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韵从未从过这样的马车。
连窗沿拼接的木块上都是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蔷薇。
她很喜欢蔷薇,从前喜欢,现在也喜欢。
不谋而合的爱好,让她生出了一丝错觉。
这似乎原本就该是她的。
但现在命运的馈赠,又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她微微侧头,看着怀中的男人,觉得有些可笑。
今日出城时,宋韶给她交代了一个任务。
宋时韵轻柔地抚摸着男人的面容,心里却有些急了。
马车已经要出长安地界,时间是不是来不及了?
她的担心并没有持续多久,急匆匆的马蹄声便响了起来。
宋时韵拨开车窗,远处尘土飞扬,一列披着盔甲的战骑疾驰而来,为首的女人,穿着漆黑的战甲,手中挥斥着火红的长鞭,到了车窗旁,勒马跃下,脱下战盔,露出了一张英气美艳的容颜。
“混账!”
宋时韵的马车周围站了三十多个家仆,都是宋府的下人,出来说话的是跟随主母多年的丫鬟雪娥,她叉着腰走到了苏沁面前,怒目而视:“五品从中将!谁的轿子你都敢拦着!”
苏沁躬身跪在地上,不理会雪娥,扬声道:“宋二小姐,此番,卑职是带着圣意来的。”
雪娥的主子是宋夫人,不是皇帝,她一步横在了苏沁面前,展开双手:“你堂堂禁军从中将,难道不知朝廷礼法吗?敢闯太傅的家中轿!”
“我没有要闯太傅府轿。”
苏沁单手伏在刀上,侧过头眸子轻飘一瞥,冷笑道:“我佩服忠心的人,但最讨厌蠢货,别学那些莽撞的蠢人给你家主子找不痛快,圣命到了,反抗是死罪,你命不值钱,二十多年卧病在床,刚刚苏醒的宋二小姐命也不值钱吗?”
雪娥虽在长安,见过无数大人物,可还是被苏沁身上的这股戾气吓到了,向后退了一步,却仍然没有挪开马车入口。
“雪娥姐。”
宋时韵的嘴很甜:“让苏大人上来吧。”
苏沁心底暗惊,自己未报家门,只是说了职级,这宋二小姐怎么知道是她呢?
雪娥这才让开了一旁,攥着粉拳,不知在憎恶什么。
苏沁上了马车,第一眼便看到了沉睡在她怀中的世子吕凤英,心下就知道事情不好了,走过去按住宋时韵的手,低声道:“今日宋大人状告世子虏你出京,企图归逃贺兰山……说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宋时韵的泪已流了下来:“我……我是不是不该醒来?”
“二小姐……”
苏沁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心砰砰直跳,她从未见过如此温柔如水般的女人,心里对她的保护欲怦然而生,她接到的命令,是将吕凤英带回去,于是单掌拍向吕凤英后背,随着一股燕入体,吕凤英咳嗽几声,带着满身酒气醒来了。
他睡的七荤八素,已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左右看了看,这俩人自己也都没见过,捂着脑袋大惑不解:“你们……”
苏沁抿着嘴:“世子他……对你做了什么?”
宋时韵只是撇过头去,不再说话。
泪已婆娑,梨花带雨,秋水横斜。
“啊?”
吕凤英捂着脑袋,还没搞清楚状况,先搞了一个女人,不过看她这样子,自己算是赚了,掏了掏耳朵,这才认清了面前是苏沁:“苏沁?你怎么在这?”
苏沁忍住怒火,低声道:“世子殿下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吕凤英猜也猜出来了:“昨日多喝了几杯,可能就……咳咳……这是什么大事儿吗?”
“世子还是和我回去吧,再走八里路,您就是谋反了。”
苏沁尽量压制住自己对愚蠢的耐心:“此处已是长安望江坡,出了界碑,您算是叛逃京中,现在回去,还不算晚。”
“啊?”
吕凤英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连忙转过头想要发火,质问是哪个不长眼的蠢女人把自己带到了这个地方,可当他看到宋时韵的时候,满胸口的气又全消散了,提起来的气瞬间垮了,顺其自然地抓起了宋时韵的手:“算了……回去我和陛下解释就是,怪我,喝多了,姑娘,对不起,你要何种补偿,我给你便宋时韵满脸通红,假意手从他宽厚的手掌中抽不出,低下了头。
苏沁一把拽住吕凤英:“殿下,这位是宋宁大人府上,刚刚大病初愈的宋二小姐,宋时韵。”吕凤英表情瞬间凝固。
天塌了。
这件事一定会传回贺兰山,娘一定会知道的!
死定了……
他直接冲出了马车,直奔长安方向。
苏沁没时间和宋时韵告别,只说了一句:“小姐不必担心,这公道,陛下金口玉言,定不负你!”一阵风过,禁军不见,只剩风沙。
马车再次上路。
“歡。”
宋时韵望着尘埃,露出了一个肆意的笑容,轻轻地拍了拍一旁的车板,暗格触动,方才坐着人的地方,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
正是江如意。
可此时的她,却被绳索绑的严严实实,嘴里还塞着一团丝绸,她的眼睛是冰霜般的寒意,杀人般的愤怒。
“生气啊?”
宋时韵噗嗤一笑,抚摸着那张甚至要比她还精美的脸:“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你要死啦,你知道死是什么滋味吗?”
她抚摸着江如意白嫩的肌肤,眼里却已经没有了贪婪:“很疼,真的很疼,我被刀刺穿过一次,被那些大人物用灵气炸烂过身躯,我绝不想体验第二次,那种疼……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江如意无法扭动着身体,无法说话,她能做的只有流泪。
她不懂,为什么这个世道要这么对她。
先出狼窝,又入虎穴。
她想陈靖川了。
“不过现在你不能死,我哥说了,你得死在大庭广众之下,还得死在东周人的手中,得死得壮烈,得死得明白,得死的……”
她越说越开心,越说越兴奋,脸上漫起了潮红,可就在她抚摸到江如意的发髻上时,整张脸都变了。她发疯般的扑向江如意,将她从暗格里抓起来,一把抽出了她头顶的发钗。
“这……哪儿来的!你说!”
宋时韵的手都在颤抖,瞳孔微缩:“谁给你的!”
江如意凝视着她。
宋时韵扯掉了她白润后颈上的符篆,用发钗顶着她的咽喉:“谁给你的!”
江如意啜泣着,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一个男的……叫……陈靖川-………”
宋时韵愣住了。
她愣了好久好久,直至江如意的啜泣都停了下来。
她似乎忘了什么,突然一声苦笑,将发钗插回到了她的发髻上,直接把江如意推入了暗格里。接着。
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