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买铺子
陈迹听着小满风风火火的脚步声越跑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有时候会看不懂这位丫鬟,对方时而憨傻,时而精明,道德水平飘忽不定。
说她是个坏人?可她没做过对不起陈迹的事,屡次偷偷拿起佛门通宝又屡次放下。
说她是个好人?可她又想杀人卖消息……
仿佛有人在教她道理的时候,莫名缺了几块。又或者,教她的人就是这个样子,小满只是有样学样而已。
如今,陈迹最最想不通的事,对方明明已经是行官了,为何心甘情愿留在陈府当丫鬟?
正当此时,屋里的帘子被人掀开,张夏穿戴整齐走出来,笑着问道:「郡主说你贪嗔二字尽去,只馀下一个痴字,果然如此,一千多两银子说给就给了。」
陈迹站在窗边微微一怔,这句话许久没人提及过了。
思索间,忽然传来敲门声。
陈迹给张夏使了个眼色,提着鲸刀独自走到门前,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
掌柜一袭黑布衫站在门外,笑着拱手道:「客官早啊,您何时去开坛?我这边交代夥计给您留了张桌子,备好了点心蜜饯。」
陈迹不动声色的将鲸刀靠在一旁,这才拉开房门,笑着回答道:「有劳掌柜费心了,我们稍後便下去。」
掌柜话锋一转:「客官可想好开坛之後要去哪了?景朝西京道奉圣州是个不错的好去处。」
陈迹想到那密道里的哀嚎声与血腥气,当即回答道:「还没想好去哪,怕是要多留几日,万一这固原城里还有做生意的机会呢。」
掌柜诚恳道:「客官您是异乡客有所不知,这固原城里乱得很,尤其是每逢我龙门客栈开坛,必是群魔乱舞之时。到时候觊觎您手里巨訾的豪强,多如过江之鲫。」
陈迹反问道:「难不成他们还敢杀进龙门客栈来?」
掌柜微微眯起眼睛:「他们自是不敢杀进龙门客栈的……罢了,既然客官打算多留几日,我便不再劝了,不然客官还当我有别的心思呢。」
陈迹客气回应道:「怎麽会,掌柜的好意我都记在心里。」
掌柜拱了拱手:「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掌柜慢走。」陈迹将房门缓缓合上,当木门彻底合上的刹那间,门里门外各怀心思的两个人,眼神一同冰冷下来。
掌柜站在门前思忖片刻,转身下楼,对正在扫地的小五招招手。
小五一瘸一拐拎着扫把凑过来:「怎麽了掌柜?」
掌柜嘱咐道:「把有人开坛的消息往外面散一散,让街面上的豪强都聚过来,好叫这位客官知道固原是个什麽地方。」
小五疑惑道:「您不是说他们当中有人带着灯火铜钱吗?咱还要黑吃黑?而且他们还是三爷盯上的人,咱不好动他们吧?」
掌柜平静道:「我们自然是不能动的,但别人动完,我们捡现成的,总不算坏了规矩吧?」
小五小声嘀咕道:「若让督主知道,肯定更不待见您了。」
掌柜冷冷看他一眼:「你当我是为了自己?客栈这些年赚得钱有多少是花我自己身上的?那麽多人等着吃饭穿衣,我们不赚钱,他们吃什么喝什麽?」
小五缩了缩脖子:「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
掌柜回到客栈正堂。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客栈的棉布帘被人掀开,六名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鱼贯而入,寻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六名汉子腰带上勒着短刀,刀柄上镶嵌蓝宝石,油汪汪水亮亮。
棉布帘再掀开,一股香风扑面而来。隔壁红袖招风韵犹存的老鸨挥着绸布帕子,扭着腰肢穿过一张张桌子,娇笑着与各路人马打着招呼。
一名汉子趁她路过时,伸手想将她强行揽入怀中,老鸨只轻笑一声,身子轻轻一转便如飞花蝴蝶似的躲开了。
二人轻触的一瞬,汉子手腕上被老鸨指尖藏着的刀片割出一条长长的口子,血流如注。汉子吃了大亏却不敢声张,只能捂着手腕逃出门去。
有人坐在桌旁哈哈大笑起来:「不长眼的东西,还敢吃红袖招黑寡妇的豆腐!」
形形色色的固原地头蛇蜂拥而至,再一炷香的功夫,客栈正堂竟已人满为患,只馀下两张桌子还空着。
原本冷冷清清的客栈正堂,竟如炉子般热烘烘的,皮袄上油腻的味道丶汗臭味丶香料味混杂在一起。
此时,门帘再次掀开,一名瞎了左眼的汉子漠然走入,却见他披着一身羔羊皮袄,连着一截豹袖。
刹那间,正堂里所有人站起身来,有人诧异道:「三爷!」
「三爷何时回固原了?」
「三爷近来安好?」
三爷没有回答,他用馀下的那只好眼扫过众人,而後旁若无人的经过一张张八仙桌,走到柜台前平静问道:「今日有人开坛?」
客人们见三爷没兴趣搭理他们,也不恼怒,纷纷坐下窃窃私语。
三爷见掌柜不答,加重语气道:「问你话呢!」
掌柜眼皮都未抬一下:「一连两天不见人影,开坛这种小事,怎麽连您老人家都给惊动了?」
三爷冷笑一声:「开坛的是谁?」
掌柜漫不经心道:「就是你盯着的那位。」
三爷面色一变:「是他?」
掌柜直勾勾的盯着三爷:「你怎麽这副反应,他到底是谁?」
三爷瞥了掌柜一眼:「不该问的不要问。」
掌柜冷笑道:「信不过我?」
三爷哂笑道:「我凭什麽信你?老二,掀开你脸上的假面皮照照镜子,看看脸上刺的那个『降』字再来告诉我,我该不该信你。」
掌柜压低了声音,咬着牙愠怒道:「到底要老子说多少遍,当年是将军让我去的,若不是我,固原当年便破了!督主都说信我,你凭什麽不信?」
三爷深深的看他一眼,转身走去正堂中间空着的桌子坐下。
红袖招的老鸨挥舞着手中的丝绸帕子,朝掌柜问道:「掌柜的,不是说有人开坛吗,大家可都放下手里的事情过来了,怎的还不见动静?」
掌柜沉默片刻,转头对身旁的夥计交代道:「去楼上催催客人。」
三楼屋中,陈迹从清晨等到中午,始终不见小满回来。
夥计上楼接连催了三次,眼瞅着楼下的客人们等得躁动不安,陈迹却没有下楼的意思。
待夥计来催了第四次,他找了藉口将夥计打发走後合上屋门。
张夏疑惑道:「小满到底做什麽去了,怎麽还不回来?」
陈迹笑了笑:「也许真的跑了?」
然而话音刚落,一旁的张铮忽然说道:「她不会跑的。」
「哦?」陈迹看向张铮:「平日里就你与她吵得最凶,怎麽现在还帮她说话了?」
张铮嗨了一声:「我平日与她吵架那是为了打发时间,但我知道她没什麽坏心眼。她虽然老是呛我,可咱们在路上遇到了偷儿,她也都不做声的帮我拦下来了。昨天夜里她去摸陈迹衣物的时候我醒着呢,我眼看着她拿出佛门通宝又放了回去,她要真想跑,昨夜就该跑了,不会等到现在。」
陈迹上下打量着张铮:「那你以後还跟她吵架不?」
张铮乐呵呵笑道:「吵啊,干嘛不吵,闲着也是闲着……」
话音未落,只见屋门豁然洞开,小满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狠狠瞪了张铮一眼,而後对陈迹说道:「公子,我回来啦。」
陈迹笑着问道:「你做什麽去了,怎麽喘成这副模样?」
「这不是着急回来吗?」小满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地契递给陈迹。
陈迹展开,疑惑道:「你买了一间铺子?」
小满解释道:「眼瞅着景朝将要围城,我便提前买了一间粮油铺子,还有铺子里的两千一百石粮食。届时景朝大军一到,粮价立涨三倍!怎麽样,这生意做得划算不划算?」
陈迹哭笑不得:「都什麽时候了,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
小满停顿了一下,而後说道:「这粮油铺子後院里的水井中,藏着一方地窖。那些粮食即便不卖,也够咱们在地窖里藏很久很久了。」
陈迹微微一怔:「你如何得知?」
小满低头,小声道:「这您便不要管了,总之,若是景朝真的围困固原,那里便是公子您的退路。」
这时,门口又传来敲门声,夥计在门外喊道:「客官,掌柜让我再来问问您,何时下去?」
陈迹将地契收入袖中,高声答道:「来了。」
……
……
龟兹街里,李玄丶齐斟酌领着四名羽林军换了便装,头戴斗笠,悄悄的打量着四周。
几人经过时,楼上的丝绸帕子如下雪似的飘落,莺声燕语不绝於耳。
齐斟酌小声说道:「姐夫,你带我来青楼做什麽?就不怕我回去告诉我姐?」
李玄狠狠瞪他一眼:「想什麽呢,据说这龟兹街龙门客栈乃是掮客的聚集之地,消息往来频繁。我带你来是为了买消息,不是带你来逛青楼的!」
齐斟酌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李玄任由丝绸帕子落在身边,却目不斜视:「你我在殿下身边当差,先前却被陈家庶子抢了风头,若再不做点什麽,只怕殿下会觉得我等无用。」
齐斟酌来了兴致:「没错,他陈迹能在这固原城中搞来消息,咱们自然也能……总不至於比他差到哪里去。」
此时,几名路人匆匆走过,嘴里还念叨着:「走快些,怕是赶不及了。」
齐斟酌拉住其中一人问道:「兄弟,你们这是要去哪?」
被拉住的汉子甩脱他:「龙门客栈有人开坛,自然是要到龙门客栈去。」
齐斟酌一头雾水:「开坛是什麽意思?」
汉子嗤笑一声:「外地来的土鳖,开坛就是有人要卖天大的消息,事关一城之地安危。」
李玄与齐斟酌相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抹喜色。
齐斟酌小声道:「姐夫,这麽好的机会,咱们刚来便赶上了!」
李玄压低了斗笠的帽檐加快脚步:「速去,拿到消息便尽快回去禀报殿下。」
几人随着路人匆匆走到龙门客栈前,掀开棉布帘子低头钻入。
客栈内人声鼎沸,热闹至极。
齐斟酌进门先环视一周,亢奋道:「姐夫,这次真是来对地方了。殿下昨夜回去便念叨着陈迹,夸他机敏过人,有勇有谋,这一次合该咱们露露脸了。」
说话间,客栈内忽然安静下来。
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有人从楼梯走下。
小五当先一步跑下楼来,讪笑着给正堂里的客人拱手赔罪:「劳各位久等,开坛的人终於是被小人给请下来了!」
齐斟酌抬头朝楼梯上看去,神情忽然一滞,口中喃喃道:「你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