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漂浮在玻璃皿中，十五六岁模样，五官清秀，四肢纤细，一头微卷黑发如水母一样散落在绿色药水中。</p>
储存他的玻璃皿很厚，底座由各类精密魔法纹刻构筑，浸泡在内的绿色药水却非常温暖。</p>
在无休止的沉睡中，他总会期待着，那个温柔女声的到来。</p>
“今天是905年7月18日，天气很好，尤利西斯。”</p>
缸中少年呼出水泡，咕噜咕噜往上翻涌，链接他身体各处的细小软管正滋滋输送液体。</p>
“最近几天可能要发生什么大事，导师让我们将所有实验资料，包括原件都整理起来。”</p>
那声音包裹在暖和的魔法药水中传来。</p>
“希望一切顺利，毕竟明天就是你正式诞生的日子了。”</p>
“你期待吗？”</p>
漂浮在玻璃皿里的尤利西斯努力掀动了一下眼皮，他当然期待。</p>
期待这个声音日日夜夜跟他提到的世界，阳光、雨水、沙漠、悬崖、精妙绝伦的美食魔法，还有宏伟的灵宴塔。</p>
“我会和你一起去灵宴塔，你会成为这一代最杰出的孩子，最出色的魔男。”那声音轻微颤抖。</p>
“今天晚上我会提交正式申请表，你的一切指标都那么优秀，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p>
“我会教你写字，读书，唱歌，美食魔法，还有格雷克大叔的面包店新出了羊角面包，你一定要尝一尝。”</p>
声音亲切柔和，像清晨小鸟在唱歌。</p>
“咚咚”，这是指关节敲击在玻璃皿上的声音，尤利西斯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的结束语，每到这时候，他总会特别不舍。</p>
“好梦，孩子，明天我们就能正式见面了。”</p>
也对，为了这个重要的日子，声音的主人最近总是行色匆匆，每次谈话时间也短了很多。</p>
他嘴角挂着微笑，在混沌的药水中捕捉着声音主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p>
这也是尤利西斯最后一场冗长的美梦。</p>
重新陷入沉眠之前，尤利西斯在脑海中幻想这个声音的样貌，她应该有一双温柔的母亲一样的眼睛，也许是褐色的，也许是金色的，和阳光一样。</p>
—</p>
当尤利西斯再次从黑暗中醒来，唤醒他的不是这个光一样温柔的声音，而是剧痛、呼吸仪器卡在喉咙的窒息感，还有皮肤第一次接触新鲜空气的灼烧感觉。</p>
他逐渐撑开干涩的眼皮，第一次看见这个容纳了自己悠长岁月的房间。</p>
储存自己的玻璃皿炸开了，碎屑布满整个实验室，一道长长的血痕从门口延伸拖行到底座下。</p>
大块灰黑石砌墙，四周散落破裂的魔法仪器，房间内潮湿又黑暗。耳边响着刺耳的警报声，空气传来燃烧的浓烟味。</p>
尤利西斯将喉咙中的呼吸管拔出，大口喘气，粘液滴落到他赤裸瘦小的胸膛上。</p>
他湿漉漉地迈出棺材一样的玻璃皿，一脚踩在铺满地板的绿色药水上重重滑倒，臀部和小腿被玻璃划出血痕。</p>
这时他才注意到，玻璃皿底座下匍匐着一个身穿金色制服的娇小女性。</p>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小腿。</p>
“逃，快逃……”</p>
梦境中那个温柔的声音从这个女人喉咙中发出，沙哑又熟悉。</p>
身体比大脑快一步做出反应，尤利西斯吃力地将她翻过来，抱在怀里。</p>
女人的左胸有个拳头大的圆形创口，创口边缘散发着烧灼味道，那双褐色眼瞳被血液浸满，不断有泪水从她眼角涌出，但她眼里仍旧闪烁着最后一丝火焰。</p>
她搭着尤利西斯的肩膀，努力往上够，用最简短清晰的词语告诉尤利西斯：“出门，左转，右手边，下水道……那里可以逃走。”</p>
“对不起……”她眼里那丝火焰熄灭了。</p>
“啊——”尤利西斯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声短促干涩的呼喊，手忙脚乱地想替女人抹去脸上的血液。</p>
那具身体沉重，失去所有力气一样挂在他腿上。</p>
女人没有回应他的呼唤。</p>
他要离开，他必须找人帮助。</p>
尤利西斯双脚发软，难以站立，他努力背着女人的躯体往外爬行。</p>
他并不习惯发出声音，但仍一声又一声地轻声呼唤，试图唤醒女生。</p>
“彻查这一层，不能漏掉任何一个实验品。”一个男声响起，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p>
玻璃划破了他的膝盖和手掌，尤利西斯借着浓烟的掩护趴伏在地面上前进。</p>
左转，右手边，下水道在哪里？</p>
尤利西斯忍着灼烧般的疼痛，眼睛迅速搜索右手边一切可能的通道，不顾一切地往前挪动，碎片深深嵌入皮肉中。</p>
“这边！有声音！”靴子踩踏在血液上的声音不断逼近。</p>
尤利西斯终于看到了那个被铁栏杆封住的半月形下水道口。</p>
所幸铁栏杆像是被人为松动过，尤利西斯奋力一拉，栏杆哐当一声被他扔到一边。</p>
他先钻了进去，攀着下水道的梯子，护着女人的头，拉拽着女人双手，试图将她也一并拽过来。</p>
“好——好了——马上了。”他嘶哑地拼凑着词句，一边习惯着用嗓子说话，一边安抚这具已经冰冷的身体。</p>
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我们一起去灵宴塔，一起去吃面包，我会成为最优秀的魔男，我会让你骄傲。</p>
“有实验人员要逃离，射击！”</p>
“咻——”一束亮蓝的光发出破空的声音，准确洞穿了女人的脖子，紧接着是狂轰滥炸。</p>
尤利西斯甚至还没时间抹去她脸上的血渍，好好记住她。</p>
那双褐色眼睛，和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孔一瞬间便千疮百孔。</p>
温热的碎屑淋在他脸上，时间停滞不前，尤利西斯清晰地看见了阳光破碎的样子。</p>
与此同时，下水道上方的房间发生爆炸。</p>
轰——</p>
整个空间都在摇晃，坍塌的碎石砸在尤利西斯手上，胳膊上，热浪和声波将他像一片叶子一样掀飞开来。</p>
他再也握不住那具残缺的躯体和滑溜溜的梯子，坠入黑暗。</p>
浑浊污水一瞬间便侵入尤利西斯口鼻，他没有学过游泳，只能被汹涌的水流裹挟着翻滚，猛烈撞击。</p>
剧痛和腐臭让他失去意识，这是多么熟悉的感觉。</p>
尤利西斯想起那个温暖的绿色玻璃皿。</p>
如果就这样，就这样睡一觉……</p>
“今天是905年7月18日，天气很好，尤利西斯。”</p>
如噩梦一样，女人在下水道口被轰碎的面庞浮现在尤利西斯脑海里。</p>
不！</p>
尤利西斯努力睁开眼皮，污水刺激着他的眼球。</p>
他竭尽所能地抓握住眼前一切能攀附的东西，终于碰到了下水道平台边缘。</p>
指尖发力，血肉因摩擦而剧痛难耐，但那只纤细的手仍像钉子一样，牢牢将他从水流中固定下来。</p>
尤利西斯手脚并用，将自己甩到平台上，像濒死的鱼大口呼吸。</p>
我要活下来。</p>
尤利西斯睁开双眼，祖母绿眼瞳在黑暗下水道中熠熠生辉。</p>
今天是我的诞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