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书房里,谢灵韵眨巴着大得惊人的清彻眼睛,好奇道:
「娘,您怎麽不说话?」
端丽的妇人沉吟一下,又看了几眼画像,再侧头瞥了自家女儿一眼,微笑道:
「这位少年确实是一表人才,外貌与你相称。」
谢灵韵顿时喜滋滋的:
「对吧?我的眼光肯定不差的!」
妇人白了她一眼,问道:
「你刚才说他叫什麽?谢……渊?」
妇人顿了一下,道:
「潜龙在渊,真是好名字。你说,他是……」
「诶,你怎麽知道他在潜龙榜上?」
谢灵韵笑眯眯的说着。
妇人一怔,好笑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说这名字而已。嗨,你这个孩子,我和你爹还没点头呢,你都快当自家人炫耀了。」
谢灵韵抿嘴一笑,她知道自家母亲整日潜心礼佛丶操持族事,便已占据全部时间,并不怎麽理外物,这些江湖事丶特别是区区潜龙,大抵是不关心的。
「还是潜龙榜的英杰,嗯,不错。」
妇人随意的点点头,又问了一遍道:
「你说他是哪来人士?」
「云州。他来自云州,如今在江南……这个,游历。」
谢灵韵顿了一下。
「云州啊。可真够远的。」
妇人似乎有些感叹,然後又道:
「潜龙榜的年轻才俊,想必是很有名了。都有些什麽事迹,不如你给我讲讲?」
谢灵韵又顿了一下,然後才拉着娘亲道:
「娘,你听我好好给你讲。外面有些传言,还有一些诨号,都是做不得真的。其实他这个人跟传言不一样……」
妇人一听,就听出几分怪异来,瞥了谢灵韵一眼:
「他的名声很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
谢灵韵吐了吐舌头:
「就是春雨楼的人老是缠着他。」
「……你是说,他是个通缉犯?」
「勉强算吧。但那都是朝廷有问题!他不是坏人,为人正直,与恶为敌,比如姚……秋风楼的人,想必恨他入骨!」
谢灵韵连忙辩解,还得意的扬了扬头。
妇人面色更是怪异:
「意思是,秋风楼的人他也得罪了?」
「应该吧。」
谢灵韵犹豫的点点头,虽然秋风楼主追杀他失败的事情她并不知道,但是都击败姚亦隆,还杀了姚天川顶替,想必姚家应该是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妇人听了,踌躇一下,看了看女儿,尽可能的委婉道:
「还真是个,奇人。」
她已经流露出不赞同的意思,谢灵韵顿时哎了一声:
「别着急,你听我慢慢给你讲,绝对都不是他的问题!」
谢灵韵跟谢渊的真正的接触不多,但是知道他的身份後,回来查了许多,早将谢渊流露在外的事迹查得一清二徐。
从初在云州扬名的「当街杀县尉」开始,到後来又在乌河杀了姚家的分支子弟,联合司徒琴反杀秋风楼天阶刺客,然後便是来到金陵联合般若寺丶玄真宗弟子,以二变境的实力击败姚家老宗师姚亦隆,名声大振。
这些都是让谢渊登上潜龙榜的战绩,谢灵韵是反覆搜集资料,甚至还将不那麽为人所知的却更为夸张的掺和进宗师之斗丶以外练修为重伤宗师的那场云照县追逃战给找到。
将这些战绩资料谢灵韵是反反覆覆的看了许多遍,已经是如数家珍一般,此时给自己母亲滔滔不绝的讲述,甚至让她插不进话。
「……所以,虽然他的外号有些凶,名声有点奇怪,但那都是春雨楼的抹黑!」
谢灵韵终於讲了一段落,讲得口乾舌燥,没有淑女形象的将茶杯里的茶一大口喝乾净,然後继续:
「真实的他,谦逊丶礼貌丶温和……嗯,可能也没有。但是他古道热肠丶很讲义气丶有勇有谋丶不抛弃同伴,绝对不是什麽胆大包天的嗜血狂徒,都是毁谤!」
妇人听了好久,终於轮到她说话:
「嗯,听你这样说,他虽然行事手段有些欠妥,但是不失为一个侠士。」
「对对对,我也是这样觉得!」
谢灵韵头点的如同小鸡啄米,又听母亲道:
「只是,你去万妖山一趟,如何结识得这谢渊?如何与他并肩作战了?」
妇人敏锐的目光盯着谢灵韵,直指关键。
谢灵韵试探的回答道。
妇人笑了笑:
「一路上都是你莫堂叔跟你一起,你怎麽在外面还和其他人一起战斗了?」
谢灵韵啊了一声,讲的时候太高兴,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结果母亲心细如发,明察秋毫,一下就发现了古怪所在。
谢灵韵纠结了一下,尴尬的笑道:
「能不能保密?」
妇人坚定的摇摇头:
「你认识年轻俊杰,是好事情。只不过这位谢渊看起来经历非凡,人也不简单。你若是说不清怎麽和他认识的,当娘的总有些不放心。」
谢灵韵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那我要是给您说了,您可得替我保密,绝对不能再去跟外人说!」
妇人点点头:
「我自不会多说闲言,都是为你好,你还信不过为娘?」
谢灵韵眨眨眼:
「你发誓!」
妇人顿时瞪眼:
「匪猴子,还要干嘛不?要不要给你立字据?」
「也不是不行……」
谢灵韵见妇人有些生气,顿时缩了缩头,道:
「好吧,我相信娘亲。他……现在冒充那姚天川,在姚家过少爷日子呢。」
妇人听了愣了一愣,然後慢慢瞪大眼睛:
「此话当真?」
「当然。万妖山的姚天川根本就是假的,一直都是他。」
谢灵韵说着。
妇人有些诧异。
「对啊!那姚天川才没这本事。」
谢灵韵胸一挺,与有荣焉。
妇人又呆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道:
「真是……荒唐。到底是姚家破落至此,还是那谢渊本事这麽厉害,在姚家李代桃僵,也没人发觉?他不害怕自己暴露麽?」
「他就是这麽厉害!」
谢灵韵有些骄傲的道,不过内心却也有些担心。
想必他自己心中有数吧……
「他为何针对姚家?」
妇人有些皱眉道。
总的来说,谢家和姚家都是世家,听到一个江湖豪侠就这麽轻易的潜入世家之中造成破坏,她心中有些抵触。
「自然是不忿姚家所做的事!」
谢灵韵又开始滔滔不绝:
「从乌河开始,他就和姚家产生了矛盾,听说那里也是姚家地下生意布局的一环。然後他来到金陵,见到了姚家更多的龌龊,便潜进姚家,寻找更多罪证!
「最近春雨楼不是直接驻扎在了金陵麽?闹得姚家鸡飞狗跳!肯定是他立的功劳!」
妇人闻言,瞥她一眼:
「都是他给你说的?」
「……是我推测的。但八九不离十。」
妇人轻哼一声:
「我看你已经要把他当成天神下凡丶无所不能了。会不会他只是贪图姚家的宝物?」
「绝不可能!」
谢灵韵斩钉截铁道:
「他不是那样的人。」
妇人本来还想说,见女儿表情,只得收回了话语,不置可否道:
「那,娘亲是不反对我和他来往了?」
谢灵韵有些开心的说。
妇人莞尔一笑:
「你是聪明孩子,自己能拿主意。不过这个孩子做的事情很危险,古语云,君子不立危墙。我看你还是劝他早点从姚家脱身,或许哪一天带回来和我与你父亲见一见,看看他的意见。」
谢灵韵有些脸红:
「见丶见父母什麽的,还没到那一步吧?」
妇人好笑道:
「我也就是说以後,没让你现在就带回来。而且……我听你说了许久,却没听他的表现。他对你也有意吗?」
谢灵韵挺了挺胸膛:
「没有!不过没事,以後就有了。」
「你这孩子……」
妇人摇了摇头,微笑道:
「不过我也相信以你的样貌天赋丶咱家的家世,虽然这位年轻人听起来天赋极佳,嗯,算是堪堪配得你了。」
她顿了一下,即使以她陈郡谢氏主母的眼光,哪怕只是粗略一听,也觉谢渊的天赋能力,勉强能配得上自家的宝贝闺女了。
她点了点头:
「无妨,年轻人只是交朋友,以後的事情麽,不必强求。」
「娘!您别说的这麽悲观,我看上的人,肯定是坚持到底!」
谢灵韵昂头道:
「还都是本家姓,您没意见吧?」
妇人摇摇头:
「我是不在意,你爹恐怕会嘟哝两句。但真成美事,倒也无妨。」
「就是!我想的都省得招婿了,以後你们也有孙儿可养,传承有序,多好!」
谢灵韵笑吟吟的。
妇人哭笑不得:
母女俩再闲言几句,妇人就让谢灵韵刻苦练功,自己又离了女儿的院落。
在婢女仆役的前呼後拥之下,妇人回到一个简朴的院落,里面大厅供奉着一座纯金的佛像,熠熠生辉。
而除了这座佛像,大厅的一切都十分乾净简单,完全不像庞然谢氏的主母所在之所。
妇人将一应仆役都留在院外,在那个十分陈旧丶还有补丁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目诵念。过了许久,她才站起身来,上香燃烛,然後走到侧面一间小小书房。
妇人沉吟片刻,取出纸笔,轻轻点画几下,就勾勒出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像,赫然便是谢灵韵那儿的谢渊画像,近乎一模一样。过目不忘,妙笔生花,不外如是。
「谢……渊?」
妇人看着画像,喃喃念叨,细细的眉头逐渐拧起。
片刻後,她唤进来一个贴身丫鬟,低声道:
「去查一下这位谢渊,查清楚一些。」
「是。」
丫鬟干练的应命,转身就走。
「对了。」
妇人忽然又将她叫住。
见丫鬟站住,她张张嘴,然後才低声补充:
「尽快些。」
……
金陵。
簪花楼。
谢渊看着慕朝云将庞大复杂的阵法麻利的全部收好,就跟做卫生一般,分门别类的就将东西全部整理好,看得一愣一愣。
此时的慕朝云看起来就跟没事人一般,除了脸色微白,又显出几分透明感,其他全部正常。
谢渊试探着问道:
「找到他的位置了?」
「没。」
慕朝云摇摇头。
「竟然连你也找不到,这下有些棘手啊……」
「没事,他已经死了。」
慕朝云淡淡道。
「啊?」
谢渊张大了嘴,十分诧异。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道:
「你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也能杀死他?不,这麽远,你怎麽杀死他的?咒杀?」
「咒杀那是巫蛊术,或者天机术的邪道一脉,现在基本都失传了。哪听得稀奇古怪的东西?」
慕朝云瞥他一眼:
「天机术交锋,自有天机术的法子。你不修此道,你不懂。」
谢渊感受着慕朝云不加掩饰的嫌弃,有些无奈道:
「好吧……」
他曾经戏言要真正拜慕朝云为师,学习这些神奇的秘术。
结果慕朝云表示他如果真要学,她是愿意教的,可以试试看。
但闲来无事时,看着那比高数还复杂的各色算式丶秘卜丶易理丶阵势,痛苦的回忆穿越了两个世界,开始攻击他。
虽然硬要学也是能学的,但即使在面板的帮助下,进展也十分缓慢,而且需要海量的苦功,势必影响他的武道修行,时间本来就不够用的他只得按下。
「你的路不在这。」
慕朝云的评价还是委婉而温柔的。
「所以,没看到人,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你就这样将一个宗师击杀了?」
谢渊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话本里这样写自然没问题,但这是现实,现实是要讲逻辑的。
修行已久,武道为基,他感觉这有些超出自己的认知。
慕朝云平静的道:
「不能说没见着人就能杀他。以天机术而言,我是看到他了。只要算得到他,他在眼前或是不在,在这个房间还是在天涯海角,也都一样。」
她正准备饮口茶,谢渊积极的将茶壶抢过来,恭恭敬敬的给她斟好,双手奉上,一副大佬请用茶的模样。
正自出神,谢渊的声音打断了她:
「慕姑娘,那你能不能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再咒死几个?」
慕朝云有些不满,横了他一眼:
「都说了不是咒杀!这法门独属於天机士,若不是我和他交锋许久,知他根底,换作另一个天机士来,也不见得轻易做到,总得布置一番。
「而若是普通武者,哪怕就是个外练,我或许能将他看得一清二楚,但也不能隔空伤害,还得到面前。」
谢渊这听明白了,总之还是有许多苛刻条件,不是他想像中的仙人那般隔空作法丶千里之外杀人於无形之中。
可能他的想像力太丰富了一些,还以为自己在修仙世界呢。
不过……
【先秦方士手札:(1/100)】
看着面前这不知如何进展的玩意儿,或许上古之时,如此手段真的是满天飞也说不定呢?
看着谢渊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惋惜,慕朝云又优雅的捧着茶杯,轻抿一口,清雅绝俗的脸上露出探寻:
「接下来,你打算怎麽做呢?」
「嗯,那个天机士死得乾净了?」
谢渊再次确认道。
慕朝云十分肯定道:
「他肯定是再也动不了他的算筹。其实就算他还活着,我想他也没那本事算得清你的命数才是。哪怕我与你这等关系,有时候看你都不清不楚。」
谢渊眼睛一转,笑道:
「就是,我与你这等关系,我可是对你坦诚相待,绝无隐瞒的!看不清楚可不是我有意遮掩。」
听谢渊有些调笑,慕朝云脸皮微微泛红,瞪了他一眼,然後才理理发丝,继续道:
「我是说你本身气运隆厚,不似常人。而修行天隐术之後,更难预测,他理应不知道你的身份。」
谢渊也点点头,他大成的天隐术还是能感觉到了几次被人隐隐窥探,但是身上就如同有一层无形的罩蔽,将那些十分隐蔽的丝线全部挡在了外头,他相信自己的真实身份仍然是保密的。
不过谢渊还是沉声道:
「就在这几天,我准备就离开姚家。」
「这麽快?」
谢渊说起理由来:
「本来就打算走,既然有些意外,不如提前。虽然理论上仍然是安全的……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只不过在姚家这麽久了,探听到许多秘密,然而要想给姚家致命一击,恐怕还做不到。」
慕朝云微微点头,赞许他的小心,然後接了下去:
「或者说如此世家,便如百足之虫,不管击其哪里,都不可能一击毙命。要想真正扳倒这样的庞然大物,不是一时片刻可以做到的。」
谢渊颔首道:
「话是如此,但让他们感觉到痛得不行,还是有办法的。姚天川的死算得一个,而最近春雨楼的针对,也让他们焦头烂额。
「那个苏行,以前我觉得他就是正事不干丶欺软怕硬就知道抓我这种小虾米,结果现在看来,骨头倒也挺硬的。
「姚家还有个老祖宗,一直是靠着延寿邪法续命,但我一直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之前偶然听到了一两句,但还没听明白就被人捂住嘴了。若是能找到这个人,将其除掉,想来姚家的底气,也就只有秋风楼主了。
「而秋风楼主却更好办了,毕竟他虽然一直隐秘身份,在我面前却是如同亮在日光之下。秋风楼的高阶刺客我基本都掌握了大半,这两日争取再收集个全,还有庞大的金银铜牌刺客,全部交给苏行去头疼。
「秋风楼都挑衅春雨楼多久了,想必春雨楼不会放过这个彻底瓦解秋风楼的机会。」
如果能瓦解秋风楼,再灭掉姚家的隐秘宗师,那姚家的全部力量就是暴露在明面上的这些。
到时候不需要谢渊动手,其他世家都不会给姚家好过。
那时的姚家,除了像钱家一样抱紧朝廷的大腿,恐怕也只有认一家世家,再度攀附,如同附庸。
但这一次,真正羸弱到极点的姚家,面对比当初垫底的钱家还强得多的其他世家,恐怕想要保存自身的独立,就千难万难了。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谢渊的设想都能成立。
「最多再来五天,我便准备离开。」
谢渊沉声道:
「秋风楼主给我查『谢渊』的期限是十日,我三五天直接跑路,想必他也想不及。」
慕朝云缓缓点头,左思右想,感觉应该没什麽问题。
她轻声道:
「那这几天,我也会多留意你的。」
谢渊心中明白,慕朝云的意思是她在这最後几天,基本上就放弃自己的事情,随时都会关注着他,并且给他准备着最後一道保命的神技——
超出这个世界大部分武者认知的传送法阵,或者说奇门遁甲术。
这样的势力虽然不多,但是要想一个个查清楚,需要梳理海量的资料,而许多资料本身就很难得来。特别是她最近瞄准了魔教,以这魔教本身的隐秘,实在是需要耗费巨大的精神。
不过即便如此,一到自己要做正事,慕朝云便放下手上的所有事情,全身心的来帮自己平稳度过在姚家的最後这几天,只为他万无一失。
谢渊心中一动,大手一伸,老实不客气的抓住了慕朝云柔弱无骨的柔荑。
凉凉的,如同夜里覆霜的美玉,手感极佳。
只不过要不是她是货真价实的宗师,谢渊都以为是个柔弱女孩儿,一点也感受不到烘炉般的血气。
慕朝云脸色微红,不过就任他抓着,没有动弹。
她仰了仰头,看他就坐在身边走神,便微挪动一下,轻轻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後微微吁了口气。
房间里一时显得静谧温馨,却又有些微别离愁绪。
再过几天,两人是不是又要分别?何时才能再见?
但按慕朝云说的,两人是命定的缘分,终究会聚在一起。
……
谢渊从簪花楼出来,心中盘算:
「多不过三五日,我必须要离开。那麽这几天,一要继续根据秋风楼主的命令行事,好好在秋风楼里抓内鬼。嗯,这样可以搜集整个秋风楼所辖刺客的名册,到时候全部丢给苏行。
「第二个,便是努力查一查那个所谓的老祖宗到底是谁丶在哪。按理说一个苟延残喘的老宗师实力应该也没剩多少,但只要是暗处的,最好都给姚家挖出来。
「不过这个不强求,顺其自然,没查到就过时不候。
「嗯,我想想……其实第二个目标可以和第一个整合到一起。许多姚家人物的护卫工作,都是由秋风楼里的姚氏族人完成的。这个姚家老宗师,深居简出,如此隐秘,周围的很可能不是姚家大院的仆役,而是直接从秋风楼里挑的!
「这两天盘查秋风楼里刺客之时,可以顺便看看有没有做过此类工作之人……
「除了这两项,要走了,姚家的东西能带点儿就带点儿吧,毕竟以後没这麽好的条件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谢渊摇摇头,叹道: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嘶,我这算不算已经被腐化了?享受起民脂民膏了?」
他想了想,摇摇头,按理说姚家的东西,他用不用,姚家都会积攒那些宝贝。如若他不用,那就进了姚家其他人的肚,还不如给他,物尽其用。
「便呆这最後几日,然後便再见了,金陵。」
谢渊已经想好,离开姚家之後,先往江北行去。
江北佛寺不少,天下禅宗般若寺便在虞州,佛家香火鼎盛之极。
不,有奖励是一定的,但不知道是什麽而已。但这一项如此需要缘分,谢渊直觉後面的奖励也不差,一直是颇多期待。
等在北地游历一圈,谢渊便准备回云山去。
出来这麽久,剑宗应该还认自己这个弟子吧?李星拓还欠他一次剑峰感悟等着兑现呢。
当然,回云山之前,肯定是要路过云州府的。
水榭听琴吃点心,这体验好久没有了。
一想到这里,失了姚家药库的失落顿时烟消云散。
回云州修行虽然清苦一些,但心中安宁,不是江南胭脂地可比。
若没慕朝云,或许谢渊早就提剑跑路了。
此後三日,谢渊厘清秋风楼的入阶刺客之後,又开始盘查起金银铜牌刺客。
这些刺客最多不过二变境的修为,少的许多甚至刚入一变境乃至四练的都有。境界比入阶刺客差远了,但数量确是不少。
以谢渊如今修为境界,这些刺客层次已经不值一提。
然而若是以整个大离朝修行界来说,如此多的气血蜕变境刺客,实在是一股恐怖的力量。
谢渊自己虽然修为上来,但还没有脱离地气。从底层练出来的他,知道一个气血蜕变境意味着什麽。哪怕是最普通的气血一变境,就够在一县之地称王称霸。普通人的进身之阶实在是少之又少,哪怕天赋不俗,却也找不到路。
所以拿到名册之後,看到如此多的蜕变境刺客,谢渊也暗自心惊,眉头紧皱。
不知钱姚两家的人口转运,这麽多年暗中给秋风楼提供了多少人才,才养的出这麽多实力不凡的杀手。
「若是任由秋风楼继续发展,这麽多人不知还能造成多大的危害。而且真到了危机时刻,姚家大旗一挥,许以重赏,这也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谢渊默默点头,这名册可是个要紧的宝贝。
可惜这些名册,都是秋风楼主的贴身助手云蛟亲自押送,用完了要要回去的。
今天云蛟拿来名册,闲着无事就在旁边看着,谢渊一时也没有好办法。
好在前几天他已经暗中记下誊抄了不少,而以武者身体三次蜕变至极限之後的记忆力,这些册子看过一遍,晚上默个大半,应该不成问题。
又是一个刺客进来。
「姓名。」
「王铁蛋。」
「代号。」
谢渊抬头看了看这个五大三粗的男子,继续低头:
「干什麽工作的。」
憨厚的玉面狐愣了一下,试探道:
「秋风楼的杀手?」
「何时何地因何原因进入秋风楼?有什麽工作经历?拿过什麽奖项?」
「启元五年六月,吃不起饭……」
「工作经历?杀人,骗有钱的夫人,给楼里挣些外快。」
「哦,还有给老太爷站岗,站了几个月……」
玉面狐说到这里,突然感觉到一股凌厉的目光射来,顿时浑身发寒,讷讷不言。
谢渊转头,看到身後的云蛟耷拉下眼皮,皱了皱眉:
「云蛟,你做什麽?」
「没什麽,提醒下他不该说的不要说。」
云蛟淡淡道。
「什麽叫不该说的?我不问所有细节,一一对照,哪知道他是不是谢渊假扮?」
谢渊哼了一声。
「你就这样做,我看一辈子也找不出来吧。」
云蛟冷冷道。
「不做更查不出来,你如此阻挠,我看你是不是就是谢渊?」
谢渊指着云蛟,一顶帽子扣了过去。
云蛟眼皮抖了抖:
「你第一天不就问过了?」
「那就请你继续配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谢渊亮了亮那个流血的令牌,云蛟顿时闭嘴,眼眸低垂,生出寒意。
他继续问玉面狐:
他忍住了没有问老太爷的身份,在姚天川的记忆中,有几位姚家老宗师都是以养老的名义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多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在还是不在,这也算是世家隐藏实力的一种手段。
玉面狐有些犹豫,一会儿看向谢渊,一会儿看向云蛟:
「站……还是没站呢?」
谢渊叩敲桌子:
「注意你的态度,我现在才是审查官。」
「说吧,就说你给七太爷站了多久,不然斩云大人恐怕要把你按疑似谢渊给办了。」
云蛟语气不无嘲讽。
七太爷?
谢渊眼中精光一闪,没想到直接从云蛟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姚家七太爷……没记错的话十多年前就隐退了,从来没在任何场合见到过他,姚天川甚至对他没什麽印象。
但他的名字还是耳熟的,二十年前,姚家七太爷曾经上过飞龙榜,虽然很快又下来,但足以证明他有那个境界。
这麽多年过去了,他是苟延残喘,还是实力有进益?
应当是苟延残喘吧……不然若是还正当年,姚家风雨飘摇,他不该隐退。
谢渊心中想着。因为这个原因,他对姚家隐藏的实力并不看得过重,真有能打的强人,早该出来稳定局势。
但曾经是飞龙榜宗师,这个名字还是得关注,於是谢渊听玉面狐讲起:
「三年前,我在紫金山精舍给老太爷站了半年岗。」
「时间丶地点。」
谢渊一丝不苟。
「唔,东二重山云谷精舍,五月到十月。」
玉面狐对答如流。
「很好。」
谢渊点头:
「你可以出去了。」
等玉面狐走後,谢渊又一幅平常样貌的唤进下一个。
谢渊结束一日工作,将名册还给了云蛟。
云蛟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接过册子,转身离开。
谢渊瞥了两眼那迅疾的背影,眼中幽光一闪。
今天云蛟来得蹊跷,谢渊心中早有警惕。
若是他突然要唤自己去秋风楼主那里,谢渊打定主意直接开溜。
不过这家伙来去匆匆,看起来只是押送名册的。
谢渊默默起身,往姚府赶去。
差不多了,今天再整理一下,明天白天再开溜。
晚上跑路,说不定还反倒引人注意。
谢渊一路回到自家小院,翠屏迎他进门,给他摘下外套,柔声道:
「少爷,请更衣。」
「嗯。」
谢渊嗯了一声,正往里屋去转,就听翠屏继续道:
「对了,家主在等您。」
谢渊脚步顿了一下,但已经看到了坐在书桌後的姚余知。
姚余知面容威严,眉头就算舒展开来,也是一个川字。
他看着谢渊,眉头抖了抖,淡淡道:
「天川,回来了?」
「见过家主。」
谢渊行了一礼。
姚余知摆摆手,语气有些古怪道:
「你……又去楼里做事了?」
「……是。」
谢渊低声道。
「罢了,你练一下大金河功,我看你进境。」
谢渊依言而行,双掌间浑厚澎湃的劲气如同大河奔涌,引得书桌上的茶碗都开始震动。
姚余知看到这一幕,吐了口气,幽幽道:
「若是外人,怎麽可能这麽短时间内将大金河功练到这等地步?」
「沈虚用命传的话,你也看到了。」
秋风楼主的声音突然在背後响起。
谢渊浑身一僵,这才感觉到房间一角有一道幽暗锋锐的恐怖气息,隐隐笼罩着自己背後的所有要害,如同被利剑抵住。
姚余知似乎变得苍老了些许,紧紧盯着谢渊,一字一句道:
「你,到底是谁?」
谢渊默然片刻,忽然一动,周身猛然爆发出无数玄妙符文和闪耀的白光。
他脚下似乎隐隐出现了一个阵法,身躯刹那间就变得透明。
然而下一刻,恐怖的剑气在整片空间肆意切割,然後将整个书房都与外界隔绝。
谢渊脚下的阵法牟足了劲,不断闪烁,然而却始终不能将他送出去,只得徒劳的闪了几下,暗淡消失。
谢渊面色瞬间变得沉凝起来。
「比我想像的还果断,但没用。」
秋风楼主淡淡道:
「我岂会让你用一样的方法跑第二次……
「谢渊。」
轰的一声,宗师气势爆发,室内刮起了一阵旋风,将杂物吹得东倒西歪。
谢渊面色一白,膝盖一弯,差点被压下去。
但他拳头握紧,感受着两名宗师恐怖的威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硬生生的站直了身体。
他面容变幻,露出本来相貌,笑了笑:
「你们怎麽发现的?」
姚余知看着谢渊的面容,嘴唇忍不住抖了抖,苍老的大手紧紧握成拳头,握到指节发白。
他声音有些沙哑。
「得有几个月了吧。」
谢渊想了想,回答道。
姚余知闭了闭眼睛,用力的吸了口气:
「我姚家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和你姚家无冤无仇的多了,不还是都惨死在你们手下?」
谢渊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
「你,不怕死?」
身後传来飘忽的声音。
以谢渊对秋风楼主的了解,应该是动怒了。
「人皆一死,何以惧之?」
谢渊呵呵一笑,又道:
「你们还没告诉我,怎麽发现的呢?」
秋风楼主隐藏在烛火照耀不到之处,默默看着谢渊的背影,看着他即使面对这般绝境仍然泰然自若的气质,眼中忍不住的流露出几分欣赏丶遗憾丶痛恨和暴怒。
真正的姚天川,绝对做不到他这样。
如果这真是姚家子弟就好了……
秋风楼主冷冷道:
「沈虚毕竟是止空山的前任天算子,虽然你背後的慕家那位实力远超想像,但沈虚也不是完全的废物,至少用命还是能做些事情的。」
谢渊听得大概,微微叹息。
这一阵就输在敌暗我明,他一直不知道这个止空山弃徒到底在哪丶到底在干什麽,甚至不知道他怎麽找出自己的。
但既然结果已是如此,那深究也没用处。
姚余知的脸色一直无比难看。
他近来四处炫耀「姚天川」,将其彻底立为家族的核心,寄予了庞大的希望。
结果现在告诉他,这姚天川是假的,真正的姚天川早已死去。
他身形蓦地一闪,出现在谢渊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谢渊想要闪躲,然而他修为再高,和接近飞龙榜的宗师相比,仍然有着不止一道天堑。
一拳正中他的腹部,将他打得弓腰如虾米,然而身躯还没被轰飞,又被姚余知一把捏住脖子,提了起来。
姚余知眼中冰寒无比,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传来:
「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一直活着,让你每天想死而不得;
「让你看着姚家摧毁你所有珍贵的东西;
「让你看着姚家折磨你所有亲近的朋友;
「让你看着姚家虐杀你所有尚存的血亲;
「让你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全部倒在你的面前,而你,仍然不会死,仍然承受着永不止歇的折磨!」
谢渊面色涨红发紫,听到姚余知的威胁,艰难的笑了笑,突然呸了一声:
「急了。」
姚余知愣了一下,而後气劲爆发,将这口唾沫吹飞,脸现暴怒:
「你找死!」
身为姚家家主,这辈子还从未有人胆敢如此侮辱他!
谢渊手上一紧,感受着手心坚硬的触感,感受着姚余知冰冷的杀气,心中默祷。
希望有用吧……
姚余知暴跳如雷,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当场撕碎谢渊的冲动,压抑道:
「我不杀你,我不杀你,我要天天都折磨你……」
突然,他嗓音一顿,抬头望天。
而旁边的秋风楼主先他一步,已经闪身出了室外。
一股庞然气势笼罩了整个金陵姚府,姚余知刹那间浑身紧绷。
下一刻,庞大的声音响彻了整片天空:
「谢渊,何在?」(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