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密道
窗棂旁,陈迹面色凝重。
景朝围城在即,密道却只是龙门客栈用来黑吃黑的幌子,没了退路。
此时,小满和张铮还在绊嘴,张夏劝不住,索性起身离得远了些。
她来到陈迹身旁,好奇问道:「想什麽呢?」
陈迹忽然问道:「张二小姐,景朝破城後,有可能屠城吗?」
张夏沉默片刻:「景元宗曾御驾亲征固原,在陇山遇伏,中箭而走。箭头上淬了毒,景朝请苦觉寺和尚医治也没用,两个月後不治身亡。他临终前留下遗命『若天佑我子,当尽取固原之地,搜杀遗民,建京观,使其白骨蔽野丶千里赤地』。」
陈迹心神一凛,连小满与张铮也不再绊嘴,忐忑的看向张夏。
小满担忧的看向陈迹:「公子,固原几百年都没丢过,这次应该也能守下来吧?」
陈迹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
洛城发生的事情似乎已经过去很久,可靖王的死像是大洋彼岸的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正往未知处掀起风暴。他不知道这固原边军里有多少人想为靖王报仇丶又有多少人谋逆通敌。
以前固原没有破过,如今却没人敢笃定。
小满低声问道:「若景朝真的屠城,固原能活下来多少人?」
张夏站在窗棂旁,回头看向她:「百无一二。」
小满又问:「有什麽办法活下来吗?」
张夏回忆道:「行官投诚是可以活的,但须黥面,刺『降』字,这样一来也就断了行官再回宁朝的念头。」
小满疑惑:「如此羞辱行官,谁还愿意向他们投诚?」
张铮哂笑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呗。」
小满瞪他一眼:「若是景朝破城了你指定第一个投诚!可惜你不是行官,人家不要你!」
张铮挑挑眉毛:「爷们宁死不降!」
小满冷笑:「你有宁死不降的骨气?」
张铮乐呵呵道:「我若是降了,我爹那个官迷铁定被陛下撤职查办,我不能坑他。」
小满没再搭理他,转头问张夏:「景朝给行官黥面,就不怕行官事後伺机报复吗?」
张夏叹息一声:「事实上,黥面的行官杀起自己人来,比景朝人还凶狠。景朝天策军中曾有一位黥面降将,杀了不少宁朝人,屈吴山一战之後不知所踪。」
小满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麽。
陈迹见气氛紧张,笑着劝慰道:「也许只是虚惊一场呢?都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正事要做。小满,你来守後半夜。」
「噢……」
夜深人静。
窗棂旁守夜的小满悄悄环顾四周,陈迹与张铮在外间打地铺,张夏独自在里间打地铺,中间挂着一张帘子。
她一转头,突然吓了一跳,只见乌云正揣手卧在窗台上,冷冷的盯着她。
小满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乌云呼吸间,身体起伏节奏时快时慢,仿佛跟着某种韵律,揣着的手仿佛藏着一柄刀。
她摇摇脑袋,自己想什麽呢,一只狸奴而已。
小满蹑手蹑脚出了门小心翼翼不发出声响。
她沿着楼梯来到楼下,却见柜台上燃着一盏烛台,掌柜正提着毛笔记帐。
掌柜见她下来,好奇问道:「客官可是要热水?去後面寻小五即可。」
然而小满手心突然一翻,亮出一枚灯火铜钱来:「掌柜可见过此物?」
掌柜眼睛微眯:「既然是同僚,先前我问『用铜钱还是用银两』的时候,客官为何不曾言语?」
小满来到柜台对面,泰然道:「其他人并不知我身份,所以没有亮明身份。」
掌柜哦了一声:「看来,其馀三位客人与我『灯火』无关。客官,既然来我灯火客栈亮了铜钱,所求何事?」
小满低声问道:「你这客栈,到底有没有离开固原的密道。」
掌柜迟疑。
小满平静问道:「连同僚都隐瞒?灯火客栈,持铜币来,有求必应!」
掌柜笑了笑,放下手中毛笔:「自然是有的,我这龙门客栈有两条密道,持银两来买路,吃干抹净;持铜钱来,才可通行无阻。」
「通往哪里?」
「景朝,西京道,奉圣州。」
「只有这一条路?」
「只此一条。」
小满忽然松了口气:「买路钱怎麽算?」
掌柜拿起一枚竹签,将灯芯挑得明亮了些,而後慢条斯理道:「两枚铜钱一个人。」
小满犹豫了,她只有两枚铜钱,要走的却有四个人。
掌柜放下竹签,笑着问道:「客官打算何时走?」
小满沉默片刻问道:「我只有两枚铜钱。一枚铜钱可换二百两银子,那我能不能花一千二百两,再买三个人从密道离开固原?」
「没这规矩。」掌柜狐疑的打量起小满:「你到底是不是我灯火的人,怎麽连这些规矩都不懂?你这铜钱哪里来的?」
小满赶忙说道:「你打听这些做什麽……那我能不能把灯火铜钱给别人用?」
掌柜意味深长道:「客官,别人的命,哪有自己的命重要?你愿意花两枚灯火铜钱为别人买命,可你在别人眼里值不值这两枚铜钱呢?如今这江湖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小满微微一怔:「也是哦。」
掌柜微笑道:「密道随时可以走,只是客官需得记住,此事不能再告诉旁人,不然灯火容不得你。」
「我知道规矩!」
说罢,小满提着衣摆噔噔噔跑上楼。直到进了屋,她才靠着合拢的房门,长长舒了口气。
片刻後,她平复了气息,蹑手蹑脚的走至衣柜,悄悄摸索着陈迹的衣物。下一刻,她从衣柜里摸出两串佛门通宝来,这是陈迹的所有家当。
她咬着下嘴唇似有挣扎,先看看手里的佛门通宝,再看看地铺上熟睡的陈迹,不知在犹豫什麽。
最终,小满轻轻叹息一声重新将佛门通宝塞回陈迹的衣袖里。
……
……
清晨,无狗吠,无鸡鸣。
固原的夜晚躁动不安,歌姬丶舞女花枝招展丶人声鼎沸;早上却是安静的,仿佛晨间的薄雾将远道而来的声音阻断。
天字甲号房里,炭火的馀温尚在。
陈迹从地铺坐起身来,转头看向窗棂边守夜的小满。
此时,小满脸上正写着心事,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着什麽。
陈迹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张铮与张夏,小声问道:「小满,你嘀咕什麽呢?」
小满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呀,公子您醒啦?我我我……我没嘀咕什麽啊。」
陈迹狐疑的打量她:「没嘀咕你慌什麽?」
小满赶忙站直了身子,梗着脖子说道:「我没慌啊。」
陈迹笑了笑没有拆穿。
小满抿着嘴犹豫片刻:「公子今日要将景朝围城的消息卖出去?」
陈迹嗯了一声。
小满直勾勾的看着陈迹问道:「您能不能给我一千两银子?不不不,五百两就行。」
她悄悄打量着陈迹的神情,见陈迹不为所动,又改口说道:「再不济,四百两也行。」
陈迹好奇问道:「你要这麽多银子干嘛?」
小满低声道:「没事,您就当我脑袋发昏说错话了吧。」
说罢,她低头往外走去:「我去找夥计要热水给您洗漱,公子您稍等一下。」
陈迹喊住她:「小满。」
小满疑惑转头:「嗯?」
陈迹思索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串佛门通宝:「这是一千一百两银子。」
小满怔在原地:「公子敢把这麽多银子交给我,不怕我跑了吗?」
陈迹起身,一边整理衣物,一边随口说道:「固原城都封了,你还能跑哪去?」
小满看着陈迹手里的佛门通宝,眼神明暗不定:「那我要是真跑了呢?」
陈迹想了想回答道:「我先前答应过你,到了京城就将你身契从夫人那里要回来,再给你备一份嫁妆。你要跑了,这就算是提前给你准备的嫁妆吧。」
小满笑得虎牙都藏不住了,却还小声埋怨道:「公子就算给我准备嫁妆,也不用给这麽多啊。别人家能给丫鬟五十两银子的嫁妆,就算是顶大方的高门大户了,公子您这出手就一千多两,太不会过日子了,败家!」
陈迹作势要将佛门通宝收回:「不要算了。」
「要要要,」小满伸手抢过佛门通宝,转身从衣柜里取了自己浅绿色的对襟夹袄套在外面。
陈迹好奇道:「你这是要出门?」
「嗯。」
陈迹不解:「你要去哪?」
「晚些时候您就知道了,」小满神神秘秘的说道:「公子,我回来之前您可千万别开坛卖消息,一定要等我回来再卖!」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可门刚合上,小满又推开门,从门外探出个脑袋来:「公子,您可一定要等我回来,说话算话!」
陈迹没好气道:「快去忙你的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