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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颜控冯霁雯”,眨眼间到明天就够足足一年了。 (12)

    冯英廉,欲探知真相心切,但和珅听了却是摇头。    “夫人今日进宫,又见了惇嫔,想来景仁宫多少会有些察觉。”和珅理智地道:“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你我,倘若此时立即贸然无缘由地请来丁先生,只怕会就此坐实他们的猜测,从而打草惊蛇。”    正因这条线索得来不易,才更该谨慎待之。    冯霁雯听罢唯有点头。    “夫人莫急。”和珅又宽慰道:“这几日,我会派人暗中留意着两位先生。倘若生变,亦可及时处理。待过了这几日,寻到合适的时机,再与之当面印证亦不迟。”    “那我们眼下还能做些什么?”冯霁雯大有一种不做点什么就觉得是在虚耗时间的紧迫感。    和珅示意她先坐下。    继而问道:“夫人不妨先仔细想一想,太岳父在出事之前,可有何异样?又可曾接触过寻常不常来往之人?”    眼下冯英廉神志不清,若想查明其招来此等杀身之祸的源头所在,唯有从出事前曾接触的人和事来着手查实。    虽极难,但也无其它捷径可走。    “我只知祖父出事之前的这段时日,早出晚归,每日都极忙,我问过几回,他皆以年关临近,内务府公事繁多作为解释。”冯霁雯说道:“我起初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后来瞧着他时常走神,心情亦是不大能舒展的起来,似是有心事的模样,但无论我如何问,他也皆是三言两语便搪塞了过去,并不愿与我说明。”    故而她敢肯定,彼时祖父所怀揣的‘心事’,定是此番遭人陷害的关键所在。    可从一开始,直到祖父入狱,眼看没了活路之际,也仍不肯同她开口讲明。    “太岳父早出晚归之象,是从何时开始的?”和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问:“可是自我离京之后?”    冯霁雯点头。    “自我搬回英廉府起,便几乎是日|日如此了。”    和珅眼底神情微动。    冯霁雯于此时起了身来,来至梳妆台前,自妆奁中取出了一张折叠成巴掌大小的宣纸。    回到桌边坐下,递到和珅面前,道:“这是前些时日我让庆伯帮着理出来的近三个月来英廉府上所接待过的宾客名单——”    和珅展开了来看,果见纸上拿小楷写满了来客造访的日期与身份,甚至连在府上待了一盏茶还是半个时辰,都记录得十分详细,可见是花了心思来整理的。    “夫人很有先见之明。”和珅称赞道。    此事若在她欲帮英廉府翻案的目的暴露之后来做,只怕会难得多。    “但我没能看出什么异常来。”    “夫人能由此查到两位先生身上,已是常人所难及之聪慧了。”他亦能从中看出他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她独自一人苦苦寻求真相的过程中,究竟是有多么地劳心劳神。    “你就别抬举我了。”冯霁雯叹了口气,并不认同他话中的夸赞。    她时常自责,倘若自己能再聪明些,做事再谨慎些,兴许祖父尚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和珅未再多言,只握住了她一只手。    眼睛却在一寸寸地扫视着纸上的每一个名字。    “太岳父曾见过程世伯?”他抬起头来问:“还曾与之在书房中单独密谈过?”    冯霁雯点头。    “太岳父与程世伯似乎并无往来。”和珅道出心中不解。    且二人在公务之上也不存在什么交集。    “那日是我托祖父请的程世伯上门,而并非是出自祖父之意。”权衡之下,冯霁雯隐晦地与和珅说明了程渊与况太妃之间的过往。    和珅固然意外至极,可此时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陈年往事之上。    他思索着说道:“倘若为闲谈,应不必特意移步书房才是。”    经他这么一说,冯霁雯也略觉得有些异常。    但是……“退一万步来假设,即便祖父不知因何与程世伯密谈,可若当真谈及到了什么,程世伯回到云南之后,听闻了祖父出事的消息,想来不该对大爷闭口不提此事才对。”    “夫人的推测不无道理。”和珅讲道:“可倘若太岳父所言隐晦,程世伯并未察觉异样,也不无可能。”    这话确实也没得反驳。    只是凭此来找到线索的可能实在微乎其微。    “我这便修书给程世伯,与他问明此事。”和珅起了身道。    知他向来做事缜密,且见解敏锐,而冯霁雯自也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线索可能,见状便随之一同前往了书房,替他备纸磨墨。    待将书信连夜送了出去之后,夫妻二人洗漱一番,躺在床上又说了约半个时辰的话,适才熄灯,相拥而眠。    翌日,天色尚有些发灰,和珅便起了身上早朝。    临走前,细心地替冯霁雯掖好被角,又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冯霁雯睡得很熟,并不知他是何时走的。    时近午时,和珅方归。    这一回家,却就摊着了一个不怎么让人愉悦的选择。    “韶九表哥欲与我今日午后,于广济寺一见。”冯霁雯将今日那彦成差人传来的口信如实告知和珅,并询问他:“我去还是不去?”    经昨日进宫一事,她显然学乖很多,知道凡事须得与他商量之后再做决定,方算得上妥当。    媳妇听话,这本该是一件让人欣慰的事情。    可和大人却不大能够高兴的起来。    “夫人看着拿主意便可。”他端起了茶盏吃茶,显得云淡风轻。    见他似乎不甚介意,冯霁雯略松了口气,继而道:“我认为应当是见上一面来得好,当面与他说清楚了,也省得他再平白跟着操心此事了。”    这段时日,她虽已让人传话回绝了韶九的提议,但冲他今日约她出去,显然还要继续劝她这一行为来推测,她估摸着韶九近来应当没少为出逃之事费心策划。    故而还是当面劝他打消这个念头为好。    和珅听罢就“哦”了一声。    听他语气淡得有些过了分,冯霁雯不由看向了他。    却见此人搁下了茶盏,起了身径直往内间去,边语气不明地丢下了一句话——    513 少年心意    “是该说清楚为好。”    这话细听之下似有所指。    冯霁雯却佯装未能听懂,并也学着他方才的口气“哦”了一声。    待见他进了内间,适才忍不住露了笑意出来。    合着方才那句‘夫人看着拿主意便可’,是在跟她假大方啊……    冯霁雯想了一想,终是抬脚跟去了内间。    “大爷可要与我一同前往吗?”她向坐在了临窗大椅上,状似看起了书来的和珅问道。    和珅闻言没有抬眼,眼中却泄露了一丝浅浅的笑意,轻咳了一声,拿漫不经心的语气反问道:“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冯霁雯也反问。    他这才淡淡地“嗯”了一声,道:“那待用罢午饭,我便与你一同过去。”    末了,又有些画蛇添足一般地与冯霁雯说道:“非是我信不过夫人,也并非时时都要黏着夫人。”    冯霁雯闻言很是‘认同’地点头,“这是什么话?大爷何时黏过我了?是我想着让大爷陪着一道儿罢了。”    和珅煞有其事地接下话来,道:“夫人明白就好。”    冯霁雯就悄悄打量了一眼他的神情。    还别说,这人跟她拿起架子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    是以用罢午饭之后,夫妻二人便一同动身前往了广济寺。    待来至寺前,远远就瞧见了等在寺门前的那彦成和牵马的小厮六儿。    那彦成显然是认出了和府的马车,当即就迎了上来,可尚未能来到跟前,就见和珅扶着冯霁雯下了马车。    那彦成不由微微一愣。    “和大人。”他回过神来,冲着和珅抬手行礼。    “章佳公子不必多礼。”和珅和气地笑了笑。    那彦成下意识地看向了冯霁雯,显是不解,和珅何故会陪同前来。    冯霁雯暂时未有与之多言,只道:“咱们进去说话。”    三人便一同进了寺内。    和珅虽是个醋坛子,但好歹也是有些分寸在的,待进得寺内,便道要与寺中方丈叙旧,待晚一些,再去寻冯霁雯一同往前殿进香。    冯霁雯点头应了,遂带着小仙与那彦成去了后殿的一座禅院中说话。    待见四下无人,那彦成方才微微皱起了眉头,驻足看向冯霁雯,问道:“月牙儿,你当真不考虑我的提议吗?”    “我之前已然说过了,此举不可行。”冯霁雯看着他,摇头道:“你亦不必再费心了,此事我是绝不会同意的。”    她如此斩钉截铁,话中半点考虑的余地都不曾留的态度,让那彦成一时有些着急,他还想试着劝一劝,可对上她那双淡然而又毫不动摇的点漆黑眸,却是不知还能够再说些什么了。    该说的,他都已说了无数遍了。    可她……还是不愿跟他走。    “那你打算如何做?”他问道:“留在京城,你又有几分胜算?”    “眼下且走一步看一步。”能做到几分,便算几分。    那彦成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抬起头来,却已改了神色,拿一副下定了决心一般的语气说道:“既然你执意不肯走,那我便陪你一同留在京中了结此事——”    他说着,上前靠近了一步,双手落在冯霁雯肩头,眼神切切地望着她:“月牙儿,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的。”    冯霁雯余光中得见少年人修长而因常年习武而略有些粗糙的双手,此刻在她的肩上微微颤抖着,似是有些强压不下的紧张,午后的阳光穿过菩提树漏在他坚毅的眉眼间,将他显得更为硬朗起来。    得人如此毫无保留的对待,她十分感激,却又因忽而识破了一桩往前因本身不知情滋味而未曾察觉的少年心事,而不敢将这感激之意表露出来。    无形之中,她已耽搁他太多,如今再不能让他生出任何误会来了。    她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双手。    “表哥不必劳心了。”她似笑非笑地说道:“祖父之事,和珅会与我一同应对。”    那彦成望着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双手,再听着她这番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喊他表哥,似乎在有意划开二人的界限。    又说……和珅会与她一同面对。    “可是……你与他,不是假成亲吗?”他担心而又有些不安地问:“他帮你,可是出自真心实意?”    末了,又生怕冯霁雯被和珅骗了一般,说道:“此人城府极深,就连玛法也说他不可深交,月牙儿,你……”    只是他的话尚未能说完,就见冯霁雯轻轻摇了摇头。    而后看着他说道:“假成亲一事不过戏言而已,我与他,已是真正的夫妻了。”    那彦成一时失语。    隔了半晌,适才得以问道:“你说得……可都是真的?”    冯霁雯点头。    菩提树下,少年人已初显高大的身形顿时僵住了。    他今日还准备了许多话想要对她说。    就在方才,他还十分迫切地想同她坦白心意。    可眼下……却又晚了。    他总是这样慢,这样晚,总是在错失她。    二人对面而立,不知站了多久。    “我明白了……”    那彦成有些恍惚地说道,声音很低。    冯霁雯看着他转身离去。    他脚步有些虚浮,目光也寻不到着落,刚走了不过数十步,就撞上了一名捧着佛经的小沙弥。    几本佛经被撞得散落在地,小沙弥受惊后退几步,有些慌乱地念了句阿弥陀佛。    小仙瞧着,不由看向了冯霁雯。    冯霁雯只是抿了抿嘴,并未有上前察看。    她知道她今日的言行皆有些冷漠伤人,可既给不了回应,若再念着一份不忍,借此拖着,恐怕才是最大的麻烦。    “太太。”    刘全远远地走了过来,来到跟前打了个千儿,笑着对冯霁雯道:“大爷说这广济寺后山的春梅开得极好,他已替太太探了条好路,这会儿只等着太太这边儿忙完了好过去赏看呢。”    冯霁雯闻言笑了笑。    原来这人打着去找方丈叙旧的幌子,实则却是跑到后山赏景探路去了。    她应了句“知道了”,便欲先往前殿上柱香,就去后山寻和珅。    待上完香,与沙弥问了去后山的近道,便带着小仙过去了。    可待行至临近后禅院的一条小道上之时,迎面却是遇着了一位‘熟人’。    514 剑拔弩张    “太太……”    望着对面来人,小仙脸上的神情顿时便是一凝,双手抓住衣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冯霁雯则微微眯了眯眼睛。    迎面带着丫鬟行来的金溶月放缓了脚步,目光定在冯霁雯身上,是说不出的冰冷与嘲弄。    冯霁雯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够见得着金溶月。    或是说,她不曾想竟还能这京城里看到金溶月。    傅恒夫人已将事情捅到了皇上面前,景仁宫与十一阿哥似也因此受到了责罚,她原本想,金溶月即便能够得幸保住一条性命,可也绝无可能再继续留在金家、留在京城了。    可眼下此况,可见金家非但没有拘着她,竟还能放任她随意出门,也这是出人意料。    且穿着打扮,还这般惹人耳目——    金溶月今日外罩着一件胭脂红点赤金束腰烟罗衫,梳着芙蓉归云髻,鬓边的金镶玉蝶翅流苏挑簪,随着走动微微摇晃着。    再有施了脂粉的脸上,一双上扬的桃花眼,更因消瘦更显出了几分往常不外露的凌厉之感。    一眼望去,在这原本清净朴素的寺院中,是十分不合时宜的绯丽,令人倍感违和与不适。    而见惯了她一贯素净装扮的冯霁雯也不曾见她以如此模样示人。    没有被惊艳,反觉得有几分艳俗之感。    再想到她的诸多作为,一时更觉得面前这张脸虚伪而令人生厌。    “和太太,近来可好?”金溶月却是主动开了口,面上神情看似带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冯霁雯无意与之做口头上的周旋,亦不愿多在此处停留,只当做未曾听到,径直带着小仙继续向前走去。    却在与金溶月擦肩而过之际,又听她拿带着淡淡笑意的语气讲道:“多日未见,和太太风度渐减。见了熟人,竟连句招呼也没有。但想来和太太近来为了英廉大人一案,只怕是寝食难安,无暇顾及礼数,倒是也不难理解。”    冯霁雯闻言冷笑了一声。    “礼数尚在,只是金二小姐不见得配得上让人以礼数待之罢了。”    金溶月听罢眼神愈冷了几分,面上却无恼意。    “和太太在太庙前与皇上立下的两月之期,如今已近过半,怎不急着去找线索,反倒来这广济寺里躲闲来了?”她字字都有意在戳冯霁雯的痛处,偏生语气风轻云淡:“私通前朝余孽,这等抄家灭族的大罪,单单靠拜佛烧香,是不顶用的。”    “是么?有劳金二小姐提醒了。”    冯霁雯亦无太多表情地丢下这样一句话,便再次抬了脚。    见并没能激起她的怒意,金溶月微微咬了咬牙,遂想起那日在母亲房中自那些太太口中听来的议论,皆是在道冯霁雯有着和珅撑腰,不愁会被皇上责罚,一时更觉得怒从心生。    “和太太——”    她转身,再次喊住了冯霁雯。    “和太太可知朝廷因何会突然疑心起英廉大人吗?”她看着冯霁雯的背影,问道:“又可知英廉大人究竟得罪了何人?”    冯霁雯不知其用意何在,但还是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听她往下说。    “当初我偶然得知英廉大人在查一桩与和太太有关的旧事,恰我知道些内情,本怀着一腔好意,将线索暗中透露给了英廉大人,可谁知……英廉大人竟是因此查到了本不该知晓之事。”金溶月言辞中似带着懊悔,却又满含笑意地说道:“到头来我竟是好心办了坏事,将英廉大人害至如此地步……”    冯霁雯闻言眼神陡然一变。    细思其言,小仙亦为之大惊失色。    冯霁雯转过身来,目光迫人。    “原来是你设的局!”    “我起初亦是出于好意,且英廉大人被害入狱一事我毫不知情,更不曾插手过,和太太又怎能一口咬定是我做的局?这岂不是错怪好人吗?”金溶月依然笑着。    冯霁雯一步步朝她走近,眼神冷得彻骨。    “你究竟做了什么?”    “这我如何能说?”金溶月笑盈盈地说道:“出于往日情面,我可只能提醒和太太到这儿了……至于余下的,和太太大可慢慢去查,到底还有些日子可耗呢,大可不必如此着急。”    冯霁雯攥了攥手指。    想到祖父的含冤入狱,英廉府的突遭横祸,再想到如今祖父在天牢中人事不识之态,再看眼前这张虚伪至极的笑脸,她微微咬了咬牙,扬手便是一记极响亮的巴掌落了下去。    “啪!”    力道之大,使得小仙都被吓了一跳。    “姑娘!”    见金溶月的嘴角竟都渗出了血丝来,阿碧慌慌张张地就要拿帕子去替她擦拭。    然刚抬手,就被金溶月一把挥开了。    “你别以为我就当真什么都查不出来。”冯霁雯盯着她,眼底显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凶气,语气亦冷得令人脊背发寒:“不必着急的人是你,因为等不了多久,你便会后悔你今日的‘好意提醒’——新账旧账,每一笔我皆要你百倍奉还!”    在她这等眼神的迫视之下,金溶月心底竟忍不住发起虚来。    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感牵扯着她的神经,在清楚地提醒她方才发生了什么。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掀得动此事了!”    她倒怕她查得不够深,捅的篓子不够大。    只管去查便是,不查到最后怎会知道什么叫做蚍蜉撼树,可笑不自量力!    金溶月狞笑着,红着眼睛就冲着冯霁雯扬起了手掌。    可尚未能够碰得着冯霁雯一丝一毫,便被一道大步冲上前来的人影重重地扼住了手腕。    来人力气大得惊人,攥的她骨头发疼,而待看清来人是谁之后,一时更觉得是说不出的难堪与嘲讽。    “我如何也不曾想到,你竟能恶毒至如此地步——”    来人的语气中盛满了失望与不齿,眼神中皆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之色。    他狠狠地甩开金溶月的手腕,似乎连多碰她一下都觉得难以忍受。    金溶月直是被他甩得踉跄后退。    还是阿碧及时搀扶,方能稳住了身形。    此情此景,四下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意味。    515 过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福三公子。”金溶月怪笑了一声,冷冷地看着挡在了冯霁雯面前的锦衣少年,道:“这才几日未见,福三公子竟就这般死心塌地地做起他人之妻的护花使者来了,这等换脸如翻书般的行径,也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听她这般阴阳怪气,福康安眼中的厌恶更为浓重了几分。    “我是何种行径,与金二小姐无关。”他不觉握紧了双拳,声音沉沉地道:“只是人在做天在看,金二小姐暗中做了这么多亏心之事,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若非方才亲耳听到金溶月所言,即便他已知她表里不一的为人做派,却也无法相信英廉府一案的背后竟是她在推波助澜——真不知眼前这个他曾深深痴恋过的女子,究竟还做了哪些他无法可想的阴险歹毒之事!    冯霁雯听罢,不合时宜地瞠目片刻。    不怕遭报应吗?    这还真是……充满正义感、令人无法反驳的天真质问啊。    金溶月闻言也只是冷笑了一声。    亏心之事?    不,她从不觉得亏心。    她做这些,皆是被冯霁雯一步步逼得。    “福三公子与其在此处与我说教,倒不如先自观其身。”她的目光依次扫过福康安与冯霁雯,言下之意已是十分明显。    对上她满含讥讽的一双眼睛,福康安一时只觉得如同是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不适,顿时强行扯过冯霁雯一只衣袖,转身将她也带离了此处。    望着二人的背影,金溶月直是将指甲都抠进了手心里。    分明是昔日里对她死心塌地的人,如今却护在了冯霁雯身前,且还拿此种不齿的神情来看待她……    这种难堪之下所带来的落差与不甘,简直能将人逼得发狂。    “福三公子如今怎与和太太走得这般近了……”阿碧在一旁低声讲道,眼底含着诧异。    金溶月咬牙切齿地道:“谁知这贱人究竟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    听她语气,阿碧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时噤若寒蝉地扯开了话题,轻声问金溶月:“可姑娘方才为何要与和太太说起英廉府一案?倘若真叫她查到了什么,到时岂不麻烦吗……”    “你懂什么。”金溶月重重地冷笑了一声。    “我倒怕她不敢去查。一旦往深处查了,景仁宫为了自保,将其除掉是必然之事——”她眼中逐渐蒙上一层怪异的笑意,“而若她本领再大些,有幸掀起点儿波澜来,让景仁宫跌个跟头,那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了——狗咬狗,必是一场好戏。”    什么景仁宫,什么金家,待她进了宫,统统跟她没有关系了。    到时她只需远远地瞧着他们头破血流便是了。    阿碧听罢,虽觉并非无法理解金溶月的做法,可却发自内心觉得如今的金溶月,做起事情来,竟是越发地不管不顾、越发地偏激、令人心生寒意了。    ……    “你同她动什么手?”    福康安扯着冯霁雯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皱着眉质问。    “自然是明知不会吃亏,才动的手。”冯霁雯道:“方才即使没有福三公子拦着,那一巴掌也落不到我身上来。”    她虽当时是被气急了,但金溶月这等病弱的身子,她还怕应付不了吗?    福康安听罢顿时更为恼怒起来。    “你言下之意,反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冯霁雯诧异于他这等诡奇的逻辑。    “你不如先松开我?”她提醒道。    福康安闻言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一时似才回过神来,犹如被火烫到了一般,顿时甩手退离了数步,并黑着脸道:“你当我想拉着你不成!”    冯霁雯这下是真忍不住翻白眼了。    难不成还是她求着他拉着她的不成?    忽然窜出来的人是他,二话不说拉着她就走的人也是他,她才是该觉得莫名其妙的那一个?    这人做起事,说起话来,还真是没逻辑的令人发指啊。    冯霁雯拿看待神经病一般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遂就要转身。    可待刚扭了头回去,视线中却是多了一道熟悉的人影正朝着此处走来。    小仙忙地行礼。    “大爷——”    约在五六步开外处,和珅驻了足,看着冯霁雯。    “过来。”    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但见他没在笑,大致也是能猜得出心情必然是不太好的了。    冯霁雯心下有了数儿,自是乖乖听话,朝他走了过去。    待一来到他面前,见他伸了手出来,又十分顺从地将手递了过去。    和珅握住,便拉着她转了身。    竟是一反常态地,连句寒暄的话都不曾与福康安讲,就这么将人晾在了原处,径直离去了。    “……”福康安此刻的脸色有几分不可描述的奇妙感。    见他这般罕见地‘欠缺风度’,也不开口同她说话,冯霁雯试着解释道:“方才我遇着了金溶月,是他替我解围。”    这话虽说起来有些违心,还有些与事实不符,解围二字用的委实牵强,但想来福康安的本意,应当确实如此。    “可我怎么瞧见他扯着你。”和珅却问。    冯霁雯愕然片刻,忙答:“……只是衣袖。”    和珅“嗯”了一声。    冯霁雯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却也看不出是否有缓和的迹象。    直又走了好一会儿,才又听他开口。    “下回连衣袖也不许碰。”    早就想说出口的一句话在心里头拐了好几十道弯儿,到头来却还是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起初犹豫着说出来可会显得自己过于小气了些,可最后还是说了。    小气便小气罢,到底这辈子也只能在她跟前这般小气了。    听她如获大赦般地答应下来,和珅扯了扯嘴角,将她的手挽得更紧了一些。    “爷不是在后山么?怎么过来了?”    “久等不到夫人来寻我,放心不下,便回来瞧一瞧。”    “方才去前殿上香时,耽搁了一会儿。咱们现在是去何处?”    “路都探好了,自该赏梅去。”    ……    516 推敲    夫妻二人赏罢春梅,自广济寺归来,因路过驴肉胡同,便又回了趟旧宅。    故而待回到霁月园时,天色已然擦黑。    共用罢晚饭,回到房中,适才得以谈起正事。    冯霁雯将今日在广济寺中遇到金溶月之时的详细,与和珅一一细说了。    “夫人是说,她亲口承认曾暗中透露过线索给太岳父,才使得太岳父得以查到了一些忌讳之事?”和珅听罢难免有些意外。    “大致便是此意。”冯霁雯道:“我看得出,她是有意透露线索引我深究此事,想来是因当初与十一阿哥之事,对景仁宫起了恨意,又欲借景仁宫之手来对付我——”    和珅点头。    金溶月的动机并不难看破。    可这‘陷阱’对他们而言,兴许可以成为一条极有用的线索。    “但祖父当初究竟是在查何事?”冯霁雯皱眉思索着。    “倘若我没猜错的话——”和珅眼神有几分复杂地说道:“应是我离京之前,曾与太岳父谈起过的一桩旧事。”    冯霁雯看向他。    “此事是我瞒了夫人。”和珅先是如是道,后才与之说明了此事详细。    冯霁雯听罢倍感吃惊。    和珅曾经自貂蝉手中得到了当初在静云庵中她被人加害一事的线索,并与祖父暗中追查此事——这件事,她从未听和珅或是祖父提起过一字半句。    而仔细想来,和珅与祖父向来都是如此,只知在暗下保护她,却甚少会与她提及一些他们自认为不该提及之事。    她来不及去细究这些,只满腹疑云地道:“可……依如今种种来看,祖父得罪的分明是景仁宫,难不成当初祖父竟是查到了景仁宫头上不成?”    但昔日那个被加害的冯霁雯,彼时不过只是个尚在闺阁之中的小姑娘罢了,虽因与福康安之间的纠缠而致声名狼藉,可如何也不至于犯得上让景仁宫这般大费周章地要取她性命?    即便是退一万步,这也完全说不通。    还是说,原主身上有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使得景仁宫不得不对其下手?    她只觉得思路一时被堵死,和珅却于此时说道:“当初加害夫人的幕后黑手未必就是出于景仁宫的授意,或许太岳父只是在调查此事之时,又顺藤摸瓜查到了另一桩足以令景仁宫忌讳非常的要事——”    回想起今日金溶月所言,冯霁雯不由点头,认同了和珅的猜测。    “当初爷自貂蝉那里得来的线索是什么?”她问出眼下的关键。    “是一张图纸。”    “图纸?”    和珅道:“据说是当初夫人的贴身嬷嬷所留——其上绘着的,乃是一幅古怪的图纹。那张图纸我离京之前,曾交到了太岳父手中,待明日,我另画一幅让夫人瞧瞧。”    那图纹虽有些繁琐,但他仔细看过,因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要想一笔不差地画出来,不过是极简单之事。    冯霁雯点头道:“可试着借此一查,兴许能找到祖父出事的原因所在。”    即便不能,必也能顺着这条线多少查到些有用的线索。    “我早先便怀疑过太岳父是在调查此事的过程中出了差池,故一回京,便已着人在暗中细查了。”和珅说道。    对于他做事的先见之明与事无巨细,冯霁雯已然要习以为常了。    “还有一事,许也值得一查。”她看着和珅说道:“皇上已然得知了十一阿哥与金溶月之事,十一阿哥遭了禁足,金溶月却仍可安然无恙地留在京中,想来不该是金家的大胆包庇。”    金家可没这个胆子。    即便有,景仁宫也不会允许。    和珅点头。    “那晚在城外偷袭的黑衣人,已招认是受了何人指认了。”他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来。    “当真是于齐贤?”冯霁雯问。    这是她与和珅的猜测。    她起先自是疑心景仁宫和金家,但静下心来一想,景仁宫即便是要下手,也不会经外人之手,这些受雇的黑衣人太容易走漏风声。其次,景仁宫目前尚且没有动机要对和珅下死手,且在京城外动手,明目张胆地甚至有些蠢了。    而既有动机,又行事莽撞的仇家,最有可能的便是于齐贤。    她问罢,果见和珅点了头。    “爷打算怎么做?”    “送来门来的一颗棋子。”和珅似笑非笑地道:“我得先探一探于敏中之意,看他可愿同我做一笔交易——”    只是他尚且不知于敏中在此事中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故而这交易能不能成、能做到何种地步,尚属未知。    但每多一份筹码,胜算也就多了一分。    ……    翌日正午,半夏在和琳的陪同之下,来了琉璃阁。    和珅去了刑部,冯霁雯本在书房盯着和珅所画的那张图案发呆,听得半夏过来,便去了正堂。    一见着冯霁雯,半夏脸上便流露出了一丝歉疚的神情来。    “这两日我翻了许多医书,也试着配了几副药,可都解不得英廉大人身上所中之毒。这回怕是……帮不上太太什么忙了。”    她两日前曾扮作随行的丫鬟,陪同冯霁雯去了一趟天牢,暗中替冯英廉把了脉,断定了他应是被人下了毒,才会致使看似患上了呆癔之症。    可这种毒她见也不曾见过,只是听族中的长辈提起过,此毒不会伤人性命,只会扰乱颅内经络,使人忽然变得神志不清,除此之外,由内之外再看不出任何异样。    而经络一旦受损,想要修复如初,可谓极难。    至少她确实做不到。    冯霁雯闻言点了点头,道:“无妨,我知你已经尽力了。下毒之人既然敢这么做,想必就是笃定了此毒无解——还是得多谢你。”    她前日里去静云庵,也曾问过玉嬷嬷,玉嬷嬷亦是摇头。    “我尚且不知何人能解此毒。”半夏犹豫了一会儿,终还是道:“但若我爹肯出面一试,兴许还能有一线可能……只是,自五年前起,他便不肯再替人诊病了。”    冯霁雯闻言眼睛微微一亮,试着问道:“不知可还有什么法子能够请得动令尊吗?”    517 孩子气    “我爹因当年未能医得好我娘的病,在我娘去世之后,心灰意冷之下便当着全族的人立了誓,从此不再沾染医术。这些年来,上门求诊之人无数,其中不乏权贵之流,可我爹俱是不肯见,是谁的面子也不肯给。”半夏为难地道:“即便是我,怕也劝不动他。”    冯霁雯闻言虽觉失望,但仍不愿放过这一丝希望,故而道:“我欲传一封信给令尊,说明此事详细,不知可方便吗?”    “倒是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半夏轻轻叹着气说道:“怕只怕让太太白费功夫……”    倘若她爹真有那么容易劝得动的话,她是也不会吞吞吐吐,直到现在才跟冯霁雯说起这一线希望了——正因深知此中不易,恐到头让冯霁雯空欢喜一场,才一直没敢讲。    但方才见冯霁雯那般黯然的神情,到底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不打紧,能试一试也是好的。”冯霁雯执意道:“待大爷回来,我与他商议着写一封书信,便托人送去洛家——到时还得麻烦你在信上帮着游说一二,你看可好?”    半夏点头,但表情依旧不太乐观。    她自己的爹是什么性子,她自是比旁人都要清楚。    而见冯霁雯这般上心,她不免隐隐有些后悔了自己方才的一时嘴快。    半夏一张脸苦成一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可有什么别的法子可想。    片刻之后,忽而抬起了头来,看向冯霁雯,道:“待太太将信写好之后,我亲自带回家中给爹过目。”    冯霁雯还来不及意外,就听一旁的和琳讶然问道:“你这是……要回江南?”    半夏点头,转脸看着他说道:“单凭一纸书信,怕是难以说明此事详细。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当面与他商议来得妥帖。”    顿了一顿之后,又对冯霁雯讲道:“即便我爹仍不肯松口,可族中长辈也不乏能者,我与他们请教一二,集众人之智,兴许也能想出医治之法来也未可知。”    冯霁雯听罢自是极为感激。    她起身来,是冲着半夏行了一礼。    “无论能否医得好祖父的病,这份援手之恩,我和大爷皆记下了,若来日有机会相报,还望不吝开口。”    再有之前和琳之事,面前这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可谓是帮了他们太多忙。    半夏忙地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摇头道:“我在京中这段时日,也没少蒙太太关照,这不过是力所能及之事罢了,委实不必言谢。”    说着,看了和琳一眼:“二爷常同我说,英廉大人是个值得敬重的长辈,也是一位好官,眼下他遭人陷害,我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只是,我亦没有万全的把握,倘若到时帮不上什么忙,还请太太勿要太过于失望才好。”    冯霁雯点着头,与她说道:“我方才已是说了,无论祖父能否痊愈,我都要谢过你这份心意。”    语毕,又道:“你何时若准备妥当了,打算动身,便与我说。我同大爷先暗下找些牢靠之人,一路护送你。”    一个小姑娘家,路途遥远,自是不可独行的。    半夏也不逞强,点头应了下来。    此时,却听和琳在一旁吞吐了起来。    “我……”    冯霁雯与半夏皆看向他。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夏不禁问道:“怎么了?”    谁知她不问还好,如此一问,和琳更是难以开口,甚至于涨红了一张脸。    一旁瞧着的冯霁雯却是霎时间心领神会,本要开口,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却又没说话。    而被半夏那双乌黑莹亮的眼睛盯着的和琳,此刻已是败下阵来,像是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有气无力地道了句:“没什么……”    有些事情还真是一鼓作气猛如虎,再而衰,三而竭啊。    起初他就该痛痛快快儿地一口气说出来才是……    和琳满心懊悔沮丧地陪着半夏离开了琉璃阁。    ……    和珅一整日都未有回来过,只午时前后让人捎了句话给冯霁雯,告知她约得晚间后方能回得来,嘱咐她早早用了饭,先行歇下。    冯霁雯这一等,果真就等到了戌时将末,方将人给等了回来。    和珅进得内间,只见她穿着中衣坐在软榻上,一头乌黑的青丝只拿墨绿色的丝带松松地绑在脑后,还被怀里抱着的安儿揪了一绺在手中正把玩着。    安儿近来已能勉强说出些含糊不清的字眼来,此时嘴里咿咿呀呀地正唤着冯霁雯“舅母”。    这个辈分称呼,是按着和珅的说法续来的,冯霁雯试着教了几回,小家伙就大致地学会了。    “爷回来了。”    冯霁雯笑着抬起头来。    “不是说让夫人早些歇下吗?怎这个时辰还没睡。”和珅将顶戴摘下,一面温声道。    “倒还没有多少困意,便坐着等爷回来。”冯霁雯边说话,边将安儿递给了一旁的秦嫫,吩咐道:“将她抱回去。”    安儿似还没玩够,晃着双手还要冯霁雯抱,和珅见了,便笑着说道:“再让她多待上一会儿。”    他自回京后,鲜少见冯霁雯逗安儿玩,想是因英廉府之事,不得放松之故,而今日好不容易见她有了心情,便想着让孩子多陪她片刻。    冯霁雯却念着他在外忙了一整日,必然已是十分疲累,想着让他早些歇息,便道:“时辰也不早了,让她回去睡。”    说着,就让秦嫫将孩子抱了出去。    伺候在一旁的小仙见状也矮身一福,无声退去了外间守着。    都是知晓自家大爷不喜人近身伺候的规矩。    冯霁雯自榻上起身,欲替和珅褪去官袍。    和珅却笑着拉过她一只手,将她轻轻带入了怀中,说道:“一日未见夫人,着实想得慌。”    本该是油嘴滑舌之言,可不知为何,自他口中说出,却是别样的认真。    冯霁雯弯了弯嘴角,心底一时又软又甜,在他怀中静静靠了片刻,方才柔声说道:“爷先去洗漱。”    却听他道:“再抱一会儿。”    因是将头埋进了她颈窝间,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的,怎么听怎么让人觉着有几分孩子气。    518 女子    但这句“再抱一会儿”,却是不大可信的,只因此人又这么傻傻地抱了好大会儿之后,好不容易撒了手,去洗漱罢,刚到床上,便又牢牢地将冯霁雯禁锢在了怀中。    冯霁雯不由心想,这般黏人的夫君,放眼京城,只怕是绝找不出第二位来的。    但她极喜欢。    能得幸日|日与心爱之人相守,自该百般珍惜才是。    纵然在旁人看来腻歪了些,可正是如此,才不负两情相悦。    二人就这么抱着说起了话来。    先开口的是冯霁雯,她与和珅说到了今日与半夏的谈话及打算。    “半夏当真帮了咱们太多忙了。”冯霁雯感慨道:“这些恩情,真不知该如何还。”    “夫人放心,总能还得清的。”和珅似笑非笑,似有所指。    冯霁雯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不由一笑,这才又说道:“我见今日希斋的意思,是要陪着半夏一同回去,我当时未有言明,就是想先问一问你的意思。”    “他既有意陪同,便让他去罢。”和珅道:“如此一来,也更可体现咱们的诚意。”    末了,又说道:“不过也好在你今日未有直接应下此事——”    “为何?”    “若当真应下了,希斋眼下怕是在连夜收拾东西,连觉也不肯睡了。”    冯霁雯一愣之后,不由失笑道:“这话说得确实在理。”    可即便如此,和琳这一夜仍是不曾睡好。    虽没有在忙着收拾行李,但单单是想到今日因自己一时语结而错失了自荐同往的机会,就整整辗转了一整夜。    翌日一早,顶着一双有些发青的眼睛就来寻冯霁雯了。    可谁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冯霁雯说道:“昨晚我同你大哥商议过了,觉得护送半夏回江南一事,还须得有一位信得过的亲信陪同方算稳妥,思来想去,倒觉得你很合适,就是不知你可愿意跑这一趟?若是不愿,便让秦顾去。”    “愿、愿意!”和琳尚有些反应不及,却还是下意识地点头如捣蒜。    一旁的小仙等人瞧见了皆是忍笑。    和琳便以这种傻呆呆的状态,听完了冯霁雯的一番嘱咐。    待出了琉璃阁,回过神来,只觉得感激涕零,恨不能将自家嫂子列为头号恩人才好。    次日一早,冯霁雯将写好的书信,与从半夏那里打听来、按着洛家老爷子的喜好所备上的见面礼一并交给和琳,二人带上随从和盘缠,就此出发南下了。    送走和琳半夏之后,冯霁雯去了一趟大理寺天牢。    冯英廉还是那幅神志不清的模样,但令冯霁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是,大约是她来得勤,老爷子如今已是‘认得’她了,且还记住了她叫月牙儿。    “这两日吃得可还好?”她和往常一样,就坐在铺着蒲草的地上同他说话,给他梳辫子。    “好,有肉吃。”    冯霁雯不由一笑。    如今祖父患上了‘呆癔之症’,已没了日|日审讯的必要,对那些人而言也没了威胁,如此之下,反倒少吃了许多苦头。    这也算是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那睡得可好?”她又问。    冯英廉却摇了头。    “睡得不安稳?”    “做噩梦。”他转过身子看着冯霁雯,边拿手比划着边说道:“总是梦见,有人拿着刀追我——”    冯霁雯听罢一愣,试着问道:“那些人长什么模样?”    “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骇人得很。”    冯霁雯听完虽因没能问出什么来而有些失望,但也知依老爷子现如今的精神状况而言,若真能给她提供点儿什么线索,只怕才是怪事。    因而只是笑了安慰他:“只是做梦而已。”    “可住在这里,我成日做这样的梦。我问送饭的那个年轻人,能否换间亮堂些的屋子给我住,他却不说话。”冯英廉问道:“你能帮我问一问吗?”    冯霁雯微微一愣之后,望着面前竟有些像个孩子般的老人,鼻头不禁发酸。    “您再等一等,很快我便接您回家住。”    ……    离开大理寺之后,冯霁雯去了静云庵。    自英廉府出事之后,她最常去的便是这两处,也逐渐养成了事情若有些进展,便要与太妃说的习惯。    似乎只有这么做,才能轻松一些,觉得确实是有进展的。    说完了近日之事,冯霁雯留在静云庵用了午饭,饭后又枕着太妃的腿眯了午觉,黏着太妃含糊不清地说了会儿家常话,眼见时辰不早了,想着还有事情要办,适才道要回去。    太妃让玉嬷嬷取来了备好的一些点心,让她带上。    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玉嬷嬷语气分不清是喜是忧地说道:“和太太如今好似越发地将此处当作了娘家一般。”    话罢,刚觉得自己又多了嘴,太妃十有**是要横自己一眼之时,却听得她缓声说道:“她祖母临去之前将她交由了我来照料看管,此处与她的娘家又有何异。”    玉嬷嬷听得一噎。    可,之前那个连拿鸡毛掸子揍这丫头一回都觉得脏了手的您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    马车驶离了静云庵,沿着不甚平整的山路一路向东而行。    刚过了雁栖湖,冯霁雯撩了马车帘往外看,只见夕阳大好,霞光漫天。    此时,隐约间似有一道女子的喊声入耳。    但因隔得远,马车轮碾动的声音又近在耳边,并听不太清。    冯霁雯起初并未在意。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大,且与视线中一道自左侧一条窄而有些险的山路里飞奔而来的一道人影重合在了一起,她适才留了意。    这般去看,她辨不出对方的面容与年纪,但见其似乎在冲着她们的马车招手,疑惑之下,便让纪叔将马车停了下来。    那名女子果真就是冲着她们来的,因是一路小跑,待来至马车前,已是累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冯霁雯透过马车帘看向她。    她的眼睛因方才看霞光看得久了,眼下十分模糊,女子又站在背光处,故而冯霁雯大约只看出了她穿着一件发旧的棕色刺花褙子,头上梳着的发髻隐隐有些散乱。    她印象中一时找不出相符之人,直到那女子有些喘喘地开了口说话。    519 算盘    “我前几日瞧见你的马车经过这里,这两日便常常盯着这条路,今日总算是见着你了!”女子的语气有些激动和急切。    冯霁雯听得不由一愣。    这声音她是熟识的。    可这不是……汪黎珠吗?    她怎会以如此模样,出现在此处?    待适应了眼前的光线,瞧清了对方的容貌之时,确定了这正是汪黎珠无疑,冯霁雯适才微微皱眉问道:“你拦住我的去路,是为何事?”    并未过多地去问及汪黎珠的现状,以及她出现在此处的原因。    见冯霁雯神情疏冷,汪黎珠不禁想到以往种种,再看端坐在马车之中的冯霁雯身上的穿戴,虽一眼瞧上去不觉着如何华贵,但从衣料自首饰无不是她最为向往的精致,而再观自己身上的透着股老气的旧衣,和极廉价的首饰,一时之间,落差感顿生,却也只能咬了咬下唇,开口说道:“我有一事想要你帮忙……”    冯霁雯不是太明白单凭之前她对自己的处处刁难与陷害,她究竟是如何张得开这个口的。    汪黎珠已是急急地往下说道:“我想让你帮我向三姐传个信儿,告诉她如今我被金家弃在了城外的庄子上,里头的婆子们待我十分苛刻,成日吃不好也睡不好,还需得跟着她们一起做活儿,今日我还是偷偷跑出来的,若被她们发现了,回头还不知又要如何……这样的日子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请三姐想个法子帮一帮我,快些救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说着,眼睛都跟着红了,可见日子过得确实极艰难。    冯霁雯却生不出一丝同情与怜悯来。    当初她使手段嫁入金家,便该料到会有今日了。    “我不会帮你传话。”她看着汪黎珠,面上没有太多表情:“至于惇嫔,我想她也不会帮你想什么法子,你还是省些力气。”    汪黎芸将汪家视为陌路,当初汪家出事,她连一句话都不曾讲过,更遑论是帮汪黎珠出主意逃离金家了。    “你如何知道三姐不会帮我!”汪黎珠忽然拔高了声音,道:“我再怎么说,也是她如今在京城唯一的亲人,她如今被封了嫔妃,难道连这等小忙都不肯忙我吗?”    冯霁雯听得有几分好笑。    这种理所应当要别人帮忙的口气,果然还是当初那个汪黎珠,竟是一点儿都没变。    “你说得这些与我无关,我只知我不会帮你传话,随你再去找旁人。”冯霁雯收回了视线,示意小仙将马车帘放下。    小仙刚有动作,却见汪黎珠上前一步将帘布抓在了手中,一双通红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芒,有不甘、有难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我知道往前我有许多不对,得罪过你,也得罪过三姐……可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表姊妹,如今我落到这般田地,也知错了,你就不能帮一帮我吗?”她放软了口气,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    冯霁雯倒没看出来她究竟是哪里知错了。    顶多是苦怕了而已。    更遑论,她知错与否,与自己也没有半点干系。    她未再去看汪黎珠一眼,只吩咐了纪叔赶车。    “你、你等一等!”汪黎珠见状急得神情大变,伸手就去抓缰绳,欲将马车拦住,然却听冯霁雯说道:“你若再胡搅蛮缠的话,我这便让人去金家的庄子里喊人过来。”    “你……”    冯霁雯转头便要去吩咐小仙。    汪黎珠脸色一阵青白交加,虽是不愿,却也只好松开了缰绳。    马车离去,留下一阵尘土扬起的黄烟。    ……    今日和珅回来的早,冯霁雯回到琉璃阁之后,便见他穿一件石青色满袍,坐于堂中吃茶。    见她回来,夫妻二人便移步进了内间说话。    二人各自说了些今日之事,冯霁雯顺便就将方才在城外遇到汪黎珠的事情也同和珅讲了。    和珅听罢一笑,道:“这种无利可图的忙,不帮也罢。”    这话乍一听很有些唯利是图的意思,可冯霁雯却格外认同。    分明是之前有过节的人,不落井下石是做人的基本原则,可若再让她倒过来帮什么忙,哪怕这个忙只是举手之劳,她却是没有帮的理由的。    气度这种东西,若是刻意讲究得过了头,未免活得太麻烦。    “利益至上”的夫妻俩,在这方面的观点出奇地一致。    “金溶月之事,已是查明了。”和珅说起了正事来。    “如今她是个什么情况?”    “不出意外,她应是要入宫为妃了。”    冯霁雯听罢一惊。    “入宫为妃?”她意外至极地道:“这如何可能?皇上岂会同意?”    倘若皇上不知道她那点子破事还且罢了,可既已心知肚明,又为何会准她入宫?    “皇上自不会同意,但不得不同意。”和珅不疾不徐地说道:“太后凤体抱恙,前些日子请了齐云观里的天师道人进宫作法驱邪,那道人云,说是如今后|宫之中阴盛阳衰,须得有一位命中属火,且有着天医临命之命格的女子进宫压制,太后方有痊愈的可能——”    冯霁雯听到此处,已是大致明白了。    无需去想——“与这位道人所言相符的女子,便是金溶月?”冯霁雯只觉得十分荒唐,继而道:“齐云观里的天师我也曾耳闻过,在京中威望颇重,单凭金溶月,怕是没这个本事收买得了他。”    “确然。此事经我查实,乃是景仁宫在背后操纵。”和珅说道:“可据我所知,嘉贵妃并不愿让金二小姐进宫——如此想来,此事倒是有趣。”    “景仁宫能将金溶月留到今日,显然并不寻常。”想到那日在广济寺中与金溶月的碰面,冯霁雯猜测道:“许是金溶月手中抓着了什么把柄……”    若不然,再借她十条命,只怕也不够她作到今日的。    “极有可能。”和珅说道:“而她想必也心知景仁宫与金家皆靠不住,故才铤而走险赌了一把,欲借进宫之便就此脱离金家与景仁宫的掌控,从而给自己留一条稳妥些的后路。”    520 今晚可否    “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冯霁雯冷笑了一声。    和珅也笑了笑,讲道:“可这算盘还真让她给打巧了。太后对天师之言深信不疑,而皇上又向来最重孝道,此事眼下来看,已是十拿九稳之势了。”    “倒不见得就十拿九稳了。”冯霁雯说道:“不知此事还且罢了,眼下既然得知了,自是不能如了她的愿。”    真让金溶月就这么进了宫去,哪怕只是顶着个有名无实的位份,可日后于她而言,麻烦只怕都会越来越多。    防患于未然,才是眼下最该做的。    送上门儿来的先机,没理由不占。    “夫人倒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和珅也有此意。    “那大爷可有主意?”    “眼下我尚不可与景仁宫直面为敌,故而不宜直接揭露此事。”和珅拿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缓声说道:“如此之下,便只剩下了一条路好走。”    冯霁雯闻言不由看向他。    “借舆论之力。”和珅只道了这几个字。    冯霁雯怔了一怔之后,遂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如此一来,岂不是连同皇上都一并给得罪了?”她下意识地问。    和珅口中的‘借舆论之力’,指得显然是要将金溶月与十一阿哥之事大白于天下,从而‘迫使’宫中不得不改变准其入宫的打算——若说如今皇上肯勉强答应此事,是因着顾虑孝道与皇家颜面而在所有人面前装傻的话,那待此事传开之后,便是连装傻的余地都没有了。    无需去想,这简单粗暴的法子必然奏效,但若因贸然揭开这道丑疤而开罪了宫里,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却听和珅反问道:“那也自有旁人来得罪,哪里能轮得到你我?”    冯霁雯恍然过来。    方才确是她脑子不够用了——    这种事,自是不能够由她与和珅亲手来做的。    如此一说,她倒是有一个人选。    “兴许还真有人更适合出面来当这个恶人。”她看向和珅,刚欲再往下说,便听他笑着道出了一个名字来。    冯霁雯点头。    他俩是又想到一块儿去了。    “此事便由夫人来安排。”    冯霁雯应下,便算是大致将此事给敲定下来了。    她遂向和珅问起了于齐贤之事来。    “约莫只等明日一早,刑部便要上门拿人了。”    冯霁雯听完微微一愣。    “于敏中就这么不管这唯一的儿子了?”既是要上门拿人了,便说明和珅与于敏中之间的‘交易’未能谈成。    “眼下尚不可过早下定论。”和珅显得极淡定,似乎早料到了于敏中的态度,只是道:“且再往下等一等,探一探于家在太岳父一案当中,究竟掺进去了多少。”    见他这般运筹帷幄,冯霁雯自是跟着放心下来。    二人自相识以来,仿佛只要他肯用心去做,便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情。    而这等稳操大局,又一贯能从细节处着手处置,且时刻保持敏锐的洞察力的行事作风,除了一颗天生的好脑袋之外,更多的却应当归功于后天的锤炼。    思及他幼年便丧母丧父,甚至一度只能靠变卖祖传的田产来维持生计的种种经历,此际再看着面前这位如清风霁月一般的朗朗少年,仿佛自他身上全然看不出半点经岁月困苦折磨过的痕迹,一时既觉有几分庆幸,又觉格外心酸。    有些人表面被困苦打磨得过于坚硬,实则敏感自卑,又或被打压得失去了尊严,日渐颓废,而他两者皆不是——他被磨平了棱角,固然城府极深,敏锐多疑,可待身边之人仍是赤诚无比。    他将最坏的,全转变成了最好的。    即便在外人眼中,他巧舌如簧,八面玲珑,暗下阴险狡诈,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    可她所看到的,却是一位最称职的兄长,最体谅家仆的主子,最懂敬重长辈的少年,和最好、最有担当的夫君。    “怎么了?”见她眼中隐有泪光闪动,和珅微微皱眉,温声问道:“可是有心事?”    冯霁雯摇摇头,将泪意逼了回去,并未与他说起方才心中所想。    和珅便笑了笑,同往常一般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与她说道:“夫人在外面呆了一整日,想是累了,这便让丫鬟传饭,待用罢早早歇下。”    冯霁雯顺着他的话也就点了头。    可待用罢晚饭之后,画风却变了……    原本说好让她早早歇息的人,在沾了床之后,却对她上下其手起来,如此缠磨了小半个时辰之久,仍没有要就此住手的自觉。    冯霁雯却当真是困得紧了,由他将自己搂在怀中,意识模糊间,隐约知道他的动作,也无力去阻止反抗,只想着待他累了,自会停手睡去。    到底自同|床以来的这几晚,他几乎没有一晚上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    可半睡半醒间,忽觉得有些发冷,又有些发热。    这又冷又热的怪异感,使得她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睁眼便是这张俊美到天怒人怨的少年面庞,一双本如水墨画般赏心悦目的黑眸,此际却隐约蒙了层雾气,乍一看,竟如酒后微醺一般。    恍惚觉察到了什么的冯霁雯愣愣地往下看,猝不及防之下,就瞧见了男子光|裸紧实的胸膛。    再看自己,登时更险些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谁能告诉她,她睡前穿着的中衣与肚兜去了哪里?    原来冷是因为被剥了个精光,热是他滚烫的胸膛所散发着的温度。    可这种彼此皆是一|丝|不|挂的情况,究竟是如何演变而来的……?    “我……的衣裳呢?”她脸红结巴地问。    “地上。”他言简意赅。    “这么睡,不冷么?”冯霁雯也不大明白自己想说什么。    “夫人觉得冷?”    他豁然一笑,将她又往怀里揽了揽,使之紧紧地贴在了自己胸前,二人之间再无半点缝隙可言。    “还冷吗?”他问道。    冯霁雯不知是该摇头还是点头。    这种肌肤紧紧贴在一起,彼此之间完全‘坦诚相对’的触觉,恍若带着无法言说的冲击力,将一切思绪与理智都击得粉碎了。    感受着怀中的柔软,与萦绕在鼻间淡淡的体香,和珅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垂眼看了她片刻,终是没忍住,试探地问道:“今晚……可否?”    521 鱼水    冯霁雯被他问的傻住,脑海里空白了一瞬过后,下意识地道:“今夜晚了,不如待……明晚如何?”    昨日葵水已经净了,彼时她尚在不知羞耻地想着此事,一面幻想着是否真如‘传言’那般会疼得人死去活来,一面又有些隐隐的不安与……期待。    但眼下,除了担心究竟是会疼到什么地步之余,更多的还是觉得不曾准备好。    非是心理,她一颗心早已全然地交付给他了,故也是没什么好准备的了。    她所谓的未曾准备好,说起来兴许十分地浅薄——她觉得彼此间的第一次,理应是在万事俱备之下方可进行的,譬如首先须得择一个不早不晚的时辰,二人先谈一谈心,再水到渠成地往下发展,既留有了应对过程中未知状况发生的时间,也可保证次日一早有足够的精神起床吃饭。    二来,是想待他手臂上的伤势与腿伤彻底养好了之后再将此事排上日程,以保证身体上的稳妥,消除一切后顾之忧。    三来则是……她至少得好好地泡一个花瓣浴,把自己熏得香香的,再将手脚指甲细细地修上一修,最好再让秦嫫帮着绞一回面,还需用上些玉嬷嬷调配的蔷薇香露……确定通身上下没什么‘瑕疵’了,方才不负这一夜良宵?    乍一听虽是繁琐了些,但试问哪个姑娘不想让自己的初|夜毫无纰漏,毫无遗憾地交出去呢?    而不是如眼下这般,睡得迷迷糊糊地,便被人剥了个干干净净,一睁开眼睛便要承受此等的猝不及防。    和珅不知她这脑袋瓜里装得都是怎么一些奇奇怪怪的‘准备工作’,望着她因初醒来而有些雾气一双的眼睛,和眼前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已是觉得再等不了了。    再忍下去,恐是要忍住毛病来了。    “择日不如撞日。”    他丢给她这么一句话,便低头堵住了她殷红的菱唇。    冯霁雯再说不出话来,在他的攻势之下,本因紧张而有些颤颤的身体很快就不知何故地发起软来,偎在他怀中,恍惚是成了一汪春水。    淡淡的烛光隔着床帐透进来,将女子美好的身躯笼罩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来,和珅恍然一瞧,只觉得诱人之余更有几分莫名的神圣。    他的目光无比细致地描绘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这种毫无掩饰的目光,使得冯霁雯双颊染了层浓浓的霞光,下意识地就想要伸手去拉被子掩盖,然刚有动作,便被他快一步扼住了双手手腕——    他欺身,将她纤细的胴|体覆在了身下。    微凉的唇,落在脸颊、耳边、再至脖颈与锁骨,所经之处无不令这具青涩的身体战栗着,男子温热的呼吸却仿若炎炎夏日里的骄阳,随时可将万物都就此烤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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