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5年1月8日，午后的荒原。</p>
修理厂逼仄的休息室内，香烟的蓝色烟雾笼罩着那些明亮的全息影像：</p>
钛白色的短发、亮金色的嘴唇、从滑嫩肌肤上流淌而下的香槟泡沫……</p>
地板上散落着烟头和啤酒罐，与周围发黄卷角的武侍乐队海报一起，被这虚幻的奢靡染上了一层旖旎的光泽。</p>
阎罗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按下墙边开关。</p>
昏黄的灯光泼洒下来，将那完美无瑕的胴体撕扯成一地凌乱的光斑。</p>
几乎是同时，暗灰皮革沙发上，原本沉浸在感官盛宴中的络腮胡男人猛地弹起，一把抄起旁边的双管霰弹枪，对准阎罗。</p>
“你他妈是谁？！”</p>
他身躯颇为笨重，但动作却异常迅捷，语气恼怒，左眼义眼红光闪烁，显然已经自动锁定了目标。</p>
他之前正用义眼看片，高潮阶段。</p>
“该死！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的近卫系统瞎了吗？！”</p>
“沙尘暴，先生。”</p>
阎罗倚在门口，朝窗口扬了扬下巴。</p>
“沙暴里的辐射尘埃和芯片碎片会造成信号屏蔽，这是荒原上的常识。”</p>
墙壁顶端的小窗外，一片昏黄，砂砾不断拍打着脏兮兮的玻璃，发出细碎的“噼啪”声。</p>
“我只是路过的客人，车子抛锚了。”阎罗补充道。</p>
修理厂老板——艾尔顿，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和一件褪色的红衬衫，闻言挑了下眉。</p>
他瞥了眼窗外，左眼依旧紧盯着阎罗，右眼却飞出眼眶，探出螺旋桨，在外面车间里凌空“嗡嗡”转了几圈，又飞来钻进他空洞的眼眶，滴溜溜转了两圈归正。</p>
“M6征服者。”</p>
艾尔顿的右眼投射出一片全息影像，正是阎罗越野车的3D模型，几个部件被标红。</p>
“好车，不过单凭这你就敢在沙暴中乱跑？”</p>
“没得选，”阎罗说，“我从内陆过来，刚连上夜之城网络就收到预警，来不及躲了。再说，谁知道夜之城周边污染这么严重，犹他州的沙暴可没这么强的电磁屏蔽。”</p>
“外乡人……”艾尔顿碾灭在衬衫上烧出一个洞的烟头，“傻小子。”他指向全息模型，“涂层和轮胎是小事，冷却系统和引擎控制单元烧了，芯片可不便宜……”</p>
“能修就行。”阎罗打断道。</p>
他走到外面车间，看着伤痕累累的越野车——深蓝色车漆上蒙着厚厚的沙尘，挡风玻璃满是蛛网般的裂纹，右侧车身凹陷，露出烧焦的电路板和斑驳的血迹。</p>
艾尔顿跟了出来，目光在血迹上停留了一瞬。</p>
“三万，先付钱。”</p>
“真贵啊。”</p>
阎罗在车间边缘一张红色塑料椅上坐下，看着艾尔顿，双眼微微亮起蓝光，转了一万预付款。</p>
“顺便弄点吃的，饿死了。”</p>
“只有速冻鸡肉披萨。”艾尔顿又看了眼窗外黄沙，眼神闪烁。</p>
“人间美味。”阎罗说。</p>
十分钟后，车间里弥漫着廉价披萨的寡淡香气和金属灼烧的刺鼻气味，喷漆的“嘶嘶”声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p>
得知阎罗要去边境检查站，艾尔顿叹气，吐出一口混合着助焊剂蒸汽的蓝色香烟。</p>
“夜之城是个吃人的地方，你这样的家伙去了只有沦为养料的份。”</p>
“Cool。”</p>
阎罗吃下最后一片披萨，用牙签戳着盒中散落的鸡肉粒，“听你这么说，对夜之城很了解？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吗？”</p>
“日复一日的吃人，你觉得这很有趣？”艾尔顿摇了摇头，“算了，你这种天真的家伙是劝不住的。只希望你在夜之城有认识的人，不至于死得太快。”</p>
“我舅舅在那边，是个画家。”阎罗起身，走向水槽洗手。</p>
模糊的镜中倒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孔，他用带着水渍的手从额角扫向颈后，为黑色碎发抹去沙尘，抻了抻棕色皮夹克，墨绿色的眸中露出笑意。</p>
“夜之城哪有这么可怕，我就算是去当男模，也不至于活不下去吧。”</p>
艾尔顿瞥了眼他修长健硕的身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肚腩，不屑地撇嘴，“帅有什么用，一次整容手术就抵消了，你这张脸还没我这次修车值钱。”</p>
“所以你宰我了？”阎罗问。</p>
“咳，说正事。”艾尔顿继续手上的工作，“去夜之城想好做什么了吗？单纯逐梦？想站上月神殿的顶端？我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只凭一腔热血活不长。”</p>
“夜之城的AI核心，塞勒涅女神殿下，明年就要选拔神使了。”阎罗说。</p>
“哦？你觉得你有那种资质？”艾尔顿喷漆的动作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p>
“不试试怎么知道？”阎罗看向夜之城的方向，“如果有可能，我还想杀了祂，这是某人给我的考核任务。”</p>
“噗——哈哈哈哈！”</p>
艾尔顿放声大笑，捧着肚子靠在车门上，看着阎罗如同看一个低级笑话，“就凭你，还想弑神？小子，要不是现在外面有沙暴，你这句话刚出口，女神就可以烧了你的脑机！”</p>
“她要是真神，就不会在乎蝼蚁的冒犯。”阎罗也笑了。</p>
“这句话还算有些自知之明。”艾尔顿拍了拍M6征服者的车盖，“修好了，试试吧。”</p>
“这么快？”阎罗绕车检查了一圈，确认框架其实没动，但外形基本修复，又看了看引擎，合上盖子，上车检查仪表。</p>
“对了。”</p>
艾尔顿靠着副驾驶车门，看似随意地问道：“你联系过你舅舅吗？现在外面有沙暴，他肯定很担心你。”</p>
“前晚打过电话，待会儿沙暴过了再打，我还不知道他具体住哪儿。”阎罗头也没抬，在车机上调着参数。</p>
“这样啊……”艾尔顿语气幽幽，“你信用账户密码是多少？”</p>
与此同时，他右掌悄然抬起，一个黑洞洞的炮口从小臂中伸出，对准阎罗的后脑勺。</p>
“变化的随机数，根据我脑波来的。”阎罗偏头看向艾尔顿，“这就是夜之城打招呼的方式？”</p>
艾尔顿嘴角一咧，“我可没开玩笑，小子。脑波加密在黑客面前就是一张薄纸，你最好乖乖配合，大脑被数据过载慢慢烧掉的感觉可不好受。”</p>
“好吧，那你的信用账户密码是多少？”阎罗举起双手，问道。</p>
“哈，不要虚张声势，你不过是……”</p>
话音未落，艾尔顿的笑容突然凝固。</p>
他的脖颈上，一道细细的红线悄然浮现。</p>
“我是一个天真的蠢货，有钱，没警惕心，死在沙暴中，根本没人管。”</p>
阎罗替艾尔顿说出后半句，右手中指指尖皮肉闭合，吞没一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丝线，渗出一滴鲜血。</p>
同时升起车窗，免得艾尔顿脖颈喷出的鲜血弄脏内饰。</p>
“单分子线真是好用。”</p>
车台上长度不到10cm的黑猫摆件发出轻柔的女声，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尾调。</p>
“你这算是钓鱼执法吗？”</p>
“是你们夜之城太过民风淳朴了好吧，我之前可一直都是和颜悦色。”阎罗发动车辆。</p>
等车间铁门升起后，驶入漫天黄沙之中。</p>
“喂喂，战利品都不搜刮嘛？”</p>
黑猫回头，看着逐渐被黄沙遮蔽的修理厂，晶莹的陶瓷脸上露出人性化的不舍。</p>
“之前在荒原上被人追杀，你逃跑后都要想办法绕回去捡垃圾，怎么忽然转性了？”</p>
“那主要是为了获取情报，而且边检要搜查，他们离这里不远，要是有人认出战利品来怎么办？”阎罗说，“至于他账户里的钱，别说你刚刚没有黑过来，分我三成当辛苦费呗。”</p>
“OK~”黑猫愉快地答应。</p>
下一秒，阎罗正用着辅助驾驶的视界左侧，弹出数条红色转账提示。</p>
【转入：8322元】</p>
【转出：8000元】</p>
【余额：1314元】</p>
阎罗忍不住笑道：“这么大方，给我留一千多的生活费，我还欠你多少来着？”</p>
“找人帮你逃出博兹曼两万，买车三十万，两次修车四万，你慢慢还吧。”黑猫吐息中夹杂着浅笑，“反正你一个在老家犯了事，混不下去跑到夜之城来投靠舅舅的呆头鹅，不该有那么多钱。”</p>
“哈哈，到了夜之城，我怎么联系你本体？”</p>
“当你调查塞勒涅足够深入，自然会见到我。”</p>
“神秘兮兮，没劲。”</p>
阎罗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在风沙卷起的碎石和金属残骸中不断颠簸，强烈的电磁脉冲不时干扰着车辆的电子系统，仪表盘上的灯光闪烁不定，发出刺耳的警报。</p>
索性在视界的漫天黄沙中，有蓝色箭头一直延伸到远方，让他不至于迷失方向。</p>
“你打算从哪里入手？”黑猫问。</p>
“完全没有头绪，先去见了舅舅再说，他在电话里吹牛时明显底气不足，指不定过着什么悲惨生活。”阎罗笑道，“既然借用了他人身份，我总得做个好外甥才行。”</p>
“画家在这个年代，本来就没有存在的意义。”黑猫随意道。</p>
阎罗没有回应，一路疾驰。</p>
下午四点半，终于，一个巨大的金属框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p>
上面霓虹闪烁，拼凑出几个鲜红的大字，在黄沙中拉出隐隐的轮廓。</p>
“欢迎来到夜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