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p>
刘思扬一上任,就觉得工作千头万绪。他摸索了两天,决定先从那个顺口溜抓起,打开工作上的突破口。</p>
顺口溜说了三件大事:出门无路,耕田撂荒现象严重,山上树木乱砍滥伐,导致山林大面积荒废。刘思扬鼓足了劲从这三件事抓起。首先集中所在劳力,趁农闲突击修路。刘思扬去找杨明书记。杨明书记正气定神闲,在屋后水杉林中拉内气功。大山压迫下的水杉林空间的疏朗湿润,给杨明书记的早间功课罩上了一片玄妙深静。老书记练晚功,杨明书记却练早功。杨明书记说早晨空气清新,练起功来心无杂念,容易静禅入定,气流也运得快。杨明书记几年的功夫下来,竟也感觉功力浑圆,渐臻老熟之境。刘思扬找到他时,霍霍涌动的气流正在他身体中的各个部位条理有序地运行,不觉有丝毫杂乱。好不容易等到杨明书记息念收功,刘思扬才走上前去跟杨明书记谈了自己的想法。可能是由于刘思扬的干扰,还有一丝气没有运到位,杨明书记定目沉吟一瞬,先将一丝不快的神色在脸上挂了一下,然后风一般扫了个干净地对刘思扬说:“你也练练?早晨练练功,心情畅达,一天工作才有个好精神。”刘思扬连连说了声“练不好”,又向杨明书记重复了自己的想法。杨明书记说:“行啊,可难搞到钱。修路要买炸药,炸石头。”刘思扬说可以想办法搞钱。杨明书记说上头可能会来工作组,主要是帮我们脱贫,等他们来了让他们支持一下吧。再说你把路修好了,他们扶贫的有钱无处用,有力没处下,是穷就要摆个穷样,让他们也好下手。刘思扬听了有些骇然,只怔了一下就说我们头上的贫困帽子也不能光等着人家来帮你摘呀,自己主动摘不是很光彩吗?见杨明不语,刘思扬鼓鼓劲又说:“杨书记,上头封我为脱贫乡长,我不能亏了这个封号呀!这脱贫就由我主管抓,修路的钱让我来筹,我打算将这条路通通增宽三米,今年铺成砂石路,明后两年铺成油路,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是不是先交党委会上尽快讨论一下?”</p>
杨明书记不冷不热地看了刘思扬一眼,说:“讨论不讨论,你说了算。”</p>
刘思扬老实地说:“我虽是乡长,可不是党委成员,怎么好说了算?”</p>
杨明书记不耐烦:“是不是要先解决了你的入党问题?”</p>
刘思扬不识相地被杨明书记冷不丁地呛了一句,有些不快,心想,干脆不提交党委会讨论了吧,一讨论,不知要被拖多久。如果不讨论,他们会不会说自己刚一当上乡长,就独断专行呢?自己的工作少不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支持呀!多一个人阻梗,多一个人跟自己较劲,黑口乡的脱贫工作就会多一份迟缓的可能,自己头上的那顶纱帽就脱不下“试任”的阴影。不将黑口乡五千父老乡亲带着脱贫,刘思扬在这黑口乡乡长的位置上不是白坐了一回,上来下去都不是很光彩吗?他转而一想,反正已经对杨明书记说了,也算是向党委汇报了,杨明书记不是说过一句“你说了算”吗,他决定怎么去干,就有了充足的理由了。</p>
刘思扬先去县城搞钱。他有一个远房亲戚,被他唤做表哥的,在县乡镇企业局当科长,与表哥表嫂近几年虽然没有走动,有那么一线隐隐的亲情牵着扯着,还是可以找得上边的。刘思扬让妻子准备了二十个煮熟了的鸡蛋,再装上一布袋的生鸡蛋,捉了一只母鸡,动身往县城去。说起这黑口母鸡,也是这地方有名的东西,那是种很纯种的土鸡,没掺一点洋种的味,也没有吃过一粒商品饲料,那肉吃起来真是鲜嫩至极。黑口乡的地上土下有好多叫不出名儿来的虫子,还有蚯蚓,它们到处繁衍,多了,就成了鸡们寻食的极好饲料。由于山外的饲料从来没有往黑口乡搬过,全吃原始饲料,于是黑口乡的鸡们及猪们都一律的不曾开洋荤,艰苦的生活过后,就都一律的长出了一身身的极香极嫩的膘肉,好让城里人一阵阵的嘴馋。城里人到黑口乡来,都只奔一个目标,抱一个极纯的宗旨:吃黑口乡的鸡肉与猪肉,这也曾让黑口乡人好一阵自豪,有机会让他们在城里人面前也挺一回胸,美美地傲气一回。</p>
刘思扬找到县企业局,看见好漂亮的一栋楼房,四层,金黄色条砖,铝合金窗。问表哥的名字,说是吴科长呀,上二楼,找企业科。刘思扬上得二楼进了企业科,办公室只有一个年青人在写着什么。一问,说是早就回家去了。刘思扬这才一看表,哟,十一点四十五分,他这才想起县城里人工作的时间观念是极强的。刘思扬匆匆忙忙跑下楼,找表哥的住处。办公楼的后面也是一栋金黄色条砖铝合窗的楼房,只是矮了一层,只有三层。刘思扬一抬头,便发现三楼靠右的窗户里一个体态丰满姿色半存的中年女人正探头朝外看着什么,那女人这一看就让他忽然记起表嫂大概就是这个模样的。刘思扬朝上大喊一声“表嫂”,那女人一惊,朝下一看,也依稀有些面熟,便在丰满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这一笑便笑出一些让刘思扬心动的妩媚来。刘思扬心想大概没有叫错,便寻着了门洞登登登跑上楼去。一敲门,那女人就出来了,夸张地叫一声:哟!这不是刘思扬吗?好多年不上我们这儿来,是嫌弃表哥表嫂吧?刘思扬记得这表嫂嘴很乖甜,心与嘴巴却不是一条道儿的,他进门之前就已将要说的话先在肚子里编排得完整无缺了,最起码也不能让表嫂最终用脸色将他赶下楼去。刘思扬一进门就很大方地将手中的鸡呀蛋呀的一一放进表嫂的那间小小的储藏室里,然后走出来边在表嫂端来的脸盆里洗手,边对表嫂说:“表嫂,我当乡长了,我这次来是找表哥谈事的。”他不说求表哥而说找表哥谈事,言语中透出了他的身份至少要与表哥并齐了。</p>
表嫂一听刘思扬当了乡长,开始好象不相信似的打了一个愣,随即又风扫残云一般将脸上的那个愣旋得不见了影,又开放了一片笑脸对刘思扬说:“哟,表弟出息了,当了乡长了。我们那个吴正就死不长进,一个屁科长当了十年没挪窝,我看他会将那个科长守到退休进棺材的。”</p>
刘思扬连忙说:“哪能呢表嫂,表哥会长进的,说不定今天或是明天,他就是吴局长了。”刘思扬说罢问表嫂:“表嫂,我表哥呢?”</p>
表嫂说:“还没回来。”</p>
刘思扬说:“我到过他的办公室,没人。”</p>
表嫂说:“他一天到黑死忙活忙,不知忙的什么鬼。人家不忙的都升官了,他一个人穷忙还不是忙的一个科长,也不怕丢人!”</p>
刘思扬便叹一口气,婉转萦回。他这一口气是帮表嫂叹的。他知道,表嫂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有人在他面前叹上一口气,叹得感情到位,不偏不倚,就会将他的表情叹得转过弯儿来。</p>
果然,表嫂的脸上就有了许多的开朗之色了,这时表嫂已将有关表哥的升降沉浮的烦恼一古脑儿抛置九霄云外,已用一副温和的口气问起表弟此行的目的来了。</p>
表嫂是一家的权威,表嫂一句话就能让这个家中乾坤倒位。不论工作上的大事,还是家中的一应琐碎家务,表嫂既是一个具有决定性质的高级参谋,同时也是一个有胆量拍板的人,他拍的板,表哥不得不从,因为表哥觉得如果让表嫂来当科长,或甚至来当局长,一律当得肯定比现任的男性要好得多,要出色得多。</p>
表嫂最喜欢说一句话:升不了官的人最没用。表哥时常被表嫂这句话赶得无处藏身。</p>
所以当刘思扬说他当上了乡长时,表嫂就觉得这位土里土气的乡下表弟决不是一个凡人,最起码也是一个有用的人,不然,怎么会由一个搓泥巴坨的一下子就升上了乡长大人呢?</p>
刘思扬见表嫂问话,就将自己被民议推举为乡长,上级领导要他在半年之内将黑口乡带着脱贫的事一一说给了表嫂听。表嫂见这个如今比他表哥的级别要高的大乡长没有半点儿乡长架子,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舒坦劲儿了,她决定在这件事上帮这位表弟出上一把力。</p>
表嫂问了刘思扬黑口乡目前的具体情况,心里觉得这黑口乡也是穷得端底儿了。表嫂透露了两个信息给刘思扬,一个是企业科有一笔钱,对口支持下面的贫困乡镇办企业的;一个是有个大老板准备投一笔资金在山区搞荒山租赁开发。两个消息的两笔投资数目表嫂没有给刘思扬抛底,她只说第一件事由他表哥负责,第二件嘛,她问刘思扬相不相信她这个表嫂?</p>
刘思扬乐得一颤:相信!怎么不相信?表嫂这时看见难得一笑的刘思扬一笑起来,一口非常白的牙很好看,很有些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