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羽走出酒肆，漫天飞雪恰似点点扬花，片片鹅毛。昏暗之下，只觉这天地瞬间化作了一团灰白，萧瑟冷寂。</p>
瞧这街道宽也不过三丈，环顾左右，也没看见什么人。若不是还能看到些铺子阁楼的零星烛火，倒真有些像那荒郊野外的孤村破庙。</p>
青裘掠过积雪，脚下咯吱作响。慕羽发间落雪，双手抱胸站在青柳客栈门口。</p>
廊下斑驳的梁柱上，左右各悬着一串发黄的纸皮灯笼，正随风荡的欢快肆意。</p>
灯笼上仿佛有字，只是墨迹早已晕染褪色。</p>
走近细看，倒像是一副对联。右边写着“青柳不青隐孤魂”，左边写着“长生不长匿野鬼”。</p>
他暗笑感叹，看来这位传闻中如夜叉的宋掌柜，倒似有几分江湖草莽之气。</p>
慕羽撩起那颇为厚重的荆褐门帘，轻步走了进去。</p>
此刻正趴在柜台前算账的丁远，闻声抬起头来，笑着说道。</p>
“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已经打烊了…”</p>
“打烊了？既是还亮着光，敞着门，怎能说是打烊了？”</p>
慕羽大致瞧了下，客栈整体还算宽敞，摆了七八张桌案，靠墙的角落里放着四五个大酒坛子。</p>
大堂中间靠近楼梯处，一个宽大的方形火盆，三尺有余，古铜雕花，漆色陈旧，炭火正烧的热烈。</p>
不等对方招呼，慕羽直接走到一张靠近火盆的桌案前坐下，随意丢在桌上一块银子，慵懒烤起火来。</p>
眼前这副情景，倒让丁远有些好奇。想他入谷至今，在这青柳客栈见人无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理直气壮的。</p>
他快速打量了下这位不速之客，观其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那份镇定自若，还掺着些许风雅温润，确实不太像寻常粗拙的马帮中人。</p>
他放下手中的算盘，从一旁泥炉上，拎下一壶热茶，轻步走了过来，为慕羽添了杯热茶，满脸堆笑。</p>
“小人瞧客官这般贵气，许是那近日入谷借道的首领吧。不知这个时辰了，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呢？”</p>
“自然是住店，先给弄点吃的…”</p>
“客官，实不相瞒，这会怕是灶下的火已经熄了，店里的厨子也睡下了，所以这吃的…”</p>
“真打烊了？那现成的茶果子总有吧？”</p>
“有的有的…容小人多句嘴，不知首领怎一人到此啊？莫不是过会还有一队人马也要投宿？需要小店去准备几间上房啊？”</p>
听到丁远提到上房，慕羽望了一眼二楼…褪色的灯笼，蒙尘的柱子，发黄的窗户…怎么看都透着一副凋零之色，不禁内心一阵唏嘘。</p>
“你们客栈还有上房啊？”</p>
“那是自然，这上中下都有，当然后院还有通铺，柴房，马厩…应有尽有…”</p>
“哦，一队人马倒是没有…先给准备两间上房吧。”</p>
“两间？两个人？那客官既是要住店，还请提供下过路腰牌…”</p>
“过路腰牌？”</p>
“这是小店的规矩…”</p>
“我怎不知青柳镇有这规矩？”</p>
“呵呵，客官初来乍到，许是不知，这倒不是青柳镇的规矩，是小店掌柜私下定的…”</p>
“你家掌柜定的？”</p>
“是啊客官，小人也是寄人篱下混口饭吃，实在不敢坏了我家掌柜的规矩…客官既是那马帮中人，那这过路凭证，必然是有的吧…”</p>
这都什么破规矩？</p>
大雪夜住个店竟还如此麻烦？</p>
可慕羽他哪有什么过路腰牌？韩扬前些时日伪装成一山匪流寇，被官府抓获后放逐到此，他自然也没有腰牌…</p>
难道今晚他和韩扬只能在那四处漏风的酒肆过夜了？</p>
外面雪那么大，眼下这个时辰，若是不住在这青柳客栈，怕是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其他地方投宿吧…慕羽思索片刻，挑起理来。</p>
“我说，你家掌柜这都定的什么规矩？住店从来只需看银子，要什么过路腰牌？难道平日里，只能那些马帮才能在此投宿不成？”</p>
“还请客官见谅…咱们青柳客栈向来只留宿那些借道过境之人，莫非客官不是…”</p>
“原来是谢掌柜啊！”</p>
突然一声清脆悦耳的女人声音传来，丁远望向慕羽，面露惊讶之色，小声嘀咕起来。</p>
“谢掌柜？”</p>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香，慕羽闻声抬头，只见一位身着紫衫白裘，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正轻步掠过木梯，朝自己走了过来。</p>
丁远心中甚是疑惑不解，他也不过傍晚时分，在后院听厨子鬼刀金提起一嘴，说对面酒肆来了个姓谢的小白脸…可三娘为何会认出，眼前这位就是那谢掌柜？她明明之前从没见过他…</p>
“三娘…这位客官…不，这位谢掌柜…”</p>
丁远正欲开口同她解释，只见走下楼梯的宋三娘，冲他轻轻抬了下手，微笑说道。</p>
“刚才在楼上我大概听到了一些…如此天寒地冻，既是谢掌柜前来投宿，哪里还需要什么过路腰牌，你且先去准备两间上房吧。”</p>
“是，三娘，我这就去。”</p>
丁远自然了解三娘的脾气，见她言语间尽是客气，也没再继续多问，搁下茶壶，拿起抹布，往二楼走去了。</p>
宋三娘看了慕羽一眼，没有说话，唇间泛起一抹笑意，主动为其添了杯热茶，在其对面坐了下来。</p>
二十出头的年纪，鬓间一支白玉兰花簪，娥眉如黛，面如芙蓉，一双桃花眼如那坠在镜湖之中的明月，鼻若琼瑶，唇似春花…举手投足间，五分温婉，三分清冷，两分英气…</p>
慕羽见她明媚一笑，仿佛那盛开在深谷清溪旁的一株幽兰…他轻握茶盏，想起韩扬之前在酒肆提起的那位宋掌柜，不是说她满脸麻子粗陋如夜叉吗？</p>
可面前的这位宋掌柜…</p>
明明是个娇俏好看的姑娘啊！</p>
可这样的一个姑娘…</p>
她又为何会杀夫呢？</p>
“原来是宋掌柜啊！谢某久闻大名，今日有幸得见…”</p>
“谢掌柜客气了…纵你今晚不来我这青柳客栈，明日三娘也当上门拜访。”</p>
宋三娘喝了口茶，眸光流转，透着几分试探谨慎，暗自打量起了面前这个男人。</p>
二十五岁左右，玄衣青裘，面如冠玉，丰神俊朗，气度如松，一双瑞凤眼深邃明亮，宛若竹林清泉…透出几分温和矜贵，又好似寒冬落雪的山谷，藏着一些深不见底的秘密…</p>
明明这般清风霁月，怎就心甘情愿背上那同寡妇私奔的罪名，一度沦落到这步田地呢？</p>
“谢掌柜大概还没用饭吧，你既付了银子，便是客人，只是今晚小店确实打烊得早，不介意的话，先凑合用些果子吧。”</p>
宋三娘收起慕羽的那块银子，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端出了一碟精致果子，放在了他的面前。</p>
“这是小店的梅花酥…”</p>
“多谢宋掌柜…我看那边墙上写着‘映春台’，不知可是用来配这梅花酥的梅花清酒啊？”</p>
“真没想到，谢掌柜还是个懂酒食的行家…”</p>
“宋掌柜过誉了，谢某不过在那乡野学堂读过几天书罢了。不过今夜大雪纷飞，若能有一壶热酒暖身，多少也能驱散些寒气。”</p>
“好啊，那我就送谢掌柜一壶梅花清酒，不过只怕我这店中的浊酒啊，比不得你那长生酒肆的…”</p>
宋三娘笑着走到靠墙的木架旁，打开一个白瓷酒坛，拿过酒提，取出一些浸着梅花的清酒，倒进一只青瓷酒壶里。</p>
她顺手从泥炉上拎起铜壶，往一只白瓷温碗中倾入热水，将那只青瓷酒壶置于其中，温起酒来。</p>
慕羽见她这般风雅行云流水，笑了笑，拿起一块梅花酥，咬了一口，味道却不似自己以前吃过的那些。</p>
“这梅花酥的味道倒是有些特别…还有这酒…青柳镇怎么会有梅花呢？”</p>
“不是青柳镇的，是镇外三十里的玉竹潭，清溪旁有几株梅树，这酥里用的蜂蜜，也是从那里采来的…”</p>
“好吃…看来这青柳客栈的厨子手艺不错啊…”</p>
宋三娘莞尔一笑，斟了一杯热酒，递到慕羽面前，继续试探问道。</p>
“谢掌柜初到青柳镇，负责打理那长生酒肆，可还习惯？”</p>
“还行，只是那长生酒肆实在破败不堪，一时半会也没法住人，还需修缮数日。”</p>
“是啊，那酒肆确实荒废许久了…之前的掌柜好像姓周，祁国来的，一年前死了…”</p>
慕羽听着宋三娘波澜不惊的话语，却感到被轻轻噎了一下，他喝了口酒，好奇追问道。</p>
“死了？怎么死的？”</p>
“听说是经营酒肆不景气，无法按时足额上交离蔓人规定的银钱，便被杀了…尸骨也被扔进了长生河…”</p>
“被杀了？”</p>
“原来那酒肆不叫长生酒肆，叫周记酒肆…自那周掌柜死后，酒肆一直传闻闹鬼，曾有人夜半三更路过门前，隐约听见里面有哭声，还有一阵阵拍打门窗的凄厉惨叫…后来离蔓人来查探究竟，却在那酒肆中，看到了不少血手印和诡异抓痕…镇中都传是那周掌柜阴魂不散…离蔓人便找来了一个算命先生，将这周记酒肆改成了长生酒肆…据说那位风水先生，还提了一个破解之法，说要想彻底镇压鬼魂作祟，需得为这长生酒肆再寻一位新掌柜才好…”</p>
“原来如此…那谢某被分配到这长生酒肆…”</p>
“谢掌柜一看就是福泽深厚之人，定然是不怕这些的…”</p>
三娘言罢，只觉一阵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引得桌上的烛火跟着手舞足蹈。</p>
慕羽自然不信这些阴鬼之说，他看着对面的宋三娘，言辞恳切之中，似乎还透着点戏弄，心中暗自偷笑，故作紧张遮掩，急忙饮了一口酒…</p>
他瞬间计上心头，决定将计就计，探探她的真正目的。</p>
“宋掌柜，在下打算这段时日，先借宿在这青柳客栈，不知是否方便？”</p>
“谢掌柜既是付银子住店，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安心住下便是。只是这房钱嘛，怕是要翻倍…”</p>
“翻倍？为何？”</p>
“毕竟我这青柳客栈可是块福地，不仅能替你挡那长生酒肆的煞气，还能保你平安…再说，我之前可是花了好大一笔银子，特意请了茅山术士前来做了法的…所以这价钱嘛，自然要略微高些…但谢掌柜大可放心，我这客栈从来都是买卖公道…”</p>
原来她刚才那番神鬼说辞，都是为了此刻名正言顺的加些房钱…</p>
可若是简单应了她，只怕今后她还会变本加厉，寻找其他由头…</p>
这般坑蒙拐骗，明目张胆坐地起价…还说不是黑店？</p>
慕羽看着她的眼睛…清澈明亮之中又透着精明算计…倒是有趣…</p>
“宋掌柜，我看不如我们做笔生意吧。”</p>
“生意？”</p>
“长生酒肆需要修整，暂时开张不了，月底还要给离蔓人缴纳不少银钱，不如我暂时将酒，放在你这青柳客栈来售卖，到时我们二八分账…当然如果宋掌柜想从酒肆沽酒，我也可以给你算个公道价…”</p>
这个男人惯会讨价还价的！</p>
“那谢掌柜的条件是…想按寻常房价在我这客栈投宿？”</p>
“我看你家厨子手艺还不错…若宋掌柜按寻常房价，不如宋掌柜再免了谢某的饭钱如何？”</p>
“你这是想让我管你的饭？”</p>
“不是管我一个人的，是管两个人的…我店里还有个伙计，但他做饭实在难吃…不过他要求不高，有饭吃就行…人虽然有点傻，但饭量还不错…”</p>
三娘看着他，思索一二，心头莫名萦绕一丝不祥，试探反问道。</p>
“谢掌柜…你莫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想来我这空手套白狼的？”</p>
“诶，宋掌柜误会了，这怎么能是空手套白狼呢？这叫交易…毕竟我那酒肆还有两成获利归你…”</p>
“那本掌柜不妨再大度些，不仅管饭，连房钱也给你免了…但我要和谢掌柜五五分账…”</p>
“五五分账？那谢某，怕是也要成为周掌柜那般的孤魂野鬼了…”</p>
“这样吧，我看谢掌柜也算个明理人，我就先好心收留你们吧！正好我这客栈还缺个跑堂，缺个打杂的，不如你们就留在这里帮工，我管吃管住，但没有月钱，至于你的酒呢，可放在客栈售卖，但我们要三七分账，如何？”</p>
好心收留？三七分账？</p>
空手套白狼？</p>
究竟谁在空手套白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