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带孙乾进入了衙署，周不疑则是在马车上等待。</p>
不知过了多久，周不疑都快睡着了，忽然发觉刘先钻进了车内，下令回宅邸。</p>
车马启行，舅父的脸色一直很不好看。</p>
一直到临近家中时，他才开口问道：“方才在马车上，孙乾可有与你说过什么？”</p>
周不疑愣神道：“倒是没有，就说了许都、雒阳的些许见闻。”</p>
“那真是怪了。”刘先目光微凛。</p>
“怎么了？”</p>
周不疑眨巴眨眼问道。</p>
刘先捶了下大腿，眉头皱起：“他在堂上以汉室宗亲之谊，请主公同盟而战，共同抗曹，甚至还出了一句令满堂文武哑口无言的佳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致使主公震撼不已，欲出郊外相迎刘豫州！”</p>
刘荆州英雄一世，这般重语之下，不可能失了气魄。</p>
刘先万般想不通，又轻捻着下巴的胡须，不断咋舌吸气，喃喃道：“我初见时，觉得这孙乾已是毫无斗志，来荆州欲乞求我主收留刘皇叔，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气魄，敢在堂上面对文武侃侃而谈！”</p>
“看走眼了……”</p>
周不疑偷偷瘪嘴，又明媚的笑道：“不疑倒是觉得，即便乞求得全日后亦是死，求战可得战死，为气节死，志士当取之。”</p>
“唉，话虽如此，亦如螳臂当车耳！”刘先万般不看好，神情十分失望，摇头感慨道：“我去过许都，见过曹军之威，那时官渡未决，已有十万雄兵、军备精良，朝堂更是猛将如云。”</p>
“而曹公用兵如神，而今竟能赢下冀州袁绍，前几年又亲自攻破寿春，二袁皆败于他手，如此威势，待他整合了北地兵马，得袁绍几十万众，文武成群，那时雄兵何止百万？”</p>
“如何是荆襄九郡能够抵挡得了的？！”</p>
“到时候，又免不了流血漂橹，安宁不复……”</p>
刘先心中尽是悲伤。</p>
他们向曹一派的儒生文士，也不全是担忧未来前途、家族私利，更多的还是担心苦心经营多年的安宁之地再也不复。</p>
“舅舅说得对呀！”周不疑瘪嘴道：“归降了曹公，刘荆州损失的只是举家性命而已！而若是一旦战败，荆州文武可就不能立功了！”</p>
刘先嘴一瘪，白了外甥一眼：“去你的，你这小子，说话怎么如此……”</p>
他想了半晌，也没想到什么好的词汇。</p>
周不疑凑近来小声道：“阴阳怪气？”</p>
“嗯。”</p>
……</p>
刘始宗晚上在家中为周不疑分析局势，并且考校。</p>
“从今日起，荆州境内党派的分歧将会更加严重，除却黄、蒯、蔡、庞四家名族之外，多年来或隐居、或已有名望的那些贤才，应当都会有所动作。”</p>
“世家，不会将所有的家资都倾注在一方身上，故此，向曹派应当还会有所动作。”</p>
“刘皇叔想在荆州立足且壮大，万般艰难。”</p>
这番话让周不疑在晚上彻夜难眠。</p>
他翻了个身，抱住舅母硕果下的细腰，思考未来的去向。</p>
“看今日舅舅的模样，显然对刘皇叔半点信心都没有。”</p>
“也不知道我那番话，能否引起孙公祐的注意。”</p>
只有去到新野，才能有机会大显身手，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顺利抱上刘皇叔这一根大腿。</p>
整个大汉，再没有以仁义立身的刘备，更适合栖身之地了。</p>
而且，现在又是他的至暗时刻，正缺一位能够出谋划策的谋士。</p>
我的选择一定没错，现在就看，我当时的话和留下的钩子，能不能吸引孙乾了……</p>
“元直，你怎么又醒了？”舅母嘟囔着，发出温柔的呢喃。</p>
“唔，舅母！不疑做噩梦了！梦见舅舅抱着我往火坑里跳！！”</p>
“哈，不怕不怕……明天我帮你骂他，”李氏哭笑不得，连忙把外甥抱在怀里安慰，心里也奇怪，这孩子怎么最近老是做噩梦。</p>
……</p>
第二日。</p>
刘先打早洗漱完毕、穿戴整齐，还修剪了胡须，随荆州重要文武一同前去郊外出迎刘皇叔。</p>
据说昨夜刘表拒绝了三拨来求见的境内官吏，力排众议迎刘备入荆州，而后下令今年再不向许都朝贡，将曹操视为汉贼。</p>
因此，在襄阳掀起了轩然大波。</p>
文武官吏迎接刘备后，因同为宗亲，且刘表欲知晓北方战况，所以设宴款待，和刘备把酒言欢，互诉志向，直至深夜，放下戒备的刘玄德喝得酩酊大醉，耳边什么人说什么话，都已经回答不上了。</p>
后半夜，荆州宿卫将刘备从马车上扶下来，送入了襄阳客馆之内，孙乾、陈到早已等待多时，等进了屋内，孙乾正要去准备醒酒汤，被刘备当即叫住。</p>
他回头躬身时，刘备正盘腿坐起身来，拨去了胡须上的菜渍，笑道：“公祐，且来坐下，我并没有醉。”</p>
“那怎么——”</p>
“是荆州文臣武将之言，让我醉了。”刘备说完自己都哈哈而笑，只是笑容显得惨淡，一场宴席，他已明白刘景升的处境。</p>
非是他不愿和曹操决战，而是境内名族、豪士这些年已过于安逸，不肯再临强敌，相比于应战拓展疆土，他们更愿意直接归附立功，少走几年弯路。</p>
闻言，孙乾陷入了沉默之中。</p>
主臣二人相对而坐，在秋日夜里却也不觉太过寒冷，他们心中都各有火热。</p>
俄顷，刘备展颜而笑，伸手拍打了孙乾的肩头：“公祐，我听说你在襄阳堂上口若悬河，以一言令荆州文武、景升兄振奋不已，无愧你徐州名流之名。”</p>
“谬赞了！”孙乾此时眼睛一亮，仿佛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立身道：“这话并非是出自我之口，而是有人教我的。”</p>
“哦？”刘备眉头一挑，一时错愕，他不明白为何公祐初到荆州，就能有人教导如何劝说刘景升交战。</p>
不可能是旧友，因为从未听他提起过。</p>
那若是荆州认识，岂不是说明而今在荆州之内，尚还有人愿意接纳我刘玄德？</p>
“是何人？”</p>
孙乾眉飞色舞，当即正襟危坐，伸出双手激动的道：“主公，其实在荆州境内，贤才众多，这句话，便是一个神童教我的……”</p>
“神童？”刘备的酒一下子醒了，好奇的催问起来：“到底是何人，公祐，不要卖关子了，速速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