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一下午,苏七都跟从前一样,一直呆在书台边,靠抄写一些资料,整理档案来打发时间。</p>
好在回来之后,头儿没找他训话,他也乐得清静。</p>
就这样,直到皇城城门上的鼓声“咚咚”响起,他才放下手中的毛笔,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起桌上的东西,准备回家。</p>
若不是上午的意外,今天和无数过去的昨天并无多大区别。</p>
章焓探过头来,朝他挤了挤眼。</p>
后面跟着秦观。</p>
“有事请讲,否则,明日再见。”</p>
“听说胭脂河边的那家勾栏,新来了一批清倌人,要不一起去瞧瞧,就当给你压压惊?”</p>
苏七一愣,本能婉拒:“今日好一场惊吓,瞧我这样儿,有心无力啊!”</p>
“那倒也是。”</p>
章焓忍住了笑,想了想,又道:“指不定就有小秦喜欢的类型呢,咱们过去,只替他掌掌眼,壮以声势如何?”</p>
秦观斜倚在门上,也不说话,只鼻孔里轻哼一声。</p>
“我倒是想去得紧。”</p>
苏七还要欲擒故纵:“但今日一战,已激起我重修武道的热情,如今聚气之境未破,我这纯阳之体,怕是不敢有失......”</p>
“你说的当真?”</p>
“当然,这是我深思熟虑,痛定思痛......”</p>
(现在我有系统了嘛!)</p>
“既如此,咱们可不能为一己欢愉,耽误了小七的正事,任他去吧。”爽朗之声乍起,许百户旋风般撞了过去,一面说,一面拉过章,秦两人,径直向外奔去。</p>
老实人话不多,但通常都是结论。</p>
苏七回过神来,大急:“但是......喂,章鱼哥......”</p>
没有但是了。</p>
话还没说出来,三人结伴早已扬长而去。</p>
.......</p>
好好地,装什么逼嘛?</p>
苏七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p>
同僚之间首次工作之外的交流就这样被无视,今后的日子,还能不能在一起愉快地相处了?</p>
这可是一个很忧心的问题啊......</p>
就这样一路心事走到了家门口,伸手轻轻一推,虚掩的院门,竟自悄无声息地打开了。</p>
诶,早上离家我忘了锁门吗?</p>
正奇怪呢,一股奇异的香味清幽幽地飘了过来。</p>
像糜香,却混合着草果的气息,还有花蜜的酸甜味,只一瞬,便令他脑门儿一凛,集聚在胸中的烦闷之气,竟突然消于无形。</p>
家里好像来人了。</p>
苏七猛然警觉起来,右手握住了腰间斩妖刀刀柄。</p>
虽然自己刀法不咋地,但对付几个偷鸡摸狗的街溜子,杀马特青年,应该没什么问题。</p>
寻着香气,他绕过影壁,走进了前院。</p>
这一世老爹留下的这个三进式宅子,不算太大,但若以前世的标准来看,妥妥的豪宅一栋呢。</p>
慢慢穿过前庭。</p>
迎面便是正屋。</p>
他左脚刚要跨上屋前台阶,大门打开,一个白衣红裙的窈窕身影。就这样突然闯进了他的眼眸。</p>
眉凝春山,目横秋水,嘴唇丰润而精致。</p>
习惯性扫了眼胸脯。</p>
桃李正盛,几近花信之年啊!</p>
此时黄昏将至,落日的余晖自西斜射而来,洒在她右脸雪肌上,竟似白得透明,而左侧脸颊,却隐藏在了阴影之中。</p>
明暗对比分明,更显几分无以言说的神秘与魅惑。</p>
异香似从她身上发散出来。</p>
四目相对,她神色一怔,随即嫣然一笑,道:“七郎,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莫不是想我想得厉害?”</p>
微哑的磁性颤音,带着一种荡入心底的婉转之意。</p>
七郎?</p>
幸好不是大郎!</p>
这个奇妙的称呼,令苏七突地生出一种莫名的心悸,一时之间,竟愣在了原地。</p>
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问道:“你是谁?”</p>
“我是锦娘啊。”</p>
“锦娘又是谁?”</p>
“发什么痴呢?”女子黛眉一蹙,眼波流转,宠溺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锦娘是苏七的妻子啊,这个答复你满意了吧?”</p>
“什么?”苏七失声惊呼,他感到自己大脑应该是宕机了。</p>
金屋藏娇?</p>
可我接收的记忆中,好像从没有提到这个呢?</p>
信息传输滞后?</p>
还是我被上午那妖兽给吓失忆了啊?</p>
正发怔间,忽觉额头一凉,原是自称“锦娘”的女子,滑腻的手掌已轻柔地贴了上来。</p>
“脸色怎会如此难看?”</p>
她深望着他,眼中的宠溺,已换做无尽的怜爱,一双漆黑的眸子,宛如无风而动的两泓深潭。</p>
苏七觉得自己就要沉溺其中了。</p>
“问你话呢?”</p>
“啊......”脑细胞重新活跃,苏七神使鬼差般嘀咕道,“天冷涂的蜡。”</p>
“胡说什么呢?”</p>
一转眼,怜爱又变作恼怒之色,锦娘一摔手,嗔道:“我回娘家才几天,你便将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是想做给谁看吗?”</p>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p>
锦娘一怔:“再过几日便是小雪了,哪里来的花开?”</p>
“花开在心中。”</p>
老天爷,我都说了些什么啊?</p>
前世文青气质的骤然爆发,令苏七忽地有了一种时空错位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了。</p>
就像宝二爷梦到了太虚幻境。</p>
“呸,油嘴滑舌,讨厌得很呢。”</p>
锦娘轻啐了他一口,却也走下台阶,笑吟吟地牵了他左手:“不过,算你还有点儿良心,快进来吧,饭菜都快要凉啦。”</p>
肌肤相接,异香更加浓郁,苏七只觉自己整个身心,忽地就松弛了下来。</p>
眼神迷离,一任她牵手而行。</p>
飘飘悠悠,如云中漫步。</p>
(上辈子的我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p>
......</p>
无尽的幽暗中。</p>
沉溺的身体,如火箭一般从深潭底部直冲而上,就算在水中,他竟也有了一种失速的错觉。</p>
“哗啦啦。”</p>
水花飞溅,在阳光下闪耀着七色的光、</p>
脑袋刚一探出水面,他就看到水岸边上,坐着一个白衣红裙的美丽女子。</p>
“七郎。”她看着他,盈盈地笑。</p>
风吹起红裙的一角,露出一条雪白的毛茸茸尾巴。</p>
淡淡异香如薄雾一般缥缈不定。</p>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恍惚间,他依稀听到细细的诵经声,自空中密密地向外发散而去。</p>
脑中交织出一个青冥冥的无垠世界。</p>
流光飞舞,如流星穿梭。</p>
身着羽衣的仙人端坐虚空之中,放大的瞳孔里,映着熊熊燃烧的地狱之火。</p>
火光烟雾中,泛着淡淡金光的,是一位不知名的菩萨的脸,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在微笑。</p>
菩萨的脚下,无数残破躯体,层层叠叠,堆积成了小山一样的高塔。</p>
“七郎!”声音再次从水底传来。</p>
他低下头,却看见岸边的女子,已漂浮在碧绿的潭水之下,白衣红裙,随着波纹一层层荡漾开来,直到占据整个水面。</p>
而搅动潭水的,就是那条雪白的尾巴......</p>
......</p>
“锦娘!”</p>
苏七霍地自梦魇中惊起。</p>
半倚在床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一颗心像是要跳出胸腔一般难受。</p>
如此真实的梦景,竟让他生出一种不知置身何处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