是手脚发软。 有鹿伸手,刚触到她肩头,她便一抖。 有鹿手便停在半空,对她低声道:“是我。别怕。” 她这才抬起头来,泪眼中看清了,嘴唇颤抖起来。 有鹿躬身抱起她,将她头脸靠在自己心口,手臂紧了紧。 他目光一转,冷然道:“将他送回房,头脑彻底清醒前,哪里都不许去。” 这话是对着孙叔说的,也是说给有渔听的。 有渔趴在地上,犹自气喘不停,也不说话,只盯着他们二人。 孙叔答道:“知道了。”便去扶有渔。 有鹿抱着以辛出来。吴姐正要吩咐钟红去接过以辛,有鹿却径直从她们面前走过。她是看着有鹿长大的,如何不了解他,此时朝他脸上一望,心里一震。又听见他低头对怀里轻声道:“没事了。别怕。”便怔在那里。 有鹿抱着以辛一路回到卧房。直到在床上坐下了,以辛依旧还在发抖。她满面泪痕,衣衫褴褛,脖子上那道红痕刺目,手臂上旧伤未愈,又添了新伤,一片狼藉,还有背上也隐隐作痛。 有鹿看她一眼,到衣橱里拿了件衣服给她,问她:“要不要洗一下?” 以辛摇摇头。 有鹿便道:“那先把衣服换了。” 他留在这里不方便,转身要走,却听以辛急切道:“你不要走。” 他回头,看见她眼中惊惶,顿一顿,说:“他不会上来。” 以辛却不能确信,她只知道有他在,自己才是安全的。刚刚那样的恐惧,实在不能再经受一遍。她望着他,眼中有泪光:“我怕。” 有鹿站在那里,对她道:“你换过衣服,就睡一觉。” 他仿佛还想说点什么,却又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我不走。我在外面。别怕。” 房门虚掩着,以辛换过衣服就缩进被窝里。刚经受过这种惊吓,心绪一时哪里能平,只在床上辗转反复 。也不知熬了多久,终究是累了,昏昏沉沉的睡去。只是紧绷的神经梦中依旧不能放松,唯恐那一幕重新上演。倏一惊醒,就裹紧被子,朝门口看一眼。走廊的灯光银白如月,一夜未灭,她便在那一抹光亮里时睡时醒,直到天明。 第四十一 孙叔这一夜也睡的不踏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便爬起来,泡了一杯咖啡端到露台上。等了一阵, 却不见人来。他挂念着有渔, 怕一走开,又生出什么事来, 就匆匆回到客厅。有鹿却正在那里站着。孙叔走过去的时候,他刚刚对钟红说了句什么, 钟红应了是, 便上楼去了。 有鹿看着钟红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才转头对孙叔道:“他呢。” 孙叔答道:“一直在房间里。”他举步就往那头走去,孙叔跟在他身后,道:“他腿上伤到了, 痛的厉害,也不好受——你先不要急着责怪,他肯定是一时糊涂,你先问清楚缘由再骂他也不迟。” 有鹿并不言语, 脚步稳健,须臾间就到了有渔卧房外。 有渔靠在床头,只抬抬眼皮:“兴师问罪来了?比我想象的还要早。” 有鹿沉声道:“起来。” 有渔掀了被子, 慢腾腾站到床前,刚要开口,却被有鹿拽了手腕,拖到北面窗边。 有鹿指着他道:“你自己看看, 还像不像样子。” 窗边立着一面镜子,镜子旁一副画像。作画之人画法并不高明,甚至稍显稚嫩,却将笔下的人物神态刻画的十分生动逼真。三月春日里的少年,丰神清秀,一双黑眼清澈透亮,眉梢含笑,仪态明朗,好似将春光沾染到了骨子里。目光一转,镜中却是一张灰暗面孔,神态黯淡,与那画中人判若两人。 有渔想起那天有星完成画作后,挽着他的胳膊道:“在我心里,你是这世上最好看最善良的人。”就眼神更加黯淡。他知晓有鹿是何意,呆立半响,猛的转身,冲有鹿大声道:“别跟我来这一套!我现在这个样子是谁害的?!” 有鹿冷声道:“无论什么原因,品行的败坏堕落却是你自己决定的。” 有渔恨道:“我有什么办法。一天不出这口气,我就一天活不痛快。” 有鹿沉声道:“但却不能以此为由而沦落了做人的底线。” 有渔却是嘲讽一笑,有鹿看见了,道:“外人可以说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你却不能。” 两人静默一阵,有鹿开口道:“我说过,这件事由我来做,我自有安排,你不要插手。你却这么沉不住气,而且越来越出息了,居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他一想到昨晚看见他伏在以辛身上的画面,便脸色更加阴沉。 有渔却是眼神怪异,看着他道:“我是在帮你。”他微微一顿,之后道:“我多么希望你没来救她。” 有鹿见他居然毫无悔改之意,心里一沉,冷声道:“你不要给我添乱。” 有渔却很快接口道:“都说了,我是在帮你。” 有鹿定定的看着他,听他问道:“大哥,你为什么要救她呢?” 有鹿片刻后答:“难道由着你胡闹?” 有渔紧跟一句:“如果昨晚是霍以安呢?是霍以安的话,你也会救吗?” 孙叔在一旁听的真切,马上出声斥道:“有渔!” 有渔却置若罔闻,只紧紧盯着有鹿。 有鹿与他四目相对,过了一会儿,慢慢道:“我不是在救她,而是在救你-——我不希望我唯一的弟弟成为强jian犯。” 有渔也慢慢道:“难道大哥以为我真会堕落到这种地步?” 有鹿倒是一怔,神色复杂的看着他,淡淡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有渔道:“人总是要长大的。不过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敬畏和仰仗的大哥。大哥,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有鹿默然看着他,过了好一阵才开口:“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操我的心了。” 有渔道:“大哥心中有数就好。我还是相信大哥的。” 两人一直站着说话。时间稍久,有渔身体微微一晃。有鹿伸手扶住他,低头一看,见他脚踝浮肿,就皱起眉头。扶着他到椅子上坐下,又拿了一旁的药水,替他揉捏。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做,手法娴熟,一会儿那肿胀就小了一半。有渔眼中戾气慢慢散尽,轻轻叫了一声:“大哥。” 有鹿却不答应,等揉弄完后,才说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不会饶你。” 有渔低声道:“知道了——只不过这手术做了也没用,还不如不折腾。” 有鹿站起来,“陆教授没发话之前,你就不要擅作主张。”他看着有渔,略一沉吟,道:“治疗和休养是你目前最紧要的事。孙叔会送你回去。”他顿一顿,道:“我没叫你回来之前,你暂时不要回来。” 有渔看着他,最后道:“好。我听你的。” 有鹿便要离开,走到门口,背后却传来有渔的叫声,他回头,看他静静的看着自己:“哥,我和有星都不想让你伤心,你也一定不要让我们失望——我们三兄妹,才是一家人。” 有鹿出来后,就去了露台,那杯咖啡早已凉透了。他却把它慢慢的喝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微微打转,他的神智仿佛清明了一些。远远一望,看见天边的云朵缓缓镀上一层金边,天终将大亮了。他略站了站,便转身回房去。 以辛却不在房中。房门大开,床上的被子堆在角落,那件被撕裂的外衣搭在一只椅子上,像一块破布。旁边则是她的手机和包包。有鹿转身就下楼去找,却是哪里都没有看见踪影。 钟红惶然道:“我去的时候,她还没醒啊。” 有鹿冷冷的看着她:“我叫你守着她,你没听明白?”他平常虽然寡言肃然,却从没有真的对她们严厉过,现在只微微把脸一沉,就叫人胆战心惊。 钟红几欲哭出来:“我想她昨晚都没吃饭,就先下来准备早餐,等会端上去给她。这么一会儿功夫,怎么就不见了呢。” 有鹿挥挥手:“去附近找找。” 钟红带着其他人四下找起来。昨晚的事这所房子里的人都知道了,因此都有种默契在,不敢惊动有渔,只不声不响的到周围找起来。半个多时辰后,纷纷返回,面面相觑,都不敢做声。 直到孙叔一会儿过来,说:“我的车钥匙不见了,刚去外面看了下,车子也不在。她肯定开车下山了。” 孙叔回国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二手老爷车,跟车库里那些大车相比,他更喜欢它,平常出行只用它。他常常要外出置办东西,为了方便,就随便停在外面,一回来就顺手将钥匙丢在酒柜上。他刚刚也是偶然往柜子上一瞥,才发现它不见了。 他这个发现告诉有鹿后,有鹿就让她们散了。她们如同大赦般跑走了。一时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沉默了一阵,有鹿对孙叔道:“等会打个电话到医院问问,看她是不是去了那里。” 孙叔立刻就拨打过去,三言两语就问明了,对有鹿摇摇头。 有鹿也没说什么,等他挂断了,微一沉吟,就自己拿起电话。 柏州刚到办公室,听到他的声音很惊讶:“以辛?没有来公司。她不是应该在家中休养?” 有鹿默了一默,问:“她还有没有其它去处?” 柏州答道:“没有。当初的房子是租的,当时就退了。两人除了彼此外,无亲无故。”他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重新问这些已经报备过的问题,略一思量这两句问话,便回道:“还有一个人,或许知道她去了哪里。请等一等,我问问她,之后打给你。” 他说的那人是金薇。正好在公司,就叫了她来。只隐晦的问以辛最近除了去医院看望以安外,还有没有去别的地方。金薇只当是工作上的提醒,并没在意,只笑道:“她才不是喜欢乱跑的人。这一点请放心。”想一想,问:“怎么,出了什么事吗?她倒是说过想去看锦成。锦成那里记者成堆,我没就没答应她——难道她自己偷偷跑去了?” 等遣走金薇,柏州跟着就打了一个电话,确定后,方回复有鹿:“她的确去找锦成了。这个时间,还没什么记者蹲守,倒是很容易就进去了。” 有鹿听了后,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孙叔见他依旧面沉如水,就道:“知道去处就好。她是有分寸的人,散散心后,就会自己回来的。” 有鹿并不言语,只坐在沙发上,垂眸看着地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孙叔站了一会儿,问道:“下午就送有渔走吗?要不要让他再修整下。” 有鹿抬眼道:“这半天还不够他修整的?” 孙叔想起大半夜的那一出,就不好再说什么,只道:“知道了,我下午就送他过去。” 有鹿点点头:“这段时间你多在那边陪着他。照看好他,不要再让他受伤了。” 孙叔自然答应着。 吴姐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这时才开口道:“有鹿,你昨晚一夜没睡,也去休息一会儿。” 有鹿揉了揉太阳穴,坐在那里没有动。 吴姐看着他,片刻后道:“以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中饭我看是不会回来吃。你去睡会儿,等她回来,我叫你,到时一起吃晚饭。”她顿一顿:“你要不要先吃点什么?” 有鹿摇摇头:“不饿。”他终于还是站起来:“她回来后,让她去书房找我。” 等吴姐点头应了,他便慢慢走上楼去。 吴姐看着他的背影,怔忡半响,喃喃道:“苍天保佑,但愿不是……” 第四十二 锦成住的是高级VIP 房, 环境和服务都很妥帖。加上他又是明星,对人却谦和亲切,因此护士和医生都对他格外照拂。除了医疗上尽心尽力外, 在其他方面也很留心。所以这些天他没有受到一个记者的骚扰, 每天都可以安然呼呼大睡。偶尔这样睡到自然醒当然很好,只是他是忙惯了的人, 几天下来,便觉得有些索然。 这一天清晨他就醒来, 躺在床上百无聊赖。他身为娱乐中人, 却不爱看新闻。有多的时间, 更愿与人聊聊天。只是混迹圈中多年,认真算起来,能知无不言随时奉陪的朋友却寥寥无几, 倒是与以辛能说上话。这倒是件挺奇妙的事。不知她现在起床没有,像她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大概都是爱赖床的,此时应该还在睡梦中。 他正想着她, 突然门上一响,一个身影闪进来。他第一反应是记者,正要按铃叫人, 那身影却开口叫道:“费大哥,是我。” 她摘下口罩与帽子,赫然是以辛。 锦成不能不惊讶:“你怎么来了?” 以辛把门关了,走过来, 对他道:“想来看看你,就来了。” 锦成笑道:“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万一有记者在,看你怎么进 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她却立即道歉道:“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又对他笑笑:“还好这时候没有记者在。” 这一笑,正好对上锦成的眼睛,就叫他看清了她眼睑下的乌色,以及面上的愁容。刚那一抹笑容也十分勉强。锦成看她一眼,随口问道:“你怎么了?” 没想到以辛睫毛一眨,就掉下两行泪珠。 锦成怔住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离的她近一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以辛只是抽噎着,眼泪一颗颗掉下来,落在手背上,和雪白的床单上。锦成又问了一句怎么了,还是没有得到回答,便不再问了,只握了她的手,静静的等候着。过了好一阵,以辛终于止住了。她一夜惊惶,开了车原本要去找以安的,走到半路,想到那里太被容易找到,而她暂时不愿意面对他们,所以就改了主意。至于为何会来找锦成,大概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可这样对着他哭泣,却是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她这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以辛擦了擦眼睛,道:“没什么。”她知道总的给个理由,就斟酌着道:“我跟一个——朋友吵了一架。” 锦成哦了一声,之后问道:“很重要的朋友吗?” 以辛想一想,轻轻摇头。 锦成便道:“既然不重要,为何这么伤心。” 以辛听见这一句,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起来,她吸了吸鼻子,“我跟他虽无深交,却一直希望他好的。却不明白哪里惹到他,他要那样对我。”她一想到有渔那双在她脖子上和胸口上游走的手掌,就不由打了个冷噤。一眼看见锦成正关切的看着自己,好像在等待她对他倾吐更多,就蓦然住口。她勉强一笑:“不说他了。你怎样了,好些了吗?” 锦成看她一眼,接口道:“好多了。就是闷的慌——医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以辛道:“你还是好好待着,早点痊愈了,才能早点返工。”她突然想起一事,不好意思道:“说来看你,却是两手空空。” 锦成笑道:“幸好你什么都没买,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他向她一示意,她才发现另外一头的半边空间堆满了鲜花和水果零食。听见他说:“最缺的却是人气。” 以辛便道:“那我今天都在这里陪你。可以吗?” 锦成笑道:“只要你愿意。” 以辛却又担心起来:“会不会被记者看见?” 锦成道:“没事。刘拂和护士都守着,记者进不来。” 以辛还是担心:“护士那里怎么办?” 锦成笑道:“放心,我会叫刘拂关照好。你安心待着。” 以辛嘘了一口气。 这一放松,才发现自己已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以辛朝那堆美食瞧了一眼,肚子里就咕噜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异常响亮、 锦成一笑,对她道:“饿了。先吃点零食裹裹腹。你想吃什么,随便拿。” 刘拂过来的时候,看见病房里两个人都围着小茶几,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吃的正欢,桌上一堆空空如也的包装,不禁一愣。他叫道:“哎哟我的娘,以辛你咋来了?” 以辛正忙着啃一只鸡翅膀,含糊应了一声:“刘大哥。” 刘拂盯着她道:“瞧你这模样,好几顿没吃了?金薇怎么照顾你的,连饭都不让你吃?” 以辛道:“才不是。” 刘拂奇道:“那是谁苛待你……” 锦成突然插言道:“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刘拂跟着他走到一边去。 以辛隐约听见护士和记者等字眼,知道他是在跟刘拂如何安排她,心下不由一宽。 之后刘拂就出去了。后来带着一个护士来给锦成换药。以辛听见脚步声,就自觉的戴上了帽子,低头坐到角落里。那护士只朝她看了一眼,就不再关注她。下午和晚上都是她过来,一样动作麻利,一样进退无言,事情做完后便快速离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来打扰。刘拂送来了午饭和晚饭,就不知溜去哪里了。病房中只有他们二人,吃吃喝喝,谈谈说说,时间过的倒也很快。 华灯初上的时候,以辛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人却坐在那里不愿挪动。 锦成好像不经意的跟她开玩笑,“要不你今天就别回去了,在医院体验一晚VIP 待遇。”以辛马上道:“可以吗?”锦成道:“有什么不可以?只要你不介意睡沙发。” 以辛当然不介意。晚上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小小的一方空间,翻身都要小心翼翼,却叫她心安。她想过是否要打个电话回去,转念一想,有鹿神通广大,一定查到她去了哪里。如果他现在就叫她回去,她还不知怎么办。 九点多那护士来看过锦成一次,便关掉灯,退了出去。以辛听着房门轻轻被掩上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睡意全无。这晚的月色很好,一抹月光照进来,在屋中央的白色地砖上流淌。她盯着那片温润的光明,听见锦成问:“睡不着吗?”便嗯了一声。锦成又问:“冷不冷?”以辛答道:“不冷。”屋里开了暖气,她穿着高领毛衣,合衣盖着一张薄毯,周身发热。 两人都一时无言。医院到了晚上总是寂静的。偶尔听见远处马路上一两声车笛声,一会儿便远了。 锦成突然开口道:“以前我和以安也曾有过这样的场景。” 以辛听见姐姐的名字,来了兴致:“哦?什么时候?也是在医院吗?” 锦成道:“不是。是在深山野林的一个茅屋里。我们去那里拍戏,没有酒店,只好借住农家。农家的地方也不够,就腾出一间间茅屋来。无门无窗,男女混睡。就那样的屋子,还需要争抢。稍微慢了,便只能睡在屋檐下。以安麻利灵活,每次都能抢到最好的一间。我便沾她的光,不用露宿寒夜。” 以辛轻声道:“一定很辛苦。她从没对我说过。” 锦成半靠在床上,回忆着那段时光:“那时候并不觉得辛苦。那是我们第一次拿到一个像样的角色,待遇不高,却让人看到希望。”他顿一顿,接着道:“说起来,我跟以安还算是同学。你大概不知道,初中时我去乡下奶奶家上过一段学。在那里认识以安。不过那时不熟。直到几年后,在一个片场遇见,才真正交际起来。” 也是那时才知道,他们二人的遭遇何其相似。以不同的方式进入同一个行业,好几年无人问津,只能从跑龙套开始,风里来雨里去,受尽白眼与横眉。他身边的伙伴来来去去,放弃的比坚持的多。许多人改行或回家,收起年少时的璀璨梦想。他却有家不能归,单亲的母亲到处宣扬他的“成就”,等待他荣归故里,而他中学辍学,身无所长,除了演戏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于是只能继续留在这片名利场的汪洋里沉浮。 原先跟的那个经理人卷了所有薪酬消失,留下他和另外几个也无处可去的人自谋生路。好在凭着他的面孔和经验,倒也能勉强度日。后来遇到刘拂,才慢慢有了起色。只是那段日子太昏暗,昏暗的不堪回首。心里最大的疑惑是人为什么可以那么冷漠,可以那么势利,可以那么贪婪,还有各种龌龊与恶心。你永远不明白上一刻还笑脸相对的面孔为何下一瞬却突然恶言相向。也不清楚为何有人能无缘无故的找麻烦,事后道歉的却是受害者。 他跟以安境遇相似,感同身受,在那间茅屋里伴着月光,倾听着寂静乡夜里冬虫的窸窣,不止一次倾诉与探讨过这些问题。那时候他们还不够成熟,得出的结论颇为偏激。但他们的情谊却由此愈来愈深厚。现在回想,那亦是一段很快乐的时光。 锦成道:“这条路本来就不好走。你会遇到形形色色的困难跟困惑,有时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好在,身边总算还有说得上话的同行者。否则,真是痛苦不堪。” 以辛呆呆听着,“姐姐从不对我说这些。” 锦成笑道:“跟你说有什么用。自己选的路总归得自己走。况且,她那么疼你,怎么舍得你知晓这些阴暗。” 只是当初没有预料到,以辛也会步她后尘,走上这条路,否则早一点未雨绸缪未尝不是件好事。锦成静了一静,接着道:“大概今晚的月亮太好了,才会有这么多话——我是想告诉你,你现在的条件跟我们那时比起来,已经好了许多。现在的大环境也不可同日而言。将来也一定会越来越好。等你将来回头再看,眼下所受的委屈与苦难都不值得一提。”他这番话跟严平曾经规劝她时大同小异,但此刻由他说出来,却仿佛蕴含着一股特别的力量。 朦胧月色里,听锦成又温声道:“我跟以安曾经相互扶持,如果她在,她一定会将你照顾的很好。现在她不在,你也别害怕。这里还有我。无论你遇到什么,只要你愿意告诉我,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竭尽所能。”顿了顿,轻声道:“以辛,你相信我吗?” 以辛如何不相信。她的眼窝与心口都有热流淌过,让她的嗓音轻轻颤抖:“嗯。” 月光已渐渐移至窗口,夜色深了。锦成轻声道:“早点睡。” 以辛轻轻嗯了一声,“晚安。” 她拉过毯子,沉沉睡去。 第四十三 第二天晨曦初现, 以辛便离开医院。锦成送她到停车场,看着她的车子消失后才返回病房。刘拂已等候在那里。不知他昨夜窝在哪里,能这么及时的出现。 锦成刚走进来, 他忙把门一关, 跟在他身后问道:“小丫头怎么突然跑来了?” 锦成嗯了一声,并不多言。 刘拂看着他:“看她昨天那样子, 是在哪里受了委屈?她现在的走势,一般人恐怕不敢给她脸色。” 锦成道:“不清楚。” 刘拂惊讶道:“你们一天一夜都在一起, 竟然还不清楚?是她不愿告诉你还是你根本就没问?” 锦成皱眉道:“你怎么那么八卦。” 刘拂嘿嘿一笑:“不八卦的经纪人不是好经纪人——我也是为了你。”他凑近锦成, 做出一副神秘的口吻:“我原本以为是金薇帮她租了公寓, 谁知却不是。我问了一圈,她住在哪里,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看来, 我看走了眼,这小丫头的背景不简单。”他摇摇头,“我就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容易凭空出头的。众人看到的幸运后面, 不是多年的努力,就是某人的青睐。”他没有察觉到锦成脸色不愉,自顾自的说下去:“当初是苏柏州亲眼相中她, 一手提拔上来的。虽然他们两个从未让人抓住过什么把柄,但私底下说她跟苏柏州关系匪浅的大有人在……” 锦成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这些莫须有的猜测圈子里向来还少吗?你怎么也掺和起来——以辛是什么样的人,相处这么久,你还不清楚?” 刘拂察言观色, 这才发现他不大高兴,便哎一声:“我当然清楚以辛的为人。只是这种事多半不是空穴来风,我们注意一些总不为果,以免踩了雷区。” 锦成微微一笑:“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 刘拂想起叫锦成认真考虑考虑以辛的那番话,嘿嘿一笑:“此一时彼一时嘛。我们现在在人家手里讨生活,不能不小心点。” 锦成早已习惯他这些论调,可此刻听在耳里,却莫名不悦。不过他陪伴他多年,万事的确都是为他着想,他信任他,也就不愿意苛责他,只说:“好了,该换药了,你叫一下护士。” 刘拂看一看他手臂,笑道:“复原的不错。早点痊愈,以后我们再接在励,等彻底站稳脚跟后,便谁也不用怕,什么也不用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以辛回到家中时,天空已大亮。天气不大好,乌云盖日,黑沉沉一片,叫人压抑。她把车停在开走它时的那个地方,然后下车走回院中。她一直低着头,直到听到一声细小却清脆的声音,抬头一看,露台上有鹿正将手从杯子上收回,而他黑沉沉的目光正隔着稀薄的雾气看着她。 以辛只看了他一眼,就又重新低下头去。她想他是该生气的,换做任何一个人突然不声不响失踪一天一夜,都会叫人生气。她等待着他的责骂,可是过了半响,却只听见他淡淡一句:“回来了?” 以辛抬起头,细细打量他一眼,嗯了一声。听他说:“上来。”她略一犹豫,便听从吩咐,走到他身边去。 也不知他站在这里多久,那杯咖啡已毫无热气,里面的液体跟天空的颜色一样暗沉。以辛轻声开口:“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有鹿看着她,大概早上只简单梳洗了一下,头发微微凌乱,脂粉未施,脸颊发白,唇色却不再像前日那样黯淡。他看她头上不知在哪里沾到一片草叶,就情不自禁伸出手去。以辛却猛的一闪,避开了他的手掌,双目圆睁看向她。这个动作同时叫两人都一怔。 有鹿目光一闪,慢慢放下胳膊。片刻里谁都没有说话。一只白色的不知名小鸟轻啼一声,扇动翅膀一飞而过。 以辛抿了抿唇,终于开口道:“陈先生,我想搬出去住。” 这是她想了许久的问题,这样对大家都好。 有鹿听见这句,转眼盯着她,口气似乎依旧是淡淡的:“搬去哪里?” 以辛回道:“哪里都可以。我可以自己找房子。”她说完,他却一直没有说话。她本来就忐忑,长久的沉默使人更不安,不禁抬头望向她,正好撞上他黑沉沉的眼眸。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那双眼里却仿佛带着一丝冷意,看的她一惊。 半响,才听见有鹿开口道:“你不用搬——有渔已经回美国了。一年半载的都不会过来。” 以辛心里一松,至少现在不用再害怕,不过她依旧坚持:“我还是搬出去。” 她毕竟是外人,总不能叫人家有家不能回,而且,谁知道他会不会哪天又突然出现呢?她正要再说,有鹿却沉声道:“怎么,你不相信我?” 以辛听他语气似有不悦,忙摇头。 有鹿接着道:“让你住着你就住着。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 他不容置喙,她只能打住这个念头。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便要离开。 有鹿不动声色的将她上上下下看一眼,说:“去。” 以辛昨晚休息的不错,人却依旧有些疲懒,洗过后便回房躺下。钟红却来了,带着两只药膏,对她道:“先生叫我送来的。” 以辛微微疑惑:“我有药。” 钟红却指指她的脖子,小心道:“这个不是擦胳膊上的。是活血化瘀的。”她同情的看着她: “你当时吓的不轻。” 以辛勉强笑笑。 钟红便走过去道:“我帮你擦擦,好的快一点。” 以辛道:“不用了,你放那里,我到时自己用。” 钟红却道:“不行,先生嘱咐我一定要帮你上药。我可不敢再出纰漏。” 以辛看她坚持,也就随她去。她把领口拉开,露出脖子上那道发青的掐痕。 钟红一边帮她涂抹一边啧啧有声:“那位小少爷小小年纪可真下的了手。这要再重一点,只怕骨头都要断了。”她看她不说话,少有的沉闷,想她肯定一时难以平复,就转了话头道:“还好先生在——先生对你可真好。你昨天走后,半夜我起来看见客厅有灯,出来一看,先生坐在那里。我还以为他只坐一会儿就要回房,谁知早上他还是在那里,一听见声音就醒来,问我是不是你回来了,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等你。” 以辛微微一怔,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钟红接着道:“你看,你一回来,就马上让我送药上来。你脖子上的伤我们可谁都没有想到。”她的眼睛忽闪一下:“那位那么坏,先生却这么好,哎,这两兄弟真是……” 以辛一直没有说话,从那晚到现在,没有人跟她说句对不起,有渔那里自然不用指望,而无论谢谢与对不起仿佛都不是有鹿那种人轻易会吐露的字眼。大概关怀就是歉意的一种表达,以辛脖子上清凉一片,不再感到疼痛。 钟红走的时候,以辛便对她说:“替我给陈先生说声谢谢。” 钟红将以辛的谢意转达,有鹿听了,倒是微微一怔,仿佛没有预料到。他什么都没有说。钟红看见有客人在,见有鹿没有其他吩咐,便很快走开。 客人不是别人,正是柏州。柏州在一旁听了这三两句,倒是好奇起来,问道:“以辛受伤了?” 他一早来到这里,为了工作上的汇报,却发现自己的老板有些心不在焉。他跟随他多年,这是极为罕见的事。心里惊讶之余,也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有鹿没有回答他,却道:“你继续说。” 柏州正了脸色,道:“下一步的相关事宜已开始接洽,一切顺利。对方没有任何怀疑,他提出的那些条件,我有的答应了,有的故意吊着。只等你这边最后确认一遍,就可以收关了。” 书桌上摆放着他带来的一叠文件,有鹿已过目,此时却又拿起来。他草草扫过其中某些字眼,似十分厌恶,便啪的一下丢回原处。在家中他只穿着软拖,地上又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他从书桌前慢慢走到窗前,踱来踱去,落地无声。 柏州两眼随着他的身影移动,满心疑虑。他与他私交不浅,知道有些问题他不主动说,他便不宜主动开口询问。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又正是关键的一步,他不得不慎重,略一静默,就问他:“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有鹿走到窗边,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过了好一阵,突然回过头来,问他:“柏州,我这样做对吗?” 柏州一怔,还未想明白他何出此问,有鹿却自嘲的一笑,摇头道:“怪不得有渔对我不放心。事到如今,想这些做什么。”转瞬又恢复常态,冷冷道:“按计划进行,越快越好。” 第四十四 锦成原本还需要住院半个月, 不过他自己斟酌了一下,觉得其实没有必要。他一心挂念着电影的拍摄,那头东方虽然没有催过他, 但进度停滞, 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天损失,想必也是心急如焚。而他也住够了院, 于是坚持提前出了院。出院第二天就奔赴剧组。他如此积极,其他人自然不敢懈怠, 纷纷打起精神来赶进度。 东方笑着道:“没看过比导演还心急的演员。” 锦成笑道:“应该的。” 东方已然摒弃对他的最后一点成见, 关心道:“身体真的没有问题。” 锦成道:“文戏肯定没问题。武戏的话, 恐怕这段时间还有点困难。” 东方道:“这个问题你不用管,我已经找好了替身。”他看锦成就要开口,便摆摆手:“你的实力上一阶段我们都已见证过了, 不会有人质疑。用替身也不是什么大事,况且你现在有伤在身,别人更不能说什么。我虽然主张演员亲力亲为,但也要分情况。后面你的内心感情戏份不少, 你把精力多磨炼在这个上面。” 他这样说,锦成就不再坚持。 以辛也跟着复工了。两人都是伤势未愈,剧组便请了一位医生过来专门照看他们。医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爽朗热情,没有几天就跟他们混熟了。因为以辛跟锦成住楼上楼下,他嫌跑来跑去麻烦,干脆把检查时间集中到一块, 有时在以辛房里,有时在锦成房里。他让两人在沙发上排排坐,一个一个轮着换药。完事后还要跟他们聊上一会儿。他曾留学国外,工作前游历不少名景胜地,因此永远不缺话题,又言谈诙谐,使人听的忘神。渐渐大家都习惯聚到他们屋子里来。说戏的时候也不避讳他,说戏说累了就跟他谈笑风生一番。有时候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更半夜,身体很累,精神却仿佛很亢奋。宣传部乘机拍了几张照片发出去,照片拍的巧妙,一屋子人里,只露出以辛跟锦成两个人的身影,二人相隔很近,衣着随意,正专注讨论剧情。此种照片一出,立刻赢得一片赞誉。于是记者们对他们的问题从此多了一个,“现在年轻一代的演员越来越浮躁,你们却这么敬业,是不是立志要做新一代的标杆呢?” 标杆是夸大之词,只不过现在确实随处可见他们的身影。一世盛宠收视一路走高,完美收官。年底的各大奖项上少不了它的海报。两人的名字占据候选名单里的前几位,最终一个将最佳新人奖囊括怀中,一个斩获最具潜力演员奖。还有其他数不清的提名。他们越来越忙,像两只旋转的陀螺,疾行于大大小小的颁奖典礼。电影拍摄已接近尾声,他们越频繁的亮相,宣传电影的次数也就越多,东方跟着乐见其成,对他们便宽容以待。他们除了领奖外,偶尔也去参加一些推脱不掉的庆功酒会。 以辛依旧不够老辣,但也不复最初的青涩。她跟在锦成旁边,渐渐学会遇到不能应付的问题,作懵懂状比沉默更有效,偶尔含蓄一笑撒撒娇也能蒙混过关。不过现在几乎也没有什么尖钻的问题。都说屋漏偏遇连夜雨,其实它的反面也是一样,人行运的时候,好事总是一桩接一桩,万事好像都顺遂如意。 以前做观众时,很容易分辨他人的人气高低,现在自己身在其中,反而不知自己究竟处在哪个位置。只不过现在人人看见她都是一副笑脸,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见了她,都是未语先笑。她现在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可以随意走动。每逢出门,必有人跟随左右,根据所去场所和规模,跟随的人数便不一样。而她出现的地方,总少不了镁光灯闪闪烁烁,以及相机的卡擦卡擦声。一开始觉得非常刺耳,后来不知不觉的习惯了。她偶尔面无表情或者皱一皱眉头,马上有人嘘寒问暖,或追问是否有事烦忧。 以辛回想起当初在泥塘和冰水里翻滚时,冻的瑟瑟发抖却无人知问一声的凄凉落魄,对比眼下的众星捧月,只觉恍如隔梦。 金薇将她的感慨看在眼里,只是一笑:“这算什么?你不过刚刚爬到半山腰——山顶的风景才是最美的。” 过几天她带她去参加一个酒会。门口香车宝马川流不息,记者多如云海,层层叠叠守候在一条鲜艳的红毯前,对着来人一通猛拍。以辛走上去,刚立稳脚跟,还没有摆出新的姿势,只见前面大大小小的镜头统统转向,已经转移目标。以辛还算机灵,也没有去张望来者是谁,匆匆下台。金薇带着她,跟在两位服务生后面,转过一道大门,等金薇出示两张金色请柬后,方领着她们进去。 以辛趁无人,轻声道:“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是来这里。刚刚差点出丑。” 金薇笑道:“放心,今天你不是中心,没有人会太在意你。你尽管轻松做人。” 以辛便慢慢前行,边走边好奇打量。目及之处,尽是奢华辉煌的格调,连墙壁与绿植的嫩叶上似乎都流淌着璀璨之色。缓步走入,便似进入一个浮华世界,高高在上,奢靡灿烂,又夹杂着人间的纸醉金迷。这些日子以来,她去过大大小小许多场面,直到这里,才知之前那些不值一提。越进入到里面,心里便止不住想,怪不得有人说它才是圈中真正的盛会,也难怪那么多人绞尽脑汁想要挤进来。 四处都是人,黑白制服的侍者们在人群里灵活穿梭。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映衬着人们身上的珠宝,灼灼发光。光亦是压制过的光,同人声一样,并不显得嘈杂。每个人都尽情张扬自己,却又带着一份克制的矜贵。 以辛举目一望,不期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微讶过后,倒也没有多少意外,伊湄的身份,足以出入此处。只怕她看见自己倒是要惊讶。不过她正跟前面的两人聊的欢畅,无暇关注他人。那两人金发碧眼,其中一人下颚蓄一把银白胡须,煞是扎眼。以辛模糊认得这张标志性的面孔,只一时想不起到底是谁。 突然金薇凑过来,对她轻声道:“连乔森都来了,看来今年比往年更为热闹。” 经她一提,以辛终于想起那人是国际斐名的鬼才导演。金薇引着她从一端逐一看过去,“业内真正的大腕和中流砥柱都在这里了。看见他们,你有何感想?” 以辛眼花缭乱,过了一阵才回答:“一山更有一山高。而我其实是一只蚂蚁。” 金薇嘿嘿一笑,“说的对,也不对。我不希望我的艺人骄傲自满,但也不要妄自菲薄。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看看,最闪亮的那一群人是何种样子,如何交际。以后,你也会站在跟他们同等的高度。” 以辛听了,笑道:“我觉得现在就已经很好了。” 金薇敲敲她额头:“这话不要被苏柏州和其他人听见。”艺人没有出息,她这个经纪人却不能跟着不求上进,她对以辛道:“这里真正是一寸光阴一寸金,你看那些影帝影后都还在努力应酬,为以后铺垫机会。你我哪能就这么傻站在这里?” 她惯来会周旋,又有星河这个后盾做支撑,如今以辛也算风生水起,因此信心高扬,四下一望,不一会儿便选定目标,对以辛道:“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叫你过去时你再过去。”她端着晶莹剔透的一只酒杯,朝不远处的一张桌子走去。 以辛目光一直跟随着金薇,看见她不到片刻便与那几个人谈笑起来,眼珠更不敢错动一下,生怕错过她的指示。她虽然对现状满意,却并不是懈怠机会的人,该努力时也会拼尽全力。她只顾着紧盯金薇,没有注意到一个男人远远走过来,直到走近了,对着她含笑:“霍小姐吗?” 以辛这才回神,带着一点讶然:“我是。” 男人笑道:“久仰霍小姐大名,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霍小姐青春靓丽,实在是一颗明珠。” 以辛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夸赞,还是当面,不禁有点不好意思,她微微一笑,只说:“谢谢。” 男人说:“霍小姐不认识我。” 以辛斟酌片刻,还是如实回答:“抱歉,我……” 男人不在意的一笑:“那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黄舒,目前从事导演一职。” 以辛将他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两遍,露出惊讶的神情,“黄大导演?” 黄舒呵呵道:“大导演三个字不敢当。霍小姐还是直呼其名。” 黄舒一头黑发整齐梳在脑后,根根分明。宽宽的脑门上散布几颗斑点,皮肤却白的发亮,合着一脸的笑意,远远望去,挺像一尊弥勒佛。身躯也相似的臃肿,只不过他更高一些。站在人面前时,仿若一座大山,不自觉地投下一脉阴影,叫人无端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对着以辛和蔼的笑:“霍小姐,我看过你的表演,非常欣赏。” 以辛微笑道:“谢谢。” 黄舒接着道:“我最近正在筹划一部新戏,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女主人选。不知霍小姐有没有兴趣参与呢?” 以辛微微吃惊,还没来得及答话,一旁却传来一个声音:“她暂时没有时间,多歇黄导美意。” 转眼一瞧,却是锦成。 第四十五 黄舒看清来人, 却是一笑:“锦成啊,好久不见。“ 锦成一身西装,平日里温和含笑的一张面孔现在却是十分疏离, “好久不见。” 黄舒上下打量他一眼:“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话果然不假。锦成,现在想见你一面, 不比以前容易了哦。”他宽宽的手掌拍一拍锦成的肩膀:“你有现在的成就,我很为你高兴。”他看锦成神情淡淡并不接口, 就咧嘴一笑, “我想你今天应该会来, 刚转了半圈没看到你,我这刚跟霍小姐说上话,你倒出来了。怎么着, 戏里做护花使者还不够,戏外还继续?” 锦成看着黄舒道:“以辛什么都不懂,她能跟黄导说上什么话。” 黄舒呵呵笑着:“我看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就跟她随便聊聊而已。” 锦 成便道:“刚刚听你说拍戏的事, 她现在很忙,恐怕暂时没有时间接新戏,还请黄导另请他人。” 黄舒依旧笑眯眯:“锦成, 这种事恐怕你做不了主。” 锦成一顿,说道:“我的确做不了主,以辛更做不了主,所以你还是不要找她说的好。”于他而言, 这种话已是很不客气,以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黄舒倒像毫无所觉,笑道:“拍戏这种事,最讲究两点,一为情投意合,一为你情我愿。我一向认为后者比前者更重要。就算我认为霍小姐十分契合我新戏的角色,但如果她不愿意,我自然也不会勉强。”他停一停,接着道:“对了,锦成,你电影拍完后,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锦成淡淡道:“先休息一阵,暂时没有打算。” 黄舒点点头,微微晃动手中酒杯,“休养生息一阵也好,你未来一片光明,不用着急,慢慢来慢慢来。” 锦成并不愿与他多谈,恰逢过来几个女星,对着黄舒娇笑:“黄导,好久没看见您了。”他便微微一点头:“那不打扰了。”说完就拉着以辛走了。 以辛从未见过锦成这幅模样,跟着他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黄舒却也正看着他们,见她回头,他微微抬起手中酒杯,冲她眯眼一笑:“后会有期。” 两人走到一僻静角落。以辛方轻声问:“你怎么了?” 锦成道:“没事。”又问:“金薇呢?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以辛道:“她去跟人说话了。” 锦成点点头。 以辛看他一眼,“那人挺有名的—你不喜欢他吗?” 锦成只对她道:“以后你少理会他。” 以辛看他似乎不愿多说,就哦了一声:“知道了。” 锦成静了一静,笑道:“你今天打扮的挺漂亮。” 她今天穿了一件窄腰长裙,黑发微卷,眼眸明亮,灯光下一照,自有一股楚楚动人之姿,他又道:“就是项链不怎么合适。” 以辛抚着那串珍珠,:“我也觉得不搭。” 锦成笑道:“你的服装师大概忘记了你的年龄。” 以辛轻笑:“我也不小了,只是不适合这种风格而已。” 锦成听了,笑道:“你多大了?” 他想起那个时候送以安回家看见她,大概才十五六岁,光阴似箭,一晃好几年过去,他倒忘记她究竟多少岁。 听以辛不服气道:“等过完这次生日,我也就开始奔三了。” 锦成好笑,点点她的额头:“什么奔三,故意气我吗?”他问了她日子,略一沉吟,对她道:“那你恐怕要在剧组过生了。” 以辛不大在意:“那倒没什么。” 锦成看看她,问:“你想要什么礼物?” 以辛便问:“你要送我吗?” 锦成笑道:“对啊,所以你想好,要什么,我只送一件。” 以辛却微微瞪眼:“哪有这样的,事先说好送什么,一点惊喜都没有了。” 锦成微笑道:“我也想自己去挑选,但到时跟你一样,也在剧组,没有那个时间。再说,女人的心思太难猜,我实在没这个天赋,还是你直接告诉我你想要的东西,我直接买给你——我好多年没送过女孩子生日礼物了,还真有点忐忑。” 以辛本来有些失望,这时却又高兴起来:“那我好好想想,到时告诉你。” 锦成点头:“行,想要什么都可以,不用给我省钱。” 以辛笑道:“你放心,绝对不客气。”目光一转,看见金薇正四下张望,大概是在找自己,忙对锦成说:“薇姐在找我了,我先过去了。” 等她一走,刘拂就冒了出来。他早将刚刚的那幕看在眼中,此时就放低嗓音对着锦成道:“你刚刚对黄舒也太不客气了。” 锦成不做声。 刘拂接着说:“我知道你不想看见他,但既然碰见了,场面上还是不能弄的难看了。”他左右一看,凑近了道:“我听说他手上捂了一个大戏……”话还未完,就被锦成打断:“不管什么戏,我都不会参与。” 刘拂嘿嘿一笑:“你不喜欢他,但人家大名鼎鼎的收视神话和江湖地位却是毋庸置疑的。轮不轮得到你还是未知呢。”他见锦成面色不豫,就拍拍他:“我的意思是,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来来回回这么些人,有些事不能太放在心上,说不定哪天兜兜转转的又转到一起了,如果面上太难看,到时岂不是难做。” 锦成听了,就看住他:“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他皱眉道:“如果这次你再自作主张先斩后奏,我……” 刘拂啧啧道:“什么话,说的我好像一直在害你似的。”他摸摸下巴:“就算我想接,也要我有这个本事才行——你忘了,你现在的所有事宜由星河全权安排,哪有我多少说话的份儿。”他伸着脖子到处看看,嘀咕道:“那苏柏州不是说引荐我们见一位导演,怎么这会儿不见了。” 因为年底种种的耽搁,直到开春之际,电影拍摄才真正进入收尾阶段。因东方的严厉,全组人员都时刻紧绷,几乎没有真正好好休息过,因此临近结束,与上一次的离别不同,少了依依不舍,反而个个喜形于色,恨不得日程表上马上能够干干净净清空。 这一天难得收工早。天气已渐渐回暖,不再是凌冽的寒意。没有风,空气十分宁静。大家边闲谈边收拾东西。有人生了一只火炉,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些干柴丢进去,不一会儿就烧的旺旺的,火星在炉子上方回旋,像夜空里的星星。偶尔炉里发出噼里啪啦的一声,又像十五的烟火。后来有一个演员怀抱一把吉他坐下,片刻后便有悠扬的乐曲与歌声飘荡起来。在高阔而寂静的夜幕下,十分动听。越来越多的人席地而坐,围到炉边,合着音乐哼唱。 以辛和锦成也在其中,起先两人还跟着节拍,后来只顾去听了。以辛听的入迷,一转眼,却不见了锦成身影。她正疑惑他去了哪里,突然所有的歌声都停歇了,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一处,以辛跟着注目,却是锦成推着一只小推车从另一头走过来。那小推车平常用来搬运一些杂物,简陋而斑驳,现在上面放了一只五彩斑斓的蛋糕,衬着闪烁的烛光,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异样美丽。 锦成徐徐走近,微笑道:“以辛,生日快乐。” 东方带着其他人也围过来,纷纷笑着道:“恭祝你又长大一岁。” 以辛早忘了生日这件事,没想到他们居然记挂着,她听着周围一片整齐的祝歌,还有眼前一张张温暖的笑脸,只会重复道:“谢谢。谢谢大家。” 金薇早预定了外卖,只等这时候搬来几张桌子一拼,铺上桌布,由几人行云流水般一样样呈上来,不一会儿就琳琅满桌。 东方笑道:“我这人记性差,得亏锦成提醒。也来不及准备,上次老友带来几瓶红酒,今天就开了。”说着就奉上几支红酒来,还有其他一些饮料。没有离开的人纷纷走过来,围拢在一堆。 外面的人踮起脚尖往里看。以辛站在中央,听东方又开口说:“条件简陋了些,好在天公作美,夜空为幕,大地为席,篝火温暖,歌声助兴,友人为伴,也不至于太寒酸了。” 有人叫道:“被导演这样一说,哪里是寒酸,简直再盛大不过了——果然导演就是导演,舌灿莲花啊。” 大家都笑起来。 东方惦记着影片的一个镜头,只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大家难得放松,他一走,更肆无忌惮起来,于是闹的比较凶。等散场时,地上与桌上一片狼藉,以辛的发上身上满是白白的奶油。 金薇一边帮她擦一边笑道:“你也是傻,明明知道今天都要逮着你不放,你还自己冲上去。瞧瞧,一只蛋糕都在你身上了。” 以辛满心高兴,只乐呵呵的傻笑。 锦成走过来,笑道:“本来就是给她的,这倒不算浪费。” 他衣袖上也沾了一些奶油,用纸巾擦了,残留淡淡的奶香气。他走到以辛身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喏,生日礼物。” 以辛惊讶的抬头看他:“还有礼物?” 锦成笑道:“过生日怎么能没有礼物。再说,上次不是还问过你吗?你不来主动告诉我想要什么,我只好凑合着买了。” 她早已将他上回的询问抛之脑后,只当做玩笑话。没想到他却是认真的。那只盒子四四方方,墨绿的表面缠绕一根淡金的丝带,绕成蝴蝶结的模样,摆在她洁白的手心里,煞是好看。 以辛握着它,正要道谢,忽然余光看见留下来帮忙收拾的有几人在不远处偷窥着他们,脸上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那一句谢突然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反倒是那几人更大方,见已被发现,就干脆走过来,打趣道:“锦成还另外准备了礼物啊,以辛,快打开,让我们也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金薇一旁笑道:“你们怎么什么热闹都要凑一凑。” 锦成笑道:“别理他们。”又加一句:“以辛,回去再拆——就不给他们知道是什么。” 那几人就长长的哦一声,故意交换一下眼色,其中一人道:“这么神秘,该不会是戒指之类的。锦成,你平常闷不吭声的,是不是预备一鸣惊人啊。” 锦成挥手道:“反正不告诉你们。” 他们是说笑说惯了的,转身就不当回事,听者也是过耳就忘,谁也没当真。 锦成一回头,却见以辛低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看着那只盒子。 锦成不禁问道:“想什么呢你?” 以辛抬头望了他一眼,又马上垂眸。这一眼却叫锦成微微一呆。他轻轻看她一眼,发现她的耳朵也慢慢发红。她刚刚喝了一些红酒,嘴唇的颜色也十分娇艳。 以辛终于还是开口说了那句:“谢谢。” 锦成此时跟她相隔的十分近,几乎咫尺间,微微一低头,酒香和奶油香便钻进鼻端,久久萦绕不去。他心里突然一跳,嗓子里不由自主的轻咳了一声,开口道:“客气什么。” 两人突然一时都静默下来,显的奇怪。好在那几人只顾着收拾,没有再多加留意他们。 一旁金薇突然道:“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 以辛便跟着金薇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见锦成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大概没料到她会突然回首,不由微微一怔。 以辛对着他一笑,轻声道:“今天我很开心。” 锦成微笑道:“ 我也是。”他看她嘴唇一动,忙快速截口道:“别再说谢谢了。” 以辛笑起来,“那么,晚安。” 锦成点点头:“晚安。” 她便转过身,几步赶上金薇,真的走了。 第四十六 酒店距离片场十分相近。没多久便到了酒店门口。以辛正要走进 第四十章 (2) 去, 突然听见有人叫她。循声一望,居然看见钟红从一旁走来。她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汽车,大半隐蔽在高大的树下, 刚一时倒没有注意到。 以辛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钟红笑道:“来找你啊。等你好久了。”她等了许久, 打了个哈欠道:“你怎么不接电话。” 以辛摸一摸口袋,歉意道:“忘记带了。怎么了, 是有什么事吗?” 钟红就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她:“来给你送东西。”接着解释道:“先生嘱咐我送来的——今天是你生日。” 她看以辛惊讶的抬眸,随之一笑。她下午接到有鹿的电话, 也是同样的惊诧。吴姐和孙叔都过去那边过节和度假, 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有鹿将这个任务交给她时, 她除了惊讶之外,更多是忐忑。她在电话里询问他买什么的时候,他似乎正在忙, 静默了一会儿,只让她看着办。她掂量着那几个字,又因为时间仓促,便带了司机匆匆赶往市中心的珠宝店, 几经斟酌,终于选定了一样。着急忙慌的赶来,原本看着时间倒还早, 岂料以辛并不在酒店,电话不通,酒店的工作人员只当她是追星的小姑娘,并不愿透露以辛具体的拍摄片场, 她只好在这里干等。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消逝,正着急完不成任务怎么办,终于以辛出现了。 她把袋子往以辛口袋里一塞,看了看手表,舒一口气,“十二点还差五分钟。还好还好。”总算可以放下心来:“以辛,生日快乐。”她指一指以辛手中的东西:“这一件是店里的经理极力推荐的。我也不大懂这些东西,但想着一分钱一分货总没错,它价格最贵,我就买了。”她抿嘴笑道:“看在价格昂贵的份上,你一定要喜欢啊——否则先生恐怕要怪我办事不力了。” 那只纸袋十分精致,简单大气的logo已足够彰显它不菲的价值,又听钟红如此一说,以辛不由踌躇起来。若是有鹿就在跟前,她还可以直接回绝掉,现在对着钟红,如果推脱,却是叫她为难。其实有鹿能记得她的生日,已经使她很意外。至于礼物,他人又不在这边,其实没有必要还叫人专程送过来。大概还是因为上次有渔的事,怕她耿耿。这样一想,便不好不收。 以辛对钟红笑道:“我知道了。也谢谢你了。”她想一想,问道:“时间不早了,你要不要今晚就在酒店住?” 钟红摆手道:“我还是回去——幸亏你不是在横店那边,否则我再怎么也赶不过来。”她四处望一望,笑道:“我还以为拍戏的地方都挺好,没想到挺荒凉的,还挺无趣。哎,你们也不容易。你有时间就回去,桃源比这里舒服多了,到时我给你炖炖汤,好好补补。” 以辛笑着说好,两人又聊了几句,钟红便走了。 金薇一直站在门口等着她,她曾去过桃源,跟钟红打过照面,还有印象。她听不见她们的谈话内容,不过看一看以辛手中的东西,便能猜出一两分。只是以辛面容沉静,并无异色,有些话她反而不好启齿。她所有所思一阵,随着以辛一路回房了。 她二人住在一间。金薇今天也忙活了一天,早困意浓浓,然而躺在床上就要朦胧入睡时,都被一阵响动惊扰。反复几次,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你睡不着吗?” 黑暗中以辛抱歉道:“打扰到你了。” 金薇道:“就这么高兴?”以辛嗯了一声,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从小到大,没有一个生日这般隆重与热闹,今天收到的祝福远超往年的总和。以往以安的陪伴固然温馨,但这样的热闹却更叫人兴奋和难忘。况且,还有精心而精美的礼物。窗外透进来的淡淡的月光,照在她手心里细长的一根链子上,幽幽闪着莹润光泽。枕旁的柜子上则是一只碧绿的手镯,通体晶莹。两个都很美丽,不过刚刚在洗手间里试戴了一下,那条项链挂在她脖颈上,似乎更美一些。比珍珠更显她脖子的修长与洁白。 以辛辗转片刻,一翻身爬起来,“我去客厅里看会儿电脑,你先睡。”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我可以发条微博吗?” 金薇想了想,便说可以,又嘱咐了她几句措词,她便出去了。 以辛独自在客厅里,开了一盏小灯。她如今也略知发微博的禁忌,有些话不能言尽其说。她并无炫耀之意,只想抒发内心的情感,因此思索片刻,只写下了寥寥几句,“谢谢所有的祝福,还有意外的礼物,很喜欢。”下方配一张之前拍的蛋糕图片。 她看了几遍,思量以后无论什么时候翻到这里,一定都会想起今日的快乐,便不禁笑起来。又突然想起一事,算了算时差,又担心明天忙碌,恐怕忘了,索性这时候道谢还好一些,于是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有鹿那边却是很快回复过来:“不客气。喜欢就好。 以辛扬了扬眉,又坐了一会儿,就回房了。 半个多月后,电影终于杀青。一行人在一起吃过最后一顿饭后,便各自分道扬镳。 锦成接下来的行程十分紧凑,第二天便飞往另一座城市去了。以辛也有通告要赶,但不如他那般忙碌。公司对两人的培养方针不一样,以辛除了几家媒体采访和杂志封面拍摄外,暂无其他事宜。以辛本人并无什么想法,正好趁此休整一番。不过金薇却持不同意见。回来后没多久,她便告诉以辛有一家电视台与她接洽,希望以辛可以参加一档真人秀节目。那节目以辛平常也有观看,觉得有趣,眼下无事,倒有兴趣。金薇便去公司报备。然而第二天带回来的却是另外一个重磅消息。 以辛睁大眼问道:“你说谁?” 金薇回答:“黄舒啊。”她发现以辛的惊讶并不是欣喜的意味,就问道:“怎么了?” 以辛便将那日在聚会上的事简单相告了。 金薇听了,恍悟道:“如此说来,他一定早与公司接触过。所以才主动与你搭话。” 以辛点点头,一会儿忍不住道:“公司连你都不提前知晓一声吗?” 金薇看她一眼,道:“其实这也正常。如果上面的安排不合理,我自然会替你争取。只是如今的每一项安排,都是别人梦寐以求的资源。任何人看,都实在没有理由拒绝。”顿一顿,接着道:“黄舒的确风评不大好,但在电视剧这一领域,他又确实有别人难以企及的的独特之处。这一次的剧本我略微浏览过,非常精彩。” 以辛却问道:“什么风 薇哼一声:“男人的通病。” 以辛呆了一呆,想起黄舒那张白白胖胖弥勒佛般的笑脸,无论如何不能与猥琐的字眼相联。 金薇察觉,倒是笑了:“你不必担心。你如今炙手可热,又有星河做后盾,他倒不至于能对你怎样。” 以辛犹豫开口:“一定要跟他合作吗?” 金薇摇摇头:“公司已经拍板,恐怕没有商榷的余地了。况且,我也认为此时与他合作,实属如虎添翼。撇开人品不谈,黄舒的确很厉害。他的大名即便你不熟悉,但这些人还有这些电视剧,你一定有所耳闻。”她随便列举了几个名字,果然个个如雷贯耳,其中最差的那一位,如今也是位居二线。听金薇接着道:“这世上不怕人坏,就怕坏人有才——电影过后,再有他这部大戏支撑,到了明年,同期再无人能与你并肩。新一代的小花旦之首,非你莫属。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这个高度,略做容忍迁就,难道不值得?” 以辛无言反驳,良久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金薇便道:“详细的事宜等之后到公司再一起详说。” 以辛倒是想起一事来,问道:“男主定下来了吗?” 金薇笑道:“就知道你要问。”她倒了杯水递给以辛,道:“公司力捧的人除了你,还有一人。差不多的戏码,总是愿意让你二人一起上。这次,大概也**不离十了。” 以辛先是一喜:“锦成是男主?” 金薇道:“听上头的口风,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他了。这么好的资源,当然肥水不流外人田。” 以辛笑起来,接着想着锦成那日面对黄舒的态度,又忧心忡忡起来:“锦成好像很不喜欢黄舒。” 却听金薇道:“我记得他们以前合作过,大概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一部戏下来,并不一定所结都是善缘。许多演员之间,还有与导演之间,离心背德失和决裂的例子比比皆是,并不稀奇。” 以辛想一想,问道:“那他会接吗?” 金薇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锦成是聪明人,他身边的刘拂也不傻,如此机会当前,有几人能眼睁睁放过。” 第四十七 以辛的忧心不是毫无根据。锦成一听闻这件事, 就马上没有了好脸色。当天正在拍一只洗发水广告,天气渐渐炎热,金灿灿的太阳将泳池里的水映照的波光粼粼。刘拂一头大汗, 好言好语:“我问过苏柏州, 这事已经决定了,由不得你拒绝。” 锦成便道:“事先没经过我同意, 我就有拒演的权利。” 刘拂道:“你说的对。但人家在合同范围内做的安排,有理有据, 又于你有利无害, 你拿什么拒演?叫任何人来评断, 都是你无理取闹。” 锦成不做声。 刘拂就接着道:“你坚持拒演也可以,但从此以后,你就待在公司冷柜中。“ 锦成听了, 却只淡淡一句:“无论如何,我不演。” 刘拂从早上到现在,为这件事费劲口舌,此刻见他依旧这幅态度, 也心头火起,气道:“好好好!你既然不在乎前途,铁了心自寻死路, 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随便你。”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锦成从池子里爬起来,过了一会儿叫道:“刘哥。” 刘拂站住了,片刻后大步走回来。 两人相看一眼,刘拂叹一口气, 道:“我知道你一直耿耿于怀,对黄舒也多有鄙薄。但我们不能叫它永远绊住手脚。”他停一停,又说:“你眼下风头正劲,多年的目标眼看触手可及,除了一鼓作气乘胜出击外,难道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锦成道:“非要靠他不可吗?” 刘拂摇摇头,“当然也不是非他不可。但这样天时地利的机会一生中能有几次?这个圈子里的机会稍纵即逝,错过这一次,或许就要等好几年,甚至一辈子。这种例子我们见的还少吗?”他看锦成眸光一闪,微微一顿,开口道:“黄舒的影响力咱们都再清楚不过。这部戏过后,我可以打包票,你以后绝对不可同日而言。如今你离华山之巅仅仅一步之遥,是咬咬牙爬上去,还是止步不前,就在你一念之间。锦成,你切勿意气用事。” 锦成盯着水波荡漾的池水,只觉无比燥热。 耳边刘拂的声音依旧在继续:“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一步之后,无人再敢小瞧你,就是那黄舒,也要跟你客气几分。再者以后等咱们三年期限满了,届时是留是走,都有足够资本谈条件做打算,是不是?”他说完默然一会儿,重新再开口,带着抹语重心长:“在这个圈子里,高就是高,低就是低,差一点便是千差万别。你我这些年经历的教训实在够多了。” 他说完也沉默下来。但话已让他说尽了,虽是劝诫之语,却也是他的肺腑之言。锦成与他共事多年,当然能够分辨真心假意。他一径静默着,直到有人过来提醒他下个场景马上要开拍了,他才站起来。 刘拂这时在一旁低声道:“以辛那边已经确定出演了。你难道不想跟她再续前缘?而且,你真放心她在黄舒手下做事?” 初夏,小热过一阵后,接连却是多日阴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这样的天气容易使人惫懒。午后,钟红就歪在休息室里的沙发上一动不动。休息室不大,却五脏俱全,俨然一间小客厅。不一会儿其他人走进来,站的站,坐的坐,一边看电视一边闲谈。 正好听见以辛的名字,她们便不再换台,凝神看起来。电视里一个中年男人对着镜头,白白的脸上布满笑意:“这次《大唐风流》能与以辛和锦成两位合作,我非常高兴。” 主持人问:“黄导,据我们所知,锦成和霍小姐的姐姐以前就曾参演过您的作品,这次您又找了他们这二位,是有再续前缘的意思吗?” 屏幕下方适时放出一张小小的四方照片,以安的脸一闪而过。 听那男人哈哈一笑:“我更看重他们是否与角色契合。当然,这也算是一种缘分。之前我们合作的不错,如今二度联手,相信我们一定能碰撞出更令人满意的火花。” 主持人接着便问起作品的相关事宜来。 一人开口道:“这人我晓得,他的剧都挺好看。以辛接了他的戏,是要大红了。” 另一人接口道:“那还用说。” 去年以辛第一次来时,她们都在场,想想那时她初来乍到,带着她姐姐,还有几件寒酸的行李,谁能想到不过一两年时间,她已然改头换面,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那女孩又说:“这样的捧法,不红才怪。” 先前那人便笑道:“你不服气吗?不服气也去当明星啊,看有没有人捧你。” 那女孩呸一声:“谁不服气!以辛不坏,我是替她高兴。”她看一眼电视,笑道:“她现在事业顺风顺水,我看不久,感情也要开花结果了。” 另一个也笑道:“你是说锦成?那倒是,二人从以辛出道以来,一直合作到现在,一年到头一半时间都相伴左右,不生出点情意才叫人奇怪。” 那女孩嘻嘻道:“我也跟许多人一样,挺看好他们。他们俊男美女,站在一起,再登对不过。”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只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同伴发声:“那先生怎么办?”她看她们都一静,接着面面相觑,就底气不足道:“先生对以辛很不错,而且我觉得先生也挺好啊。” 那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噗嗤一笑:“我倒忘了,还有先生。先生虽然看着冷冷的,但对以辛确实不赖。不过我还是比较赞成以辛跟锦成。” 岂料另外一个人却改了口风:“我站先生这边。锦成虽然好,但先生却更有安全感——”话未说完,就被赞成锦成的那人打断:“先生太冷淡,而且不苟言笑,哪里比得上锦成。还是锦成好。” 另一人道:“可是先生财大势大啊。” 几人都咯咯笑起来,推搡着那人:“原来你是这种人。” 那女孩急道:“才不是,难道你们就一点看不出先生的心思吗?” 有人接口道:“我看到先生就恨不得离的远远的,哪里还敢揣摩他的心思。不过,既然大家有异议,那就来投票,看支持谁的更多。” 他们聚到一起,正要举手投票,钟红却站起来道:“你们闹够了没?被吴姐听见,不用投票,你们都可以走人了。” 她们本来也是闲了无聊闹着玩,见钟红发声,就收了顽笑,都不做声了。 钟红接着道:“午休的时间快过了。点心和水果准备好了吗?以辛和先生都不吃冰的,太温又不可口。水果切好后,先放到凉水里过一过再端出去。”想一想,又说:“吴姐说晚上做饺子吃。你们多准备几种馅儿,看到时先生和以辛喜欢哪种口味,记得分开煮。” 几人应了,一人叹道:“哎,不在家都不在家,一回来都回来了,有的忙了。” 钟红手上有一把智能钥匙,上面蓝光一闪,便知外面来了人。她理了理头发,走出去察看。刚到客厅,却迎面碰上以辛。 以辛打着哈欠匆匆往外走,手上拖着一只行李箱。看见她,便道:“我得马上走了,你帮我跟吴姐和先生他们说一声。” 钟红奇道:“去哪里?不是说明天才去片场吗?” 以辛道:“临时改了行程,今天就得去汇合。”她脂粉未施,身上只匆匆套了件外套,可见十分仓促。她一边打开手提包一边说:“等我到了那边,给你们报平安。”接着却叫起来:“咦,我的手机呢?” 钟红忙走过去帮她找,问道:“会不会放在房间忘拿了?” 以辛摇头:“不会,刚刚明明在手中的。” 正忙乱着,却见有鹿从楼梯上缓缓而来,手中正拿着她的手机:“掉在地上了。” 以辛接过,笑道:“幸好是落在家中,不然就麻烦了。” 有鹿看她一眼:“急什么,她们等不到你,自然也不能走。” 辛到家的第二天,他就回来了。两人谁都没有提起有渔,那件事自然也无人言起。还是跟以前一样,同住一个屋檐下,各行其事,和睦相处。不过以辛这段时间特别忙碌,每天早出晚归,见面的次数反而比以前更少。大多是早上露台的匆匆一面,或者晚间客厅灯下的片刻相处。 以辛理顺手包,笑道:“我最怕人等。宁愿我等人家,也不要人家等我。”她看一看手表,“没时间了,我先走了啊。” 有鹿嗯了一声,却问:“什么时候回来?” 以辛想一想:“这次要去好几个地方取景,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我就随组拍摄完毕再回来。”她见有鹿只点点头,倒想起一事,笑道:“薇姐说这是最关键一步,所以这次就算苦点累点,中途不能回家,我也不会有怨言——我会努力,不辜负你和公司的栽培。等我捷报。” 有鹿看着她灼灼有神的双目,一会儿才开口道:“注意安全。” 以辛带笑嗯了一声,说道:“真的走了,不然薇姐等会儿要河东狮吼了。” 钟红忙道:“我送送你。” 她拎起箱子,陪着她快步走出去。因为现在大门关闭,车子不能进来,以辛怕金薇等着急了,就先跑过去,钟红走在后头,走了一段,她回头一看,却见有鹿依旧站在原地,双眸凝望着大门的方向。 第四十八 大唐风流的第一站也是横店。这次取景的地址与之前不在一处, 但总体大同小异,也就不像初次来那样充满新鲜感。只不过这一回的剧组卡司颇为强大,不免叫人侧目。以辛早不是当初的无名小卒, 这种地方几乎人人都认得她, 人人都一张笑脸。她除了有点不惯时刻被人注目外,其他倒没有什么不习惯。 她原本最担心锦成, 想他不喜欢黄舒,大概身不由己接下这部戏, 一定满心不愿, 只怕到时两人相处不睦。等大家真的一起见了面后, 才发现她简直是自寻烦恼担心多余。大概真正步入社会的成年人都会自觉形成一种工作态度。锦成在这一方面做的很不错。无论是开机仪式还是其他宣传,他依旧笑意晏晏,跟黄舒一起配合主持人插科打诨, 十分自然,看似跟以往没有两样。以辛放心之余,却夹杂了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因为之前的种种,以辛一直对黄舒暗中戒备。可是一段时间相处下来, 却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黄舒整个人就如同他的外表一样,对谁都笑眯眯的。即便演员出了错,他也并不厉声责骂, 只把人叫了到跟前,分析问题出在哪里,必要时亲自演示一遍,再重新来过, 一遍不行,接着再来。 不过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漫不经心,他虽然不责骂不催促,却绝不轻易放过一点过错,哪怕是极小的瑕疵。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场景,可以拍上整整一天。中间除了正常的吃饭和休息时间外,他便一刻不停得让演员“再来”“再来”,这魔鬼一般的二字比什么都可怕,偏偏他还带着一脸笑意说出它们。许多人觉得他太苛刻,但看过最后的效果后又都心服口服。每个导演都有自己的风格和手段,黄舒在这一点上让人无话可说。 以辛也吃过“再来”的苦头,但这样的苦头比被当众责骂更容易让人接受。有时看着黄舒与工作人员笑眯眯谈笑风生的模样不禁想,是不是那些不好的风评也不过是子虚乌有或者夸大其词。毕竟这个圈子里,什么都有可能,这种事更不稀罕。 因为剧集繁多,演员的数目便十分庞大。固定的班底自不必说,跑龙套的丫鬟仆人更是数不胜数。以辛自己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因此待她们十分和气。 其中有一个女孩子,年纪比她还小,一双大眼看人时总是含着一抹笑,好像少不更事,却又十分机灵。有一次以辛的裙子被踩,别人都没看见,只有她注意到,关键时刻一把扶住她,才免予她跌倒在地。以辛就此记住她的名字,澄心。她注意澄心几次,发现她表演可圈可点,颇具灵气,便存了帮她一把的念头。重要的角色当然不可能,但多一点出场机会却大概没有什么问题。有时候一两个镜头或许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以辛留心着合适的时机,思虑该如何恰当的举荐才最合适最有效。 然而还不等她拿定主意,澄心却自己走了运。 有一天她跑去参加一个聚会,大概时间太赶,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便赶过来。以辛在校时也见过一些社团做COSPLAY,见她一身奇装异服,便笑道:“你扮的谁?” 澄心摸摸头上软软的角,嘻嘻笑:“希腊神话中的一位女神。” 雪白的头发直披到腰际,脸庞也是雪白一片,不过配着浓眉浓睫,嫣红的嘴唇,最重要还有无以伦比的青春,竟有一种异样的妖娆。她眨眨眼,两扇眼睫便如翩飞的蝴蝶,“我美吗?”她一个旋转,以辛还来不及说话,已有人替她作答:“美的很。” 黄舒不知何时过来,正立于一旁,一手拿着剧本,另一手则是一块手帕,他胖,畏热,那手帕就片刻不离手。此时他一边擦拭额头的汗珠,一边笑眯眯的看着澄心,“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澄心撇嘴道:“导演日理万机,哪里能看见我们这种小人物呀——我都在你剧中死了好几次了。” 黄导哈哈一笑:“那是我的不是了。”又转向以辛道:“你也不对,这样有灵气的姑娘怎么不提携一把。” 以辛笑道:“还没找到机会跟您说——澄心挺有表演天赋的,又肯吃苦。” 黄导眯眼笑道:“那很好。正好手头上有个不错的角色临时缺人,还没合适人选。” 澄心马上双眼晶亮,热切道:“导演,那我可以吗?” 以辛没想到眼下就有这么好的机会,正想帮她说一句,却听黄舒笑道:“有空了先试试戏。如果真演得好,说不准就是你了。” 澄心忙道:“您要我表演什么,我现在就演给您看。” 黄舒笑的和蔼:“不急。等我有空的时候,自然会找你。” 他还有事,说完就走了。 澄心目光一直追随他的背影消失,回头兴奋道:“以辛姐,我是不是要走运了?” 这天以后,澄心便将这件事记在心头,时刻留意黄舒的举动。黄舒常过来给以辛还有锦成说戏,却对一旁澄心热切的注视视若无睹,仿佛那一次的许诺根本不存在。这让澄心很失望,也无可奈何。 正闷闷不乐以为毫无希望时,剧组的一场大戏顺利结束,这天收工的早,黄舒便发了话,到附近的饭店聚餐。愿意去的大可前去。锦成对黄舒不疏离,也不热络,十分的客气。除了必要的联系外,并不和他套近乎。这样的活动他便不大参加。他不去,也嘱咐以辛尽量少去。 以辛起初不好意思,去过一次,发现黄舒喜欢与人攀酒,整个场面到最后酒气冲天后,也就不愿意再参加第二次。 这天黄舒过来问她要不要一同前往时,她便婉拒了。 黄舒倒不介意,目光一转,笑道:“这还有位小美女呢。”他眯眼看她一会儿,露出一个恍然的神情:“咦,我记得你,以辛说你不错的嘛。” 澄心马上热切道:“您说让我试戏的,还记得吗?” 黄舒点点头:“当然没忘。这样,今天先一起吃个饭。” 澄心小心道:“我也可以去吃饭吗?” 黄舒哈哈一笑:“当然,你也是我组里的人嘛。” 不知为何,以辛却有点不安,她想劝澄心还是别去了,澄心却兴致勃勃:“当然要去啊。这可是大好机会呢。再说,那么多人聚在一起,一定很好玩。” 以辛看她去意已决,再劝下去恐怕招人厌烦,再则这不安只是她个人的忧虑,也就不好言语了。 澄心换了衣服,黄色的头发扎成两根小辫,一根搭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跑走了。 第二日澄心却迟迟没有出现。 以辛问了好几人,都说不曾看见她。她不禁疑惑她到底去了哪里。想起昨日的聚会,心里的不安重新翻涌上来。锦成没事就陪伴在她周围,看见她眉头微皱,就问她怎么了。她略一犹豫,便对他讲了。 岂料锦成一听,脸上的笑容马上敛去。不过他却什么都没说。 还是以辛忍不住开口问:“她有没有事?” 锦成看看远处的黄舒,他今天来的准时,依旧像平常一样正在给人说戏。 锦成收回目光,对以辛道:“大概没事。昨天那么多人在。不过,你叫她以后离他远点。”他说完看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好好拍戏。” 澄心下午的时候终于现身。她耷拉着脑袋蹲在以辛的遮阳伞下,以辛下场后,一看见她,便问:“你去哪里了,怎么上午不见你人影?”她看她神情颓废,目光无神,似乎受了什么重击一般,不由放低声音:“你怎么了” 澄心摇摇头:“没有事。昨晚喝多了,睡的太晚。” 以辛放下心来,笑道:“你还喝酒呢。” 澄心突然抬头看着她:“以辛姐,你第一个重要角色是怎么得来的呢?” 以辛想一想,笑道:“三言两语说不清,大概就是运气好。” 澄心叹一口气,幽幽道:“为什么我就没那么好的运气呢?”她看她如此沮丧,猜测大概昨天得到的结果并不尽人意,便安慰道:“不要急,慢慢来,说不定机会很快就从天而降,你……” 澄心却突然哭起来,猝不及防的吓到了以辛。 以辛慌忙道:“你怎么了?” 澄心只是抽泣着,一言不发。她越哭越伤心,呜呜咽咽的几乎讲不出话来,惹的一旁许多人纷纷侧目。 以辛忙拉了她到车里,又叫小楚和安安在门外等候,方问她:“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澄心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好一阵才哽咽出声:“没有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以辛安慰道:“这种情绪很正常,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以后我能帮到你的,一定会鼎力相助。你不要太着急。” 澄心还是不停流眼泪:“我该怎么办?” 以辛看她如此伤心,一沉吟,就开口道:“我等会就去找黄导,看看有没有其他什么角色适合你?” 澄心却猛的抓住她:“没有用的。” 门外响起叩门声,她知道该以辛上场的时候了,就抽噎道:“你不要管我了,去忙你的。我自己会好好想想的。” 以辛便道:“那你就在这里坐着,这里凉快。等我忙完,就来找你。” 澄心勉强一笑:“好。” 可等以辛空闲时来找她,她却不见了踪影。以辛想着她大概心灰意冷,会不会就此不再来了。认识这么久,却还没有留下她的联系方式,她挺喜欢她,看得出来,澄心也愿意跟她交朋友,却以后就要这么失去音讯了,真是可惜。 她沉浸在失落中,然而几天后,刚到片场,就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以辛心中一喜,忙跑过去,拍一拍她的肩膀:“嘿。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澄心回头对她微笑:“怎么能不来。” 这笑容却叫以辛一怔,仿佛一夜之间,眼前的女孩突然长大,笑容里掺杂着她一时不能说清的东西。 一旁有人接口道:“就是,怎么能不来。换做是我,得了这么个角色,就算爬也要爬来。” 以辛看看那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看看澄心。听澄心道:“以辛姐,那个角色,我拿到了。” 以辛反应过来,不禁高兴道:“真的,那太好了。” 澄心却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道:“那我先去换衣服了。” 以辛看着她走远,也预备该去准备了,却听一旁先前那人呸了一声:“爬床换来的东西,有什么好得意。” 以辛豁然回头,盯着她道:“你乱讲什么。” 那人顾着她主演的身份,脸上的鄙夷略微一收,却撇嘴道:“你不晓得。她前天和昨天都在黄导房里呢。好几个人亲眼看见的。都是晚上进去,第二天早上才出来。否则,你也不想想,这个角色凭什么无缘无故给了她?难道就因为她跟你关系好?跟你关系好也不是这一两天,不早不晚的,偏偏这时候给她。除了瞎子,谁都看得出来怎么回事。” 以辛走进那件公共换衣室时,门没有锁,她径直推门而入。澄心正独自一人对付那繁杂的古代衣物。外衫还没来得及穿上,一层薄纱覆盖在年轻的身体上,也覆盖住肩上背上的几处青紫淤痕,若隐若现。以辛盯着那些痕迹,一时讲不出话来。 第四十九 澄心饰演女四身旁的一个心腹丫鬟。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 都有她的戏份。她还是常常来找以辛。有时候是因为有对手戏,有时则只静静待在一旁。在她原先的那帮同伴中流言蜚语暗自流淌,有人见怪不怪, 也有人冷嘲热讽。以辛知道她现在处境难过, 就吩咐小楚他们,无论何时她来, 都不要赶她走。 澄心从未对以辛说过什么,只沉静了许多。外面她曾热衷的一些聚会活动也不再去参加, 而将更多时间都花在了背台词上。或许是她的努力起了效用, 每次拍摄倒真不曾出过什么差错。副导还有其他人都夸她演技不赖, 她便又慢慢的开心起来。 只可惜好景不长。一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那天拍摄前,以辛来的早,一来就远远看见黄舒端坐在那张他专属的藤椅上, 手上端着一只紫阳烟鼻壶,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摇晃一把蒲扇。乍一看,倒挺像古代的闲散富贵老爷。 老爷抬抬眼皮,对面前站着的女孩一摊手, 女孩一听,颇为激动,冲他嚷了一句什么。此时他身边还无其他人影, 他的脸色便微微一变,然后嘴唇一动,隔得太远,听不见内容, 但他的眼神还有神色,都将其中意味昭然若揭。他说完了就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似暇的看着女孩。 只看的女孩脸色由白转红,愤愤然双睫颤抖,尔后低下头,啜泣起来。他眯眼看着她哭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慢悠悠对她说着话。说道最后,伸手仿佛怜惜的拍拍她的手臂,脸上也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来。片刻后,女孩便垮了肩膀,低着头离开他,慢慢往这边走来。 以辛忙低了头喝水,假装看剧本。她却一直走到她身边,抽了抽鼻子,开口道:“以辛姐,今天我就要死了。” 以辛也是昨天才拿到改后的剧本,她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 澄心却自己道:“黄导说是剧情需要。”她自嘲道:“哎,我还以为可以多撑一阵呢,没想到现在就要咽这一口气了 。不过我看过了,现在死去也在情理之中。以辛姐,你说呢。” 以辛只好嗯了一声。 澄心勉强一笑:“这最后一场我一定要演好。” 她说道做到,果然所有戏份都一次性通过。结束后她原本就可以离开了,却一直等到以辛收工。她来跟以辛告别,“以辛姐,认识你挺开心的,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以辛真的不舍,拉着她道:“我也很开心。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澄心点点头,她低头看着以辛的手,一会儿抬头冲她一笑:“他答应我下一部戏会给我一个好角色。说不定以后你还能看见我呢。到时你可别假装不认识我。” 以辛一怔,过了好一阵才回道:“怎么会。我不会忘记你,你也别忘了我。” 澄心笑道:“以后你更红了,我高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忘记你。” 以辛一摇她手臂:“别这样说。” 澄心依旧笑着,双眼看着以辛,“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接着又道:“以后能得到你现在的成就我就心满意足了。” 以辛看着她双眼,说:“一定会的。会更好的。” 澄心一笑:“但愿。” 她走后,以辛便一个人呆呆坐在椅子上。她只觉心里闷的慌,却不知该如何宣泄。这类事情她不是初次听闻,但道听途说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尤其当事者还是自己认识和亲近之人。小楚和安安刚刚已经被她打发出去了,此时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人,她便重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怎么能这样呢?” 却突然吱呀一声,一旁的小里间门打开,走出一个人来。能用这间休息室的当然都不是无名之辈,以辛上一场刚跟她对过戏,她在剧中饰演反派之一,与以辛水火不相容,戏外两人倒是和平相处。不过她有点冷淡,除了第一次见面时自我介绍叫应虹外,与以辛之后的交谈仅限于工作上的交流。 应虹看见以辛惊讶的眼神,便开口道:“抱歉,不是故意偷听——我在里面睡着了,没想到你们会进来。” 她睡眼惺忪,声音微哑,一看便是刚从熟睡中醒来。 以辛惊疑不定,不知道她听到多少。别的倒没有什么,最重要的那几句若是被传播,终究对澄心不好。 她仿佛看破以辛的担忧,伸了个懒腰,睨着她道:“我没有散布是非的习性。” 以辛脸一热,忙道:“对不起。” 应虹似乎无所谓,却又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过你该不会认为这件事还是秘密——还有谁不知道呢。从她突然上位开始,大家早就心照不宣。” 以辛微微垂眸,轻声道:“我晓得。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供别人取笑闲谈又是一回事。况且她现在已经离组了,就更不希望还有不好的言论。” 应虹一顿,瞧了她一眼,“你对她倒是真好。” 以辛轻声道:“我们是朋友。她对我也很好。” 应虹一时没有再说话。 以辛想着也该走了,就站起来,却听她突然道:“你相信吗?” 以辛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听应虹道:“她得到的那个承诺,你相信会践行吗?” 以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被她一问,不由一呆。她并不愿意背后与任何人讨论澄心,但应虹问的似乎随意,却犀利。她的脑中不自觉思索起来,“不会吗?” 应虹微微一笑:“你不知道男人在床上说的话若能算数,母猪也能上树吗?”这话粗俗,她却很认同:“男人事后翻脸无情的例子数不胜数。像他这种男人,翻脸不认人更是家常便饭。要不了多久,他恐怕连她姓什么都记不得了,哪里还会有下一部戏——如果她稍稍有名气一点,说不定还可以期待一下他的承诺。只可惜不会有人记得无名之人。” 以辛怔住,“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什么都不给她?” 应虹却摇头道:“也不是什么都没给——这个角色原本不属于她。但以后大概就不用再指望他了。如果他还眷恋她,这次的剧本改动,他就不会让她就这么死去。” 她分析的在理,只叫以辛无言以对。 应虹顿了一顿,接着道:“未来再美好的承诺都抵不过眼下能真正握在手中的东西实在。反正都睡过了,一开始她就应该提高交易筹码。她是阅历太浅,错过了最佳交易时机。” 她看以辛诧异的看过来,便杨杨眉,又耸耸肩,反倒是以辛不好意思,先移开了目光。 突然有人敲门,一人伸头进来,她说道:“应虹,导演找你。” 应虹问:“什么事?” 那人回道:“不知道,他在看今天的回放,叫你赶紧过去。” 应虹便跟着他一同出去了。她身高一米七,体形匀称,两条修长洁白的**裹在一条窄裙里,迈步时娉娉婷婷,摇曳生姿。 这一晚以辛很晚才入睡。第二日便起的晚了些。气色倒不差,只是精神不济。到了片场,现场准备还未妥当,她便静坐一旁神游。 锦成今天有动作戏,正与武术导演在一处比划。她的目光掠过他,微微一转,就看见黄舒坐在太师椅上,身旁围绕几个女孩子,正与她们谈笑风生。他姿态闲适,脸带笑意,仿佛十分慈爱无害。这样一个人或许已将一个女孩的一生都改变了,他却置身事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股无法言说的恼怒突然从心底窜起,使得以辛腾的一下站起来,就要迈步往他走去。 第五十 金薇自从澄心离开后就一直时刻紧盯她, 她刚一动,她便一把扯住她:“你要做什么?” 以辛回头:“我要去问问他!” 金薇沉声道:“问他什么?你又想得到什么答案?” 她一语直击中心,以辛一愣, 却依旧不服气:“他不能这样对澄心!太不公平!” 金薇冷哼一声:“在这行你谈什么公平!他如何对澄心, 那是他们二人的事,轮不到你出头!你给我坐下来!”她看以辛不动, 便冷冷一笑:“一个巴掌拍不响,澄心要是不愿意, 谁也逼迫不了她。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就该她自己负担所有后果。你敢保证她当初就一点没有想过会面临这种境地?” 以辛愣住, 一时说不出话来。 金薇接着道:“你现在去找他,除了让澄心又受辱一回外,还有何用!” 以辛张口道:“可是……” 金薇接口:“那也是她的命, 怨不得人。”她看以辛慢慢红了眼睛,知道她一时难以接受,就微微缓和了语气:“这种事在这个圈子里数不胜数,你管的了一个, 还能管的了所有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就不要冒泡出头。与其把心思跟时间花在这种事上,还不如多多钻研演技, 等真正有实力了,再伸以援手,岂不更好。” 以辛冷静下来,慢慢退回椅中。她无能为力改变什么, 再不愿靠近黄舒。只是两人的身份注定他们避无可避。她依旧接受他的指挥,演绎剧中的悲欢离合,下了场后却常面无表情。有人打趣她怎么突然变得安静,她解释说最近太累,倒无人质疑。黄舒则是一副全然无知的模样,好几次还关切问她是否需要休息。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只能对他客气相待。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这一天小楚自编剧那里回来,递给以辛新改好的剧本。以辛略略一翻,心中不由一惊 。她不愿意往坏处想,只安慰这是正常的剧情修订。然而却听见安安在一旁咦道:“怎么应虹突然多了这么多戏份?” 她游走于剧组各个角落,热衷收纳八卦,又有灵敏直觉的天赋,这时便眼睛一亮,“莫非传言是真的?” 小楚没有回答她,只与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两人都是一笑。 以辛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眼前却浮现出应虹平日里寡淡的模样,还有那一日她在休息室里的那一番言论,以及离去时婀娜的身姿,一时怔怔。 大概这种事真的在圈中已不是稀罕。所有人好像都已司空见惯。私底下是否暗潮汹涌并不清楚,但表面上却一派风平浪静。现场大家都十分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应虹亦一如从前,行事既不曾刻意低调,也不见特别高兴。每日来了就专心演戏,结束了就马上走人,一刻也不多停留。黄舒于她,也无特别举动,更谈不上另眼相待。偶尔还责骂她两句。 这两日天气酷热。以辛不停喝水,一下戏就往洗手间奔去。中间一场休息时间较长,她不急于返回,便掏了手机来看,一看就看了许久,直到听到隔壁门砰一声打开,方回神,忙准备出去。 突然传来一个男声,“想不想?” 以辛一愣,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晃神错入了男厕,抬头打量四周,看见天花板上那块常见的斑驳水渍,确认这是女厕无疑,便放下心来,却更加疑惑。为什么会有男人跑进这里。这时出去,会不会撞见他?她略一犹豫,伸出开门的手就顿在那里。 隔壁却逐渐精彩起来。此处有两间洗手间,这一间距离片场较远,来的人便少一些。以辛图清净干净,常多跑几步路过来。这时没有什么人,所以一点声音都无限扩大,分外清楚。 男人道:“说话,嗯,想不想?” 片刻后响起一把女声:“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还不是你说了算。” 男人嘿嘿一笑:“知道就好。”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女人出声道:“你轻点,衣服坏了。” 男人喉咙里呼噜一句:“坏了就坏了,让服装师再给你换一件。这时候别扫兴。”之后啪的一声,女声痛呼,又急促止住,那怕打声却持续不绝,而且越来越重。 女人终于忍不住唇齿间闷哼出声。 男人听见了,似乎很得意,笑道:“叫的再响亮点。” 女人回道:“待会来人了。” 男人却浑然不在意:“怕什么!来人更好,才更刺激——你不觉得这种地方比在床上更有意思?” 不知他手上又做了何动作,女人猛然高亢一声,似不能忍受痛楚。这声之后,她便断断续续叫起来,嗓音柔媚,似痛苦似愉悦,让人难以分辨。 不一会儿便听见男人喘气道:“就喜欢你这么懂事。小妖精,爷好好疼你。” 门板震颤不已。那不绝于耳的啪啪声传过来,以辛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一团火漫布全身,烧的她耳朵都红起来。她忙伸手捂住了,心里又急又惊。急的是怎么出去,惊的是怎么也没想到竟会亲身撞见这一出“好事。”还好随身带着耳机,慌忙戴到耳上,终于让不堪之音隔绝在外。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归于平静。以辛听见一阵脚步声逐渐远去,又等了一阵,方开门出去。谁知还未走到门口,一人返回来,正与她撞个正着。四目相对,都是一愣。 以辛先移开目光,听应虹问:“你都听见了。” 以辛默然,算是回答。应虹走过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微微一笑:“ 不光彩的是我,你怎么比我还慌乱。”她身上还穿着戏服,下摆凌乱,腰带松散。她低头整理,又走到洗手台前,开了龙头洗手洗脸。哗哗水流声中,她的声音十分平静:“我跟他不是一两回了。”她抬头自嘲一笑:“目前来看,说不定我将会是所有反派配角中留到最后的那个。” 以辛不知如何接口,唯有沉默不语。 她看她背后腰带没有理好,就走过去。因是窄裙,为凸显腰身,腰带便要系紧。她微微一用力,却使应虹痛呼一声,伸手一把按住了她,回头道:“我自己来。” 以辛低头,瞧着她手腕上的淤青,目光上移,还有她脖子上嫣红几块,沁出血丝。 应虹拢了拢衣领,盖住它们。大概是以辛脸上的震惊太过明显,应虹不得不解释一句:“你没看错——他就喜欢这样子。” 以辛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其实很讨厌他对吗?” 应虹答的干脆:“谁会喜欢一个变态。” 以辛便忍不住道:“那你为什么……”她住了口。 应虹却会意:“为什么不拒绝?我倒是想呀,只可惜……”她嘴角噙着抹淡淡的讽刺:“这是他的地盘,他就像个皇帝,看中谁,总有办法让人乖乖就范。而他的厉害之处在于,从不威逼,只会利诱。他将一个大大的果子挂在半空,吃与不吃,你自己决定。你说有多少人能拒绝呢?反正你不吃,还有许多人排队翘首以盼呢。”她看以辛嘴唇一动,似想反驳,便微微一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这塘水太浑浊,谁也说不准究竟谁先坏了规矩。洁身自好者太稀有,是异数。更没有多少人能像你这般幸运。要是能像你这样……” 最后一句前不久以辛才从澄心嘴里听过,那时并无太多感觉,这时却心中酸酸涩涩,还夹杂一股苦味。 应虹定定的瞧着她,而后微微一叹,开口道:“不过我想的很清楚。既然做了这个选择,就义无反顾走下去。外界的眼光和风言风语我不在乎。我只知道青春短暂,没有好运,就唯有加倍努力,不计付出。自古以来,弱者才会被嘲笑,王者只会被膜拜——所谓英雄不问出身便是这个道理。若有一日走上云巅之上,谁还会在乎你身上的污垢。而你自己回头看,如今所经受的这些一定也不足为道了。” 以辛想说点什么,却又似无话可说。 应虹顿一顿,却是问她:“你瞧不起我这种人罢?” 以辛忙摇头:“没有。如果我是你,我……”她顿住了。 应虹微微一笑:“你会怎么做呢?” 她比以辛年纪大,站在她面前,以辛仿若一个妹妹,她便摸摸她的头:“别想了。愿你永远不要遇到这种事,永远不要有这般烦忧。” 接着两人都静默下来。半响,应虹看看时间,对她道:“快走,他们该找你了。” 以辛点点头,却踌躇了一下,还是说道:“你弄点药擦擦。现在天热,小心感染。” 应虹微微一愣,旋即颔首。等以辛走到门口,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又叫住她:“你小心些黄舒,别让他注意到你。他这个人色胆包天,就算你是主演,也说不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总之小心为妙。尤其不要一人落单。” 小楚他们果然正到处找她。一看见她,忙扯住她:“你上哪里去了,让我们好找。” 以辛扯了个谎敷衍过去了。他们也没有质疑,叫了化妆师来赶紧补妆。 不远处黄舒已坐在那张椅子上,跷着二郎腿,一边品茶一边指点他人。 应虹走进来,他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唇角却露出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以辛只觉闷的慌。她只想快点离开这憋闷的空间,所以憋足劲,力求所有拍摄一次到位。金薇大为不解,不过艺人努力总归是件好事,至少不用她再时刻陪在身边督促。她现在还要跟其他几位同事一起给今年的公司新人培训,十分忙碌,常两头奔忙。好在以辛一贯听话,如今又这般努力,让她省心不少。 她夸赞以辛,以辛却依旧闷闷的。她问她怎么了。以辛只说天气太热而且挺无聊。 金薇便笑道:“哟,敢挑剔了。天气热没有办法,只能忍耐。无聊你便去找锦成,他存了许多漫画,管保你再不说这两个字。” 以辛对漫画无感,却挺愿意去找锦成。在这个剧组,她逐渐失去交朋友的兴趣,只愿与相熟的人待在一块。锦成依旧是最常腻在一起的那个。只不过他最近特别忙。刘拂帮他接了好几支广告,还有商演活动。因场所都是在此地,除了奔波些外,倒不会耽误太多时间。锦成常抽了空档赶通告。在片场他匆匆来匆匆去,下戏后以辛几次去找他,都扑了个空。 这一日异常闷热,树叶蜷缩,人亦无精打采。凑巧有一场落水戏正在日程中。为了避开高温,大家一早就出动,来到一处溪谷。此处有一方浅潭,隐在青青丛绿中,碧水悠悠,与剧中场景十分贴切。只是水面上浮游生物众多,不得不花时间清理。终于清理干净,女孩子们正要下水,却听见草丛里一阵窸窣,然后一条小花蛇飞一般窜出来,贴着地面眨眼间游走了,登时惹起一片惊呼。跟着又是好一阵忙活。等到工作人员再三保证无事时,几个女孩子才慢慢下水。 以辛亦在其中,身着绿衫,黑发散在脑后,手臂轻扬,与众人泼水嬉戏。只是刚刚的小花蛇成为心头阴影,连以辛在内,都惊魂未定。 拍出来的效果可想而知。不知不觉太阳移到半空中,毫不留情的炙烤着大地。除了泡在水中的几人,其他都是满头大汗。黄舒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惯常的笑容不见踪影,汗水将他的手帕浸透,他用力一挥,发声道:“再来!” 还是不行。 这一次错在以辛,她浑身紧绷,笑容僵硬,还未说出台词,便被叫停。 黄舒喝了一口水,又擦了一把汗,最后道:“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一众人哄然而散,三三两两寻了树荫,席地而坐,怨声载道。 以心有些愧疚,心想下一次一定不能再出错。 周围的人纷纷上岸,她举目一样,小楚跟安安却没有出现在岸边,刚刚听见他们说去取冰水,大概还没回来。那块浴巾搭在不远处的一根树枝上。她看了一眼,犹豫着如何取下它。实在是身上的衣衫太薄,在水中还好,一起身却是紧贴身体,曲线毕露。她生性羞涩,众目睽睽之下,便无法坦然。因而每回上岸前,安安都疾步过来,用浴巾裹住她。第一回安安一眼看过她全身,低声惊呼:“以辛,想不到你这么有料。”这话是奉承也是真心。湿身后的少女酮体美丽曼妙,丰满匀称,犹如春天里盛开的花朵。 第五十一 只是眼下这朵花却忍不住在水中瑟瑟发抖。潭中只剩她独自一人, 如果小蛇回来,除了缠她还能有谁?这样一想,心中再无犹豫, 忙向岸边游去。此时人人喊热, 都忙着喝水打扇,无人注意她。 她低头含胸, 匆匆奔向那棵大树下,披上浴巾后终于舒一口气。化妆师过来帮她修正妆容, 先在脸上一阵忙活, 又问她身上露出的部分要不要再补补东西。以辛本想说算了, 化妆师却已经拿出工具,她只好拉下浴巾,露出脖子和一部分胸口。 化妆师一边帮她涂抹一边夸赞:“你皮肤真是白的透亮。” 以辛笑道:“你要在水中泡几个小时, 保管跟我一样。” 化妆师笑:“那不一样。” 正说笑着,突然感觉有人看过来。以辛一惊,也不知怎么的,条件反射般就朝黄舒的方向看去。黄舒却正坐在椅子里闭目休息。以辛不禁暗笑自己杯弓蛇影, 只是那道目光让人十分不舒服,不知来自哪里。 十五分钟后,重新下水, 这一次终于堪堪通过。只是她还有一场独戏,戏中香肩半露,酥胸微显,十分香艳。她第一次演出这类戏码, 不免紧张,不过服装师体贴,水下衣着严丝无缝,不会脱落,她原本已做好心理建设,只是到了此刻,却心神不宁。既担心蛇虫出没,又总觉那道目光如影随形,于是错误百出,眼见有几人已面露不耐,她心中更加焦急,越急越慌,越慌越乱,到最后几乎手忙脚乱不知所云了。 她挣扎片刻,终于主动提出:“导演,我想休息一下。” 已是中午,黄舒从机器前抬起头来,他倒没有不悦,眯眼看她,反而微微一笑:“那就干脆先吃午饭。你调整一下,下午再来。” 于是都拔营回酒店。 下午过来,却是人影寥寥。 小楚询问:“其他人还没来吗?” 黄舒手指一点:“都来了。”跟着说:“上午人太多,我看你们家以辛放不开,所以就清场了。只有这些非在不可的人员。这样子,大概以辛就没那么害羞了。”他抬眼看以辛,一脸体谅,笑眯眯道:“天气太热,希望下午都能少受点罪。”又转头对小楚说道:“你们也不要待在这里,去远处等着。叫你们时再过来。” 小楚犹豫:“我们还是在这里等着。” 黄舒没有做声,只脸色微微一沉。 以辛一来看到这阵势,这时便道:“让他们留下来,他们在,我心安些。” 黄导笑道:“潭里我又叫人清理了一遍,什么虫子都没有了,别害怕。”接着却又说:“既然你想,那就留下安安陪你。其他闲杂人等不得逗留。” 小楚只好离去。 安安察言观色,看以辛似乎不安,便低声开导:“这也没什么,又没让你露点,就做做姿态就过去了。现在只有这么几个人,的确让人更自在些。”她眼珠环顾一圈,说:“这几个人都挺老实的,你尽管放心。就黄舒那个些,不过量他没那个胆,再说,这毕竟光天化日之下的,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演戏,早点结束,更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的话并不能叫以辛彻底心安,但多少安慰了她一点。 她便集中精力,专心演艺。NG三次后,终于无可挑剔,听到黄舒一句低沉的好。 以辛从水中爬起,由安安带着她去换衣服。不远处搭了一间帐篷,做临时换衣间用。她们刚进去,黄舒却紧随而至。他一掀门帘,走进来道:“等下再换,刚最后一个镜头还是不够完美,要再来一条。”又对安安道:“你去叫化妆师过来,重新梳梳头补下妆。”他面孔少有的严肃,不待安安开口,催促道:“快去快回,大家都等着在。” 安安无奈,只好跑出去了。 她一走,帐篷里就只剩他们两个。那门帘半搭着,露出外面一小片天地,却是寂静无声。蓬内本来就不十分宽敞,黄舒高壮的身体站在中央,更使空间霎时逼仄起来。 以辛只觉发闷,而且身上的衣服湿哒哒的,也让她如芒在背。便开口道:“里面太热了,我出去透透气。” 黄舒却挡住她去路:“外面更热。”他笑道:“趁这个时候,我帮你说说戏。” 以辛只想离开:“出去说可以吗?” 说着就要往外走,他却一把拽住她手腕,“以辛,你这样子可就不讨人喜欢了。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跑什么。”他的手掌厚实肥大,掌心有汗,冷涔涔的覆在她肌肤上,比那条冰冷的小蛇更叫人悚然。 以辛使劲挣扎道:“黄导,你放手。” 黄舒嘿嘿一笑:“放手可以,只要你乖乖的——”他低头看着她手腕,又扫向她胸口:“原先看走眼了,只以为你清秀,没想到竟是“卧虎藏龙”啊。以辛,你吃什么长大的,嗯,身上这么白?” 以辛没有想到他如此大胆,竟公然出口调戏,她心里慌乱,面上竭力镇静:“黄导,你不是要说戏吗,你松开,我听你说。” 黄舒嘴里道:“好呀,我们说戏。”却依旧握着她不放,眯眼凑近她,肥大的鼻孔朝空中一嗅,又手指在她手背上一抚:“真香真白。” 以辛背上鸡皮疙瘩骤然而起,一声尖叫就要冲出而出,黄舒却抢先一步拦道:“被人看见了,吃亏的可不是我。你想清楚了。”他眯眼笑的和蔼:“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只是看见美丽的东西,一时情不自禁而已。以辛,别动,我就闻闻你的体香,恩?” 他说着就凑近她,鼻子一耸一耸,仿佛真是一只狗。 眼看已近咫尺间,以辛啊的一声,正欲挣脱,突然一人冲进来,紧接着那只耸动的鼻子就消失了。然后是熟悉的声音:“黄舒,你做什么!” 以辛定神一看,却是锦成拎着黄舒的衣领,正怒目圆睁,低声质问他。 黄舒喘着气不说话。锦成正要再出声,余光瞧见以辛还呆呆的站在那里望着他们,便回头对她道:“以辛,你出去。” 以辛惊魂未定,听他又说了一遍:“你先出去,到前面那棵树下等我。” 她便依言出去了。她走了几步,忍不住转身一看,那门帘却已垂下,遮挡住了外面的日光。 里面锦成依旧紧紧压制着黄舒,按照计划他要晚上才能回来,中午听闻以辛这一场戏不大顺利,而下午居然要清场的消息后,他便马上匆匆赶了过来。原本就不大放心,只是这些日子黄舒表现正常,不曾对以辛有半分逾矩,他便一时松懈,减了戒心。刚刚的那一幕就在眼前,要再晚一步,谁知会发生什么。 锦成手臂使劲,“你敢动她。” 黄舒的面孔涨红,一双胳膊死命格住锦成,终于从喉咙里卡出一句:“你误会了!”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几乎窒息时,突然脖子上一松,他忙大口大口呼吸。又咳嗽几声,方顺过气来,他指着锦成道:“你还真想掐死我不成?” 锦成面沉如水:“你动她试试。” 黄舒哼一声:“我疯了不成?动她?!谁不知道她现在是星河的头牌,我给自己找麻烦吗?”他见锦成依旧盯着自己,便双手一摊:“不管你信不信,我可没打算真把她怎么样。”又耸耸肩:“我承认,她在水中的姿态着实诱人,冰清玉洁却又妩媚风情,我一时没忍住,想一亲芳泽,仅此而已。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把她怎么样,这个我还是有分寸的。” 锦成听了,指着他道:“所以还要谢谢你“仁慈”,竟然只对她动手动脚?” 黄舒嘿嘿一笑,按下锦成的手:“锦成,我知道你还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一直对我有怨。我答应你的事一直作准,你看,这部戏不就是为了……”他不说还好,这一说顿时叫锦成黑了脸:“你还敢提?” 黄舒举起手掌:“好好好不提不提。”他已缓过神来,也不满锦成的态度,只是眼下他自知理亏,只是勉强隐忍着。不过一眼瞅见他眼 第四十章 (3) 中的鄙夷,就忍不住一笑:“别这么看着我,这个圈子本来就这样,谁也比谁高尚不了多少。你我都一样。”他指一指外面:“就拿以辛来说,要不是背靠星河这棵大树,不定现在沦落成什么样子了呢。不过说起来,她跟以安两人虽然是亲姐妹,却个性截然不同。不知跟以安的滋味比起来,以辛……” 眼见锦成大步过来,双眼冒火,他便住了口,往后退一步:“好好好,不说了。总之这部戏以后,我不欠你什么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锦成看了他好一会儿,抿唇,开口道:“最好老死不相往来。你好自为之。” 黄舒嘿嘿一笑:“彼此彼此。” 黄舒出去了,看见以辛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就从她身边走过去,笑眯眯道:“以辛啊,刚刚跟你闹着玩的,别介意啊。那个,你赶紧补补妆,准备开拍了。” 以辛望着他走远了,这才跑回帐篷里去。 锦成正坐在一张凳子上,听见响动,便站起身来:“以辛,没事了。” 以辛点点头,她跟着坐下来,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残留着一片刺目的红,她低声道:“他真的很变态,很可怕。” 锦成安抚道:“没事了,已经过去了。” 以辛却抬起头,看着他问道:“他对我尚且如此,可以想见如何对待其他人。我有星河,有你,才能逃过一劫,那其他人呢?”她顿了顿,终于还是问了:“我姐姐那时无名无势,她……” 剩下的话不知该怎么出口,锦成自然会意,他望着眼前这双盈盈泪目,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她没有!”默了一默,又说道:“她那么聪明,不会吃亏。你不要瞎想。” 她相信他,也相信她的姐姐,他这样说,她便擦了眼泪,微微一笑,片刻后,又敛了笑容,轻轻一叹:“真想早点结束。” 他明白她的意思,只说:“快了。” 第五十二 这件事以后, 锦成便暂停其他通告,每天待在片场,与以辛形影相伴。一下子损失掉几笔收入, 刘拂难免不快。只是锦成决心已定, 他也只好作罢。不过他也没有心思去咕哝,因为很快他便又忙起来。 这一天他从外面匆匆回来, 一脸喜色。不等锦成问,便忍不住兴奋告诉他:“你猜我认识了谁——陈生。” 锦成疑惑:“他是谁?” 刘拂嗨道:“大名鼎鼎的金牌理财顾问陈生, 你没听说过。” 锦成想了一会儿, 才有了印象, 听刘拂啧啧有声:“也难怪你一时想不起,他这种人物,以前我们哪里想得到呢。最多从别人嘴里听听他如何帮人赚钱投资的奇闻异事。你还记得赵某的那座酒庄吗?还有周某的那块地, 都是他的手笔。” 锦成笑道:“你怎么突然认识他了。” 如今做什么都讲究人脉,演艺圈里更是人脉如金。刘拂向来热衷应酬,只是以前地位卑微,即便有结交的意愿, 也常走投无门。现在随着锦成功成名就,他这个经纪人自然随之水涨船高,许多聚会主动寻上门来。他一概不拒, 穿梭于各大名流场所。混了个脸熟外,从前高攀不上的人物现在与他客气有加。 刘拂摇晃着他的大脑袋:“陈生这人真不错,不摆架子,和气有礼。”他想起自己向他请教投资问题时, 他耐心的讲解,更是称赞不已:“我还以为这样的人向来眼高于顶,只认钱不认人的呢。” 锦成道:“他也要吃饭赚钱,任何能成为他未来主顾的人,客气几分总不会错。” 刘拂嘿嘿笑道:“这话说的有理。我们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谁都不能小瞧我们了。不过做他们这行的,什么样的有钱人没见过。也有一些脾气古怪,率性而为的。这陈生听说眼光毒辣,脾性却莫测,不是人人都能得他抬举。” 而昨日他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与他结识,却没想到相谈甚欢。他十分得意。 刘拂回味着昨日的交谈,对锦成道:“所谓隔行如隔山,昨天听他一席话,才知我们关于财富,投资,未来的概念简直错的一塌糊涂。要是当年能得到他的指点,就不会血本无归了。” 提起这一桩事,他依旧心头滴血。锦成混迹多年,慢慢攒下一笔积蓄,却因二人都不擅规划,跟风进了股市,后来全部成为废票。那一次元气大伤,这几年才慢慢缓过来。锦成忙碌,没有时间打理资产,依旧交给刘拂,刘拂吸取教训,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寻觅机会。直到碰上陈生,才仿佛看见一盏明灯,指引着他通往财富的海洋。 锦成没有他那么兴奋,只说:“你还是打听清楚再说。” 刘拂道:“我早打听过了。他本来已经移居美国了,这次回来,是受好友所托,帮他处理一笔资产和一栋别墅。我们遇见,实属机缘难得。他这次不打算受雇任何人,不过因为他家两个小侄女都是你的粉丝,所以愿意帮你做做顾问。后期如果需要,还可以介绍国内可靠的朋友给我们。” 锦成放下手中的剧本,“哦,他这么好?” 刘拂摸了摸鼻子:“你还不知道你的影响力如今有多大——他被两个小侄女缠的没法,答应她们一定能送她们两张你的签名照。” 锦成一笑。 刘拂喝了一口茶,说道:“虽说你现在总算熬出一片天地了,但这个圈子里瞬息万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说不准将来的事。只单靠片酬过活,总有些不保险。演而优则商,让钱滚动起来,开源生财,才是正经。演戏赚来的钱用来投资,投资成功,以后接戏就能拥有更多选择,最起码更自由,不用处处受人掣肘。现在很多艺人自己成立工作室,这个想法就蛮好。以后我们也做一个……”他看锦成一直沉默不语,就住了口,顿了一顿:“你还信不信我?” 锦成抬头望他一眼,“不信你信谁。” 刘拂一拍巴掌:“那就行。这辈子我跟你都同坐一条船,你好我也就好。放心,这次我一定慎之又慎,不会再出纰漏。你就等着坐收其利。” 过了几日,他带了陈生来见锦成。陈生不高,但身材匀称,瘦而精神,短发,与人交谈时,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温和。他聆听的时候多过发言,每一句却直达重点,条理清晰,让听者立刻知晓其意。 锦成与他匆匆一面,印象颇佳,便不再多言,只让刘拂与他去筹谋。 金薇回来后,得知了那件事,先将小楚与安安狠狠骂了一顿。只是事情已经过去,再去讨伐黄舒已没有什么意义。她略一沉吟,决定应该将此事汇报给了柏州。岂料柏州那边早已知晓。接到她消息时,他已站在有鹿书房里。 桌面上摆放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正是黄舒拉扯着以辛手腕,一脸猥琐。柏州已徐徐将近期的动态详细述说,此时就缄默下来,站在那里等待指示。 有鹿眼眸低垂,落在那些画面上,静默良久,冷冷一声:“狗就是狗,永远改不了。” 柏州起初的愤然已归于平静,这个老男人在他的世界里一手遮天,明里暗里不知糟蹋了多少姑娘,做下了多少龌龊肮脏之事,现在却依旧活得逍遥自在。只是他再怎么愤恨,也比不上眼前这位心里的沉重。听见这一句,他便开口道:“他顶多还能再逍遥几个月。” 有鹿抬了头问他:“全都安排妥当了?” 柏州点头,“一切照计划进行中,不会有差池。” 有鹿手指轻叩桌面:“要万无一失,一击中地。” 柏州回答:“你放心。” 有鹿便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照片上,看了一阵,忽然出声:“再加一条胳膊。”边说边在黄舒的那只手臂上一点。 柏州一怔,望了他一眼,他神色淡淡,眼神却寒冽深沉。只见他站起来,将那张照片慢慢揉成一团,顺手丢进了垃圾桶中,然后问他:“走吗?我跟你一起出去。” 两人一同出门,到了山下路口便分道扬镳。 有鹿的车一拐,很快融入街上的车水马龙里。片刻后,停在医院大楼下。他前几天刚来过,此时又突然而至,特护难免惊讶:“您今儿怎么过来了?” 有鹿点点头,到床前端详有星:“她好吗?” 特护回答:“老样子,都挺好的,您放心。” 她拖了张椅子过来请他坐下,他摸摸有星的手,转头问:“手有点凉。室内温度是不是低了。” 特护小心赔笑道:“按医生的吩咐打的温度。您要觉得有问题,要不我去问问医生?” 有鹿却道:“算了。”又道:“你去忙。” 特护哎了一声,说:“我给您倒杯水。”回来时看见他双手轻缓的揉搓着有星的手,眼睛却望着床头的一束鲜花,便对他说道:“今儿刚换的花束。还是霍小姐送的。和她姐姐的一样,一周一换。从没忘记过这边。霍小姐可真是个有心人呢。” 有鹿没有说什么,只收回了目光。 特护接着道:“不过她有些日子没来了。她特别忙?” 她年纪不大,跟普通女孩子一样,闲暇时热衷逛街追剧看电影。看过以辛的那部剧后,就十分喜欢她,一直盼着再遇见本人。私底下她们讨论过有鹿与以辛的关系,貌似关系匪浅,是他安排以安住进这家医院。却几次在医院碰见,两人似乎又交集甚少。总之是扑朔迷离,难以定论。她也是随口一问,没想能得到答案。 却听他回道:“恩,是挺忙。” 特护一愣,就笑道:“听说在拍新剧。忙就好,越忙越红火。我很喜欢她,也看好她,希望她大红大紫哦。”她看他唇角微勾,似乎心情很好,就大胆询问:“她跟您什么关系啊。” 有鹿转头看她一眼,她心里一跳,忙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想打探**。是这样,我有个闺蜜特别喜欢她,她马上就要过生日了,我想送她一张霍小姐的签名照给她。不敢麻烦您,就是想问问,霍小姐大概什么时候能来医院呢,要是凑巧能碰上……” 有鹿一时没有搭话,过了一阵才说:“如果遇见她,我帮你问一问。” 特护大喜,“那真是太感谢了。”她一高兴,就谈的兴起,顺口道:“要是能有一张她跟锦成的合照,就再好不过。她跟锦成最近可——”她陡然住口,说不下去了,只因有鹿的脸色突然变的极其冷淡。 特护不敢再多说,讪讪退下。 房内有鹿注视床头怒放的鲜花,许久未动。 第五十三 六点的闹钟一响, 以辛便从床上爬起,囫囵洗漱一番,到楼下餐桌前坐一会儿, 还没等钟红把甜点呈上来, 她已放下碗筷。套上外套,拎上包, 疾步往外走。在门口碰上散步回来的有鹿,匆匆招呼一句:“早。我先走了。” 有鹿的早字还在唇齿间, 她的背影在门口一晃, 人已远去。 接她的车在门外等候, 上了车,直奔山下。途中路过两家电影院,硕大的户外屏幕上她的脸庞清丽, 身影蹁跹,与锦成自空中一飞而下,翩若惊鸿。她看过一眼,就靠在座椅上打盹。刚刚盹着, 朦朦胧胧感觉车身一顿,不待司机出声,她便自己醒来。往外一看, 车停在后门一僻静处。她便微微放松。只是依旧有消息灵通的人,排队等候在那里。好在不像大门那里一样围堵的水泄不通。她戴上墨镜,低头下车,司机还有前来相接的助理马上将她围在中央, 隔开人群。耳边亢奋与激动的话语此起彼伏,她听了感动,挺想回应一番,却被助理拦住,急急护送她走进去。 先去美容室。一干人等早已等她多时。又是一番忙碌,一个多钟头后,看见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终于真的清醒过来。接着到会议室。金薇还有其他相关人等,已正襟危坐。等她坐定,便将记事本递到她眼前,还附带助理的现场解说。原来她今天要赶五个通告。一个电视节目访谈,两家主流杂志封面拍摄,一个室内广告,还有一个门户网站专访。每一个都很重要。 金薇把大致的流程给她口述一遍,然后带上几人,陪着她奔赴各处。每到一个地方,无不是笑脸相迎。在路上和休息室里又有人逐项给她讲解问题和注意事项,几乎事无巨细,所以她基本没有什么可担心。访谈的问题与答案早已烂熟于心,即便不小心说错,主持人也会及时圆回去。大概人顺风顺水时,锦上添花也来的更容易,现在再少有刁钻的问题。只要于她不利,让她不喜的问题,一早就已剔除在外。 这当然很好,至少不用再神经紧张。她慢慢习惯这样的节奏。坐在车里或者飞机上变换一个又一个场地,换下各种不同的衣服和妆容,脸上则是一成不变的笑颜。等觉得脸部僵硬,身体也僵硬的时候,一天便也结束了。 金薇拍拍她,她跟众人说一句辛苦了,之后告别,司机送她回桃源,她下车,看见来接她的钟红,再看看天上白皎皎的月亮,呼出一口气。随着钟红走进大房子里,提高声音说一句:“我回来了。”之后就歪到沙发里,一动不愿动。 以辛瘫了一阵,直到钟红来叫她,她便慢悠悠爬起来,走到餐桌前。其他人早已吃过晚饭,这一顿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夜宵。她不愿一个人吃,常拖着钟红作陪。第一口食物进口,她满足一叹,这才觉得忙碌的一天真正结束,可以休息了。 钟红看着她陶醉的表情,不由笑道:“你白天都没有吃的吗?好像饿了几百年似的。” 以心回想,居然完全想不起白天到底吃过些什么。好像有精美的西餐,也有盒饭?是什么味道,则映象全无。 钟红骇然,而后摇摇头,同情道:“大明星真不好当。” 以辛拍拍她:“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叫我大明星,尤其在家里。” 钟红笑道:“你臊什么?现在这几个字你又不是当不起。电影票房多少个亿了?新剧才播出几集,口碑与收视齐飞,打开电视,新闻,广告,访谈,哪里都少不得你。走到大街上,还听见人讨论你哪个造型最好看。上回从这里走出去只是一个前途不错的新人,如今归来的却是名副其实的大明星了。我可也算一个见证人了。”她掏出手机,划给她看:“喏,每天上万个帖子争论到底谁才是新小花旦之首。你的呼声最高,还有……” 以辛忙止住她:“好了好了,不要说了。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钟红这才放过她,一会儿却又问她:“当小花旦感觉如何?” 以辛喝着汤,想一想,回答:“还不错,就是总被比来比去,有点烦。” 钟红笑道:“她们那几个哪里比得过你。” 以辛摇头道:“可不能这么说,我见过她们本人,都不错,而且私下也都十分努力。” 钟红却并不在意这个,她好奇的另有其事,“我听说广告最赚钱了,你最近一定赚的盆钵满体了?” 以辛并不隐瞒,她对她道:“我不知道现在具体多少到账,但薇姐说等到年底的时候,大概我就能成为一个小富婆了。” 这也是她最高兴的一点。不过她还只领取了一部分,其余的等到时再一起结算,这也是当初说好的。她平常花不了什么钱,这一小部分也常花不完,另外的那些存在公司,也挺放心。 钟红替她高兴:“那就好,否则就白白受苦受累了。”她眼珠一转,说:“那锦成没教教你如何投资?” 以辛道:“怎么说到他了?” 钟红笑道:“这方面他可是能手。新闻上都报了,他买什么赚什么。开的店红红火火,听说还买了好大一块地。啧啧,可真厉害,难怪现在人人叫他费老板。” 以辛只是笑。 钟红便道:“你高兴。” 以辛脸上一热,看她促狭的挤眉弄眼,就戳她一下:“你真讨厌。” 钟红嘻嘻笑道:“现在谁不叫你们金童玉女。你还羞什么。” 以辛睨着她:“以前觉得你最老实,现在却成天打趣我。” 钟红笑道:“你到底跟他在一起没?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泄露出去。” 以辛推着她:“你还说你还说!” 正嬉闹着,突然听见轻轻一咳。抬头循声一望,就看见有鹿正望着她们。她们两人一直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刚刚一时说的忘形,只怕干扰到了他。钟红一触到那双冷然的眸子,就是一凛,再不敢多言,头一低便先跑走了。 有鹿这些日子总是在的。他坐在客厅沙发里的另一端,把她这幅模样尽收眼底。她现在在他面前越来越自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顾忌形象。他通常只看她一眼,从不说什么。她知道他并没有不高兴,但却感觉到他对她越来越冷淡。一如当初初见,那种淡淡的疏离。她不知道是怎么了,有心问一问,又不知从何问起,而且这些日子太忙碌,也一直没有合适时机。 以辛已吃饱,她擦擦嘴,走到客厅去,对有鹿道:“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有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每晚独坐书房,而是喜欢占据客厅一方位置,有时候埋头处理公事,有时则膝头一本书,静看至深夜。 以辛走过去,问道:“你在看什么?” 有鹿不答,她皱皱眉,就在一旁坐下来,过一会儿开口道:“你怎么了?” 有鹿抬头,也是一句:“怎么了?” 以辛看着他:“你最近心情不好吗?” 有鹿回:“没有。” 以辛又问:“那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有鹿一顿,平静道:“没有。” 以辛细细打量他,笃定道:“你撒谎。” 有鹿也仿佛有了点兴致:“为什么这样说?” 以辛就说道:“你心情不好或者有烦心事的时候就容易出神。”她指一指他手中的书卷:“你从我吃饭到现在,一页都没有翻过。” 有鹿一怔,听见她又问:“你怎么了?” 有鹿放下书,抬眸看她,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蕴着关切,正等他回答,他唇畔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怎好劳动大明星关心?” 以辛一呆,旋即脸红叫道:“你也来笑我!”她正要接着再问,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她一看,马上站起身,对有鹿道:“不说了,我先接个电话。”一边往楼上走,一边笑意盈盈:“喂,锦成,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有事吗?” 到了楼梯口,想起应该跟有鹿打个招呼,等会再来找他,却见有鹿正盯着她,见她回头,他就垂了眼睛,眸中的一抹冷光随之掩住。 以辛看他不搭理自己,只好转身走了。 第五十四 锦成在电话里问:“今天做了些什么?” 以辛便告诉了那几个行程。其实白天他们在电视台门前碰到过。只不过那时两人都坐在车里, 一个正要进去,一个刚刚出来,匆匆一面, 擦肩而过。 以辛也问他:“你呢, 后来去了哪里?” 锦成回答:“去拍了版画报,然后就回家了, 一直睡到现在,刚刚醒。” 以辛不禁羡慕道:“你太舒服了。我才到家不久。” 锦成笑道:“大忙人。” 大概因为他们的起点和背景不一样, 公司对两人的培养模式迥然不同。前期以辛只有戏剧可拍, 锦成忙的无暇分身。现在却颠倒过来, 以辛早出晚归,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锦成却工作量骤减, 悠哉休闲起来。公司现如今许多权利都交给了刘拂,刘拂就好像古时的太上皇,手中握有王牌,马上被众人供奉起来。他终于扬眉吐气了, 以前冷嘲热讽过他的人现在反过来看他脸色,以前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剧本现在络绎不绝的送到他手中。还有各种各样的演出和节目,只叫他眼花缭乱。 他倒没有就此昏了头, 锦成的身价今非昔比,得来不易,不能挥霍,更要好好珍惜。于是他抱定宁缺毋滥的原则, 打定主意一定要挑选最好最适合的剧本。其他通告也是一样,不能什么都去,也不能什么都不去。他和几个助理反复甄选,除糟留精,这样一来,锦成一周只要工作一两天,其余时间则可自由支配。他看看剧本,健健身,偶尔出去跟朋友聚个会,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家里。 今天在电视台有一个访谈,却没想到跟以辛巧遇。有好些天没见到她了。 锦成问:“累不累?”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很温柔,仿佛窗外轻轻拂过的风。 以心不自觉的也嗓音轻柔:“有一点点。” 锦成便说:“如果太累,就跟金薇说,不要硬撑。” 以辛笑道:“我知道。薇姐说了,忙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以后不会安排这么紧凑。” 锦成嗯了一声。一时都没有说话,好像不知道讲什么。 以辛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月光撒在园中的花草上,耳边是锦成偶尔擦过的呼吸声。她轻声开口:“我有点困了。” 锦成便说:“那你早点休息。”他听见以辛嗯了一声,似乎马上就要挂掉电话,一瞬间,又开口叫道:“以辛!” 以辛说:“在。还有事吗?” 锦成轻轻咳了一下:“后天的剧组访谈你去的?” 这是早就确定好的事,不知道他怎么又问起来,以辛回道:“当然呀。” 却听锦成接着道:“访谈结束在七点。结束后我们去看电影。” 以辛一愣:“看电影?” 锦成笑道:“对,电影都快下档了,我们自己还没看过呢。” 以辛说:“不是看过吗,首映时……” 锦成笑道:“那不一样。那跟在电影院里看,完全不是一回事。后天刚好是最后一天档期,你要不要去看?” 以辛迟疑了一会儿,轻声问:“就我们两个吗?” 锦成微笑:“嗯。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以辛一笑:“我先问问薇姐时间安排,再告诉你,可以吗?” 那个访谈是早就定好的档期。电视剧播的如火如荼,这样的活动便如锦上添花。只要他们到场,露露面,讲几句早已排练好的台词,就可功成身退,十分轻松。她问过金薇,之后再没有其他行程,于是与锦成约定了地点与时间。 到了那一天,节目结束后,像往常一样,金薇让司机送她回去。等金薇和其他人,包括现场的那些记者们都不见了,她便让司机绕了几个圈,之后停在一个路口,对司机道:“一会儿老王来接我,你先回去。” 司机知道老王是桃源的司机,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因此并没起疑心,一会儿果然看见一辆车子开过来,以辛低头钻进去,他便放心的离开了。 车里以辛呼出一口气:“好紧张,好像逃学的小学生。” 锦成自己开车,从镜子里对她笑道:“我逃学经验丰富,一定不会让你被抓到。”又对她道:“你这身衣服刚刚记者们见过,所以不能再穿。我帮你准备了一件,还有帽子,你看看合适不合适。” 她往旁边一看,手边就是一个袋子。她脱了身上的外套,一边说:“好久没有穿这种卫衣了,真舒服。” 帽子和衣服样式都挺普通,遮人耳目大概足够。还有口罩。只是她穿戴合适后,却有些犹豫。她望望锦成身上类似的装扮,又低头瞧瞧自己,听见锦成问:“怎么了?不合适吗?琳达好不容易弄来的两套,先凑合穿一下可以吗?” 以辛忙道:“挺好的。” 车子七弯八拐,最后进了一个地下停车场。 以辛四下看看:“这是哪里?” 锦成笑道:“你绝对想不到的一个地方。”他四周察视一番,又看看表,然后说:“好了,我们上去。” 便都压低帽檐,戴上口罩,走了没多远,就是电梯。里面空无一人,他们两个进去,一路上行,居然没有停顿。等电梯门打开,他们也到了。锦成带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天花板上灯光昏暗,地上则横七竖八的摆放着一些纸箱。她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听见两人的脚步声轻而急,过一会儿却逐渐被外面的人声掩盖了。 锦成回头道:“到了。” 原来这里是一家商场的货仓通道,与楼上的电影院相通,从这里可以直达影院小厅。他偶然得知,便记在心里。幸亏这家商场和电影院他以前都来过,大致了解,所以才如此顺利找到出入口。 票锦成早已准备好,时间掐的准时。门一打开,他便带着以辛穿过人群,径直往检票口走去。为免引人注目,两人分开一前一后进去。屏幕上开场已结束,借着朦胧的时明时暗的灯光,摸索到座位,屏幕上片头结束,第一个镜头由远及近拉开时,他们终于坐定。四目相对,都不禁吁一口气。 这当然不是以辛第一次看电影。学生时代,跟同学,还有跟以安都曾来过。只是此时的感觉跟那时完全迥异。大概因为电影的主角是她自己,也大概因为身边的人不同。这一场电影看的心神不定。黑暗中,听见一阵阵笑声,后来又是一阵阵抽泣。以辛只觉神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在心里翻涌,她不禁朝锦成望去,他也正望过来,看见彼此神情,不禁都是一笑。 片尾曲响起,灯光乍亮。他们随着人流出去。因是满场,人潮涌动。以辛走了几步,就被裹进陌生的人堆里,身不由己的踉跄。幸好旁边伸出一只手,及时抓住她。她马上知道了是谁,便顺着力道靠近他身边,与他一起,慢慢随势而行。 依旧原路返回。此时走廊上有员工正在搬运货物,框框当当动静不小。看见有人走过,便好奇的打量。有一些空纸盒散在路中央,两人一时没注意,直接从上面踩过,便听见背后一人叫道:“喂,不要踩!还有用的!” 两人谁也不敢回头,更不敢开口,那人就又嘟囔了一声:“没长眼睛啊!” 直到坐进电梯,以辛大大的呼出一口气,忽闻身旁的人也轻吁一声,不由侧头,他感觉到了,也回眸,二人目光相撞,都笑出来。这一笑,仿佛魔法打开,竟停不下来。 以辛问:“你笑什么?” 锦成也问:“你笑什么。” 以辛笑道:“你先说。” 锦成跟着她说:“你先说。” 他看见她帽子歪了,正要伸手去扶正,这才发现,她的小手还在他手中。 两人都是一愣,锦成五指轻轻一动,以辛迅疾抽回了手,望着电梯门,道:“到了。” 时间已不早,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便径直回家。回去的路上,车中流淌着轻缓的音乐,乐声很动听,几曲结束,便到了跟老王约定相接的地点。 以辛轻声道:“那我走了。” 锦成点点头,温声道:“再见。” 他看着她钻进那辆车中,等车子驶离后,他又在原地待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司机老王是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自从他被委派接送以辛后,就一直尽职尽守,而且从不多言多问。以辛十分喜欢他,倒常与他攀谈两句。走了一阵,她突然想起一事,就对他道:“王叔,如果薇姐问起,你就说七点多就接到我了好吗?” 老王应了句好。又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她便轻轻咳嗽了一声,对他解释道:“电影要下档了,跟一个朋友去看了看,没有别的。只是怕薇姐责怪我私自出行。” 王叔笑道:“知道了。”她放下心来。 吴姐已睡下,让钟红等着门。不过今天以辛一点东西都吃不下,她那几样夜宵算是白做了。 钟红便埋怨道:“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做了好久。真不吃吗?” 以辛抱歉道:“一点不饿,实在吃不下。”想一想,就对她说:“放冰箱里,当我明天的早餐。这样就不会浪费了。” 说着已走到了客厅中央,钟红突然道:“咦,今天什么节目,穿的这么休闲。” 以辛低头一看,这才惊觉竟然忘记换回衣服了,暗道一声糟糕,嘴里支吾了一声:“啊,是啊。”目光一转,却撞上有鹿一双眸子。他正抬头,朝她身上微微一扫,又低下头去。 以辛心虚,不敢多说,只说了句:“有点累了,我先上去了。” 便匆匆上楼了。 自去洗漱了。将那套衣帽挂进衣柜里。以辛瞧着它,想着不知锦成发现她的外套还丢在后座上没,又苦恼如何拿回来。她想打电话问问锦成,可是刚刚才分开,这时候打过去,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正辗转着,却是叮的一声,锦成来了信:“你的衣服,下次见面时带给你。” 过些天他们有个节目要一起上,她想他大概说的是那时候。他却接着又发来:“下次不看电影了,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幸好他又说:“早点休息。晚安。” 她便也回:“晚安。” 这一夜睡的不太踏实,时梦时醒。第二天却醒的很早。这天上午没有安排,她想起自己许久没有跑步了,就换了跑鞋,准备出门去。 刚下楼,钟红便急急凑过来,对她道:“你真跟锦成在一起了呀?” 第五十五 这一夜睡的不太踏实, 时梦时醒。第二天却醒的很早。这天上午没有安排,她想起自己许久没有跑步了,就换了跑鞋, 准备出门。刚下楼, 钟红便急急凑过来,对她道:“你跟锦成真在一起了呀?” 以辛正伸展胳膊, 听了这句,心里一惊:“你又来打趣?” 钟红噘着嘴:“还装!都给人拍到了。”边说边将手机举到她眼前:“这不是你们吗?”以辛定睛一看, 又听钟红在一旁道:“情侣装都穿上了, 这下证据确凿, 你还不承认?”画面上果然是他们。尽管没有拍到正面,但那侧影,只要认识他们的人, 都不难确认就是他们。 以辛还没有来得及作答,金薇就找来了,她在电话里命令道:“马上来公司。” 以辛知道这次闯的祸恐怕不小,肯定少不了一番责骂, 只是她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一路上她回想所有细节,并未发现哪里露出破绽,怎么就被拍到了呢? 到公司的时候, 一行人正从办公室出来,其中几人认识,虽然没有说什么,却都冲她挤眉弄眼的发笑。她不禁脸上一红, 赶紧推门进去。 金薇并没有想象中的怒气,却不掩责备:“还以为你一向乖巧小心,没想到也跟其他人一样,一旦红了,就翅膀硬了,开始自作主张,自行其事。还学会了撒谎。” 这个帽子扣的大,以辛忙道:“不是的——我是怕你不同意我出去。” 金薇道:“所以你就偷偷的出去?”又说:“出去也就罢了,居然还被拍到,真是厉害。” 以辛也是疑惑:“我们已经很小心了,从头到尾都包裹的严实,当时确实没有察觉到任何记者,谁知道怎么被认出来的?” 金薇哼一声:“你以为只有记者才能拍?群众的眼睛才最雪亮最可怕。你们那副装扮,又特征明显,不被认出才怪。” 以辛这才想起,昨晚似乎是有人朝他们看过几眼,只是当时灯光昏暗,忙乱中无暇顾及,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她低了头:“对不起。” 金薇看她一眼,说:“事情已经发生,责备和道歉也没有用。如何解决问题才最重要。”便对她说刚刚开过会,经过讨论,暂时不做任何回应最好。公关部那边已给出几套对策,看事态走向再定具体方案。公司对锦成也是一样交代,说道这里,还是对她说道:“锦成那边电话已经打爆,所以现在关机了。他叫我告诉你一声,不要担心。” 以辛哦了一声。金薇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下午,官网上发了消息,表明二人只是因为电影即将下档,所以相约去观看,同行的还有其他朋友一起,奈何只拍到他们两人,造成误会。接着便有助理等人出来作证。谁知刚发布没多久,马上有几人跳出来,声称他们是商场员工,亲眼所见二人走了他们的仓库通道,只是当时并未认出,新闻一出,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就与他们擦肩而过。这几人言之凿凿,再添谈资,更叫此事热度上升,这些天的头条便叫以辛锦成霸占。 原先定好的行程还是要继续进行,只是谈论的内容已面目全非。三言两语之后,主办方便开始旁敲侧击或者干脆直接出击,总想挖出点真料。其实不怪众人八卦,以辛出道以来,三部戏都是与锦成合作,银幕情侣形象已深入人心,网络人上戏称二人金童玉女,许多人期望他们真的假戏真做。 这些声音被做成一踏踏数据送到金薇等人手中,金薇看了,对以辛道:“不管你们群众基础如何,但明星恋爱是件十分微妙的事,现在又接近电视剧尾声,你们两个都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一切还是谨慎小心为妙。不管怎样,你先不要做任何正面回应。” 能挡的她都先挡了,不能挡的,只能靠以辛自己装愣卖傻的糊弄过去。她不大喜欢这样,可也只能这样。 直到过后不久,锦成接受采访时,被那个圈中以犀利著名的主持人紧咬不放,笑着松口:“看电影是我的主意,以辛能去,我挺开心。但这件事现在恐怕对她造成了困扰……” 此言一出,马上被有心人逐句分解,解出一些言下之意。于是以辛微博下的留言越来越多都是同样的内容:接受他。在一起。以辛看的哭笑不得,也心绪烦乱,锦成的那些话究竟只是应对之言,还是真的另有其意? 金薇这些天频频出入会议室,开着一个又一个的会。这天她回来后,以辛就问她:“公司怎么说?” 金薇却看着她道:“现在不是公司怎么说,而是你们想怎么说?” 以辛不解,正要再问,却来了电话。 锦成在那头温声问她:“以辛,这两天有时间吗?” 以辛心里微微一跳,问:“怎么了?”听见他顿了一顿,而后说:“我知道有家日本料理不错,后天,一起去吃,好吗?” 以辛回道:“我问问薇姐时间安排。” 锦成说:“好。等你消息。” 她挂了电话,抬眼看金薇,金薇一扬眉,“我不赞成任何艺人公开谈恋爱,但如果当事人双方意见一致,且又天时地利人和,我也不反对。公司也是一样态度。”她从她身边走过:“这两天没有什么安排。你不用来公司。其别的事,你自己决定。” 以辛回到桃源,这些天睡眠不足,她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第二日日上竿头,她下楼吃了点东西,又回到房里,再睡不着了,又无事可做,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金薇叫她自己决定,实在扔给她一个大大的难题。从正午走到黄昏,脑中一直在反复一个问题:他们这算爱情吗? 从小到大,经过情窦初开的年纪,不是没有对某人产生过好感,却未真的踏足。那时的感觉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对于锦成,从一开始就对他有所期待。因为以安的关系。那种期待关乎依赖,关乎交情,与爱情无关。那么后来呢?那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他春风般的关照,细致的体贴,都深刻心底。 樱花树下的那温柔一吻,如果换做别人,她是否也那般紧张不得而知,但那时的心跳声仿佛还跳跃在耳边,一想起,就是轻轻一荡。还有那一场别具生面的生日会,那条璀璨的项链;还有电影院里的四目相对,人群里紧握的两只手——如果这些都不算爱情的话,那什么样的才算呢。 这大概比任何一场考试都难,因为没有标准答案。一切只在一念之间,实在叫人难以决断。如果以安就在身边,一定会给她一个指引,可惜她躺在医院里,无法帮忙。也没有别的人可问。钟红她们只会看热闹。 以辛想的累了,就到园中瞎逛。 已是初冬,万物待眠。今晚月光不错,淡淡的光芒温柔倾泻。 以辛闲庭漫步,忽然看见门口走来一人,就迎上去,“你回来了?” 有鹿脚下一顿,望向她:“等我?有事?” 以辛笑道:“刚好出来走走。也逛好一会儿了,跟你一起进去。”便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去。 有鹿在前,以辛在后,俱是默默。 走了几步,以辛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那个……” 有鹿停下来,回头静看她。 以辛抿抿唇,嗫嚅着:“那个,我……现在可以谈恋爱吗?” 第五十六 以辛抿抿唇, 嗫嚅着:“那个,我……现在可以谈恋爱吗?” 问完后,耳朵发热 , 大概脸也红了, 只觉燥的慌,不敢正眼看对面的人。 这幅忸怩的模样落到有鹿眼里, 就叫他面色一沉,接着冷冷道:“这种事你问我做什么, 难道你认为我闲的慌, 还是错以为我是你监护人? ” 他说完便扔下她, 大步走开了。 以辛呆在原地。她也不知为什么会突然对他诉说。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份,向他报备一下比较好,也或许她是急病乱投医了。无论如何, 都没想到,会换来这样的回应。 钟红走过来,眼含同情:“这两天先生心情一直不好,你还是少招惹他。” 以辛奇道:“他怎么了?” 钟红摇头:“不知道, 也不敢问。”却有问题想问以辛,只是还没开口,就被以辛看出来, 先下手为强了:“什么都不要问我,我不会回答。时间不早了,我回房了。” 钟红在她背后撇撇嘴:“不问就不问,反正每天新闻都有写咯。” 白天睡的多, 还以为这一夜 一定难以入眠,哪知道居然挨枕就睡了。第二日窗外雀鸟飞过,叽喳一声,方唤醒了以辛。推开窗,外面阳光明媚。今天必须给锦成一个答案。大概是真的休息饱了,昨天困扰一整天的问题,今天头脑清明,仿佛醐醍灌顶一般,突然有了答案。她想她思索了这么久,都没想到什么非拒绝不可的理由,就不用再想了。于是就给锦成去了信,他很快回应,告知她地点,两人约好时间。 接下来便是等待。从现在到晚上,几乎还有整整一天。纯粹的一天,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吴姐跟孙叔最近好像很忙,总是不见人影。钟红等人,她又实在害怕她们。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有鹿,一早就出去了。 早上她去露台时,只看见他离开的背影。西装革履,鲜有的装扮。 有鹿回来的时候,以辛正打算出门。 两人在楼梯口撞上。几步之隔,以辛闻见浓烈的味道,不禁惊讶道:“你喝酒了?” 有鹿则抬眼看她,“要出去?” 以辛点点头,听到他又问:“去哪里?” 以辛轻轻咳嗽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发。她精致的打扮,晶亮而不自觉期盼的眼睛,还有娇羞的表情,一瞬间让有鹿沉静的眼眸终于不再无波无澜。他垂眸,慢慢上楼,对她道:“帮我倒杯水来。” 以辛看看时间,还尚早,就倒了一杯水来到他房中。走进去时,他已靠在沙发上,外套跟领带随意扔在地板上。她一手捡起来,搭在椅背上。看他闭目揉着眉心,就对他说道:“要不要让钟红做点汤?” 他依旧闭着眼,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不用。” 以辛便道:“那你喝点水。” 他接了水,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然后捂住了腹部。 以辛忙问:“你怎么了?” 他只觉胃里和肚子里,还有心口处,都是火辣辣的,听见她问话,却有一瞬间的迷茫,不知该如何回答。 以辛察言观色,问:“是不是胃又痛了?” 他微微点头,以辛忙站起来,去抽屉取药,药来了,她却说:“你等会儿,这水凉了,我去换杯温的来。”说完就匆匆跑出去了,一会儿又匆匆进来,说:“快,喝药。” 有鹿慢慢喝了,听她问:“还疼吗?要不要叫李医生过来?” 他摇摇头,“谁也别叫。” 她看他语气坚决,知道坚持也没有,就说:“那你好好休息一下。”又忍不住开口道:“明明胃不好,还喝酒,真是自己找罪受。” 他依旧靠在沙发上,不言不语。她看他不搭理自己,就预备离开。刚一起身,却被他一把抓住。以辛愕然,有鹿依旧没有睁眼,只低声道:“你一会儿再走。” 以辛想起钟红说的他心情不好,就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有鹿片刻后,嗯了一声。 以辛惊异而笑:“居然还有让你难办的事?” 有鹿唇角微微一勾,好似在自嘲。 以辛忍不住好奇:“是什么事呀?能说来听听吗?” 他却是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呼吸清浅,就想抽出衣袖,刚一动,他的声音便响起:“等我睡着你再走。” 她只好又坐回原位。 也许是因为胃痛的缘故,他一直不能沉睡。一点点声响就能惊醒他,使他轻蹙眉头。 以辛便一动不敢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的手机震动起来,她忙按了。犹豫再三,回了信息过去:“对不起,临时有点事走不开。下次可以吗?” 这样放人鸽子,没有谁会开心。好在锦成善解人意,宽宏大量,很快回复她:“没关系。那下次再约。” 以辛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心情似解脱,又有点失落。不过既然约了下次,那就等下次再说,也没有什么。总是有机会的。 有鹿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身旁有人,一转首,就看见以辛熟悉的面孔。她伏在沙发上,睡的正香。只是他微微一动,她感觉到,下一秒便睁开眼,睡眼惺忪问:“醒了?好些了吗?” 有鹿慢慢坐起来,问她:“几点了?” 以辛答:“刚过十二点。”笑道:“新的一天了。” 有鹿声音一点哑:“你一直在这儿?” 以辛点头。他便朝她身上扫了一眼:“不是要出去?” 以辛端来一杯水:"你不让我走,我怎么走?” 有鹿想起睡前一幕,微微一顿,说:“我喝多了,抱歉。” 以辛笑起来:“没关系。你醉了,又生着病,即使你叫我走,我也无法真的安心出去。” 她把水递到他手中,他喝了一口,却抬头问她:“真的?” 以辛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笑道:“当然。” 有鹿放下水杯,说:“我倒不知道在你心里,我这么重要。” 以辛却是歪头一想,认真道:“是的,你在我心里的确很重要。” 有鹿的眸光微微一闪,“为什么?” 以辛还是认真的模样:“如果不是你,我和以安可能还在为一日三餐挣扎,流落街头说不定都有可能,更别谈良好的治疗条件。如果不是你,我顶多还是个小龙套,哪里能有今天的成就。你是一个大大的好人,更是我们的恩人。“ 有鹿看着她,喃喃重复道:“好人?恩人?” 以辛郑重点头:“恩。虽然我从未说过,但心里一直记得的。所以,你比我自己还重要。只要你需要,我总是在的,为你做什么都可以。” 有鹿看着以辛许久,看的她莫名起来,她摸摸脸颊,耸肩:“是不是有点肉麻?” 却听他低声道:“好人?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以辛听了,就问:“你到底怎么了?”总觉得他今晚有点怪怪的,好像满腹心事,兼具心神不宁,眼下又如此自嘲评判。她知道商场如战场,只以为他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便斟酌着安慰:“每个人的标准不一样。没有人天生坏,也少有人能真的一辈子都是好人。不必在乎别人的评价。即便你真的是个坏人,但对我而言,你所施恩惠却是实实在在的。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在我心里,这一点不会改变。” 有鹿凝视她,沉静双眸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划过,短短一瞬,他突然低低一笑,笑意止在眉梢外,接着问她:“真的做什么都可以?” 以辛自然说是,便听他说:“那么,做我女人。” 以辛怔住:“什么?” 有鹿自己也仿佛怔住了。两人目光碰在一起,他旋即移开了,过来一会儿,语声淡淡:“没什么。我大概还没酒醒。”他往后依靠,对她道:“夜深了,休息。” 以辛站起来,收拾了杯子,“那,晚安。”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有鹿静坐了一阵,就站起来。屋里灯光如昼,窗外月色明朗,他站到窗前,凝视外面的世界。玻璃上映照出他的面容,冷峻,坚定。这才该是他的样子。 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第二日一早,柏州刚到办公室,就接到电话,听见有鹿冷静从容的声音发令:“收网。” 第五十七 以辛跟锦成的再相约一直没有践行。实在是这段时间太忙, 都无暇分身。大唐风流完美落幕。收视率创下新高。两人人气随之暴涨。片约不断,又近年底,各式各样的典礼盛会扎堆, 只忙的恨不得三头六臂。 最重要的便是一年一度的电视剧和电影颁奖典礼。今年二人都是获奖大热人选, 早早就接到邀请,为此准备好几个月。刘拂还专门从外面请来最顶级的造型团队, 精挑细选赞助商,力求在那一天一定让锦成闪亮登场, 拔得头筹。连金薇看了, 都咋舌:“你也太兴师动众。”刘拂则不以为然:“众星云集, 哪个细节都马虎不得。”又洋洋得意,“况且,电视剧倒罢了, 我在意的是电影。” 毕竟锦成出道多年,终于有一部作品可以入围,倒的确应该重视。他又眼睛骨碌一转:“如果这次锦成电影能有所斩获,你家以辛也跟着沾光不是?” 金薇笑道:“多谢美意, 以辛可不需要沾任何人的光。” 刘拂笑道:“那是那是。他们两不叫沾光,应叫相互辉映,双剑合璧。” 他没有白忙活。锦成这一回满载而归。先是电视剧上捧回一尊最佳男主角奖杯, 这已经是耀眼的成绩,哪知紧接着电影上居然力挫群雄,获得影帝称号,一时万众瞩目。典礼过后, 记者蜂拥而上,团团围住锦成,都想抢到新晋影帝的第一条新闻。这之后,还有庆功会,以及各式名目的盛会。每一条红地毯上,几乎都有锦成的身影。他不来,就仿佛减去许多光彩。累的确累,却精神烁烁,满面春风。 这大概是一个艺人最期盼和最风光的时刻了。站在巅峰之上,万丈光芒,万众瞩目。刘拂如今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结束一天的行程后,站在高楼大厦的落地窗前,俯视外面的芸芸众生,对着闪耀的霓虹感叹:“终于熬到这一天了。”又搂过锦成的肩膀:“这才是真正的人生啊。” 锦成与他并肩而立,也看着窗外:“你低调一些。” 刘拂笑道:“怕什么。现在谁还敢对你质疑和指点。该低调时低调,该高调时就要高调,就是要当初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好好瞧瞧你如今的成就!”他叹一口气:“真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我们还有这一天。影帝,影帝,哈哈哈哈。” 一想到以后就是繁花似锦的好日子了,他就笑的合不拢嘴,笑了一阵,忍不住对锦成道:“难道你不高兴?爱□□业双丰收,堪称人生赢家了。” 锦成听了,一笑:“说什么。” 刘拂便指着他道:“你小子,可别在我面前不诚实。你在台上时,下面的呼声你没听见?现在谁不叫你们金童玉女。”又睨着她:“可别叫公关部为难了,还一直找借口替你们圆谎。那些借口我都听不下去了,谁都不傻,你以为群众会相信?干脆直接挑明了,大家都皆大欢喜。上回有事耽搁了,这次再接再厉,一定马到成功。”他掐起指头,算了算日子:“过两天刚好有一天空闲,你自己看着办。我告诉你,这种事,可拖不得,小心夜长梦多。” 锦成听了这一大堆,也笑起来:“就你话多。” 刘拂嘿嘿一笑:“我可是为你着想。这样一来,今年你两可以一起守岁,岂不美哉。” 他看他笑而不语,知道他心中自有主张,正想倒杯红酒来,与他闲谈一番,电话却叮铃铃响起来。他的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线路比谁的都拥挤。找他的不是男人就是女人,要么是为锦成,要么是为他,无论哪一种,都振奋人心,他忙的应接不暇。这个钟点找他的,多半是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不小心泄露一两句,他听的眉开眼笑,很快穿衣,急急出门。一会儿后又返回来,在门口露出他大大的光头,“对了,今年春晚没赶上,但元宵晚会却有人希望我们能参加——临时加塞。你先心中有数,等我过两天给你具体消息。”他志得意满,吹着小调走了。 剩下锦成一人站在原地,想着他的话。他一向温和谦恭,不如刘拂那般外露,但内心的喜悦并不下于他。这座公寓坐落这座城市的中心地带,黄金之地。站在窗前,俯瞰众生,犹如身在云端。几年前,不敢想象会坐拥此般良辰美景。这些年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若问他回报的感觉,站在云巅的滋味,大概难以三言两句说清。他在窗前伫立许久,回身倒了一杯红酒,喝了一口,想起以辛,便不禁一笑。 以辛这次也收获颇丰。电视剧上斩获最佳女主角和最受欢迎女演员奖项,电影上则赢得最具潜力演员奖项,亦是风光无限。她站在台上红着眼哽咽致词时,已不复当年面对众人时的青涩。 她的成长里,他一路见证,并且陪伴。而今后的人生,如果能继续携手前行……。他知道她对自己有意,她对他的依赖,脉脉的眼神,还有绯红的脸颊,都让一切呼之欲出。而他呢,相信任何一个男人,面对这样一颗纯真的心,都无法不心神摇荡。她跟她姐姐性格真是南辕北辙——一想到以安,心中就是一黯。又立刻将它拂开。 刘拂说的对,不能叫它牵绊一辈子。现如今新的篇章已开启,一切艰辛腌臜的过往,随风而逝也好,永埋心底也好,都不能成为新人生的阴影。在这一刻,他坚信,未来一定会更美好。而现在,他要思量的该是年底电视台的晚会应如何表现更佳,而不是沉溺无法挽回的往昔。 元宵节的邀请还未落实,却传来了其他消息。 临近年关,各种治安都在加强,扫黄行动历来为重中之重,每年爆出的新闻层叠不穷。今年尤其叫人兴奋,因为扫出一个大导演。人称造星之父的黄大导演,裸露上身,被警察从酒店里带出的画面占据头版。 刘拂第一时间看到消息后,啧啧道:“早知道他一定会东窗事发,瞧瞧,果真阴沟里翻船了。”然而之后黄舒却携妻出面澄清,原来当天女伴其实是他发妻,二人为结婚纪念日出游,入住酒店,却被误会,闹了这么一出乌龙。 众人半信半疑,但既然人家妻子都出来证明了,也就由不得不信。 本来这事就要这么过去了,岂料没多久,网上突然泄露出一段录音。 黄舒的声音极具辨别性,一贯气定神闲的语调,大概是跟友人聚会,略显醉态:“我混迹多年,这点应变能力总不缺。想看我好戏,众生都嫩了些。男人逢场作戏,其实正常不过,还有什么好议论指责的。况且与外面那些不入流之辈有什么好厮混的。我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个个人中翘楚,倒贴还得看我瞧不瞧的上。说什么潜规则,哈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别指手画脚。至于那些骂我好色之徒的人,好色乃男人天性,他们以为他们的那些偶像就真的心如止水纯真无暇了?呵呵,戏子戏子,不为人知晓而已。远的不说,就说那如今风头大盛的费锦成,人人看他温和谦虚,为人正直,其实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即刻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铁证如山,黄舒的真实嘴脸暴露无遗。 这边刘佛暴跳如雷:“他自己胡言乱语也就算了,偏偏还在最后扯上你。简直倒了血霉。”他马上跑了一趟信息部,回来对锦成说:“舆论还是站在你这边,你不用担心。” 之后没多久,公关部那边作出一系列措施,指出锦成与黄舒私下交情并不深厚,不知哪里得罪黄舒,使他信口雌黄,污蔑好人。刘拂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此文一出,质疑之声果然退去不少,他便放下心来。还有一部分紧咬不放的,也只能任由它去。刘拂心想,这不过是一个小风波,就像美玉上的一块瑕疵,并不足以造成毁灭性的伤害。然而却没有想到,堤溃于蚁,此后糟心的事一件一件接踵而来。 第五十八 刘拂心想, 这不过是一个小风波,就像美玉上的一块瑕疵,并不足以造成毁灭性的伤害。然而却没有想到, 堤溃于蚁, 此后糟心的事一件一件接踵而来。 先是拍摄广告,因为堵车, 比预定时间晚了半小时到达。锦成当场致歉,对方含笑安慰:“没有什么。”一转身, 却有记者报道:“费锦成耍大牌, 无辜迟到三小时, 且无歉意。”紧接着他的司机不小心与人追尾,原本已私下处理好,谁知隔天就上了报:“费锦成醉酒驾驶, 事发后却让司机顶包。”又说:“撞伤对方,却态度傲慢,以大明星自居,拒不道歉。”这件事还未落幕, 却又爆出:“费锦成用尽手段,抢角某男星。”后跟一句:“原来男神并非表面谦逊温和,与世无争。” 这些原本都是小事, 不足一提。然而桩桩件件连在一起,却足以星火燎原。这一行本就鱼龙混杂,雾里看花,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真要一件件去追寻真相, 当事人愿意,群众却不见得有这样的耐心。刘佛这些日子只忙的焦头烂额。他当然期望自己的艺人能天天上头条,然而这种负面意义的热度还是不要也罢。不过他并不太担心。他们今时不同往日,有人气有背景,不再是当初孤立无援的单打独斗,有星河在,一定会迎刃而解。 他对星河的公关部如此有信心,谁知,这一回他们却迟迟没有动静。一开始还发了几条声明,后来却没有任何应对。刘拂去找他们,那一贯热情相迎的公关经理此刻却冷冷淡淡,对他道:“这么多件事情,总要一件一件来。” 刘拂急道:“必须抓紧。效率就是金钱。”他看她仿佛气定神闲,并不在意似的,不由沉了语调:“你们要是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岂不是砸星河招牌?” 经理却挑眉道:“我们岂敢给公司抹黑?只是这些事情可大可小,真要取证澄清却不容易,都需要时间。年底大家都忙,你总得给我们一点时间。” 她客客气气的把刘佛送走。 刘拂又等了几日,期间那边除发了一条一定会给一个满意的答案的声明外,再无其他。偏偏这时候又一无名人士爆料,锦成曾与粉丝约会,深夜同居酒店。还配有照片,照片模糊不清,既难以确认,同时也难以洗刷嫌疑。于是阵营分成两派,吵的不可开交。 如果说之前的那些消息还无足轻重,这一条却足以毁人清誉。刘拂真的急了,公关部经理却平平淡淡:“这件事上头已着我们调查,等真相出来,自会应对,请你放心。” 刘佛一听,瞪着铜铃般的大眼:“你什么意思?难道认为那真是锦成?” 经理公事般微笑:“我没这么说。只是我们总的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刘拂大声道:“什么怎么回事?莫说锦成是被人诬陷,就算他真犯下什么过错,你们也应第一时间维护他才对。现在是什么意思?刘姿,我警告你,可不要玩什么花样。” 刘姿只平静看着他,说:“花样我不会,只不过也请你约束好你的人。年底大家都忙,公司也不止他锦成一个艺人,总不能全体上下围绕他一人打转。” 刘拂只气的肝疼,很久没人对他如此不客气,他指着她道:“好好好。”出了门,就直奔三十八楼,却被挡在门外,那位圆脸秘书告诉他:“苏总不在。” 他是气急的昏了头,无法冷静思考。还是金薇提醒了他:“这些事不管是陷害,还是事实,为什么从一开始,没有压住源头。让这种事爆出来,可不像刘姿他们那一帮人的风格。” 刘拂道:“你是说,她给我们使绊子。” 金薇看着他,提点道:“恐怕她还没有这个胆量与能力。我听说,你在筹划自己开工作室。” 刘拂一呆,见她是了然的神情,索性大方承认:“我的确有这个想法。不过时机尚未成熟,并没有真的施行。难道就因为这件事?” 金薇不置可否:“我不能确定。除了这个,我暂时想不到别的理由。” 刘拂越想越觉得赞同:“我的天,这可坑人了。” 难怪上回说起续约的事,上头只微笑着说一切遵循他们的意见,当时还洋洋自得,以为对方怕他们走人,言下之意示意他们可以提条件。看来,其实未然。刘拂当即决定:“不行,我得去找苏柏州说清楚。不管怎样,合约还未到期,不能这样子置我们于不顾。” 他反倒有一点安心,至少弄清了缘由。只要把误会解开,那么问题也会随之顺利解决。可是他连着去了好几次苏柏州的办公室,都被告知:“苏总还没回 第四十章 (4) 来。” 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秘书摇头:“苏总没说。” 他便问:“他去了哪里,联系方式呢?” 他原来的手机号码早已关机。 秘书回答:“去度假了,具体哪里,很抱歉,我不太清楚。苏总说休闲时不想被打扰,所以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刘拂再问不出别的来,只好掉头而去。因锦成自进公司以来,所有事宜都由苏柏州着人安排,以前看来是荣光,现在却变成桎梏。其他高管并不能插手,而且也不宜插手。刘拂自己培养的几个属下,又哪里比得上刘姿那帮老公关。所用措施孱弱无力,很快湮没于那些尖牙利嘴中。众人见锦成这方久久没有切实驳证,于是质疑之声越发响亮。原先正在谈的几个代言,因此纷纷犹豫起来。 刘拂愁眉苦脸,却还要瞒着锦成,怕他受影响。某卫视的晚会已敲定,虽然不是春晚,却也十分重要。其实这种事根本瞒不住,锦成不可能一无所知。他得知自己的困境后,微一分析,就对刘拂说:“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苏柏州。他最有话语权,真正的问题也只有他能解决。” 刘拂叹道:“我也这么想。只是谁都找不到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上哪里找他去。” 锦成道:“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知道?” 刘拂道:“能问的人我都问了,能找的地方也都找了,我是再没有办法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各自在心中想着对策。 金薇带着以辛过来串门时,看见他们两个都默默坐在那里,就笑道:“这是怎么了,垂头丧气的,可不像一会儿要登台的人。” 今天他们都为晚会彩排而来,外面锣鼓喧天,乐声阵阵,洋溢着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 锦成抬头,笑道:“你们来了。彩排的如何,没问题。” 金薇道:“能有什么问题,站着唱首歌而已。”又指指以辛:“她说想来看看你,就来了。” 以辛好些日子没私下见过锦成了,这些天的新闻她天天有关注,却爱莫能助。她认为那些新闻不过是无中生有,金薇却不允许她此刻擅自发言。 金薇告诉她:“这时候越帮越乱,不可轻举妄动。再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哪个人的成功之路上没有荆棘,你得对锦成抱有信心,相信他可以迈过这一关。” 她当然相信他,只是看着他眉眼间有些郁郁寡欢,就有点恻然。她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对他一笑,坐到他身边去。 听金薇道:“我托人帮你打听过了,确实无人知道苏柏州行踪,有人说在日本,有人又说在纽约看见过他。”她顿一顿,接着说:“我想他大概是故意避着你们了。你们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 刘拂叫道:“怎么会呢。我们一向对他言听计从,脸红都不曾有过,怎么可能得罪他?” 金薇疑惑道:“那就奇怪了。” 刘拂哀叹一声:“何止奇怪,简直荒唐。” 金薇道:“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等他自动现身。” 刘拂一拍桌子:“谁知道他什么时候现身,再这样下去,锦成可就要功亏一篑了。” 金薇劝慰道:“也没有那么严重。” 刘拂摇着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哎。我都快急死了。” 以辛一直在一旁安静倾听,听出了他们的意思,就脱口道:“或许有一个人,知道苏总的去处。” 金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刘拂一听,激动道:“谁?” 以辛却又犹豫起来,刘拂催道:“以辛,快说,是谁。哎哟,锦成这一仗可得靠你了。” 以辛看见锦成也抬头看她,微一踯躅,终于还是说道:“我也只是猜测。陈先生是不是真的知道,我也不确定,等回头我问一问陈先生。” 刘拂只在意能否寻得苏柏州,当下喜道:“好好好。” 锦成却是问道:“陈先生?哪个陈先生?” 以辛只说:“你不认识。” 锦成却追问:“他叫什么名字?” 她不明白他怎么好像突然变得紧张起来,眼神灼灼的盯着他,她疑惑与心惊之下,就轻声道:“有鹿,陈有鹿。他……”她突然顿住了,因为锦成猛的站起来,面色惨白,双眸惊恐,仿佛见了魔鬼。 第五十九 天气愈来愈寒冷。红焰焰的壁炉前, 几个女孩子正围坐一起打牌。一圈过了,钟红就站起来,“不打了, 不打了。尽是你赢, 这个月工钱都要输光了。”那几人正打的起劲,不肯放她走, 她往外一看,叫道:“咦, 下雪了。”她看看时间, 自言自语:“怎么以辛还不回来?”又对她们道:“你们玩一会儿就睡, 我来等门。” 那几人都说好,她就走了出去。 在炉前待久了,觉得有些闷, 就走到门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钟红伸伸懒腰,无意一瞥,却是惊叫一声:“谁?” 门廊外走出一个身影, 披着一肩雪花。 钟红看清了,轻拍胸口,“以辛!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怎么不进去?什么时候回来的。”边说边走近她,近了,这才发现她嘴唇发紫,一摸她身上, 就叫道:“老天,你在雪地里站了多久,冻成这个样子。” 以辛却只呆呆的看着她,问她:“先生在家吗?” 钟红回道:“在。刚回书房。”她看她嘴唇一抖,紧接着浑身都抖索起来,就忙拉了她:“别站在这里了,快,进屋去。” 一进屋,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以辛打了个冷颤。钟红先给她裹上毛毯,又倒来热水,看她神游般站在那里,就对她道:“你这是怎么了,像见了鬼似的。来,先喝口水。我去给你煮点热汤。”把水杯递到她手中,一转身,看见有鹿从楼上缓缓下来,就唤了一声:“先生。” 身后却哐当一声,一回头,便见地上一地碎玻璃。 以辛则睁大双眼,面色莫测,仿佛茫然失措,又仿佛惊惧不安。 钟红莫名,问:“你怎么了?” 却听有鹿说:“你先去休息。” 钟红想把地上清理了再离开,有鹿却道:“明早再收拾。” 钟红不敢违拗,答应着,走了。 走到转角处,又狐疑的回头打量一眼。看见有鹿慢慢走向以辛,以辛却后退一步,一下子跌坐在沙发里。她只觉他们两个今天好像都怪怪的,她不敢多停留,这一眼后,就回房去了。 客厅里两人相对而坐。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开着,耀眼璀璨的光芒使得屋子里亮如白昼。以辛面孔雪白,嘴唇张了几次,都是无声。 有鹿端坐她对面,神情淡然,开口道:“从哪里回来的?” 她终于发声,说了地方。 有鹿便微微点头:“跟他一定见过面了?听说他到处在找柏州。” 以辛浑身一抖,睁大双眼看着他,听他接着问:“看来你们谈话过了。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以辛眼前浮现锦成突然灰败的眼神,还有颤抖的嘴唇,喃喃的重复:“报应,报应来了。”她此时的神情大概跟他一样瘆人,盯着对面的人问:“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有鹿看着她,双眼在她脸上极慢的转动,像一把刀,缓缓而锋利的剥开她脆弱的那一层侥幸。 外面鹅毛大雪,以辛背上冷汗滚过,她就哽咽起来,摇头道:“我不信。” 有鹿居然笑了一下,尔后冷冷道:“那你还问我做什么呢?” 以辛语塞,望进他那双漆黑而冷然的眸子,嘴里嗫嚅着:“那不是真的。” 有鹿一动不动的看着她,说:“他只给你讲了一部分。我这里有完整的故事,你要不要听。”他停顿了一下,“要从哪里说起呢。哦,得从那一天说起。” 有鹿永远记得那一天。一辈子记忆里深刻,永不遗忘。 他跟平日一样起床,洗漱完毕,来到楼下,远远看见餐桌前端坐一人,他不动声色走过去,淡淡道:“你今儿倒起的早。” 桌前的女孩子就一歪头,对着他灿灿一笑:“我听说你今天要去迪拜开会,一去好些天,我想跟你多待会儿。” 她有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鹅蛋脸上镶嵌一双黑亮眼眸,如墨如玉,鼻子却很秀气,嘴唇有点薄,是陈家的遗传特征,除此之外,还有上天格外恩赐的一对梨涡,她爱笑,那对精致梨涡就常在她脸颊上荡漾。 她说着就起身,来到有鹿身后,伸出两手,帮他按着肩膀:“吴姐说你最近公务繁忙,都不好好吃早饭,所以我来陪你,顺便监督你。”她努努嘴:“这些东西,是我一早就起来,亲手为你做的,你今天一定要全部吃完,才能出门。” 有鹿看 着桌上的杯杯盘盘,就问:“哦,都是你做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吴姐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碟点心,她看了,忙跑过去,一手接过,放到有鹿面前,嘻嘻一笑:“呐,这也是我做的。” 吴姐轻轻点她的额头:“有星,你的脸皮快厚过长城的城墙了。” 有星摇着头,纠正道:“长城以长闻名,可不是厚。” 吴姐笑道:“嘴皮子没人说的过你,什么都是你有理。” 有鹿道:“强词夺理。” 有星坐到有鹿身旁,一会儿对他说:“你尝尝这个。”一会儿又说:“你多吃点这个。 扰的有鹿不能安心看报纸,便放下刀叉,对她道:“说,又犯了什么错。” 有星不高兴了,“你小瞧我。” 有鹿便道:“上回无事献殷勤,是要去参加泳装舞会,这次呢,又想做什么?” 有星双眸晶亮,“我想去毕业旅行。” 有鹿听了,说:“这没有什么问题,等我忙过这段时间,就带你去。” 有星却道:“才不要你去。” 有鹿问:“哦?那你想谁陪你去,吴姐孙叔?还是乔治?也可以,随你。” 有星摇头:“我要自己去。” 有鹿就看向她:“你一个人?” 有星摇头道:“还有有渔那个跟屁虫。” 他们两人为双胞胎,从小形影不离,中学亦是一同毕业,有渔比她还想去旅行,肯定甩不掉他,只好让他跟着。有他同行,说服有鹿的几率也大一些。果然,有鹿听有渔也去,就松了眉头,问:“你们想去哪里?” 有星早已计划好,“回国。” 有鹿意外:“上回不是带你们回去过一趟,怎么又想去了。” 有星微微嘟嘴:“上次匆匆几日,哪里够。这次我要自由行,到处走走看看。” 有鹿喝着清水,慢条斯理道:“没有别的理由?” 有星使劲摇头,有鹿便看着她,一言不发。 有星渐渐被看的心虚起来,突然一个声音插进来:“大哥慧眼如炬,早猜中你心思。你就别装了——你就是想去看望那个小白脸明星。” 有星马上转头:“陈有渔!你少出言不逊!你才小白脸呢。” 有渔打着哈欠坐下,将一只足球放到身旁椅子上,低头吃早餐。 这厢有星索性大方承认:“好,我承认,的确想去看费锦成。不过也不全是为了他。”除了费锦成外,她还想回桃源一趟,“也不知那边修整的如何了,我想亲自去看一眼。看完桃源,还要去几个地方玩一趟,莉娜说,那些地方的风景特别美。” 有鹿却说:“小小年纪,心思不用在学业上,学别人追星。” 有星咯咯的笑:“你现在讲话的样子,好像那些严肃的老爸。喂,你不要装老爸啦。”她摇着他的胳膊:“我只是喜欢他演的角色,想看他本人一眼,又不会做那种脑残粉,满脑子只有明星,忘了自己的生活。我向你保证,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你就让我去,好不好?大哥,你最好了,你就答应我嘛。” 有鹿起先端坐着,谁知她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竟扯的他身体一晃,他稳住了,就说:“那让孙叔陪你一起。” 有星叫道:“才不要。” 正好孙叔从外面走进来,她便道:“孙叔都多大年纪了,跟着我跑来跑去,一定吃不消,而且肯定烦不胜烦。孙叔,你说对吗?” 孙叔不知前因后果,问清了吴姐,就赶紧附和着道:“对对对。有鹿你可饶了我这把老骨头,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有渔也说:“出去玩,还带着长辈在一旁唠叨,还不如不去。哥,就让我们两个去,有我在,不会有什么问题。” 有鹿却道:“你才叫人更不放心。” 话虽这样说,但两双相似的眼睛都期盼的看着他,不忍回绝。他只好点头。 有星顿时欢呼一声,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喜笑颜开:“这世上大哥最最最最最最好了。” 这下方有了心思吃饭。一会儿却板起脸:“你怎么只吃这么一点。不行,再吃一些。”一面动手帮他抹果酱,一面说:“你胃不好,还不好好吃早餐,真是让人操心。”又想起一事:“去迪拜,如果有应酬,不要喝酒,如果一定要喝,就叫苏大哥替你,他酒量好。”她见有鹿不说话,就大声道:“你听到没有呀?” 有鹿无法,只好回答:“听到了。” 她却盯着他:“光听见不行,要一定铭记在心。” 有鹿点头:“是,记住了。” 她满意的点点头,过一会儿,却又不放心起来:“不行,我还是给苏大哥打个电话,让他这回一定要看紧你。” 她雷厉风行,马上叫吴姐拿了电话来,拨给苏柏州,对着电话滔滔不绝。其实都是些老生常谈,估计苏柏州早已听的耳朵起茧,却不敢挂掉她电话。他跟这边的一桌子人一起,含笑耐心听她絮叨。 有鹿对外冷峻严厉,威名盛传,公司的员工,竞争的对手,人人闻其色变。在家中,吴姐孙叔也不敢太过托大,不敢真的对他严格。这么些年,唯有这一位克星。别人不敢说的,她敢说。别人不能说的,她能说。也只有她能在有鹿生气的时候,敢凑上前,三言两语逗的他心平气和。她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孩,身上有着被娇惯着长大的种种缺点,但就因为这一点,都值得被周围人纵容。有她在的地方,阳光同在,伴着流光溢彩的灵动,时刻充满欢声笑语。 她一贯伶牙俐齿,事关她大哥,说起来更是没完没了。有鹿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想起当初父母离世时,她与有渔还是小小孩童,站在他身后,紧紧拽着他衣袖,泪眼婆娑,怯怯的望着他,仿佛生怕他会丢下他们。如今一晃多年过去,当初在家族中的种种艰难,都已彻底过去,这一双弟妹也长大成人。那个小小的女孩更是出落的拔尖,不知何时起,就变成了娇滴滴又凶悍的模样,居然常常振振有词的数落他。 有鹿听着,看着,心头划过一抹暖意,柔和的漫延于身体发肤每一个角落。 这一幕,这一刻,此后永远不再有,永远不能忘。 第六十章 (1) 有鹿延迟了迪拜的行程。柏州带着一只行李箱, 站在他面前:“一大班人早在那边恭候你,你说变就变——” 有鹿淡淡道:“那就让他们等着。” 柏州无奈的摇摇头,看见一抹娇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就展开笑容:“有星, 怎么这么急。” 有星挎着一只蓝色小包,说:“要先转机去丽娜家里, 她生病了。” 柏州便道:“哦?你这是先斩后奏,将路线都打算好了。万一你大哥不同意, 你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有星冲他皱鼻:“大哥才不是你。没有万一。”又对他道:“电话里说的那些事, 你都记住了吗?” 柏州拱拱手:“记住了, 我的大小姐。” 有星满意了,展颜一笑:“回来给你带礼物。”柏州忙说:“荣幸荣幸。” 有渔随后出来,说:“快点走, 来不及了。” 有星就依偎向有鹿:“大哥,我们走了。” 有鹿颔首,开口道:“随时向我汇报你们的行踪。” 有星乖巧点头:“保证事无巨细都向你汇报,你安心。” 有鹿看着她明朗的笑容, 欲言又止,最后转头对着有渔交代:“出门在外,不比家里——”有渔掏掏耳朵:“已经说了一上午了, 我都能背下来了。大哥,求放过。” 有鹿便缄默下来,片刻后嘴唇一动,有渔马上大声道:“有星第一, 足球第二。誓用我的生命保护有星。可以了吗?妈妈桑。” 一众人都笑起来,有鹿也忍俊不禁,最后一摆手:“走。” 有星抱着他的胳膊又撒了会娇,才跟着有渔上车。 有渔先打开车门,让有星慢慢进去坐好了,自己才坐进去。 有鹿看着他背包上系着的足球滚来滚去,偶尔撞到他瘦瘦的身体,就隔着车窗对他说道:“照顾好有星,也照顾好自己。” 有渔对他们挥挥手,笑容明亮:“晓得。” 有星从他身侧伸出脑袋,朗声道:“等我回来哦。” 车子便缓缓开出他们视野。 有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回头,却看见吴姐在抹眼泪。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感慨:“怎么感觉像嫁女儿似的,” 孙叔笑道:“就你们女人家想的多。” 柏州也笑:“不知将来谁好福气,能娶得这位大小姐。”他看有鹿看了他一眼,就忙收了笑容,说:“我们也走,晚上的会议可不能再缺席。” 丽娜是个漂亮的金发姑娘,偶然的一次机会,与有星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这次她生病,有星特地来看她,她很感动,也很高兴。她叫来她的亲朋好友一起招待这两位黄皮肤朋友。长辈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留下的都是些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堆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时间过的很快。 原定次日离开,第二天吃过早餐后,丽娜对有星说:“杰克和艾米想去滑水,问你们两去不去?”说完就对着有星意味深长的一笑。 有星岂能不明白,她想到杰克那对漂亮的蓝眼睛,还有他结实的腹肌,就有些动摇。可是她还没想好呢,一旁的有渔就大喇喇的帮她拒绝了:“不去。我们中午的飞机。” 丽娜不死心,转而对他说:“这样的话,艾米一定要伤心死了。她帮你把滑水服都买好了。” 有渔酷酷的一笑:“谢谢。不过我们还是中午的飞机。” 有星看他心意已决,也只好跟着耸耸肩,表示抱歉。 到了飞机上,她就忍不住对有渔抱怨:“你知不知道,搅人情缘是非常不道德的。” 有渔看着杂志,不以为然。 有星安静了几秒,问他:“你对那个艾米没感觉吗?她很漂亮,据说是他们学校的校花。”有渔想了一想,“哪个是艾米。” 有星简直无语凝噎,她看着他俊美的轮廓,说:“你这样子,是打算孤独终老吗?” 有渔一听,说:“像大哥那样吗?” 有星打了他一下:“不准说大哥。大哥跟你才不一样。喜欢大哥,想嫁给大哥的人多着呢。” 有渔头也不抬,说:“喜欢我的人也不少。不过在我心里,有你们和足球就够了,其别的,无足轻重。” 有星摇着头:“你们一个扑在事业上,一个扑在足球上,哎,可怎么的了?” 有渔弹弹她的额头:“像你这样满脑子风花雪月的,才是真的怎么得了。” 有星就要去反击,被他一只胳膊牢牢挡着,正相互扯拉着,邻座的一个老人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他们两人这才安静下来。 有渔低声对有星道:“还要飞好几个小时呢,你要不要睡觉。” 有星打了个哈欠,将头往他肩膀上一靠,片刻就睡去了。 下了飞机,直奔酒店。酒店早提前预定好,侍者在门口微笑恭迎他们,又帮他们提起行李箱,一路送至房间。两人此时倒沉得住气,等他们都走了,关上房门,这才相视一眼,一个往沙发上一躺,翘起二郎腿,一个往床上一扑,滚来滚去,嘴里欢呼:“自由啦。”他们像其他第一次脱离家长的孩子一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兴奋过后,便是讨论接下来各自想做的事。 有星给言言打电话。言言在追星的道路上很资深,目前正心水费锦成。两个女孩子在一个帖子里相识,聊的十分投机,便交换了联系方式。知道有星想见偶像后,就自告奋勇,约定带她去探班。反正这次就在市区取景。她一早就打探清楚了拍摄地点和时间,并安排的井井有条,有星听的十分钦佩,觉得这样不靠任何关系,去见想见的人,就好像寻宝一样,刺激感与成就感是其他无可比拟的。于是她们约定次日就出发。 第二天有渔陪着她去见言言。言言是个挺瘦小的姑娘,却有一双大大的眼睛,跟她性格中的大胆基因相互呼应,让人信任。三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又由言言带着去附近转了一转,有渔看她言谈举止挺稳重,就放下心来。 不过她们第一次去探班,他还是跟着去了。 言言跟管后勤的一个年轻人混的相熟,每次趁外卖或者其他东西送来时,她就混在其中,跟着大模大样的进去,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其实只要进来了,就算被发现了也不要紧,只要不打扰拍摄,一般也无人去特别注意他们。 有渔陪着有星进去,四处看看,发现既没什么新奇的,也没什么可担忧的,反倒自己站在这里,倒引来好些注目。他觉得无聊,又惦记着市里举办了足球赛事,场地就在附近的体育场里,这是早就公布出来的消息,他这次回来,一大半是为了它。 有星老早就知道他的心思,见他跟着自己,两人都不能完全自由,于是第二次再去探班时,就死活不让他去了。有渔想了想,便说:“那等我看完比赛,就去接你。你不要乱跑。” 第一天去的时候,到底有些紧张,只转了一圈就出来了。第二次从容许多,有星跟着言言,东游西逛,四下寻觅,终于在一处角落找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那是一个简易休息室,房间很小,出入者却不少,因此显得凌乱,房门开开合合,还隐约飘出一股汗酸味。言言踮脚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有星闷闷道:“哎,他还没有自己的专属房间呢,真可怜。”又叹一口气:“男神果然更适合隔着银幕观望,走下神坛,就失去了光彩,跟普通人无异。” 锦成在上部戏里饰演一位世家公子,戏份不重,出场时却永远华衣锦服,宝马雕车,跟眼前的状况相比,天壤之别。 言言看到不远处男二的身影一晃而过,就兴致勃勃道:“他很帅呢,我们去看他。” 有星想了想,摇摇头,“你去。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言言也不勉强,说:“那好,等会你记得原路返回,我们门口见。” 言言去追逐她的新欢了,留下有星独自一人站在那扇红木门前。进出的人形色匆匆,好似都在赶时间。偶尔一两个慢悠悠的,却是一脸倦意。有一个人低头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他有些责怪的看着她:“怎么站在这里?”又狐疑的打量她:“以前没见过你,你做什么的?” 刚好旁边立着一个大大的衣架,有星急中生智,指着它道:“我来送这个。” 那人看了看,就说:“进去。别在这里挡路了。” 有星慢慢推着它进去,思量着将它放到哪里。屋子里真的很乱。到处堆放着衣物,中间却又安置了几张桌子,充作化妆台。上面瓶瓶罐罐,给雪白的灯光照着。地面上还有一些杂物,杂乱无章的分布,让人几乎无处下脚。要不是她机灵,一定给绊着。饶是这样,屋里太闷,就这么一会儿,就出了一头细汗。 正进退为难之际,突然听见一声:“这里,送到这里来。” 抬头一看,一个女孩子正冲她招手,而她身边的人,不是锦成是谁。 第六十一 有星走过去, 那女孩子扒拉着衣架上的衣服,问她:“都拿来了吗?” 有星正要开口,她却叫起来:“那件黑色外套呢?怎么不见。”面带揾色的转向她:“你怎么搞的,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有星想解释, 她却手一挥:“好了,我什么都不想听。明天你不用来了。”她瞪有星一眼, 对一旁说一声:“我跑一趟,你等一等。”说罢气冲冲的走开了。 真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有星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中感叹, 就是有点太急躁, 完全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如果她真是拿衣服的小妹, 就这样丢掉工作,只怕此时该红着眼睛哭泣了。突然听见一把温和的嗓音:“吓到了?小章就是这样的脾气,你别太往心里去。”又说:“你刚来, 什么都不熟悉,出错也正常。别担心,等她气消了,我帮你说一声, 就没事了。” 有星一转首,就撞上一双黑润润的眸子,充满友善。她起了玩心, 眼珠一转,就将错就错的点点头:“那拜托你了。我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锦成点头应允:“好。”问她:“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有星回道:“我叫有星。有情的有,星空的星。” 锦成微笑道:“挺好听的名字。” 有星扬眉一笑:“还可以啦。你的也不错。” 锦成一笑,他等着小章, 难得空闲,就跟她闲话两句:“你多大?看起来挺像中学生。” 有星眨眨眼,撒谎着:“我马上二十了,不过长的显小。” 锦成便问:“怎么不上大学?” 有星不得不继续胡诌:“家里条件不好,所以早点出来工作,贴补家用。” 他听了,就抬眼很认真的看了她一眼,好像同情又好像赞许,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他脚边放着一只泡沫箱子,里面少许冰块冒着一点凉意,他一俯身,然后递给她一瓶水,“喝。” 有星朝箱子里看了一眼,问:“最后一瓶吗?你还是自己喝。” 锦成伸着手:“你出了很多汗。你喝。” 有星看出他其实也有点热,领口敞开着。她接过,抿嘴喝了一口,对他一笑:“好喝。谢谢。” 他回以微笑,低头翻阅剧本。 有星此时跟他离的很近,他坐着,她站着,头一回如此近距离的看他,跟电视上的的确不大一样。她一边慢慢喝水,一边望着他,然后打量四周。这才发现,这一小块空间,简直像另外一片天地,桌面和地面上都井井有条,人也如此,额头上虽有汗意,却闲适安定的端坐,跟周遭的杂乱和浮躁大相径庭,自成一派姿态。刚刚在门外时,她也有一点失望,但现在,突然觉得,眼前这一位真实的年轻男子,一点也不输给荧幕上那位翩翩世家公子。不,还要更甚一筹。她调转目光,回到他身上,细细的看他,他正好抬头,就问她:“怎么了?” 有星脸一红,赶紧摇头:“没怎么。” 言言有了新欢,便与有星分道扬镳。不过她临走之前,帮有星弄来一张通行证,这样有星出入更加自由。这些日子她几乎天天跑来,很快轻车熟路。她又是不拘束的性格,没几日就跟其他人也混的相熟。 这一日,她背着一只背包,推门而入,那梳妆台前却是空荡荡的。她知道锦成是上戏了,就坐在那张椅子上等他。左等右等,不见他来,她有点无聊,看见桌子上有一本书,就拿起来看。原来是有关演戏的工具书,她看了一会,目光就被书上密密麻麻的注释和笔记吸引了。字迹清秀镌刻,她一边看一边想象锦成像个学生一样伏案认真写字的样子,就是一笑。 突然听见一阵声响,她回头一看,就使劲挥舞着双臂:“嘿,我在这里。” 锦成走过来,“早看见你了。今天你晚了一些。” 有星摸摸肩头上的两只辫子,嘟嘴道:“谁知道辫子这么难搞,折腾了我近一个小时。”她看锦成闻言望向她的头发,便问道:“好看吗?” 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裙,扎两条小辫,再搭配一只大大的草帽,娇娇俏俏的。 锦成笑道:“漂亮极了。比我们这些演员还耀眼。” 有星得了他的赞美,心里十分高兴,正要说话,门外忽然走来一人,径直走到他们跟前,对锦成道:“有冰水吗?渴死我了。” 锦成拿了一瓶水,帮她开了,递到她手中,说:“你总算回来了。” 有星起初没认出她,过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指着她道:“你是霍以安?” 以安喝过水,唇瓣润泽,望她一眼,微笑:“你就是被锦成误会成打杂小妹的那个女孩?”得到证实后,便上下打量她一眼,对锦成道:“你真是眼瞎。气质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可能……” 有星道:“是我误导了他啦。” 以安笑起来:“锦成,恭喜你,又多一枚小迷妹。”说着就从包包里掏出一只棒棒糖:“叫有星吗?来,吃糖。”她又给锦成一只,然后自己也打开一颗,叼在口中,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舒了口气:“累死了。” 前几天来,都没有碰见以安,这是有星第一次见到她。她知道她跟锦成是好友,也是老搭档,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他们二人相处的模样,谁都看得出来关系匪浅,十分自然随意。有星心里生出一点点涟漪,不过棒棒糖很甜,很快将那一点涟漪湮没。看剧的时候,她对以安没有太多关注,如今亲眼相见,也不讨厌她。以安下巴纤纤,眼窝深深,睫毛浓密,十足的美人坯子,只是眉骨略高,讲话时两道眉毛习惯性微微一挑,就让人想起那位凤姐。 以安晃荡着一只腿,脚上的拖鞋掉在地上,露出涂了黑色指甲油的脚趾头,说:“哎,真累,下次我再也不去了。” 锦成笑道:“你哪回不是这样说。”顿了一顿,“那种商演,能推则推,它们对你,并没有什么帮助。“ 以安勾唇一笑:“怎么没有帮助。它们的价码可不低。” 锦成便不再说什么,以安站起来:“我得先去跟副导打个招呼。”她对有星一笑:“小妹妹,再见。”便趿着一双拖鞋施施然走了。 有星等她背影消失了,就转头对锦成皱皱鼻头,“她把我当小孩呢。” 锦成口里含着糖,笑道:“她嗜甜如命,可不轻易给别人糖。她这是喜欢你呢。” 自此以后,每次去,总能碰见以安。那方小小的天地是三人最常待的地方。相处的越久,越发现以安是个挺奇妙的人。她好像什么都懂。常有人过来问她拍戏的细节,服装,道具,还有妆容,她都能信手拈来。有时候人手不够,她二话不说,亲自上阵,帮人上妆,且又快又准,连剧组的化妆师看了都佩服不已。 闲时与人谈天说地,妙语横生,使人津津乐道。不过这要是她心情好的时候,如果心情不好,或者不喜欢谁,那便是一副冷冷的模样,谁也使唤不动她。风情与能干本可以为她赢得口碑,但冷漠与喜怒无常却又让人受不了,因此她的人缘时好时坏。她好像也不十分在意这些事,随性所为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有计较旁人的心思,还不如多钻研演技。这次她参加商演回来,心情好像一直有些低落,故而大多时候都懒懒待在这个角落里。 不过她对有星还不错。每次吃糖,都要顺手给她一颗。有星吃不了那么多,她就让她塞进背包里,下回再吃。有星来来去去,又从不做事,自然引起注意,有一回就有人来察看,说闲杂人等不得逗留。 以安便对那人道:“这是我妹妹,暑假兼职,来做我助理,体验生活,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 那人便没再说什么,以后也没再来盘问过。 有星得了助理的头衔,便真的做起事来。以安偶尔会带自己经纪公司的人过来,但大概没什么事可做,多数时候她便是独自一人。有星自告奋勇,替她跑腿。只是她自小娇惯,哪里会做这些事,十回有九回都出错。 以安便笑道:“幸亏你不是我真妹妹,否则我要气死。” 有星便问:“你真有妹妹吗?” 她看她点点头,心想她一定是个严厉的姐姐。不过有一回,她亲耳听见她们姐妹对话。那时以安刚刚下戏,满头大汗,十分疲累,貌似拍摄上还出了点问题,她面色不愉,只是忍着,也不理会他人。 突然她妹妹打来电话,她一接,立刻像变了一个人,笑逐颜开,说:“得了第一?很不错。等我回来帮你庆祝。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参考书?没有问题,放假就陪你去买。X店上了新装,你去挑挑有没有喜欢的,拿不定注意的话,就选最贵的,你要上台领奖,形象不能拖后腿,不要顾虑价格,姐姐负担的起。”又轻言细语:“这些天辛苦了,好好休息几天。”挂了电话,就抬头笑道:“以辛翻译大赛得了第一。” 锦成由衷道:“她真厉害。” 以安笑道:“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 先前的阴霾一扫而光,只有得意和骄傲留在脸上。 有星看了,就问:“以辛就是你妹妹吗?” 以安显然乐于谈论这个话题,此刻兴致正浓,回答她:“对。她叫以辛。她比你大一些,正在上大学。” 锦成在一旁道:“她这个妹妹,可是十分优秀,功课优异,人也乖巧懂事。将来要做翻译官的。” 有星拍手道:“哇,真厉害。” 以安一笑,却好像有点感慨:“她不像你,家庭条件优渥,可以无忧无虑。凡事必要自己努力一些,她如今的优秀和成就,多半都是她自己的付出所得。我这个做姐姐的,其实无能,并没有什么能给她的。” 锦成对她了解,就说:“你为她做的够多了。我还没见过比你更称职的姐姐。” 以安道:“我们两姐妹相依为命,岂能不照顾好她。小时候她得一颗棒棒糖,留了三天,就为与我一起分享。我承诺过她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所以再怎么辛苦,也能忍受。我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如她所愿,送她出国,做一名高级翻译官,然后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只做她喜欢做的事。” 她此刻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生动,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坚定,有星中文造诣不高,想不出确切的词语形容,但她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大哥。 有星从小到大,比起讨厌一个人,她更容易喜欢一个人。此刻她看见以安温柔的神情,马上对她亲近起来。她抱住以安的胳膊:“你真好。”又说:“我能认识以辛吗?我想认识她。” 以安捏捏她的鼻子:“当然可以。她也很单纯,你们两个会成为朋友。等有机会了,我带你去见她。” 有星高兴的应了,一会儿又说:“可以让她来这里啊,我们可以一起玩。” 以安却是摇头:“我可不会让她来这么乌烟瘴气的地方。” 有星听出她话有贬义,就奇道:“这里环境是差了点,不过也没有那么糟啦。再说,你不也身在其中吗?” 以安垂了眼睛,过一会儿微微一叹:“以辛不一样,我永远不会让她涉足。” 有星听的有些莫名,好像她们说的并不是一回事,正要再问,却听以安道:“倒是你,追星追的忘乎所以,在这种地方待这么久,你家人也不说你。”这一问题正好问到点子上,有星马上耷拉下脑袋。 第六十二 有鹿得知她行程有变, 早打来电话责备。 有星就拿有渔做抵挡:“不是我不想按计划行事,只是有渔最近有几场球赛,我得等他。” 虽然是借口, 也是实情。有渔认识了几个同龄球友, 相谈甚欢,拉他组对, 借着赛事的东风,另组织了友谊赛, 切磋球艺为主。有渔球技不赖, 颇受重用, 每日都踢的尽兴而归。 有鹿对有渔踢球一事,向来不甚管制,她听他微微不悦, “他也是越来越野了。”她就嘿嘿的笑:“鸟儿翅膀硬了,总要高飞的。大哥,你如今是不是很惆帐?”接着软了声音:“大哥,你不要生气啦。出来游玩, 不就是为了开心。现在我跟有渔各自都很开心,你又何必计较我们身在何处呢。” 有鹿说:“那种是非之地,鱼龙混杂, 乌烟瘴气,有什么好玩的。” 有星道:“拍戏本身就有趣。我很喜欢这里。你让我多玩玩不成吗?大 鹿顿了顿,说:“我是怕你沾染些乱七八糟的习 星笑道:“怎么会?这里的人都很好。除了锦成外,我还认识了一个姐姐, 他们都对我很好。” 她正想对他仔细说说,听见他那边传来敲门声,知道他有工务要忙,只好打住。 有鹿临挂电话前,最后下通牒道:“不想五天之后见到我的话,你自己看着办。” 说着就挂了电话。 有星只能对着嘟嘟的忙音嘟囔一句:“专横霸道!” 她并不着急,倒是急坏了有渔,五天后正好有一场十分重要的比赛,他不愿错过。 有星便道:“那就球赛结束后再走啰。” 有渔道:“大哥来了怎么办?他对我可不比对你那么客气。” 有星想一想:“我问过苏大哥,最近他特别忙,哪里真有时间亲自跑来抓我们。不过是吓吓我们罢了。就算真来了,等那时我求求他,无论如何,不会耽误你的赛事。” 有渔知道她有这个本事,遂放下心来。却打趣道:“不管是五天还是几天,你都已时日无多,赶紧抓紧这大好时光。” 有星却得意洋洋:“怕什么,反正我已跟他们互换了联系方式,以后总有机会再见。” 话虽如此,到底不由珍惜起所剩不多能相处的时日。 这一天她来的很早。休息室里的人进进出出川流不息,一片乱糟糟,一问之下,才知今天有一场规模宏大的大戏,为自然逼真的绵绵细雨,已等候多天,今天终于天公作美,势必要一次到位,于是人人紧张。有星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锦成和以安,猜想他们已经提前去了片场,就一转身,迈步朝那里走去。 片场也很忙乱。不过还算井然有序。只是下雨,几处支着雨棚,棚外还有许多撑开的伞。有星张望一阵,发现这样找人难度实在太大,只好暂时放弃。她没有带伞,看见不远处的一座棚下相对较为宽敞,就拎着裙子跑了过去。过去一看,就明白了这是哪里。她正要退出去,坐在中央的男人却发现了她,对她招手道:“小姑娘,外面雨大,就在这里躲躲。” 有星当然知道他是谁,不过她以前来片场,注意力向来只在锦成身上,从未关注过这位导演,现在面对面,才发现他长的有点滑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十分和气。她听见过别人叫他黄导,此时见他招呼自己,就走过去:“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黄导很随和:“当然。”他指一指一旁空着的一个小马扎:“坐呀小姑娘。” 有星依言坐下,一边掏了纸巾擦拭额头,一边好奇打量。周遭都在忙,黄导却安之若素,坐在那里,手捧一只茶壶,轻轻啜一口,笑眯眯的看着她,眼珠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转动。他好像十分悠闲,还能跟她聊天,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有星答了,他就微微一点头:“真是好名字。人如其名,像天上的星星,灼灼生辉,引人注目。”他接着道:“前几天就一眼看到你了,还在想抽空找你谈谈,没想到今天你就自己闯进来了。” 有星不知他怎么会注意到自己,大概是她这些天总在片场转悠,正好叫他看见,她不解道:“找我做什么?” 黄导的目光极快的一扫,笑道:“你想不想演戏?” 有星睁大眼睛:“我?”看他点头,她便笑道:“怎么可能?” 黄导却一本正紧:“如何不能?你质疑我的眼光不成?我看了这许多年,从未看走过眼。” 有星觉得好奇:“我哪里适合了?” 黄导摸了一把下巴,看着她,犹如鉴赏一件艺术品:“你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明亮清澈,不谙世事,浑身又充满灵气,仿佛一块天然璞玉。又像那书中的黄蓉,聪慧娇憨,少了一份狡黠,却多了一派天真。” 有星第一次当面听到这种词汇的夸奖,不禁笑起来:“有这么好吗?”又疑惑道:“黄蓉是谁?” 黄导哈哈大笑,笑的她莫名,她大抵知道自己闹了个笑话,却并不在意,等他笑完了,就对他道:“谢谢你的赏识,不过我只喜欢看你们拍戏,不爱演戏。” 黄导仿佛并不意外,摆摆手:“无妨无妨。你喜欢看,就尽管来看,这个小马扎给你留着。” 这时有人过来,说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了,黄便转移了注意力。 从这里看人拍摄,又是不同的角度。有星在一旁观摩,津津有味。不过许久过后,依旧没有看见锦成和以安上场,环顾四周,也无他们踪影。看一旁一人有空闲,就问:“什么时候轮到锦成和以安呢?” 那人看看手中蓝本,低声道:“还早的很。” 有星喔了一声,又看了一阵,慢慢觉得无聊,趁一条结束,便站起来,想回休息室去找他们。 黄导回头看她,笑眯眯道:“不看了?” 有星道:“我等会儿再来——我先去找以安锦成。” 黄导点点头:“你是以安的助理?她没有为难过你。” 有星摇头:“没有啊。她对我很好,还有锦成,对我也很好。” 黄导吸一口茶水,哧溜一声,眯眼道:“他们两个都是不错的演员。我正想重用他们呢。” 这一句比刚刚夸赞她本人还让她高兴,她喜道:“真的?那太好了。” 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黄导哈哈一笑,“瞧把你高兴的。不过这也得看他们的造化。” 有星歪头想想,咧嘴一笑:“他们很努力,当然会有造化的。” 黄导没答话,却学着她的样子,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牙,那样子格外滑稽,惹的有星咯咯笑起来。 她说:那我先走了。” 走到外面,回头一看,黄导还眯眼望着她,她便挥挥手:“拜拜。”然后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有星直奔休息室,急于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以安锦成。他们两果然在。此时人少了许多,不似之前那般熙攘。他们二人已换好服装,正在最后整理妆容。 有星站到他们跟前,兴致勃勃述说。他们听了,却是对望一眼,并不见喜悦之色。 以安嗤一声:“重用?这句话可是听的耳朵都起茧了。”又问她:“他还说了些什么?” 有星便道:“他还夸我来着。说我像黄蓉,对了,黄蓉是谁?” 以安原本正在描眉,听了这句,手中一顿,从镜中凝视她,神色古怪。 有星不明所以:“怎么了?” 以安一扬眉,笑道:“没什么。你竟然连黄蓉都不知道,果然是国外长大的小孩。”她站起来,伸展衣袖,说:“改天给你普及下我们中华民族博大精深的武侠文化。现在我得去候场了。”她行至门口,又回头,对她道:“那个老狐狸,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最好离他远点。”说完便施施然走了。 有星莫名,转头问:“她说谁?” 锦成看着她,回道:“还能有谁。” 有星明白过来,疑惑道:“为什么这样说他?我觉得他挺亲切呀、” 她想着自始至终笑容可掬的面容,还有温和的态度,实在难以将他与以安口中的形容匹配。 锦成却是敛了笑,想了想,对她说:“以后你别过来了。” 有星不解:“为什么?” 锦成道:“哪里这么多为什么。难道我和以安会害了你?“又说:“”这里本来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再说,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呢。” 有星脱口道:“可我想天天看到你呀。” 锦成听了,笑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以后想见都可以见。” 有星还要再说,他看一看时间,说:“我也得出去了。”看她嘟着嘴,就弹弹她的额头,“我不会忘了你。乖,听话。” 有星突然耳朵发热,她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了。 幸好锦成已转身离开,没有看见她这幅窘态。 第二天她便真的没打算去。一半是因为他们的警告,她是温室里的花朵,或许不能分辨一颗藏匿在阴暗深处的心,却能感知到真切的善意,她还是心存疑虑,但正如锦成所说,他们总不会害她。还有一半则是因为言言。 言言要去往另一座城市,临走前约她吃饭。言言算是她的领路人,没有她,不会那么顺利见到锦成。她也将她当做朋友。有星准备了礼物,为她饯行。只是恰巧吃饭的地方离片场不远。 一顿饭吃完,回道经过那里,言言突然心生感慨,一定要再最后看一眼那位男二。有星也正遗憾本来就时日不多,还不能朝夕相处,经言言一鼓动,便随她一起走进去。想着待一会儿就走。 进去后,却没看见锦成,以安也不在。她抓了个人一问,才知两人刚刚都被导演叫去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微微疑惑,问:“导演怎么突然找他们?” 那人耸耸肩:“谁知道。不过导演亲召,不是好事就是坏事,总不会无缘无故找去闲聊。” 有星听了,蓦然想起昨天那人说的那些话,不由高兴起来。她等了一阵,不见他们回来,只好又随言言一道离开。 回去后,心里总记挂着这件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看一看。一路上脑袋里都在想,他们得了什么新角色,是不是增加了重要戏份。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一定很高兴。她虽懵懂,却也清楚他们努力想要得到的东西何其辛苦与重要。 谁知到了那里,却没有看见预期中欢欣鼓舞的画面。以安坐在藤椅上,两腿交叠,其中一只不耐烦的晃动,这是她生气的象征。锦成则靠在梳妆台上,低眉垂眸,脸色肃然。他一贯温和,习惯笑脸迎人,眼下这幅模样,倒不常见。 有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出声道:“你们怎么了?” 他们这才发现她,一起抬头,向她注目。 三人都是一怔。 有星眼睛忽闪忽闪,更是疑惑:“干嘛这样看我?” 她只觉他们的目光有些异样,却又说不清。 第六十三 有星眼睛忽闪忽闪, 更是疑惑:“干嘛这样看我?”她只觉他们的目光有些异样,却又说不清。 以安长睫一闪,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有星吐吐舌头:“待在酒店无聊。又想你们了, 就过来了。”她看锦成眉头一皱, 忙接着说道:“我就过来看看你们。你们别赶我,过几天我就真的走了, 再也不来了哦。” 两人闻言,都向她看过来。旋即两人视线一碰, 又马上分开。 还是以安问:“你要走了吗?去哪里?” 有星微微耸肩:“是呀, 还有些事要做。我走了, 你们会不会想我?” 以安应道:“当然。” 有星又转向锦成:“你呢,费大哥。” 锦成看着她期盼的双眸,轻轻答:“会的。” 有星便高兴起来:“等你们杀青了, 我来找你们,好不好?” 锦成点点头,以安却仿佛有些心不在焉,嘴里唔了一声, 之后便一言不发的盯着自己脚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星想起来问:“你们刚刚是怎么了?好像很不高兴。” 锦成只说:“没什么。” 以安却是哼了一声:“有人故意找茬,叫我们怎么高兴。” 有星不解:“谁?”以安道:“还能有谁?”她点一根烟, 红唇薄怒:“他真把自己当皇帝了,想怎样就怎样。” 有星听的更糊涂,不知她到底在说谁。锦成微微一叹:“他是导演,这是他的戏, 自然他说了算。” 这下有星终于明白,问道:“他不是说要重用你们吗?” 以安极重的嗤了一声。 有星便接着问:“那他昨天找你们做什么?” 以安手中香烟一顿,停在唇边,一双美目透过淡淡烟雾朝她看来。看她双眼懵懂,一派天真,终是慢慢移开目光,说:“没什么。” 有星转向锦成,锦成倒是轻轻一笑:“拍戏上的事。” 有星想一想,便问:“他为难你们吗?” 锦成一顿,回道:“没有。是我们做的不够好。” 以安在一旁冷哼一声,张口欲言,门口却出现一人,在门上重重一敲,对他们高声道:“霍以安,费锦成,导演叫你们快点过去,怎么还在这里磨蹭?” 那人满脸不耐的走了。以安站起身,愤愤踩灭烟头,“狗腿子,也敢对我大呼小叫。”转而对锦成说道:“走,还愣着做什么。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折腾。” 锦成落后一步,对有星交代:“回去。别去片场。” 有星点点头,说:“你没事?” 锦成微微扬眉,似乎笑了一下,那弧度太小,转瞬即逝,只剩一抹苦涩。 有星想去片场一探究竟,思及锦成神色和他的叮咛,到底还是忍住。没有人困窘时愿意让朋友围观。她只是不明白,为何那人嘴上说要重用,却又刁难他们。她弄不懂其中缘故,料想问旁人也问不出所以然,还是等以后锦成以安气消之后,再向他们求证。既然此时他们不在,她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便起身出去了。 以安跟锦成傍晚才返回。此时众人都去吃饭了,休息时里空空荡荡。以安推门而入,将手中一只手帕丢向妆台,帕子哧溜落在地上,她也懒得去拾,重重坐进椅中,呼呼喘气。 锦成比她稍显镇静,却也是满脸沉郁。 两人皆一言不发。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惊扰静谧的空气,以安开口道:“我可受不了了。” 锦成拉一拉领口,望她一眼:“这才一天,就受不了了。以往比这更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 以安接口道:“那不一样。以前初出茅庐,就算艰苦,我无话可说。但现在却是成心刁难,刻意打压。” 一想到这两天都是早早通知候场,过去却苦等几个小时,好容易上场,却遭受百般挑剔,众目睽睽之下,直折腾的他们精疲力尽,颜面尽失。以安拆了头上朱钗,一摸额头,一手汗,更是一阵烦躁:“你也说,这才一天,已逼的我们手忙脚乱。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几日,就无我们立足之地 锦成解开衣领,不做声。 以安越想越气,恨恨道:“什么世道!” 锦成依旧静默。以安看他一眼,气道:“你倒是说话啊。” 锦成方抬头,问:“要我说什么。” 以安便直言道:“要不是你当时一口回绝,我们也不会这么快落到这个境地。” 锦成望着她,半响,问道:“你想说什么?” 以安与他对视,嘴唇略一犹豫,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他的要求,我们无法拒绝。” 锦成却轻轻一笑:“是他的诱惑无法拒绝。” 他的嘲讽并不隐晦,甚至明显,以安看了,怒火顿起,她猛的站起,似乎就要破口大骂,下一刻,却又生生忍住,冷冷一笑,对他道:“做他下一部戏的女主,这样的诱惑,有几人能经受得住。你呢,下一部戏的男主,这样的条件,难道你就毫不心动?”她看他嘴唇一动,似要开口,就一摆手,接着道:“如果仅仅如此,心一横,咬牙推掉也不是难事。但你看看眼下的情况,你我二人根本无路可选。” 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则万丈深渊。谁也不想跌入深渊。 锦成只觉浑身是汗,默了一默,还是说:“不行,这样不行。她不是圈中人,不能把她拉进这塘浑水。再说,靠这样的手段换取前程,也不光彩。” 以安听了,先是一愣,接着却勾唇一笑,“不光彩?你不说,我倒忘了,只是不知道你现在的角色又是如何得来。” 锦成猛然抬眸,直直望向她。听她口齿清晰道:“上一部戏虽然赚得一点人气,但毕竟是一部小制作,能翻起什么大浪,更别以为真是你我表现突出,才得以让黄舒慧眼识珠,纳入麾下。”略略一顿,继续道:“那些日子我跟黄舒来往甚密,好几次夜不归宿,你就一丁点没怀疑?我既跟你约定同甘共苦相互提携,便不会违背誓言。其实你早心知肚明,只是你从不挑明,以求心安!” 捅破这层薄薄窗纸,换她嘲讽他,眼底心底的讥笑一览无遗,锦成浑身一震,竟是无言以对,只手握成拳,气息急促,与她对望,她毫不退缩,双目灼灼盯住他。 两人四目怒对,突然闯进来一人,看见这阵势,唬的停在门口,不敢进来。 以安马上反应过来,面容一整,含笑对那人道:“吃过饭了?” 仿佛刚才一幕只是他人错觉。 那人回一句:“吃过了。”他知道他二人今日受了不少气,当下不敢久留,一拍脑袋:“哎呀,我外套忘拿了。”转身匆匆离开,还帮忙带上房门。 听脚步声远去,以安回望锦成,他已微微平息,却是眼神晦暗,沉声道:“对不起。”又涩声道:“谢谢。” 以安也平静下来,轻轻摇头:“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些。我只是不甘心,原以为攀上“高枝”,就此可以时来运转,谁知却只是这么两个小角色。小也罢了,好歹来日方长。可现在看来,却是连这两个小角色恐怕也保不住了。这老东西,真是老奸巨猾,贪得无厌。”顿一顿,看他一眼,说:“这一次,既是磨难,也是机会。是进是退,就在一念之间。”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在房中走来走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锦成方慢慢开口:“她还是个学生,才十六岁。” 以安走到门口,折回头,又绕到墙角堆放杂物的地方,脚尖拨动地上一面旗子,片刻后轻轻一笑:“你我十六岁的时候,在哪里,在做什么。” 锦成看着那面旗子在她脚下翻滚,渐渐沾染上尘污,他不觉一叹,犹豫着开口:“未必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没有他,也还会有别的机会,我们……” 话未说完,就叫以安一口打断,“还有什么路?还有什么别的机会?有什么比眼前的这个更好?更近?费锦成,你不是小孩,你比我更清楚,在这个圈子里,真正的机会有多难得。而它又是多么稍纵即逝。一不小心,就永远错失。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你就准备这样放过?那我们对着星空许下的誓约,我们心里的梦想,何时才能实现?” 她的话立即勾起锦成的回忆,那时他们一起立下的豪言壮语,历历在耳,彼时年少轻狂,以为付出就会得到同等回报。年岁渐长,阅历积累,才知道这世上其实没有真正的公平,即便有,也不会站在无权无势无背景的这一方。只是命运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如若机遇降临,却又能一夜颠覆所有。 他低着头,耳边听见以安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我已走到这一步,就只能往前,向上,否则,以前的那些就白受了。入行多年,除了会吃这碗饭外,还能做什么?以往的生活回不去,也不能回去。”她走到他身边,“你也一样。混迹多年,你算算,到底得到了些什么,难道甘心一直这样下去。” 这几句恰又戳中他心事。前不久刘拂将两人资产拿去投资,以失败告终。打拼多年,辛苦攒下的积蓄顷刻间化为乌有。他不是巨星,动辄一只广告千万酬劳,所以不能对此事云淡风轻,除了心痛,更是深深的颓丧,还有不安。 只听以安又说:“或许上天眷顾,我们还有其他机会。可是,锦成,我很怕,怕自己等不起,等不到。青春,在别处或许很长,但在这里,却真的太短。” 锦成又何尝没有同感,他默默听着,半响,口出飘出一句:“她何其无辜。” 以安听了,又开始走来走去,从这头到那头,只听见她脚下的木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突然站住,揉了一把脸颊,开口道:“要怪,就怪她命不好,偏偏被黄舒看上。他看上的人,就算不通过我们,也总会用尽手段得到。” 锦成一直垂眸,此时微微抬眼,说:“我看她家境优渥,不缺花用。她的家人到时岂能善罢甘休。” 以安道:“家人?如果她真敢告诉家人,即便到时算起账来,也算不到我们头上。一切都是黄舒所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黄舒也说了,自始至终,我们不会出面。任何人看来,我们也只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锦成听了,又是半响不能做声。外面传来阵阵人声,大抵是吃饭的人结束晚餐,过来这边了。 以安靠近锦成,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你也听见了,她马上就要走了。” 锦成望向她,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也曾纯真无害,如今却蒙上了一层灰,虽然依旧美丽,却不再明亮,带着一种残酷的冷漠和坚定。让他更悲哀的是,它此刻其中映照的那人,也一样面目全非。他只觉一阵疲累,仿佛身体里有两个人,正在剧烈争吵。吵的他头疼,他扶额,沉声:”你让我想想。“ 以安没有再逼他,听见人声纷杳而至,便走过去,打开门,对着门外的人招呼一句:“都回来了?” 第六十四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 烈日当空。以安与锦成早候在片场,从清晨到正午,漫长的等待, 早已让人失去脾气。所以最后传来他们的戏份有待商榷, 让他们下午再来时,他们什么也没说, 默然安静的转身就走。 回到那一方小角落,都只觉疲累。身体的疲累可以休养, 心里的疲累却叫人无力。以安坐在椅中, 看着锦成来回踱步, 一会儿又望向他脸上。谁都看得出来他昨晚没怎么睡好,眼下青色浓重。 其实以安也一样,只是她今天的妆容浓重, 遮掩了倦色。正是午饭十分,两个人谁也没有心思吃饭,一径沉默着。沉默的愈久,愈发像一种折磨。 以安渐渐嘴角浮起一抹淡笑, 开口道:“行与不行,不过一句话,犯得着这么为难。” 锦成依旧静默, 过了好一会儿,正要开口,却叫一阵铃声打断。他一看,却是一怔。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良久, 终于还是接起。 那头的人浑然不知他此刻心境,明朗的口吻一如既往:“费大哥!” 锦城勉强定了定神,问她:“怎么了?” 有星道:“就问问你在干嘛。这时候是不是在吃午饭呀?今天的盒饭好吃吗?” 锦成含糊的嗯了一声,听她继续道:“费大哥,我这几天有点事,就不过去找你了。你别太想我哦。” 锦成一顿,也不知是什么心情,仿佛敷衍的应了声:“哦。” 有星却听的仔细,立即问他:“你怎么了,好像不高兴?是不是有什么事?” 锦成一抬眼,看见以安正盯着他,听着他们对话。 他勉强一笑,说:“没有。只是今天拍摄量挺大,有些累。” 有星喔了一声,没有再问,却是说:“对了,我的一只发卡忘在你那里了,我记得搁在化妆台上,费大哥,你帮我收起来,过两天我让有渔过去拿。” 锦成闻言,一看,台子上果然有只发卡,七色的彩虹,点缀淡蓝的碎钻,在灯光下灼灼生辉。 他随口道:“有渔?是上回接你的那个吗?” 有一次收工的早,远远看见有个男孩子来接她,匆匆一眼,只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背影。后来他就调笑她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她明白后,先是满脸通红,后来却又一直瞅着他,眼睛骨碌骨碌转个不停,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他有点莫名,想问她怎么了,正好场务过来他通知上场,他便去忙了,后来也就抛之脑后,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他们是兄妹,听有星在那头解释:“他比我早出生八分钟,所以占了便宜,我得叫他一声哥。实际上,我比他懂事多了。” 锦成不禁一笑,“也就你自己这样认为。” 有星却道:“才不。我大哥也说过,我比他懂事的多。他就只晓得踢球。” 锦成心神不宁,没有说话,有星兴却兴致勃勃:“你猜我大哥叫什么名字?” 锦成说:“我猜不出。” 他既想赶快结束这一通电话,又希望它永远不要结束。仿佛只要不挂断,就可以回避现实。他低着头,勉力与她闲谈:“有星,有渔,你大哥叫有什么—有钱吗?” 有星咯咯咯的笑起来,“你真幽默。”她笑了一阵,却说:“不过你也没说错,大哥他确实有点钱,等我回去后,就游说他来国内投资影视,到时候,让你做男主。还有以安姐,她做女主。即便一下子做不了男女主,也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们。所以,费大哥,你不要不开心,也不要担心,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她说完了,听筒里却是一阵静默,她不由叫到:“喂,你在听吗?” 过了一会儿他才出声:“你大哥没说错,果然懂事,竟然轮到你这个小丫头来安慰我。”也不知她在哪里,背景十分静谧,只偶尔传来一阵细细的风声,衬的她的声音格外清朗,又含着少女独有的娇嗔:“那你好点了吗?” 他答不上来,只说:“你这样子信口开河,小心到时收不了场。”” 她却好像一本正经:“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等着瞧。”又说:“总之,你不要不开心,看你不开心,我也挺不开心的。这几天我不能去找你,你照顾好自己呀,就算真的不高兴,但还是要好好吃饭啰。身体最重要。费大哥,你记住了吗?” 锦成低着头,耳边的手只觉发烫。 挂了电话,他便焦躁的在房内来回走动,仿若一只困兽。 以安冷眼瞧着,并不发一言。 直到他开口说:“我们不能这样对她。” 她才冷酷问他:“改变主意了?” 他有些狼狈,还是说:“我们不能这样做。” 以安却问:“这是最终答案吗?”她看锦成停在那里,仿佛怔怔的,便轻嗤一声:“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锦成摇着头,沉声道:“这样会毁了她。” 以安蓦然叫道:“不毁她,就毁你!你有眼有心,自己看着办!”她站起来,胸口起伏:“做好人还是坏人,谁也不能强迫你。但你如此摇摆不定,却真叫人看不起。” 锦成一震,听她又说:“我告诉你,不管你什么决定,都不能影响我。有没有你,我都会去做。只是以后咱们路归路桥归桥,再不相干。”她看他依旧不说话,便冷冷一笑,指着他道:“已快而立之年的男人,却一点气魄都没有,你就一辈子在污泥中打滚,尘埃里仰望他人。”她说完转身就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句:“以安!” 她回头,只见他手握成拳,气息急促。 两人四目相对,过了许久,锦成终于缓缓开口:“我要怎么做。” 桃源其实不远,只是在山上,又未修缮完毕,多有不便。拖延到这天,有星才叫了车,去往那里。车子沿着山路蜿蜒向上,一路上青山峦翠,轻风吹拂,带来不知名的的香气,大概是路边的野花香。她闻的沉醉,嘴里不觉哼起歌儿来。司机是个中年人,憨厚老实,看她如此高兴,先是跟着笑,之后却提醒她:“小姑娘,这深山野岭的,你一个人上去,不怕吗?” 有星嘻嘻一笑:“怕什么,那可是我家。” 司机摇摇头:“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喜欢住山上。” 因提前打过招呼,她到的时候那里的工人已被遣走了,只有一个经理模样的人在门口候着。有星走进去,看见虽然还没有竣工,却地面整洁,焕然一新,跟上次来时迥然不同。清风徐徐,花圃里的花朵便迎风摇曳。又听那经理在一旁说:“今年冬天就可以入住了。”心中更是欢喜。她跟着经理又看了几处,便打发了他离开,经理倒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可以吗?天快黑了。” 有星笑道:“我哥一会儿就来了。不要紧。” 经理听了,便走了。 有星四处走走看看,不知不觉将楼上楼上都逛遍了,有渔却还不见人影。打他电话,也是无人接听。她猜他大概又踢球踢的忘了时间,便不再管他。站在天台上,往远处眺望。已近黄昏,落日还余最后一抹光辉,铺洒在天际,美的炫目。她凝目许久,突然想起还有一处地方,此时晚霞映照,不知是何风景。这样一想,便忙下了天台。 那里却不如庭院里整齐。乍一看,有点荒芜。路边野草蓬勃。还好记性不错,一直将这里铭记在心。沿着路边走了一段,便找了入口。入口处原来被野草覆盖,她左右望望,看见路边有一根枯枝,就捡起来,握在手中,一路抽抽打打,终于走进去。 里面倒出人意料。几十株桃树集结成林,井然有序的排列成行。不久前刚修剪过,没用的枝丫收拢成捆,安放在尽头的一块大石头旁。地面上野草已除,不似路旁那般杂乱,只有片片新冒的绿意,点缀着褐色的土壤。晚风一吹,桃叶簌簌作响,夹杂着青草的芬芳,直叫人心旷神怡。 她从这头走到那头,只觉如此美景,一人独享,多么辜负。于是想也不想,就拨给了有鹿。她故作玄虚的问:“大哥,你猜我在哪里?” 她大哥却很快回答:“桃源。” 有星略觉沮丧:“一猜就中,真没趣。” 有路道:“你不是亲口告诉我这两天回桃源的吗?自己忘了?” 有星嘟着嘴:“你就不能假装一下吗?” 有鹿一顿,接着便问:“那么你现在在哪里?” 有星这才高兴起来。说:“我在后山呢,桃树林。” 有鹿听了,却问道:“怎么这个时候在后山?你一个人?” 有心笑嘻嘻说是,她知道他想说什么,所以不等他开口,就先说道:“现在天还没有黑,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也不相信鬼神之说。再说即便有鬼我也不怕。你不是常说人比鬼更可怕吗?我连人都不怕,更何况鬼。”一阵风起,她大声:“哥,这里真的好美。我总算明白爸妈为什么看中这里了。” 有鹿原本还在忙公事,听她如此喜悦,不禁嘴角带了笑意,从文件中抬首,问:“今年开花了吗?” 有星边走边回答:“没看见呢。今年估计不会开了。不过看长势,明年一定会开。到时桃花满谷,漫山遍野,肯定更美。” 前面一棵桃树枝干粗壮,她顽心一起,就撩起裙摆,三两下爬上去,坐在树上,双脚凌空,前后晃动。树上的风景与地上又不一样,清风徐来,飘飘然然,她有些陶醉,“这里真好。清幽美丽,妈妈想要的世外桃源就是这个样子。” 其实她对母亲的记忆早已模糊。她是遗腹子,跟有渔还在母亲肚中的时候,父亲便撒手人寰。父亲是华侨,母亲留学时与他相识相爱,在异国他乡一起生育子女,振兴事业。母亲一直思念故土,与父亲商量好,暮年之时,便落叶归根。有一次回国,相中了这座庄园。没想到父亲英年早逝,再不能成行,之后家族动荡,过了几年颠沛流离夹缝中生存的日子。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这便成了母亲的执念。只可惜,到死都未能实现,成为她毕生遗憾。有星那时年幼,并不记得,后来长大,从母亲的日记,还有孙叔等人口中才渐渐得知。她和有渔虽然自幼在国外长大,但血浓于水,十分轻易而自然的理解了母亲。这大概也跟这些年几兄妹相依为命的经历有关,母亲的执念也成了他们的执念。当有鹿购置了这里时,他们马上命其桃源之名,从此多了份挂念。 有星说:“年底我们就住进来。冬天的雪景一定很美。过年时,屋前屋后都挂上大红灯笼,在院子里放烟花爆竹——我还一次都没亲手放过呢。” 嘭的一声,烟花在半空中炸开,然后盛开,多么璀璨,多么热闹。稍稍一想,就让人心生喜悦。山脚下的城市也一定很热闹,不过那份热闹和这里不一样。前者是属于别人的,后者却独属他们。在这山上的一隅,关上门,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无人打扰,无人再能拆散他们。 “还有桃花,明年我就守着它,无论如何,再不会错过它的花期。” 隔着电话,几乎可以想象她兴奋的模样,手舞足蹈,双眼闪闪发亮。 有鹿微笑,答应她:“好。” 有星欢呼,高兴了一阵,突然想起一事:“大哥,回来后,你投资影视好不好?” 第六十五 有星欢呼, 高兴了一阵,突然想起一事:“大哥,回来后, 你投资影视好不好?” 有鹿一听, 便问:“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有星倒直接:“我想让你帮帮我的两个朋友。” 有鹿已然知道她说的谁,微微皱眉:“我还没跟你算账, 你倒为他们操起心来了。” 有星却一本正经:“大哥,他们很不容易。明明实力不俗, 又那么努力, 却不能出人头地, 还要处处受欺负,真是老天不公。” 有鹿道:“这世上不公的事多了,你管得过来吗?” 有星回道:“谁叫我偏偏遇见了他们呢。他们待我又好, 我怎么能视而不见呢。你不知道,他们真的很努力。” 接着便讲起在剧组里的所见所闻。其实不需要说这么多,从她的三言两语中,有鹿早已猜出是怎么回事。只是她说的认真, 他便没有打断她。从小到大,她求过他很多事。为自己求时,永远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事关他人时,却从不掉以轻心。 有鹿想象她此刻一脸肃然,就勾起唇角。只是她看不见,还在那里不停絮叨:“努力的人都应得到回报。如果红是他们的梦想, 我想帮他们实现愿望。大哥,你有这个能力,便和我一起助他们一臂之力,好不好?” 有鹿慢悠悠的答一句:“这件事以后再说。” 有星便高兴道:“那我就当你答应了。等你回来后,我就带他们去见你。我保证,你也会喜欢他们的。” 有鹿并不关心旁人,倒是问她:“别人的梦想你兴致勃勃。你自己呢?可有什么梦想?” 有星歪头想想。童年时看漫画,想做个画家。后来有段时间生病住院,对医生充满幻想,也想白大褂加身,救死扶伤。一直喜欢鲜花,还有动物,所以曾认真想过,将来要开一家花店和一家宠物店。再后来迷恋上浪漫的言情小说和电视,满脑子都是书剑恩仇,浪迹天涯。她什么都不缺,又有至亲家人护航,无论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仿佛都能唾手可得。这让她无忧无虑的同时,也胸无大志。如今问起她的梦想,她便这样回答:“我想永远这样,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有鹿一笑,又听她说:“我还有点想谈恋爱了。” 有鹿微微沉声:“你才多大?想这些做什么,先好好上你的学。” 有星做个鬼脸,突然想起大哥看不见,便切一声:“知道了,古董先生。”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倒又勾起她的谈兴来,“我还小,不能想这些。大哥你呢,却该好好想想了。” 有鹿问:“我想什么?” 有星晃动着双腿,说:“你老大不小了,该考虑成家了。” 有鹿笑道:“你一天到晚操的心倒真不少。” 有星叹气:“谁让你自己不当回事呢。”接着便说:“伊湄姐跟我联系了。她在山里拍戏,过段时间才能回来。她说请我吃饭呢。” 有鹿只淡淡嗯了一声。有星又说:“她还问起你了。很关心你哦。”她等了一阵,见他默不作声,便直截了当问他:“你怎么想的嘛?” 有鹿却反问:“你很喜欢她?” 有星想了想:“是呀。她长的美,对人亲切,没有不喜欢她的道理。”她接着问道:“你也不讨厌她的?你们从小就认识,虽然不是一起长大,但也算青梅竹马。如果你们在一起,也是一段佳话美谈。” 有鹿拾起手边的文件,重新看起来。 有星听见响动,便说:“你表面不为所动,其实也喜欢她的。伊湄姐这几年发展的顺风顺水,都说她一定有贵人相助。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贵人其实就是你。” 有鹿方开口道:“人小鬼大,天天在琢磨些什么。” 有星却显得认真:“这些年,你为家族为我 第六十章 (2) 们为公司鞠躬尽瘁,是时候该为你自己打算了。难道你想一辈子一个人吗?——我和有渔当然会在你身边,不离不弃。可是我们终究会长大,会有自己的爱人,到时我们去过自己的小日子了,你怎么办?我不希望你伤心难过,哪怕只是一点失落也不行。现在桃源建成,这么大这么美的一栋房子,就我们几个住,多么可惜。你赶紧成家,和大嫂生一儿一女,我们都陪着他们。春天带他们种花,夏天带他们扑蝶,秋天去采枫叶,冬天打雪仗。晚上便围着壁炉听孙叔和吴姐讲古老的故事。等以后我和有渔各自有了喜欢的人,也住进来,生儿育女,一大家子都在一起,繁荣和美,桃源可就是真正的桃源了。” 她一口气说完,听筒里却一片静默,她猜想他肯定又不以为然,只当做小孩子随口一说,恐怕还认为她不知害臊,小小年纪,就说什么生儿育女。她听他不说话,只好不再多说,最后说道:“这世上,我最希望大哥你幸福。” 有鹿这时却开口了,仿佛很随意的一句:“知道了。”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明明还是小小孩童,忽然之间长大懂事,转眼间,居然反客为主,关心起他的终生大事。这种感想,很难言。 突然有星惊叫一声:“呀。” 有鹿忙问:“怎么了?” 有星惊喜道:“有桃花!” 原来无意间一抬头,竟叫她发现两朵桃花。开了一半,颤巍巍的立在枝头,含苞待放。粉红的花瓣异常娇嫩,大概是残留的唯一两朵了。 有星爱不释手,双目凝视它们,目不能移,开心道:“这一趟真是没白来。” 有鹿也替她高兴,过了一会儿,看看表,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它们总在那里,明天再看。” 有星应了,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跳下树,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有渔已经来了,正站在院子里张望。看见她,略有不满:“你到哪里去了,我叫你半天。”有星走过去,“在后山跟大哥打电话呢。” 有渔问:“说些什么。” 有星便说:“告你的状。” 有渔不以为然,有星见了,便瞪着眼睛:“真的!谁叫你来这么晚,我都快饿死了。” 有渔也瞪眼:“还不是因为你——天晓得那外婆饭有什么好吃的,排那么长的队!” 他把手中的袋子往她怀里一塞,里面除了外婆饭外,还有福记点心。有星知道那两家店面隔的远,难为他跑来跑去都买了。她眉开眼笑的接过,嘴里却依旧吓唬他:“反正大哥说了,你要照顾我好,若我有分毫闪失,唯你是问。” 有渔往里走:“知道了,小姑奶奶。” 有星紧跟他,对他说:“我跟你讲,后山的桃花真的开了。” 二人一起走进大厅。有渔四下略一环顾,耸耸肩:“还不错。” 屋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华灯初上,流光溢彩。他看见侧厅里流泻出一抹柔和的暖光,便走过去。一看,就回头对有星笑道:“这里都弄好了?” 他一伸手,拉住一根白色的线,便听见哒哒哒的声音由远及近,墙面上轻轻一声,一只大白鸽倏然出现在眼前。雪白的羽毛,活灵活现的双眼凝视他,像在等待他的指令。 他一笑,说:“虽然有点幼稚,不过还挺有趣。” 有星冲他咧嘴:“哪里幼稚了。大哥都说好。“” 她也来拉扯开关,一下一下,那白鸽就忽隐忽现,钻进钻出,忙个不停,“晚上一家人坐在这里,小酌一杯,是不是很好?”她指指对面的长凳,说:“大哥坐那里。”又说:“我坐这里,你坐我旁边。吴姐和孙叔坐两头。” 有渔不在意的点点头,看她还站在那里,就说:“别玩了,不是饿了吗,还不吃饭。” 他已经吃过,只是有星讨厌独自吃饭,只好又陪着她吃了一点。 吃过后,两人又到楼上到处逛了逛。不觉走到天台。此时山下霓虹闪烁,山上却是万物俱籁。微风轻拂,夜景十分醉人。 立着看了一会儿,有星突然道:“今晚就在这里住。” 有渔说:“怎么住,床和被子都没有。” 有星却坚持:“又不冷,我们在沙发上睡。反正我不想下山了。” 有渔其实也不想动弹了,想一想,便同意了。于是下楼,各自简单洗漱,还穿着原来的衣服,在沙发上躺下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并不觉得害怕。没人会在自己家中感到害怕。两人相视一笑,心中唯有说不出的安宁。璀璨的水晶灯关掉,只留几盏壁灯,和沙发旁的落地灯。灯光柔和温暖,照在有星晶亮的眸子上,她说:“要是这时候大哥在就好了。还有吴姐和孙叔。我想他们了。” 有渔轻嗤:“才出来几天!没出息。” 她轻轻踢了他一脚,没有说话,一会儿轻轻哼唱:“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开。” 不知她从哪里听来这么一首老歌,反反复复就这么几句,有渔听的只想发笑。过了一阵,听见歌声越来越低,渐渐趋于无声,便伸手调暗了灯光。 第二天清晨,窗外的鸟儿飞来,将他们唤醒。两人都有起床气,醒来后谁也不理谁,各自坐在地板上发呆。也不知坐了多久,一阵铃声打破宁静。 有星懒洋洋的接了,问是谁。 只听那头一道温润的嗓音:“还在赖床?” 她不禁坐直了,“早起了。”又惊喜道:“你找我?” 她看有渔疑惑的看过来,就皱皱鼻子,往一旁侧了侧,听锦成说道:“今天剧组休息一天。我们要去唱歌,吃饭,想问问你要不要来?” 有星问:“你们?” 锦成解释:“我和以安,还有剧组的几个朋友。你也都认识。”又说:“你不是要走了,正好今天有闲暇,一起吃个饭,也算为你饯行。”他顿一顿,温声道:“我和以安也都想再见见你,毕竟以后见面不容易。你来吗?” 有星哪里能拒绝,笑道:“去。” 锦成便说:“我把地址和房号发给你。” 有星说好,又听他仿佛不经意的问:“你那位双胞胎哥哥若是没事,也可以过来一起玩。”有星摇头道:“算了,他忙着呢,今天有一场很重要的比赛,可不敢耽误他。” 锦成仿佛吁了口气,又说:“我和以安处理点事情再过去,可能稍微晚点到,你先到,就先玩。” 有星说好。 他便温声:“那就说定了。有星,等你。” 第六十六 挂了电话, 有星脸上还带着笑。 有渔瞧了,就在一旁道:“谁的电话,叫你高兴成这样——那个小白脸?”话音未落, 腿上便叫她踢了一下。他滋一声, 叫道:“陈有星,你谋杀亲哥!”自己揉了几下, 忍不住又道:“你不会真喜欢他了?” 有星一伸腿,他忙跳起来躲开了, 哼道:“我劝你早点死了这条心。别说大哥不会同意, 先是我这里, 都不能过关。” 有星皱眉:“你干嘛这么说?你又没跟他真的相处过。” 有渔的确没私下与他接触过,最近的距离,也不过远远一瞥, 不过,他坚持:“你值得更好的。” 有星轻哼,“你可管不着我。”她再坐不住,爬起来, 匆忙去洗漱。 有渔在她后头追问:“喂,你什么意思?来真的?” 有星不搭理他,只对着镜中的少女吐吐舌头。她其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 她身边的异性不少,其中不乏出色的男孩子。她跟他们一起上学,打闹,嬉笑, 偷偷传纸条,但认真算起来,迄今为止,走进她心里的人却寥寥无几。锦成是不是呢?她没有认真想过。只是从荧幕到现实,他的笑颜,温润的眼神,还有谦和的举止,都让她念念不忘。看到他,就高兴,靠近他,便觉得欢喜。 有渔的比赛在下午,原本还想在山上多待一会儿。只是有星急着要走,他只好起身,叫了车,陪她一起下山。他抱怨:“不是说好去看桃花!” 有星拍拍他的肩膀,安抚:“明天再带你去。我保证。” 他又嘀咕:“下午的约会,这时候忙什么。” 有星说:“总要打扮一下。还有,那家酒店比较偏,万一堵车怎么办。我可不想不守时。” 有渔便皱眉:“那么多酒店,偏选个那么偏远的。亏他们想得到。” 有星想一想,说:“大概为了避嫌,毕竟是演员。” 有渔轻哼:“他们很有名吗?” 有星懒得跟他辩驳,两人都是饥肠辘辘,先吃了早餐,便回酒店梳洗。有渔闲来无事,开了电视看球赛。半场看完,有星才从房间里悠悠出现。她穿一件礼服式白裙,一圈细细的辫子,从头顶延伸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朵以及两粒小小的耳坠,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巧笑着问:“好看吗?” 有渔看了好一会儿,皱皱眉:“口红太艳了。” 她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艳吗?我擦的最淡的颜色。”还是回房另外换了一管,几近无色,又问有渔,这次他没再说什么,却问:“现在就走吗?会不会太早?” 有星却指着脚上道:“我想去买双鞋子搭配这件衣服。现有的都不合适。” 有渔一听,便凉凉道:“你要穿高跟鞋?大哥知道了,可不会高兴。” 有星做个鬼脸:“你跟大哥都是太平洋的警察,管的真宽。”又对他一扬眉:“你敢告诉大哥试试看。” 到底还是买了双小高跟。从商场出来,已是中午,便打车去相约的地方。路上果然堵车,司机七弯八绕,抄了几条近路,还是花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才到达。 有渔最讨厌堵车,因而对这里十分不喜。 有星下车后,他便又搭车返程。走时叮嘱有星:“这里交通不畅,我看不好打车,我下午比完赛,就过来接你。你不要乱跑。” 有星答道:“好。你一来,我就出来,在门口等你。” 有渔看她就要走进去,又说一句:“别喝酒。” 有星回头,嗔道:“知道啦。你好啰嗦。” 有渔坐进车里,却听见有星喊道:“小哥哥,比赛加油!” 他给她一个胜利的手势,看着她转身走进旋转的玻璃门里去。她是扁平足,穿高跟少,有些不熟练,刚到门口,就不小心崴了一下,还好幅度小,很快稳住,旁人只以为垫了一下脚。她捂着胸口偷偷呼一口气。 有渔看的笑起来,目送她慢慢进去。他抬头看一眼,酒店的匾额有点斑驳了,名字倒还清楚:平安酒店。他默念一遍,想着待会来接她,别找错了地方。 这时候人并不多。大堂里很安静。有星一进去,便有人领了她往楼上走。出了电梯,出门就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她跟着服务员一路走到廊尽头,看见一闪棕色大门上写着的房号,便知是到了。服务员帮她打开门,便转身离开。 有星往里一看,里面的人也看过来。 她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也来了。 黄舒笑眯眯道:“小丫头,真守时。”旋即对她招招手:“来来来,快进来。” 房内只有他一人,大喇喇的一人占着一张沙发。 有星微微踌躇,听他又说:“门就别关了,他们一会儿陆陆续续也该到了,开来开去的麻烦。” 有星便走进去,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她看见前面的长桌上摆了好几个果盘,还有形形色色的饮品,对面的电视上播放着一支MV,除掉了原声,只有音乐在流淌。她便问:“不是先吃饭?” 黄导一笑:“这时候谁饿?先唱歌,唱完再看。这家酒店设施齐全,什么都有,等唱完歌,还可以去打打球游游泳。他们好不容易休息,不玩够本,哪会罢休。吃饭不急——怎么,你饿了?” 因为锦成和以安的缘故,有星对这位导演不如之前那般心无芥蒂。只是他总是笑眯眯的,又叫她无法冷脸相待。只盼着锦成他们快来。 黄舒看她坐的远远的,时不时低头瞧手机,便体贴的说:“我刚问过,锦成以安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快到了。你别急——和我这个老人家在一起,挺无聊。” 有星抬头朝他笑笑,说:“是有点。” 黄舒呵呵一笑:“老喽,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时代了。来,先吃点水果,边吃边等。” 他自己也拿了西瓜慢慢吃,一面吃一面问她多大年纪,功课如何,又说起自己有个侄女,年纪和她一般大,性格也相似,看见她,便使她想起自己的侄女。 有星听他谈起家人,渐渐松下心神,不觉问道:“她上大学了吗?” 黄舒回答:“她读书晚,刚上高二,还不知能不能考上大学——她脑子聪明,却不用在正途上。天天满脑子想着当大明星。我一回去,便缠着我不放。” 有星便道:“你是大导演,不是正好可以帮她?” 黄舒却摇摇头,“你以为人人都能做大明星?” 有星想一想,看看黄舒的眉眼,略带促狭的问:“她长的难看吗?” 黄舒又摇摇头,“不,她很漂亮。” 有星奇道:“那你怎么不看好她?” 黄舒却还是那句:“你以为人人都能做大明星?” 她还要再问,黄舒却道:“来,说了这么多,渴了,喝点饮料。” 她刚刚吃了一块点心,正口渴,便接过,扬起纤细的脖子,喝了几口。黄舒看看手表:“他们怎么还不来?我出去看看。” 有星一人待在房中,百无聊赖的等待。窗外有禅在叫,汽笛声忽远忽近,衬着电视里的音乐,慢慢叫人发昏。似乎等了许久,又似乎只是片刻,不见任何人来,黄舒也没回来。 有星想去窗口看一看,刚一站起来,却浑身一软,跌回沙发里。为何会这样,大脑仿佛迟钝的轴轮,此刻无法运转。朦胧的视线里,门口慢慢走进一人,笑眯眯的,亲切和蔼的问她:“哟,怎么躺下了,是不是困了?” 那张脸越来越近,到眼前了,灼热的呼吸扑在她脸庞,她只觉十分恶心,想要推开他,手指微微一动,却叫他一把握住了。 有渔赶到酒店时,已是黄昏。他踩着晚阳的余辉奔进大堂里,前台的服务员查询片刻,抬头对他道:“早退房了。” 有渔愕然:“散场了?” 服务员点头,又解释:“其他人好像临时有事,来不了。所以原来的包厢到时间后,便退房了。” 怪不得不接电话。她出门时有多兴致勃勃,此时便有多扫兴。不知现在在哪里生气。只是苦了他,也不通知他一声,害他白跑一趟。只好打道回府,直奔他们入住的酒店。 果然没猜错。一进门,就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流水声。 有渔换了拖鞋,走过去,敲敲门,“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无人应答,想来还在气头上。 有渔一身汗,去了另一间浴室。今天这场球赛踢的爽快,他躺在浴缸里,回想对方脸上气急败坏的表情,还有队友的称赞,全身毛孔都为之舒畅。他知道自己是属于球场的。现如今的他还有些稚嫩,但他知道,不久的将来,他会缔造一个传奇,属于他的传奇。 水凉了。有渔出来。 有星却还在浴室。他扬扬眉,又等了一阵,那哗哗的流水却像永不会止歇,他便走过去,敲门:“你要洗到什么时候?”又说:“我饿了,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他等着她回答,却久久无声,正要再催,却听见一声呜咽。起初以为听错,凝神细听,却不是一声,而是一串串,压在嗓子里,妄图掩盖在流水下。 有渔慌了,高声道:“喂,你怎么了?”故作轻松地调侃:“该不会被人放了鸽子,就躲起来哭。” 话音未落,那哭声却不再压抑,陡然发泄出来,竟是嚎啕。 有渔大力拍门:“开门,快开门,再不开门,我踢了啊。” 门一开,一张肿胀的脸映入眼帘。 有星站在他面前,浑身湿漉漉的。地上扔着那件白裙,蜷缩一团,被水打湿了,看起来仿佛破败不堪。 有星开了门,又踉跄走回淋浴下,任由那水流劈头盖脸的洒下来。 有渔一把扯过她,“你干什么?”惊觉居然是冷水,更是高声:“你搞什么?” 有渔却挣扎起来,嘴里道:“让我洗,让我洗干净。” 有渔如何肯让,拉扯间,她身上的浴巾半开。他蓦然怔住了,看着眼前的一幕,不可置信。深色的淤青,发红的掐痕,渗血的皮肤,面目狰狞,昭示着它背后更狰狞的真相。太过震惊,他一时失语,伸手想去抚一抚,她却一闪,哀哭道:“脏,好脏!” 他如何还不明白。 有星浑浑噩噩的自己回到酒店,依靠最后一点力量,眼下见了有渔的眼神,残余的勇气与支撑顷刻间消失殆尽,两股战战,扑进他温暖的怀里,痛哭流涕:“怎么办,我该怎办?” 有渔抱着她,同她一样,全身发抖,眼睛血红:“是谁!我杀了他!” 第六十七 就是从这一刻开始, 失去快乐。 这一天白天阳光灿烂,夜晚的空气也十分平静。有渔守在有星床边,好不容易让她入睡了, 却睡的不安稳, 隔一会儿便抽泣一声,面露惊恐。他想抚平她紧锁的眉头, 却不得法。 他知道,也许一生都无法抚平了。 就像给她上药时, 她喊痛, 他也哭了, 有些痛只留在身体上,有些痛却永刻心上。是谁给了这鲜血淋漓的一刀,他恨不得将他们立马千刀万剐。 有星临睡前迷糊的拉着他, 抽泣着哀求:“别告诉大哥,先别告诉他!” 他会意。他都难过如斯,可以想见,将有星视若珍宝的大哥该如何痛彻心扉, 还有痛心疾首。他答应了她,她方合上眼皮。只是,看着她, 早上还鲜活俏丽的人儿,眼下却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床上,伤痕累累,再不能回到从前。而大哥的嘱咐犹在耳边, 曾经自己豪言壮语,许下的承诺,也句句在心。 誓用生命保护有星?他重重的给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火烧般发痛,心里的怒火也熊熊燃烧,烧的他无法冷静。他站起来,帮有星盖好被子,凝视她片刻,大步走了出去。 街道上灯红酒绿,人潮涌动。世人的夜生活正如火如荼。有渔来过拍摄场地好几次,并不陌生,只是未踏足其内。到了门口,方想起早上有星说过,他们剧组今天休息一天。然而往里一瞧,却是灯光透亮。 已是半夜,倒没有人阻止他,他一路进去,略略一瞧,正好有个助理模样的女孩从身边走过,便抓了她问道:“今天不是休息吗?” 女孩回答:“没有啊。下午导演有事,没拍。上午和晚上都有任务量,这不,刚收工呢。” 她说完,听见对面的男孩突然气息粗重,不由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面色不善,她看了有点害怕,就问:“你是谁?有什么事?” 有渔只问她:“费锦成呢?” 女孩答:“他今天有事,没来。” 话音刚落,又听见他发问,这一次,更加咬牙切齿,“姓黄的呢?” 她被他的神色吓到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敢不答:“他刚走。他说晚上有应酬,让司机开车送他去。这会儿大概要从停车场出来了。”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停车场在哪儿?他车牌号多少?” 停车场大同小异。昏暗,空旷,散发着干燥难闻的气息。有渔刚到入口,就看见了它。它正徐徐开出。借着灯光,便看见里面一张肥胖的脸庞,油光满面,丑陋的双眼肿胀,肥厚的嘴唇一开一合,不知在发表什么罪恶言论。面孔上挂着他标志性的虚伪透顶的笑容。 就是这个恶心之人,糟蹋了冰清玉洁的有星!如果有刀剑,他一定马上刺穿他的胸膛。可惜环顾四周,只找到一根铁棒,锈迹斑斑。他紧握它,朝前走去。 急促的刹车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响彻。司机伸头大骂:“臭小子,干什么?” 呵斥没有停止对方的步伐,却听他说:“冤有头债有主。姓黄的,你害了有星,还想活着?” 黄舒眯了眯眼,也伸头,却是冷静自如,“有星是谁?我不认识。” 有渔双目赤红,青筋暴露,仿若暴怒的小兽,如疾风般向前。 司机骇然,忙按喇叭,一旁却传来命令:“冲过去!看他躲不躲。”他略一犹豫,又听他说:“车砸坏了,你负责?” 他只是打工的,自然不愿担这无妄之责,更不愿充当保镖,与人斗殴,于是一踩油门。他以为他会躲开,却没预料到,对方心志坚定,寸步不退。要不是最后关头他急打方向盘,大概真会将他迎面撞飞。 饶是这样,车头还是将他挂倒,然后车身一震,险险停在当口。回头一看,他正试图爬起,脚步虚浮,走了一步,颓然倒地,蜷缩一团,双手捂着脚腕,神情痛苦。他看见一旁还渗出血水,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看向黄舒:“他好像伤的不轻,要不要去看看他?” 黄舒早看见了,听了,却是脸色淡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喜欢出来学人打打杀杀,就该受点苦头。”他看司机还看着他,便又说:“他真有什么人出了事,大人不出来处理,自己到处攀咬,怪得了谁。这样的孩子,我见得多了。谁也找不了我们麻烦。”又四下一望,“你运气真不错——这里的摄像头坏了。” 司机松了一口气,还是心惊,黄舒却有些不耐烦了:“还不走?等着别人来看热闹?” 他忙问:“去哪儿?” 黄舒摸着下巴,微微一笑:“原计划。让美人等太久,可是失礼。” 医院,总是弥漫着难闻的味道,尽管它地面干净,墙壁洁白。有星从小讨厌医院。如今依然。只是小时候可以撒娇,耍赖,身边也总有人陪同和温言软语。讨厌归讨厌,却不惧怕。现在她独自一人行走其间,只觉冰冷的恐惧自脚底心,窜上脊背,叫她颤抖。她不知道自己原来如此胆小。 一对夫妻路过,看见昏迷的有渔,将他送进医院。查阅他的通话记录,找到有星。只是没料到,她也是个未成年。 他们问她:“你们是兄妹?你们父母呢?” 有星摇摇头,“不在了。”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然后妻子开口道:“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有星点头:“大哥正在回来的路上。” 妻子道:“那就好。他伤的不轻,有大人在场才妥当。” 病房里医生和护士围着有渔,正在做检查,个个神情严肃。她猜不透他们的表情,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偶尔听见一句,“还可能有轻微脑震荡。”耳中一嗡,不由一抖。她想进去看看,却被拦住。 那妻子拉着她:“先别去打扰,检查完毕,医生自然会告诉你。你脸色不比床上那位强,来,先到这边坐一坐。” 他们好心,看她独自一人,一直流泪,满目惊惶,着实可怜,便陪她坐着。只是他们还有事,不能久留,没过多久,也匆匆离去。 他们刚走,医生便出来。第一句话就问:“家长呢?叫家长来。” 有星站起,“他怎么样?” 医生倒回答了:“腿部需要手术。” 有星脱口道:“很严重吗?” 医生看她一眼,语气平静:“还要再做进一步检查。但恐怕以后不能再恢复从前。这一点,家人先做好心理准备。” 她睁大眼睛,仿佛没听清,医生眼中闪过一抹同情,也是平静的,说:“叫你们家长快一点过来。手术耽搁不得。” 有星良久才发出声音,自己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一抬眼,才发现医生早已走远。 病房里的味道更难闻。有星走进去,看见有渔躺在一张惨白的床单里。他不像大哥,对她无限宠溺与宽容,他常和她拌嘴,抓住机会就奚落她,偶尔还故意跟她对着干,所以她有时候觉得他真讨厌。可他们从母亲肚子里就形影不离,时刻相伴。如果大哥像一艘船,载着他们驶过惊涛骇浪,勇往直前,他便像耳畔的风,一路陪伴,守护着她。她知道他是爱她的,她也离不开他。他们互相了解,分享秘密与梦想。无论如何,他是开朗灿烂的,现在却了无生气的躺在那里。为了她。 有星站在床边,握着他虚弱的手腕,眼泪一颗颗落下,有一颗落在有渔的脸上,他微微皱眉,动了动,大概牵扯到了伤口,昏睡中呻吟一声。 有星身上也痛,眼睛也痛,看着有渔,连心也痛起来。 她伏在床头,轻轻的低喃:“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有渔醒来,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忙要激动地坐起,“大哥!” 却被一把按住:“别动。”是有鹿从容的声音:“你需要马上手术。不要乱动。” 孙叔吴姐也来了,还有苏柏州,都站在有鹿身后,一脸担忧。 有渔看着有鹿:“你都知道了?有星告诉你的?” 有鹿回答:“她打电话给我,说你出车祸。”他想起有星在电话里的哭泣:“大哥,你快来。我好怕,我好怕,求求你快点来。”他环顾四周,问:“有星呢?怎么不看见她?她一定吓坏了。” 有渔怔怔的看着他,突然哭起来:“大哥!大哥!” 有鹿一愣,温声道:“怎么哭了?你也吓坏了。别哭,我来了,没事了。”他拍拍有渔的背,有渔却叫起来:“大哥,有星她……” 剩下的一段时间里,只有他含着泪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述说,而后便是暴风雨前夕的寂静。吴姐捂着嘴哭起来,看见有鹿的脸色,却不敢出声。 半响,方听见他开口,“孙叔吴姐,你们在这陪有渔。我去找有星。” 苏柏州忙道:“我跟你一起。” 有鹿已大步走了,他忙跟上去。 酒店的服务员带他们到房门前,说:“陈小姐一直在哭,眼睛都肿了。我们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也不理我们。我们很担心。幸亏你们来了。” 有鹿一直在拨打电话,此刻换了手拍门,一边拍一边沉声喊:“有星,开门!” 里面静谧无声,他越拍越用力,引得隔壁的人出来探头探脑。 柏州使劲拉开他,对服务员说:“拿钥匙开门。” 服务员也紧张起来,慌忙开了门。 他们两个便一前一后走进去。屋内很暗。柏州开了灯,看见有鹿已走向卧室,他便在其他房间找寻。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的几乎不寻常,让人心慌。柏州看过书房,又到阳台,然后来到浴室。一拉开门,顿时如遭雷击。他大叫一声:“有星!” 有星没有回答他。她躺在浴缸里,海藻般的黑发,映着黯淡的唇色。手腕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淋漓。遍地都是红色,红的刺目,红的惊心动魄,也红的叫人绝望。 他猛的被撞开。 是有鹿冲了进去,一把抱起有星,而后对着他大喊:“叫救护车!”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有鹿如此失态,失去所有的镇静与从容。连嗓音仿佛都是破碎的,却极力温柔的唤着:“有星,有星——” 有星再不能娇憨回应她大哥,留给她大哥的最后简讯,上面残留她今生最后的泪痕:“大哥,我好后悔没有听你的话。对不起。” 第六十八 以辛搬出桃源的那天, 漫天大雾。遥遥一望,前路难辨。没有人送她,就连钟红也不见。大概气氛太诡异, 所以她们都躲开了。吴姐跟孙叔没再露面。也许他们跟她一样, 也不知如何面对。 就像昨晚,听完那个故事, 她问有鹿:“你预备怎么做?” 有鹿看着她,反问:“如果你是我, 你会怎么做?” 他冷静的面容, 阴郁的眼神, 都让她颤抖。既然他如此平静的讲述曾经可怖的一切,便说明这一切早已深入他骨血,忘不掉, 也不会改变。她看着他,嘴唇颤抖,却无话可说。也许说什么都是枉然。 桃源再不能住了,她说:“我明天就搬出去。” 有鹿没有做声。 只是还有一件事, 不能不商榷,她艰难开口:“可否容我两天时间,等我找到住处或者新的疗养院, 再让以安出院。” 有鹿交叉的十指微微一动,语气仿佛淡然:“可以——如果你放心的话。” 他养着以安,不过是棋局中的一步,现如今真相大白, 还留她何用。 他没有说,以辛却看懂了,她又一抖,蠕动嘴唇:“我知道了。” 她慢慢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便看见吴姐和孙叔站在转角处望着她。灯光有点暗,无法看清他们眼中的蕴意。她总算明白当日初见,他们的不友善从何而来。可怜他们,竟还要与她朝夕相处。她不敢看他们,心乱如麻,只低了头,匆匆上楼。 第二天晨曦初现,以辛便独自站在院中。脚边一只箱子,背上一只背包。和她进来时一样,十分简洁。她立在清晨稀薄的雾气中,最后望一望这座庄园,它还是那么壮丽雄伟,第一次踏足时,充满好奇与惊叹,那时的她从没想到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会不知不觉将它当做家园。原来并不是。 车子来了,以辛坐进车里。当桃源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她知道,美梦至此结束,噩梦却即将开始。 以辛有一段时间没来医院了。特护看见她,熟络的招呼:“霍小姐,您来了。” 以辛只点了点头。特护见她站在门口不进去,就疑惑的看着她。 以辛轻声对她道:“我想单独跟姐姐待一会儿。麻烦你,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特护答应着出去了,帮她带上门。 以辛终是走进去了。 以安安静的躺在那里,对于她的到来无知无觉。换做以往,以辛总会感觉遗憾,此刻却万分庆幸,幸好她无知无觉,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以辛颤抖的手掌划过以安的面孔。她姣好的五官一如她记忆中的模样,青眉如黛,蕴着倔强,还有不服输。美目生辉,幼年时期,她见过它对抗外人欺辱时的狠厉,此后许多年,它给予她温暖,守护,还有偶尔的严厉。那张朱唇皓齿,的确尖锐刻薄,却也吐露这世间最温柔的话语。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她与那惨案故事中的恶魔形象划上等号。可她知道,他们没有撒谎。 以辛伏在以安身上痛哭起来,她握着她的手,语音凝噎:“姐姐!为什么!为什么!姐姐!姐姐!” 一声声,摧人肝胆。无人回答她,亦无人安慰她。 空空的病房,唯有她的哭声回荡。如果哭泣能让一切重来,能抚平一切的创伤,她定会永不停止。只是老天不会额外优容软弱的灵魂,也不轻易宽恕凡人所犯之错。当阳光穿透迷雾,照进房中,预示着时光无情的流逝,她不得不擦干眼泪,开始打算。 医院听了以辛的要求后,并不意外,微笑着对她说:“院长交代过,说霍小姐随时可以出院。” 以辛去办理手续,被告知住院费用一分未缴,她看着那张账单,心中苦涩。幸亏她总算还有一些积蓄,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倒能支付。只是也所剩不多。接下来却还有许多地方要花用。 首先是住所,还有以安的医院。她到网上细细查看,半日下来,却一无所获。要么租金太高,要么地址太偏,好容易碰到一处价格适中的,戴了口罩去洽谈,房东却对她上下打量,疑心重重。她无法袒露真容,又不能很好的自圆其说,于是自然泡汤。眼看天色渐晚,她却还在街头暗处徘徊。好像回到了当年刚来此地时的情境,她跟在以安身后,寻找落脚之处。现在回想,多半是因为以安在,她便心安。那时心中亦有彷徨,更多却是充满希望,以及未来的憧憬。不像现在,不知何去何从。 金薇的电话来的及时。她问了以辛在哪里,一个钟头后,便出现在以辛面前。她看着以辛肿胀的眼,微微一叹,对她道:“都流落街头了,怎么不找我?难道你忘了,我是你经纪人。” 以辛低着头,只是不说话。 金薇察言观色,知道她心下茫然,恐怕又怕连累旁人,所以才不曾求助任何人。 她说:“走。” 以辛抬头道:“去哪儿?” 金薇打开车门,回答她:“有个朋友正好有套公寓闲置,我帮你租下来了。暂时先住过去。” 以辛略一犹豫,低头坐进车里。 车子开出一段,听见金薇开口道:“接下来如何打算?” 以辛靠在椅背上,轻声道:“我想先找一家疗养院。如果找不到,就先找个护工。” 金薇从镜子里望她一眼。 那天锦成述说时,她也在场。她静默片刻,说:“那件事,与你无关,要你来承担,委实不公平。” 以辛看着窗外的斜阳,轻轻道:“她是我姐姐。”微微一顿,仿佛喃喃自语:“她总是把最好的给我,如今她欠了债,我岂能丢下她不管。” 金薇一时无话。过了一阵,说:“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以辛苦涩一笑:“我知道。”又抬头问她:“已经开始了吗?” 金薇会意,倒是笑了笑:“倒还没正式开始——至少对你来说,目前一切算正常。我也还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所以我们手头上的工作一切照旧。”她瞥一眼以辛,又说:“只是锦成就没那么幸运了。” 大概水深火热,是锦成现在最贴切的感受。 金薇看以辛低着头,仿佛没有听见这一句 ,知道她恐怕此时不愿听他的事,便适时缄口。她看气氛沉闷,就找了话题来聊:“疗养院一时半会儿不好找,护工倒相对容易些。我明天就安排,帮你找个最好的。” 以辛却开口道:“不用最好的。”她看金薇朝她看过来,便闷闷坦陈:“我恐怕支付不起了。麻烦你,找个一般的,能看护就行。姐姐……现在各项指标都没问题,只是有人陪,放心些。” 金薇只注意前一句,惊讶道:“怎么会,这两年,你积蓄应该不少。”她想一想,说:“ 就算公司只按月支付,那也不少。其他大头酬劳,三年也即将到期……” 以辛却是打断她的话,问她:“你觉得他们还会履行承诺吗?” 金薇愕然,听她又将住院费的事慢慢告知后,不由深吸一口气。她原还想说,按照合同,酬劳支付的事,她可以帮忙周旋,眼下看来,对方却是早就计划的滴水不漏,即便有合同,恐怕也不过是一纸空谈。 金薇也沉默下来。半响,才重新发问:“你预备怎么办?” 对方有备而来,以辛与锦成恐怕在劫难逃,又无还手之力。 以辛靠在椅背上,十分疲累,这句话她才问过别人,现在换旁人来问她,她却不知如何回答,良久,方出声:“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金薇点点头,说:“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下去。已经到了这一步,也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她停一停,接着说:“上头既然还没取消你的日程,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下周的拍摄,你等我通知。这几天,先在家中好好休息。” 以辛微微颔首,表示听见了。 金薇顿了顿,还是对她道:“锦成那边的新闻最近不少,你平日跟他关系亲近,肯定会对你有所波及。你不要在意,也不要随意为谁发声……” 说道这里,她自己住了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以辛似有似无的嗯了一声,她便没有再言语了。 因为时间急,当天傍晚,金薇便找了两个人,将以安护送到公寓类。公寓位置靠近郊外,晚上八点以后,就变的十分安静。房子里什么都齐全,只是长久无人居住,蒙了灰尘,显得杂乱。 金薇环顾一周,对以辛说道:“时间太紧,没来得及让人过来打扫,明天你自己收拾一下。” 以辛已觉满足,又听金薇说:“明天我买些生活用品给你们送过来。这几天你先别出门。” 以辛只点点头,金薇走时,她送她到门口。 金薇对她挥挥手:“进去,别让人看见了。”她转身就走,突然听见以辛在身后叫道:“薇姐。”她回头,便看见以辛闪烁的泪光:“谢谢你。你——记得来看我。” 金薇心头一酸,点点头,说:“好。” 她走了,以辛还站在门口,凝视她消失的方向。她不愿回到楼上去,就像不愿新一天的到来。因为她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六十九 最近记者们忙坏了。先是费锦成的负面新闻层出不穷, 原本以为很快就会烟消云散,毕竟他正当红,又背靠星河这座实力雄厚的大靠山。谁知一段时间过去, 却是新闻愈演愈烈, 而星河却毫无动静。这让小事件也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接下来,每天都可以看见关于锦成的消息, 占据头条,醒目刺眼:费锦成耍大牌, 无故迟到, 辱骂助理, 现场黑脸等等,每一条似乎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所谓堤溃蚁穴, 一桩桩加起来,总叫人渐生疑窦。反正刚刚开年,没有什么大事,记者们便纷纷聚到星河楼下, 还有费锦成住处,时刻蹲守,只望抢得独家。 这一日天气转暖, 淡金的阳光轻覆人间,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舒服。咖啡馆里的客人稀落,门外的广场却三三两两有不少人。或站或蹲或坐, 一边沐浴阳光,一边看着对面小区的入口。这些天他们几乎天天来,彼此早已熟络。闲来无事,便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他们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从对面的咖啡馆里走出来,边走边打哈欠,便笑着对他们中一个年轻人说道:“小王,你师傅怎么又来了?难道还对你不放心?怕你偷懒?” 小王摇头道:“大概是。他昨晚出去喝酒,半夜才回家,今天还非要过来,我劝他也不听。” 一人便道:“你师傅这人出了名的懒,又资历不浅,没什么大事可不轻易出动。这几天却亲自跑来这里,你老实讲,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新闻?” 小王还未说话,他师傅已走近,敲敲那人的头,喝道:“只允许你们出来享受阳光,我就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发霉?” 那人笑道:“老王,此言差矣,你要享受阳光,去你们公司天台上晒就好了,何必跑来这么远?老实交代,到底来做什么?” 老王摸着布满胡茬的下巴,“你们来做什么,我就来做什么。” 那人看他摇头晃脑,睡意朦胧的样子,疑问道:“真的?” 老王又打个哈欠:“除了这里,还有更值得跑的地方吗?” 那人这才信了,笑道:“倒也是。最近真是闲的长蘑菇。只望费大明星争点气,再来点更劲爆的东西。” 老王指指他,“不厚道。” 那人笑道:“没办法,总要吃饭。也怪不得我们记者不厚道,谁叫他自己有问题呢。所谓空穴不来风,我们的职责不就是为大众揭露这些背后不为人知的一面吗?”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女记者对着他怒目而视,老王也看见了,就哈哈一笑:“你少说两句。” 那人耸耸肩,对那女记者道:“嘿嘿,我知道你喜欢他,还抱有幻想,只可惜,根据前辈我的经验,你只怕要失望了。嘿,别这么看着我,不信你问问老王,看我说的对不对。” 老王却置若罔闻,一双浮肿却锐利的眸子直直看着前方,仿佛猎人嗅到猎物的气息。其他人循着他的视线,便看见一个女人款款走来。一直走到他们中间,取下墨镜,还有帽子,顾盼四望。 终于有人认出她,老王已抢先一步,对她微笑:“应虹应小姐,好久不见——怎么到这里来了?” 此人正是应虹,她微微一笑:“王大记者,好久不见。我听说有名的记者们最近都在这边,所以就过来了。” 她早已引起注意,此言一出,更是惹人侧目,她等其他人纷纷围拢过来,才敛了笑意,双目直视老王打开的镜头,“我要爆料。” 太阳慢慢偏移,刮起一阵凉风,却无人感觉到冷。应虹来了,又走了,算起来,不过片刻时间,却叫这些记者们热血沸腾。 小王兴奋不已,一回头,看见自己的师傅却一脸淡定,不禁问道:“师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老王扬扬眉,意味不明。 小王忙凑近了他:“师傅,难道你真还有其他小道消息,求告知……” 老王赏他一记爆栗子,“还不快回去写稿,被别人首发了,你这个月奖金就泡汤了。”他看小王敢怒不敢言,又一笑:“这几个月好好跟着师傅,有肉吃。” 咖啡馆的服务员原本正打着盹,忽然门铃声大作,忙站直了,反射性的喊道:“欢迎光临。” 却是好几个记者推门而入,一阵风似的,各自找了张椅子,坐下便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埋头敲起来。服务员走过去,询问要不要点东西,却一个个充耳不闻,头也不抬。她好奇的偷偷探脑一看,顿时睡意全无,只见文档上几行字体夺人眼球:“知名导演玩转潜规则游戏,女演员陪睡又陪聊,道不尽辛酸泪。” 现在的网络媒体发展迅猛,四通八达,不过半日,应虹便出现在各大门户网站的头条。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昂着头,直面镜头,说:“拍摄大唐风流期间,黄舒借讨论剧情,指导演技为名,多次进行肢体骚扰。后来更直接要求深夜作陪。我不愿意,他便在拍摄时借故刁难,甚至删减戏份。无奈之下,只好委曲求全。那是我最屈辱的一段时间,表面上是演员,实则是三陪人员。无论何时,只要他有需要,我便要随叫随到。” 她不是什么当红明星,但因为之前大唐风流的热播,倒也累积一定知名度。潜规则向来让人津津乐道,现如今由一美丽女人亲口道出,还如此直白,毫不隐晦,再则对方并非无名之辈,而是众所周知的知名标杆导演,于是一下子掀起轩然大波。 马上有人产生跟记者一样的疑惑:“为何你现在才说出来呢?大唐风流刚落幕不久,热度不减,明年据说会开拍第二部……” 应虹微微摇头,“我并非为炒作,更不为蹭热度。我从业四年,一直秉持最终初心:脚踏实地拍戏,兢兢业业工作。谁知这么简单的东西我都没有办法坚守。痛恨自己意志不坚定之外,更恨那始作俑者。他威逼利诱,又恐吓恫吓,我不得不屈服。” 她轻轻抬眸,眼中含泪,神情凄然:“事后我再无法安心度日,每天都在自责后悔。几番思索,我决定站出来,揭发他,不为别的,只希望能起一个警示作用,肃一肃这种风气。只想好好拍戏,认真努力的艺人还有很多,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干净的环境。我希望黄舒能为他的所作所为发表道歉和反省声明。” 这一番言谈,分文字版和视频版,占据众人视线。当事人黄舒当然成为热门人物,他的工作人员只发布了四个字:无稽之谈。此外一连好几天,都再无任何回应。 就在大家猜测他们是不是已私下达成和解,应虹却又出来了,“看来你依旧毫无悔过之意,那么就别怪我不客气。” 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公开了一组照片。照片中黄舒白花花的**,不堪的姿势,猥琐的神情,张张丑态毕露。与此搭配的,还有应虹的掷地有声:“照片是不是合成,你心中有数。如需鉴定,我随时奉陪。假如这些不够,我还有许多更好更清晰的,欢迎大家一起帮忙鉴定。” 她甚至还发了一张两人纠缠一起的照片,如此豁出去的举动,让人不能再怀疑照片的真实性。 黄舒的工作室急了,忙出来反击:“自应虹小姐进大唐风流剧组以来,一直主动对黄导示好,被黄导声严厉色拒绝后,心有不甘。黄导对事不对人,根据剧情需要,以及她的演技表现,还曾主动给她增加戏份。但应虹小姐胃口十分大,后来又屡次主动要求加戏。黄导没有答应,她便一直怀恨在心。如今如此诋毁和诬陷黄导,实在让人不忿。如果应虹小姐继续不知收敛,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大家正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时,应虹却冷冷一笑:“就算我真不知廉耻,道德败坏,那么其他人呢?” 众人还在反应之际,接下来却接二连三,一下子站出来多位女演员,其中有小有名气者,亦有默默无闻者,都将矛头直指黄舒,坦言曾与黄舒有过不堪事实。她们或流泪诉说,或神情沉痛,无论哪种,都表达了一个不争的事实:黄舒睡了她们。 有人眼尖,发现这十几位发声者,其中一半居然都来自大唐风流剧组。如此说来,拍摄期间,黄舒可真是忙碌,居然那么多人同时“主动示好。”也有人质疑突然这么多人一起出来指正,实在蹊跷,可能黄舒得罪了什么权贵,遭人诬陷,也说不准。 扑朔迷离时,网上一段录音却流泻出来。录音背景略微嘈杂,隐约可听见杯碗碰撞,黄舒的声音带着醉意:“以为凭几张照片,几个无名小卒,就能搞死我?是,我是睡了她们,那又如何。难道我没给她们加戏?没回报她们?对,我是对其中一些人还许诺,以后做主角,但那不过说说而已。都是成年人了,这点脑子没有吗?哪里那么多主角可以做?一派天真,怪得了谁?睡她们是瞧得起她们,多少主动凑上来的,我都懒得理会。 有男演员帮我介绍更好货色的,我也没要,还不是想着把机会留给她们,再怎么说,我也是惜香怜玉之人。这事看着闹的厉害,我不承认,谁也拿我没办法,还可以倒打她们一耙,反正大家都认为女演员没几个干净的,大不了说我们狗咬狗,都不是好东西啰。我反正无所谓的啰,过一两年我再出来拍戏,也不会怎样,反正我的剧总不缺人看。而且这样一来,说不定到时主动爬床的人更多,于我有利无弊啊哈哈哈哈哈。” 话的末尾,他打了个嗝,隔着屏幕,似乎都能闻见那恶心的臭味。先不说这段录音如何会流出,他又怎会如此口无遮拦,但这确实是他本人的声音。这一下子,黄舒无耻丑陋的嘴脸暴露无疑,群英激愤,一时间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一片骂声。黄舒的工作室再无发声,黄舒本人不知去向。 众人骂着骂着,不知谁开头,又从黄舒的字里行间里产生好奇,那位帮忙介绍更好货色的男演员,不知是谁?接着又有人疑惑,为何应虹会选择在费锦成楼下去对记者爆料?这一举动,是否暗含其他深意? 记者们深知民众心意,到处采访,更紧追那些女演员们,挖掘任何一点有用的蛛丝马迹。应虹起先没说什么,后来估计给逼问烦了,便甩出一句:“他们有没有什么交易我不清楚,只不过费大明星风度翩翩,有的是本事让每个女人都以为他喜欢自己。” 她一开口,其他女演员们也相继发言,有几位更直白:“他可比黄舒高段,一张俊脸,逢人先露三分笑意,好像温和无害,对人人都好,实则跟人人都暧昧不清。多少女孩子陷入他温柔陷阱,一腔爱意换来空欢喜。这种人,我看透之后,就再也不想接近!” 此番言论引起热议,街头采访里,有女孩子打抱不平:“这哪里能怪锦成呢,多半是她们自作多情。” 更多的却是摇头:“费锦成这种人,比起黄舒,其实更讨厌,说白了,就是高级渣男一枚!” “每次看到他笑,就觉得很假,十分有心机的样子。还不知道他利用那些女孩子的感情,私底下做过什么不耻交易呢。他跟黄舒关系匪浅,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看他也好不到哪里去。等着他的丑闻公布于众。” 渣男,伪善,虚伪等字眼,便从此开始伴随着费锦成出现。 过后不久,又新增了另外几个标签。这段时间以来,星河不曾出面回应任何消息,这一天却开了一个发布会。 发言人声称,这些日子的新闻让人遗憾,他们本应站在艺人的角度,为其发声。他们信任艺人,事实上也曾做过多种努力,力图挽回艺人形象。大唐风流原本应成为口碑之作,经典流传,谁知如今却因某人的人品问题而蒙羞。星河深感遗憾,也自责不已,只悔当初欠缺更深入的了解。 这次吸取前车之鉴,对于新闻中所涉及的人与事,都进行了深入调查。结果不尽人意。更让人痛心的是,在我们为艺人辗转奔波,想方设法尽力相助时,却发现,原来艺人早已不需要我们。除了与其他公司曾私下接触,商讨跳槽事宜外,更欲自立门户,成立个人工作室。此举无可厚非,我们无权干涉,尊重艺人想法。但,让我们没想到的是,他们却意图带走我们公司的新人。每一位新人,都是我们精挑细选,费尽心力培养,就如同当初培养他一样。尽管新人们不为所动,但他这样的举动,本身已让我们心寒,心痛! 经过高层会议讨论,决定与费锦成先生解除合约。我们依旧对他抱有惜才之心,友谊情意,望他从今往后,好自为之,多多珍重。 一片哗然。近年来,星河对费锦成的奉捧人人目睹,如今却说断就断,毫不拖泥带水。星河不是小公司,所有决定必然深思熟虑,这样一看,果然费锦成有问题。更兼之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黄舒的丑闻,为何会蔓延到费锦成身上,无人深究,即便深究,恐怕也无从得知,娱乐圈本来就真真假假,难以说清。黄舒不见踪影,费锦成自然成为众矢之的,他的微博,社群等等,所有之地一片骂声。还有部分死忠辩护,但终究抵不过大众之声,微弱发音湮没于辱骂的海洋中。 刘拂忍不住去看,只看得暴跳如雷:“荒唐!荒唐!” 公司的大楼如今已禁止他们进入,他无法跟星河高层理论,主流媒体方面恐怕也势单力薄,无法申辩,于是便另谋计策。找到一家公关团队,想利用水军,导向舆论。他前脚刚跟人谈妥价格,正满怀希望等待,谁知后脚就被那团队出卖,公然嘲笑他现在狗急跳墙,还想请水军相助,为锦成正名,并趁机反咬星河一口,抹黑它。只可惜,他们却不想赚他的钱,只因他们也有原则,最恨虚情假意,忘恩负义之人! 刘拂气的只想骂娘。他指天发誓:“老子从没叫他们反咬星河一口!这群骗子,撒谎!污蔑!我要告他们!” 他说完了,就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气喘吁吁。他原本就壮,自从锦成走红后,他的应酬与日俱增,便越来越胖,又缺乏锻炼,体质发虚,稍一激动,便脸红脖子粗,满头冒汗。此刻在阴暗的房间里,他的愤怒不叫人害怕,却有点可怜。 他喘了一会儿,看锦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就又急了起来:“你倒是说句话啊。” 锦成闭着眼,仿佛没有听见。 刘拂又说:“再这样下去,我们就真的完蛋了。不行,我们得做点什么。” 锦成慢慢睁眼,问他:“做什么?” 刘拂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锦成一晒:“做什么都不过是以卵击石,如同跳梁小丑,徒增笑料与谈资罢了。” 刘拂叫道:“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 过了片刻,锦成微微一叹:“听天由命。” 他低垂着眼,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仿佛心灰意冷,低声道:“我早说过,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现在,不过是时候到了。” 刘拂听他这样一说,就站起身来,他想说些什么,却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在房间中走来走去。这是他帮锦成购置的一处公寓,鲜有人知,但为了万一,大白天里,依旧所有窗帘紧闭。房里如同黑夜,只开着一两盏落地灯。 他走到窗前,掀开厚重的窗帘,往外瞧一眼明亮灿烂的街道,想到不久前还风光无限,现在却变成了过街老鼠,几乎人人喊打,不禁颓然。他走回来,忍不住开口:“霍以安才是罪魁祸首,当初要不是她极力游说激将你,你又怎会……”话未完,就被锦成截住,“别说了,她现在已经那个样子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刘拂哼一声:“是,她如今倒是轻松,躺在那里,就算报复,也报复不到她身上去。”说道这里,就看了锦成一眼,“还以为以辛是沾她姐姐光,原来却是帮她姐姐还债。呵呵,以辛不知能不能找到地方痛哭。”又一扬眉:“说起来,她现在倒还好像没什么事。” 锦成不做声,过了一阵,才开口:“她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第七十 在金薇的帮助下, 总算找到了一个护工。因是熟人介绍,提前打过招呼,见到以辛时, 倒挺大方。只是进入小小的公寓时, 微露一点惊讶,大概没想到明星会住这种地方。以辛在家待了两日, 交代了相关事宜,便出门复工。 关于工作一事, 金薇曾对她说:“如果你没有心思上工, 我出面, 去帮你向公司推掉。” 那还是之前接下的一部戏剧,原本由她出演女主,随着新闻叠出, 投资方便商议换角。星河什么都没说,等金薇知道时,以辛已由女主变成了女三。金薇据理力争,也无济于事, 想着如此憋屈,不如辞演算了。 以辛听了,却摇摇头, 拒绝了:“有工作做就好,总算还有一份薪水可领取。” 金薇了解她状况,微微一默,只好随她而去。 这天以辛天不亮就从家里出来, 去街上拦了一辆车,直奔剧组。因为想借晨曦初现时的天光,所以清晨这场戏十分重要。以辛怕耽搁,下车后,还一路疾奔。刚到门口,却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两人都是一愣,以辛忙道:“对不起。”一边弯腰去捡。 那人却将她一推,口里道:“拿开你的手,别给我弄脏了。” 说着已抢先一步将东西拾了起来,抱在怀中,一面拍拍打打,一面怒目而视:“这是娜娜姐的戏服,你成心的是不是?” 以辛已认出她是何丽娜的助理,听她这样说,倒是一愣,开口道:“我怎么会知道。” 助理哼了一声:“你自己心里有数。” 以辛皱眉,又听她说:“谁还不晓得你那点心思。” 安安跟小楚刚好从外面进来,安安一步上前,指着她道:“什么心思,你说清楚了!” 助理昂着头:“还用我说吗?” 安安大声道:“有本事你就说出来,遮遮掩掩的算什么。” 早有人侧目,这一大声,便引来一句呵斥:“吵吵什么?!还拍不拍了。” 那助理鼻孔里哼一声,嘟囔道:“走路不长眼,真晦气。” 抱着衣服,擦着以辛的肩膀扬长而去。安安气不过,就要去理论。一把被小楚拉住了。她看见小楚的眼色,便朝以辛看看,以辛虽然什么都没说,想必心中也十分不好受。安安只好忍了,随着以辛往里走。 小楚在一旁道:“对不起啊,以辛姐,今天路上太堵,所以我们来的晚了些。” 以辛只说:“没关系。我也刚到。” 三人进了化妆间,开始梳妆打扮。等一切就绪,片场里已十分热闹。举目四望,莺莺燕燕,穿红着绿,宛若一副美人图。不过大多是背景。 以辛今天也无多少台词。她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看着主角何丽娜娉婷前行,长长的衣摆曳地,一次又一次来回摩挲地面,她的台词也说了一遍又一遍,导演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好容易趁着天色大亮之前终于过了。导演盯着回放看了片刻,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只脸色阴阴的让准备下一场。众人眼睛雪亮,谁都看得出来导演不十分满意,何丽娜平素为人高调自傲,这下免不了有人挤眉弄眼,嘀嘀咕咕。 接下来轮到以辛的场次。自从入组,许多双眼睛便关注着她。有人纯属看热闹,有人想看笑话。以辛统统不回应,只默默做事,一门心思全在工作上。大概她的专心真起了作用,每次拍摄,都挺顺利。至少没人能挑出明显的刺来。这 一回,她也一次通过,听见导演说了很好之后,便走下场。 安安上前道:“以辛姐,你演的真好。” 以辛微微一笑,一转眼,却看见何丽娜正盯着她,一双本来漂亮的眼睛里闪着冷冷的光。 中午吃过饭,以辛正想休息一会儿,突然门砰的被撞开,早上那个助理抱着一件衣服过来,朝她面前一扔,大声道:“这衣服脏了一块,都是你早上给弄的。下午要穿这件,你得负责把它弄干净了。” 那衣服是白色的绸子,衣摆上印着一块黄黄的颜色。 安安过来,“怎么就是以辛弄的?谁知道这黄色的是什么。” 那助理道:“早上谁撞了我,大家可都看见了。反正我不管,你们给弄干净了!” 说完她便跑了。安安追到门口,却看见以安弯腰去捡衣服,忙又回来,抢先一步捡起来,说:“她这是没事找事。” 以辛轻声道:“说不准就是那时候在地上弄脏的。” 她这样说,小楚也过来,看了一眼,便道:“好像是颜料。这种不好清理,还是拿去问问阿青,看看有 第六十章 (3) 没有什么好方法。她是服装师,经验多。” 安安便捧着衣服出去了。没过多久,却又气冲冲的回来了,说:“阿青说她没时间。谁弄脏的谁负责,不要什么事都找他们。” 小楚问:“她真这么说?“ 安安气道:“想当初,一口一个安安姐叫的亲热,现在却翻脸无情。他还说……”她突然住了口,看一眼以辛,小楚也适时开口,说:“这世上本来落井下石比雪中送炭要来的容易,也多的多。别气了,还是赶紧想想办法,怎么去掉它。” 两个人便研究起来,以辛也过来,一起帮忙。 只是弄来弄去,还是留下一点浅痕。安安愁眉苦脸,“怎么办?他们肯定不会罢休。” 小楚说:“我先拿过去,大不了我多说几句好话。” 以辛却站起来,“我送过去。”她看他们两人都看过来,便微微一笑:“是我弄的,理应我去。别耽误了下午的拍摄。” 他们相视一眼,还要再说,以辛却已拿着衣服出去了。 何丽娜的休息室十分宽敞,一堆工作人员正围着她忙碌。说说笑笑的,十分热闹。以辛一进去,都是一顿。房内霎时落针可闻。 何丽娜翘着腿坐在人群中央,笑的十分虚假:“哟,这是谁呀?” 以辛慢慢走过去,想起入组的第一天,何丽娜在她耳边的话:“我们又见面了,不知是有缘,还是冤家路窄呢。”她的敌意一开始就有,经过那次换角风波后,更加明显。以辛不太了解她这种人的心态,也不想去了解。知道替换她的人是何丽娜后,她便一直在等待她的报复。现在终于来了,她也没什么意外,反倒有些安心。 以辛说:“很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我已整理过了,还有一点印子去不掉。你看下行吗?” 何丽娜懒洋洋的坐着,她身旁的那个助理看她一眼,一步窜出来,撇了一眼,便叫道:“这怎么行?!这么明显的印痕,是只眼睛都看得见。不行不行,你拿回去,弄干净了再送来。” 安安跟小楚也上前,辩驳道:“怎么就不行了,这在下摆上,稍微一遮,不就没事了。就算不遮,也没人注意这么一点瑕疵。” 助理道:“我们丽娜可是追求完美之人,容不下一点瑕疵。不像一些三流明星,可以马马虎虎对待。总之,不行就是不行。” 安安气道:“你说什么!谁三流明星!” 何丽娜啧了一句:“小董,怎么说话的。”她好像责备的样子:“不能这样讲。” 小董撇撇嘴。 以辛望着何丽娜:“我们已经尽力了。你看看能不能将就穿一穿呢 。” 何丽娜耸耸肩:“只能这样了、” 小董却出声道:“丽娜姐大度,不追究了,但你得跟丽娜姐道歉——穿脏衣服,太影响心情了。说不定还会耽误下午的拍摄。所以,请道歉。” 安安急道:“你讲理不讲理。” 小董往后退一步,叉腰道:“干嘛,想打架!你们做了错事,还想动手?” 瞬间几人围过来,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 以辛一手拉了安安在身后,看向气定神闲的何丽娜,开口道:“丽娜,对不起。” 清晰无比的一声。 谁都没有想到她如此干脆直接,都愣了一下。何丽娜站起来,扭臀走到她面前,说道:“真让人想不到,你这么能屈能伸呢。当初我被你灰溜溜赶走时,可是好一阵才缓过气。” 以辛不语。 听何丽娜又说:“那段时间,冷嘲热讽的可真不少。都说你后台极硬,我也以为自己完了。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还转的这么快,居然历史重演。不过这一次,我是胜者,你是败者,而且是彻底的败者。” 她笑的得意,也嚣张,好像有恃无恐。她靠近以辛:“看你助理维护你的样子,只怕他们还以为你能东山再起呢。”她转而对着安安和小楚笑吟吟:“你们还不知道,上面已经拟好了声明,费锦成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你们以辛了哦。这一部戏恐怕是你们霍大明星最后一部戏了——从此,要flow到底了。 ”安安咬牙道:“你胡说八道!” 何丽娜捂嘴笑的更欢:“你回去问问你们金薇姐就知道了,看我说的是真是假。高层有几个不知道的,只有你们这种小喽啰,还蒙在鼓里。”她看安安和小楚都愤懑的盯着她,便耸耸肩:“可别说我幸灾乐祸,落井下石。我只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以辛听了这一句,方有点反应,面上微微一紧,过会儿才道:“我知道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第七十一 回到自己房内, 只有沉默。安安跟小楚面面相觑,看以辛一直不说话,又不像生气和难过的样子, 也不知她心里到底怎么想。只是被人这样当众直讽, 奚落,无论是谁, 一定都不好受。 安安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你别多想。她说的都不是真的。” 小楚也附和道:“是啊。哪个明星的星途会一帆风顺, 多多少少都会经历些风雨。她有句话说的没错, 风水轮流转, 只要过了这道坎,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以辛却抬起头:“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很对不起。”又认真道:“你们还是赶紧找金薇, 让她帮你们趁早重新安排一份工作。” 何丽娜心胸狭窄,一次奚落并不能让她解恨。自此以后,便有意无意跟以辛针锋相对,处处找茬, 使绊子。她擅长装腔作势,明面上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再加上以辛无心恋战, 消极应对,外人就更不好说什么了。她便愈发嚣张,有一次拍一场水下戏,她不用下水, 却无比积极主动,硬要多排练几次,正式开演时,又频频出错,在导演发飙之前,才勉强完成。 以辛便在水中泡了足足几个小时,只冻得瑟瑟发抖。她没甚怨言,只是觉得有点可笑。来来回回,都是惯用伎俩,毫无新意。不过还是冻着了,到了下午便浑身发热。摸摸额头,似乎又不烫,便谁也没说。晚上回去睡了一觉,早上起来,只觉有点冷,便加了一件外套,继续上工。 上午的戏份挺重,好容易拍完,以辛回到休息室,便在沙发上躺下。饭也不想吃,人有点恹恹的,望着天花板发呆。 安安见了,就说:“要不你看会儿电视,放松放松。你最近绷的太紧了。” 以辛没有看电视,却看起了新闻。她很久没有上微博了,现在上去一看,依旧许多骂声。 无论如何,锦成的事波及到了她。网络暴力向来凶悍,永远不乏无事无脑之人人云亦云,兴风作浪。早有人给她定罪:与锦成关系无间,又得黄舒赏识,那两人如今臭名昭著,她也一定好不到哪里去,都是一丘之貉。 还有另外一种愤慨:以前跟锦成多么亲密,如今锦成出事,她却不闻不问,更谈不上为他澄清一句,真是薄情寡义,叫人心寒。隔着屏幕疑人,骂人,都十分容易,又不用负责,于是什么样的词汇和诋毁都说的出。 安安忙拦住她:“你别看这些。都是一群猪在那边乱叫,别理他们。” 以辛点点头,安安倒是想起一事,说:“前几天有个男的,跑到公司楼下,一直喊你的名字,被保安赶走后,还一直叫嚣,非找到你不可。我看他样子疯疯癫癫的,怕是不正常。你这些天还是注意些,可别被这种人盯上了。” 以辛闭着眼,有些昏沉,只唔了一声。安安斟酌道:“要不,我让薇姐再跟公司说下,还是派车每晚送你。” 以辛却摇头:“算了。我那里不方便。没事的,我自己会注意。” 这晚依旧收工较晚。坐在车里,只觉浑身无力,疲惫异常。窗外的霓虹灯闪烁,仿佛只是眨了一眨眼,然后听见司机在叫她。睁开厚重的眼皮,往外一看,原来已经到了。出租车不能进小区,她只好下车步行。这个小区陈旧,管理松散,门口的保安室早已空无一人。路边的灯坏了好几颗,也无人来修。此时深夜,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形单影只。眼看住处近在眼前,她也松了戒备,没有戴口罩。 也不知为何,今天觉得特别累,连呼吸都有些不匀,好像还出现了幻听。总觉得身后有人。回头一看,却只有一排参差不齐的树木黑乎乎的立在那里,来风一吹,飒飒作响,好像有人在喃喃低语。 终究有点怕,以辛加快了脚步。冷不防路旁窜出一个黑影,人高马大的拦住她去路:“真是你。你真住这里!总算叫我找到了。” 以辛惊的往后连退几步,那人见状,嘿嘿笑道:“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以辛,从你出道,我就喜欢你。最近看到你被人污蔑,攻击,我真是心痛。看看你,都瘦了。我找了你好久,总算找到你了。”也不待人问,又接着道:“我想找到你,然后带你走。这个圈子太乱了,我实在不忍心你受苦。我家里也算有点家产,绝对不会让你吃苦。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这辈子非你不娶。你一定得嫁给我。”说着便来拉以辛的手:“嫁给我,我们明天就去领证。” 以辛哪里敢让他碰到。他的脸在阴暗的光照下显得模糊,但眼中的癫狂却分明。嘴里还兀自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以辛一个字都听不进,只想着如何甩掉他。 他却马上看出了她的意图,脸色一变:“难道你舍不得离开吗?难道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其实你早就被姓黄的,还有那个姓费的小白脸睡过了?!臭婊子!”愤怒让他一下子扑上来。 以辛尖叫一声,待要跑,已被她一把抓住了头发,他拖着她往外走。他的手掌像铁,紧紧箍住她,她骇的大叫,那叫声却是沙哑无力,此时夜深人静,家家户户窗门紧闭,大都已在睡梦中,又有几人能听见她虚弱的呼救。她只好用尽全力拼命拉扯。又如何能敌虎背熊腰的男人,直被他拖的踉跄不已,跌跌撞撞已走出好长一段。 如果就这样被他拖走,不知会怎样?以安该怎么办?会有人找自己吗?她大概会死掉,悄无声息的消失,成为一段谜,不久后,便被遗忘。这样也好,从此再无烦忧,更不用再每天于水深火热中煎熬。万事休,一身轻松…… 突然那人惨叫一声,她只觉手上蓦然一松,捂着手腕一看,那人已匍匐在地,大概他也没想到此时还会有人出现,且出手狠厉,他骂骂咧咧的站起来,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以辛惊魂未定,看对面的男人回过头来,一双黑色的眸子朝她看来。再没想到,有鹿会出现在这里。 那疯子的一声惨叫倒惊醒了不少窗户,有人探望一下,骂道:“鬼叫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以辛听见有鹿沉声:“先上去再说。” 她便低了头,疾步往里走。 门厅里的灯光也不甚明亮,以辛在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有鹿扶了她一把,又很快松开。 她还没忘记说声谢谢。直到进了电梯,看着电梯门闭合,然后徐徐上升,她的双腿猛的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靠在厢壁上,这才发现,她在发抖。她真的被吓坏了。不敢想象,如果刚刚有鹿没有出现,后果只怕不堪设想。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以辛抬头看向一直静默的人,颤声问他:“这也是其中之一吗?” 有鹿凝眉:“什么?” 如果是他指使,他又怎么会出来赶走那人?这么龌龊的行为,大概他也不屑。她是真的吓坏了,吓糊涂了,才会萌生这种想法。又有一点悲哀,从什么时候起,她已开始将人往坏处想。 护工早离开了,屋里给她留了一盏灯。这熟悉的灯光总算让以辛慢慢镇定下来。以往她回来,会先去看一眼以安,现在有鹿在,她便搁置这个习惯,先去厨房,端了两杯温水出来。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各自一端。距离上次这样坐在一起,已经许久。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从未见过面,以辛也从未听见过关于他的只言片语。但她知道,他一定一直在看着她,还有他们。 屋里极静。他们都没有说话。好像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角落里一只小闹钟在滴滴答答。有鹿转动手中的茶杯,终于开口:“最近好吗?”他问完这句,自己却不由轻咳了一下。 以辛也觉他问的虚假,她摩挲着洁白的杯身,回答:“如你所见,不太好。” 她抬眸迎向他,直直问他:“被人替换,遭人打压,冷嘲热讽,落井下石,还有那些辱骂,都不过是一些开胃菜。你真正的报复,还没开始,对吗?” 这些天她表面平静,实则内心波涛汹涌,忐忑不安。何丽娜之流的捧高踩低固然让她难堪,但真正使她恐惧的却是有鹿那日的眼神。像一把刀,摇摇晃晃挂在她头顶上方。她知道,它一定会落下,一旦落下,便是凌迟之痛。她一直在等待,然而一天一天,它却迟迟未落。这种感觉太折磨人。 以辛望着有鹿,“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呢——像对锦成和黄舒那样?” 有鹿黑漆漆的眼眸仿佛有些冷意:“快了。我今天来,就是特地告诉你,做好准备的。” 以辛点点头,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有鹿定定的看了她一眼,她已垂下双眸,怔怔看着杯中雾气氲氤。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便站起身,准备走了。 以辛一直坐在那里,听着他的脚步走向门口,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她肩膀一松,疲软的倒向沙发里,再一动也不想动,浑身无力,脑中混沌。原想着躺一会儿就起来,洗洗回房,谁知竟就这么睡过去了。 第二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屋内大明。 以辛醒来,一眼看见对面坐着个人,顿时惊的坐起来。 定睛一看,不是有鹿是谁? 第七十二 他怎么还在?是一夜未走, 还是再次光临? 以辛脑中浑浑噩噩,看一眼大门,又看看他。刚一动, 身上便滑下一条薄毯。 有鹿坐在对面, 双臂交叉,开口:“你醒了?” 以辛止不住讶然:“你怎么在这里?” 一发声, 才发现嗓音干涩,喉咙发苦, 口中似火烧般发烫。 有鹿看着她:“你在发烧。” 她看见桌子上那只水杯里空空荡荡, 却记不起是何时将它喝掉。她还是问:“你不是走了吗?” 有鹿端坐椅中,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一半投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眼, 静静的看着她。她被他看的越来越疑惑,正要开口,却听他说道:“从今天起,你搬回桃源去。” 以辛以为自己耳膜坏掉, 或者脑袋坏掉,出现幻听。她呆呆的问:“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清楚:“你搬回桃源。” 以辛嘴唇发干, “为什么?” 有鹿往后微微一靠,气定神闲,仿佛早已准备好答案,“看你如今的样子, 哪天突然死掉了也不奇怪。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死了游戏可就不好玩了。” 以辛苦涩道:“承你关心,我没那么脆弱。” 有鹿微微抬眉:“这可说不准。放在眼底下,随时看着,总让人放心些。” 以辛勉强一笑:“你是怕我逃跑吗?我要逃,早逃了。” 有鹿淡淡道:“你能逃到哪里去。” 以辛点点头:“你说的对。只是,你让我回桃源,究竟什么真实目的。” 她说完便等着有鹿回答,有鹿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地上,又转回她面孔上,还是那样的沉静:“猫抓到老鼠后,从不会一口吃掉,而是慢慢戏耍,看着它慢慢死去。那个过程,对于猫来说,是种享受。” 以辛脸色发白,半响后,轻轻颔首:“果然如此。”她抬眸看着他:“如果我不愿意呢?”有鹿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干涩的嘴唇,微微皱眉,“你没有选择权。” 她便垂了眼睛:“我明白了。” 桃源。 重回桃源。 没想到,居然会再一次回到这里。 黑色的大门徐徐打开,以辛慢慢走进去。 这里的季节比人间似乎永远慢一个节拍。现在外面已是繁花锦簇,初夏翩然,这里却刚刚万物复苏,满目新绿。以辛烧的昏沉,无心细看,亦无情无绪。身体的记忆比头脑更深刻,早已跟随熟悉的道路,直直走入楼里。 她看见吴姐跟孙叔都在,还有钟红。他们的表情都一样的愕然。她努力勾了勾嘴角,听见身后有鹿在吩咐:“扶她上去,还是原来的房间。”她望着那长长的楼梯,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眼前朦胧。过了好一阵,眼睛适应了灯光,才慢慢看清身在何处。这房间还跟她走时一样,没有改变。物是人非,大概就是形容此种光景。 她微微一叹,却惊醒了钟红,她忙凑过来:“以辛,你终于醒了。” 以辛问她:“我睡了多久。” 钟红比划着手指头:“整整两天!” 以辛微怔,“这么久?” 钟红道:“可不是。把我们都吓坏了,你一下子晕了,还好先生眼疾手快,扶住了你。从他你抱回床上,到现在,你已经足足躺了两天了。”她一面扶以辛坐起来,一面继续道:“你发高烧,医生说再烧下去,你就没命了。你也真是,怎么病成这个样子。这两天,天天挂点滴,还好终于退烧了。你好些了吗?” 以辛点点头,说:“我想喝水。” 钟红忙端了杯子过来,让她喝了。等她喝完,就对她说:“你昏睡的时候,金薇打电话过来,我帮你接了。她让我告诉我,已经按你的嘱托,安置好了以安,还有剧组那边她也帮你请了假,叫你不要担心。只记得身体康复了,就一定打个电话给她。” 以辛嗯了一声。还是金薇周到,连请假的事都帮她想到了。 房内开着灯,像是晚上,窗外几声鸟啼,清脆悦耳,分明是清晨的气息。 钟红体贴,怕外面光亮刺眼,一时没有拉开窗帘,只拧亮了台灯,问她:“你还要再睡会儿吗?” 以辛摇摇头,她便在一旁坐下来。她这几天一直守在这里,晚上就在房里的沙发上睡着。她理理身上的衣裙,瞧一眼以辛,问她:“你这些天去哪里了?” 自从以辛不辞而别,她就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她问过一次吴姐,却被她凶了一顿。她不敢向孙叔打听,更不敢去问先生,现在以辛回来,就再也忍不住。 以辛却也不答。 钟红看看她,“自从你走后,家里就大不一样了。先生每天阴沉沉的,更让人害怕了。吴姐跟孙叔也闷闷不乐。我们每天做事说话都轻手轻脚,沉闷的不得了。” 都只盼着以辛快回来,终于回来了,却好像也变了一个人,跟以前判若两人。 她小心翼翼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看锦成他好像最近不大顺,你是不是也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对那些恩怨一无所知,问话里只充满简单的好奇,以及潜意识的乐观,就好像相信,不管锦成还是以辛,都只不过碰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很快就会过去,无需担心。 以辛突然有点羡慕钟红,她便开口道:“没有什么,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切都很好。谢谢你关心。”她对她道:“我有点饿了,你可以帮我煮碗清粥吗?” 钟红忙道好,赶紧下楼去忙弄。 她一走,以辛就从床上起来。躺了太久,筋骨酸软。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光亮刺的她微微眯眼。站了一会儿,有点累。看见侧面阳台上有张竹椅,沐浴在晨光里,便走过去。 以前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这个阳台也十分宽敞,视野也开阔。却是刚好对着主楼的露台。 她一眼瞧见露台上立着个人,就顿在了那里。他还是起的那么早,如果换做以前,她一定兴高采烈唤他一声,现在却避之不及。 人与人之间的感觉真奇怪,她跟他那么长一段时间里同住一个屋檐下,和睦融洽,甚至对他充满感恩,一旦真相浮出水面,却立刻变得陌生。只是不知他是否有同感。大概不会,他是幕后操控者,又怎会一样。 她微微怔忪,对面的人若有所感,朝这边看过来,她忙一转身,从阳台上隐去,一并拉上纱帘。 纱帘微微飘动,好像风儿吹起的涟漪。 有鹿的目光望着它,听见孙叔在身后问:“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他知道孙叔和吴姐早就想问,只是这几天家里医生进出,一番忙碌,直到现在,才有机会问他。他却没有回答。就像前几天,柏州在书房里问他:“你打算怎么做?”时,他也没有回答。 柏州手中的文书,步步为营,缜密周全,如同前面那两册,一环扣一环,一旦发出,又将是另一场腥风血雨。 柏州看他一言不发,便说:“那再等等。”他顿一顿,说:“事实上,她确实无辜。” 这话或许出自柏州真心,但那一刻,却更像在为有鹿找借口。 柏州最后说:“如果你改变主意,请知会一声。” 然后他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书房里沉思。他决定的事,从不轻易改变。沉思许久,觉得发闷,出去走一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她那里。然后,就把她带了回来。 听孙叔又说:“你从小有主张,做事自有分寸,按理,我不该多嘴。可是,这一回,真是让人看不懂。不说别的,以后大家如何相处呢?” 有鹿看着远方的山峦,依旧一言不发。 孙叔叹了口气,却听有鹿突然道:“我去看看有星。” 真到了有星那里,有鹿却又在门口停驻脚步。他来的太早,特护都还没过来,有星还在安睡。他从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便退了回来。他极少抽烟,没有随身携带烟火的习惯,此时不知为何,却突然很想吞云吐雾一番,于是走出去寻找便利店。 一到外面,天高云阔,人声熙攘,抽烟的**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在树荫道上漫无目的漫步一阵,终是驱车离开了。 金薇七弯八拐,终是找到了地方。她看看狭长的走廊,脏污的墙面,说:“这里可真不好找——” 刘拂不如先前圆润,双下巴小了许多,对着她苦笑:“费尽俺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这么个地方——简陋是简陋了点,好在隐蔽,清静。”旋即问她:“东西带来了吗?” 金薇便将一枚章子递给他,说:“你倒心宽,这种私章居然随便放在外面。” 刘拂道:“那时常在公司出入,业务又众多,想着方便。谁知道,哎……”他叹口气:“别人一听见我有事相求,不问大小,立马推脱,也就你,还有情义,肯跑来一趟。真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啊。” 金薇只是笑笑,没有说话,她不欲多留,却听刘拂说:“既然来了,好歹进来坐一会儿。”她便随他走进去。 屋里倒还光线敞亮,只是面积不大,家具简单。 刘拂说:“最近可把我给憋坏了。除了送外卖的,就没跟谁说过话。你来了,咱们唠唠嗑。再这么下去,我怕自己都哑巴了。” 金薇在沙发上坐了,说:“你不是最爱热闹,现在倒窝的住了。” 刘拂苦笑道:“你也来嘲笑我。现如今我能去哪里,敢去哪里。有这么个地方窝着就不错了。妈的,以前都说记者疯起来比狗都可怕,我现在可算是真见识到了。唉,不过就算没有他们,我也无地可去。锦成所有的工作取消的取消,延后的延后,真正无事可做。难道出门闲逛么。” 他大概真的憋坏了,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连珠炮似的发问:“现在外面情况如何?你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星河的高层态度有没有什么改变,还是那么坚决吗?黄舒那厮据说被应虹她们联名上告了,是真是假?他最近露面没有?听说谁也找不到他。” 金薇耸耸肩:“你要我回答哪个?”接着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所了解的东西,并不比外面网媒发出来的多。”她环顾一周,问:“他呢?” 刘拂抬抬下巴:“睡觉呢。”他压低了声音道:“之前的作息规律打乱了,晚上睡不着,倒是白天睡的多。” 金薇心知肚明,谁遇到这种事,还能安心睡着,才是奇怪。 又听刘拂说:“你们家以辛也挺辛苦,不过无论如何,跟锦成比起来,也算幸运了。好歹还有事可做。” 金薇皱皱眉,他也有所意识,讪讪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唉,只望这倒霉操蛋的日子早点结束。锦成毕竟人气不错,死忠粉不少,等风波过去,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不能重回巅峰,一方立足之地总是有的。” 金薇奇怪的看着他:“你还想东山再起?” 刘拂瞪眼:“那是自然。现在是有人刻意打压,报复,我们才落得如此境地。等他解了心头之恨,这桩事也就算过去了,那时我们自然也就有机会再次开始。难道他还能盯着我们一辈子不放?说起来,就算我们理亏在先,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也该抵消了。” 金薇听了,冷哼一声,“人家弟妹被你们害成那样,只怕一时半会儿抵消不了。” 刘拂道:“罪魁祸首是那黄舒,他才是元凶……哎,你说弟妹被害成那样?怎么又扯上他弟弟了。还有,害成那样,害成哪样了啊?” 金薇听他语气随意,不由冷道:“一个脑死亡,一个成残废。还要哪样你才觉得严重?”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哐当一声,循声一望,却是锦成站在卧室门口,一只茶杯在他脚边摔的七零八落,碎片莹莹发着惨淡的光。他的脸色也惨淡,“你说什么?” 金薇一时未反应过来,却听刘拂在一旁急道:“脑死亡,残废?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这怎么可能呢?黄舒只是——睡了她而已啊。” 这下轮到金薇愕然:“你们不知道?” 锦成涩声道:“从那天以后,我和……有星就再没联系过,更没见过面。” 她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且悄无声息。 金薇想一想:“也对,那些事都是后来发生的。以辛没告诉你们,估摸一则是当时心绪烦乱,顾不上,二则她肯定以为你们知道。原来你们不知道。”接着便把她知晓的有星和有渔的情况慢慢讲了。 刘拂呆了片刻,一锤大腿:“这个黄舒!他妈的……!” 锦成半响未做声,而后喃喃:“原来如此。” 刘拂也一时说不出话,过了许久,忽然一阵风吹进来,他打了个冷颤,一抹额头,一手冷汗,他倒回沙发里,嘴里不自觉念叨:“完了完了。这次看来真的完了。” 第七十三 以辛到底年轻, 很快退烧,只是人还有些懒懒的,不爱动。借着打点滴, 她便常待在卧房里, 不怎么出去。进进出出的,一直都是钟红照顾她。她避着其他人, 其他人也大概不愿见到她,所以最开始的一段时间, 并没有碰上。 只是同在一个屋檐下, 总有见面的时候。 有一天, 钟红不在,吴姐便出现在她面前,站在房门外说道:“下去吃饭。” 楼下孙叔站在客厅里, 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吴姐望望她,又望望饭桌上的有鹿, 欲言又止,微微一叹,也走开了。 以辛想她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 只是想起曾经度过的那段和睦时光,恍若隔世。 有鹿总是在的。清晨,傍晚,深夜, 还是一如往昔,常常可以看见他的身影。二人同桌吃饭。他一贯寡言,她也沉默,于是饭桌上只能听见轻微的碗筷声。她起初觉得难捱,时间久了,便也安之若素。反正她也无计可施,又何必再装作模样。既来之,则安之。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固然叫人恐慌,也叫人留恋。 身体渐渐康复,那天医生来做最后的复查,以辛便问他:“我现在出去工作没有问题?”医生笑笑:“当然。” 她问这话的时候,有鹿也在场,她看他什么都没有说,接着便联系了金薇。 第二天一大早,她正在门口等出租车,谁知刘师傅却出现,对她笑的亲切:“霍小姐,我来接你。” 她以为是金薇安排,一问,金薇却比她还诧异:“不是我,我昨天太忙,还没来得及安排。” 以辛挂了电话,回头看看桃源庄严的大门,心下渐渐明了。 无论以前,还是现在,记者从不曾出现在桃源。从前还以为是桃源位置特殊,无人能寻来,如今想想,却并非如此。不管怎样,再不用担心记者随时出现,也算得到片刻平静。 只是复工后的日子依旧不好过。何丽娜仍旧处处滋事,寻她晦气。以辛不会声严厉色与人争吵,能避则避,能忍则忍,倒常叫何丽娜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自己气的不得了。 这天拍一个内景,到了中午,其他人都去吃饭了,以辛不想吃,便到棚外透透气。走出一段,一眼瞧见迎面走来一人,她便停住了脚步。 那人也一顿,然后缓缓走向她,慢慢摘下帽子与墨镜,“好久不见,以辛。” 以辛看着她:“好久不见,应虹。”真的有些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应虹回答:“来看一个朋友,跟她告别。没想到遇到你。”她环顾四周,问以辛:“现在是休息时间。找个地方说说话?” 算起来,两人并不熟,除了洗手间那一场意外之外,她们从未有过交际。 以辛不知她要跟自己说什么。搅动着手中的咖啡,她等着应虹先开口。 应虹也在打量她,目光并不恶意,反倒有些怜悯:“跟何丽娜一起拍戏,日子不好过。”以辛没有说话,听应虹又道:“看样子你应付的还不错,至少没有痛哭流涕。” 以辛却抬头,问她:“你说来告别,是什么意思?” 应虹微微一默,而后据实以告:“我要去国外了。” 以辛接着问:“不拍戏了?” 应红摇摇头:“不拍了。”她微微一笑:“告诉你也没关系。有人给了我一笔钱,够我下半辈子生活了,我用不着再拍戏,也拍够了,所以决定离开。”她看以辛紧紧盯着她,便点点头:“你想的没错。不然凭我的资历和背景,又怎敢跳出来指正黄舒。其他女孩子也一样。” 以辛心里早有猜疑,此时被当事人亲口证实,还是觉得心头一颤,微微发冷。 听应虹自嘲道:“我兢兢业业,辛辛苦苦拍了那么多戏,到头来,还不如一场丑闻聚焦的热度高,真不知是悲哀还是可笑。”她停了停,呼出一口气,“不过,能将黄舒这只蛆虫揪出来,我也算功德圆满了。” 以辛只沉默听着。应虹看了她一眼,说:“你还记得澄心吗?” 以辛当然记得,那张素白的小脸,灵动的双眼。曾带给她真诚的友谊,如何能忘。她询问的看向应虹。 听她说:“她现在在做平面模特,偶尔也拍戏。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她有一个绰号,叫公交澄。” 以辛张大眼睛,应虹垂眸:“前段时间我无意碰到她。” 也是在一间咖啡馆,她坐的隐蔽,澄心却张扬,衣着暴露,言谈豪放,对着一个猥琐的中年男人撒娇:“只要你把我拍的好看,超过阿文那小贱货,我就陪你一晚上。” 路人侧目,她却浑然不觉,分明习以为常,不甚在意。 以辛不能想象澄心那副模样,她曾经的纯真笑颜还历历在目。 只听应虹又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堕落。诚然自身有问题。但澄心,你我都有目共睹,心知肚明,黄舒他‘功不可没’。这是我们看得见的活生生的例子,在其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又祸害了多少人!而且他这个人,根本不把女人当人,在床上的那些手段……所以那人找到我的时候,我立马就答应了。虽然这样一来,我自己的名声也坏了,以后再难在这个行业混下去了,但无所谓了。这趟浑水我也趟够了。能在离开之前,将黄舒这个色魔变态拉下马,我心满意足。”她一口气说完,微微气喘,真的畅快与解恨。 以辛一直静默不语的听着,这时却轻轻问了一句:“那么锦成呢?” 应虹一顿:“他没有对不起我过,我也没亲眼瞧见他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但黄舒的确道德败坏,那人连同他们两个一起对付,就说明锦成肯定也有问题,只是不为人知罢了。”她看以辛轻轻一笑,仿佛嘲讽,便道:“我知道你跟锦成关系亲密,自然会向着他……” 以辛却摇摇头:“我不是为他抱不平,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判断理论,多么有意思。以前常听人说,娱乐圈是一口大染缸,无论多么洁身自好,时间久了,多多少少都会染上颜色。又是一处是非中心,口舌之地。事实真相如何,有几人真的知道,真的关心。众口铄金,黑白颠倒,枉顾事实,又多么不足为怪。活在这个圈子里的人,真是不容易。” 她说的好像淡定平静,只是面目怔忡,仿佛心有所感,却又凄然彷徨,也不知道到底在为谁发出感慨。 应虹过了一阵,说:“我不了解那人背景,也不清楚他跟黄舒和锦成二人间的恩怨,锦成或许是个好人,但就像你说的,在染缸里久了,又哪还有真正清白之人。谁会无缘无故对付他,必定事出有因。如果真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是,受到报复不也是应该的吗?我是相信因果循环,因果报应的。” 以辛低了头,不再说话。 应虹倒是一笑:“这话多半也是为我自己开脱,想找个更心安理得拿钱的理由罢了。锦成我不知道,你我却是知道的。你是个好女孩。” 以辛听了,就抬起头来,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应虹似乎有些犹豫,想一想,还是说了:“其实原本我拿到的脚本,除了对锦成的那些话,还有一些是针对你的。只是不知为何,后来突然把关于你的东西都撤下来了。老实说,如果那些东西被我们念出来,你的处境大概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太平了,我也无法和你还能这样坐在一起说话了。”她打量着以辛脸色,斟酌道:“你才出道两年 ,怎么会得罪人的?” 以辛只是怔怔的坐着,她便一叹:“总之,你自己珍重。” 和应虹分开后,她的那些话,还一直在以辛脑子里回响。她在有鹿要对付的名单之内毋庸置疑,按应虹所说,明明已制定计划,若按计划,便是一箭三雕,为何最后却独独放过她?或许临时改变了策略,或许有了更好的方针,但又为何到现在却还悄无声息?他究竟在酝酿什么?在等待什么? 以辛苦苦思索,却不得要领。她如今就像砧板上的鱼,闸刀下的罪犯,知道死期将至,却不知究竟何时。那明晃晃的刀,使人要命的窒息。 以辛下午的戏份不多,结束后太阳还未落山。安安跟小楚高高兴兴的先走了。她一出片场,看见刘师傅已等在路边,便是一阵烦躁。她不想这么早回去面对有鹿,可又不知该去哪里,就在原地徘徊。 猛然看见不远处一棵树下站着一人,她以为自己眼花,低了头,眨眨眼,再一看,依旧在那里。 这回看清了。真的是他。锦成。 第七十四 锦成一身黑衣, 裹的严实,以辛还是一眼认出他来。自从上次分别,他们再未见过面。那天他亲口告诉她那件残忍的事, 从此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姐姐不是她所了解的那个姐姐,他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 还是锦成慢慢走近, 开口叫她:“以辛。” 以辛低着头:“你来做什么?” 锦成道:“我有话想对你说。” 以辛看着地面,不说话。 锦成微微一叹:“我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 等了你许久, 才终于见到你。给我几分钟时间, 可以吗?” 此时四周人迹寥寥,两人站在那里,反倒引人注目。以辛看见刘师傅从车窗里探头张望, 便过去对他招呼了一声:“我跟一个朋友去聊聊,你先到外面等我。” 刘师傅答应着去了。 附近有一片小竹林,这个季节里枝叶繁茂,林子里一条蜿蜒小径, 曲曲折折,尽头几张石桌石凳,他们两个便在那里坐了。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 黑沉沉的沉默。 一阵风来,竹叶飒飒,以辛便开口:“你想说什么。” 锦成道:“你瘦了。” 以辛别过头去。 锦成苦涩一笑,一会儿后开口:“我想离开了, 想问你,要不要一起走?” 他看以辛黑白分明的双眼里布满惊讶,便接着道:“我如今的境况你也看见了。陈有鹿不会善罢甘休,继续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以辛便问:“你要去哪里?” 锦成显然深思熟虑,答道:“国内肯定待不住了,为今之计,只有去国外了。” 又是国外,好像躲去了异国他乡,就真的能安然无恙。只是在外的东西容易摆脱,心灵的桎梏呢? 以辛道:“去国外又能怎样?” 锦成道:“至少是一条活路。” 他帽檐下的面孔有些发白,混着眼下浓重的墨色,十分憔悴,“这些日子,每天提心吊胆,不知还会有什么丑闻从天而降,也不知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他苦笑:“如今名声,形象我早已顾不得了,只希望有一个清静之地,能够苟且偷安,就足够了。”他顿一顿,“这两年我存了些积蓄,还有刘拂在外面有些投资,再加上房子,把那些都处理了,以后还算能活下去。以安以后的疗养都不是问题。” 他看以辛嘴唇一动,似要拒绝,又忙开口道:“我和以安曾约定同甘共苦,无论怎样,我不想违背这个誓约。如今的情况,更不能你们两个独自留下。还有……现在说这些,可能没什么意义——但,我放心不下你。以辛,至少目前先让我照顾你和以安,等到了国外,风平浪静了,你再做其他打算都可以。” 他眼神跟语气都温和,还是那个处处为他人着想的温润男人,他眼中的情意也货真价实,如果换做以往,她一定欣喜不已,现在却有些如鲠在喉。 听他又道:“你们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以后谁也不知道还会怎样。趁能离开时早点离开,恐怕是最好的选择。” 他说的都是真心话,以辛终于开口道:“你让我想想。” 锦成点头:“好。你回去好好想想,我那边处理资产也需要一段时间。你想好了,就马上告诉我。”他看着她:“不过,以辛,越快越好。” 与锦成分开后,以辛又在附近晃了一圈,漫无目的,最后还是回到竹林,独自在石凳上呆坐着。直到刘师傅找来,才起身跟他回去。她知道时间已不早,到门口一看,果然桃源里寂静幽暗,想来都已睡下。 她轻手轻脚的上楼,到了楼梯口,不觉往左侧望去。那里只有壁灯在黑暗里发射幽幽的光,他这时候大概也睡下了。她不自觉的松了口气,转身回房。 从这一天开始,更加辗转反侧。以辛跟以安相依为命,一起长大。以安强势,从小叫她听话就好,剩下的事都交给她。以辛温顺懂事,知道姐姐怜惜自己,于是对她言听计从。久而久之,便真的不去多想。遇到事情,她知道以安都会处理好,她只要跟随她,便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现如今以安不能再做她人生的向导,事事都要她自己做决定,她常常拿以安做榜样,每每遇事踌躇不定时,便会问自己,如果是以安,她会怎么做。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以安往昔的面容已模糊,再不能帮助她。如今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她内心的选择。 时间流逝,是走,是留,总要有一个答案。锦成的话让以辛心乱如麻。白天还好,拍戏让她无心分神,收工后,心绪都被它缠绕。 如果远走高飞,有鹿便不会追究了吗?难道他还要追到国外去?即便穷追不舍,也好过在这里束手待毙。留下来,根本无计可施。 以辛在房里走来走去,一眼看到行李箱静静伫立在角落里,便打开它。她和以安所有的证件都在里面,安放的妥当。 证件照里的脸庞笑妍如花,她正出神,却突然一声轻响。回头一看,却是有鹿站在门口。她心思恍惚,大概忘记关门,更没察觉他何时到来,又站立多久。 她心中有事,心里一惊,手里的东西就啪一下掉到地上。 以辛弯腰去捡,有鹿却已走近,帮她拾起。 以辛去拿,有鹿一避,躲开了。 有鹿看着手中的护照二字,问他:“要走?跟他一起?” 以辛睁大眼睛:“你监视我?” 有鹿却微微勾唇,笑意讽刺:“何用监视。你们两个前几天见过面,至于说些什么,我猜也能猜到。像他那种人,这时候还能有什么想法,除了逃走。”他看着以辛:“你要跟他一起逃吗?既然在拿护照,想必是了。” 以辛偏了头,说不出话来。 有鹿却逼着她:“怎么不说话。敢做不敢当还是觉得良心难安?又或者还在找借口,想瞒天过海!哼,你原来也是跟他们一样的货色!” 他如此色厉内荏,这样的话以辛第一次当面听见,头脑一热,便回头大声道:“对,我就是要走。我为什么不能走。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等死?!” 有鹿冷冷一笑:“你忘记了她是你的谁。” 以辛叫道:“那又怎样?是她犯下的错,为什么还要我来还,我是无辜的!凭什么要我留在这里,任你宰割!” 有鹿指着她,“你终于说出你的心声了!什么姐妹情深,也不过如此!” 他脸上的嘲讽太过明显,以辛吼过那两句话,只觉心里空落,被他那样一讽,就再也忍不住,情不自禁哭起来。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忐忑和煎熬,还有前路茫茫,越哭越伤心。她抽泣着道:“姐姐是犯了错,可是她也已经受到惩罚了。” 有鹿却冷笑一声:“惩罚?哼,老天真是无眼!” 以辛哭道:“你把我们捧上高坛,又一夕摔下,尝尽了贪婪之苦和人情冷暖,现在也如你所愿,身败名裂。你还想要怎样呢?” 有鹿听了,居然又微微一笑:“身败名裂?所以你们觉得已经足够,才要想逃走,逃到国外某个地方,偏安一隅?如果这就是你们的结局,岂不是太美好?我也得反思反思,究竟是我太没用,还是哪里出了差错,让你们产生了这种错觉。” 以辛一阵心惊。 只见有鹿敛了笑意,漆黑的眸子寒意沁沁,“有星永远不能再醒来,有渔永远失去一条健康的腿!我要怎样,我要你们尝尽他们所遭受的痛苦!不仅要你们身败名裂,还要你们走投无路,臭名昭著,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以辛透过朦胧泪眼看着他阴冷的面容,他的恨意一览无遗。为何她还会抱着侥幸,以为他已解了心头之恨,甚至以为他会放过他们。 她后退一步,惊恐的看着他。 有鹿将那护照往地上一扔,冷道:“所以收起你们的痴心妄想,别做多余的事,白费功夫。” 却听以辛轻轻开口道:“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有鹿手上一顿:“什么?” 以辛却是渐渐激动:“不是要我死吗?为何还不动手。像对锦成和黄舒那样。既然我们都要死,却为什么我还安然无事。” 有鹿一眯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以辛大声道:“我知道!” 这是她的疑惑,也是长久以来的折磨,现在从他口中得知了未来的走向,如何还能淡定。她不管不顾的宣泄:“反正死路一条,那你就来呀,出手呀,” 她情绪激动,挥舞着手臂,却叫有鹿一把擒住了,他一把把她扯到眼前,薄唇坚毅:“你就这么想死。” 以辛毫不示弱:“早死早超生,让我们一起死。” 话音刚落,手腕上一痛,他似要捏断她的骨头,抬头一看,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又是这种眼神!以辛还是看不懂,此刻也无暇细辨,那眼中的怒意却十分分明,比刚刚更甚。不知她哪句话触怒他,只觉又痛又慌,不由往后缩去。 却听有鹿阴沉沉的嗓音响起:“你当然也要死。难道你以为我会对你网开一面?凭什么?以为你日日夜夜搅的我心神不宁,以为我真的对你动了真心,以为我非你不可?”他脱口而出,说完了,胸口起伏。 以辛慢慢反应过来,停止了挣扎,两人四目相对,都是微微气喘,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有鹿还握着她的手,感觉她轻轻一挣,他便松开了。 她亮晶晶的双眼还愕然的看着他,有鹿突然有些狼狈,垂下眼,看着脚下的证件,开口道:“别想着逃,谁也逃不掉。更别想着见他了。”他一顿,尔后抬眸,冷冷的盯着她:“你老老实实待着,就什么事都没有。否则,你和霍以安就等着比他们更凄惨的下场。尤其是霍以安,就算她躺着,也会让她躺的生不如死。” 第七十五 这天刘师傅来接以辛, 一起的还有另外两张陌生脸孔,看见她,就露出礼貌的微笑:“霍小姐您好, 我们是您的助理, 我姓石,她姓李。” 以辛一顿, 问:“小楚和安安呢。” 小石回答:“他们调岗了。从今天起,您有什么事, 尽管吩咐我和小李。” 以辛皱眉:“我习惯了他们。你们回去, 换他们来。” 小石与小李对视一眼, 对她道:“这是上头的命令,霍小姐,请不要为难我们。”又道:“快迟到了, 霍小姐,有什么事等工作结束后再说好吗?” 以辛看看时间,只好先上车。 二人不比安安和小楚,十分老辣, 态度恭敬却又软硬有度,工作起来,真叫人挑不出错来。就连何丽娜, 也不知她们对她说了什么,再不敢明目张胆找她麻烦。有她们两个在,的确清净不少。只是憋屈也不少。以辛想打电话给金薇,让她帮忙调回安安和小楚, 或者她能来陪伴也好。没想到,电话却打不出去。以为信号有问题,一看,却是满满几格。安安和小楚的电话也一样。换了时间段,依旧如此,心里不甘,便一遍又遍的拨。 小石见了,便对她道:“霍小姐,您要打给谁,我帮您打。” 以辛看着她:“金薇。”于是当着她的面,小石拨通了金薇的号码。 以辛听见金薇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喂,哪位?” 她便扣了电话。她目光炯炯的盯着小石,小石却神情自若:“您还要打给谁?” 以辛想了一想,说:“锦成,我要打给他。” 小石笑的似乎有点为难:“抱歉,这个不在我们权利范围内。” 以辛起身,小石忙道:“您去哪里?” 以辛说:“我去洗手间。怎么,你们也要一起吗?” 小石微笑:“您说笑了。” 话虽如此,以辛从洗手间出时,她们已一左一右的等候在门口。 以辛不能冲她们两个发火,于是只能回去质问始作俑者。她忍着气问道:“你什么意思?” 有鹿正在客厅里看文件,抬头也问她:“怎么了?” 以辛道:“为什么换掉安安和小楚。” 有鹿哦了一声,不以为然道:“不止他们,从今天起,金薇也不再是你的经纪人。” 以辛忍住没有问为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用惯了她们,能让她们回来吗?” 有鹿摇摇头:“不可能。” 以辛再也忍不住,大声道:“让她们一天二十四小时监视我,连电话也监控,你想做什么,非法控制吗?” 有鹿淡淡道:“随你怎么想。”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只是没想到,他如此雷厉风行,竟然立刻让她和锦成没有任何机会再联络,更别谈见面。 以辛咬唇回了楼上。必须得想办法跟锦成联系上。他还在等待她的回答。如果她不明确告诉他,他一定会一直等下去。她知道他会的。 夜浓了。以辛无法入睡,在房里走来走去。 突然有人敲门,接着便听见钟红的声音:“以辛,我切了些水果。” 以辛忙开了门。她探头一看,那头的卧房黑漆漆的,大概有鹿此时还在书房。她心神一动,关紧了房门,转身朝钟红走去。 金薇也正在找以辛,“你在哪里?有没有事?” 以辛眼眶一热,忙道:“没事——我还在桃源。” 金薇便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她被突然告知停止以辛的工作,没有任何理由。她道:“我去找苏柏州,跟他大吵一架,他就是不让我见你,也不告诉我你现在什么情况。我差点掀了他办公室。” 以辛道:“你别跟他闹,免得给你自己惹麻烦。我没有事。” 她略一踌躇,便将现在的情境简单的与金薇说了。 金薇听了,疑惑道:“这算什么?软禁吗?他究竟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样做?” 以辛不知如何说。有鹿的感情,来的突然,她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 金薇见她不做声,便猜测道:“是不是他下一步有什么大动作。可现在锦成已经形象尽毁,人气跌落谷底,他还要怎么对付他呢?” 以辛道:“我找你,正是要你转告锦成一声。我现在不方便联系他,请你告诉他,别等我了,我走不了,也不会走了。” 金薇一头雾水,接着却慢慢反应过来:“你们打算一起走?” 以辛说是。 门口的钟红突然轻轻一咳,不停向她眨眼。 她听金薇还在发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又走不了,锦成问起原因,我要怎么回答他。”她急急道:“你让锦成要走就赶紧走。不要管我了。我不会有事。现在也说不清楚,过段时间我再想办法联系你。” 说完就立刻挂了电话。几乎同一时刻,孙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钟红,你怎么还在这里。” 钟红小心答道:“以辛让我等她吃完顺便把盘子带下去。” 以辛叫道:“你拿走,我吃好了。” 钟红便走过去,端了盘子出门,孙叔瞧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随钟红一道走了。 以辛躺在床上,略为安心。她想金薇一定有办法,可以向锦成转达。只是刚刚时间急促,说的不清不楚,不知锦成会怎样想。 几天过后,钟红来到以辛房内,悄悄对她说:“那个谁,发来一条短信,说:他不答应,也不放心,望见面一叙。” 以辛听了,发了一会儿呆,对钟红道:“你让我再打个电话。” 钟红却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上次孙叔就看出来了,他没有告诉先生,但严厉警告过我。我若再犯,就要走人了。以辛,不是我不帮你,实在对不起了。” 以辛不好再为难她,只得另想他法。 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小李小石尽职尽责,形影不离,如铁墙铜壁般守在她身边。每天两点一线,连走错路都不会。剧组里也无可信之人可以托付。她不由愁眉苦脸,回到桃源,也是心事重重,只想着有什么方法可以避人耳目,跟锦成一见。这一时刻,锦成还是那个锦成,她不走,他也不会走。无论如何,她要对他说清楚。 只是现在根本无计可施。以辛一叹,听的耳边一句“小心”,脚下一绊,幸好及时撑住墙面,才没摔倒。 钟红忙上前,扶了她一把,口里道:“上个楼梯也能摔倒,你真厉害。以辛,你到底在想什么呀,整天心不在焉的。” 以辛无精打采的嗯了一声,一转身,却看见有鹿站在走廊那一头,真望着她,大概讲刚刚的一幕尽收眼底。他身旁站着苏柏州。一见到苏柏州,以辛不由心里一紧。她现在总算明白他负责什么事宜了。他一出现,便不会有什么好事。她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只是一个沉静如水,一个神态得体,都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她看见苏柏州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便不由盯住它。 有鹿慢慢走过来:“我也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以辛蓦然回神。 苏柏州对她微微一点头,从一旁绕过,先走了。 钟红早溜了。长长的走廊上便只有他们两个。 有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盯的她心慌意乱,索性发问:“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接下来会怎么做?” 有鹿微微扬眉:“你很好奇?”又定定的看着她:“还是在担心?”他看以辛不说话,便慢慢道:“我说过,你会安然无恙,只要你老老实实待着。” 以辛听了,就摇头道:“可你不能这样控制我自由。” 有鹿面色一沉:“你还想与他一起逃走。” 以辛忙道:“不是,我……” 有鹿却冷冷打断了:“想见他?你趁早绝了这念头!永远别想。这话我已说过一遍,不要再叫我说第三遍。” 以辛眼睁睁看着有鹿决绝离开。接下来的几天,有鹿脸色都十分不好看。偶尔阴沉沉的盯她一眼,她心里愈发烦乱,也愈加发愁。 这天在郊外有场马戏。以辛换了衣服,坐在马上,副导和场务正在一旁检查细节,一边对演员交待。以辛不知不觉出了神,忽然听见导演一声令下,便挥鞭击马,向前奔去。奔出不远,耳边听见一片惊呼,周身一颠,她便被抛下马。落地的瞬间只觉一阵剧痛袭来,她大叫一声,接着便不省人事。 再醒来,入眼皆是茫茫的白。 以辛微微一动,立刻有人上前,凑近了看她。 以辛嗓子干涩,一开口,声如蚊音:“这是哪里?” 那人凝神细听,低声道:“医院。 ”以辛问:“我怎么了。” 那人道:“你受了点伤。别怕,没有事。” 以辛点点头,却不知牵动了哪里,不由呻吟一声。 那人忙问:“哪里疼?” 以辛吸口气,慢慢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谁,就有些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有鹿声音沉静,只说:“不要讲话了。我让医生来做个检查。” 以辛十分虚弱,不再说话,看着他疾步出去,又慢慢睡过去了。 之后的几天,便是这样时睡时醒。有时听见人声嘈杂,脚步声来来去去。偶尔还有护士的闲谈。更多时候,却是一片静谧。静谧之中,总有个身影伫立。昏昏沉沉的,一切都像在梦中,难辨真假。 以辛这次伤的不清,肋骨断了两根。即便静卧,也痛的锥心。她日日夜夜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备受折磨。几日下来,人便消瘦不堪。她不能进食,只能吃一些流食。钟红便换着花样煲了各种汤来喂她。 以辛看一眼,却扭过头去。一开始钟红还以为她不想吃,之后她渐渐看出些门道,便问以辛:“你这是怎么了?” 以辛不说话。 钟红劝她道:“你多少吃一点。这是先生专门吩咐,吴姐一早起来亲自炖的。”她看以辛依旧不为所动,就问她:“那你要喝点水吗?” 以辛摇摇头,再劝,她却闭上了眼,干脆不理会。 接连两天都是如此,以辛的脸色越来越差,有鹿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钟红看了不禁害怕,每天的吃饭时间如同酷刑。 这天她又苦劝无果后,正盘算待会怎么对有鹿交待时,有鹿却从门外走进来。 他一眼看见一口未动的食盒,脸色一沉,先对她说道:“你出去。” 钟红大赫般跑了。 等她掩上门,有鹿就将目光投向床上的人:“你想做什么。” 以辛睁开眼,看着他,只是无声。 有鹿与她对望,眯眼道:“不吃不喝,你以为这样就能要挟我?” 以辛静默着,他等了一阵,见她一双眼睛还是倔强的望着自己,便冷冷道:“你喜欢作践自己,那便随便你。”说完就出去了。 傍晚时以辛发起了烧,护士来打针,却叫她奋力推开了。这一使劲,只痛的一声大叫。护士慌忙去叫医生,门外有人奔进来,直奔到床前。 以辛面色苍白,满头虚汗,感觉谁握住了她的手,她痛的迷糊,分不清是谁,只觉握的十分紧,她也拼命抓住,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痛楚。接着一片纷乱的脚步声传来,她知道是医生来了,她缩了缩,想要逃开,却孱弱无力,只能任由医生摆布。医生察看一番,当机立断给她打了一阵。不过片刻,以辛便心神一松,坠入黑暗中。 再度醒来时,听见一阵低语。以辛认得那是医生的声音,他语气平静却严肃:“她情况很不乐观,身体非常虚弱。就算给她最好的手术,打最好的针,但如果病人自己不配合治疗,只怕效果也差强人意。”一阵静默,医生叹一口气,说:“你好好劝劝她,这样下去,折腾的是我们,受罪的却是她自己。” 医生走了。 一阵静默。 以辛看着有鹿慢慢走过来,站在床边,看着她许久,然后面无表情的开口道:“你赢了——我让他来见你。” 第七十六 自从金薇那里得知以辛的消息后, 锦成便一直不安。他没想到以辛居然跟陈有鹿同在一个屋檐下。以前是计谋,现在又是为了什么?他无从得知。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以辛处境不利。此时叫他如何能放心离开。 突然以辛落马受伤的新闻传来, 只有短短一则, 刚掀起波澜,却又马上没了影。他翻遍所有媒体, 都找不到更多消息。内行一看便知是有人故意压下了报道。他更加忧虑,这下非要与她见一面不可 第六十章 (4) 了。 正绞尽脑汁想方设法, 却突然接到一个电话。那头言简意赅, 且行动迅速, 一个小时以后,便有人敲开他住处的房门。 车子七弯八拐,停在一栋楼下。锦成知道这家医院, 却从未走过它后门。后门隐蔽,人烟稀少,穿过一道狭长的走廊,转过拐角, 便是一座电梯。领他的人不言不语,出了电梯,便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便顺着左边的方向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回头一看,那人已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继续往前, 病房标志性的房门豁然出现。 门前站着两个黑衣人,面容肃整,锦成微微疑惑,他们却瞧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的打开了房门。 便这样见到了以辛。 她正躺在床上,身上好几处缠着白色的绷带,面容憔悴,看样子伤的不轻。 以辛听见脚步声,慢慢睁眼。她没想到有鹿真的让锦成来了,一时竟有些发怔。 锦成走近了,心痛的看着她满身伤痕:“怎么伤的这么重?” 以辛回过神来,也问他:“你怎么还没走?” 锦成道:“你下落不明,前途未卜,叫我怎么走。” 以辛道:“我不是让金薇告诉你了,我没有事。” 锦成道:“不亲眼见到,怎么放心。” 以辛便道:“那你现在亲眼见到了。” 锦成一顿,便问她:“你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又把你弄回去了。他到底想做什么,有没有伤害你?” 以辛不知如何回答,他目光关切,更叫她说不出口。只是此次见面不易,留给他们的时间想必也不多,她便长话短说,只讲重点:“你别问了。总之我现在没有事。倒是你,要走的就趁早走,走的越早越好,越远越好。” 如果之前她对他的计划还有所犹豫,现在却相信那真的大概是唯一的出路。她微微抬身,眼含焦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锦成听出话音,便问:“你知道些什么?” 以辛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具体会怎么做,但我看见他们在一起商议。他说过不会放过你们,接下来,想必手段只会越来越狠厉。” 锦成听着,握握拳头:“这也是意料中的事。”他看以辛额头冒汗,忙扶了她躺下,然后下定决心道:“我马上就走。等我那边安顿好,再想办法回来接你。” 以辛一怔,“回来接我?” 锦成点点头,“还有以安。你放心,一定会有办法的。” 以辛道:“你不要管我们了。顾好你自己。我——大概真的不会有事。” 锦成却道:“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也没事。我一走,如果他迁怒你怎么办?”他看看门外,压低声音道:“如果真的没事,又怎么会限制你行动,控制你自由?无论如何,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他的真心显而易见,直到此刻,还不愿丢下她,只是她却不知该怎么样对他说,只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锦成便追问道:“那是哪样?” 正说着,突然房门一响,两人都是悚然一惊,循声一看,却是钟红走了进来。锦成不认识她,就背过身去。钟红却认得他,她诧异的看看锦成,然后又看向以辛。 以辛问:“你怎么来了?” 钟红扬扬手中的食盒,“先生说你晚上会有胃口,特地吩咐我炖了汤。原本打算晚饭时送来的,不过我在家闲着无事,就提前来了。我打扰到你们了。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有客人在。” 她把淡紫的保温盒放到床头,还有一小束鲜艳的花朵,“这也是先生让买的,说花瓶里的花该换了。” 钟红曾经对锦成着迷,可是接连的新闻,让她那份沉迷荡然无存。她现在看到他不会欣喜若狂,但止不住还是有些好奇。尤其眼前的这两人,曾是公认的金童玉女。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怎能不让人遐思翩翩。只是两人都不搭腔,气氛怪怪的。她没有理由再留下去,换好了花瓶里的水,便赶紧走了。 花香浮动。锦成目光落在那娇艳欲滴的花朵上,又转到那食盒上,开口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想一想,又想一想,还是禁不住愕然:“是真的吗?” 以辛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我跟你一样,也觉得不可思议。” 锦成却道:“这样一来,也就讲的通了。” 来时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与疑惑,这一瞬都得到了答案,却没有解惑后的轻松,反倒心中更加茫然与失落。 他沉默许久,苦涩一笑:“这样也好,最起码,你能逃过一劫。”顿了顿,接着道:“我是该走了。留在这里,有害无利。” 以辛听了,松了一口气,却又立刻涌上一些别的情绪,淡淡的萦绕心头,无法言说,她问道:“你会去哪里?” 锦成答道:“刘拂有几个朋友在新西兰,先去那里看看。” 以辛又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锦成低声道:“走一步看一步。我想总会有出路的。” 两人一时都无话。 远处传来阵阵钟声,太阳渐渐西移,余晖投过窗玻璃照射进来,有些刺眼。锦成知道自己该走了。他看以辛面色苍白的躺在那里,想到她曾经精神奕奕,笑容满面的娇俏模样,心里突然一酸,“以辛,这一走,以后就难见了。” 以辛轻轻嗯了一声。锦成看着窗外即将落幕的夕阳,恍然这一回说不定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交谈了,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却始终没有合适的时机。我想你是知道的,你也知道我想说什么。” 他看以辛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惊讶。他就苦涩一笑:“现在说这些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我心有不甘。以辛,我想知道,如果没有那件事,如果我不是那样的人,你会愿意听我说那些话吗?” 他一直是个温和的人,鲜少如此强烈的表达。以辛看着他期待而固执的眼神,想起曾经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他细心的开导,温柔的守护,还有他温润的眼神,春风般的笑容,都曾拨动她的心弦。这一切勿容质疑,她也不想否认。只是曾经的心动,眼下都变成心痛。泪光浮动,以辛哽咽道:“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个好人。” 锦成听了,眼眶一热,却是微微一笑,低声道:“我早知道我这一辈子再没有资格拥有爱情,更配不上你这么好的女孩,是我心存侥幸罢了。” 有人犯了错,可以重新再来,他也犯了一个错,却错的太严重,把一生都埋葬了。而且,还连累了无辜的人。 他沉声道:“我很想当面对他们说声对不起。” 以辛咬唇:“他不会愿意见你的。也没用的。” 锦成何尝不知。他看着她,最后说:“我是罪有应得,无论怎样,我都无话可说。只是你,以辛,你毕竟无辜,又年纪轻轻,如果可以,你也就不要再执着于那些原本就不该你背负的东西。卸下重担,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别想太多。” 以辛抿了抿唇,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她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但她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便轻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一句谢谢倒叫两人都一呆。 良久,锦成涩声道:“我走了。以辛,再见。”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便走了。这一走,就是咫尺天涯。他与她一路走来,只差了那么一点点。但错过终究是错过了。从此以后,山是山,水是水,他们之间,再不关风月。 黄昏的光辉最后一点点褪尽。以辛在黑暗中默默流泪。房顶的灯突然亮了,她以为是钟红,谁知却是她现在最不想见的人。 她泪眼朦胧看着他慢慢走近,在她头顶问道:“心满意足了?”见她不做声,又问道:“你说服他了?” 以辛瞪大眼看他,他却微微一笑,唇畔泛着冷意:“不用这么惊讶。你们的谈话内容,还用猜吗?不过,我并不感兴趣,也不在乎。” 他的神情好像在嘲笑他们只是在无用功。 以辛一阵无力,心想他大概真的不在乎,却见他拿起一旁的瓷碗,问她:“要喝汤还是清粥?” 第七十七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后,以辛便再也耐不住。她到底年轻,底子好, 除了还有些隐隐作痛外, 其他倒没有什么问题。她的主治医生帮她做了详细检查,特批她回家静养。于是某个清朗的天气里, 她便在一行人的陪护下,回到了桃源。 自从受伤后, 以辛便再没去过剧组。剧组也未联系过她。她本来剩下的戏份也不多了, 也不知那边如何调整, 既然不用她负责,她也就懒得去追问究竟。 桃源里已是繁花锦簇。以辛回来后,一开始恹恹的, 哪里都不想去。整日只在卧房里待着。卧房的窗户和阳台都敞亮宽阔,阳台还对着一片花园,一眼望去,朵朵妍丽的花朵迎风摇曳, 招惹的蝴蝶飞舞不去,那情景好似画儿一般。她看着看着,有一天便情不自禁走了出去。 钟红在外面安置了躺椅, 时常搀她出去坐坐,有时候陪她说说话,一天倒也过的很快。她原本还算开朗,现在却变的沉静。电视手机这些都不愿意碰, 唯一的消遣就是看看书。 只是她看书看的很慢,看一会儿歇一会儿。抬头望望头上的天空,一架飞机轰鸣而过,留下一道长长的云痕,像一条玉带,漫过天际。她便望着它出神,渐渐一阵困意袭来,眼皮一沉,手里的书滑落在草地上。她猛然醒了,正要去捡,一只手却提前一步,帮她拾起。他的身影投下一道阴影,覆在她身上,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她知道是谁,就坐在那里不动了。 有鹿弹掉一片青草叶子,看了里面一眼,说:“你看书的速度可真叫人刮目相看。” 以辛拿过书,随便翻开一页,低头看起来。 有鹿见了,便说:“怪不得看的慢。” 以辛不说话,仿佛看的认真,又听他道:“不过红楼梦这种书,的确需要慢慢品味。” 他说完了,也不走,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以辛抬起头来,他才又开口:“别看了。回房睡觉。” 以辛说:“我不困。” 有鹿微微扬眉:“你刚刚不是在打盹。” 谎言被拆穿,以辛脸颊微微发热,“我还想坐会儿。” 有鹿道:“你脸都晒红了。”他抬头看看天,说:“今天太阳有点大。” 以辛还是困,十分懒散,不愿动,便不答话。有鹿站了片刻,就走回屋去。以辛微微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不一会儿他又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孙叔领着一干人。不一会儿的功夫,她身边就摆上了椅子桌子,瓜果点心,还有一把大大的遮阳伞。 有鹿在一旁坐下,膝盖上也摆上一本书,不过是厚厚的英文原著。他平常埋头公事,看这种书大概也只是一种消遣。只不过他习惯了一旦做事就全神贯注,所以看书的时候就不大说话,只埋头认真的读。偶尔停下来喝咖啡的时候,才会看她一眼。以辛总是刻意回避他的眼神,装作看不见他的注目。尽管这样,他还是常常陪她一坐就是半天。 就像住院时,桃源跟那家医院的距离相隔甚远,一来一去,遇上交通拥堵,路上要花费不少时间。可他每天却如约而至,无论刮风下雨,总要来走一趟。以辛刚开始昏睡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多,每次醒来,都能看见他清俊的身形,静坐床前。后来好了些,可是心里有气,又痛的厉害,就不怎么搭理他。他也不计较,还是照常来看她。她在床上躺着,他在一旁坐着,都不说话。 他常带了公事来处理,有时候将文件翻阅的哗哗作响,有时则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回来后,更是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他身影。她在园子里散步,偶一抬头,就能看见露台上他凝望的双眼。一日三餐,清晨到黄昏,他与她相对的时间越来越多,仿佛如影随形。他们以前曾和睦相处,只是那时以辛常在外面奔波忙碌,从未这样朝夕以对,时刻相伴。有鹿依旧看起来冷峻沉静,但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她也说不清。这样的有鹿让她有些陌生,有些迷茫,还有一点害怕。 突然一声轻咳让以辛回神,对面的有鹿正看着他微笑,她这才发现自己正呆呆看着他出神。她脸上一红,忙转开了目光。 有鹿含笑问她:“你在想什么。” 以辛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在发呆。” 有鹿却很认真的打量她,然后站起来,探身过去摸摸她的额头:“你是不是在发烧?” 以辛一吓,忙别开头,还是没躲开,感觉他的手掌在她头上停留了片刻,之后离开,听见他说:“体温正常。怎么脸这么红?” 以辛轻声道:“晒的。今天太阳大。” 有鹿微微一笑:“你终于觉得晒了。” 以辛便道:“我要进去了。” 她说着就掀开薄毯,站了起来。她躺了一个上午,动都没动一下,猛一起身,眼前便是一黑,人就往前倒去。幸好有鹿就在一旁,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她。过了片刻,那眩晕消逝,以辛发现自己的胳膊还在有鹿手中,就挣了挣。 有鹿仿若不觉,对她道:“我扶你回去。” 以辛不自然的让开了,说:“不用。” 有鹿看了她一眼,慢慢松了手,往远处略一张望,说:“那让钟红来陪着你。” 以辛想说不用,怕他坚持,只好点点头。他便喊钟红。 那钟红正拖着一根水管浇花,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片片晶莹。大概是水声较大,有鹿连叫了几声,她都好像没有听见,不一会儿倒干脆丢了管子,往后面跑去,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有鹿便垂着眼看向以辛,说:“走。” 以辛着实不愿,只是再推拒,反倒奇怪,于是就跟着他往屋里走去。 小道上铺满光滑的鹅卵石,形状各异,色彩斑斓,一直通往门厅的一侧。其实路径并不长。但以辛身体不宜疾步,只能慢行,有鹿陪在一旁,附和她的步伐。两人都不说话,这条路便无端显得漫长。 有鹿送她进去,片刻后又出来。依旧沿着鹅卵小径返回。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以辛刚刚低垂着脑袋,满脸不自然的样子,唇角就不自觉微微上扬。 孙叔正在收拾果盘,见有鹿过来,就停下动作。 有鹿道:“过会儿再收,我再坐会儿。” 孙叔应了,却依旧站在那里。 有鹿便问:“有事儿?” 孙叔看着他,却犹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自从有鹿重新把以辛带回桃源,他就一直心存疑惑,想着有鹿究竟又有什么新打算。他问阿吴,阿吴却是愁眉不展的叹气:“真是造化弄人。” 再问,她却什么都不说了。他管理家务样样精通,这种事上却稍逊一筹,直到以辛坠马受伤,这段时日下来,才算看明白是怎么回事。难怪阿吴喟叹造化弄人。 他看着有鹿脸上的微笑,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可想好了?” 从有鹿小时起,孙叔就陪伴左右,早已如同家人。他知道孙叔是出于关怀之意,就点点头,对他坦诚相告:“是。” 孙叔听了,看了他半响,最后一叹,“你从小就有主张,只要你想好了就好。只是,我看她……还有有……” 有鹿敛去笑意,淡淡道:“我知道。” 孙叔便不做声,又默然站了一会儿,就走开了。 有鹿看着孙叔走远了,就慢慢在躺椅上坐下来。那椅子此时被晒的微微发烫,他半靠着,眯眼望着蔚蓝晴空。只看了一会儿,眼睛就隐隐发胀。他揉着眉心,心想以辛总是望着天空发呆,眼睛怎么受得住。下次要挪个地方了。一想到她,眼前就浮现出她的模样,接着又想起刚刚孙叔的问话。 你可想好了? 孙叔永远不会知道,在此之前,他早已在心里问过自己许多遍。他看的出来,以辛对现在的他感到陌生,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原本的计划里,他该从容藏匿幕后,不动声色的报仇。他从来是成功的,商业上无往不利,这一次却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大概是以辛,点滴的相处,面条,多管闲事等等。等他蓦然察觉时,她已经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了。 或许他曾在她身上看到跟有星一样的温暖,但她终究不是有星。有星若喜欢上一个男人,他大概会生出所有哥哥会有的情绪,却不会心乱如麻。 两条原本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突然毫无预兆的交织在一起,换做谁,都无法做到波澜不惊。他疑惑过,恼怒过,也曾刻意冷淡她。但有些事,越是压抑,越是情不自禁。或许从一开始让她进入桃源就是个错误,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时光也不会倒流。他除了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深入心底, 父母早逝后,他与有渔有星相依为命。既为兄,也为父 。这一生的柔情都给了有星有渔。却不曾想,又生出这一腔深情来。 他在商海沉浮多年,早练就果断性格,一旦认定的事,就不再犹豫。 第七十八 天气渐渐热了。刘拂爬到三楼, 已是满头大汗。他停下来喘口气,一抬头,楼梯拐角处一个黑影吓了他一跳。他忙低下头, 将帽子压的更低, 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那人先过去。 岂料那人却开口叫道:“刘拂, 躲什么呢?” 他仔细一看,这才认出是谁, 高高悬起的一颗心落了地, 大喘一口, “金薇,是你啊。”又苦笑:“还能躲什么?躲那帮子无孔不入的记者。”他贼似的左右看看,拉着金薇道:“走, 先进屋再说。” 这是老式的平房区,没有电梯,上下全靠两条腿,楼梯狭长又昏暗, 一不小心就会碰到不知谁家放在外面的簸箕扫帚,抑或一只脏兮兮的拖鞋。金薇跟在刘拂身后,听他一边气喘吁吁, 一边抱怨:“就是当年最落魄的时候,也不过如此。哎,真是虎落平阳,娘的。” 屋里也幽暗, 一缕光线溜进来,照着乱舞的尘埃。锦成正在打电话,一脸肃然:“那什么时候能提?”他听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挂了电话。看见金薇,对她点点头,也无心应酬。 刘拂忙走过去问:“银行怎么说?” 锦成抚着额头,“另外一个账户也被封了。” 刘拂问道:“还是同样的原因?”他见锦成点头,便一拍大腿:“哎哟,这姓可把我给坑惨了。”说道这里,就转向金薇,“我托你打听的,你有消息吗?” 金薇道:“消息倒有,但恐怕不是你想听的。他的行踪好打听,但人家说了,根本就跟你不熟,也不存在合同雇佣关系。更没有建议你搞什么众筹项目投资,你现在所犯的这些事儿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刘拂叫到:“怎么跟他没有关系?当初要不是他极力鼓动,我会去搞那什么众筹。还有股票和地产投资,哪一项不是他建议和肯定,我才下定决心去做的。现在股票亏损,房产和项目都失败,人家要告我诈骗,他却说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等我找到他,我一定撕了他。妈的!妈的!” 锦成在一旁冷道:“如果一开始就是刻意引你入局的的,现在又怎么会让你找到?” 金薇也道:“别想着找他了,还是想想怎么办。” 刘拂气急败坏道:“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他怒目圆睁,脸皮发红,回想起当初与那姓的相识之初那份激动与兴奋,他将它当做功成名就后的荣耀象征,曾经为之春风得意,踌躇满志,谁知到头来,却是一场步步为营的阴谋。他还一直心存侥幸,直到这一刻,才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真相。 金薇道 :“你上回要直接走了该多好。” 锦成苦笑道:“谁说不是呢?” 刘拂在一旁冲金薇道:“你说的倒轻巧。大半个家产都在这,你能就那么扔了。” 他们原本定好了机票,谁知处理那些房产和股票时却出了问题。他跟锦成辛苦这些年,才挣下这些产业,每一笔都是血汗,如何舍得。只好留下来,如今再想走已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金薇问道:“那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锦成道:“先找律师尽力周旋。失财事小,人不能出事。”他看一眼刘拂:“我不能出事,刘拂也不能。” 金薇点点头,也没什么可说的,她看外面天色已暗,就站起来预备走了,刘拂却突然出声道:“金薇,你能不能让以辛帮帮我们?” 金薇一愣,听他继续道:“那姓陈的不是喜欢以辛吗,让以辛求求他放过我们。” 金薇还没说话,锦成已出口喝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刘拂叫道:“不行吗?这件事她姐姐罪过不小,现在她安然无恙,你却落到这步田地,让她帮你说句话怎么了?想当初你是怎么帮她的?你已经身败名裂了,还要人财两空,你就甘心,甘愿吗?” 锦成大喝道:“刘拂!” 刘拂呼呼的喘气,慢慢清醒过来,如同泄气的皮球,瘫坐在沙发上,两眼发直,喃喃道:“死了死了。完了完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金薇知道他这是急病乱投医,当下也没说什么,站了起来。 锦成送她到门口,她点点头,就要走开,却听他低声问道:“你最近见过她吗?” 金薇看了他一眼,说:“没有。” 锦成看着地面:“也不知她的伤怎么样了。” 金薇顿了顿,道:“你还想着她?” 锦成一笑,自嘲的摇摇头。 金薇拍拍他的肩,又看看屋里面色惨白兀自嘀咕的刘拂,道:“你……保重。” 一直走到楼下,夜风一吹,金薇才舒出一口气。她回头看看老旧破败的楼房,回想起锦成曾经的无限风光,不禁一阵怅然。她早看惯了圈中的起起伏伏,只是这一次就发生在她身边,几乎从头至尾见证了他的崛起和跌落,不能不让她动容。想想锦成,优秀努力,如果当初没有因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本应前途光明,又怎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平心而论,锦成是个不错的人。真是可惜了。看如今的情势,接下来恐怕他还要面临更严峻的局面,也不知究竟要到哪一步那边才会罢手。总之,只会愈发凄惨。 她本来还要回一趟公司的,眼下突然没了心情。开车到大街上一看,就转弯去了郊外的小疗养院。 疗养院地势较偏,环境一般,面积不大,但设施齐全,收费也便宜,也还算清静。当初找到这里,颇费了一番功夫。 金薇走进去,路上遇到相熟的护士,对她微笑道:“你来了。”又道:“正巧,今天有人来看她。” 金薇听了,脚下一顿,说声谢谢,就快步进去了。 果然,窗前伫立着一个熟悉身形。 金薇推门而入,她便回过头来,叫了声:“薇姐。” 金薇笑道:“我想着你也是时候来了。”说完就上下打量她:“以辛,还好吗?” 她大伤初愈,气色尚且不错,只是下巴尖尖,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成熟。不过一笑,眉眼还是从前的弧度,“听说你常来看姐姐。薇姐,谢谢你。” 金薇瞪眼:“一句谢谢就够了?”她看着以辛,道:“虽然我也不过是一个幌子,但总算同你共事一场,担了你经纪人这个头衔,这点忙,是应该的。” 以辛拉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眼睛却慢慢的红了。 金薇问她:“伤都好定了?” 以辛吸了吸鼻子,说:“没事了。” 金薇却仔细打量她,发现她额上一块青痕,若隐若现,像是被打了一样,不由心下一沉,“你头上怎么回事?他弄的?” 以辛忙用刘海盖住了,说:“不是的。” 金薇看她神色不像说谎,正要再问,却听她道:“你呢?都还好吗?”她很怕牵累到她。 金薇一笑:“我接手了一个新人组合,从头开始,每天被几个颜值逆天的美少年环绕,他们还对我言听计从,简直幸福的不得了。” 以辛笑起来:“真的?” 金薇扬眉,“当然。你都不看新闻吗?现在人人都羡慕我……” 以辛勉强一笑:“哦,我很久没看新闻了。” 金薇停顿片刻,说:“不看也罢,反正看来看去,都是那些事。不过换着人来上演罢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以辛看看床上的以安,语气郁郁:“能怎样呢。走一步看一步。” 金薇也望向以安,以安的面孔永远苍白平静,对外界的风风雨雨浑然不知。她不禁想起刚刚那栋破败楼房里的一幕,就冷笑一声,道:“现在锦成身陷囹圄,黄舒东躲西藏,你也失去自由,她倒最安详,连担惊受怕都不用。” 她看以辛咬唇,知道她听了心里一定不好受,正有些懊悔,却听以辛轻声问:“锦成怎么了?” 金薇看她一眼,说:“还不就那些事。你别问了,顾好你自己。” 以辛便真的没问了。金薇却忍不住问起她来:“他对你好吗?” 以辛微微一怔,听她又说:“刚在外面看到以前接送你的那辆车。他还能派人送你来看以安,可见对你很好。”她顿一顿,说:“以辛,事已至此,你换个角度想想,也许事情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凭我经验和直觉,那对你未尝不是件好事。” 以辛不知如何回答,只看着地面不做声。 金薇看了,也就没有再说下去。她看看外面的天色,说:“我得走了,你再待一会儿吗?”以辛点点头,却恋恋不舍的望着她,金薇拉着她的手:“我的电话不会变。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以辛,风波总会过去的,别担心。” 金薇走了,以辛便在床边默默坐下。金薇进来时,她也刚刚到达,还没来得及和以安说话。现在就她一个人了,面对以安,却一时无言。以前总喜欢对以安倾吐所有心事,自从知道以安那一面后,再与她独处,就是沉默以对。 第七十九 以辛原本昨天来看以安的。她身体基本康复, 早就想去探望以安,只是一直没有适当时机。 昨天吃过早饭,看见钟红正要出门, 就喊住了她:“你做什么去?” 钟红答道:“去采购点东西。” 以辛走过去, “只有你一个人吗?” 钟红点点头:“对,今儿要买的东西不多, 就我一个。” 以辛便道:“我也想去。“ 钟红啊了一声,有些为难:“怕不好。你是想买什么吗?要不我帮你带。” 以辛却摇摇头:“我就想出去散散心。天天待在这里, 太闷了。” 钟红道:“倒也是。不过, 先生会同意吗?” 以辛就皱眉道:“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钟红忙道:“我的意思是, 你最好给先生说一声,免得他担心。”又一拍脑袋:“哦哟,先生一早就出门了, 下午才能回来呢。要不,我去跟孙叔和吴姐说一声。” 以辛让她去了,过了一会儿她跑出来道:“他们两没说什么。那我们走。快去快回。” 于是便跟着钟红上了车,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前行, 车窗开了一小扇,山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记得以前书本上有句话,说山中一日, 世上一年,原来是真的。这几个月里她在山上养伤,足不出户,不问世事, 现在看着眼前一晃而过的山山水水,真恍若隔世。 钟红想着以辛好些时日没出来,就拣了些新鲜事讲给她听。比如哪里新建了新概念电影院,哪条街道又开了一家饭店,味道不错,还有某家商场,最近闹出了丑闻。以辛一边听着这些凡尘琐事,偶尔微微一笑,附和一声,心里却在盘算待会如何说服钟红,让她同意自己离开几个小时。 车子绕过一个大弯,就来到岔路口。再往前,就进入主干道了。以辛一眼看见路边摆放着几框草莓,红艳艳的,十分诱人。她想起以安爱吃草莓,可以榨汁喂她一些,就忙叫司机停车。 钟红听说她要买草莓,就说:“市区里多着呢。” 以辛道:“这些都是附近的农民自己种的,更新鲜更天然。” 钟红劝道:“那等回来再买。” 以辛却道:“那时恐怕就没有了。而且我现在就想吃。你们不想吗?” 钟红就道:“那我去给你买。” 却叫以辛拦住了:“这里没什么人,没人能认出我来。我去,我想透透气,也想跟除你们之外的人说说话。” 钟红见她说的可怜,就道:“好,那你赶紧买完就上来。” 他们到前方停车在路边等着她。以辛下了车之后,就在其中一只担子前蹲下。她瘦了许多,脸庞轮廓跟之前有所改变,又没有化妆,衣着普通,发型也随意,又想着这种地方,不会被人认出,因此就只戴了一张口罩。 谁知等她挑件好草莓,结账时,那老农却又抓了一把草莓放进口袋里,笑呵呵对她道:“以前你常在我这里买桃子。” 以辛也认出了他,就对他微微一笑,眉眼弯起。 那老农继续道:“你是霍以辛。我家小孩喜欢看你演的电视。那个,能请你给我家小孩签个名吗?” 以辛看见一旁走来两个年轻女孩,大概听见了老农的话,就朝她打量。她便对那老农轻声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事,下次好吗?”说着转身就要走。 那两个女孩子却走上前来,一把扯住她:“真是霍以辛!” 她们两个看上去好像还是学生,无知无畏,两双眼睛愤愤然,“你躲到哪里去了?!锦成现在那么惨,你倒逍遥自在。以前你不是跟他亲密无间,总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吗?你忘了他以前怎么帮你的吗?现在他落魄了,你就一声不吭的躲起来?真是忘恩负义!” 以辛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会遇见锦成的粉丝,还如此义愤填膺,听着她们一句句的指责,只想躲开,就说:“你们认错人了。” 那两人却目光如炬,既认定了是她,如何能让她轻易就这么走了。只使劲扯着她:“我听说你跟那黄舒也有一腿,早被他潜规则了,如今黄舒和锦成一起倒霉,你不敢站出来帮任何一个人说话,怕惹祸上身。” 真不知她们从哪里得来的结论,又听其中一个道:“还装作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跟锦成暧昧!金童玉女?以前炒的火热,现在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把锦成扔的干干净净了是不是?!你这种女人,真叫人来气!” 她们声音不小,已引的周围的商贩和几个路人伸脖围观。此时与她们说什么,她们恐怕都听不进去,钟红跟司机等在前面,关着车门,大概没有留意到后方动静。 以辛心里有些急,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就去掰那女孩拽着她衣袖的手。 那女孩一时不慎,被她挣脱了,往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顿时大叫起来,“好呀,你还敢打人!我跟你拼了。” 老农慌忙的劝,如何劝的住,只得一旁避开了。 一个女孩子拉着以辛,另外一个扬起手中的包就向以辛拍去,一下子正中她脑袋,也不知她包包里装了什么,以辛只觉脑袋上咚的一声,当下痛的眼冒金星。她看见她又抡起了包包,嘴里叫道:“你这种女人,就该打死。”心里一阵骇然,一边挣扎一边闭上了眼睛,终于忍不住叫道:“钟红!救我!” 突然听见一声急刹,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奔了过来。以辛身上又挨了一下,然后突然被一扯,她猛的睁眼,还没看清是谁,先听见嘭的一声,那女孩子重重的一击,却是砸在了一只胳膊上。那胳膊顺势抓住包带,一把推开了。只推的那女孩子连退好几步,惊愕的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另外一个女孩子还在抓打,也叫他粗鲁的搡开了。 她们两个一时未反应过来,还在叫嚣:“你是谁?管什么闲事。” 却听他冷沉沉开口,对着身边的一个男人道:“报警,把她们带走。” 两人都呆住了。 钟红跟司机总算听到声响,忙不迭的跑过来。他们在车里听着音乐,一时忘神,谁知会出这种事。 这时那两个女孩子回过神来,虚势道:“好啊,叫警察来啊,谁怕谁。最好把记者也叫来,让所有人看看大明星打人。” 有鹿朝她们扫了一眼,眼中的冷意让她们浑身一惊,不由闭了嘴。接着他又把目光转到钟红身上,钟红心中发憷,不敢直视,只慌忙道:“以辛,我扶着你。” 有鹿却紧了紧胳膊,垂眸对着怀中的人低声道:“没事了。”。 以辛惊魂未定,浑浑噩噩的由他拥着带离人群,回到车上。听见他吩咐开车,车子便疾驰而去。驶出好一段,她回头看去,见原先跟钟红乘坐的那辆车跟在身后,再往前一望,看出是上山的路,就松了一口气。 她往后一靠,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还在有鹿怀里,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胸膛,隐约感觉到一阵阵心跳。 以辛忙往后退开,却被有鹿扳正了身体,面孔对着他。 有鹿问她:“伤到哪里了。” 以辛神经紧绷,还未完全放松,也分不清哪里痛,只道:“没有。” 有鹿却拨开她额上的刘海,沉声道:“这叫没有?” 以辛被他一碰,顿时滋了一声,这才想起额上被砸了,隐隐作痛。她看他细细的打量,神情阴沉,一张薄唇抿的紧紧的,显然在生气。可落在她脸上的眼神却又仿佛带着一抹怜惜,她无端的心中一慌,往后一退,别开了脸。 有鹿的手微微一顿,就放下了,又问她:“身上还有没有伤?肋骨有没有被碰到?” 以辛摇头,低声道:“没有。” 有鹿却不放心,说:“等会还是叫医生好好检查一下。” 以辛忙道:“不用了。” 有鹿却雷厉风行,当下就打了电话。 以辛无法,只好听之任之。她一低头,却发现一只手掌发红,细细一看,却是草莓汁。车子里也一股果香。她找了一张纸巾,慢慢擦着手掌,一会儿就染红了纸巾。 却听有鹿突然问道:“怎么想着出来了。” 以辛一顿,低头答道:“我想出去转转,有点闷。” 有鹿哦了一声,问:“你原本打算去哪里的。” 以辛心里一跳,只说:“没打算去哪里。就跟着钟红,坐车里,溜一圈罢了。我能去哪里。” 她说完了,有鹿却没再说话,车里一时静默,她到底心虚,忍不住抬头向他看去,却跟他锐利的眸子撞了个正着。他并不避开,依旧不言不语的看着她,以辛咬咬唇,想他如此精明,如何瞒的过他,而且早晚也得说,就干脆开口道:“我想去医院。”她没有说以安,就怕更加刺激他。 果然,有鹿神色瞬间变的冷然,移开了目光,之后一路上,再未说一句话。 回到桃源不久,医生就来了。一番检查,开了些药,又嘱咐了些话,他是陈家的家庭医生,跟有鹿相熟,又跟有鹿闲聊了几句,才由孙叔送走了。一番折腾,已是中午。以辛哪里胃口,对吴姐说不吃中饭,就上楼去了。 钟红遵循医生的嘱咐,让她吃了药,又给她额头上擦了些活血化瘀的药,就轻轻带上房门,走到楼下。刚到客厅,就被有鹿叫过去了。 钟红心里忐忑,不敢抬头,听有鹿问道:“今天的事,如果再有下次,你就直接去孙叔那里领一份离职薪水。” 钟红忙道:“我知道了,我再也不私自带以辛出去了。” 有鹿却皱眉:“谁说这个了。” 钟红正不解,就听见有鹿沉声道:“如果今天不是我提前回来,碰巧撞上,她会怎样,你有没有想过。” 钟红也正愧疚,忙道:“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加倍小心,保护好她。” 她看有鹿没有再说什么,忙转身走了。 以辛吃过药后,没过多久,眼皮发沉,接着就坠入梦乡。大概那药有镇静的作用,她这一睡,就睡到第二天天明。透过玻璃窗,看见天空冉冉升起的朝阳,心想今天大约又是无聊的一天了。经过昨天的事,恐怕一时半会不会有机会去看以安了。 岂料吃过早餐,刘师傅却走进来,问她:“霍小姐,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啊。” 以辛不解,刘师傅也奇怪:“咦,不是说让我今天送你去医院吗?” 以辛闻言,就看向端坐沙发上的有鹿,他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只喝着咖啡,埋首于文件里,神情专注。 以辛便站了起来,说:“哦,是的。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以辛出门的时候,有鹿还是坐在那里,头也未抬。 这就到了医院。以辛知道金薇一定会在这段时间里照看好以安的,只是她许久未见以安,有些想念,总要亲眼瞧瞧,才会安心。而且这段时间发生的那些事情,始料未及,也想倾诉一番。只是真的坐到了她面前,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然后金薇来了,又走了。说了那些话,如同一阵风刮过,使人更加凌乱。 以辛握着以安无力的手,轻轻摩挲,缓缓开口:“姐,我来看你了。我又回桃源了。他让我来看你。” 说完这几句首尾不接的话,就语塞了。她伏在以安胳膊上,脑袋埋进臂弯里,心绪烦乱。 想起以前条件艰难,处境凄惶,也曾遇到重重困难,却一点不害怕,也不觉得辛苦,反而充满勇气。因为坚信,只要努力,慢慢往前走,日子会越来越光明。不像现在,就算拼尽全力,好像都是茫茫一片,黑暗无边。做一块砧板上的鱼,这种滋味谁都不好受。她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有鹿的感情。想到有鹿,就是不自觉的一叹,无比烦乱。 如果几个月以前,知道他的感情,她大概会惊讶,不知所措,然后会像所有普通女孩那样,得到一个优秀男人的青睐,自然而然升起一点窃喜。那时她将他看做恩人,朋友,充满信赖与感谢。 只是一转眼,一切天翻地覆。原来从一开始的相识,就是刻意为之,蓄谋已久。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骨肉相连相依为命的姐姐,还有锦成,都是假的。那可憎的一一面,实在狰狞,让她内心崩溃,也让她不知还能相信谁。有鹿的情感,更是如此。 可是这些日子里,病床前的守候,还有生活里的相处,又让她渐渐动摇。一个人的眼神不会骗人,就像起初他不遮掩他的冷淡一样,现在也不隐藏他的情意。虽然没有特别浓烈,却坦诚自然,叫人轻而易举就能分辨真心。 倒没想到,他竟是那样一个人。 以辛从小家庭破裂,对于感情,她渴望又脆弱,是以这些年,不曾轻易接纳谁入住内心。然而,人越是缺什么,就越向往什么,同时也越容易被它打动。就像锦成,他帮助她,关心她,那段时间与她朝夕相处,让她体会到除了以安之外的温暖,所以对他心生好感。 现在换成有鹿,却让她觉得心慌。只是有鹿跟锦成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却又模糊,说不清楚。她知道在他复仇完毕之前,她哪里都去不了,那么等这一切结束,他就会放她走吗?何时能结束呢?一时又想到了锦成,思绪一转,更是纷乱。 以辛趴了许久,慢慢起身。她说过要早点回去,不能食言。就帮以安盖好被子,理理她的头发,轻声道:“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便回去桃源。 第八十 桃源都有午休的习惯。有鹿喜欢两点钟以后小睡片刻。一过两点, 整个桃源便静悄悄的。孙叔和吴姐这些年,早跟着养成了习惯。钟红等人睡不着,就聚在休息间里闲话八卦。这天天有些闷热, 大家都无精打采, 只看着电视打发时间。 屋里挺安静,主持人的声音就显得更亢奋, “如今的明星们越来越有商业头脑,他们通过自身的知名度, 也就是明星效应, 将副业做的遍地开花, 赚的那是金银满钵。但是呢,这中间也不乏许多失败案例。之前小道上流传的费锦成与其经纪人当红之际,凭借自身名气, 煽动粉丝以及其他民众,所投资的某项目被发现弄虚作假的消息,如今已被证实,的确属实。那么, 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大明星恐怕即将要面临诈骗犯的起诉。” 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大概是偷拍,影像模糊, 锦成戴着口罩,低头走路,形态落寞,又出现另外一张他曾经当红时的照片, 笑容满面,双目发亮,两者相比,判若二人。 一个女孩子便道:“他现在真是落魄。” 另一个道:“落魄倒也罢了,要真吃上官司,可就真完了。” 有人附和道:“可不是。也不知他撞了什么邪,得罪了哪路神仙,倒霉成这样。” 一个则道:“什么倒霉。就是他自己有问题。先前伪装的好,都给他骗了。现在暴露了真面目而已。” 另外一个笑道:“管他呢。不过说起来,幸好以辛没跟他真好上了,否则,现在恐怕受的牵连更大。” 她们是局外人,雾里看花,不用真切,亦不关心真相。 正要再说,突然其中一人慌忙咳嗽一声:“以辛。” 以辛站在门口,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她对她们的问话充耳不闻,只两眼紧紧盯着电视屏幕。 钟红站起来,使了个眼色,电视便被关掉了。 她走过去,问道:“以辛,你怎么来了?” 以辛转移了视线,将房内的人挨个看过去一眼,最后落在钟红身上,轻声道:“我来找你。” 钟红就问有什么事。 以辛道:“我的手机找不到了,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在哪里。” 钟红想了一想,说:“我记得收在你房间抽屉,没有吗?” 以辛摇摇头:“我没找见。” 钟红便道:“我上去看看。” 以辛嗯了一声,却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那些人都被她那一眼看的尴尬,她一走,她们也就各自散了。 钟红陪着以辛来到卧房,看见几只抽屉都大开着,她就过去逐个的细细检视一遍,然后在其中一只里找到了手机,递给她,说:“被卡片遮住了,所以你没看见。”她看以辛接过去了,就又说:“这么久没用,一定没电了。”她一边找充电器一边顺口问道:“怎么突然想起用它了。” 她知道以辛的电话有部分受限,她受伤后,干脆就没用了。 以辛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医院让我留了电话,有事联系方便。” 钟红笑道:“那倒是,有手机的确方便些,也容易打发时间。”她找了一圈没找到充电器,最后一拍脑袋:“好像上回顺手收在客厅的盒子里了。我去给你拿。” 她立刻下楼,不一会儿噔噔噔回来,除了充电器,还端来了一盘草莓,放到以辛面前:“喏,你想吃的。还是在那个老农那里买的。” 以辛抬头看她一眼,她便道:“先生让买的,买了好多,大家都有。这是给你留的。吃呀。” 钟红要去准备晚餐,一会儿就走了。 以辛便一个人坐在房里,看着眼前的东西发呆。手机一点余电都不剩,开不了机,她握着它,眼睛就移到那桌子上。 草莓的芳香徐徐飘散,沁入鼻端。颗粒又大又饱满,沾了水珠,越发红润。她不由吃了一颗,然后又突然懊恼起来,好像吃的不是草莓,而是什么让人害怕的东西。她站起身来,离的远远的。 蓦然惊觉,又不禁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再低头一看,发现充电器还在手中,原来下定的决心此时却模糊,心里本就矛盾,这下更是摇摆不定,一阵烦乱,干脆将它丢的远远的。如果那些让人乱七八糟的思绪也能像丢掉东西那样简单就好了。 接连好几天闷热,到了傍晚,伴着滚滚雷声,大雨终于倾盆而下,下了整整一夜,酣畅淋漓。第二日放晴,天地一片澄澈,空气清新。一干人等这些天都憋坏了,纷纷跑了出来。她们看见球场经过雨水的洗礼,茵茵一片,绿的亮目,都来了兴致,跟吴姐孙叔一问,就跑去取了球拍来,摩肩擦掌的下了球场。 钟红把以辛连说带劝的也拉过来了:“你该运动运动了。” 以辛本来无心参战,看她们打的热闹,一时兴起,场上一轮刚好结束,有人递给她一只球拍,她便接过,走到场上去。 刚站到那里,有鹿慢慢从屋里出来,看了,就一笑,说:“你会打球?” 以辛正在活动胳膊,见他好像挺质疑的神情,就撇撇嘴。 有鹿见了,就道:“那我们打一场,看看你球技如何。你等一会儿。“ 他说完就回屋了,一会儿换了身衣服出来。 两人站在球网对面。 钟红等人都围到球场边观望,顺带做裁判。 口哨响起,白色的球体就在空中飞舞,忽上忽上,忽快忽慢,直看的人眼花缭乱。大家没想到两人都打的这么好,原本只是看看热闹,此时却真的分成两派,在一旁加油助威,鼓动他们决出胜负。 吴姐和孙叔也被吸引过来了,围到一起。 以辛从小酷爱打球,几乎是她唯一爱好的运动,大学时,还是协会成员。只是许久未打,难免生疏。 有鹿并不魁梧,略显瘦削,却动作矫健,厮杀中竟是毫不相让,步步紧逼,环环扣杀,不一会儿,以辛就大汗淋漓,不能招架。 眼看对方又是一击猛扣,她手上一麻,腿上一软,就跌倒在地。她的拥趸者发出一声叹息,对面却是一阵欢呼。 以辛气喘吁吁中听见有鹿含笑的声音:“请问你多少岁?” 以辛抬头悲愤的瞧他一眼,他便笑起来,“技术不赖,体力太差,像个老人。”又转头对钟红道:“以后你每天陪她练一个小时。” 钟红笑着应了,他就又对着以辛,戏谑的开口:“你想继续,还是认输?” 他穿着得体的运动衣,衣袖挽到手肘,额上一层薄汗,黑眸微弯,带笑瞧着她,面孔上有一种特别神采。他一贯四平八稳,眼神总是沉郁的,此时的模样就显得很是陌生。原来阳光下他笑起来的样子是这样。跟锦成不一样。 以辛心神一凝,看他还等着自己回答,就爬起来,拍拍手掌:“再来。” 这一次却打的十分糟糕。不过几个回合,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以辛握着球拍,做好准备,仿佛只是一瞬,听见一阵惊呼,接着额头一痛,人就往后跌去,坐倒在地。她看到众人都纷纷向她跑来,还一时有些恍然,不知发生什么事。 有鹿最先达到,在她面前蹲下:“怎么样,有没有事?” 以辛摸摸额头,摇摇头:“没事。” 有鹿仔细看了一会儿,对她笑道:“看来你要请个菩萨拜拜了,最近总在受伤。” 以辛哦了一声。 有鹿站起来,伸手道:“起来。” 以辛坐在那里,神情还有些怔怔的。 有鹿见状,重新蹲下,皱眉道:“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以辛只轻声道:“没什么。” 钟红她们见她没事,就远远的走开了。 有鹿细细的打量以辛眉眼,看她好像无精打采,就道:“刚刚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她真不愿他如此关怀,却听他停了一停,说:“要不要去国外玩一玩?” 以辛抬头看他,他点点头:“你不是说闷,那就出去走走。现在天气正好。你喜欢什么地方?” 以辛却摇摇头:“不了,没有心情。”她顿了顿,就说道:“如果不能自由自在的出行,去哪里都是一样,都是牢笼。” 她说完就不再看他,只低头抚摸着球拍的细网。 有鹿却一直看着她,半响,慢慢道:“也不是不可以。” 以辛听明白了,就迎着他的目光:“什么时候?” 她有些紧张,不自觉的吞咽。 四目相对,有鹿却神色慢慢变的冷淡,笑意早已消失,冷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说完就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站起身,扔了球拍。 钟红等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了,一人大着胆子问道:“还打吗?” 他仿佛没听见,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这天以后,两人之间的氛围便有些沉默,以辛不主动说话,有鹿也不怎么搭理她。 好在没几天,他因公事要外出几天,这才让以辛松了一口气。她去看看以安,然后和钟红等人打打球,说说话,再看看书,一天倒也过的不慢。 只是总不能完全安心,好像总有事要发生似的。 第八十一 这天以辛醒来, 只觉眼皮乱跳,她便下楼找钟红,想问问有没有眼药水。却见钟红与她的同伴们正聚在一起, 对着手机叽叽喳喳, 神情亢奋。她一走过去,她们马上作鸟兽散, 只相互间交换眼色。 以辛略觉奇怪,随口问道:“在看什么。” 她们经历上回教训, 事后又被钟红敲打过, 哪里敢说实话, 纷纷敷衍:“没什么没什么,一个好玩的视频罢了。” 以辛就没再问,等钟红拿来药水, 便走了。她回到楼上,回想她们的神色,越想越不宁。犹豫许久,还是开了抽屉, 拿出手机。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个小时,终于充满了电。 以辛朋友不多,除了金薇等人的短信和电话外, 其他多是些垃圾信息。她逐一查看过去,看见锦成的号码,就微微一顿。原来的号码他早就没用了,现在能找到他的人, 只怕没有几个。 以辛微一踌躇,手指滑动,终于还是打开了网页。 原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洗涤,已能平静面对,然而满屏的醒目标题,还是依旧触目惊心。以辛看见上面写道:黄舒凌晨路边昏迷,浑身鲜血,一只胳膊失踪;黄舒声称遭人追杀,寻求警方保护;警察介入此案,黄舒却对追杀者身份含糊其辞,究竟是仇家太多,不知是谁,还是不敢说出来,有待求证;去年下半年伊始,潜规则事件以及费锦成的新闻就频频发热,现如今一人被惨遭断手,另外一名“诈骗犯”费锦成接下来会不会也被江湖追杀呢?据某江湖人士透露,费锦成多半也在名单之中…… 以辛第一反应是打给金薇,一探虚实。然而依旧不通。其实打给她又有什么用。把那新闻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即使再怎么怀疑,也可以看出,那些照片不是弄虚作假。 黄舒躺在病床上,一只胳膊从肩膀切断,她想起它曾经搂在她的腰际,恶心至极,现在下落不明了,却又使人恐慌。黄舒气若游丝,脸色蜡黄,再不复当初的威风凛凛,不知应虹和那些女孩子们看到他这幅模样,是否解恨。 以辛看过之后,就丢到了一边。 不该看的。看了又能如何,除了每晚无法安稳入睡外。一闭眼,就能看见黄舒那副血淋淋的样子。 以辛开着灯,辗转反侧,时睡时醒,有时候醒来,就睁眼到天明。 这样熬了两夜,精神自然委顿。 钟红看以辛郁郁寡欢,就拖她出去打球,以辛却根本提不起劲,挥了两拍子,就独自进屋了。 客厅里新换了地毯,阳光正好照在上面,手工刺绣的小小花朵,颜色鲜亮,看着活灵活现,犹如真花。 以辛就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花儿发呆。 看着看着,那花儿突然浮了起来,浮到空中,在她眼前越开越盛,她伸手一碰,它便嘭的一声炸开了。花瓣四散,纷纷扬扬洒在她的脸上,还有肩膀上。有些凉,伸手一抹,指尖滑腻,同时鼻端嗅到一股铁锈味,低头一瞧,满手冰凉的液体不是鲜血是什么? 她吓的啊了一声,拼命甩手,又慌乱的去找纸巾,那鲜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越擦越多,源源不断似的,一直滴答滴答往下流。顺着蜿蜒的血迹看去,却忽然走入一个车库。车库非常闷热,蔓延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以辛从未到过这里,隐隐的害怕,看见前方有一线光亮,就朝那里奔去。 跑近了,看出那是车库出口,心里一喜,提着裙子想继续往前跑,脚下却一绊,她转头一瞧,就看见黄舒血淋淋的躺在那里,以辛知道黄舒没有死,还在医院里躺着呢,可是他身下的鲜血不断涓涓冒出,像是要将他与她都湮没,她手忙脚乱的爬起来,一边大叫一边后退。 再一转身,却雾气弥漫,视线模糊,很努力的看,才看清四周一片荒芜,没有人迹。倒是有一条小径,笔直的延伸出去,她没有别的选择,只好顺着它前行。 走了一段,那大雾终于慢慢消散,以辛看见前方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人影,正要向他们呼救,他们却越来越近。 最前面的那一个,赫然是锦成。 他衣衫褴褛,眼神凄惶,没命的奔跑。 他的身后五六个剽悍大汉,提着大刀,凶横恶煞。他们仿佛都没有看见以辛,一路喊着从她面前跑过去了,带起的风扑在她脸上,生疼。她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人追上了锦成,然后高高举起手中埕亮的刀柄,这时锦成却能看见以辛了,他一边挣扎,一边拼命向她伸出手,嘴里呼喊着什么,眼神绝望。 以辛想要过去,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似的,一步也迈不动。眼看着剩下的几人将锦成团团围住,再看不见他。 以辛想动却动不了,想叫也叫不出来,四下张望,想找人帮忙,却蓦然发现以安就在一旁看着她。 以辛一下子呆住了,想问她怎么突然好了。她想过去扑到以安怀里,以安却慢慢后退,她急忙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她急的只叫:“姐姐,等等我。” 以安却仿若未闻,对她摇摇头,仿佛在责备,再细看,却又是悲伤的眼神。那眼神突然叫以辛万分难过,她看以安越走越远,心里大急,提脚就要去赶,却听见身后一声惨叫,她回头一望,只见锦成一只手掌鲜血淋漓,伸向天空。那群大汉猛然回头,朝以辛直直的看过来。 以辛大叫一声,眼前一黑,接着一亮,醒了过来。 夕阳斜照,鸟儿归巢,从窗前鸣叫着飞过。 以辛原以为只是打了个盹,不料却睡了好几个时辰。 梦中的一切太过真实,历历在目。 以辛心中咚咚直跳。 回想那一天跟有鹿的对话,死无葬身之地几个字犹在耳边。以为那不过是一句表述,现在看来,却不尽然。他真的会做到那一步吗?她想起他阴郁的眼神,沉痛的表情。他也是有那个本事的。黄舒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以辛只顾着胡思乱想,没留意到对面的单座上早坐了一个人,正定定的看着她。 等她终于感觉到了,吓的一跳,差点叫出声来。定了定神,才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鹿背着光,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有一个清隽轮廓。 室内光线朦胧,以辛便开了灯,她在明亮的灯光里眯眼,然后渐渐适应。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其他人大概看她睡的沉,就没来打扰。 有鹿身边放着一只行李箱,脚边则是一只普通的编织筐,红艳艳的草莓散发着芳香。茶几上还有一只小小的盒子,系着丝带,包的精美。大概他坐下有一阵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以辛没听见他回答,就看向他。 有鹿换了个姿势,却问她:“做了什么梦?满头大汗的。” 他问的仿佛随意,却叫以辛心头一跳。 有鹿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 以辛接过,捏在手里,勉强平静道:“没什么。魇着了。” 有鹿微微一笑:“真可怜。” 以辛总觉他的笑容里含着一抹讥讽,她疑心是错觉,也不知该说什么,就预备先去洗个脸。却听有鹿慢悠悠道:“被费锦成魇住了?” 以辛猛的瞪眼,听他接着道:“你叫了他的名字。叫了好几声。” 以辛说不出话来。 有鹿一只手臂搁在椅背上,食指轻轻叩击,“你到底还是忍不住。” 以辛索性坐直了,开口问他:“新闻上写的都是真的吗?” 有鹿却反问:“你希望哪一部分是假的呢?” 以辛微微一抖:“你真的会杀了他们?你不怕杀人犯法。” 有鹿笑了,仿佛在笑话她的天真。却还是回答了:“谁知道是我?再说,让人死掉,有太多种方法。不过,你放心,不会轻易就让他们死了。” 他有这个本事的。以辛将纸巾捏成一团,颤声问他:“一定要这样吗?” 有鹿微微眯眼,唇畔一抹淡淡的弧度:“你担心他?” 以辛本不愿在他面前提起锦成,听他问了,就顾不得许多,喉头一动,艰涩相告:“是。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他落到那一步。” 有鹿双目沉静,神色淡漠之极:“唔。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他问的她十指相绞,绞的发白,才从唇齿间吐出微弱的一句:“能到此为止吗?他……罪不至死。” 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有鹿,他不再掩饰,猛的站起:“不可能!他跟姓黄的一样,绝不会有好下场!” 他原本坐着,两人相隔不远,现在站起,居高临下,突然一下子就好似离的山高水远,难以逾越。 梦中的情境又在脑海中浮现,恐惧再一次涌上心头,以辛也站起来:“你到底要怎样才愿意罢手?” 有鹿指着她,面容冷峻:“你敢为他求情!” 以辛摇着头:“我能怎么办?!难道真的眼看着他去死吗?当初要不是姐姐威逼利诱,他不见得会走出 第六十章 (5) 那一步。我现在不过是苟且偷生,的确没有资格和脸面再替任何人说情,但如果他真的死了,我永远都不能安心!” 她微微气喘的看着他,与他四目相对,然后低声道:“只要你放过他,我就留在你身边。” 有鹿本来神情复杂,此时却笑起来,“你以为你有的选择?” 他的笑容让她心里发毛,很想退怯,只是已经走到这里,只能继续走下去。以辛勉力镇静,说:“我是没得选。但强人所难,与心甘情愿,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有鹿气极反笑,来回走了几步,才冷冷道:“好一个心甘情愿!如此的心甘情愿,你以为我稀罕!” 以辛叫道:“那你还想怎样?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那么,我也不会留下来。我总会想办法离开你。” 有鹿冷酷道:“然后去找他,跟他同生共死你尽管试试看!我保证,所有人会死的更难看。” 以辛热血上涌,不管不顾,叫道:“随便你!无所谓!” 她说完就要往外走,只想远离这个让人窒息的空间。 有鹿一把拉住她:“你到哪里去。” 以辛掰着他的手:“你管我!” 她这些日子所有堆积的情绪,全都化为一腔火气,力气大的出奇。 有鹿心里愤怒,却到底顾忌她刚刚伤愈,不敢真的使劲。 两人拉扯着,都是气喘吁吁。 以辛突然一个用力,推开有鹿,眼见就要挣脱。 有鹿忙一把抱住她,感觉到她拼命的挣扎,仿佛非离开他不可。 他心里除了怒意,还有一股莫名的情绪交织,说不清道不明,却好似让人变的软弱。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道:“你就这么想走?” 以辛哪里还能分清情势,只顺着话头叫道:“是。我讨厌你。看到你就讨厌,我一点都不想待在这死气沉沉的桃源,更不想和你待在一起。你别指望我会喜欢你。” 她猛然啊的一声出来,却是他胳膊突然用力,死死箍住她,像要勒死她一样。她身上发痛,就朝他脸上看去。 两人面孔离的近,咫尺之间,这一看,就叫她心里一震。他总是从容淡定的,无论高兴或生气,也是内敛自控的。眼前的这一双眸子里,此时却燃烧着炽热的,浓烈的,复杂的东西。 她还未来得及分辨明白,就见他眸光一闪,语气冷硬:“你只喜欢他是吗?好啊,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你。” 她一愣,又听他道:“只是你真想求我放过他,就拿出真正的诚意。”话音刚落,她肩上一凉,衣服就叫他给撕开了。 以辛尖叫一声:“陈有鹿,你混蛋!” 有鹿两手掐着她洁白的肩膀,冷笑道:“我是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说着就低下头,吻了上去。 以辛一边挣扎一边推着她,他却抱的更紧,肩头的骨头发出一声轻响,好像要断裂开来。以辛慢慢的不挣了,嗓音轻颤的开口:“只要这样就可以吗?” 有鹿豁然抬头,死死的盯着她,她全身发抖,却倔强的与他对视,不肯低头,又重复了一句:“只要这样就可以吗?” 有鹿漆黑的眼睛闭了闭,旋即又张开,却含着让人心惊胆颤的笑意。他一句话都没说,只狠狠的吻住了她。吻的毫无章法,吻的痛彻心扉。 以辛嘴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她感觉到了痛,却不知是嘴上还是心上痛。她哭起来。 有鹿终于停下来,微微喘息,但眼睛跟他的唇瓣,都是冷的,冷冷的看着她,“霍以辛,你真厉害,懂得怎么伤人。” 不知谁踢翻了篮子,红艳艳的草莓滚了一地。 有鹿一把推开以辛,踩着它们黯然离去。 第八十二 自从这次争吵后, 两人就陷入冷战。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互不搭理。偶尔碰到,也是谁也不开口说话。 以辛知道这次是真的让他生气了, 但她心中也有怨尤, 就不愿低头。况且现在的情势,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都没用,索性就任由它去。只是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前段时间朝夕相处时的和颜悦色, 突然变成冷眼相对, 竟让人格外不适,也让本来就枯燥的日子,更加难熬。 孙叔新买来一些花草, 多是些奇珍异品,专门请来园艺师,在楼顶的玻璃房里培植栽种,没过多久, 花房里就璀璨起来。 这一天钟红就兴冲冲的拉着以辛去看:“那株兰花今儿一定会开。我们守着它去。” 两人刚走到楼下,就看到有鹿正在前面沿着楼梯往上。他这些日子常去那里,有时给花浇浇水, 有时就坐在那里不动。他在的时候,除了孙叔偶尔去跟他说两句,没人敢上去打扰他。 以辛就顿住了,转头对钟红道:“不去了。” 钟红有些遗憾:“哎, 不能亲眼看见它盛开的样子了。”她看以辛转身就要走,忙拉住她:“那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喂喂鱼。这么好的天气,闷在屋里有什么意思。”她拉着她往池塘那里走去:“前几天孙叔弄来几条锦鲤,颜色非常特别。你一定要去看看。” 钟红表面上胆小木讷,实际上却十分机灵,懂得察言观色。她看以辛到池塘边一站,没有立即离开,就忙跑步回屋拿来一包鱼食,鼓动以辛:“你喂喂看。” 以辛就撒了一把下去,没想到,一下子拢过来十多条鱼儿过来,刚刚没看见,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她吃了一惊,却只见那些鱼儿颜色各异,聚在一起,色彩斑斓,合着周围碧油油的绿植,真正赏心悦目。一只只鱼嘴宽阔,整齐划一的向她乞食,她看着看着,就不禁微笑起来。 钟红在一旁道:“你慢慢喂,它们可是一群能吃的家伙。” 以辛便一次只撒一点,看着它们在水面上追逐抢食。 钟红陪她静站了一会儿,就问道:“中午想吃什么?” 以辛说随便。 钟红便道:“那吃面好吗?好久没吃面了。” 以辛没有异议:“可以。” 钟红笑道:“那你来做好吗?好久没吃你煮的面了,还挺想的。” 以辛还没说什么,又听钟红道:“给我们每个人都煮一碗,可以的。” 以辛这下有点明白了,手上一顿,说:“还是你们做。我中午想出去一趟,就不吃了。” 钟红看着她,极力劝说:“吃过再出去也不迟。”她停了停,说道:“先生这两天胃病犯了,又在吃胃药,胃口也不好。” 她说完就不做声,可等了一会儿,以辛只是撒着鱼食,并不搭言,就只好微微一叹:“你别跟先生怄气了。” 她想起那晚他们吵架的情景,至今心有余悸。当时他们实在吵的凶,她们躲在门廊后面,都不敢上前去劝阻。连孙叔和吴姐也犹豫着没有迈出脚步,后来只把她们都赶走了。钟红她们并不清楚那些恩怨的全部来龙去脉,只是从听来的三言两语中,窥探到些许纷乱的纠葛。 钟红悄悄打量着以辛,说:“弄的两个人都不开心,多不好、” 以辛听了去,马上道:“谁不开心了——即使不开心,也不是因为他。” 钟红瘪瘪嘴,过一会儿又道:“你别怪我多管闲事。反正我觉得,先生对你挺好。而且,他人也比……锦成好。” 以辛听着,心里莫名的有一团火,却又无法宣之于口,就瞪了钟红一眼。 钟红笑道:“我不说了——咦,那不是苏先生吗?” 门口远远的走来一个人,正是苏柏州。他是常客,早与钟红熟稔,见了她就说:“你上次沏的茶不错,今天再来一壶。” 钟红笑道:“好嘞。”然后将他往旁边拉一拉,低声道:“苏先生,能劳烦你顺便把茶带上去吗?” 苏柏州笑道:“学会偷懒了。” 钟红摆着手,对他道:“你有所不知。” 苏柏州便问怎么了。只见钟红摆了个臭脸的表情,指指楼上,再指一指身后,做嘴型悄无声息的说了几个字,苏柏州微微一愣,会意了,就点点头:“那你去泡来。” 钟红答应着:“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马上就来。” 说着便跑走了。 苏柏州站立片刻,见以辛在那里喂鱼,低着头,好似心无旁骛,就轻咳一声,主动道:“以辛。” 以辛只好转身,与他招呼:“苏先生。” 苏柏州听了,一顿,然后道:“你对我有怨,也正常。” 当初是他亲自出马,极力游说,引她入瓮,而后的计划他都有参与和执行。换做他,只怕也不愿再看见自己。 只听以辛轻声道:“各人有各人的立场,谈不上什么怨。只是……有些受伤罢了——当初你“慧眼识人”,提携我,我一直心存感激,更曾把你当朋友……” 她没有再说下去。苏柏州想起以前每次看见她,她热情和明亮的眼神,也一时沉默。轻轻喟叹,说:“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一直有你这个朋友。”说到这里,突然道:“其实跟我相比,有鹿他——” 他看她马上垂下了眼睛,就打住了。 钟红端着一只茶盘,小心翼翼正走过来。 苏柏州就要去接,却听以辛忽然问道:“上次我受伤,还有些戏份没拍完,没有关系吗?” 苏柏州答道:“都处理好了,没事。” 以辛哦了一声,轻声道:“我还以为需要补拍。没事就好。” 她转身去逗弄金鱼,树叶的光影覆在她身上,淡淡的寂寥。 苏柏州看钟红过来了,就移开目光,笑道:“辛苦你了。” 钟红笑道:“拜托苏先生了。”又道:“先生在花房,你可别跑去书房了。” 苏柏州道:“哦?他还有这闲情逸致。” 钟红笑着:“那些花儿养的好,赏心悦目。多看看,也挺好。只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有眼福亲眼观看兰花绽放的时刻了。你现在上去,多待一会儿,说不准倒正好能碰见。”苏柏州笑道:“那我来的正是时候。” 他端着茶壶和两只杯子走进花房的时候,看见有鹿正从窗口退开,坐到一张软椅上。他四周瞧一眼,点点头:“还不错。”又看有鹿手边空无一物,就道:“你真是赏花来了?”有鹿等他把茶放在桌上,就伸手拿了杯子,一边洗一边问:“有什么事?” 苏柏州收敛调笑,正色道:“所有资料都已准备妥当,先拿来给你过目一下。” 说完就递上一叠文档。 有鹿打开那厚厚一打资料,从第一页浏览。 苏柏州一旁道:“这算是最后一环了。这些东西一旦面世,就是致命一击,他们就将永无翻身之日。”他看有鹿不言不语,就又道:“也将他们折磨的差不多了,总算可以收网了。” 有鹿却将文件一合,扔在了桌子上。 苏柏州看着他:“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有鹿捏着眉心,道:“过会儿再看。” 苏柏州看他神色倦怠,就问:“昨晚没睡好?” 有鹿道:“最近有些失眠,老问题。” 苏柏州一笑:“只是老问题?”他跟随有鹿多年,私交甚笃,工作之余,就较为随意。接着道:“你们吵架了?” 有鹿抬头扫了他一眼,问:“她刚刚跟你说的?” 苏柏州问:“谁?”又笑道:“刚刚?你怎么知道我刚刚跟谁说话了。”他早注意到有鹿一边说话一边不时望向外面,这时就也朝外望去,然后道:“这里真是看风景的好地方。大半个院子都在眼底。最妙的是,里面看外面一清二楚,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有鹿眸光微微一沉,“你想说什么。” 苏柏州就道:“虽然不知道具体为了什么,但你跟她之间的问题,总不过那些。你早就心里有数,又何必认真计较。再说,你们之间本来就困难重重,这一计较,更是徒增烦恼,增添隔阂。你自己受罪,她也难过。” 有鹿半响没说话,之后开口道:“你最近很闲,倒有闲工夫管别人的事。” 苏柏州笑道:“我可不闲,这也不是别人的事。毕竟老板心情好,于我们底下的也有利。”说道这里,倒想起一事,说:“美国那边的商会,今年你去吗?他们想提议你出任副会长。” 有鹿摇摇头。 苏柏州有些惋惜:“这可是我们亚裔商人难得上位的好机会,你确定放弃?” 有鹿沉吟,扫一眼那叠资料,又望向外面,说:“等这件事结束,我想休个假。一切事物你多代劳。” 苏柏州看见园中太阳有些晒,以辛往阴凉处移了移,钟红指着池塘,对她说了句什么,她便笑起来,洁白的牙齿微露,跟有鹿慢慢柔和的目光相得益彰。 苏柏州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过了一阵,苏柏州突然道:“伊小姐在找你。” 有鹿喝着茶,恩了一声:“我知道。” 苏柏州看他波澜不惊,心下了然:“你倒好,不想见就不见。她都找到我那里去了,当着众人的面,总不能将赫赫有名的影后拒之门外。她每次虽说只小坐一会儿,却叫人实在有些吃不消。”他想起她几次三番的旁敲侧击,不由苦笑:“她是聪明人,我那些招数,快应付不下去了。” 有鹿沉吟片刻,说:“我抽个时间,约她见上一面。免得你难做。” 苏柏州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他还有事,看看钟点差不多,就站起来,指着那叠资料道:“你看后有什么问题,随时告知我。我先走了。” 有鹿点点头。他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对了,她好像有拍戏的想法。” 有鹿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谁,皱眉道:“她跟你说的?” 苏柏州摇摇头:“倒没明说。大概是有些憋闷无聊。你们两现在这样,暂时分开一段时间,说不定对两人都好。” 有鹿微微皱眉,沉思片刻,最后说道:“现在不是好时机,先等等再说。” 苏柏州道声好,走了,走到门口,却又转身道:“你还预备在这里待多久?” 有鹿问:“怎么了?” 苏柏州指指外面:“人家还想来欣赏兰花盛开,你在这里,哪个敢上来。” 有鹿先没做声,然后淡淡道:“我看是你真的挺闲。” 苏柏州一笑,这次真的走了。 他走没多久,有鹿站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第八十三 有鹿正想什么时候约伊湄时, 伊湄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正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孙叔敲门进来,面色为难, “伊小姐来了。” 他微微诧异, 却面不改色,直到会议结束, 才问道:“她在哪里?” 孙叔回道:“她直接来的,人已经在大门口, 不好拒之门外, 就让她在客厅等着了。” 有鹿略一沉吟, 说:“带她到会客厅。我一会儿下去。” 孙叔应了,犹豫着,还是说了:“以辛也在客厅。” 有鹿一听, 就站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慢慢道:“知道了。” 伊湄突如其来的的造访让所有人始料未及。她进门的时候, 以辛跟钟红,还有吴姐三人正边看电视边包饺子。电视里放着吴姐爱的老歌,外面飘着蒙蒙细雨, 光线暗,就开了灯,暖黄的灯光下,以辛系着围裙, 一手的面粉。 伊湄娉娉婷婷的走近,环顾一周,先跟吴姐打了招呼,最后将目光落在以辛身上,微笑道:“以辛,好久不见。” 的确很久未见,大概以辛从未想起过她,她却常常关注她。 伊湄毫不掩饰她的审视,从头到尾的将以辛看看,说:“真想不到,还会在这里看见你。” 她的眼神叫以辛有些不舒服,只说:“我也很意外。” 伊湄还是看着她,又说了一句:“真是让人想不到……” 钟红在一旁道:“伊小姐,你想喝点什么?” 伊湄不应,却对着以辛扬眉一笑:“你最近过得好吗?” 以辛与伊湄并无恩怨,除了合作过一部戏,再没什么交集,她并不讨厌她,只是想起上一次在桃源与她相见的情景,还有她跟有鹿的交情,再相较此刻她看自己的眼神,心理就有些不自然,也有些莫名不是滋味。 幸好吴姐跟孙叔及时解了围,吴姐正说:“你不是来找有鹿吗?他在书房,要不我带你上去。” 孙叔刚好来了,笑道:“伊小姐,有鹿在会客厅等着你,请跟我来。” 伊湄站起来,冷冷的看了一眼以辛,跟着孙叔去了。 会客室的大门敞开,伊湄径直走进去,看着等候她的男人说道:“我还以为你要躲我一辈子呢。” 有鹿还是那个有鹿,四平八稳,神情沉静,说:“你言重了。这段时间忙,原本就要跟你见上一面的。” 伊湄眉角一挑,“哦是吗?要不是苏柏州被我逼迫不过,说漏了嘴,我都不知道你一直在国内。更不晓得你竟然想见我的。”她不等他开口,接着说下去:“听说你心情不太好。谁惹你了?难道是她吗?” 她美丽的双眸此时虽然还含着一点笑意,更多却是咄咄逼人。 有鹿微微皱眉:“你想说什么?” 伊湄道:“我还想问你想做什么呢?!”她靠近他一些,看着他:“你究竟什么意思?别人说的我不管,我想听你亲口说。” 有鹿也看着她,然后慢慢道:“就是你想的和看到的那个意思。” 伊湄往后退了一步,还是不可置信:“你不是为了报仇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看有鹿沉默,无声的默认,不禁摇着头,“我想不通。” 有鹿默然。只是她不放过他,一直盯着他,他便缓缓开口:“看做命运的安排。” 伊湄哈的笑了一声:“多有意思,竟能从你嘴里听到命运二字。”旋即笑容转为讥讽:“所以我得认命,是吗?”她看有鹿抬眼看过来,似乎惊讶她的坦白,接着道:“你很意外?难道我的心思你不知道?如果有星没有出事,我想我们会修成正果。” 提及有星,有鹿眼神一黯,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抱歉。浪费了你许多时间。” 伊湄一怔,看着他波澜不惊的双眸许久,一阵无力的沮丧涌上心头,她坐到沙发上,”我早就明白,你仅仅是不讨厌我,又见有星有渔待见我,所以才允许我接近。其实我也一样,只是觉得你合适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只是我真的不大甘心,她真的比我好?” 她是真的迷惑,有鹿顿了顿,回答她:“你是你,她是她,都独一无二,没有什么可比的。”他看她一眼,说:“你非常优秀。” 伊湄摇头苦笑:“多么动人的安慰。” 有鹿倒了一杯水给她,她喝了,情绪渐平,理了理发,对有鹿道:“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你放心。” 有鹿道:“你曾帮过我,以后你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伊湄站起来,“想帮我的男人多的数不清。不过你的话我记住了。” 有鹿起身送她,两人并肩站立,她看着他长身玉立,气质斐然,与自己一起,谁不会羡慕是一对璧人。只可惜,终究无缘。 她突然忍不住道:“我去跟以辛告个别——刚刚都没有跟她说几句话。” 有鹿停了脚步,微微皱眉:“还是不用了。” 伊湄也停下,问:“怎么,你怕她不高兴。我看她看到我,并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呢。” 有鹿薄唇微抿,看不出情绪,只说:“我送你出去。” 伊湄没有再坚持,她有骄傲与自尊,只是到底有些不甘心,到了门口,上车临走前,忍不住对有鹿道:“既然你说是命运的安排,我可以认命,但我不认输——你们能不能在一起还是未知呢。先不说她的心思,就算你不恨她了,你们家还有人恨她呢。“ 看着有鹿脸色一变,她就微微一笑,架上墨镜,这才满意的走了。 有鹿看着车子走远了,转身回到房里。他看着文件,思绪却不在上面。想了想,就叫来孙叔,对他道:“你问问有渔最近在学校如何?” 孙叔去了,一会儿进来回复道:“一切正常。就是有些孤僻,常常独来独往。”他怕有鹿担心,就劝慰道:“这也属正常。慢慢的就好了。” 有鹿看看钟表,问:“你有没有联系他本人。” 孙叔道:“打了,没接。该是睡了。你不必太挂心,凡事让他自己慢慢调整。” 有鹿点点头,让他去了。 他最近有些失眠,精神不济,往往躺在床上几个小时才能入眠。即便睡着了,也睡的极浅,一点风吹草动,说不定就能立刻惊醒他。这一晚他刚刚有了睡意,却听见走廊上传来一声异响,好像谁的脚步偷偷溜过。 有鹿一下子清醒,细听,却又只有窗外微风轻摇。他重新躺下,始终有些不放心,于是披衣而起,出门去看看。刚拧开房门,就听见一声尖叫,极为短促,像突然断在了喉咙里,转瞬恢复无声,陡然听见,大概要以为是错觉。 有鹿却听清了。心里一凛,人如箭矢一般冲出去。 还是晚了一步。他砰一声踢开以辛房门的时候,有渔已将以辛从床上拖起,他一只手掐着以辛的脖子,一只手制住以辛的肩膀,一路将她拖到了窗前。他看见有鹿冲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冷笑道:“来的可真快。” 有鹿沉着脸,“有渔,放开她。” 他一步步走过去,有渔看他越来越近,又望望身后,突然拖着她到了阳台外面,一边叫道:“你站住。你再过来,我就马上掐死她。” 以辛大半个身子被他推到护栏外,长发在空中微微飘动。她睡梦中猝然被拎起来,然后掐住脖子,当然惊慌失措,只没命的挣扎。此时人悬在半空,听见二人对话,总算搞清楚了怎么回事,却是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她见有鹿真的站住了,便睁着朦胧泪眼瞧着他。 有鹿却只是平淡的扫了她一眼,再没看她,他对有渔道:“有渔,你想干什么?” 有渔靠在栏杆上,面朝着他,大声道:“这也是我想问你的。大哥,你想干什么?” 有鹿眯眼,面色阴沉的瞧着有渔,有渔毫不相让,与他瞪视。 孙叔等人听到声响,纷纷奔上来。一看这阵势,吓了一跳。 吴姐颤声道:“有渔,你这是要做什么啊。有话好好说,快把人放了。” 孙叔也道:“有渔,别胡来。” 有渔听了,嘿嘿一笑:“瞧瞧,都来了。”他偏头对着以辛道:“你可真厉害啊,将他们都给收买了。看他们为你担心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他们的家人呢。” 以辛被掐的快要喘不过气来,双手紧紧抓着栏杆。 孙叔吴姐听他这样说,都不敢再言语,生怕更激怒了他,两人看向有鹿。 有鹿慢慢道:“有渔,先把人放了,我再跟你解释。” 有渔却摇摇头:“不用解释。我知道,一定是她苦苦哀求,所以你心软了,不忍心对她下手,是不是。那么,就把她交给我。”他转头对着以辛阴阴一笑:“那两个的下场我知道大哥不会让我失望。至于你——你姐姐昏迷不醒,算是一报还一报,上天给有星报了仇,可我的这一份还没还呢。”他伸头往阳台外黑黑的天空瞧一眼,阴测测的问以辛:“从这里摔下去,肯定死不了,但断一条胳膊或者一只腿,够不够?” 他的眼睛里全是恨意,以辛心里一紧,然后就感觉脖子上也一紧,双脚跟着离了地,她骇的想大叫,却只有惊恐的呜呜之声发出。 耳边听着钟红等人一片惊呼,不禁想着今晚恐怕在劫难逃了。 突然间又是一声疾呼,接着脖子上蓦然一松,她就往后仰去,这下她终于尖叫出声,她以为自己掉下去了,千钧一发之际,却被人一把拽住了,下一秒,就落进了一个怀抱。 惊惶中听见耳边一道熟悉却失去平稳,显得有些急促的声音:“没事了。” 她惊慌中抬头,就看见有鹿一双黑眼正急速的扫视她的脸颊与脖子。 碰到她的眼眸,他紧了紧胳膊,“好了,没事了。别怕。” 第八十四 有鹿对孙叔沉声道:“看住他。” 之后就抱着以辛, 一路到了他卧房里。 他把以辛放在床上,问她:“有没有伤到哪里?” 以辛惊魂未定,点点头, 又摇摇头。 有鹿按住她的肩膀, 轻轻用力,见她没有什么反应, 料想肩上无伤。目光移到她脖子上,看见那里殷红一片, 就眸光一暗, 他刚伸手碰触到, 以辛就一瑟缩,这时那边传来嘭的一声,以辛一抖, 情不自禁往后一退。 有鹿站起来,对着守在外面的钟红道:“你来陪着她。” 钟红进来了,他便出去了。 有渔正拼命往外挣,孙叔和吴姐拼命拉着他, 满头大汗。 一看见有鹿,有渔却马上停下,气喘吁吁的瞪视着有鹿。 有鹿一步步走进来, 关上房门。站到了有渔面前,却一时无话。半响后,终于说道:“这件事原本也没打算瞒着你。” 有渔冷冷一哼:“你不是想解释吗?好,那你现在解释。” 有鹿看着他异常明亮, 追求真相的眼睛,微微移开了目光。 有渔哈的一声:“你自己也知道很荒唐是不是?”他日日夜夜关注和期待着复仇的进展,盼望着早日看到那些凶手们的凄惨结局。日子一天天过去,其中两个的下场让他满意,可另外一个却毫无动静。等了又等,渐渐心生疑惑。 联想到大哥跟她的相处,看她的眼神,再也坐不住了。 悄悄回来一看,顿时叫他火冒三丈。 有渔的拐杖早丢到了一边,就一跛一跛的走到有鹿跟前,开口问道:“你真的爱上她了?”他逼问着他大哥:“你回答我,是不是真的爱上她了?”他杵在大哥面前,非要一个答案。 有鹿身形笔直,眼神变的坚毅,缓缓却沉静的回答:“是。” 有渔后退一步,哈哈一笑,指着他,又哈哈笑了几声,叫道:“你爱上了她?你这报的哪门子仇!”他拖着腿,凑到有鹿跟前,对着他问道:“所以你放弃对她们复仇了?” 有鹿虽然早料到他会生气,但到了眼前,才发现他的怒火远远超出预期。 听他接着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彻底放过她,然后与她长相厮守,给她荣华富贵?哦,还要将她姐姐接进桃源,菩萨般供着?” 有鹿沉声道:“有渔!”他让他一连串的质问问的心头浮躁。稳了稳心神,才开口:“这种事我也不想,但我掌控不了它。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从现在起,我不希望她再受到伤害。” 他知道有渔一定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顿了顿,说道:“除了她之外,其他人我绝不会姑息。” 有渔却道:“那又什么用!她也得一起!” 有鹿道:“她是无辜的。” 有渔叫道:“谁不无辜!我们不无辜吗?你现在来分对错?晚了!已经晚了!”他双目发红,拳头攥的咯咯直响:“就算她原本没错,可她现在最大的错就是让你失了心智!我绝不会放过她!她不仅该受惩罚,更应该去死!” 有鹿动了真气,尽力隐忍着:“你不要胡来!” 有渔瞪着他,“如果我坚持胡来呢。怎么,你要为了她,跟你的家人反目成仇吗?”说道这里,他突然怪笑起来,边笑边摇着头:“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你这么护着她,她的姐姐,那个蛇蝎女人恐怕要笑着醒来了。而我们有星,却要哭着死去了。” 吴姐哭了出来,“有渔,你别说了。” 有渔止了怪笑,却步步紧逼,几乎逼到有鹿脸上去,“你爱她?你敢去跟有星说吗,你敢去问问有星,问问她答不答应?啊!” 他话音未落,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所有人都怔住了。 吴姐捂着嘴,又放下来,叫道:“有鹿。” 有鹿看着自己的手掌,再看看有渔不敢置信的双眸,一时也微微发怔。 兄弟两人都看着对方,慢慢的有渔脸上却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想要说话,却发现嗓子哽住了,一开口,就是一把哽咽的语调。他偏过脸去。 有鹿欲言又止,默了半响,最后只道:“孙叔,吴姐,你们带他下去。” 孙叔和吴姐小心的去劝有渔,他仿佛冷静了,任由他们拉着走了。 有鹿站在这间刚刚硝烟弥漫,此时却空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一地狼藉,久久不语。 天色微明时,有鹿回到自己的卧室。 钟红见他来了,就离开了。 她走没多久,以辛就惊醒过来。她看清了床前坐着的有鹿,先是一惊,然后警惕的看向门口。 有鹿轻声道:“他不会来。别怕。” 以辛松了一口气,见他一直看着自己,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她便拉了拉被子,盖住领口。几个时辰过去,脖子上的红痕已经变成青紫,印在洁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有鹿手指动了动,问道:“疼吗?” 以辛静默片刻,轻轻摇头。 有鹿凝视她,突然微微一笑,“你从不主动提及离开,就是算准会有这么一天。” 以辛转过头,没有说话。 听有鹿又说:“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以辛回过头来,疑惑道:“为什么?你也看见了,有渔恨不得我死。他不会接受的。” 有鹿却慢慢道:“那是我的事。” 以辛就要再说,他却先说了:“不过这段时间,你先离开一阵比较好。等天亮了,柏州会来接你。” 以辛问:“去哪里?” 有鹿微笑道:“你不是觉得天天待在这里闷吗?不是想拍戏吗?柏州会安排好,你跟着他就是了。” 以辛一时五味陈杂:“我并不是想拍戏……” 有鹿只道:“你现在的境况,去别的地方,也不见得比待在这里好。就去拍拍戏。不是什么大戏,权当散散心。”他看着她:“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去接你。” 以辛知道他说的不仅仅是有渔,就默不作声。他似乎也不愿意多说了,转而凝视着她脖子上的伤痕,说:“擦了药没有?”他看清了根本没上药,就脸色微微一沉,说:“怎么不擦。那个钟红,非要说了才能知道?” 他去拿了药,给她上药。 以辛不肯,他却好像有点不耐烦,“你自己怎么擦?别动了,弄到被子上了。早点擦完,都好休息一会儿。” 他本来心情就很不好,今晚一折腾,更是心中烦乱,眉宇间掩饰不住的郁结和疲累。 以辛想,上次争吵,那样伤过他,换做旁人,此时哪里还会管她死活。然而,此刻他的眼神与动作却都十分轻柔,生怕弄疼了她。他偶一抬眸,就映照出她的模样,神情迷惘,眼神摇摆,她不禁一阵心慌。 天大亮时,苏柏州果然来了。同来的还有金薇。她在门口接了钟红手中的包,就带着以辛坐进车里。 钟红在车外道:“以辛,你到了,一定记得打个电话回来。” 以辛点点头,车子就发动了。 金薇已经从苏柏州那里得知了大概情况,她什么都没有问,见以辛满脸疲倦,就拿了一条毯子,盖住她:“你先睡会儿。等到了机场,我叫你。” 以辛问:“我们是要去哪里。” 前面的苏柏州回头说了一个地名。 以辛知道那是一片雪山,不禁讶异。 苏柏州笑道:“正好有个剧组在那里拍纪录片。你作为其中一个单元的嘉宾,参与拍摄和解说。” 金薇在一旁道:“已经拍了快一年多了,拍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播,你不用紧张,就跟着他们玩就好了。” 苏柏州笑道:“我找了一夜,才算找到这么个可以让你“玩”的剧组。虽然挺好玩,但纪录片的拍摄向来不是特别轻松,而且那里条件艰苦,还是得做好心理准备。” 以辛没有说话,她一直看着窗外,终于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渐行渐远的桃源。 那里的露台上,站着 一个身影,一动不动,犹如伫立的雕像。虽然隔得远,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她突然有种感觉,这次的离开,说不定就是真的离开了。或许不会再回来了。不用再天天面对他,本应高兴,却有种说不清的沉重和惆怅。 车子开的不慢,驶过一个急弯,就是开阔的地段。 桃源终于看不见了。 第八十五 有鹿打了有渔, 心中很是后悔。有渔执意留下,且对他虎视眈眈,好似要从此监控他的一言一行, 他也不去在意。嘱咐孙叔给学校告了架, 就由他去了。 其实有渔待在桃源也好,他也可以亲眼看着他, 以免他胡来。 现在有渔正在气头上,恐怕无论说什么, 他都听不进去, 索性等事情完全结束后, 再与他推心置腹的谈一谈,不求他百分百的理解,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怒目而视, 完全排斥。 苏柏州送走了以辛,很快给他来电,告知已安全到达,一切安好。 有鹿只说知道了, 之后不再主动提及。 苏柏州度其心意,就常趁来汇报工作时,状若无意的说起那边的一些事情, 有时还会将剧组发来的报告以及某些趣事,夹在文件夹里,让他过目。 这天他从书房里出来,想起刚刚他无意间说了一句:“最近天气不好, 许多地方大雪连绵,纪录片的拍摄万分困难。”时,有鹿就突然顿住了,还是他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状若无事的嗯了一声。 苏柏州轻轻摇头,想着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为情所困,实在匪夷所思。偏偏又是段孽缘,又不免叫人扼腕。他正兀自叹息,不料在楼梯口撞到一个人,一看,竟是有渔。忙道:“有渔,怎么站在这里?” 有渔倒是很镇静,甚至叫了声:“苏大哥。” 自从他出事后,再鲜少听见他心平气和的这样叫过他,苏柏州拍拍他的肩:“精神不错。”有渔看着他一笑:“当然得不错,毕竟现在就我一个清醒的了。” 苏柏州一顿,道:“怎么这么说。” 有渔还是笑着:“苏大哥,你把那个女人送走了?”不等他答,跟着说道:“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不怪你。我就想知道,你把她送到哪里去了。” 苏柏州默了片刻,说:“有渔,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很抱歉。” 有渔即刻变了脸色,嘲讽道:“我就知道,你早跟他们沟壑一气了。亏以前有星还认定你是个好人,对你亲热。要让她看到你现在吃里扒外,一定气的半死。” 苏柏州听了,忍不住道:“有星不是那样的人。她如果能看到现在的局面,看到她大哥现在的样子,一定不会像你一样………” 话音未落,有渔就冷冷道:“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评头论足,指手画脚。滚!” 苏柏州知道他现在偏执如狂,连有鹿都不能说服他,更遑论自己,当下也不与他计较,只点点头,便默默离去。 却听见后面有渔咬牙切齿的低语:“你以为我没本事找到她吗?” 他回头去看,有渔已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苏柏州回去后,思顾有渔的眼神,还有那句低语,越想越不安。寻思着还是提醒下有鹿,千万别泄露了以辛的行踪。只是他手头上有好几件重要的事急需处理,等忙完,已是几天以后了。 终于抽了个空闲,正要打给有鹿,有鹿却先一步找他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倒平静:“给我定那里最早的航班。” 苏柏州忙问:“怎么了?” 有鹿道:“她不见了。” 苏柏州一愣:“什么意思?”他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说:“没听说啊。” 有鹿道:“她的助理直接打给我,我刚也已经跟剧组确认过。她失踪了。他们估计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你马上订票,最快最早的!” 苏柏州还是一头雾水,他却已挂了电话。 他便打给剧组,询问怎么回事。那头的人火急火燎,这样告诉他:“她一早出去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在进山的入口处找到了她的一只手套。想不明白她怎么会独自进山去。现在大风大雪的,她如果真进了山,可就麻烦了。” 他接着又马上打给有鹿,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听见有鹿无声无奈的叹息,然后沉声道:“有渔搞的鬼。” 也是他一时大意,前两天看见有渔进了他书房,他没在意。不想却被他翻到了那些文件,从中获悉了以辛的行踪。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总之,现在以辛失踪了。 苏柏州惊愕不已:“天。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管怎样,以辛如今一定处境危险。他即刻吩咐定了机票,又联系好当地的接待,便匆匆赶往桃源。 与之十万火急的状况不一样。桃源却是一片平静。 苏柏州走进去的时候,看见桃源所有人都在。 宽敞的客厅里,大家都站着,气氛诡异。 地毯上卧着一只皮箱,箱子还未扣上,里面东西凌乱无章,一看便知是仓促收拾。茶几上望着几只牛皮袋,鼓鼓囊囊。苏柏州认得它们,知道它们平日里都锁在保险柜里,不知道怎么会现在出现在众人面前。 见他来了,吴姐忙一把拉住他:“苏先生,你快劝劝有鹿。” 苏柏州安抚的拍拍她,走到有鹿旁边,斟酌道:“其实我也不赞成你过去找她。你即便去了,天气恶劣,也帮不了什么忙。那边现在已经报警了,他们会进行搜山营救。我们不如先等等他们的消息。” 有鹿却摇头:“我等不了。况且那些警察的效率,谁敢保证。” 苏柏州道:“可你即使过去,也无济于事。难道你还想亲自进山找她不成。”他看有鹿沉默不语,只是扫了他一眼,他不禁一震:“你疯了!要是能进山找,剧组的那些人还不早就进去了。” 他方才明白孙叔吴姐等人真正忧心忡忡的所为何事。他就要再说,却听见一旁传来一道冷讽:“真是一往情深。他要去,就让他去。反正,就算他找到她,估计没被冻死也被冻残了。” 孙叔喝道:“有渔,你少说两句。” 有鹿却未动气,目光转向有渔,淡淡道:“你说的对。既然我要去找她,就一定要找到她,并带着她活着回来。”他微微一顿,好像轻描淡写的再次开口道:“如果这次运气不好,回不来了,以后陈家所有的事,就由你来接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 吴姐叫道:“有鹿,你乱讲什么。” 有鹿只看着有渔,说:“遗嘱我已经立好,放在书房的保险柜里,律师那边我也打过电话交待了。”他指一指桌上的那些文件:“公司所有的相关材料都在这里,这些柏州都很清楚。你有不懂的多向他请教。”最后薄唇微抿,说:“还有有星,相信你会照顾好她。” 吴姐哭起来,孙叔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有鹿,你这是要做什么。” 有渔拄着拐杖,呼吸急促,双眼瞪着有鹿,像是不认识他。 有鹿扣好皮箱,提起来,迈步往外走。 有渔猛然叫道:“她就这么重要?重要到你可以连我们都不要,连你自己的命都不要?!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为什么为什么!” 有鹿站住了,却没回头,只微微垂首,慢慢道:“我没有不要你们。我都要。你问为什么,我也问过自己,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没有答案。但有一点毫无疑问,她现在跟你们一样重要。我不能失去你们,也不能失去她。当初你跟有星出事时,我没有及时赶到,我一辈子都在后悔。现在她有事,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苏柏州一路跟出去,也要上车,说:“我陪你一起去。” 有鹿却拦住了他,对他道:“你留在这里。”他看着他,微微一笑:“如果我真的没有回来,家里和公司的事,拜托你多费心。” 苏柏州还是无法置信,他欲言又止,有鹿看懂了他的意思,对他点点头,淡淡道:“对。我不是吓唬有渔。”他望一望远方的山色,说:“她活着,我活着。” 第八十六 纪录片拍摄的所在之地, 一片雪山连绵。以辛空降而来,并未有人闲言碎语,比起她的八卦, 他们更在乎她能否吃苦耐劳, 是否会影响拍摄进度。一段时间下来,见她默默做事, 不畏艰险,从不喊苦, 便渐渐与她热络起来。 以辛跟着他们起早贪黑, 摸爬滚打, 每日面对着苍茫的自然之景,心境也渐渐明朗起来。白天跟队友们一起进山寻找动物的足迹,对着一株不知名的植物一拍几个小时。晚上则回到山脚下的小村庄, 围在炉火前,听他们天南海北的故事。身边还有安安和小楚陪伴,日子并不寂寥。 只是这片仿佛隔绝了尘世凡俗的雪山,总会让她想起另外一个类似的地方。刚来时并不觉得, 时日久了,每当天空的星星静静闪烁,心中就会蔓延一股莫名的情绪。她从不愿去深想它们到底是什么。 此地信号极差, 安安却是个不甘寂寞的人。于是每天都可以看见她带着几个当地小孩,漫山遍野,屋前屋后的转悠。突然一声欢呼,便是终于找到了好地方。她常在冰天雪地里站立许久, 对着手机全神贯注,直到冻的麻木,才慌忙跑回温暖的木屋。 这一天她满面通红回来,兴冲冲对小楚道:“黄舒终于抓起来了。” 小楚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安安往后一看,原来以辛正在床上休息。 床幔半垂,她睡的正香。 安安吐一吐舌头,关了门,与小楚坐到一只火炉旁,压低声音悄悄说话。 小楚问道:“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安安道:“千真万确。法院和警察局都出来说明了。之前女演员状告他时,他不还辩护自己无罪,说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这次他猥亵未成年侄女的事件,她侄女亲身证实,他可就百口莫辩了。如此一来,这罪名可就大了。今天早上,终于被抓了。朋友发来的图片我保存了几张,来,给你看看这位大导演如今的凄惨模样。” 小楚挨过去,看了照片,一阵唏嘘。 安安不以为意,“活该。我可一直等着他入狱呢。像他这种人就应该将牢底坐穿,才大快人心。” 小楚想到一事,他望望身后,低声问:“那费锦成呢。之前不是被控告诈骗吗?据说也会坐牢。现在情况如 安安摇摇头,也低声:“听说他变卖了房产,又拿出积蓄,填补了亏空,所以控告撤销。不过,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经纪人跑路了,不仅将烂摊子扔给他一个人,还卷走了他本来就所剩不多的钱财。他现在呀,可惨咯。” 小楚啧啧有声:“真是世事难料。不过好歹强过黄舒,黄舒可又是被砍又是坐牢的,这一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两人又议论感慨了一阵,才散开了。 以辛看着头顶微微发黑的帐子,一动未动。他们的话她都听见了,却有几分不真实。 这算是结局吗?还是另有后招? 只是无论哪种,现在听起来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反叫她想起那一次在桃源的争吵。 一想到桃源,眼前就浮现出一张有些冷峻的面孔。如果这就是结局,那以后的路该如何走下去。他又会怎样。 大概是屋里的炉火太旺了,她一阵阵烦躁,过了一会儿,蓦然发现自己的思绪还在原地打转,就用被子蒙住头,陷入沉沉黑暗里。 睡得早,第二天就起的早。八点的时候,以辛已穿戴整齐,站在门前的雪地里舒展筋骨。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只要去取回昨天放置的摄影机,再拍几个长镜头,就可以收工。 明天便要进另外一座山,组里早已安排好落脚之处,下午回来收拾东西,趁天黑之前便搬过去。 有几个小孩在雪地里放了笼子抓雀鸟,以辛一时兴起,也过去观战。 正看的兴高采烈,突然看见组里请的向导远远的走过来,对她挥手道:“以辛,有人找你。” 以辛疑惑道:“谁?” 向导刚从家里出来,哈着白气道:“你那里又没信号了。有个姓苏的打电话给我,说在小周庄等你,让你过去一趟。” 以辛一愣:“没有说什么事吗?” 向导摇摇头:“没有。听口气,好像有点急。哦,他还说,叫你不要声张。”他问道:“这人是谁,你朋友吗,怎么神秘兮兮的。”他看以辛若有所思的样子,就问 :“你去吗。倒也巧了,那小周庄就是我们之后要落脚的村庄。” 以辛笑道:“我听导演提到过。明天就进小周庄所在的那座山里拍摄了。” 向导正好预备去一趟小周庄,他看就要变天,想叫那里的负责人早点准备好接待,下午到村口去迎一迎。以辛顺带带个口信,就免了他跑一趟。 以辛心想今天的拍摄跟她关系不大,去不去都无所谓,就说:“那行,那我直接过去。早的话再回来一趟,或者直接在小周庄等你们。” 她回到屋里,看见安安和小楚在各自的被窝里睡的正香,就放轻手脚,换了一件更厚实的外套,上下裹的严实,又走出门外,对向导说:“那麻烦你待会儿给导演还有我的助理们知会一声。” 向导应了,却又忧心起来:“你能找到地方吗?” 以辛笑道:“好歹也雪山里生存这么久了,这么点路程还能丢了?” 向导呵呵笑道:“反正就这么一条路,你笔直往前,一直走,走到一个岔路口,选左边那条,再走十多分钟,就能看见村庄了。” 以辛点点头,说记住了,然后就出发了。 她走后没多久,天空就开始变的阴暗。到了中午,寒风夹着雪花,逐渐在天地间肆虐。好在阵势不算太猛。导演一声令下,几架马车驮着行李和器材,所有人跟在后面,在向导的带领下匆匆上路。 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前到达了小周庄。 向导松了口气,对着迎出来的一个年轻人道:“不是让你带人到村口去接一下,怎么没去?这么多东西,可累死我们了。” 年轻人讶异道:“没人说啊,我还以为今儿变天,你们不一定来呢。” 向导疑惑道:“明明叫以辛带了话的——她人呢?” 年轻人道:“谁?没人来啊。” 向导一颗心提起来,忙拉了他问了个仔细,年轻人又找来几人一问,纷纷都说今天从未有人进村过。 向导一拍大腿:“坏了!肯定走丢了。” 此事非同小可,消息马上传开。一下子都慌了起来,大家聚在一起一合计,年轻人道:“最近积雪太厚,岔路口两条路都被覆盖的几乎看不见。你们来时想必也发现了。倒是原本的一条水沟看起来更像道路。怕她一时没看清,就走岔了——右边的路和水沟,都通往山里。” 于是分头去找。找了半响,只在入口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只红色手套。 安安一看见手套,就认出那是以辛常常佩戴的。再往前走,便是深山密林,这种地方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天渐渐黑了,山路难行,只好都先撤回来。 安安跟小楚急的不行,却无计可施。想起金薇再三的叮嘱,更是手心冒汗。两人从向导那里了解到来龙去脉后,越想越蹊跷。只是情况紧急,容不得他们细细分析,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以辛。 想来想去,安安便打给了金薇曾留下的一个号码。 金薇说过:“万一以辛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联系这个人。他对以辛的事,会比任何人都尽心尽力。” 她想尽办法拨通那人的号码,那人却只平静说了句:“知道了。” 她不禁怀疑,那人真的比任何人尽心尽力吗?她看着导演和向导等人都束手无策,愁眉不展,就忍不住哭出来,只祈祷以辛千万不要有事。 事实上,以辛确如所料,在岔路口走错了路,误入深山。 她一边走一边思忖着究竟是谁找她。姓苏的人,她只认识一个苏柏州。如果是他,他为何突然不期而至,还不叫她声张。他跟她之间没有什么不可声张的,唯一的原因……难道是受人所托,传达什么消息,又或者干脆是某人来了这里…… 这样一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不禁心跳加快,又忍不住想着莫非出了什么事情,才要会晤一面。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脚下一滑,人就往一旁跌去,幸亏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路旁的一颗小树,才算没有滚下山去。她连忙爬上来,微微喘气。低头一检查,方发现一只手套脱落,掉到了草丛里。刚刚一滑,吓的不轻,哪里还顾得上再犯险去捡手套。想着向导说的,走十多分钟,就能达到村庄,于是便将手插进口袋,继续前行。 只是走着走着,那村口总也不见出现。四周却越来越荒芜。脚下的路愈发难行,几乎看不清路面。 以辛从路边折了根树枝,一路抽抽打打,勉力前行。 刚刚没有计时,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她大致预估了时间,看看手表,又走了一段,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还是廖无人烟,不见村庄踪影,她终于不得不承认,恐怕自己走错了道。 略一沉吟,便顺着原路返回。岂料积雪深厚,杂草丛生,来时的路已模糊不清。她凭着记忆往外走,却始终找不到出口。走来走去,好似都在原地打转,再走一段,仿佛又进的更深了。如此几个来回,便彻底失去了方向。 她出来的匆忙,手机都没有带。恐怕带了也起不了作用。只是现在独自一人身处雪山荒野,连手机都没有,不能不让人感到绝望。 这时天色渐暗,风雪洋洋洒洒,扑面而来。她环顾四周,知道必须先找个藏身之处,否则过不了今晚,就要被冻死。这些日子摸打滚爬学来的东西总算起了点作用,好容易在一背风处找到一个洞穴。她挖开积雪,钻进去,靠在洞壁上,看着天空一点点黑下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天养成习惯,只要出门,身上都贴着暖贴。这些暖贴此刻正隐隐发热,多少祛除了些寒意。因要在雪地里拍摄,常不能按时吃饭,所以每个人身上的每个口袋,都塞满了可用之物。 以辛仔细的翻遍口袋,找到除了几包暖贴之外,最多的就是巧克力和糖果。她将它们小心的重新装好,计划着如何分配,才能坚持最长时间。只祈祷,在吃完它们之前,能有人找到她。 光坐着干等,不是办法。 第二天风雪停歇,看一看天空,还算明朗,以辛便走出来,继续寻找出口。她将里面的一件颜色鲜艳的衬衣撕开了,一路走一路在枝头绑上布条。 等最后一根布条用完,她也筋疲力尽,实在走不动了。 拖着疲惫的身躯,找到一处洞穴,躲了进去。 那洞穴不如先前那个优良,坐在里面,总觉得有阵阵细风从夹缝里吹来,吹的人阵阵发冷。腕表因天气太冷,已停止运行,这下连时间也失去了。只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漫长。只能依靠天光来判断大致什么时候。 以辛看见天空慢慢黑下去,尔后过了仿佛许久许久,又慢慢亮起来。身上的暖贴早已失去温度,她又冷又饿,就着雪,吃了点巧克力,就继续无望的等待。 人在绝境中,有时会头脑一片空白,有时却会思绪纷飞。以辛凝视着外面的茫茫天地,想着剧组一定在找她,也一定报了警,进行搜救。但会搜救多久呢,却为未知。 不管她是否还活着,只要过了几天,大概谁都会相信她一定凶多吉少了。 只有至亲至爱之人,才不会轻易妥协与放弃。她无亲去故,谁会为她力争和坚持到底呢。如果就这么死了,又有谁会为她哭泣呢。以安又该怎么办呢。 这洁白的雪山,除了寒冷之外,其实挺好,干净而安静,从此永远不用受凡俗尘事的烦扰。那些恩怨纠葛,一团乱麻都可以远离了。 有渔这下该解恨了,不必与他大哥反目了。 有鹿呢,他会为她难过吗? 一想到他,胸口就微微的发闷。 那次离开桃源时,他伫立的身形浮现在眼前,她当时的预感,现在看来就要成真。 他说会来接她,却大概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最后的告别,从此要阴阳两隔了。 她从不敢认真去审视他的感情,这一刻,却无比希望,他不要难过。 以辛越来越冷,正模糊的想着往事,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她以为幻听,那声音却越来越近,分明踩得白雪咯吱咯吱响。 她一阵激动,手忙脚乱拼命爬起来,出了洞穴,朝那脚步声奋力喊道:“有人吗?我在这里。” 那人听见叫喊,就望过来。 以辛一下子怔住了。甚至忘记了呼救,只呆呆的看着那人双眼陡然一亮,然后踉跄着跑过来,将她一把抱住,狠狠的抱进怀里,他抱的太紧,像是要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以辛觉得疼了,微微一动,就听见他在耳边颤声道:“上天保佑,你还活着。” 第八十七 天地茫茫, 万籁寂静。 二人回到洞穴里。有鹿已不复刚刚那般激动,沉静的双目恢复从容,只是神情柔和, 凝视着终于寻觅到的人儿。 以辛还未从震惊中恢复, 望着他发怔,犹如梦中。 直到有鹿伸手摸摸她的脸颊, 才微微醒神,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有鹿探着她的体温, 温声回答她:“我来找你。” 这答案不能解答她的疑惑, 她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有鹿看着她, 说:“听说你迷路了,所以我来找你。” 以辛接着问:“你从桃源那边过来的?”看他颔首,她沉默片刻, 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们都在找我吗?” 有鹿回道:“是的。所有人都在找你。” 以辛不做声,心里却想着:“为什么他们还没找到我。偏偏你最先找到”嘴上问道:“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要到了。” 有鹿却微微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是碰巧看见你留下的布条,试着往这边走走, 才找到你。至于他们,还不知何时能找来。”他看以辛目光一黯,就又道:“不过我沿途也留下了记号, 相信他们会看见,很快找来。” 以辛哦了一声,这时才发现不知何时有鹿已近在眼前,咫尺之隔。她忙往后一缩, 却叫他拦住了。 有鹿很仔细的打量她,问:“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以辛轻声道:“有些冷和饿,其他的还好。” 然后简单的讲述了这两天的经历。 有鹿的眼神含着怜惜还有赞许:“你做的很好。” 他背着一个包,就打开来,拿出一只保温杯,从里面倒出冒着热气的热水,递给以辛。以辛喝了,一股暖流从喉咙直流入腹中,顿时觉得活了过来,有鹿又打开一只罐头,叫她慢慢吃了。 她吃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她,等她吃完了,就问她:“好些了吗?” 以辛从未有这样满足过,带着笑意点点头。 有鹿便也笑了,然后环顾洞穴一周,皱眉道:“这里太冷,不宜久待。来时我看过天气预报,接着两天天气都不太好,到时这里会更冷。所以我们得另寻藏身之处。” 以辛也有此想法,就要站起来,有鹿却一把按住她,对她道:“你这几天一定没怎么合眼,现在时间尚早,你先小睡一会儿。” 以辛连日来提心吊胆,确实困顿,就顺从的坐下来。 有鹿挨过来,轻轻又坚定的让她靠在了他肩头,她抬头看看他,见他一脸从容,就放弃了挣扎,慢慢睡了。 大概是有了依靠,这一觉谁的分外实诚。也不知睡了多久,被轻轻摇醒。 以辛知道该动身了,便揉着眼睛站起来。她看有鹿起身的时候似乎踉跄了一下,就说道:“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下,或者吃点东西再走。” 她此时能够分出心神,就看出有鹿其实也十分疲惫。 这一路过来,想必一定辛苦。 有鹿却道:“我带的东西也不多,先省着点。” 说完,却又将以辛拦住了,然后拉过她的手,使劲揉搓几把,将一只手套给她戴上了,这才拍拍她,说:“走。” 两人沿着来时有鹿留下的记号返回。虽说此时风平浪静,但雪路跋涉,依旧走的艰难。为了保存体力,两人都很少说话。只听见咯吱咯吱的脚步和气喘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这寂静的荒山雪岭里,倒有说不出的意境。既像逃难,又像冒险。 有鹿走在前面,以辛踩着他的脚印,默默跟随。 走了许久,脚下的路面越来越模糊不清。记号也越来越少,渐渐的一个也不见了。四周景致仿佛一模一样,目之所及皆是走不完的丛木和数不尽的植被。天上的太阳越来越稀薄,这里的白天总是转瞬即逝。天黑之前必须找到一个歇脚之处。 有鹿停下来,望望天空,回头问以辛:“累不累?” 以辛呼呼喘气,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鹿伸出手,她微微一迟疑,也伸出手,他的手掌紧了紧,拉着她,继续走。 又是许久。有鹿突然停下来,指着前方示意以辛看,以辛眯着眼,然后看清了他留下的记号,就欣喜的看向有鹿。 有鹿点点头:“这是正确的路。如果没有记错,前面不远有个不错的避风处,今晚我们先在那里歇歇。” 说着就要继续往前走,以辛却道:“现在先歇一会儿,我实在走不动了。” 有鹿看她实在累的够呛,就道:“好,那歇会儿再走。 第六十章 (6) ” 以辛看见一旁有块较为光洁的石头,就走过去,想坐一会儿。岂料石头旁就是个陡坡,被植被覆盖,不易被肉眼所见,她一脚踩空,顿时尖叫一声,人就直往下滑。 有鹿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 只是惯性太大,坡又太陡,一下子哪里停得住。 二人一起翻滚下滑,耳边只听见呼呼的风声,树枝断裂之声,石子儿簌簌滚落之声。以辛被有鹿扣在怀里,脑袋埋在他的胸前,还听见他偶尔的闷哼。她头脑一片空白,唯有紧紧抓住他。 等到终于停下的时候,听见他低喘的声音在安抚她:“好了,没事了。” 她抬起头来,脸颊发白的看向他。 他的脸色不大好,却直看着她:“伤到哪里了。” 好在都穿的厚,身体并无大伤。他摸摸她的骨头,慢慢放下心来。 以辛也问他:“你有没有事?” 有鹿喘了一口,说:“脚崴了一下。” 看她脸色更白,就安慰她:“不是什么大事。还能走。” 四下一看,原来是落进了一个土坑。坑不大,却有点深。洞口常年被丛木杂草覆盖,里面只微有积雪。 有鹿摸摸干燥的土壤,说:“这里倒很不错。” 他坐到一处光亮的地方,对以辛招招手:“看来今晚只能歇在这里了。过来坐。” 以辛闷着头不说话。 有鹿笑道:“别自责,这是意外,也是惊喜——我说的那个避风处可赶不上这 以辛抬起头来,勉强一笑:“接下来怎么办?” 有鹿的包被撕裂了,里面的东西遗失大半。他略略清点,而后道:“这些东西足够我们撑个几天。明后天都有大风雪,不能出行。等风雪过去后再做打算。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明天他们就找来了。” 这种运气何其渺茫,以辛无奈点点头,也找了个地方坐了。 这一番折腾,都累的直喘,静坐了好一阵,才慢慢匀了气。 有鹿看以辛坐的远远的,就皱眉道:“怎么坐那么远?”又拍拍身边,“过来坐。” 以辛看看他,又看看洞口,说:“这里好。” 有鹿听了,就站起来,缓缓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一本正经的看了看,说:“这里是好些。” 以辛挪了挪身子,他却拿出一条毯子,微笑道:“别动,两人挨着暖和些。为了活命,你再怎么不喜欢,也忍耐些。” 他这样一说,她自然无话可说,就随他将两个人的腿一起盖住了。 二人走了大半天,此时已饥肠辘辘,有鹿又拿出些食物,分了吃过。 吃饱喝足之后,天已朦胧,洞口的一线光明越来越黯淡,有鹿便开了手电筒,插在洞壁上,微微照亮着小小的避风港。 以辛瞪着那莹白的光亮出神,突然听见有鹿问:“你在想什么。” 以辛答道:“我在想,他们什么时候会找到我们。”她看有鹿靠在壁上,神情平静,还有些懒洋洋的样子,忍不住问他:“你就不担心吗?” 有鹿微微扬眉,“担心也没用。” 以辛一叹:“也是。”就又盯着那灯光发呆,不一会儿却听见有鹿又问:“你还在想什么。” 以辛摇摇头:“我在祈祷。” 有鹿便问:“祈祷什么?” 以辛双手合十:“祈祷上天眷顾,赐予我们好运。如果祈祷成真,我就决定以后信神了。” 有鹿笑起来,看她神情认真,便缓缓道:“上天已经眷顾我了。” 以辛转头,不解的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慢慢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以辛此时思维有些迟钝,却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的双眸落在她脸上,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专注。自从找到她后,他就一直流露这样的目光,使人无所适从。 以辛低垂了眼睛,就要起身,却被有鹿按住了,他低声道:“才刚坐暖和,你就别乱动了。”他温和的看着她,“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好好说会儿话。” 以辛身体疲乏,委实也不想动了,就坐了。距离上一次两人这样平心静气的坐在一起,好像已经很久了。只是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静了片刻,以辛衷心道:“谢谢你来找我。” 有鹿轻描淡写:“不用谢我,我是为了自己。” 以辛又不知说什么了。 却听有鹿道:“你还是怪我?” 以辛抬头,注视着他,他说:“怪我处心积虑,筹划这一切,还把无辜的你也牵扯进来。” 以辛摇了摇头,这件事她早就想的通透,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人之常情,这是我们应得的惩罚。姐姐有错,我代她受过也是应该,谁也怪不得谁。” 有鹿顿了顿,然后说:“那你怪我没有放过他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在她面前提及锦成,以辛微微迟疑,见他面容平静,方开口道:“我知道,他最终还是没有成为诈骗犯。” 有鹿一晒,“算他聪明,也算他大方,自己主动填补了亏空。” 以辛就问:“他经纪人席卷钱财逃跑的事,是你指使的吗?” 有鹿摇头,却道:“这倒也算帮了我。想不到,到头来,还是他自己的人给了他致命一击。” 被亲信之人背叛抛弃的痛苦谁都知道,以辛只问:“你原本替他们准备的结局是什么?” 有鹿淡淡道:“你不是都猜到了:身败名裂,臭名远扬,然后老死狱中。” 以辛看着他道:“我以为你会杀了他们。” 有鹿冷然道:“我是商人,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受到制裁,何必去做杀人犯。更何况,有时候活着会比死了更痛苦。” 他说的对,无论是锦成,还是黄舒,他们余下的一生都将生不如死。 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问题,此刻一一坦露,好似封印解锁,又好似尘埃落定,终于再不用耿耿于怀了。心里一阵轻松,还有说不出的怅惘。一时都静默无声。 一根树枝不堪重负,噼啪一声,从中断裂,枝头雪花簌然而落。 有鹿将目光从雪上移到以辛脸上,“你问完了,该我问你了。” 以辛瞥见他黑沉沉的眼睛,无端的紧张:“你要问什么。” 有鹿缓缓道:“你还对他念念不忘?” 以辛默然片刻,诚实回道:“没有完全忘记,但也没有念念不忘——我对他,已不是那种感情了。” 有鹿认真看着她的脸,然后问道:“那你对我呢。还是不喜欢我吗?” 她完全没想到他竟如此直白的问了出来,心里咚咚直跳,脸颊发热,只说:“我不知道。” 有鹿追问着:“怎么会不知道。” 他一直望着她,望的她心慌,可她不能敷衍他,也不能骗自己,只好说:“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认真想过。” 有鹿却不放过她,说:“那么,你现在认真想想。” 以辛抬眼,碰见他平静而坚毅的眼神,渐渐迷茫:“叫我怎么想呢。你先是恩人,接着变成仇人,然后又说喜欢我,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办。” 所以逃避才是最好的办法。不去想,就不用面对。 现在他叫她认真想一想,她想起冰天雪地里见到他时的震惊,还有他此刻陪在身边的安心,依旧觉得混乱。 只是越想,心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她不想继续想下去了,有鹿却按住她,对着她慢慢道:“都是真的。每一个都是真的。” 她听他继续道:“如果不管这些关系,就我个人来说,你不讨厌的。” 以辛望着他,他这样的一个人,年轻有为,事业有成,又英俊体贴,除了有些冷峻外,再挑剔不出什么来,谁会讨厌呢。 她没有明说,躲闪的眼神却叫他明白了。 有鹿便勾起唇角,说:“ 那么,就让以前的事到此为止,都结束了,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 以辛怔怔的看着他,他又说:“我执意把你留在身边,也是想让你真的看到我,重新认识我。” 以辛动动嘴唇,却无声。 有鹿便温和道:“不是要你现在就给出答案。只不过从这里出去后,你就不能再回避,真的好好想想,给我一个机会,如何?” 第八十八 天完全黑透了, 夜幕上几颗星子隐隐闪烁。有鹿拢了拢毯子,说:“都累了,就早点睡, 还不知明天天气究竟如何, 如果天晴,我们还得想办法出去继续赶路。” 以辛嗯了一声, 没有再说话,学着他的样子也靠到墙上, 把毯子拉到胸口, 闭上双眼。 他说了那样一番话, 她原以为一定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岂料不过片刻, 眼皮就沉重起来,她感觉有一只肩膀挨过来,一只手掌将她的头轻轻一偏,她便睡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以辛忽然被一阵压抑的□□惊醒。四周黑漆漆的,一时分不清身处何地,是在梦里还是梦外。她竖耳倾听, 这次听清楚了,立刻倏然坐起。 打开手电筒,莹白的灯光就映照出有鹿更白的面孔。 以辛慌忙查看:“你怎么了?” 有鹿声音还算镇静,“把你吵醒了?” 以辛看他满头大汗, 一只手放在腹部,想起他的胃病,忙问:“是不是胃病又犯了?” 有鹿点点头:“大概是。” 她跳下地,就去翻包,有鹿在她身后道:“别找了,我都清点过了,药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以辛急道:“这可怎么办?” 想起还有热水,倒了一杯出来,已只有微微热气,扶着他让他喝了,问他:“好些了吗?” 有鹿点点头,微笑道:“好多了。” 以辛看他还是按着那里,就说:“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找了点面包和巧克力,有鹿却摇着头:“吃不下。没事,是天气太冷,过一阵缓过来就好了。我心里有数。” 以辛还是不放心:“真的?” 她看看他,稍稍犹豫,然后走过去,重新挨着他坐下,盖好毯子,就伸手抱住他。 有鹿一愣,以辛低着头,轻咳一声:“暖和些了吗?” 有鹿垂眸,瞥见她慢慢变红的小巧的耳朵,不禁笑起来。 以辛强自镇定,只当没听见。 两人挨的近了,她便察觉不对。他的呼吸有些紊乱,胸膛起伏,喉间间或压抑的吞咽,她看他还压着腹部,细细打量,他的手居然在微微发颤。 她一下子抬头,“你到底怎么了?” 有鹿还想隐瞒,一开口却是一声闷哼,吸了口气,只好据实相告:“大概伤到了骨头。” 他说的平静,满脸的汗水,还有发白的嘴唇,都意味着他伤的不轻。他看以辛咬着嘴唇满脸担忧,就微笑道:“这下算是知道你当初有多痛了。”又说:“好在伤的不是肋骨,不要紧。” 以辛突然就有些生气,不是她碰巧发现,他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有鹿勉强笑道:“别生气,我现在可真哄不了你。” 以辛咬唇,说:“你还是别说话了。试着睡一会儿。“ 有鹿便闭上眼。 以辛愁眉不展,眼下什么都没有,除了束手无策外,就只能祈祷。她安静的陪着他,密切关注着他的伤势,期望千万不要发展的更严重。 哪知第二天有鹿就发起烧来。开始是低烧,到了下午变成高烧。 这时他神智还清醒,看见以辛一脸紧张,还安慰她:“不碍事。” 以辛不时的喂水给他,间或掰一点巧克力放进他嘴里。 有鹿笑道:“本来是来救你的,现在倒成了你救我了。” 以辛不说话,她更歉疚,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何苦遭受这些罪过。 之后的情况更加严重。有鹿浑身烫的吓人,额头上冷汗津津,却不停发着抖。 热水已经一滴不剩。以辛捧了积雪融化成水,滋润着有鹿干裂的嘴唇。有鹿昏睡的时候多过清醒。醒来的时候,对着以辛虚弱一笑,就又闭上眼睛。这短暂而苍白的笑容,就成了以辛最虔诚的期待。她守在他身边,目不转睛,期盼他每一次睁眼。这种等待最煎熬,时间被无限拉长,仿佛永无尽头。 她总是问他:“你感觉好些了吗?” 有鹿也总是答:“好多了。” 有一次他醒来,已是晚上,雪光映照的洞内朦胧,也照着她脸上的凄惶。他虽烧的迷糊,却也知道她一定害怕,就打起精神,陪她说话。突然问她:“你喜欢拍戏吗?” 以辛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再摇摇头。 有鹿微微笑道:“等出去后,你如果想拍戏就继续拍,不想拍就不拍。到时你慢慢想。”又说:“如果不想拍了,就回学校继续上学。” 以辛愕然的看着他,有鹿道:“你的梦想不是做翻译官吗?” 以辛原本只是引着他说话,这一下倒叫他勾起思绪,不禁回想起曾经的校园时光。一会儿他重新睡过去了,却叫她发怔了许久。 后来有鹿似乎不烧了,醒来的时候却越来越少。他们的食物也所剩无几,中间趁他醒来,以辛忙喂一颗糖果给他,他却避开了,他什么都没说,她却明白了。之后他便睡了许久许久,都没有醒来。 以辛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几乎不易察觉的心跳,终于害怕起来。她便哭起来。起先是抽抽噎噎,后来越哭越伤心,竟变成嚎啕。她都不知道自己此时哪里来的力气。可是除了哭,她不知还能做什么,更不知该如何排遣心中陌生却铺天盖地的伤心。 有鹿醒来时,看见她红肿的双眼,只说:“别哭。” 以辛再也忍不住:“我害怕。” 有鹿含着一点笑:“你是怕死吗?” 以辛摇摇头。 有鹿歇一口气,问:“那你是怕我死了吗?” 以辛愣愣的看着他,口中吐露着心声:“你不要死。” 有鹿艰难的伸手,擦去她眼角滚落的一颗泪珠,放在眼前凝视片刻,然后对着她轻轻一笑,“别怕,不会的。我还等着你的答案呢。” 以辛喃喃道:“什么答案?” 没有回答,她知道他一定又睡过去了。她此时也虚弱不堪,再无气力坐起。头脑却从未如此这样清醒过。她想,她的确不怕死。他来之前,她就已做好葬身雪山的准备了。那时她想到了许多,有一些愁绪,还有一些难过,却独独没有害怕。 眼下她却害怕的浑身发抖。 害怕着失去有鹿。 他叫她认真想想,她还没有认真去想,头脑里只断断续续浮现过往的片段。那些点点滴滴,构成一幕幕画面,如同电影,从脑海里到心尖上,来来回回,挥之不去。她还是搞不懂这到底算不算爱情,但此时心里的难过和悲伤却清晰明了, 毋庸置疑。她不愿失去他。 她紧紧抱着他,喃喃自语:“只要你不死,我什么都答应你。” 外面天气恶劣,风雪猛烈,寒风呼啸。 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二人,一切都是飘渺不定的,唯有此刻的相依相偎才是真实的。如此到天荒地老,也很不错。 以辛伏在有鹿胸口,握着他的手,微微一笑,闭上眼睛。 她以为再也不会醒来。被人在耳边唤醒时,她眼神迷茫,不知身在何处。一抬眸,就看见有鹿苍白的面孔,她便问:“我们是在黄泉吗?” 有鹿缓缓抬头,轻轻摸摸她的眼睛,又指指上面。 她艰难的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外面雪已经停了,却有些陌生的声音,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就迟钝的转向有鹿,有鹿笑笑,轻声道:“我们得救了。” 以辛渐渐听清那些人的喊叫,然后看见一根绳索放下来,接着就有人顺着绳索滑下来。 以辛也想笑一笑,却没有力气,便又趴回有鹿的胸口,轻轻偎着他。 人声嘈杂,以辛听见有鹿在她耳边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你可说话算话?” 以辛问:“什么话?” 有鹿轻道:“我可都听见了——你答应我了。” 以辛勾了勾唇,想说你怎么会听见。她看见那人已经着地,朝他们奔来,就默不作声。 有鹿却依旧在她耳边缓缓的,轻轻的继续:“以辛,我爱你。今生今世,永不负你。” 他不会讲什么情话,在她之前,从未讲过,在此之后,也不会再说。这劫后重生表露的一回,刻骨铭心,必将一生践行誓言。他慢慢的拉过她的手,到唇边,轻轻触碰她的手心,哑声道:“以此为证。” 以辛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抽一抽手,却被他紧握,略一犹豫,便与他十指相扣。 外面风雪已停,冬阳普照。 风却依旧潇潇。 这并不是一个完全的艳阳天。 不过不要紧,冬天总会过去,春天即将来临。 就像他们的这段感情,经历磨难,好似淌过了千山万水,最终没有迷路。 纵然还有一点荆棘,却终会克服。 前方,通往的是幸福与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