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认输
「老二找到陈迹没有?」
「没有。」
「老二把陈迹手下那个袍哥抓了?」
「抓了。」
「审出来什麽没有?」
「没有。」
文胆堂里,陈阁老垂着眼帘默默思索,陈序在一旁垂手而立。
这麽多日过去,京中有心人都在等着陈迹出现,可正主陈迹竟杳无音讯,连手下袍哥被抓都能视若无睹。
陈阁老忽然笑起来。
陈序诧异:「家主笑什麽?」
陈阁老笑着说道:「老夫笑,堂堂陈家二房嫡长,竟要在一个小小庶子身上阴沟翻船了……老二太傲慢了,傲慢到他以为陈迹不能把他怎麽样。可正所谓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陈序恭敬道:「其实也是家主多年来剪除二爷羽翼,不然不会给陈迹可趁之机。不过陈迹不顾袍哥的性命,也有些出乎预料,小人还以为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陈阁老抬眼看向文胆堂外:「他若因为袍哥乱了阵脚,反而低人一头。」
陈序低声道:「老爷,梦鸡今早进京,午时进宫面圣,到此时还没出来,应是被陛下留住了。」
「我们在等,陛下也在等,」陈阁老沙哑道:「今日张贴杏榜,内城外城最热闹,梦鸡也已进京,陈迹要有所动作,想来就是今日。」
陈序试探道:「老爷说二爷留不得了,为何还不遣我对二爷动手?」
「不必急於一时,」陈阁老缓声道:「少年人毕竟稚嫩,也太心急,陈迹这小子拿我做刀,我又何尝不能拿他做刀?再等等。」
陈序不解:「老爷在等什麽?」
陈阁老手指摩挲着扶手:「算算时候……差不多了,去迎人吧。」
陈序一怔。
此时,文胆堂外响起小厮的声音:「二爷,家主在文胆堂内等您。」
陈礼治大步走进文胆堂内,怒声道:「尔等任由那陈迹胡闹,不会以为我二房遭了殃,你大房不用受牵连吧?」
陈阁老对其语气不以为意,只是指了指椅子,淡然道:「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敬恕,做事要有静气,纵有天大的事,都可以先坐下来说,没有什麽坎儿是过不去的。」
陈礼治面色变了数变,最终还是坐在椅子上硬气道:「你大房隔岸观火,别怪我到时候拉着陈家一起去六畜场斩首示众。」
陈阁老端起茶盏:「本事不大,闯祸的能耐却不小。你若觉得自己能拉着陈家一起抄家问斩,不妨试试看。」
陈礼治默然无语。
陈阁老见他不说话,这才继续说道:「敬恕啊,凡事非不得已,不用先想着死,更不用想着拉上大家一起死。这陈家不仅是我的陈家,也是你的陈家,你二房如今还有十一人等着参加乡试,一人参加此次科举,七品官十二人,五品三人,陈政阳更是官至鲁州按察使,你难不成打算拉上他们也一起死?」
陈礼治面露难色。
陈阁老笑着说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做的决定。若二房只有你一个人,大房也不至於与你二房斗了这麽多年。」
陈礼治神情疲惫下来,斟酌半晌才开口说道:「小侄此次前来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厌倦了这京城的官场,打算辞官回乡,在鲁州家学中教书育人丶着书立说。京中只留问德丶陈屿两人,二房宗族耆老十年不问家事,但听家主驱使。」
陈阁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如陈家这般枝繁叶茂,家族之事,已不是杀一两人就能了结的。
十馀年前陈家户部尚书遇刺後,陈阁老苦心经营十馀年,也只算是得了鲁州半壁江山。
而现在,陈礼治认栽了。
陈阁老手指摩挲着扶手,沉默片刻才开口说道:「问德也回鲁州治学去吧。」
陈礼治豁然抬头:「家主当真连问德都容不下?」
陈阁老慢悠悠道:「非是容不下。他如今在京城太浮躁了,以他的才学本可以接尚书一职的,可如今止步礼部侍郎。待他去鲁州静心八年再回京起复,或许能有一番更大的作为。」
陈礼治面沉如水,最终答应下来:「好!」
说出这个「好」字,陈礼治身上像是泄了股劲,骤然老了十岁。
陈阁老抬眼看向他:「你身上到底背了何事?」
陈礼治起身拱了拱手,答非所问:「小侄这就回去撰写辞呈,望家主言而有信。」
陈阁老看着陈礼治的背影,对陈序随口吩咐道:「找到陈迹,告诉他,一年之内我会给他一个交代,这次且先忍一忍。」
陈序躬身退出文胆堂:「是。」
……
……
此时此刻,城东裱褙胡同里,贡院朱门大开。
外面围着的人群欢呼雀跃:「放榜了!」
贡院的小吏持刀屏退人群:「速速退避!再往前,治尔等一个冲撞贡院的罪名,抄家流放!」
有小吏搬着梯子,提着一罐子浆糊。
他们在贡院墙上刷好浆糊,而後将巨大的杏榜铺贴上去。还没等杏榜贴好,已有眼尖的汉子看清会元名字,转身往裱褙胡同外跑去。
胡同外有他的同伴牵马等着,见他出来,立刻将缰绳递出:「瞧见了?」
「瞧见会元了,给我拦住後面的人!」汉子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府右街陈家陈问宗公子高中会元!」
裱褙胡同口,他的同伴眼见又有人从胡同里冲出来,立刻假装不经意将其撞倒在地。
被撞之人勃然大怒:「给老子揍他!」
拦路的汉子抱头躺在地上,虽在挨揍,嘴角却还是笑着的:给会元报喜,又是府右街陈家的会元,光是赏钱就能领八百两之巨,足够一家几口人数年花销。
要知道,会试可不像殿试那般分出状元丶榜眼丶探花,也不像乡试那般分出解元丶亚元丶经魁,有名头的,唯会元一人而已,也只有会元的赏银最重。
越来越多人冲出裱褙胡同,骑上同伴准备的快马,奔走送喜:「虎丘诗社沈野公子高中!」
考中会试,称贡士。
虽还没参加殿试,并非进士,可殿试是从不淘汰人的,所以中了贡士就已经是进士了,此乃大喜。
汉子策马来到府右街高声呼喊着:「恭喜府右街陈家陈问宗公子高中会元!」
陈家正门洞开,陈序一身黑色道袍大步走出,他挥挥手让下人将八百两银子奉上,可他的心思并不在科举之事上,也没急着回去报喜。
陈序看向府右街对面却见一人守在对面屋檐下等候差遣。他给对方打了个手势,那人转身往城南走去。
陈序就在陈府门前伫立着,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等待。
眼看暮色西沉,临街的各家宅邸纷纷挂上灯笼,青石板路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可陈序还是没有等来想要的消息。
酉时一刻,一名小贩挑着担子从陈府门前经过,对陈序轻轻摇头。
酉时三刻,又一名五城兵马司巡城的将士策马经过,对陈序轻轻摇头。
陈序在陈府门前等到午夜子时,陈家下人全部撒出去,合计十二人回来禀报,十二路人马竟全都没有找到陈迹。
他沉着脸回到文胆堂只见陈阁老已经坐在太师椅上睡着了。
陈序轻声呼唤道:「家主。」
陈阁老慢慢睁开眼睛:「没找到?」
陈序惭愧:「没找到。」
「不怪你,能让你也找不到,是他的本事,」陈阁老看向堂外的夜色,轻声感慨:「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老二死啊。」
陈序疑惑:「怎麽说?」
陈阁老若有所思:「今日已是极好的机会了,本不用再等。可他今日不出现,那就只能再等三日。」
「殿试之日,状元游街?」
陈阁老点点头:「状元游街时有羽林军充当仪仗,在羽林军掩护下带王贵进宫,可保万无一失。那时候万众瞩目,没人有胆子冲撞御前禁军的仪仗,李玄乃寻道境行官,也没几个人有本事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
陈序心中一惊:「他当真要送王贵进宫?」
陈阁老罕见的疑惑了:「老夫原以为他是在虚张声势,如今竟也有些捉摸不透。难不成,他没打算借老夫之手,而是笃定仅凭王贵就能给二房定罪?王贵到底知晓什麽?」
陈序低声道:「小人可安排人手……」
陈阁老笑了笑:「我们来做,那就坏规矩了,陛下恐怕正等着我陈家铤而走险呢。」
他撑着扶手缓缓起身,走出文胆堂,抬头看着头顶的匾额。
之後又看向文胆堂的左右对联,上联写着「穷已彻骨,尚有一分生涯,饿死不如读书」,下联写着「学未惬心,正须百般磨炼,文通即是运通」。
陈阁老摸了摸对联上的金字:「老了啊,老夫以前每顿能吃三大碗饭,走路带着风,鲁州赈灾时三天三夜不合眼,那会儿,老夫可从没想过自己会老。如今,竟有些捉摸不透年轻人的想法了。」
陈序赶忙说道:「家主老当益壮,定能长命百岁。」
陈阁老哈哈大笑:「老夫不是陛下,从不拿此事诓骗自己,老了就是老了。」
「老夫入仕四十七载,在这煌煌朝堂遇到过许多对手,但大多暮气沉沉,彼此落子丶换子只求稳妥,毫无血气。如今张拙壮年入阁又有我陈家子搅得京畿之地不太平,反倒有了些朝气……陈序,不能让陈迹把此事做成。」
陈序神色微动:「老爷要保二爷?」
陈阁老笑了笑:「非也,老夫只是突然生了些好胜的心思,想叫那小子知道,迟暮之鹤,亦能胜乳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