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在鞘中低吟。
宋尧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块老茧,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此刻这截指节正轻轻摩挲着刀镖,像情人的指尖掠过琴弦。
未央阁顶的裂纹在月下蜿蜒,像条垂死的蜈蚣。
“九天鬼君不是鬼。“
平静下来的云崖突然开了口,目光却凝视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
那个角落里没有人,没有纸钱,没有寒风,没有大火。
什么都没有。
林皓的喉结滚动三下才发出声音:“头儿……我们……我们……“
一念的佛珠发出脆响,十三颗紫檀珠子同时裂开细纹。
陈靖川的刀终于出鞘半寸,寒光在宋尧脸上割出银线。
“你的刀在抖。“
陈靖川回头看向宋尧。
宋尧指节死死地扣着刀,无法理解,面前这个七品仙武双修的少年,在这个时候居然能比他更冷静。长安城的富家少爷见惯了生死,皇城司武宗副宗主杀人如切菜,可在世多年的宋尧,却没想到过自己能见到如此场面……
漫天幽蓝色的大火落地生根,土壤宛如人皮被剥开,一只只白骨嶙峋的手臂破土而出,血肉模糊的人们从大火燃烧过的地下爬了出来。
“我……”
宋尧的喉结像是卡住了第二个字,硬生生被压回了胸口。
他的汗流了下来。
他怕死,任何富家子都怕死,他是长安的二世祖,不是需要用命拼出一条生路的野小子。
林皓的手比宋尧还抖,他的刀鞘已晃出了声音,湿润的汗液将手粘在刀鞘上。
那把整个紫云山最普通,最便宜的刀,却是第一个拔出鞘的。
他软嫩的声音此时无比坚毅,挺直的身影挡在了陈靖川身前:“头儿!快走!”
阁内突然传来婴儿啼哭。
声音却比雷鸣更震耳。
无数的百姓宛如江水泄洪般逃出未央阁,飞舞的纸钱随着幽蓝色的火焰在空中化为灰烬。
整个后山静的只能听到那婴儿在哭。
陈靖川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云崖所望的方向,直至土壤破开,一只手臂从里面伸了出来。
接着,一个让他几乎崩溃的人,从地下爬了出来。
方越……
脑袋上深入骨髓的洞还在,被刨开的胸膛展露着森白的肋骨,完全空洞的双眸直勾勾的望过来。陈靖川闭上了眼睛,不忍直视。
云崖运足灵气,声音盖过了漫天嘶吼:“结紫霞云天阵!”
人群彻底炸开,尖叫,哭嚎,踩踏,无数人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
这不是凡火,更不是寻常道法。
阴风不是骤起,是降临。
彻骨的寒意穿透皮肉,穿透骨髓,直抵灵魂深处。
陈靖川突然一阵心悸,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嗓子一甜,喷出了一口血,虚弱地倒在地上。林皓回身搀扶起了陈靖川:“头儿!你怎么样?头儿!”
说不出话了……
他一把抓住林皓的胳膊,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体内的气息彻底乱了。
三垣帝脉上悬着的妖刀……
在动。
“你做了什么!”
陈靖川在心底怒吼着。
“不是我……”
混沌的声音带着些颤抖:“刀暂时不会有事,你现在该逃命!你知不知道眼前的是什么东西?”陈靖川感觉自己的心要震碎整个胸腔:“什么?”
“罗刹。”
混沌咬着牙:“天尊,罗刹。”
跑!
陈靖川想喊,可任凭他使尽全力,酥麻贯穿的身体却仍一动不动,他睁不开眼睛,说不了话,但却真真切切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周身的气息对冲着,烝海翻腾如海上暴雨。
一念的神情,更平静了。
他仰着头,凝视着未央阁的顶端。
波光潋滟的丹凤眼半垂时似含慈悲,眼尾微挑处却泄出几分暗芒,倒像将万里江山都收进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
檀香熏染的广袖拂过裂开的紫檀佛珠,随风晃动的撞动音里,裹挟着一声一声的钝响。
“该来了。”
一念笑了,他偏头笑时露出两颗虎牙,眯起眼睛凝视某处,左眼下泪痣会微微颤动,像落在雪地上的墨点。
未央阁剧烈地晃动着。
他捻动佛珠,轻柔地声音盖过了漫天闷雷:“云掌教,紫云山的阵法困得住活人,困得住死人么?”云崖回过头,目光冰冷:“你还说与你无关?”
“我只说不是我做的,却从未说过,这件事与我无关。”
一念笑得像个孩子:“你也知道,佛祖普度众生,三教九流一视同仁,如若有人拜见佛祖求教,佛祖都会耐心解答,更何况这件事,我也很感兴趣。”
云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想不到就连你都想要那块玄灵!”
“谁不想要呢?”
一念摇了摇头,语声悲凉:“佛法精妙,我佛慈悲,可精妙需要参悟,慈悲需要维护,没有玄灵,如何参悟精妙的佛法,如何维护慈悲的佛陀?”
“玄灵就在万宝华楼,你想拿,谁又能拦得住你!”
云崖几乎气绝:“为何……为何要伤害一个弱女子!”
“一块玄灵?”
一念放声大笑:“抓住了龙曦,就抓住了玄灵的根本,这天下只要如何找到玄灵的,只剩她一人了。龙望山已死,你知道为何要选在今日来你紫云山吗?”
云崖没有说话,却已经想到了答案。
“帝张四维,运之以斗,月徙一辰,复返其所,正月指寅,十二月指丑,一岁而匝,终而复始。”一念的声音,像是云崖的丧钟:“云崖啊,这世上万事皆有定数,定数可不是你们所谓的天道,而是人道,只有人道,才是损不足以补有余。”
“清明到了。”
摇摇欲坠的未央阁墙壁已脱落,那直挺挺钻入天边的雄伟在这一刻分崩离析,无数的碎瓦掉落,将下方的生灵砸得支离破碎。
宋尧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已凝固,紫云山的真实面目,赤裸裸的出现在了天地间。
一尊隐藏在未央阁里,妖首佛身莲花座的巨大雕像,赫然盘踞整个后山。
藏住了它身躯的未央阁,已经化为废墟。
“寒蝉败柳,业火西流。”
一念长出了一口气:“我终于见到你了,天尊,白泽。”
可紧接着,他的脸色瞬间沉入谷底一般凝重。
他发疯似直扑陈靖川的身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身子:“龙曦呢!”
陈靖川嘴里不断喷出鲜血,压制不住的气息,已经冲断了他左腿的所有脉络,颤抖不已的少年,却在此刻咧开了嘴。
他笑了。
“棺材!”
一念突然炸起,对着天空怒喝:“棺材!去门外!找那口棺材!”
回应他的,却是陈靖川的嗤笑。
“早他妈的……走了……”
陈靖川笑着,咳嗽着,他已压制不住体内暴乱的气息,索性直接放任他胡乱冲刷。
他管不了杀戮,也管不了一念。
他能做的,就是利用这场祭奠,利用这无数的百姓,将龙曦送出去。
混沌睁开眼时,本该在陈靖川手指上的那枚翡翠扳指,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