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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天下没有死去的道理

    日落西山,暮色向晚。</p>

    厨娘的目送下,明溪和睦安跟着三个陌生人上了马车,马夫起鞭而下,两匹黑色骏马挪步向前。</p>

    车厢中,三个陌生人坐在明溪对面,褐色衣服的妇女靠左,马尾小女孩在中间,中年男子坐在小女孩的右边,一只手轻轻挽着女孩的背部。那个小女孩,明溪在学堂见过,叫姬如清,她总是文文静静的不发一声,也不愿和其他人发生交际,一个人上学堂,走时依旧是一个人,似是有意拉开距离,即便是闲杂休息时间,小女孩也是静立柳树下,观望着来往嬉闹的同学,有人搭讪,默不作声,搭讪的学子自然会自讨没趣的离开。</p>

    明溪看向小女孩的时候,她却看向了睦安,那个总喜欢从身后拨弄她头发的坏男孩,睦安自然认出了小女孩,因小女孩的父母在侧,他怕被认出来告状,假装不认识低头佯睡。</p>

    不过小女孩没有出声,他的父亲反而问起明溪来。</p>

    “你们是那个大个子女人的孩子吗?”</p>

    明溪忙摇手解释,“大伯,我们是药老收的药童,药老是大师傅,厨娘是二师父,还有一个药师是三师傅,我们也是青鸾镇的人,厨娘并不是我们的娘亲。”</p>

    小女孩眼睛动了动,她在想,要不要告诉父亲他们两个的事呢?红眼男孩和那个爱骂脏话的男孩都是她的同窗,只是被逐出学院了,想不到他们居然成了药童,不能读书,以后的生活注定艰难,不过见睦安装睡的姿态,小女孩识趣的没开口。</p>

    中年男子道,“那你的娘亲是谁?同是青鸾镇人,说不定我们认识呢?”</p>

    一句话如一根尖刺,扎向明溪稚嫩的心脏,他没有回话,心中空洞如白。</p>

    我的娘亲是谁呢?梦中的那个红衣女子是不是娘亲呢?自小没见过娘亲一面,也没人愿意告诉他娘亲长什么样,甚至连一张画像都没有,心间剧烈的起伏,麻木的情绪使得他张着嘴,半天不知道如何回话。</p>

    中年男子见他在那呆呆的杵着,没回答他的意思,以为明溪装作不愿理他了,索性没再问,假装闭上了眼。</p>

    蟋蟀奏乐,蝼蛄伴唱,马车摇摇晃晃。</p>

    马车走十里路不算路途遥远,半个时辰不到,已到达杨老头家的附近。</p>

    明溪敲了敲还在装睡的睦安,告诉睦安他到家了要下车,睦安抬头眯眼瞟了他一眼,敷衍应了一声又装睡过去,明溪跳下马车,摸黑沿小径回家,身边不远处能听见溪水的声响,家就在不远处。</p>

    屋内杨老头盘坐炕头,老妇人半躺在角落里发呆,烛火摇曳,光影暗淡。</p>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门外传来明溪的呼唤。</p>

    杨老头跳下炕跑去开栅栏门,老妇人掀起被褥起身。</p>

    心尖上的人离别三日,如隔三秋。</p>

    杨老头跑出去,透过栅栏缝,月光下娇小的身躯出现在门外,老头火急火燎的开门,奔向明溪,似是一场久别重逢的相拥,老者轻轻抚摸孩童头上的月光,眼角潸然,老夫人也寻出台阶来,轻唤两声“溪儿”,老泪纵横,倒也不是煽情,越到了年纪,泪光越止不住,如果再年轻几十年,自然不觉得人与人的朝夕相处能显得珍贵。</p>

    三人相牵入屋,月夜更亮了几分。</p>

    与此同时,睦安的家中可没那么安分了。</p>

    昏暗的烛光下,不大的房间内,酒气熏天,只听得男子粗野喘息声。一位中年络腮胡子男人气喘吁吁的坐在炕头,面色铁青,头发乱糟糟的,神色木讷的妇女静站房子的另一角,她的左脸隐约能看见红肿的巴掌印,妇女不敢出声,双臂护着怀中的睦安,睦安愤怒的低着头,双手握拳,跃跃欲试。</p>

    睦安的父亲是个猎户,跟野兽打交道多了,人也变得像个野兽,他喜欢酗酒,外面结识了一帮酒肉朋友,朋友们常夸他阔气,尊敬的称他为大哥,大哥自然对恭维很受用,当真入戏了大哥的角色,凶禽猛兽的皮毛骨架来钱比种地多些,每次大哥换到钱了,第一时间肯定要找齐酒友大醉一场,潇洒买单,毫不拖泥带水。</p>

    醉汉回家,分子不剩,反倒外欠酒钱,所以家中的开支总是不够,即便是睦安的文院学费,也是家中妇女一点一滴凑的,醉汉常骂睦安的娘亲无能,也骂睦安是个不成材的废物,唯独不骂自己,他可是仗着睦安爷爷留下的崩雷子成了小镇有名的猎户,还是一群人的大哥呢,怎么可能骂自己。</p>

    “你每次像个老母鸡护仔,看你护出了个什么废物?真他娘的丢人,文院不要那狗东西,在家也不安稳,不到一天居然学会跟老子撒谎了,还他么药老收徒,你咋不说药老收爹呢?老子豁出身子赚钱养家,供你们吃穿,不知感恩就算了,狗东西居然还敢顶撞我,像你们娘俩这种光吃不拉的废物,老子还不如养条狗呢,至少还能看家护院摇尾巴”</p>

    “滚出去,老子今晚累了要睡觉。”醉汉讲完一番侮辱恶毒的狠话,倒在炕上呼呼就睡。</p>

    妇人护着睦安小心翼翼的出门,进了侧房。</p>

    妇女俯下身,悉心翻看睦安身上的伤势“都不是告诉过你么?别惹你爹,忍忍就过去了,非要嘴犟,搞的一个家里鸡犬不宁。”</p>

    睦安很是不服气,“搞得家里鸡犬不宁的是那个酒鬼,你我有何错?”</p>

    妇女摸摸睦安的脸蛋,“好了,不生气了,娘给你取名睦安,是希望我们的家庭能够和和睦睦,平平安安,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先跟娘睡吧,等你爹明天酒醒了,叫明溪过来帮你作证,他也自然不说什么了。”</p>

    月挂高空,草床上的妇人和少年一夜未合眼,世间万道,每个家庭的悲欢各不相同。</p>

    第二日清晨,老夫人早早煮了羊奶,烙个大白面饼,小炕上三人围桌而餐。</p>

    明溪兴奋的讲着自己做任务的光辉事迹,二老有趣的配合聆听,明溪告诉杨老头他想学武,杨老头则说打打杀杀不好,平平安安才是幸福,世间人总盼平安,可平凡的幸福没那么容易守住。</p>

    “爷爷,学了武可以保护爷爷奶奶,还可以保护更多的朋友,还可以赚钱,爷爷不会再那么辛苦挖笋,还可以去找....娘亲。”明溪开心的讲着他的小道理,讲着讲着想到娘亲哑然失声。</p>

    杨老头理解明溪心头的酸楚,搂住明溪调笑着说“溪儿说的对呢,爷爷希望溪儿以后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人,保护所有人不受欺负。”杨老头不过是宽慰的调笑话,明溪却当了真。</p>

    男孩的眼中焕发光彩,“对啊,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人,不就可以保护大家了吗?小镇人人可以平安了。”不过不知道大师傅对这个答案满意吗,不满意了就不能学武,男孩嘴唇翻动,轻微颓然。</p>

    晌午过后,杨老头门外来了三个外人。</p>

    睦安和他的爹娘,今早一起来,睦安的爹余怒未消,欲要暴打他,被她娘亲奋力拦下,此刻显然是过来求证睦安所说之事。</p>

    杨老头百般解释,睦安的爹还是不愿相信超出认知外的事,以为杨老头配合娘俩演戏打圆场,直到驿站的马夫过来传唤明溪,趁天黑之前要赶到药老庭院,顺道叫上了睦安,也给睦安的父亲解释了一番,他才将信将疑。</p>

    两家人陪着明溪和睦安来到驿站,打算送两人离开,明溪满脸不舍,抱抱爷爷,又抱抱奶奶,睦安则是情绪未消,看看娘亲,又斜瞄老爹,率先揭帘上了马车。</p>

    络腮胡男子恶狠狠道:“狗东西,什么臭眼神,再被人家逐出来,咱家也腾不出给你做窝的地方....”</p>

    杨老头愕然的看向睦安的爹,咋跟孩子讲话呢?</p>

    络腮胡男子撇了杨老头一眼,转身离开。</p>

    马车内,明溪本想跟睦安说说话,可睦安的情绪放在脸上,只能知趣的不作声。</p>

    庭院已升起傍晚的炊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厨娘认真做起饭,今晚特意做了红烧青鱼,石台上早摆好了两娃的木碗。</p>

    马车到来,明溪跳下车,睦安缓缓而下,进院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向各位师傅请安问好,明溪三两步已来到竹亭,睦安耷拉在后面,向药老问好,药老慈母而笑,向厨娘问好,厨娘自顾自炒菜随意嗯了声,向药师问好,药师撇过头去,自打这两个入院,自己三天两头就饿肚子,很是不爽。</p>

    明溪跑去厨房找厨娘帮忙给药老端饭,睦安愣愣的站在院中,仍未从昨夜的阴影中走出来。</p>

    药老出了竹亭,喊了一声睦安,示意他过来,睦安走了过去。</p>

    药老在竹亭内东瞧瞧,西看看,“睦安,前些天一条青鱼掉下桌了,这些天我总闻到一股臭味,身板老了,不能趴低了找,你能帮师傅找找吗?”</p>

    睦安没说话,嗅了嗅,俯身就看到竹桌下面腐烂的鱼,这不是很好找吗?</p>

    药老很是幸喜,“前些天的烂鱼臭到了今天,赶紧扔了去,不然还会臭很多天的。”</p>

    睦安捏着鼻子,从鱼尾提着臭鱼出了院门。</p>

    今晚的红烧青鱼很好吃,明溪干了两大碗,睦安赌气闹情绪没有胃口,不过看明溪狼吞虎咽,也是馋的不行了,左右找不到赌气的对象,胃口恢复了些,吃了一大碗。</p>

    晚饭结束,明溪想去找药老讲讲他的第三次学武的答案,却被睦安叫住了,睦安告诉他想找大师傅单独谈谈心,明溪自然应允。</p>

    药老似乎知道睦安会来,早坐于案前,静候佳音。</p>

    睦安果真来了,进门反手关门。</p>

    药老慈然开口:“今晚的红烧鱼好吃吗?”</p>

    睦安:“好吃。”</p>

    药老:“要谢谢你帮我把那条臭鱼扔了,不然我会觉得今晚的红烧鱼难以下咽。”</p>

    睦安似乎恍然大悟,药老是在点他,不可沉浸在过去的悲痛中,而忽略当下的美好。</p>

    睦安目光有些振作,微微躬身作揖,“老师,睦安有一个问题,望师傅解惑。”</p>

    药老:“但说无妨。”</p>

    睦安:“文院教我们须谨遵孝道,镇上也对孝口口相传,可每当见到我爹醉酒对我娘亲恶言相向,动手打她的时候,我的心中生出的不是孝心,反而是无法压制的仇恨,这让我陷入两难的困惑,恳请师傅解惑。”</p>

    药老站起身,慢慢走到睦安身前,缓缓而道:“天有黑白,时有四季,世间的一切皆在变化之中,人如此,道理亦如此,以事实论世事,才可得到不违心的答案,天下从来没有死去的道理,所谓君臣父子,不过是君以仁,臣以忠,父以慈,子以孝,那么反之,君不仁臣自然可以不忠,父不慈子自然可以不孝,道理在于每个人根据自身所遇做出合理的应对之策,而不是一成不变锁住人心的桎梏。”</p>

    “世间凡事几乎不离因果二字,如若以你爹的角度做个浅意解答,世道艰难,无以施为,郁郁不得志,有情绪乃是合理的人之常情,但将自己的情绪施加至更弱者身上,自会发生意料之外的恶果,萌生于你心间仇恨的种子,便是他看不见的恶果,恶果成熟之后,你对他的态度,既是他需要承担的因果,人生所有的结局不过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p>

    “年轻时射下的箭,正中老年的眉心。”</p>

    “以礼还礼,以牙还牙,无咎。”</p>

    睦安长吸了一口气,似乎解开了困扰已久的心结,再一次向药老躬身作揖。</p>

    “睦安明白了,谢师傅解惑。”</p>

    药老定眼看着他,“真的明白了吗?”</p>

    “师傅,我不会急着寻仇,我会好好努力,成人成才,会努力撑起娘亲的那个家,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爹依旧是如此德性,我丝毫不介意打碎他的牙齿,甚至更多.......”</p>

    药老点点头,“先礼后兵,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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