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游姑娘
静竹轩的门扉在身後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流动的空气与无处不在的窥探,
梓依依指尖微动,数道肉眼难辨的墨色符文悄然融入空气,将小院的声音与气息彻底锁死,形成一个短暂的安全孤岛。
游苏站在窗边,目光穿透薄薄的窗纸,仿佛能刺破何府的重重院落,直抵那座压抑的书房。
梓依依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将声音也压得极低:「如何?」
游苏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身,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凝重。
「依依姐,你刚才在那何弘图的书房——可察觉到任何异常?」
「异常?」梓依依清冷的眉尖微,仔细回忆,「那何弘图威压深重,老奸巨猾,言语间试探不断,步步紧逼。他最後的「震怒』,应是刻意打压,想压榨更多筹码。你应对得当,以退为进,
才让他暂时收起獠牙,允我们留下。这便是最大的异常?」
游苏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地锁住她:「不,不止於此。就在他第一次说出「贾道友,好定力」之後,在我们即将敲定交易细节的关键时刻——时间,回溯了。」
「时间回溯了?」「梓依依清冷的眸子骤然收缩,仍是不敢置信,「你——确定?我——我毫无所觉!」
身为化羽境的邪修,尤其擅长隐匿与感知异常能量波动,然而在游苏描述的那个瞬间,她的记忆如同平滑的镜面,没有任何断裂或重影的痕迹。何弘图的态度转变在她看来虽然突兀,但完全符合一个老狐狸在谈判中欲擒故纵丶施加压力的策略。
「非常确定。」游苏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後知後觉的寒意,「那种感觉——-极其诡异。
仿佛整个世界被无形的橡皮擦轻轻抹去了一小段,然後重新书写。」
他将两次对话中何弘图态度陡变的节点丶自己端茶动作的重置感,以及最後强行扭转策略的惊险,详细描述了一遍。
梓依依越听,脸色越是凝重。她仔细审视着自己的记忆,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裂缝,却徒劳无功。在她清晰的认知里,书房内只发生过一次完整的丶步步紧逼的谈判过程。
「这—太可怕了。」梓依依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忌惮,「操控时间回溯时间我从未听闻过会有这种手段。时间权柄几乎只是一个传说,从没有人确凿记载过拥有它,而这何弘图向来不喜抛头露面,没想到竟是与那恒炼一样是深藏不露之人?」
闻言,游苏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跟恒炼一样?恒炼那通天伟力定然是受了恒高恩惠,如今何家在何空月回归之前就投奔恒炼,你说会不会这逆天的时间权柄也是恒高给的?」
梓依依被游苏的猜测吓到,可又觉得合理,倘若不是仙祖,又有谁能触及到时间权柄?
两人陷入沉默。
「必须告知织姐。」游苏深吸一口气,果断掏出手机。
由於距离太远,没办法与千华建立联系,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谢织的身上。
一打开手机,谢织传来的消息已经累计了很多条,全是担忧游苏安危以及向他报备自己行程的消息。
女仙的占有欲与分享欲并没有让游苏觉得烦人,反而因此安心不少。
「何府森严,我已成功在何家安顿下来。叶青辰务必藏好,万不可有失。另我有重大发现:弘业尊者何弘图疑似掌握某种时空回溯之力!极其隐蔽,仅我有所察觉,而阿梓毫无所感。此力玄奥莫测,织姐可知其根底?」
碧华峰上,谢织失声低呼,「时空回溯?!何弘图?!这怎麽可能?!」
她猛地站起身,在静室内急促步。身为玄霄宗的三长老,她的见闻远非梓依依能比,而正是因为了解,才更知其恐怖与—不可能!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跃:
「平安便好!叶青辰我已用『锁元藤」秘法封禁於恒高城的千华阁地底秘窟,辅以三重困阵,
纵有寻人之术也难以察觉,放心。至於你说的时空回溯,你确定是回溯而非幻术?此乃触及天地根本法则的禁忌之力!五洲之内,唯有传说中的五行之主可能拥有这等逆天权柄,却也仅是猜测,从无人亲自见过。何弘图乃是洞虚中境修土,怎会有此权柄?」
游苏答道:「绝非幻术!此力诡异莫测,我怀疑—其源头或许并非何弘图自身,而是—仙祖恒高!
「仙祖?!若真如此——-时空二道,乃构筑寰宇之基石,空间尚可窥其脉络,借法器丶阵法撬动一二。然时间缥缈无定,逆乱时序,乃是真正禁忌中的禁忌!其威能远超空间,一念可改沧海桑田,颠覆因果轮回!正因如此,天道对其反噬亦最为酷烈!越是撼动时间长河,自身承受的业力与反噬便越恐怖!此等力量,纵使是恒高仙祖恐怕也不能完全掌控并赐予他人,或许另有玄机。」
游苏略作沉吟,心中一股忧虑却挥之不去:
「织姐所言极是。但有一念,令我遍体生寒一一或许并非无人见识过时间权柄之威·而是见识过的人,连同那段被改变的历史本身,都已消失在回溯之中!无人察觉,自然无人知晓。唯有我——因真主血脉,或因其他未知缘由,得以保留那一瞬的『异常感」。」
游苏发送完这条信息,指尖竟有些冰凉。这个推测太过惊悚,仿佛在凝视一个能无声无息吞噬一切的深渊。
沉寂了数息,仿佛那名丰的女仙也被这可怕的猜想扼住了呼吸。
「游苏,你此念-太过骇人!但细思之下,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如此逆天之力,若真能肆意动用而无反噬,恒高早已是真正的『天」,而非「仙祖」。他若有此伟力,又何必处心积虑算计於你?」
谢织发完,就又紧跟发了一条:
「故我推断,此术限制必然极大!回溯范围丶持续时间丶所能改变的『事件」大小与因果牵连的深度,必有严苛界限!且每一次动用,施术者自身必遭天道反噬,代价难以想像!何弘图洞虚中境,纵有仙祖赐予的『碎片』或『术引』,其所能回溯的『瞬间』必极为短暂丶影响范围也必然极小,如同在奔涌的时间长河中,勉强捞起一粒特定的水珠!你既能察觉回溯,便是破局关键!务必守好此秘!」
「明白!织姐,你独自在外,联络华镜首座亦需万分谨慎。恒高城已成龙潭虎穴,我甚是挂念你。」
「呆子管好你自己!莫要分心!我谢织纵横五洲数百年,自有手段周旋。华镜首座处已有隐秘渠道联络,叶家丶大河宗丶天牢邪崇诸事,必会尽快上达。你——」
游苏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仿佛能想像出她轻咬红唇,眼波流转的嗔态。
「你定要安然无恙,切莫忘记你我有连理枝相连,上午时察觉到你心情跌岩,害我担心至极。
若有危难,切莫独自承担。我—·就在你身边等着你。」
游苏心神微动,立刻沉入心湖。那株扎根於神魂深处丶代表着与谢织生命与情感双重羁绊的连理枝,此刻正散发着温润而蓬勃的翠绿光华。
一种无需言语的丶浓得化不开的思念情,如同涓涓暖流,清晰地透过这无形的灵根传递而来。虽不及近距离时那般澎湃汹涌,却坚韧绵长,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坚定地锚定在他心间。
「我也感觉到了,暖如春阳,韧似灵藤。织姐—吾心亦然。」
游苏不自禁抚上自己心口,好似也触碰到了另一端女仙温热的心跳。
谢织心中有千言万语,却知不可贪恋儿女情长,只得化作一句:
「嗯——万事小心,保重。」
放下手机,游苏波动的心绪也因为与谢织的交流而有所缓解。
越强大的能力限制就越大,这是术法之道的定律,这时间权柄既然不是随意所能使用的能力,
那麽就代表还是有破解的可能。
只是游苏却仍旧好奇一点,为何自己能感知到这时间变化的差异,而梓依依却不行?
自己与她最大的差别,就是真主的身份。
结合谢织方才的言论,不难推断这时间权柄大概率来自於两个地方:恒高仙祖或者是五行之主。
这让游苏有些琢磨不定,恒高仙祖与这位神秘的五行之主,到底谁是更高层次的存在?
但无论如何,自己不受时间权柄影响这个秘密必须深藏心底,这是他在何弘图面前唯一的「先知」优势。
在这危机四伏的何府,每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何空月,何疏桐——他必须找到接触他们的机会。
而手中的这枚外院通行令牌,便是第一步。
相安无事在何府待了两日,游苏每日都去寻一次何弘图,何弘图何许人也,又怎会让他轻易相见。於他而言,这位贾先生唯一的价值便是叶青辰,时机没有成熟,再多接触也无必要。
而到了第三日清晨,薄雾尚未在恒高城上空完全散去。
当时引路的老管事站在门外,端着早膳静候游苏开门。
「贾先生,昨夜休息可好?」
游苏拱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多谢府上款待,灵气充裕,难得静心。」
「那便好。」
老管事作势欲走,却被游苏留下。游苏例行公事般再次表示想要拜访何弘图的意愿,许是见游苏待人真诚,求见之心心切,这一次老管事没再说在安排行程之类的搪塞之言,而是向游苏坦言弘业尊者有要事出门,归期未定,并让游苏可以自行走动,不必拘束。
游苏客气地将他送走,心里却知晓时机已然成熟。他每日都表达一次求见意愿,目的正是为了确定何弘图的行踪。
这两日他与梓依依已经将何家外院的结构摸的七七八八,而那内院游苏更是去过多次,比起外院来更为熟悉。
「机会来了。」游苏的声音压得极低,「何弘图不在,府中主事之人暂缺,戒备虽严,但内里必有松懈,这是我进入内院最好的时机。」
「万一他是骗你的怎麽办?他故意将自己不在的消息告诉你,就等你露出马脚,你此时行动,
岂不是自投罗网?」梓依依担忧问道。
「那我也不能再等下去了,在这何家多待一天,便多一分变数。」游苏眼神坚定,「而且只要按照我的计划走,就算我暴露,也绝不会牵连「贾先生」。我可以制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同时利用这外院通行令的便利,声东击西。」
他走到房间中央,闭上双目,体内真主之力悄然运转。一股凝练的玄自他体内分离而出,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勾勒丶凝聚丶塑形。
短短数息,一个与游苏此刻伪装成的「贾先生」外形丶气息丶神态一般无二的「实影」便出现在他身旁,连衣袍的褶皱都分毫不差。
当初在北海帮他混淆视听的影流术,游苏并未忘记。
「你跟着我这个影子。」游苏对梓依依道,「让它持着通行令,大摇大摆地去何府外院的藏书阁。何家藏书丰富,外院藏书阁亦有名气,贾先生初来乍到,对古籍珍本感兴趣,合情合理。你暗中跟随,确保它一路上吸引足够多的目光,尤其要让那些暗桩明哨都确认贾先生在藏书阁。这影子的控制时间不能太久,你尽快取在藏书阁取两本书就即使回返,有任何人搭话只能靠你随机应变了。」
梓依依点头:「明白,可这虽能制造你的不在场证明,你又该如何闯进内院?何家内院的禁制可非同一般,只可惜采苓姐不在此处,否则便不会这麽麻烦。」
「不用她,我也能做到。」
游苏笃定回答,却是当着梓依依的面拿出一条女裙以及一枚令牌。
游苏这些天已经打探清楚,自己就是那位「游姑娘」的消息在何家并未流传,恐怕只有何弘图几人知晓,毕竟游苏此时身份敏感,何家也不敢坦言他们与自己常有接触。
想起何空月闭关之时委托自己多来探望何鸣佩的嘱托,游苏只觉愧疚,这份违一年的探望希望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