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朴的小屋里静悄悄的。
门窗紧闭,昏暗的烛光在书桌上静静跳动,只能照耀一尺见方。
在桌後的秋风楼主,周身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暗淡的月色从他背後的纸窗中照射进来,让他永远模糊的面容更加看不真切。
在无形的沉重压力中,谢渊微微低头,沉声道:
「属下不知。」
幽暗的目光似乎扫视着他,然後秋风楼主没有特点的声音淡淡道:
「近日族里被盯的紧,那些老贼虽然老而不死,但是也夹紧尾巴做人,结果还是被苏行堵住好几次。
「你有没有什麽想法?」
谢渊心里微微一紧,不过如今的他自然不会七情上脸,连呼吸心跳都没有分毫变化。
在秋风楼主面前露出一点破绽,大概就是死字。
但谢渊也非吴下阿蒙,只是眉头微皱,飙起演技:
「此事有些蹊跷。
「或许族里……真有人心思不齐?」
他语气似是而非,说的是或许,实际上是肯定。
在大族里一房一个想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姚家内部不知多少个山头,谢渊这样说,显然是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态度。
秋风楼主不置可否道:
「族里纵然有人不识大体,但此事能获益的那些人,还没胆子这样做。
「你知道我这次找你来何事麽?」
谢渊摇头道:
「属下不知。」
理论上他已经脱离了秋风楼,正式回归了姚家本家,不再受秋风楼主的管理。
但他既然来了,肯定还是以属下的态度自称;这尊大佛对他在姚家的支持几乎没有保留,若真是姚天川,当心怀一百二十个感激。
秋风楼主的态度有些莫测,他这样问,谢渊觉得大概率叫他是跟内鬼——也就是他自己有关。
但他不信是自己暴露,不然的话,就不会是这样问话了。
果然,秋风楼主下一句就说了他的用意,然而瞬间就让谢渊怀疑起自己:
「我怀疑,是谢渊那厮潜伏进楼里来了。」
「……?」
谢渊下意识生起了跑路的冲动。
这是专门戏弄他来,玩猫抓老鼠呢?
「之前『信使』被杀死,整个货运线路被破坏,我想了许久,最可能的人选便是那谢渊。能对姚钱两家这事如此大恶意的,又有能力做到此事的,想来想去也就是他。
「他逃了很久,不知所踪,看起来还是在江南暗中潜伏,一直在调查。
「这厮潜踪匿行了得,摸不到行踪,连我也觉奇异。
「而他杀死信使,拿到许多证据,仍然还对此不依不饶,下一步,你说他会做什麽?」
眼见秋风楼主看着自己,意存考校,谢渊试探道:
「他……难道敢潜伏进咱们秋风楼里来?」
秋风楼主慢慢的颔首,谢渊虽然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是甚至从他的动作中感觉出了凝重来。
「说不定,他就在我面前晃荡过。」
秋风楼主慢慢道:
「以此人心智胆识,能力手腕,我揣摩他的心意,这样发展会是大概率。
「他此时说不定就在楼里,暗中调查那些老不死的线索,毕竟那些护卫,都是楼里所派出。然後他有了收获,一有机会就传递给苏行,里应外合,故而才有了那麽大的效果,闹得家族人心惶惶。」
「……」
谢渊心中念头翻转不定,但渐渐有所猜测。
他一脸难以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谢渊安敢羊入虎穴,在楼主你面前作死?」
秋风楼主语气深沉道:
「这小子手段繁多,胆识过人,有什麽不敢?我判断他此时就在秋风楼中,八九不离十。」
谢渊闻言,面上露出严肃的表情,痛恨道:
「这谢渊,当真这麽有勇有谋?这个家伙……真是心计过人,狡滑如狐,实力非凡,不可小觑!」
他骂了一连串,越说越像夸。
秋风楼主皱眉瞥了他一眼,不满道:
「也不要长他人志气,哼,他虽然的确有几分本事,但既然本座有了预料,再让他出现在我面前,一定不会让他好过。哼,自以为潜踪之术天下无敌,等本座撞见他,让他明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麽滋味!」
「楼主英明!明察秋毫,神目如电,想必那谢渊决计逃不过你的眼睛!」
秋风楼主一摆手,制止了他的马屁:
「谢渊既然进来,那就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而且必须要尽快找到他,不然让他知道更多的秘密,还不知道会对姚家对秋风楼造成什麽破坏。
「姚家现在是朝廷和世家都在盯着,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必须要小心,要尽快。
「但眼下我不可能一个一个去排查,必须要交给一个可靠的人来完成这任务。
「斩云,我唤你来,便是为此。你进境喜人,本来你在家族里潜心修炼,我不想打扰。然而现在楼里上下,除了你,我甚至连云蛟都有所怀疑,不敢尽信。
「只有你可堪信任,所以临时将你再叫到楼里来,交给你这个任务——找出谢渊。这事我和家主已经说过,他也同意,毕竟谢渊此人,实为我姚家的心腹大患。」
谢渊手指着自己,三分受宠若惊丶五分故作镇定丶九十二分的淡然自傲:
「楼主,我吗?」
「对,就是你。」
秋风楼主重重点头:
「斩云,现下你成了楼里我唯一可以百分百信任的人。」
谢渊沉吟一下,用力一抱拳:
「谢楼主抬爱!但是楼主,容属下多嘴,既然那谢渊手段通天丶智计超凡丶实力难测丶天赋绝伦……咳,既然那谢渊如此厉害,他可能是楼里任何人,属下一样有可能被他顶替,楼主为何不怀疑?」
「谁说我不怀疑?」
秋风楼主淡淡道,不过嗓音里有几分赞许:
「但你能想到这里还说出来,足以说明你问心无愧。斩云……把你的大金河功用出来。」
谢渊闻言,毫不犹豫,摆了个架势,双掌相对,室内顿时隐约有了波涛之声。
磅礴的劲气如同大江的浪涛在他的双掌间翻腾不休,微不可查间似乎能看到浪有四层,正合大金河功的四曲劲力层次。
秋风楼主眼中露出欣赏:
「第八层的大金河功,也是那区区谢渊能修炼得出来的?
「不说他去哪里找功法,就算给他三五年,也不见得能修到这个层次,更何况他若顶替你,这才几个月?
「这点时间,别说是他,就算是灶教之主丶圣女,或者玉虚丶智灵,让他们在这个修为这样修行,也不可能到这个层次!
「大金河功就是姚家子弟最好的证明,特别是你这个修为丶这个层数,就是你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明。纵观姚家近几十年来,唯有你有此等天赋!
秋风楼主罕见的露出笑意:
「而且你竟然这样问,便更不可能是他。」
「……」
真正的姚天川,可远没有这份天赋,你们对自家的孩子还是太自信了……
谢渊默默拱手:
「谢楼主信任。」
秋风楼主摆摆手,难得的语重心长道:
「天川,万妖山里你做得很好,狠狠的给我姚家长了脸,成长亦让人吃惊,有此收获,我和家主都十分欣慰。
「但你不能止步,也不会止步。这只是你第一次震惊世人的舞台,从此之後,姚家晨星当闪耀长空,逐渐压得其他天骄不敢抬头,成为唯一的那颗星。
「等到那时,你就是光照大地的骄阳。」
秋风楼主似乎有些激动,声音洪亮:
「一个谢渊与你比,如同蚂蚁比之大象,蝼蚁比之飞龙,他决计不会是你对手!
「去吧,将他找出来,将他带到我面前!让他知道,敢入秋风楼,就不要想着回去了!
「这个令牌给你,但凡秋风楼的下属,见此令牌皆如见我,即便是春三娘,亦会听你号令!
「好好干,我要尽快见到结果,去吧。」
谢渊接过一个菱形的黑色令牌,似是寒铁制成,入手十分沉重,冰冷逼人。其上没有繁复纹饰,只有中间一个血淋淋的「杀」字,如同是刚刚用鲜血写成,还在不断流动,充斥着让人心寒的杀意。
他捏着令牌,用力一抱拳:
「谢楼主!属下必定不负所托!」
秋风楼主摆摆手,谢渊再次抱拳,然後转身矫健的离开。
看着谢渊离开,房门被关上之後,房间内再度寂静。
秋风楼主静静坐在那里,看着桌上一直摆着的一封信。
这封信就在谢渊在这的时候也一直大摇大摆的摆着,然而谨慎的谢渊一直都没有抬头,根本没看见。
信上简简单单写着几句话——
「姚兄亲启:
「余另外发现极有趣之事,与天川丶与你族最近困扰之事尽皆有关。
「但怕实是学识浅薄,误测天机,故而还需再去测验行走一番,多不三五日,便当能回返,到时便与兄把酒言欢,分享趣事,或许能让兄心神震动,神色震怖,一念及此,更让余心生欢喜。」
不长的简讯,落款只有龙凤凤舞丶透着一丝癫狂的两个字。
沈虚。
秋风楼主静静的看着这封信,然後又往门口看了一眼,似乎透过门扉,看到了早已走远的谢渊的背影。
他冷哼一声,将信件一扫,扫到了旁边去,不再去管。
谢渊默默回到了姚府自己的居所之中,没有惊动翠屏,心里暗暗琢磨。
「秋风楼主叫我去,只是让我去帮他查『谢渊』?
「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体会一把『堂下何人状告本官』。让我去查,自然能给他查的明明白白的。
「但此人的确是敏锐,不可小觑。就接触了那麽一次,不知道他把我的信息查了多少?竟然真的猜到我会直接跑进秋风楼丶跑进姚家来搞事情。
「只不过他觉察的太晚了,早在他知道之前,我就已经把身份坐实成铁好人,在你姚家的宝库上蹭吃蹭喝了。」
谢渊觉得既警惕又好笑,就算是被觉察到,但好像秋风楼主唯一能信任的人,就已经是自己了。
但还是有一个问题需要想明白,那就是秋风楼主叫他去,说的都是真的麽?
谢渊眉头微微蹙起。
秋风楼主的理由十分充分,其实是完全说得通。
在这个节点,他想到了谢渊,觉得最近可能是谢渊潜入暴露,看起来好像是逻辑通顺……
但谢渊总觉得,中间似乎差了点什麽。秋风楼主真就是灵光一闪,想到了这个可能,然而就十分笃定他就已经到了楼里?
他今天又叫自己,真的没有一点怀疑?
谢渊有些不确定。
「说是说得通的,但感觉中间或许还差了一些关键的丶让秋风楼主真的产生这『灵光一闪』的原因。」
谢渊有些沉吟。
这只是他的直觉,是他一直以来经历许多危险之後,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
他微微皱眉,秋风楼主现在应该仍是信任他的,但弄不清楚这个原因,他总觉得有些不稳当。
「就算真只是他心思缜密丶大胆判断,但既然他已经怀疑到『谢渊』头上,那自己再在这里久留,风险就会逐渐变大。」
不过在此之前,应该要先与慕朝云商量一下。
今天肯定不行……
谢渊看了看天色,老神在在的躺倒床上,摸了摸那个杀气四溢的令牌,丢到一边,埋头睡觉。
第二天开始,谢渊就按照秋风楼主的指使,开始在秋风楼里查自己。
他先是找了个据点,把在金陵的天阶丶地阶刺客都叫了过来。
这些人穿着各异,有花魁丶渔夫丶员外丶侏儒,还有更多的看起来平平无奇丶各行各业的人,等等等等。
说实话,谢渊虽然知道秋风楼里人才济济,但是也是第一次见到这麽多各行各业的杀手。等这麽多人聚在小院里,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让小院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谢渊拿着一个名册,一一点名,叫到房间内,细细盘问——
他当然知道这没有任何用处,但秋风楼主要说法,他只不过做给领导看,仿佛自己很忙碌的样子。
工作要留痕。
刺客们一个一个的进去,然後莫名其妙的出来,许多人甚至心中腹诽,明明是不该说的很多东西,都在谢渊那楼主令牌的威逼利诱下吐露,这下知道他们秘密和把柄的人便又多了一个。
说是秋风楼公平公正,不问出身,只有代号,实际上这斩云人没杀几个,还不是拿着楼主给的身份作威作福?
他们心中尽管不满,却也不好多说什麽,只是对秋风楼无形之中多了一点点怨气而已。毕竟秋风楼的凝聚力,靠的高额汇报丶进身之阶以及秋风楼主的恐怖威慑,真要说团结,那是一点儿也没有的,都是半卖身的打工人罢了。
「斩云小哥儿……」
一个骚媚入骨的青楼女刺客露出勾魂的笑意,笑得身上颤巍巍的:
「不知你今天这般大张旗鼓,是为何事啊?」
谢渊瞥了她一眼,觉得她身上的香水味实在是太浓,不由皱了皱眉:
「无可奉告。」
「哎哟喂,这麽生分干嘛?」
青楼女声音糯得就跟在闺房中一样,媚眼如丝:
「斩云哥哥,你要是想的话,奴家懂三十六门秘法丶七十二种技艺,保证一时三刻就让你飞上云端,神仙也不换。要不现在我就给你试试?」
「你的本名叫王翠花?」
谢渊面无表情道。低劣的美人计,对他没什麽作用。
「……」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入楼之後就改了名儿……」
「你什麽时候入的楼改的名?」
谢渊问道。
「启元三年正月。」
王翠花随口答道,看了他一眼:
「你手上不都有记录吗?」
谢渊没有理她,继续问道:
「为什麽入楼?」
王翠花脸色有些变化:
「你手上那册子写着呢。」
「为什麽入楼?」
谢渊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哦,他现在本来就是。
王翠花沉默一下,笑道:
「不是被卖进来的吗?」
「你很不满意?」
谢渊看着她。
王翠花无所谓的笑笑:
「那时是不满意,哪有被卖到窑子又被逼着杀人的女孩儿是满意的?不过现在倒没什麽,我对楼主忠心耿耿!嘻嘻。
「真的,现在我修为不低,藏的银票麽,比我爹经商一辈子都多。若不是被拯救到楼里来,我大概只能当个平平无奇的富家小姐,和个平平无奇的公子哥儿成婚,生个平平无奇的大胖小子,或许生几个,哪有现在的日子有意思?」
王翠花搓了搓自己夸张的花指甲,百无聊赖道:
「那种一眼望到死的日子,一点儿刺激也没有,过那种生活不如把我杀了。还是现在的日子有意思。」
谢渊认真的打量了一下她的表情,微微点头:
「你可以出去了。」
王翠花看着他,若有所思,然後又露出媚笑。
「斩云小哥,真不试试奴家麽?奴家可是号称『绣口一张丶就是半个秦淮』哦~」
谢渊听得有些耳熟,瞥了她一眼:
「你还是以诗文见长?」
「诗文?诗文哪比的了奴家的唇舌功夫。奴家这诨号,是说来秦淮河的男人,有一半我都尝过,吐出来的能把秦淮河道都灌一半呢。」
王翠花妩媚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谢渊顿时升起生理的不适,沉着脸道:
「你可以出去了。」
王翠花见他模样,瞪了瞪眼睛,捂嘴嬉笑道:
「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不可能啊!」
可是看他的表情,王翠花顿时笑弯了腰:
「哎哟喂,好久没见到这麽纯情的公子哥了,你们姚家的到了我这儿,哪个不是先解腰带?嗨,斩云小哥,乾脆我帮你把腰带解了,姐姐等会给你包个大红包!」
眼见王翠花手都要伸过来,谢渊轻哼一声,用了真力:
「听不懂我说的是麽?」
王翠花身子顿时一僵,看了谢渊一眼,眼神惊疑不定。
她是秋风楼的天阶刺客,即是在楼里,天阶刺客也没有那麽多,个个地位基本都在宗师以下到顶了。故而她见着谢渊,也才言笑无忌,什麽都满不在乎。
以她的实力,说不定什麽时候就突破了,成为秋风楼的第二个春三娘;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一辈子都卡在这里,宗师天堑,毕竟没那麽容易。
然而以王翠花的实力,刚刚谢渊认真起来之後,那刹那的压迫感让她心中大惊,这是一个刚刚突破气血三变境不久的小年轻该有的?
浑厚的内息霸道无匹,竟然让她都生出些难以抵御的感觉,眼神一下就变得清澈。
联想到姚家声名远播的大金河功,王翠花暗自龇牙,表情变得平静:
「斩云兄,那我就告辞了。」
谢渊摆摆手,看着王翠花出去,然後又唤了下一个。
虽然是做做样子,但这样也有许多用处。
至少把这些平时秘不见人的刺客都认了个脸熟,这些家伙个个都是三变境以上的经验丰富的刺客,即使在秋风楼中也不是等闲。
二来,秋风楼是个以强权聚合在一起的组织,大部分的威慑力全赖秋风楼主的强大武力和背後世家的无形威慑。实际上,楼中有许多人,如同王翠花一般,由於其本身的来路,应对秋风楼心存恨意。
只不过现在秋风楼能提供好处,他们也就在这里容身,若是有朝一日秋风楼出现了倾颓的趋势,这些人不仅可能是第一批跑路的,甚至可能会给起火的大楼加一把柴火。
谢渊默默将王翠花这些人暗暗记下,几天过去,就把金陵能叫到面前的人全部过了眼。
这一下,哪怕春三娘——其实也就是慕朝云,恐怕也没有他对秋风楼的实力了解之深。对许多刺客来说,被掌握了真实身份,就相当於被拿到了命脉。
在整个秋风楼中,谢渊掌握的人员底细已经仅次於秋风楼主。
不过在这之後,谢渊也就暗暗心惊。秋风楼能作恶多年,春雨楼屡剿而不倒,实力果然非同凡响。其中天阶刺客的数目,几日来仅他见过的就有十人以上,这还不是全部。
天阶刺客这等实力,都是三变境中的强者,高手中的高手,秋风楼一个刺客组织能聚集起这麽多高手,虽然和刺客生死搏杀丶养蛊式的培养更易出战力强大的武者有直接关系,而这一类武者很可能不能再进一步。
但是这些高手就是高手,秋风楼的实力,或者说钱家大变之後,直接就能算作姚家背後的实力,实在是不可不重视。
谢渊心中有数,多了几分知己知彼的感觉。
等装模作样的排查了一遍,谢渊又大摇大摆的去了簪花楼,不像以往遮掩踪迹。
反正拿着令牌,秋风楼主本来就说可以去找春三娘,谢渊的确要去和慕朝云商议一番。
看着谢渊大摇大摆的进来,已经得到消息的慕朝云默默探查周围,确认无误之後开启了阵法。
「我已经暴露了。」
谢渊神神秘秘的如同一个谍子。
慕朝云眉头下意识的皱起:
「暴露了你还能走来走去?」
「但『我』还没有暴露。」
谢渊神秘莫测的说道。
慕朝云无言半晌,才道:
「说人话。」
「嘿嘿,模仿你们这些人说话还挺有意思。」
谢渊笑了笑,才把那天在秋风楼主书房里听到的和盘托出。
慕朝云听完,果然也有些不解:
「秋风楼主心计深沉,想到你潜伏入秋风楼里好像也不奇怪。只不过……」
片刻之後,看着横七竖八的算筹,慕朝云解读出结果,眉头顿时紧紧皱起:
「怎麽跟那人有关?」
「跟谁?」
谢渊立即问道。
「那个止空山弃徒。」
慕朝云低声道:
「是他给秋风楼主出的主意?」
谢渊眨了眨眼睛,不解道:
「他?慕姑娘,你之前说他完全被你握在掌中,他的实力你十分有数?按理说,这种水平的天机士,应该看不透我的天隐术才对。不然我不早就被秋风楼主逮住了?」
慕朝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他的实力虽然不如我,但是也不可小觑。不过你说得对,之前有我干扰,而现在你的天隐术已经大成,修为也慢慢涨上来,他无论如何算不得你。正因如此,才更显奇怪。怎会和他有关?」
慕朝云一直默默关注着这个沈虚,没有让他出么蛾子的机会,只等时机成熟,就要将这个助纣为虐的妖人除掉。
只不过沈虚谨慎非常,一直在姚府最深处深居简出,谢渊都不知道姚府里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慕朝云眉头微皱,心里隐隐有不好的感觉。
她想了想,又重新整理算筹,以沈虚为题,开始计算。然而过了片刻,她双眼微睁,有些惊讶道:
「他什麽时候竟然已经出了金陵?」
「他现在在哪里?」
谢渊好奇道。
慕朝云抿着唇,算了许久,目光显得有些凝重:
「找不到他……他似乎筹备了许久。」
谢渊正有些紧张起来,又见慕朝云呼了口气:
「无妨,既然出了姚府,那没了金陵姚府千年气运襄助,我这次乾脆彻底了结他。
「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实力胜过我,还以为他留的後手我没有发现,却不知只是我营造给他的假象。这次做了准备便敢出门,便是他的死期。」
慕朝云飞速在室内布置起来,谢渊被赶到角落里,愣愣的看着慕朝云片刻间布置了一个复杂的大阵。
而後慕朝云站在阵中,手托天晶莲,脚踩天罡步,神情缥缈,如同真正的仙人。
……
洪湖。
一个面色苍白的披发男子出现在湖边。
他对着湖水默默掐算,而後嘿了一声,伸手一招,一团水球猛地从湖中升上,包着一条大鱼,飞到了他的面前。
水球如同鱼缸,大鱼在这半空的水球之中迅速的四处游动,然而就被困在了这牢笼里,片刻也出不得。
沈虚凝视着这大鱼许久,面色渐渐古怪,而後哈哈大笑道;
「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堂堂姚家,四处宣扬的自家天才子弟,原来早已入了鱼腹之中!
「我道那姚天川怎麽会有这麽厉害,原来不过是狸猫换太子,李代桃僵是也!
「真想知道姚老六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麽表情。他的脸还是一直那般平平无奇否?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虚有些癫狂的笑起来,苍白的面容都浮现了血色。
忽然,旁边跑过来几个本地村庄的稚童,看着那浮空的水球和大鱼,顿时一脸惊呼:
「哇!好厉害的仙法!仙长,你是传说里的仙长麽!」
沈虚止住笑容,看向几个唇红齿白的幼童,露出温和的笑意:
「你们喜欢?」
「喜欢!」
「那就送你们罢。」
沈虚拍拍手,将那水球推向几个小孩。
小孩顿时大喜,纷纷期待的迎向那水球;不过有一个小孩落在後面,朝沈虚鞠了一躬,道:
「谢谢仙长赠宝!」
沈虚看向那最後的小孩,眼睛微亮,笑吟吟道:
「倒是个有礼貌的小机灵。可惜,可惜……」
「仙长为何可惜?」
那小孩年龄虽幼,谈吐却露出早慧来,显然比同龄人聪明许多。
「可惜天机不可泄露,你这个小娃娃,天赋好,命不好。」
「啊——」
几声惊叫蓦地传来,落在最後的小孩吓得一跳,歪头看去,顿时目瞪口呆。
那水球接近几个小孩之後,突然变大,如同有生命一般,直接将几个小孩包了进去。小孩入了水球,顿时憋得面色通红发紫,不断踢腿挣扎,然而却如那鱼儿一般逃不出来,很快没了力气。
最後的小孩吓得面色发白,两股战战。
然而即使见了这般恐怖场景,他依然保持着理智,一咬牙,拔腿便跑。
沈虚见小孩竟然跑如此快,又有些诧异。只不过他再快,也快不过秘法控制的水球,只是一眨眼之间,水球就追上小孩,将其包裹,如同那几个小孩一样。
沈虚挥了挥手,水球带着小孩和大鱼,慢慢飘飞,直入湖中。
然後,他提起的手蓦地松开,水球就扑通一声,带着里面的身躯沉入湖底。
「一群平民,和姚家晨星葬在一起,也算是造化了。」
沈虚负手悠悠道。
随後他面容有些自得,呵呵笑着:
「你谢渊算不得,是我学艺不精。你姚天川算不得,是姚家千年气运相佑,也很正常。
「本来我发觉不了,是个死局。
「然而偏偏我对着你『姚天川』,算出了煌煌气象;而後心血来潮,再拿你八字一算,你突得又在洪湖里了!
「有趣有趣,我再算你,再算谢渊,虽然都没结果,然而即使是没结果,也是一种结果。」
沈虚眼中精光一闪:
「无果之算多了,但无果的迹象如出一辙,你这『姚天川』,和谢渊是什麽关系呢?呵呵,哈哈哈!
「慕道友,这一阵,终究是我赢了!」
他正自大笑,忽然天空中乌云飘来,十分迅速。
湖面起风,波涛骤起,天上生出暗雷滚滚。
沈虚眉头一皱,敏锐的发觉这天雷不正常,竟似朝着自己而来!
「天雷术?不可能,我又没招惹玄真宗……是天机勾动的反噬!」
沈虚眼睛蓦地一睁,发觉自己一身天机术,怎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飞速运转,刹那间就被天雷锁定!
他这才发觉自己和慕朝云的气机勾连已深,早就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她拿住。
沈虚须发皆逆风狂舞,身上诸多玉佩秘宝纷纷炸碎,尝试着反击。然而他骇然发现,往常以为的天机术新手,这次竟然强大的不可撼动。
他甚至可以看见一朵幽暗的莲花和无暇的水晶,镇压在自己的命宫!
「完了。」
沈虚脸现绝望,看着在乌云中酝酿的雷电,已经粗如水桶。
他脸色惨白,蓦地拿出一根笔,在虚空连点,仿佛还想垂死挣扎。
然而天雷陡然劈下,他的脸色在照耀天地的白光之下,显得更是炽白一片。
轰!轰轰轰!
雷霆连续轰击,不知勾动了多少天机之力。
等到天雷初歇,洪湖岸边已经多了一个大坑,里面一片焦黑。
除了炸飞到远处的断裂笔杆,世间再无沈虚任何踪迹。
……
陈郡。
郡城的山边还有一座小城,比郡城也差不离。
然而走到近处才发现,那小城的城楼上,写着四个古字,「陈郡谢氏」。
谢氏一族的祖宅庄园,几乎便是一座城池。
城池深处。
一座大院落里,有一片篱笆,篱笆里养了鸡兔许多,到处乱跑,生机勃勃。
谢灵韵站在篱笆旁边,将手中的饲料不断洒向篱笆里面。
那些饲料看起来平平无奇,然而小鸡小兔吃上一粒,顿时就跟充血一般,到处乱跑,仿佛在发泄着消耗不完的精力。
这饲料里面掺了万妖山的些许妖兽肉,拿来喂鸡喂兔,实在是大手笔。
谢灵韵撒完饲料,笑眯眯道:
「喂你们好东西,快快长大。」
随後她拍拍手,满不在乎的走开。
「娘!」
谢灵韵一下挽住妇人的胳膊,枕在她的大臂上,笑道:
「您怎麽过来啦?」
她的脑袋一蹭一蹭的,双马尾不断摇摆,看起来倒有点像开心的狗尾巴。
妇人有些无奈的摸了摸谢灵韵的头:
「你这孩子,怎麽这麽大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
「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小孩!」
谢灵韵嘻嘻笑道。
妇人面色柔和,又有些愧疚:
「是不是为娘这些年吃斋念佛,对你没有尽到关心?哎,你也知道,我发过愿,每天要在佛前诵念佛言万遍,有时候没能对你……」
「哎呀娘,你都说过多少遍了,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
谢灵韵笑吟吟道:
「我只是想您了。」
「说得我们没天天见一样。」
虽然这样说,妇人面色更显柔和,眼神深处也显得更为愧疚。
她摸了摸谢灵韵的头,然後才道:
「我今天一念完佛,就来找你,可知为何?」
「不是你想女儿了吗?」
谢灵韵撒娇道。
妇人莞尔:
「你这孩子……自然也是,但还有其他事。
「我家闺女有心仪的人了,当娘的自然要来问问。」
「啊?」
谢灵韵一听,顿时有些不自在:
「您哪听的谣传……」
她眼珠子一转,看向旁边的贴身丫鬟,顿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别怪紫棠,你这次回来老是看人画像,神不守舍的,又不是什麽秘密。」
妇人拍了拍她:
「给娘看看,是哪一家的才俊,能打动你这匪猴子的心?嗯,是不是姚家的那姚天川?」
「什麽匪猴子……切,姚天川?看不上。」
谢灵韵嘀咕道。
她有些扭捏,但见母亲都亲自找来了,直到抵赖不过,只得面颊微红的领着母亲进书房,摸了一张画像出来。
「这是我自己画的,和真人有九分肖似吧。不过他真人比这还好看呢!
「这家伙人才一流,修为不凡,有胆有识,心志坚定……诶,这样说有些难为情,但他简直和女儿从小到大想像的一模一样!
「他啊,行事也正,是个有名的豪侠,就是……娘,娘?」
谢灵韵自己一骨碌说了许多,见妇人看着画像一直不说话,不由唤了两声,却仍然没有反应。
书房内慢慢变得安静。(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