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手札,谢渊之前已经在这星空书桌上翻开过几次了。
只不过和其他那些能翻开的书籍一般,这《先秦方士手札》残缺不全,後面的东西全都是一堆乱码,什麽也看不明白。
但比其他书籍稍微好的一点是,这个手札的叙言基本是完整的,算是这里面所有书籍中唯一能读得通的玩意儿。
王启诗既然说到这唯一的内容,谢渊便将目光再度投去:
「夫天地初开,乾坤未分,混沌无极;阴阳交合,二气生发,是为太极;後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这序篇从天地初开讲起,然後讲到天地生成丶万物有灵之後,开始讲此书内容概括——是一本手札,换句话说笔记。
笔记里记载了许多远古先秦方士修行的经验丶名言警句,是其中总结,说起来和圣人论语有些类似。
先秦方士食气而修,号炼气士,是上古之中最为主流的一种修行法门,和如今的武道修行完全是两个路子。
只可惜相应法门已经失传,而天地剧变之後,炼气士奈以修行的炁也逐渐散於天地之间,完全是故纸堆里的古法。
这法子,就算得到恐怕也只有开拓眼界之功,还不说这根本看不见——本身就是个手札,没有系统的讲解如何修行,都是经验总结;而就连这些经验总结谢渊二人也看不见,因为序言之後的部分就是残缺,他们也只能通过序言觑得一鳞半爪。
谢渊重又读了一遍,感觉都快将这不长的序言背下来了,随後摇摇头:
「可惜,就这麽一点,只能看个乐子……」
「是呀。」
王启诗有些感慨:
「真是可惜,不然这个书库,价值比什麽都大。」
她又翻阅起其他的秘典,试图从其中的只言片语中看到些有价值的东西,然而并无所获。
这让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玩意儿的王启诗都有些气馁,感觉内容的确不多,只能再翻翻其他书册的名字封皮,畅想上古时期百家争鸣的盛景,微微出神,实在是望梅止渴。
发了一阵痴,她回过神来,偷偷瞥了眼旁边的谢渊,却发现他许久没有说话了。
见他也似在出神,王启诗理理发丝,轻声道:
「姚公子,姚公子?」
谢渊如梦初醒,啊了一声,转过头来:
「王姑娘,怎麽了?」
「没什麽,我看公子出神,在想启诗在这儿,是不是打扰公子了?」
王启诗柔柔道。
谢渊哦了一声,摇摇头道:
「不会,你斯斯文文的,比谢小姐安静多了。」
王启诗微微一笑,然後问道:
「那姚公子,你昨夜需要护法,为何不请我去?」
「啊?」
谢渊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得这麽直接,一下不知该怎麽回答。
「是不是启诗哪里做得不好,惹姚公子生气了?」
看着秀气贤淑的小姐垂首黯然,有些委屈的模样,谢渊连连摆手:
「没有的事!我也只是随便一点,唔,大概是谢小姐对我有些意见,我就偏想让她来给我守门,如果是王姑娘能护法的话,我亦是乐意的。」
王启诗抬了抬眼:
「姚公子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谢渊认真的点点头,倒是没说谎。王启诗一路的表现也十分可靠,没有谢灵韵,让她给自己护法同样不错。
王启诗露出微笑:
「那就太好了!姚公子,如果还有这样的局面,启诗……希望你能带我走,不要将我独自留下。启诗也愿意为姚公子护法的。」
看着文静少女清丽绝俗的小脸,谢渊怔了一下,心头有些触动,微笑道:
「好。那也是我的荣幸。」
王启诗笑得更为开心,随後见谢渊望着自己,俏脸微微一红,将头低下,漫不经心的将发丝理到了耳後。
两人又各自浏览起并不多的几本残典来。
谢渊看着眼前,面色有些古怪:
「这是什麽玩意儿?」
【《先秦方士手札》(残):(1/10)】
这是嘛?
谢渊刚刚看着看着,面板突然就跳动一下,然而这秘典就出现在了面板之中。
「又不是功法技能,怎会上面板?有什麽用?」
谢渊有些疑惑。
这不是功法,倒有点像黑天书或者那莫名其妙的佛韵。
是不是有达成条件,等达成之後,会有收获?
谢渊挑了挑眉,感觉面板这一栏旁边甚至隐隐有书册悬浮,倒是前所未见。
他沉吟一会儿,也无更多信息,索性就继续阅读起《先秦方士手札》,心中隐隐生出些期待。
她收回心神,微微摇头,侧目去看,发现谢渊双目发直,似乎还在浏览,不由有些惊奇。
就这些东西,便是她都不觉得好看,他怎麽如此专心?难道就从那些似是而非丶语义不通甚至不能辨认的残缺文章上面,他还能看出东西来?
不会走火入魔了吧?
王启诗皱着眉头,以往也不是没听过这样的事情,得了秘法神功但是残缺,武者执念太过,强行阅览修行,最後走火入魔。
她只得在旁边默默观察,见谢渊一直没有回过神来的迹象,不由低声呼唤:
「姚公子?姚公子?」
谢渊听到旁边的呼唤,转过头来:
「王姑娘?」
看着谢渊探究的目光,一片正常,王启诗略微有些尴尬,解释道:
「姚公子,我见你一直出神,却不知是沉湎何处,担心你对这些残典太过执着了……」
谢渊笑道:
「原来如此。不用担心,我只是觉得看的有趣……倒没什麽执着。」
其实执着还是有的,但他对自己或者说对面板自信,不会出什麽问题。那就是他此世的至亲,绝不会害他。
王启诗半信半疑,微微颔首,转而道:
「其实启诗也很喜欢这些东西,但父亲常教导我『适可而止丶过犹不及』,所以我虽然爱读书,但也没有终日沉迷。」
谢渊点点头,忽而走神:
「我倒是觉得王姑娘和我一个朋友有些像,她……也酷爱读书丶通晓秘法,特别是那些古法,知之甚多。不过……你们性子差别还是挺大的。」
谢渊微微一笑道。
王启诗偷眼看他的表情,心中怪怪的:
「姚公子的朋友,是个女子吧?」
「嗯,对,是位了不起的奇女子。」
谢渊点点头。
王启诗默然片刻,然後低声道:
「启诗才疏学浅,不敢和奇女子相比。」
「哪里话!王姑娘学富五车,连这上古宗门的许多东西都看得分明,实在不是一般的大家闺秀。」
「姚公子过誉了。」
出乎谢渊意料的,王启诗变得有些冷淡,只是轻轻回复,然後就在旁边不言语。
谢渊有些摸不着头脑,作为一个两世童男,他对女孩子的心思了解的还是太少了。
「还是练功简单。练功就是练功,进度都明明白白,没有那麽多弯弯绕。」
谢渊暗自道。实际上练功也只有对他来说才是明白,对世界上所有其他武者,有时候功法比女孩子更难懂的多。
【《先秦方士手札》(残):(2/10)】
过不多时,谢渊孜孜不倦的阅读着手札序言,结果面前一花,进度竟然跳动了一点!
他精神一振,不由想道: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样还真有用!不知一直读下去,能有什麽效果?」
谢渊动力大增,更加用心的一遍一遍读去。
「姚公子,启诗。」
第九层的门口突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呼唤,却是王启文又回来:
「你们还在这研读?」
谢渊朝王启文拱拱手:
「甚有趣味,不忍离去。」
兄妹俩都有些想不明白,就那几本读不通的玩意儿,他怎麽这麽感兴趣?莫非他还真指望从这里面看出什麽吗?
王启文轻声道:
「我已经将同仁们的尸身都收殓好了……接下来就要四处转转,不过刚刚的过程里确实没发现什麽。实在不行,我们就下万妖山脉去找找机缘,猎猎妖兽。姚公子要一起麽?」
谢渊自然是摇头:
「祝诸位顺遂,我就在这便好。」
王启诗在他旁边已经有些百无聊赖,本来想趁机好好和他交流一番,结果这家伙只知读书,仿佛里面有颜如玉似的。而且他还拿自己和不知哪里来的红颜比,饶是王启诗善解人意,对谢渊有几分好感,此时也觉下头。
「大兄,我跟你去。」
王启诗站起身,朝着谢渊微微一福,幽幽道:
「王姑娘慢走。」
谢渊微微拱手。
见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儿,涵养极高的王启诗暗暗咬牙。
自来不管长辈还是同辈,对她都是喜爱有加,爱慕者亦是能从琅琊排到金陵去,倒是第一回遇到看书也不看她的主儿。
王启诗幽怨的瞥了他一眼,心中将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背影深深记下,扭着纤腰便走了。
九层塔楼之顶的空间,只剩下了谢渊。
没了干扰,谢渊全心全意的沉入了对这手札序言的不断解读之中。
这个过程,实话实话,有些枯燥。
序言就那麽一点儿,含义也并不深刻,就是简单的介绍而已,谢渊已经将其背的滚瓜烂熟。
但只要不断的读,重复的看,读上百遍,或有新的一丝理解。
不过不管有没有理解,最重要的是,面前的面板能有所提示。
【《先秦方士手札》(残):(3/10)】
谢渊估摸着又到了夜晚,面前又涨上来一点,顿时精神一振。
他的毅力本来就还算得不错,而能看到收获和进展的情况下,就算再是枯燥,这个过程也能持续下去。持之以恒,早就成为了他性子的一部分。
不知道什麽时候遗迹说不定就打开了,谢渊觉得还得抓紧时间,不由更为认真。
一夜过去。
久未有动静的第九层又来了人。
「姚老弟,真不下去啊?几本破书,难不成你窥探到了什麽秘密?」
崔垒狐疑道。
谢渊摇摇头:
「难说有什麽收获,但我觉得应该有。」
崔垒凑上前来看了一会儿,一无所获,不由撇撇嘴:
「不下万妖山脉去麽?哥哥带你猎兽,三变境的大货也一猎一个准,保证你手镯血气蹭蹭涨,修为大进。两个小丫头现在都在炼化了,一夜之功,胜过三月。」
谢渊有些意外的看了崔垒一眼,原来这家伙扭扭捏捏,上来是想带自己刷怪?
这次劫难这麽多,两个大小姐也不用再磨砺什麽了,直接由几个当哥哥的带她们速刷万妖山,血气吸满,足以飞一般的提升修为。
说实话,体验过这里血气之精纯之後,谢渊有些心动,但眼前的,显然才是更重要的东西。
【《先秦方士手札》(残):(5/10)】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崔兄,谢过好意,我还是在这继续参悟吧。」
「书呆子!」
崔垒骂了一句,自顾自走了。
到得下午,谢灵韵上了来。
谢渊见她一身气息大大增强,近乎接近三变境,提升快得简直不可思议,知道她吸收血气的效果极好。
「你真不一起去麽?除了修为,山里还有许多秘宝,比如……王启诗给你的那双星拱月。类似的也有一些。」
谢灵韵问道。
谢渊怦然心动,双星拱月是内家神药,对他修行大金河功极为有用;
大金河功的效果,他这次已经彻底感受,将其定位了自己修行的重点。
如果能再收获几样双星拱月这般神草,大金河功甚至有机会短时间内晋入第九层,匹配他当前的境界……
谢渊想了想,还是叹气道:
「我就想在这看个明白。」
谢灵韵摇摇头,显然不抱希望:
「随你。」
此後无人再来劝他,谢渊虽有遗憾,但觉得眼下的才是最紧要的;
神草可再得,但出了这个遗迹,再想将先秦方士手札怼满就不可能了。
终於,第三日。
【《先秦方士手札》(残):(10/10)】
谢渊看到最後一点加了上去,精神一振。
眼前倏然变化,那隐隐的书册虚影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先秦方士手札》:(1/100)】
谢渊眨了眨眼:
「十个碎片合成一个完整手册?」
他脑海中陡然出现了全本的《先秦方士手札》,从序言到末尾,一个字也不差。
谢渊嘶了一声,倒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不过也不算吧,从黑天书里都能悟出天隐术丶天幻术这等完整的顶尖秘法,对着残本在藏书室补完也不算什麽。
他立即在脑海中看起这本手札,渐渐沉入进去。
片刻之後。
「什麽玩意儿?」
谢渊眉头一蹙,看得一头雾水。
倒不是看不明白,而是看得太明白。
这里就是些方士采气修行丶种药炼丹的经验谈,跟他看过千百遍的序言所说,如出一辙。
但这些玩意儿,若是对照修行方法或许还能查缺补漏,但本身不是什麽法门,谢渊感觉仿佛毫无用处——
哪怕是法门,上古内丹术现今也用不了了吧?
谢渊感觉有些亏,若只是这般收获,看看前人日常,还不如去下面猎妖。
但他旋即看到面板上的新条目,沉吟一下,舒了口气。
如果只是得到完本的《先秦方士手札》,或许得不偿失。
然而看起来还有後续。
面板总能化腐朽为神奇,既然上面出现了这本册子,那後面再继续研读看看。
不过这一百点显然现在是看不完了,而且脑海里已经有了全本,以後便能出去慢慢看。
谢渊站起身来往外面走去,准备去探索下万妖山。
那里面的收获,他还是挺眼馋。
不过谢渊刚刚下到第八层,就看见其馀六人,皆在此处。
看到六道目光齐刷刷的投射过来,谢渊愣了下:
「正好你出来了,再不出来我们就要进去叫你。」
崔垒咧嘴道:
「你看看手镯。」
谢渊闻言,心中一动,感受了一下。
果然发现天地的封锁已经解除,出口再度打开。
谢渊露出笑意:
「看来可以出去了,那我们先探索一下……」
王启文咳嗽一声:
「就是为这个来此找你。天地封锁而再开,通道已经不稳,我们需要尽快脱离遗迹,不然恐怕真会被困在此处。」
「啊?」
谢渊脸色垮了下去。
他还没上车呢,速刷车队就要走了?
王启文叹了口气:
「姚公子,之前就劝过你……在上面最终还是没有收获?」
谢渊一脸遗憾的摇摇头,语气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道燃火使藏着什麽秘密,但一直没能找到。正说放弃,结果就该回家。」
几人从他神色看不出端倪,只是心中不以为然,早跟他说过许多次,自己固执,如今没得收获,不怪他人。
不过相比这里一地尸体,能活着回去,或许就是最大收获了吧。
王启文看着仅存的几人,有些感伤。
但他同时又有些庆幸,在这场劫难之中,还好亲妹活了下来。
而听过王启诗讲了前因後果,王启文只觉得,谢渊功不可没。
他扫了一眼谢渊,微微点头:
「诸位,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吧。」
几人都是颔首,他们这两天的收获不算小了。
王启文催动秘法,将所有人的玉镯串到一起,包括死难者的。只是有许多人的尸体若是流落在万妖山中,早已经被啃噬得荡然无存。
白光闪过,谢渊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耳边顿时响起喧嚣,他睁开眼睛,发现回到了重山之中的那个祭坛,而周围密密麻麻,全是世家之人。
「天川!」
姚云武看见姚天川出现,顿时松了一口大气;然而他看向站立的这寥寥几人,心中剧震,声音都有些颤抖道:
「其丶其他人呢?」
谢渊看了一眼,三变境的几位姚家子弟躺在地上,被一并带了回来。
至於姚天赐丶姚天丰,已经化作滋养万妖山的一部分。
他面露沉痛道:
「七哥丶十一弟……遇害了。是我无能,没能护住他们。」
姚云武面色沉凝,这两个家伙死了其实没太大关系,但那三个三变境的姚家子弟死了,对现在人才凋敝的姚家来说,简直是难以言喻的重创。
不过不止是姚家,其他七家个个损失惨重,甚至太原李家全军覆没,一时哀鸿遍野。
相比之下,姚家最重要的苗子姚天川逃出生天,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且……
「你三变境了?」
姚云武脸色震动。
谢渊点点头:
「小有突破。」
这才几天就突破了?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麽?
他们只知进去不久,祭坛就变成了一块死石头,不由焦急万分;好不容易解除了封锁,众人出来,就成了这幅模样——
总共存活的,刚刚十人。
除了上了御兽宗的谢渊七人外,一重山竟然还活了一只小队,便是固北袁家的。他们运气好,在撞到魔教徒之前,魔教徒就被谢渊斩杀乾净,而後发生异变,他们就躲在一重山下面,安安稳稳的度过几天,甚至都没被人找到。
但一共进去了近五十人,只有十人生还,可以说实在是一场浩劫。
随後,他们目光炯然,齐刷刷的看向谢渊。
这姚家小子,立了天功了!
若不是他,恐怕这次全军覆没,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这姚天川,不止一人杀掉一重山的三名魔教徒,竟然还给了那描述中无可匹敌丶到达宗师实力的燃火使致命一击!
算下来,六名强大的魔教徒,五人直接死於他之手。
他怎麽会有此等实力?匪夷所思。
众人尽皆感叹,果真是姚家晨星,不负盛名。
王俊林忍不住开口道:
「姚贤侄此次,真是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於将倾!好,好!」
姚云武背脊挺得笔直,用力拍拍谢渊:
「天川,做的不错,回去之後家族必有嘉奖。」
他对谢渊将他儿子赶出此次队伍的那一点不满荡然无存,甚至还生出感激来——若非如此,恐怕今天感受丧子之痛的便得多他一人。
众人异口同声的称赞,一时将谢渊捧成八大世家的救星一般。
不过旋即,马上有悲痛的宗师眼睛发红,盯着旁边一人:
「钱玉麟,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麽情况?」
钱家宗师钱玉麟脸色惨白,喃喃道:
「我丶我不知道啊?」
「你放屁!」
平日文雅的李家宗师勃然大怒,此次除了钱家,就太原李氏六人全部殒命,其他家好歹有个独苗。
他呛的一声拔剑,指着钱玉麟:
「你钱家竟然放进魔教狂徒,肆虐杀戮,罪该万死!」
周围如此多的宗师隐隐将钱玉麟围住,顿时让他浑身僵硬,完全不得反抗:
「诸位,我真不知是什麽情况……」
「这几个是不是你家族的人,你不知道?」
钱玉麟嗫嚅半晌,低声道:
「我只听说是分支族人,并不认识……」
他是真的被蒙在鼓里,接的是家主命令。但此时这样说,显然众人都不信,直接将其先行拿下。
宗师们都是面色沉凝,发生如此大事,各家损失惨重丶善後事宜且不提,钱家到底意欲何为?
姚云武在谢渊身边凝重道:
「这钱家……恐怕,江南会有一场大风波了。」
身为钱家的铁杆盟友,他却根本不知钱家是什麽谋划。
然而因为这层关系,他感觉得到,周围的宗师隐隐也在关注着他。恐怕要不是此次是谢渊力挽狂澜,此时连他都要被直接拿下,不由心中倍感压力。
谢渊默默点头,看着各家直接通过各种手段开始像族里发信,预感钱家一定不会好过。
但钱家这麽干,到底是为了什麽?谢渊也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後面的事情,不是他管的了的了。钱家本就罪该万死,这次自寻死路,得其所哉。
倒是姚家好像无形中被他拉了一波声望,非他所愿……无妨,他这身份还大有可为之处,後面再看便是。
仅剩的几人里,大部分应该看不破他的伪装;唯一有可能察觉他异样的谢灵韵,还不一定真正察觉。
不过就算她知道,以她性子,欠了自己不止一命,当不会揭发。
谢渊悄然看了一眼谢灵韵,哪知大小姐恰好望了过来。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谢渊微微点头,又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
结果他刚刚转头,谢灵韵直接朝他走来。
谢渊有些讶然,却见谢灵韵抬手,递给他一株幽绿色的异植,其上开着十字星般的金色花朵:
「星神花,应该比双星拱月好一点。正好你没在下面有所得,拿着。」
谢渊见是这同为内家神草的天材地宝,张了张嘴:
「谢小姐,这是你的收获……」
「别废话。我得你救命,自然要有所回报。不过一株星神花还抵不过我的命,日後但有所需,随时唤我。」
谢灵韵直接把星神花塞给他,然後看了他两眼,转身回去。
旁边不少人注意到这一幕,顿时眼神有些奇异。
众人都想到了那个没有结成的婚约,一时都在评估这其中的可能和影响,特别是钱家显然要出事,姚家该如何自处?
老狐狸们眼中没什麽年轻人的烂漫,脑子一转便想得更为深远。
姚云武心事重重,见这里也没再多事,让赶来的姚家下属将三具尸体收殓,然後先行离开。
谢渊和几个并肩作战过的世家子弟一一招呼,虽然对世家依然有许多看法,但这几个战友也算结下一份情谊。
特别是两位姑娘,从一重山直接杀到二重山後,共面化形境的恐怖猿妖,险死还生,直上天梯,这份体验是忘不了了。
他和王启诗郑重告别:
「王姑娘,再会了。」
王启诗张了张嘴,而後眼眸低垂,柔声道:
「姚公子,後会有期。」
谢渊又和谢灵韵告别,不过却见她只是看了自己两眼,点了点头就撇过头去,便也没有多说,转身离开。
他刚刚转身,谢灵韵又将头转了回来,紧紧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谢渊随着姚云武往崇山峻岭外走去,心中思忖:
「在姚家应该能再呆一阵,特别是有慕姑娘支持,我也是背後有人的——至少跑路没问题。
「此次之後,我在姚家的地位无法撼动,应该能接触更多秘辛丶更多宝物,薅更多的羊毛。
「回去之後,肯定有不少奖励,再加上这次的收获,可以稳固在三变境之中,好好提升一下实力。如果大金河功也到第九层,那三变境中也不怕几个了。
「然後,就是这两样东西。」
【佛韵:(7/9)】
【先秦方士手札:(1/100)】
回去之後,下一个目标便是先将这两样进度推进圆满,看看到底是有什麽效果。
他有预感,这两样东西,将会带给他极大的好处,可以使他的实力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的那种好处。
邕阳。
钱家祖宅。
一脸苍老的姚亦隆快步在钱家走着,一路无视下人的阻拦。
「姚宗师,请稍等……诶,姚宗师,你不能直接进去!」
「你们老太爷呢?」
姚亦隆压抑着怒喝道。
「老太爷没在?这……不知道。」
旁边的钱家人都有些诧异,摇了摇头。
姚亦隆脸黑如锅底,在钱家四处找人,结果却一直没看到钱家老太爷丶邕阳伯钱无病在哪里。
直到一名钱家宗师出面,才将暴走的姚亦隆拦住。
「姚宗师,这里不是你金陵,请不要乱走,以免闯入禁地。」
这宗师冷冷道。
姚亦隆脸现怒色:
「我问你,邕阳伯呢?」
「老爷子?我不知道。」
这名宗师摇摇头。
姚亦隆实在忍不住了,直接低吼道:
「我让你们帮我杀姚天川,是让你们杀他一人就够了,你们不是本来就想杀他吗?结果你看看,你们干了什麽?你们闯这麽大祸,是想害死所有人吗?」
那名宗师有些莫名其妙,皱眉道:
「姚宗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东西。」
姚亦隆死死盯着他,发现他确实一脸疑惑,不由怔了一下,随後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露出冷笑:
「你们居然也被瞒着,哈哈……真是可笑!」
他袍袖一拂,转身就走。
「等等,姚宗师,到底是什麽意思?」
那人想要拦住他,却被姚亦隆直接闪开:
「嘿嘿嘿,你们钱家要大祸临头了!」
那名宗师眼睁睁看着姚亦隆远去,不由眉头紧皱,生出不详预感。
姚亦隆回到自己在这边的住处,想了想,心中愈发不安:
「不管他了,这事已经翻天,无论如何瞒不过去,我真是被这老匹夫害惨。
「姚家已经回不去了,我得早做打算。」
他在房内来回踱步,莫名感觉这里也不安全,收拾行李就准备走:
「不成,不能留在江南!走得越远越好——乾脆去西漠!」
姚亦隆直接打定主意,拿着简单的行李就要往门外走去。
然而他刚一转身,浑身就完全僵硬,如坠冰窖。
一个面目模糊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悄无声息。
他……什麽时候来的?
姚亦隆咽了口唾沫,发出苍老沙哑的声音:
「老六,你何时过来的?」
秋风楼主飘忽的声音响起:
「你都收到消息,我自然比你更早。」
姚亦隆沉默片刻,然後慢慢道:
「老六,你是伯父看着长大的,当年你刚出生,我还给你换过……」
「二伯,你还记得我让云蛟给你带的话麽?」
秋风楼主忽然道。
姚亦隆顿时想起当时的话,苍老的心脏慢慢加速。
滴答。
滴答。
他这才注意到,血液从秋风楼主的背後不断滴落,滴在地上,发出让他心颤的声音。
他的眼睛不由越睁越大。
他看着秋风楼主将手从背後伸出来。
那只手上面,提着一串人头。
秋风楼主将人头抛在姚亦隆面前,淡淡道:
「啊——」
姚亦隆喘着粗气,发出一声老猿般怪异的惨叫,然而他才叫了一半,声音就戛然而止。
秋风楼主收回了剑,看着那苍老的头颅滚落在地,哼了一声。
他随手丢了一个秋风楼的特制火摺子,房间内顿时燃起大火,将姚家二房全部点燃。
「愚蠢的老东西。」
声音尚在回荡,秋风楼主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江南处处生机,繁花似锦,春色正盛。
一处僻静的花谷之中。
花树深处,隐藏着一座雅致的宅院。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湖泊水榭,景色非凡。
暖阁之中,有厚重的珠帘,其後隐藏着几个人影,看不真切。
而在珠帘前面,一个苍老得如同骷髅的老者坐在木质轮椅之上,容色枯槁,带着一丝乾巴巴的微笑:
「这次世家……损失惨重,自八门之乱之後丶从未有过,也算丶你们丶达成目标了吧?」
他的声音一顿一顿,就像年老失修的风箱。
珠帘後似是传出笑声,有一道缥缈无比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所以?」
老者眼睛大亮,从轮椅上稍微支起身子,双掌下意识的捏紧把手:
「所以,你们答应丶给我的延寿秘方,给我!」
那淡淡的声音沉默了一下,再度响起:
「钱无病,你都活了这麽久了,为何还怕死?」
「呵呵,愚蠢丶的问题。」
老人笑了笑:
「活得越久,自然……才越怕。」
里面的声音飘飘忽忽道:
钱无病听到那辨认不出男女丶辨认不出年纪丶甚至辨认不出位置的声音,脸色渐渐显得焦虑。
他一直不知这人到底是魔教的哪一位大人物,但既然对面承诺能帮他延寿,那他便愿意赌上一切。
「先生,我丶连我钱家……都卖给你了。难道丶不值得这丶延寿药麽?」
钱无病表情淡淡道。
那声音嗤笑一声,似是有些嘲讽:
「世家之人,千奇百怪。既有为家族肝脑涂地的,也有你这样卖掉全族的老祖。」
钱无病面无表情,似是早已麻木:
「我丶若死,不过归於丶虚无,家族又……与我何干?」
他脸色显出一丝阴霾:
「若不是丶那丶李星拓,我本还可丶延寿二十年。要怪……就怪他!」
他开辟的夺命邪法本来仍然可用,然而撞见李星拓之後,受了重伤,大限将至,一般的延寿法门已经无效。
於是他搭上了魔教的线,甘心奉上一切,哪怕引狼入室,只为再延寿命。
珠帘里响起了笑声:
「那你答应我们的条件,我还得感谢李星拓了?」
钱无病面色沉凝,喘着气道:
「先生,我时日……无多,还请赐药。」
「任务都失败了,哪里还有药呢?」
飘飘忽忽的声音似乎就在钱无病的耳边响起。
他面色骤然变化,喘气声愈发剧烈:
「我按照……你们所说,将……人带入。事情不成,是丶你们不力,与我何干?」
「我只知道,任务失败了。」
淡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毋庸置疑。
钱无病脸色发沉,默然许久。
然後,他突得吸了口气,乾枯的身躯如同气球充气一般膨胀,嗓音也变得洪亮:
他一句话的每个字声音都越来越大,直到最後,已经如同雷鸣,响彻山谷!
钱无病陡然从轮椅上飞出,飞入珠帘,身形矫健,如同闪电,哪有半截入土的样子?
飞龙榜上位列第八的宗师,纵然老朽,也是强横无匹。
只是瞬间。
时间如同倒流,钱无病又从里面倒飞而出,甚至在空中也与之前的姿势一模一样,却是倒放!
他飞扑丶离椅丶将要起身丶蓄力丶坐在轮椅丶缩在上面,而後又变成垂垂老矣的模样。
只是他的面容,上面是无比的惊骇,喉咙嗬嗬:
「是丶是你!别杀我!我愿侍奉左右,做您奴隶,做您的一条狗!我愿效犬马之劳!」
「一条马上老死的狗,有什麽用?」
缥缈的声音传来。
钱无病咽了口唾沫:
「您只要给我延寿药,就收获一个强大的属下,甚至包括整个钱家……」
「哈哈哈。」
一阵笑声响起,随後逐渐低沉:
「我为什麽要浪费延寿之药,在你这样的废物身上?
「鱼儿,把他推到外面树林里去。嗯,别在宅子里杀。」
「是。」
一名高挑的绝色少女捞开珠帘,从里面钻出,然後走到轮椅之後,将钱无病慢慢推走。
钱无病想要起身,然而他陷在轮椅里面,不知为何竟然分毫动弹不得,就如同一个真正的瘫痪老者。
他一脸惊骇,想要惊呼丶想要求饶,却连发声的力气都迅速流失。
吱呀……吱呀……
绝色少女推着发出吱呀声的轮椅,渐渐走远,消失在花树丛中。
「丽丝死了,星儿,该你出去了。」
低低的声音响起。
一道有些兴奋的娇柔嗓音大声的回答:
「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