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尤利西斯脊背紧紧靠着墙，惊弓之鸟一样睡睡醒醒。</p>
当整个监狱和牢房的灯从蓝光变成白光，意味着早上到来了。</p>
卫兵将第一顿所谓的灵魂美食送来，半块硬得完全嚼不动的面包，就着水，难以下咽。</p>
尤利西斯敏锐地捕捉到，卫兵在送早饭过来时，快速瞄过他们脖颈项圈的眼神。</p>
玛莎婆婆脖颈上的项圈数字停在[76]，而卫兵似乎对尤利西斯依旧固定在[64]的灵魂标度感到惊讶，眼神闪过一丝疑惑。</p>
这些监狱里的卫兵和当初押送尤利西斯的巡夜警卫一样，都身着黑色制服，不同的是，制服款式不一致，腰间挂着一大一小，两个圆筒状的仪器。</p>
大的那个尤利西斯记得，是用来照明和检测灵魂标度的；小的那个功用暂且未知。</p>
没有发现携带任何可以打开牢门的钥匙，早饭都是通过栏杆间的缝隙递进来的。</p>
隔着牢门往外看，监狱呈环形，外圈排列着大小完全一致的牢房，一圈约15间，警卫们从内圈出来，暂且估计内圈是监狱各类职能人员，与不同层之间的上下通道所在地。</p>
整个门罗监狱粗略计数，向下至少3层以上，尤利西斯他们所在的地方应当偏向顶层，上面只有一层。</p>
监狱天花板被一个圆形穹顶包裹，是否透光暂不可知，但穹顶会随牢房的壁灯一同变色，早上是白光，晚上是蓝光。</p>
然而这些也都仅仅只是推算，时间流速尚不明确。</p>
狱警放下早饭便离开，整座监狱囚犯数量未知，安静无声，应当是刻在栏杆上的魔法刻纹具备吸收声音的作用。</p>
玛莎婆婆完全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p>
不论尤利西斯如何追问暗示，并询问其是否有梦游的迹象，婆婆的回答只有那几句。</p>
“昨天晚上，婆婆说着说着就睡着了。”</p>
“婆婆打鼾是不是吵到你了？”</p>
尤利西斯提醒婆婆，她的灵魂标度升高了。</p>
婆婆走到整个房间唯一的镜子前确认，神情怔忪，喃喃自语：“怎么又变高了......明明之前都没有这么快的。”</p>
这时，婆婆才开始相信尤利西斯所说的“梦游症状”。</p>
“告诉我婆婆，如果灵魂标度一直升高，会发生什么事情？”尤利西斯眼神紧紧盯着玛莎婆婆，誓要将埋藏的答案挖掘出来。</p>
玛莎婆婆双手交握，不安地揉擦，好半晌，才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开口道：“会......会变成怪物。”</p>
尤利西斯捕捉到了关键词，穷追不舍，“变成怪物会怎么样？”</p>
婆婆的声音小如蚊呐，花白的头发垂到脸旁，声音颤抖：“会成为食材......或者耗材......”</p>
这倒是那个温柔女声从来没有和自己提及过的信息。</p>
关于这个世界，尤利西斯开始逐渐意识，自己在玻璃皿里听到的一切一切，也许都披着童话故事的外皮。</p>
她说过灵宴塔的拱顶会在日落时分折射出七彩光芒，说过街角面包店的羊角面包会在清晨飘出诱人的香气。</p>
现在想来，那些美好的描述更像是一个温柔的谎言，用来安抚一个还未出生的懵懂婴儿。</p>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脖子上的这个数字一直升高，我们会变成怪物，会像您昨晚一样，做出怪异举动。”尤利西斯皱眉思考，“除了这些呢？”</p>
婆婆将脸埋在自己手心中，声音带着微不可闻的啜泣，“我不想伤害你，尤利西斯......”</p>
玛莎婆婆脖子上的数字在[77]和[76]之间不断闪烁，尤利西斯注意到了，急忙走过去安抚婆婆的情绪，“婆婆，冷静一些。”</p>
他仍想追问更多信息，但直觉来看，这灵魂标度似乎与人的情绪绑定，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去刺激玛莎婆婆。</p>
尤利西斯一下一下拍着婆婆的背。</p>
“我进来的时候只有[55]，我和小花朵说了，再等婆婆几天，几天就能出来，”婆婆却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p>
“这些天我都有照做的，我都有按时地吃饭，我每天都在祈祷。”</p>
“可是......可是......它一天一天地在变高。”</p>
“我不应该这样的，我星期日就不应该去纳克丢斯集市，就不会被人推倒，”婆婆声音破碎，抽泣声越来越大，“但那是小花朵的生日。”</p>
“我不应该我不应该我不应该我不应该——”</p>
“婆婆！冷静下来，不要再说了。”</p>
尤利西斯发现婆婆开始有些语无伦次，这熟悉的情况让尤利西斯警觉，他急忙握住婆婆试图抓挠项圈的手。</p>
项圈上的数字突破[76]，鲜红的数字跳动着，[77]，[76]，[78]......</p>
数字在监狱一片柔和的白光中格外鲜艳，当数字跃升到[79]时，玛莎婆婆脖子上的项圈突然发出滴滴滴滴的警报声。</p>
婆婆听到警报声像被触发了某种开关，突然生出巨力，挣脱了尤利西斯的束缚，狠狠将他撞倒在地上，冲到镜子前。</p>
她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数字。</p>
“啊————”</p>
玛莎婆婆发出嘶哑尖叫，那声音像一把锯子左右切割尤利西斯的耳膜，尤利西斯忍不住捂住了耳朵。</p>
“我回不去了——”</p>
“小花朵小花朵小花朵小花朵没有树枝——呃呃咯咯咯咯咯，乖孩子，乖孩子。”</p>
“水！尤利西斯！水！我要水！”</p>
尤利西斯从地上爬了起来，“水在这里，”他冲到婆婆身边，打开水龙头，双手接着水捧到婆婆嘴边。</p>
冷水浸湿了包扎的纱布，尚未愈合的伤口渗出血迹，尤利西斯惊恐地察觉到，镜中的婆婆双眼都转向了外侧，而右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p>
“我们都出不去了。”</p>
婆婆的灵魂标度已经跳动到了[97]，说完这句话，她的嘴巴再次咧成昨晚的形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出嘶嘶怪声。</p>
“婆婆！”尤利西斯绝望地试图唤醒玛莎婆婆的神智。</p>
他将手里的水往婆婆嘴边凑，想如昨天晚上一样，靠顺从和安抚让婆婆恢复正常。</p>
但婆婆一眼都没看尤利西斯捧到她跟前的水，固定成长方形形状的嘴依旧发出嘶嘶嘶的怪声。</p>
她日常佝偻的腰缓慢挺直，脊椎嘎吱作响，整个人反张，头后仰到极致。</p>
“砰！”</p>
花白头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p>
婆婆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弹簧，用脸将尤利西斯的双手狠狠砸在石制盥洗台上。</p>
巨大力量将洗手台砸出一个豁口，尤利西斯掌骨寸寸折裂，骨头刺穿手背皮肤，突兀地暴露在空气中，仿佛刚被剪断的嫩枝。</p>
“啊！”尤利西斯疼得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举着自己已经不成形状的手掌一口一口倒吸冷气，疼痛重锤在他的神经上，呕吐感涌上喉咙。</p>
婆婆转过脸来，鼻子和下巴全是血，瞳孔发出幽幽黄光。</p>
嘶嘶怪叫停止了，牢房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尤利西斯的干呕和呻吟。</p>
猛兽锁定了房间里的唯一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