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某个暗巷的井盖被撑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从井口中爬出。</p>
他摇摇晃晃地依靠着墙壁，蜷缩在勉强能挡风的垃圾箱旁，扯了块粘着厨余的破布将自己裹住。</p>
暴雨连绵，水积蓄在他脚下，混着血如红色小溪一样往井口流去。</p>
爆炸和水流冲撞带来的耳鸣让他大脑一阵阵发白，只能闭着眼睛努力呼吸。</p>
“喵呜～”</p>
尤利西斯睁开眼睛，和一双藏在垃圾箱里的绿色猫眼对上。</p>
“你也迷路了吗？”</p>
他苦笑一声，将头轻轻靠在垃圾箱旁，假装这样能得到一点温度。</p>
天上响起一道炸雷，将巷子里的一切都撕得惨白。</p>
小猫受到惊吓，猛蹿一下抓挠着蹦出垃圾箱，冲向街道。</p>
此时，正好有两名身穿黑色雨衣，头戴钢盔的卫兵在街道巡夜。</p>
“什么东西！”</p>
其中一名年轻卫兵被黑猫惊吓，刺眼的光柱照进巷子里。</p>
尤利西斯已经没有力气再支撑一次逃亡，他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可于事无补。</p>
“喂！这里面有人！”卫兵朝自己伙伴招呼。</p>
二人靠近，白光直直打在尤利西斯脸上。</p>
卫兵谨慎地保持着距离，揿动手中仪器的按钮，光柱变幻成蓝色。</p>
好半晌，发光仪器发出滴一声报响，蓝光变回白光。</p>
“喂，才[32]，连及格线都没到啊。”卫兵语气沮丧。</p>
另一名卫兵用脚撩开尤利西斯取暖的破布，蹲下来端详了会儿：“还有气，送过去门罗监狱吧，好歹140索拉姆。”</p>
二人一左一右，架起尤利西斯往囚车走去。</p>
尤利西斯手脚都被绑着，躺在囚车内，骨头被颠得生疼，暴雨打在铁皮囚车顶噼里啪啦。</p>
他逐渐失去意识，做了一连串噩梦，梦里一切都在闪着白光，自己在一个没有终点的迷宫逃跑，身后一群戴着呼吸面罩，穿着黑色雨衣的卫兵无休止地追逐着他，而他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下水道口。</p>
—</p>
迷糊中，有人掀起尤利西斯的眼皮，朝他说话，可他无力回应。</p>
“可怜的孩子。”</p>
一声喟叹，额头上传来温暖湿润的触感。</p>
尤利西斯睁开眼睛，一名老奶奶正弯腰将湿毛巾搭在他额头上。</p>
“你终于醒了。”</p>
他们在一个纯白色监牢房里，四壁无窗，只有两张床。</p>
在两张床之间，有一个盥洗台和一面镜子。</p>
镜子上方安装着一盏散发着蓝色幽光的壁灯，铁栏上刻满的魔法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也透出同样的蓝色光芒。</p>
“这里是门罗监狱。”老婆婆似乎知道他想要问什么，坐在床边，将尤利西斯的被子掖紧了一些，“要喝点水吗？”</p>
尤利西斯点点头，老婆婆将他慢慢扶坐起来。</p>
这时尤利西斯才注意到，自己和老婆婆脖子上都扣着一个银白色的项圈，老人的项圈正中闪着数字[72]。</p>
老婆婆注意到尤利西斯的目光，一边将水递过来一边解释道：“这是门罗监狱的灵魂标度检测装置。孩子，别担心，等上面这个数字降到[50]以下，我们就能出去了。”</p>
“你的灵魂标度不高，才[64]，好好休息，不要乱想，几天就能出去了。”</p>
尤利西斯接过水，指尖传来刺痛，低头一看，右手五指都得到了简单包扎。</p>
这里是监狱，也是他醒来后唯一的庇护所。</p>
尤利西斯隐隐觉得不对，明明自己昏迷以前，卫兵也说过一个数字——[32]。</p>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冰凉的项圈，数字几乎翻了一倍，这种异常的上升让他心里发慌。</p>
难道是因为那场爆炸？还是说在他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记忆仿佛被什么东西撕扯开一个缺口，每当他试图回想，大脑就传来阵阵刺痛。</p>
“呃……”尤利西斯喉咙嘶哑，“婆婆，如果灵魂标度降不下去会怎么样？”</p>
“我叫玛莎婆婆，”老婆婆说：“如果降不下去，就只能一直待在这里了，都好说，只要不要升高就好。”</p>
“升高会怎么样？”</p>
“孩子，现在你还很虚弱，不要多想。”玛莎婆婆眼神躲闪，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p>
尤利西斯低头沉思片刻，“那，婆婆，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个灵魂标度降下来吗？”</p>
玛莎婆婆摸了摸尤利西斯的头发，帮他把枕头垫在背后，“一般来说，保持心情平和，定时吃监狱配比的灵魂美食，标度就会缓慢下降，不用担心的孩子。”</p>
尤利西斯想起来，自己沉睡时，那个温柔女声也和自己描述过这种灵魂美食。</p>
唯有具备天赋的魔女和魔男能够烹制的佳肴，蕴含了神秘的灵魂魔法与独特的烹饪技艺，可以降低灵魂标度。</p>
她曾告诉他，等他醒来后，就可以一起前往灵宴塔，共同学习这种魔法和技艺。</p>
尤利西斯的眼神暗淡下来。</p>
玛莎婆婆看出他的失落，握住尤利西斯的手，婆婆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但却很温厚：“你身体比婆婆好这么多，肯定能比婆婆更早出去的。”</p>
似乎是为了让尤利西斯感到安全，婆婆一直絮絮叨叨着自己在监狱外的生活，说到自己的孙女，还有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尤利西斯在婆婆平稳渐响的鼾声中也逐渐睡去。</p>
—</p>
“嘶——嘶——”</p>
耳边传来一阵湿热的气流，尤利西斯皱眉翻了个身，意识还在半梦半醒之间。</p>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p>
声音仿佛要刺破他的耳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疯狂地吸气又呼气。</p>
那声音不像是从人类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昆虫或爬行动物在吐着信子。</p>
寒意从尤利西斯的脊背蔓延到全身，他猛然惊醒，浑身血液因惊恐而冻结。</p>
一个黑影趴伏在他的床边，昏蓝色灯光下，尤利西斯看见玛莎婆婆佝偻着身子，站在他枕头边，嘴咧成一个规则的长方形，不断冲他发出嘶嘶的怪叫。</p>
婆婆的脸近在咫尺，嘴巴近乎裂开，脸上和嘴边的肉都因用力而堆挤在一起，看起来就像融化的蜡像。</p>
口水从她门牙的豁口随气流喷出，溅落到他的枕头上。</p>
那双平日温和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眼白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尤利西斯。</p>
婆婆的牙关紧咬，却依然不断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拼命往外钻。</p>
尤利西斯僵在床上一动不动，婆婆似乎发现他醒了，嘴角咧得更大，凝固成一个骇人的笑意：“嘶————————”</p>
玛莎婆婆干瘪的肺泡已经没有气流支撑声带振动，仅靠喉咙和口水发出怪响。</p>
但她依旧没有停止这一声音，仿佛要将肺叶、舌头、肠子、粪便都从紧闭的牙齿中喷出。</p>
“婆婆！婆婆！”尤利西斯惊慌失措地摇晃玛莎婆婆，“快醒醒！玛莎婆婆！”</p>
在他的不断摇晃下，玛莎婆婆停止发出怪声，神情恍惚地望着尤利西斯，目光仿佛穿透了他，落在某个相当遥不可及的地方。</p>
“乖孩子，乖孩子，树枝头上鸟开了花，月亮柠檬好长一条路，过去的女神稻穗有一千万五十九百七湖泊沉睡，我不在这里，我不应该在这里，你在哪里孩子，我的孩子。”</p>
尤利西斯注意到，随着婆婆的呓语，她脖子上项圈的数字在微微闪动，忽明忽暗，从[72]逐渐攀升到[75]、[78]、[82]……</p>
婆婆的灵魂标度在上升！他意识到这一点，心跳几乎停滞。</p>
“婆婆，你在说什么？醒醒，婆婆。”尤利西斯发现玛莎婆婆在流泪。</p>
泪水一滴一滴从眼角滴落到他裹着纱布的手指上，他手忙脚乱地帮婆婆擦拭。</p>
婆婆依旧念念叨叨：“孩子......”</p>
尤利西斯灵机一动，顺着婆婆的话应答：“我在，婆婆，别害怕。”</p>
他的话似乎起了作用，婆婆的呓语渐渐平息，项圈上跳动的数字也慢慢回落，最终停在了[76]。</p>
婆婆果然安静了下来，他将不再呓语的婆婆扶到床上。</p>
婆婆睁着双眼，一直看着尤利西斯，盯得他心里发慌。</p>
尤利西斯强装镇定，一下一下拍抚婆婆的胸口，试图让她冷静下来。</p>
“尤利西斯？”</p>
好半晌，婆婆好像才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颤颤巍巍，充满着不确定。</p>
“婆婆，是我，你做噩梦了吗？”尤利西斯松了一口气。</p>
玛莎婆婆却没有回应他，她终于闭上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p>
尤利西斯在黑暗中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着婆婆刚才的异常。那些疯狂的呓语似乎在他心中唤醒了什么。</p>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项圈，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在幽蓝的监狱灯光下，那个数字[64]正安静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