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钊骑在马上,左右望着灰头土脸的代县长路。
驾了一半马车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天赋的方少林,直接将马鞭丢了,将马车的一头拴在自己的马鞍上,拽着七殿下走。
唐钊侧目看了一眼马车轮子沾染的下人血迹,低声问道:“少林哥,你这么……殿下不生气?”方少林嘿嘿一笑:“殿下其实并非你看的那般凶残……哎,讲也讲不明白,你在他身边待久了便知道了,只要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唐钊心中惴惴不安,可看到方少林随性洒脱的样子,觉得传闻中大景“少神鬼将”四个大字的七皇子殿下,越发的立体起来,父亲说伴君如伴虎显然没错,以后他必须如履薄冰,否则一失足,就是唐家堡的灭门之灾。
眼下,他担心起了即将遇到的事情,转头又问道:“少林哥,我还得……麻烦麻烦您。”
方少林在军中长大,八岁开始就是七殿下的伴将,是从小陪着赵明在血水里摸爬滚打长起来的,两个人的交情非同一般。
当年赵明还是宫中无人搭理的皇子时,最孤独的那段时光,便是方少林和当今太子赵御陪伴着的,三个人一起偷宫女的果子,一起偷太监的衣服,一起挨打,一起哭,一起在这无法跨越的宫墙里苟且偷生。直至那一年东宫事变,赵明成为了最重要的人证。
那是他第一次站在从未蒙面的父皇面前。
十几岁的少年比那些年过半百的重臣还要稳,他的手从不颤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大景权力巅峰的九五之尊,用八句话,送走了自己素未蒙面的亲大哥。
那一夜,皇帝邀请他同榻而眠,拉着他的手,说了整整一夜的话。
他本以为能走入父亲的疼爱里,能过上有人惦念的日子。
可第二天,皇帝就将赵御立为太子,入驻东宫。而他则直接被发往边疆,披甲上阵,去和北梁开始了长达三年的边城之争。
方少林也是从那一战开始,彻底成为了赵明的心腹。
他对赵明,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知道什么时候殿下会杀人,什么时候殿下会笑,什么时候自己该出现,该做什么。
方少林转过头:“你想问一会儿到了地方,你该做什么?”
唐钊心有余悸:“都说……这是仙门的事情,我们这些武修其实插不上手才对,殿下要我们来……”“安心啦。”
方少林看着唐钊胆怯的样子,也知道这个唐家堡的少堡主在考虑什么:“殿下这么做自然有他自己的考量,况且要你们去对抗仙门的力量,也说不过去,你记住,你要做的就是保护好殿下的安全,那你就要不顾一切地做到,其他的,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
唐钊听方少林这么说,心里还是在打鼓,但想着七皇子不会让自己去找仙门的麻烦,算是平静了许多。这世上,只要不和仙门挂钩的事情,他唐钊从来不怕。
夜幕之下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林皓已经几乎直不起腰来了。
背后的陈靖川早已昏死过去,微弱的呼吸声如同一根离弦的线,气若游丝里,鲜血阵阵流淌。就在他倒下时,看到了一辆精致的马车。
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快步走来,其中一人开了口:“小兄弟……你这是……”
林皓已没有半分力气再跑了,他攥着手里的刀,警惕地望着周遭的众人,一言不发地做着最后的抵抗。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他们说的都是官话。
此处已是东周和大景的交接,如若他们是东周人,那皇城司使这四个字,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是百两黄金。
“是什么人?”
一声软侬细语的强调抛出窗来,林皓的眼睛不自觉地迎了上去,他看到了一个绝美的女子。宋时韵没有认出林皓,却一眼看到了他背上的陈靖川,看到他鲜血淋漓,已经昏迷不醒,心急了半分,却又忍住不让旁人看出端倪,问道:“可是……皇城司的差爷?”
林皓一愣,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竟然还能被认得出来,当即松了口气:“姑娘是……”
“这位是宋太傅府上千金二小姐。”
雪娥没了之前那股子傲气,听到皇城司,一百个笑脸:“你们……是皇城司的?”
林皓见到雪娥的妆容和腰间的太傅尚府牌子,便知道这是真的了,当即认了门:“这位是皇城司龙瑰阁阁主,陈靖川。”
“大人这是………”
雪娥看了一眼陈靖川,连忙转身到宋时韵马车旁:“二小姐,这位大人似乎是受了重伤!”宋时韵脑袋转的极快:“让两位大人上马车吧,如今在边陲境地,若是被东周的人瞧见了,恐怕涂生灾劫。”
下人们见二小姐如此,也知道事情危机,如若处理不好,甚至他们也可能受到牵连,一众人搭手,将陈靖川和林皓送上了马车。
姑娘的马车本就不宽敞,现在又有一个人高马大的少年直挺挺地躺下,挤了足足三个人,显得有些拥挤,林皓想着一旁靠着,还未等他说话,宋时韵已经亲自为陈靖川喂起了水。
林皓有些疑惑,看着这位养尊处优的二小姐,不顾自己老大的血迹,用丝绸的帕子一直擦拭,又亲手喂水,总觉得她们是不是见过……
可一想起,宋太傅家的二小姐?
刚刚苏醒的那位?
那应该不会认得了……听说她刚苏醒还没一个月的时间呢。
这位二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如此体贴呵护,恐怕是自己也做不到。
宋时韵一遍擦拭着血,一遍在心里问道:“尊上,他到底是怎么了?”
天尊没有回答她的话。
宋时韵连着问了几遍,体内的祷杌都没有回答她,这迫使她皱眉,直接内窥气海。
一席黑衣的男子,正端坐在她的气海之中,双目静静地望着前方,似乎看到了什么垂涎已久的东西,一时之间恍然出神,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呼喊。
“天尊?”
宋时韵故意激起体内的灵气波动,这才叫醒了祷杌,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他……怎么了?”“没事。”
祷杌咳嗽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不过就是气血反噬罢了,静养几日就没事了,你只需要把他放在你的马车上,不要乱动,过不了几个时辰,他就会醒来的。”
宋时韵松了口气。
她的担忧放下之后,恼怒又升了起来。
她现在就想让他起来,质问他,为什么那枚银钗,会在这个女人的身上?
质问他,是不是骗了自己。
可还未等陈靖川醒来,马车又停下了。
此时的宋时韵才猛然想起,已经到了和宋韶约好的地方。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一旁的林皓。
林皓有些愣神儿,下一刻,他被宋时韵一把按了下去。
一支带着火的箭矢,直直扎在了马车上。
滔天火焰瞬间燃起。
马车碎裂开来,林皓摔出几丈开外,宋时韵接住陈靖川落在地上。
此时,皇城司第一次踏足江湖的少年司使愕然当场,方才一张张帮扶自己的面孔,此时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雪娥的头,带着死前瞠目结舌的表情,滚在地上。
身着黑衣的人,将他们三个团团围住。
可破碎的马车燃烧殆尽后,一个声音从废墟里滚了出来。
这个人,林皓认得。
他大叫一声,直接跑到了江如意的身侧:“你……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