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越是个特别的人物。
原本陈靖川以为他不过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密宗密文司的副办,可现在看来,所有人都低估了方越的存在,包括这封信笺的主人。
何启华。
他忽略了方越本身的连带关系,忽略了这个人除了是皇城司副办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即便是发现了一念不对劲,宋尧仍然没打算隐瞒,就已说明,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等到陈靖川开始阅读后,他也开了口:
“我查过,这位方越方大人在来皇城司之前,是在礼部鸿胪寺就职,负责的是礼部和佛教对接的事宜,本来仕途一帆风顺,但运气不好,应天二十年时,遇到了一桩奇案,大景国寺,现在的长安朝马寺,发生了一起三十七口灭门案。”
“那场案件牵扯甚广,影响极差,最后在皇城司督办之下,仍旧未破获,十七名官员因此下马,其中便有这位方越,可奇怪的是,他却在第二年进入了皇城司,还担任了极为重要的密文司执笔司使,官阶从从八品升至正八品。”
宋尧笑了起来:“有些案子,当时去查确实根本查不出什么来,可现在再回想,有些当日里无法解释的事情,就很容易水落石出。”
陈靖川呢喃道:“只有何启华能把他放进来,也就是说,国寺的案子和何启华有关。”
“不是何启华,而是当时的密宗宗主。”
宋尧抚摸着自己的肚皮,仰着头,像是在邀功:“当时的密宗宗主,就是现在皇城司总督大人,董涵。陈靖川想到了当日的徐贞,他曾说过,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董涵,因为没有必要,当时陈靖川不懂,现在他仍旧不懂,但陈靖川变了,他选择相信徐贞,绝对不是董涵。
“不是他。”
陈靖川静静地告诉自己。
一个人用一条命向他证明,那董涵就是绝对清白的。
“董涵为什么要让方越进入密文司有待商榷,但同年另一件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宋尧没有抓住董涵这条线不放,而是引出了信笺上的另一件事:“蔡谨拜相。”
大景文官地位极高,所以很少换相,只要不犯什么天大的错误,宰辅职权都能用到寿终正寝。可上一个宰相却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导致应天帝将其贬为庶民,甚至赶尽杀绝到了今天。东宫谋反。
陈靖川触目惊心的也在这里,上面赫赫写着两个字。
魏良。
“呵可……”
一念笑了。
如佛陀端坐的僧人,被这一声笑带到了人间,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过来,不偏不倚落在宋尧的脸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宋尧的脸上并没有胆怯,反倒是舒坦:“当然知道,难不成一念大师听不懂?哪里听不懂,本官倒可以为你解释解释。”
一念没有顺着宋尧的话说下去,而是直截了当全盘否定了宋尧的话:“庶民之见,真是贻笑大方,拿出一张破纸就有人信,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说的话总是很关键,这确确实实就是一张信笺,没有公印,没有一个可以说服人的地方。但陈靖川知道,这东西是真的。
何启华的写字习惯,他最为了解,宋尧或许没有见过何启华的手稿,但陈靖川已经看了无数,每个字的组合,都是只有这位密宗宗主才能写出来的笔序。
“信不信不由我,也不由大师。”
宋尧的目光看向陈靖川:“我们不是查案,也不需要证据,有很多事情只要是顺理成章,那就很可能是真的。”
陈靖川问出了今天的第一个问题:“方越到底是谁的人?”
最一开始,他认为方越一定勾连着董涵,他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大了,在皇城司这个全大景最为特别的地方,做着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情,为的是什么?
可现在看来,方越一定不可能是董涵的人,并且也绝不可能是蔡谨的人。
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方越和蔡谨都没有关系,虽说可能藏匿着掩人耳目的勾连,但蔡谨却根本没有必要将涉及到自己生死攸关的密信,交给方越来处理。
况且,方越在陈靖川面前说的那句话也似乎揭示了这个结局,他是在帮助东周,而并非是大景。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助东周呢?
宋尧给出了答案:“他可以是任何人的人,所以要看他的目的,事实证明,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陈靖川眉头紧锁。
达到了?
回想整个事件的经过,陈靖川开始细细琢磨宋尧说的话。
目的是什么?
“第一封密报是蔡谨通敌叛国的罪证,从那封密报的发送,截获,全部都是方越一人督办,接着就是你运送密报回京,路上遭遇东周密探,拦路截杀,截获另一封东周密报,两份密报恰巧都是和蔡谨有关,恰巧都是同一件事,恰巧都是出自蔡谨之手,你不觉得一切都太巧合了么?”
宋尧凝视着陈靖川。
一念坐不住了,他手负在身后,眼神似乎透漏着不可思议,似乎并没有想到,宋尧会把这件事情调查的如此清楚。
宋尧没有理会一念,语速越来越快:“如果从一开始,那封信就注定是要被发现的,如果从一开始,一切都注定是要被人不顾一切的捅出来的呢?”
陈靖川不寒而栗,脑海中不自觉地回荡起方越的那句话。
“鲁副使切记,此图乃是一个名为陈靖川的皇城司密文使带出来的,他是通敌叛国的奸细!”“他何时潜入?”
“四年前入皇城司,无父母表亲,无兄弟姐妹,无娶妻,我专门为你挑选了一个履历简单之人,这条野狗只要一死,万事皆安。”
野狗不会死,就算是死,也要咬伤猎人。
一个子然一身,光脚的人,自然不怕这满朝穿鞋的权贵。
烂命一条,拉一个丞相垫背,已是天大的恩赐。
他一定会捅出去,也一定会让这封两封密信公之于众。
蔡谨一定会去监牢,只要在监牢里动手,蔡谨就一定会死!
谁能允许蔡谨去死呢?
陈靖川目光逐渐坚定了起来。
他把一切,都想得太复杂了。
要杀他的人只有,也只能是……
当今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