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p>
睁眼，四顾。</p>
杰森从倦怠的梦境中醒来，梦里，维多利亚依旧舞动着，红发飞扬，眉眼如画。</p>
它像钢针一样深深扎进杰森的脑中，成为他挥之不去的症结。</p>
而杰森的内心深处也同样埋藏着几许不安。</p>
这些不安导向何处，他一清二楚，而杰森却没有勇气去直面这微如残缕般萦绕的情感在背后埋着的真相，即使那已然成为一种几率不断上升的可能。</p>
杰森只有一次次催眠般说服自己，不要去思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才能稳住自己因恐惧而过速的心跳。</p>
而这些东西，杰森从来不向他人提起。</p>
“呼……我们这是去哪儿？”晃了晃因沉眠而有些钝痛的大脑，杰森向一旁的拾荒人问道。</p>
他们正坐在一辆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破吉普上，从车身的标识来看。甚至还是一家名为【Walker】公司的制式车。</p>
“去哨塔。”一旁的拾荒人抽着烟，“依据你的情报所言，他们会藏在哨塔里。”</p>
杰森点了点头，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却都停留在车的异样上。</p>
“这是……”他指着引擎盖上那块诡异的凹陷说道。</p>
“隆氏巨鄂蜥搞的，那是荒原边上窜出来拦路的东西，已经被我处理掉了。”拾荒人极为淡定的言道。</p>
“呃……那么它现在在……”杰森不由自主的又瞥了眼拾荒人，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p>
“我的胃里。”拾荒人缓缓吐出一口烟，似乎在回味着什么。</p>
此言一出，杰森也不知用何种表情回话。</p>
虽然拾荒人先生品鉴各类荒原生物的事迹都有目共睹。但对于杰森而言，见识到如此逆天之举还是第一次。</p>
这就好比你遇见了一位以食用钢铁或混凝土为生的家伙，在别人都思考着如何将那些高端或一般的建材用起来之际，他已经一口一口的啃完了两人份的量，事后还要回味一番它的口感和味道……</p>
就比如这条隆氏巨鄂蜥，其骨骼强度足以媲美合金钢材。皮肤和鳞片也是极为优秀的防火隔热材料，其内脏甚至可以拿来炼药……</p>
而就是这么一条似乎怎么用都不亏的巨蜥，被拾荒人给消化了。</p>
活不见兽，死不见尸。</p>
远处，已然可以看见高层的围墙以及墙边孤立的灰黑的哨塔。</p>
这一秒杰森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p>
这是个简单的过程。</p>
他想。</p>
让拾荒人取走【定格】，随后自己再从他们口中套出女儿的下落，就这么简单。</p>
天很暗。</p>
地平线上堆积而成的雨云，和荒原里倾灌而来的，呼啸的风，以及鼻尖那股难以抹去的铁锈味，都在暗暗压抑着人的心魂。</p>
脚踏在砾石上，杰森走下车，向不远处的哨塔行去。</p>
金属门把手给人冰凉的触感，像冰箱里过夜的生鱼，有种诡异的滑腻感。</p>
咔哒——</p>
推门。</p>
鲜红。</p>
像绽放的玫瑰，或是午夜黑幕中炸响的大红烟火。</p>
里面没有克里斯，没有其他气势汹汹虎视眈眈的黑市同伙，也没有定格。</p>
有的只是一具躯体。</p>
那火红的长发，即使染上鲜血，抹上尘土，也依旧鲜亮，明艳。</p>
明艳到它深深扎进杰森的瞳孔当中，痛到他流下泪来。</p>
梦中那个翩翩起舞的幻影，那些美好的，难忘的，珍贵的种种，在推门而入的第一秒，被狠狠砸碎了。</p>
杰森跌跌撞撞地向她跑去，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了他的声带，急促的呼吸经过口腔，吐出叹息般的哀鸣。</p>
不会的，他一遍遍对自己说着。</p>
绝对不会。</p>
他颤抖着将她环抱住，慌乱地脱下大衣盖在她身上，似乎这样就可以让她冰凉的身躯再度暖和起来。</p>
血迹被杰森的动作晕染开，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痕迹，像舞台中央，演员的舞步留下令人难忘的划痕。</p>
他无声地哀嚎着，将她紧紧搂进怀里。</p>
当拾荒人走进哨塔内，他看见杰森抱着的女孩，看见不断颤抖的杰森，看见了满地的血迹和污渍。</p>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缓缓踱步到哨塔正中，四下环顾了一番。</p>
“人都走完了，什么也没留下。”拾荒人冷眼看向杰森，“你的情报能力似乎也不怎么样。”</p>
杰森似乎没听到一般，还是跪在原地，怀中抱着他女儿。</p>
指尖抠在地面上，指甲不知劈断几根，手掌鲜红，指尖也鲜红。</p>
拾荒人看着杰森那死了一般的双眼，沉默几秒。</p>
随后，他的脸上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p>
“虽然你女儿的确回不来了……”这一秒，他弯下身来，凑到杰森耳边，恶魔般低语道。</p>
“但那些害他失去生命的人依然还活着。”</p>
“而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p>
肉眼可见的，拾荒人看见杰森眼中的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先前那股熟悉的，从死灰复燃到燃烧至极点的怒火。</p>
“城市边境的哨塔可不止这一座，而他们八成是藏在西北侧的另一座哨塔里了。”</p>
拾荒人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令人不寒而栗，仿佛自始至终他就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不带任何共情能力的观众。</p>
“我可以用我的技术，让你暂时获得杀尽他们的能力。”拾荒人从衣兜里掏出一管诡异的针剂，塞到杰森鲜血淋漓的手指间。</p>
“届时，当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会过来做最后的收尾。”</p>
拾荒人半蹲着，瞳孔里映出杰森不再茫然的倒影。</p>
“那么……合作愉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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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p>
巨响，伴随着能量冲击带来的震波。</p>
荒原边上，孤立在城墙旁边的哨塔被整个掀飞。</p>
气浪翻涌间，构建哨塔的混凝土和大片钢筋四散飞溅，它们在高空中散落的架势像是某个顽皮的小孩一棒球棍打碎了别人辛辛苦苦堆好的雪人，然后看着那些银白的雪花在空中飞散。</p>
不得不说，弗列格的法术攻击威力果然不俗。</p>
由于是在地下室触发的，那过剩的冲击力和爆炸威力直接炸碎了哨塔的地基和二楼部分。</p>
并且，由于哨塔碎的非常彻底，所以弗列格等人也不会担心从天而降的碎片砸到他们的情况发生，反倒是方圆几百米内，成了一片“陨石雨”的现场。</p>
在这样一番纷繁驳杂的盛景之下，又有两道身影倏地朝斜上方飞出。</p>
“幸亏带了这个……”弗列格一手抓着便携式飞行器，一手抓着阿塔兰忒的大衣，看着脚下越来越远的地面暗暗叹道。</p>
“事情有蹊跷，我得向上头汇报过再说。”阿塔兰忒神情凝重，“这很显然已经不属于普通的血案了，我总感觉有人在设一个局引诱我们上钩……”</p>
弗列格与阿塔兰忒的身影在天幕底下渐渐模糊，转眼间已接近了城墙的距离。</p>
而地面上，蒙特看着二人越飞越远的身影，眯起眼思索了两秒。</p>
随后，他随手抓起一根散落在地，一人多高的工字型钢梁，拿在手里掂了掂。</p>
“好，重量正合适……”</p>
蒙特笑着说道，伸手向自己的颈侧。</p>
撕拉——</p>
揭开人皮面具后，拾荒人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p>
随后，他一个极为标准的投枪姿势，举起钢梁，瞄准了空中的两颗黑点。</p>
砰——</p>
音爆乍响之际，拾荒人手上的钢梁像是被高射炮发射出去一般，以一道笔直的轨迹划过天空中两只黑影。</p>
金属的闪光在暗紫的夜空中并不明显。</p>
但阿塔兰忒却清晰的感受到大量血液倾倒在自己脸上的温热。</p>
抬头，弗列格的手臂自肩胛处被无情撕裂，伤口那整齐光滑的断面似乎在诉说着刚才有多么恐怖的东西穿了过去。</p>
这一秒，弗列格的脸上除了木讷，就是还未来得及展现出的惊骇与恐惧。</p>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于虚假，以至于弗列格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仍在梦中。</p>
但接踵而至的剧痛，那山呼海啸般冲刷着自身所有神经的剧痛，让弗列格知道，这一切都真实发生了。</p>
真实得如此可怕，如此冰冷。</p>
拾荒人依旧悠闲的踱着步，抬眼看向天空中两只模糊的黑影，那不断旋转着往下掉的样子不禁让拾荒人想起寒冬里飞扬而至的鹅毛大雪。</p>
他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看着弗列格与阿塔兰忒从近百米高空直直摔落而下，在他面前溅起大片尘土。</p>
“咳……”</p>
弗列格满身都是血。</p>
不断有上涌的液体从他的口腔，鼻腔和手臂的断面处涌出。他的大衣和内衬此刻已全都被染成了散发着血腥味的暗红，并从衣服中不断渗出，染红地面。</p>
“没死吗……”拾荒人看向弗列格近乎涣散的瞳孔，平静的说道，“没死的话姑且处理一下吧。”</p>
火光闪过，弗列格伤口的断面瞬间止血，只是，从他骤然紧缩的面庞来看……这真的很痛苦。</p>
做完这些事后，拾荒人拍了拍弗列格以确认他还有意识，这才站了起来。</p>
他又将视线投到不远处的另一个身影上，“或者说……你才是最命大的?”</p>
阿塔兰忒满脸冷汗，很显然，眼前这番对峙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p>
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形势对她极为不利，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把拾荒人认出来了。</p>
“那天，你……”阿塔兰特死死盯着拾荒人，眼神中竟充斥着冷酷与仇恨。</p>
而在此之前，她的眼睛里从未表露出任何情绪。</p>
“那个啊……”拾荒人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笑了笑，“你原来也没死吗?”</p>
“果然是你啊……”阿塔兰忒浑身颤抖，恐惧与愤怒交织之下，其体内的肾上腺素飞速奔涌。</p>
“我只是在找人而已，”拾荒人不紧不慢的向她走了过去，“既然在这里碰到你了，我姑且再问两句。”</p>
「你有见过一个瞎了左眼的褐发老头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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