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医生，你联系得上李医生吗？”身边的崔医生问道。</p>
“联系不上，”我回答道，“一直是忙音。”</p>
“听说，监狱那边也联系不上，李医生没有家人吗？”崔医生继续说道：“怎么不联系他的家人呢？”</p>
“有，不过我也只是看见过照片，”我一边写着情况说明一边回答道：“我也只是跟了李主任三年不到的时间，家人这方面不了解。”</p>
崔医生吃瓜的心得到了满足，便不再说话。</p>
看着仪器传输出的数据，在常规数值区间之内，并不支持鉴定为精神病患者。</p>
但高书明在梦境的怒吼印证了审听室的高书明所说并非虚构，尤其是梦境的严谨度和合理度远超我所遇见的患者与正常人。</p>
在如何写评估结果犯难的时候，我想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别人或者一起统一口径。</p>
“崔医生，下午可能有下一次的调试，你来，”说罢。我看着崔医生眼里的诧异继续说道：“没事，到时候我指导你。”</p>
电脑屏幕下突然弹出了裴医生发来的邮件：“高书明的心理测试题已经写完，他的评估结果与心理绘画评估结果是相反的。贺主任，您这边打算怎么办？”</p>
这时候叫主任了？一帮甩锅人，咋办？你自己重做呗。心里充满了对科室所有人烦躁，但决定权还不在我这里，我得打个电话给狱司。</p>
“周队长，我与裴医生都认为有必要在今天进行第二次评估，现在出现了两者矛盾的情况，晚上我把评估报告给您送来。”</p>
电话那端的狱司犹豫了半天说：“这个案子还是自首的，不能拖太久。下午四点前让袁警员送来吧，不麻烦贺医生跑一趟。”</p>
挂完电话，心里想着：高书明，我是尽力了。</p>
“崔医生，我这边调试仪器。你是第一次试着进入病人的梦境，全程你得记住这是高书明的梦境。我将这次的时间缩短到40分钟，你只需要保持平稳心态，不参与梦境的活动，只是观察他们就行了，”我突然想起统一口径的事，继续说道：“结束后，可能会有大脑发胀的感觉。全程你得保持沉默，把你的情况说明真实客观地发给我，在午休的时间，我们和裴医生一起确定鉴定等级。”</p>
崔医生识趣的点头，看见这次不常规的安排也猜出了几分。</p>
“行，那我给裴医生发邮件通知午休时间鉴定等级的事，你打科室电话通知她让高书明转科室。”我说道。</p>
不一会儿，高书明被袁警员等一行人押送过来。</p>
“贺医生，宋启珍是已经进入地狱了吧？”高书明在舱室内怯怯地问道。</p>
“没有，你的仪式是献祭生灵，”我故意激怒高书明，继续说道：这是最后一次进入你的另一个世界了。”高书明不再说话，也许他现在对于“宋启珍是否进入地狱”也没有底气吧。示意崔医生进入舱室后，调暗了灯光。</p>
抬表：11点12分</p>
看着电脑显示的数据：</p>
崔东：非快动眼睡眠的N1期</p>
高书明：非快动眼睡眠的N1期</p>
崔东：非快动眼睡眠的N1期</p>
高书明：非快动眼睡眠的N1期</p>
崔东：非快动眼睡眠的N1期</p>
高书明：非快动眼睡眠的N2期</p>
崔东：非快动眼睡眠的N2期</p>
高书明：非快动眼睡眠的N3期</p>
崔东：非快动眼睡眠的N3期</p>
高书明：快动眼睡眠期</p>
崔东：快动眼睡眠期</p>
看着双方数据加量达到一致，脑波也趋于相同......一抬表：11点36分，二十四分钟刚好。</p>
拉上崔医生趟这潭浑水，也算不上是亏本买卖，为了科室名声，统一口径罢了。崔医生第一次进入别人的梦境，还是高书明这种离谱的梦境，真好奇崔医生结束后的表情。</p>
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划过，高书明与崔东的脑波开始一致，我不禁心想：崔医生连案情都没研究过，真不知道崔医生这次是福是祸哩！</p>
11点48</p>
断开了高书明和崔东的连接，强制调亮了崔东的舱室。</p>
高书明：快动眼睡眠期</p>
崔东：非快动眼睡眠的N3期</p>
高书明：非快动眼睡眠的N3期</p>
崔东：非快动眼睡眠的N1期</p>
高书明：非快动眼睡眠的N3期</p>
三四分钟后，崔东醒了。他撇着嘴醒来，盯着我欲言又止。崔东从舱室爬起来后，看了一眼还处于睡眠状态的高书明，转身走到了电脑旁。</p>
“头晕吗？正常的。”我看着崔医生说道，只见崔医生捂着脑袋点了点头。</p>
袁警员从高书明的舱室后走了上来，追问道：“这是最后一次吧？”</p>
“嗯，下午上班前，我们的结果就出来了。”我回答道。</p>
袁警员赞许似的点点头，继续说道：“好，等高书明醒后，我带高书明去其他科室看押着。”</p>
我继续调亮高书明的舱室，心想高书明可能十分钟左右就醒了。只要三人统一口径，就算是送走一桩麻烦事了。我可不能拿司法精神科的饭碗和人家硬刚，好不容易捡来了一个主任位置，我不能为了高书明和人叫板。正琢磨着如何和裴医生开口，高书明醒了。</p>
这次的高书明选择了沉默，头低着也没有想说话的打算。</p>
我看着高书明的低沉，好事地假装挠头看了看左边的崔医生，他直勾勾地看着坐起来的高书明，似乎想看穿什么。不禁感慨：我真期待崔医生的情况说明和遇见的梦境哩！看着袁警员手脚麻利地将高书明的手反押过来，押送高书明的一行人渐渐离开了科室。</p>
听着楼道外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小，崔医生小声地开口说道：“高书明是杀人犯吗？拿了一个人的器官按着别人告诉他的方法，用血硬生生地诅咒那个女人下地狱呢？”</p>
“是，但是他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告诉他的。”我回答道，“你还看见了什么？”</p>
“刚开始，是在一个厂房门口，他跪在门前放器官。他一边自言自语地问，一边放盆里的器官。然后......”</p>
“问谁？问什么？”我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继续说道：“等会，叫上裴医生......算了，到饭点了，叫上裴医生一起吃饭。”</p>
......</p>
裴医生，崔医生和我都心照不宣地默默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仿佛在路上便感知着：我们仨即将签订一份契约，以不寻常的方式决定一个陌生人的一生。</p>
走到食堂，我对崔医生和裴医生说道：“在外不谈病人私事嗷，我们快点吃。”</p>
崔医生叹了一口气说：“要不，把那边的人也叫上吧？”</p>
“其实我觉得他们知道，”我继续说道：“第一天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他们就在找李主任。”</p>
裴医生继续说道：“李主任不是早就高飞了吗？听说李主任之前给院长的还是个座机号码。”</p>
我和崔医生同样露出了诧异地表情，我打趣地说道：“所以李主任高飞了。”</p>
“是，哈哈，”裴医生和崔医生都频频点头大笑。</p>
“你们快点吃，我先走了，十五分钟后去我的科室决定鉴定等级，”我随便扒拉了两口，端着餐盘便想离开。</p>
崔医生说：“刚来呢，贺主任忙着去哪？”</p>
我听着崔东第一次叫我“主任”感到意外，心想：跟裴医生这一会儿，就学着改口了，啧。短暂的迟疑后，回答道：“给那边打个电话预约一下讨论时间，等会儿我们两方共同决定。”</p>
我一边赶往科室，一边打通了狱司的电话：</p>
“周队长，我们这边在半个小时后就会开一场鉴定等级的讨论。出于慎重和真实，我们决定邀请你参与。在半个小时后通过电话的形式，讨论高书明的鉴定等级。”</p>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狱司开口说道：“贺医生，你的电话录音了吗？”</p>
我擦，我居然忘了，不行，这人精想说点什么。我回答道：“自带录音的吧？怎么了，周队长？”</p>
“哦哦，就是提醒一下，自带录音这个功能不错，”电话那端的狱司继续说道：“半个小时后，打电话给我，我们一起讨论，争取在下午一点半前结束。”</p>
“好。”</p>
说罢，我便挂断了电话。</p>
尽管早已预感了鉴定等级应该是按非精神病患者来估量，但为高书明的案子隐瞒真正的材料测评和部分情况说明......并不是我，或者司法精神科能担责的。</p>
如果保全高书明，这个案子将会重理，司法精神科也给不出实质性的证据并极大地可能被媒体围攻，惹来不必要的舆论困扰。我刚坐上这个主任位置，屁股还没热乎，不能冒险......院长都没要过我的私人电话哩，这趟浑水沾不得。</p>
走到科室，看着崔医生手写的一部分情说明，我也大概猜到了，等崔医生回来说给狱司和裴医生听吧。</p>
不一会儿，崔医生和裴医生到了。</p>
裴医生抱着心理测试的材料，吐槽着：“从业那老些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奇怪的测试结果。”</p>
“哟！裴医生东北的吗？”我一边整理鉴定结果报告表一边打趣地问道。</p>
“嗯，贺主任也是吗？”裴医生问道。</p>
“我东北上的学，”我继续说道：“崔医生，麻烦给门关一下。”</p>
裴医生恍然大悟，拍了脑门一下，笑着说：“瞧我这嘴，太着急了。我都没注意关没关门。”</p>
“崔医生，裴医生，我通知了监狱那边，十五分钟后呢，狱司等会儿以打电话的方式参与我们的鉴定讨论。”我看了一眼手表，继续说道：“首先是裴医生，其次是崔医生，最后是我。好了，现在简要的说明一下你们的分析。”</p>
裴医生说道：“结果很奇怪，测试题是判断为非精神病患者，但是心理画像显示的非常奇怪。他的自我画像是一圈又一圈的刻有年轮的木人，他告诉我这个世界的他不是真正的他，真正的他在另一个世界。我让他画最美好的事物，他却画了天空和一张长在天上的嘴。还有一些怪异的表达，全过程我用了测谎仪，他的心率和呼吸都是正常的，数据显示并没有说谎。”</p>
崔医生瞪大眼睛，补充道：“对，梦里他也是对着天空大吼，说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之类的”</p>
“有声音回应吗？”我追问道。</p>
“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崔医生补充道</p>
“我的也是，因为之前跟着这个案子观察过他一段时间，而且他的梦境很合理，很真实，真实的就像复刻现实世界一样，”我继续说道：“你们想过‘梦境教唆人犯罪’吗？”</p>
裴医生补充道：“其实我发邮件的时候，想过是否存在教唆犯罪的可能性。”</p>
崔医生点头，赞许地说道：“只有这个，才能说得通那个杀人犯为什么会对天空怒吼和提问。”</p>
“但是，这个论断不能我们说，我们没有实质性证据，而且不能把司法精神科的名声毁于一旦。”我提醒道，顺便看一眼手表：刚好十五分钟。</p>
我拨通了狱司的电话：</p>
“周队长，裴医生、崔医生和我分别会对这次鉴定情况进行说明，”我继续说道：“现在是裴医生。”</p>
“贺医生，录音关了吧。”狱司说道。</p>
我和裴医生、崔医生诧异的同时，我关闭了手机的录音功能。</p>
“贺医生，你们应该知道高书明这个案件说难办也难办，说容易也容易吧。”狱司说道。</p>
“是，我和裴医生、崔医生不知道往什么方向办，所以来请教周队长。”我说道。</p>
狱司继续说道：“视频我看过了，反复看了很多次，但他无依无靠，还是自首。宋启珍常年在外打工，多年以“露水夫妻”的形式与厂里的工人生活着，矛盾自然是有的......这些条件原本使得案子很容易，我们就不复杂化了。三位医生同样地也不愿意复杂化原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吧？”</p>
“是。”我、裴医生和崔医生纷纷回答道。</p>
“那贺主任，你是个严谨的人，麻烦主任把医院的后续处理干净，我这边会处理不必要的材料。”狱司说道。</p>
“好，司法精神科这边三个人和周队长都是一条心的。如果没有补充的话，我这边就挂断电话了。”我回答道。</p>
“合作愉快。”狱司说完挂断了电话。</p>
崔医生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裴医生。刚好崔医生的眼神和我的相对，尴尬地一笑，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为了饭碗的低头。</p>
三人最后在鉴定报告一栏写下了：“非精神病患者”，盖上公章的那一刻，我在想：人生的走向就因为脑海中念头的产生便改变了，高书明，我也无能为力了。</p>
看着裴医生将部分“不必要”材料丢入碎纸机，我仿佛回到了与高书明相见的第二天：如果高书明没有救我，接替我的应该就是崔东。崔东可能也做了和现在一样的决定吧，所以高书明想救我。高书明在杀害宋启珍后，应该被另一个世界的那个男人抛弃了，他为什么还提前给高书明搭建审讯的世界呢？那个人是如何预判了甲秀路的事故呢？为什么找高书明？为什么知道我和崔东？</p>
“贺医生，我和崔医生把没有用处的材料都粉碎了，我先走了。”裴医生回答道</p>
我点了点头。</p>
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纸，感觉还是不放心。我走向前一把把碎纸抓起来放在了口袋里，“贺主任，你这是干啥？”坐在椅子上的崔医生急促地问道。</p>
“哦？上厕所，顺带冲了。”我一边说一边把碎纸抓起来放在口袋里。</p>
走向厕所的时候，心情反而好多了，好像高书明带给我的困扰也会随之消失。</p>
不过，国内真的有人可以编织别人的梦境与预设未来，他是如何做到不靠设备传输的？不想了，回去试着联系天江省的司法精神科吧，李主任总不能禁止我去访问医院网站吧。再不济，我继续骚扰爱德华教授吧。</p>
低头看着碎纸被水冲走，听着“哗哗”的抽水马桶声音渐小，我的主任位置似乎坐稳哩！</p>
13：30</p>
袁警员敲响了科室门：“贺医生，我是来拿鉴定报告的。”</p>
“进来，麻烦你了”我一边说，一边递上了今日确定交上去的材料。</p>
袁警员关上科室门后，崔医生趴在了桌上，许久没有抬头，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