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川走进房间，看到了躺在床榻上几乎只剩一口气的龙曦。</p>
龙曦的眸子没有去看他，而是看着李承铭：“这就是……你找来的人？”</p>
“不错。”</p>
李承铭关切地走到了她身侧，坐在床榻上：“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他了。”</p>
“为什么……偏偏是他？”</p>
龙曦这才转头看向了陈靖川：“他们要你来，你就来，你没有脑子么？什么地方该来，什么地方不该来，你心里没数么？”</p>
陈靖川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p>
似乎从进入晋州开始，天尊降世和大景密探就交织在一起，他一直在思考密探的事情，完全忽略了天尊降世和他的关系。</p>
现在想起来，从樊明凌出现到天尊真的降世，他好像早已经掉入了某个陷阱，被人设计成了一个棋子。</p>
而现在，他这个棋子像是才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p>
他看向龙曦，迷茫的眼神里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们用金陵卫逼我救你，我不来，大家都得死。”</p>
龙曦阖上了眼：“我本以为你异于常人，不会被他们牵制，可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就是个凡夫俗子。”</p>
她无奈地伸出了手，转头看向了李承铭：“你要什么报酬？”</p>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过，我爱的是你的人，不是钥匙也不是财富。”</p>
他依旧很真诚：“我只要你活着。”</p>
李承铭转身看向立在门口的陈靖川：“如果你能救了她，你就是我的恩人，大周就会视你为朋友。”</p>
他说话倒像是个主家。</p>
“如若是你救不了她。”</p>
李承铭站起身，走到陈靖川的身侧，拍了拍他的肩头：“三个时辰之后，你跟她一起走。”</p>
他说得极其潇洒，转身离开的样子，也做足了一个相公的瘾。</p>
房间里只剩下了三个人。</p>
陈靖川凝视着龙曦，看到她的眸子重新亮起来，嘴角还带着一股笑意时，心情忽然好多了：“你又在骗人？”</p>
“怎么你嘴里我总是在骗人。”</p>
龙曦一撇头：“你过来。”</p>
齐嫂愣了愣，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小姐这个样子，不可思议地望着陈靖川。</p>
大周三皇子都不理不睬的小姐，怎么会对这个小伙子感兴趣？</p>
陈靖川走了过去，只是细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也不顾一旁的齐嫂，直接抓起了她放在小腹上的手臂。</p>
这一抓，罡气灌入身躯，当下明白了。</p>
樊明凌和李承铭都没有骗他。</p>
龙曦的丹田道元上笼罩着一层漆黑的禁锢。</p>
这禁锢和石三刀体内的太上无生蛊有异曲同工之妙，区别在于，太上无生蛊是活的，而这个禁锢是死的。</p>
“这个黑乎乎的东西，就是禁咒？”</p>
陈靖川散了气，将龙曦搀扶起来，接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膝坐下：“很危险么？”</p>
如果不危险，龙曦绝不可能和自己相处这么久，一句话都没有提过。</p>
“比你见到的那个女人还危险。”</p>
龙曦像是回光返照，在面对陈靖川的时候，她总是这样仰着头，十分端庄的样子，带着些傲娇，带着些少女独有的俏：“三个时辰了，有这点时间耗费罡气最后死在他们手里，还不如陪我说说话呢。”</p>
“为什么每次你一见我，就不想活了？”</p>
陈靖川不禁苦笑：“我是什么瘟神么？”</p>
“齐嫂，帮我在门外守着吧。”</p>
龙曦主动攥住了陈靖川的手腕。</p>
齐嫂站起身，悄然退了出去。</p>
陈靖川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试一试，你不是想活了么？”</p>
“我现在告诉你的，你要记好。”</p>
她的眸子忽然正色起来，捧着陈靖川的手，炁海和丹田道元完全架构贯通：“这一局我败了，我不怨任何人，你是绝对不能帮我驱禁咒的，一旦以罡气驱散禁咒，这东西就会到你的身上，天尊能扛得住，你却扛不住，你我不过就是一场交易，谁也不欠谁的，犯不上你为我丢了一条命。”</p>
“万宝华楼不要了？”</p>
陈靖川忽略了她所谓的重点：“龙家的仇不报了？”</p>
“报过，没成功。”</p>
龙曦更是洒脱，笑靥如花，如风中随时会被吹散的蒲公英：“天下的事儿终是不随人愿的，留着你的气，加上齐嫂，未必闯不出去，何启华知道你救了他，恐怕不会让你枉死，定然也会想办法救你。”</p>
“我只试一次。”</p>
陈靖川正视着她，如果这一次失败了，我就听你的。</p>
他说罢，气息已勾连着龙曦的脉络，进入了她的丹田道元。</p>
“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p>
龙曦颇为无奈，却也任由他的灵气入体：“禁咒本就是二品天尊的禁咒，没有人能驱了这东西，更没有人……”</p>
她突然感觉到浑身一阵无法承受的痛楚，一只手死死地扣住陈靖川的胳膊，怔怔地望着他：“你……你慢点……我……”</p>
妖刀入炁海，神识展开，陈靖川可以清楚地看到龙曦体内的一切。</p>
他呆住了。</p>
和李锦遥体内磅礴灵气被封印不同，龙曦的灵气却是已经消耗殆尽了。</p>
原本透亮光彩的丹田道元，此刻被漆黑的东西包裹着，那东西不断地侵蚀着她的丹田道元，侵蚀着每一寸有灵气的地方。</p>
“你……看到了？”</p>
龙曦略显害羞。</p>
“嗯。”</p>
陈靖川控制着妖刀，缓慢地靠近那蠕动着的漆黑禁咒：“这东西就是禁咒？”</p>
“没错。”</p>
龙曦咳嗽了一声，勉强顺了气：“它是会吞噬灵气的，原本速度没有这么快，但我败了……就像是激怒了它，反噬太可怕了。”</p>
陈靖川控制着妖刀，靠近了禁咒，刀锋包裹着一层淡淡的罡气，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般，贴在了上面，轻轻一刮。</p>
这一下，痛到龙曦连叫声都没有发出，便昏迷了过去。</p>
那被剥离开的禁咒，仿佛一个幼小的虫子脱离了母亲，四处游荡在她的炁海之中，随后又直奔丹田道元而去，但这一次妖刀将它拦了下来，一股罡气席卷着禁咒，来到了陈靖川的身体中。</p>
这一点的禁咒对于陈靖川来说无伤大雅，他所说的试一次，也就是这一次。</p>
如果禁咒也同样附着在自己的丹田道元之上，那么他就只能再想其他的办法。</p>
可当禁咒进入陈靖川身体时，他所有的预感在这一刻变成了现实。</p>
妖刀开始狂躁了。</p>
它像是一个饥饿了三天没有进食的野兽，看到了一顿最丰盛的佳肴。</p>
禁咒顺着脉络进入陈靖川身躯的那一刻，便被悬在丹田道元上，三垣帝脉中最下方的天市垣收入其中。</p>
陈靖川真切的感觉到了一股力量被自己完全吸收。</p>
没有任何的反噬。</p>
但他仍旧不敢掉以轻心，第二次控制着妖刀，去刮禁咒。</p>
但这一次妖刀并不像刚开始一般听话，它抖动着的身躯像是在反抗陈靖川的操控，就在接触到禁咒的那一刻，完全失控了。</p>
陈靖川心里一沉，倒也没有多少愧疚，就算现在妖刀失控将她的道元丹田完全打碎，只要吸取了禁咒，仙门弟子是不会死的，魂魄也不会被这禁咒封存。</p>
至少也是一个解法。</p>
谁料妖刀竟然是嫌弃陈靖川慢。</p>
对于个饥饿的野兽来说，拿着刀一寸寸剔下猎物的肉吃，是巨大的折磨。</p>
它的刀更快，比陈靖川更为精密，每一刀都再也没有贴着龙曦的丹田道元，而是恰到好处的将二者完全分开。</p>
禁咒仿佛感觉到了灭亡的恐惧，随着脱离的速度越来越快，妖刀的贪婪几乎发挥到了极致，它周身的罡气散开，不仅将丹田道元上的禁咒全部剥离，甚至还将散落在她气脉各处的禁咒也尽数砍去。</p>
无数的禁咒灌入陈靖川的身体。</p>
吸收的感觉让陈靖川惊讶，但随着全部的禁咒进入天市垣后，他明显发现了一个问题。</p>
这东西根本没有转化成罡气。</p>
自己的实力，竟然没有半点提升！</p>
这是什么意思？</p>
“陈靖川！”</p>
突然的一声嘶吼，让呆在神识里的陈靖川猛然出神，他看向已经苏醒的龙曦：“你鬼叫什么？”</p>
“你……”</p>
龙曦的脸上已恢复了血色，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惊愕的眼神，瞳孔颤抖，一只手捧起了他的脸：“你怎么了？”</p>
“怎么？”</p>
陈靖川歪着头：“我不怎么啊，感觉没什么问题啊。”</p>
可在龙曦的眼中，面前的少年已经彻彻底底的变了。</p>
他的眼睛变得赤红，瞳孔几乎已化成了完全的红色，原本眼白的地方，已变得漆黑，血丝清晰可见地趴在他赤色的瞳孔上，宛如一张密网。</p>
龙曦一如新生的丹田道元迸发出了所有灵气，顺着陈靖川的气脉进入身体，她散开了所有的气息，想要找寻这变化的来源。</p>
可……一切如常。</p>
他的身躯仍旧完好无损，全身上下构架出来这个完全没有见过的东西，浑然天成般展现在她的面前。</p>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陈靖川体内的样子。</p>
三垣帝脉宛如三颗天空中灿烂夺目的明月高悬，密密麻麻的脉络就如天空中的繁星耀眼，四象脉络架构着一个坚不可摧的星宫。</p>
星宫……</p>
龙曦毛骨悚然，死死地抓着陈靖川：“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p>
“我……怎么了？”</p>
陈靖川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个样子，这样的震惊又不像是一件好事：“功法有问题？”</p>
“这……根本不是功法……这是在你的身体里，架了一个……修行的宫殿！”</p>
龙曦怔怔地望着他，眸子已完全凝固。</p>
陈靖川下意识看向那把悬在三垣帝脉上的妖刀。</p>
妖刀上的字迹……</p>
【天下令：第一层：弱水三千。】</p>
【武之尽头，纯元之法，术之极也，天下归一。】</p>
字迹……变了。</p>
这绝不是他当初看到的天下令！</p>
“怎么回事？”</p>
陈靖川茫然地望着龙曦，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一个巨大的阴谋，就笼罩在自己的头顶。</p>
他想起了紫云山正天大殿内的那一日。</p>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天下令，而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人，李锦遥。</p>
是她？</p>
龙曦一把抓起陈靖川，娇喝一声：“齐嫂，进来！”</p>
门被推开，齐嫂冲入房内。</p>
龙曦单手掐诀，反身一把背起陈靖川，灵剑从袖口展出，轰然冲破屋顶，带着二人直上云霄。</p>
陈靖川茫然回过头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樊明凌的嘴角。</p>
那是胜利的笑容。</p>
……</p>
黎明前的四更天，像是包着火的纸，脆弱到无法触碰。</p>
李锦遥挥挥手，驱了正在为自己洗脚的两个女仆，灿烂无比地看着樊明凌：“看样子成功了。”</p>
“回主子，成了，龙曦已经把陈靖川带走了，他们一时半会儿是跑不掉，咱们一直跟着呢。”</p>
樊明凌走到了她面前蹲下，亲自用手扶起她的玉足，捧起清水擦拭：“主子，咱们的长线是掉到了大鱼，可下一步该怎么办呢？紫云山要是知道了，恐怕不好交代。”</p>
“我自打算做这件事，就不怕他紫云山找上门来，有本事就让庞莹把我杀了，两国的争端势必要来一场浩劫，她自己不掂量掂量么？”</p>
李锦遥面色红润，眼里尽是喜悦：“谁都别想从我手里找好果子吃，四大仙门怎么了？照样不是被本宫玩的团团转？他仙门敢设计我，就别说本宫不给他们面子。”</p>
樊明凌为她擦干脚上的水：“主子，这件事如果闹得人尽皆知，怕是太阿也会起疑。”</p>
“不要紧。”</p>
李锦遥收起长腿卷缩在床榻上，轻柔地手指拂过身侧的【天下太平】玉牌：“朝堂里我早有了对策，朝堂之上的事情，不是仙门能够所以左右的。”</p>
“想必他们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p>
李锦遥伸出手，搭在樊明凌的手掌上，欠身站起，一层层穿上锦衣：“我们动身吧，别让郑总督等的太久了，这次回来，可一定得好好赏赐他一下，这几日，他太累了。”</p>
“郑总督这个人……”</p>
她嫣然一笑，转过头看着樊明凌：“他知求了我一件事，就让我将你嫁给他。”</p>
樊明凌愣了愣：“我？”</p>
她万万没有想到，郑涯竟然能提出这样的要求。</p>
“就是你。”</p>
李锦遥宠溺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把你家里那些女宠都散了去吧，让他发现了不太好，你也尝尝男人的滋味。”</p>
“主子！”</p>
樊明凌这才回过神来，凝视着李锦遥：“我……我能不能不嫁？”</p>
“嗯？”</p>
这还是她第一次忤逆自己的意思，李锦遥有些意外，脸色顿时变得阴云密布：“现在连本……哦，我知道了。”</p>
她忽然又绽开了笑意：“你不愿意离开我么？”</p>
“是。”</p>
樊明凌低着头：“从跟您的那一天，我就没想过其他的地方，就算是死，我也想死在你的身边。”</p>
“放心吧。”</p>
李锦遥抚摸着她柔软的耳垂，含情似水的眼里飘荡着浓郁的情谊：“把你嫁了，我还真舍不得，就当是个任务，他这么帮我，所求不过就是你，你去他身边，也正好帮我控制他。”</p>
樊明凌这才浑身一凛。</p>
她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棋子或密探之类的，她只在乎能不能帮玉漱公主做事，既然还能继续在殿下身侧，便松了口气。</p>
“奴婢遵命。”</p>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奴婢。”</p>
李锦遥轻笑：“而是我的义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