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尧并未走远。
他到了后山,驻足在巍峨的山脚下,望着那横断整个紫云山脉的碧落江口,山坳旁站着的两个人。他蹲在地上,发现自己找寻的那股气息,已经到了附近。
张望着四处寻觅,终是在一株梨花树下,看到了那个久违的身影。
他丝毫不顾及任何危险,狂奔而去,粗壮的梨花树后,站着一个笔挺的人。
“哥。”
宋尧脱口而出,这个背影他实在是太熟悉了:“你……你……”
他预想过无数次和白生重逢时的景象,可真当他见到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嘴像是被人牢牢按住,无数的愤怒和埋怨,堵住了每一个字。
白生缓缓转过身,打量着他,拍了拍宋尧的肩膀:“你居然来了。”
“我不能来吗?你是不是害怕见到我!”
宋尧是吼出来的:“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白生笑了,这个大景的金刀提点,武宗宗主,应天帝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此时竟然显得有些无助地左右看了看:“没有为什么,世上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呵呵,跑了这么久,渴了吧?请你喝杯酒。”他从腰间解下酒壶,递给了宋尧。
宋尧抓着酒壶,手都在抖。
北梁都亭湖的鼍皮,东周崔子停的蛇勾,当年宋尧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将自己的战利品做成了这个酒壶,他说过,这里只能放剑南烧春。
宋尧没有喝,因为打开酒壶,他闻到的是东周浓郁的茅台酒香。
“哥,你变了。”
宋尧攥着酒壶:“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白生从他手里将酒壶拿了回来,自己喝了一大口,走到了山崖边上,望着下方和大雨交汇的碧落江:“南景的事,该忘了的,我都忘了。”
“你不是忘了!你是怕了!”
宋尧无法理解,这个亲手把自己带入皇城司,亲口和自己说过大景是为天,当食君禄,报君恩,皇城司使,不违天的大哥,却真的背叛了大景:“你怕郑涯!你是懦夫!”
“你见过郑涯吗?”白生望着宋尧。
“没有。”
宋尧几乎要把牙咬碎:“但见到他,我一定会杀了他!”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几乎与山岳平齐,与波涛共荡。
白生猛地回头,意外地看向身后,凝视着那缓缓从山后走出来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少年清爽的笑,眉骨处的旧疤斜切入鬓,衬得双目似淬火钢刃般冷硬。
黑色的油纸伞下,望过来的眼尾浮起细密纹路,仿佛看穿了所有的隐秘。
“阿生,我并没有在跟着你,只是宋大人这一身桀骜的悉,让我不得不来这里看看。”
郑涯单手伏在身后,胸膛挺起,腰杆笔直,一派少年英姿,看上去便不同凡响,他撑着的伞,即便在大雨之中,仍旧一动不动,宛如石雕:“现在你见到了,是要动手吗?宋大人。”
宋尧吞咽着口水,有些后悔没有喝方才的那口酒,他下意识摸到了腰间的长刀,可还未等他做出动作,白生就挡在了他的面前:“让他走。”
“可以。”
郑涯答应的十分爽利:“我从不为难我的人,我知道阿生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既然护着他,那他就是你情真意切的朋友。”
他穿过白生,将目光砸向宋尧:“你有这样的朋友,我替你感到荣幸。”
宋尧的面色变了。
变得难堪到了极致。
他已知道了自己要的结果,找到了那个答案。
即便他再不相信,现在已是事实。
可他……还是不愿放弃。
他一把抓住了白生的胳膊:“哥,我们杀回去。”
白生如一块巨石,根本未动分毫,他甚至没有转头:“你走吧,再待下去,就不体面了。”“你……”
宋尧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他是宋家的二少爷,他是皇城司密宗的副宗主!
他本以为,他们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他们是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
可现在……他不体面了。
“呵呵可……”
宋尧笑了:“白生,我看错你了。”
白生缓缓点头:“人是会看错很多东西的,不光你,我也会看错,人都会犯错,你曾经犯过那么多的错,我何尝没有原谅你呢?”
“原谅?”
宋尧摇头,向后退去,他要跑,他得活下去:“你不值得原谅,你不配……”
郑涯已经走到了白生的身侧,为他撑起了伞,凝视着后退的宋尧,无奈地叹息着:“宋大人,很可惜,你不在我想招揽的名单里,你还是走吧。”
宋尧走了,他狂奔着离开。
而这一次,他吓破了胆。
不是因为那个笔挺在风雨中的少年。
而是因为,这个少年真的放了他!
无数的金陵卫从大雨之中探出了头,他们乌黑翻红的衣服,在大雨之中宛如一个个等待命令的修罗。他们抓着手里的刀,带着血的目光凝视着如同丧家之犬的宋尧。
他们就这样,放了他。
放了这个武宗唯一的掌权者。
宋尧忘不了那双平和的目光,那双眼睛,就像是随时可能取走他生命的刀,就像是随时可以审判他的神或许……在他的眼里,自己真的不值一提…
这种漠视。
他无法容忍,但他只能容忍……
“走吧。”
郑涯没有评价那条狗的离开,只是轻轻地对白生道:“我为你结束痛处吧。”
白生怔了怔:“你要做什么?”
“南景想要万宝华楼,殿下想要龙曦手里的钥匙,我们做下人的,自然是要帮着主子做事,你说呢?”郑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起来:“我没想到,你一个武者,居然能让天尊在悉海里待这么久,辛苦你了。”
白生内心像是山崩,心脏都漏了几拍跳动。
这是云崖的杀棋!!
大景的杀棋!
为什么……他会知道?
郑涯长叹了口气,抓起白生的手,缓缓走下山崖:“你想要体面,我仍然可以给你。方才你说的在理,你来大周之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他缓缓走下山去:“准备好就来吧,我护你周全。”
白生望着他的背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局……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