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感到危险的时候就会不断的劝说自己，安慰自己，让自己退到安全地带为止。</p>
算不算是应激反应，许厌不知道。</p>
但是他确实一路上都在神情恍惚，直到发现自己被林染带到了商场的门口。</p>
“你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吗？”</p>
许厌回过神来问。</p>
少女的发丝被风吹着摇晃。</p>
她望向许厌，“没有。带你来买，有什么需要的么。”</p>
许厌愣了一下。</p>
带我来买什么意思？</p>
我想要的你来买单？</p>
不是，到底要干嘛！</p>
你要杀了我吗朋友？</p>
“为什么要给我买...”</p>
“不是说了么，感谢你的。”</p>
女孩说的很轻松，许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摇头拒绝。</p>
“真的不用...就算我做的事情对你真的有事帮助，刚才那顿饭也够了，不值得更多。”</p>
索性林染并没有坚持，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p>
“还有时间么。”</p>
许厌去看手机。</p>
其实距离晚自习上课只有半个小时了，这里的距离到学校也要花上十分钟。</p>
所以保险起见，其实这个时候回头就已经是最好了。</p>
何况这个女孩可能还要换衣服...不对，她哪儿换的衣服？</p>
想着这些理智而科学的线索，但是得出的结论却是。</p>
“还有一些时间，怎么了？”</p>
“那随便走走吧。”</p>
“...嗯。”</p>
许厌答应了。</p>
他们离开了商场的范围，不知道是不是也知道了时间并不是那么充裕，走向的是靠学校的方向。</p>
途中有个广场。</p>
那里有着长长的台阶，挥舞着鞭子抽陀螺的老人，还有着十元几个圈的摆摊小贩。</p>
中央的区域，有人养着一群白鸽，那些鸽子仿佛失去了自由，只是围绕着中央喷泉附近徒步走地，忘记了飞行。</p>
这个天气的夜幕早就到来，广场上亮起了无数路灯。</p>
他们走到了这里，在台阶的最上端停下，远眺下方人群。</p>
没有来得及说话，许厌就听到身边的女孩发出了轻微的声音，似乎是疑惑。</p>
他看过去，就看到林染视线所指的方向，正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在给几只流浪猫喂罐头。</p>
林染好像看得很认真。</p>
许厌想了想轻声说，“你很喜欢猫？”</p>
林染转过头望向许厌，似乎不解少年怎么得出来的结论。</p>
许厌笑了笑说，“你的QQ头像都是猫。”</p>
林染思考了一下，“其实还好，不是最喜欢的。”</p>
“哦。”</p>
那最喜欢的是什么呢？</p>
是我吗宝宝？</p>
哈哈哈哈哈哈，感觉现在自己有点像傻逼。</p>
稳定心神，许厌看向那边一边喂猫一边逗弄猫咪的情侣说，“这边的确有不少流浪猫，你要是喜欢的话，也可以带猫罐头来喂。”</p>
林染却摇头。</p>
“不要喂流浪猫。”</p>
“嗯？”</p>
林染回过头，认真的看向少年。</p>
“不是收养，只是这样投喂的话。它们会在这个冬天聚集在这里，生下很多小猫，然后全都冻死。”</p>
许厌有些失神的对视女孩。</p>
林染微微低头，轻声说。</p>
“随手的爱心，自以为是的善举，是一种不负责任。”</p>
“...有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反而比较好，对吧？”</p>
许厌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回答了这句话。</p>
林染点点头，她双手放在了黑色风衣的口袋里。</p>
然后抽出一只手来，拿起了手机，接通了电话。</p>
看着她在这无尽的夜空下，耳朵贴着手机的模样，许厌觉得这一切并不真实。</p>
这就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有的感觉。</p>
和她一起吃饭并不真实，她给自己擦嘴更不真实，她和自己宛如情侣一样在这广场漫步就更...</p>
所以刚才的话是暗示自己吗？</p>
包括在之前看似帮林染解围的行为，其实也没有想过后果，但是就这么做了，以为对她有帮助。</p>
实际上也像是喂流浪猫一样，只管着它们现在的死活，却丝毫不去想后果是更多的伤亡。</p>
不彻底的爱心，泛滥的善意，会如同砒霜一样致命。</p>
所以这是一种对自己的变向警告吗？</p>
没有负责的能力，没有进行到底的决心，就不要试图去做某些事情。</p>
比起这样，什么都不做，反而对她更好...</p>
吹过的风有些过于冷了，胸腔好像出现了许多的空洞，每一道风声经过都会留下刺骨的呼啸。</p>
怎么裹紧身上的衣服都没用。</p>
陀螺还在被抽打，它一圈一圈的转着，似乎没有停下来的那一刻。</p>
直到女孩的手重新放回了口袋。</p>
她转过身，像是丝毫没有察觉许厌那一瞬间天堂重回人间的心情。</p>
“我要回去了。”</p>
“...不回学校么。”</p>
许厌下意识的问。</p>
而林染看向了路边，“嗯，有些事，我提前请假了。”</p>
“这样啊...”</p>
许厌的语气是自己也说不出的虚无。</p>
他像是再次被牵动的木偶，随着女孩走向路边，那里停着一辆白色路虎。</p>
车边，她停下来，再次看了许厌一眼。</p>
“有人接我，你回去学校吧。今晚...谢谢。”</p>
格外刺眼的谢谢仿佛拉回了少年的魂魄。</p>
许厌看向林染，“等下。”</p>
“嗯。”</p>
少女停下来，静静看着他。</p>
他表情有些挣扎，似乎有些话是难以启齿的，健壮了不少的胸膛明显看得到起伏。</p>
“今晚...你请我吃饭，真的只是为了谢谢之前的事情？”</p>
夜空悬在他们头顶，广场上的灯光交错在远方。</p>
看不清的地平线拉的好长。</p>
她依旧那么漂亮完美，每一根发丝都在闪耀的程度。</p>
她抬起头看着许厌回答，“不然是为什么。”</p>
“哦...”</p>
少年的语气足够失落。</p>
可是女孩回应的只有简单的下一句告别。</p>
“还有事么。”</p>
“没有了。”</p>
“拜拜。”</p>
她拉开车门，欠身坐进后座。</p>
关上车门前，她看了一眼车外的许厌。</p>
就站在路边，修长的身影和孤独的路灯显得格外相配，他似乎正看着夜空发呆，对其他一切无动于衷。</p>
于是林染收起了眼神，她关上车门，却在陡然暗下来的光线里，轻轻的一声叹息。</p>
前头传来了女司机的声音。</p>
“小姐，可以出发了么？”</p>
“可...”</p>
“咣！”</p>
没有完全锁上的门被直接拉开。</p>
少年有些红的脸庞出现在她显得意外的视线里，所有的光线，冷空气，再一次涌了进来。</p>
“等下...”</p>
少年莫名的语气急促，表情都有些无法克制的激动。</p>
前头的女司机都因此警惕起来。</p>
但是林染的目光很好的化解了这一切，她静静的看着少年。</p>
仿佛在等待。</p>
许厌说，“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的时间就好，等一下，可以吗？”</p>
“喂，你...”</p>
“好。”</p>
女司机要说出来的话直接被林染打断。</p>
许厌冲着少女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p>
前头的女司机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莫名其妙的。</p>
“真的要等吗？”</p>
她忍不住问。</p>
林染声线平稳，“等就好了。”</p>
“可是...至少把门关上啊小姐，冻着了怎么办！”</p>
奔。</p>
许厌在狂奔。</p>
以从未有过的速度狂奔。</p>
自己想的正确吗？不知道，但是似乎应该这么做。</p>
冷风简直是迎面而来，宛如利刃。</p>
灌进他喘气的喉咙。</p>
以最快的速度，他冲入了商场，精准的找到了没有关门的甜品店。</p>
前台的店员都被这个冲进来的少年吓了一跳。</p>
“您、您好...请问...”</p>
“这个蛋糕，现在立马帮我包起来。”</p>
“这个吗？这个现在不在我们店的折扣范围之内哦，您要不要考虑一下...”</p>
“就这个！然后一和七的蜡烛也要，贺卡...贺卡什么的就算了，最快的速度帮我包起来，快。”</p>
“哦哦哦，好，一共是...”</p>
许厌再一次冲出蛋糕店，怀中已经是抱着一个大大的礼盒。</p>
他觉得自己应该猜的正确。</p>
为什么林染没有任何征兆的会请自己吃饭，还试图给自己买东西，甚至最后散这么一趟步。</p>
只是为了感谢自己之前的行为？</p>
他觉得不对。</p>
尤其是什么值得她特地换身衣服，又专门请假不回学校晚自习？</p>
只有生日了。</p>
哪怕他没有看到QQ提示什么好友生日的提醒。</p>
但是似乎也是现在唯一合理的解释。</p>
平心而论，就算是这样，就算如此，自己似乎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p>
因为挺傻的。</p>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p>
当他再也无法忽视这个女孩存在的光芒，那仿佛已经沉寂的属于年轻人的冲动又一次死灰复燃。</p>
想要做些什么。</p>
听起来很可笑。</p>
尤其是听到过她方才说的那番话之后。</p>
自己试图去做什么的行为，不就代表着自己开始有了欲望。</p>
想要付出什么的原因，是也想要得到什么，哪怕只是情绪价值，那也是一种欲望。</p>
哪怕猜对了，真的是她的生日，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显得小题大做，显得莫名其妙？</p>
会不会自己现在这点小心思其实在她的眼里无处遁形？</p>
甚至会觉得，明明都说了那些话了，都给足了暗示了，可是还是不知死活的凑上来，做这些无意义的，只是感动自己的行为，很恶心？</p>
是啊。</p>
有无数无数的可能。</p>
自己还有着被‘背刺’的前科。</p>
自己深刻的明白自我意识过剩的后果。</p>
有的时候你觉得你要付出，其实就是为了感动自己，其实根本没有考虑对方想不想要。</p>
没错，这些他都能想到，他脑子里头现在就盘旋着一万种想法。</p>
阻碍他的想法，宛如这一路无形的荆棘。</p>
可是可是！！</p>
风在席卷他的短发。</p>
他已经看到那辆白色的路虎还没有离开。</p>
当他放缓了脚步，逐渐平稳呼吸，一步一步走到那没有关上门的车旁。</p>
看着静静坐在后座，正看着自己的女孩。</p>
鲜活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将所有的顾虑和纠结全都融化。</p>
他想清楚了自己要告诉自己的最后的话。</p>
有些故事不应该就那样结束的。</p>
哪怕的确受伤过，哪怕的确失望过，哪怕对彼此的差距有着清楚的认知，也不应该丧失冲动的勇气。</p>
这个故事，怎么能这么结束？</p>
他想看到更多的后续。</p>
你见过林染这样的女孩，你见到她就如此鲜活的存在你的面前。</p>
你怎么能忍住不去翻动故事的下一页？</p>
之前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突然发觉，系统什么也没有将自己改变。</p>
怯懦的本能依旧存在，退缩的念头如跗骨之俎。</p>
因为察觉到了一点点的风吹草动所以就产生了明哲保身的念头，不让自己沦落到小丑的境地。</p>
因为觉得那差距宛如鸿沟，所以就不敢有任何幻想奢望以后。</p>
难怪你这个傻逼会激活什么重生系统！</p>
该冲动的时候都在忍耐，觉得满足了物质需求的未来会让你弥补一切遗憾。</p>
却发现错过的根本不可能再回来。</p>
这个时候退缩了就是退缩了，别谈什么以后还有机会，不会再有机会了，没有人会给你机会！</p>
这个系统给不给你，你都是个垃圾，废物！</p>
就算想错了又怎么样？就算再遭遇一次陈雨彤那样的事情又怎么样？</p>
你是为了让别人满意才活着的吗？因为不想被人嘲笑，所以反而选择蜷缩自己，躲进阴影里吗？</p>
你他妈就应该冲！</p>
小丑只会因为没有逗笑观众而伤心，却不会因此而恐惧登上舞台。</p>
或者说...小丑就是为了献丑，才选择登台！</p>
所以他坚定的打开了那扇门。</p>
所以他此时此刻抱着怀中的礼盒站在她的面前。</p>
弯腰，将礼盒放在她手边的后座位置上。</p>
他知道自己的表情现在一定很糟糕，可是他在努力浮起笑容。</p>
“如果我猜错了，那你就当成饭后的甜品就好。如果我猜对了...”</p>
“生日快乐。”</p>
青春里头哪有什么可歌可泣的英雄传记？</p>
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小故事累积起来的回忆。</p>
可是如果会有奇迹的话...</p>
那一定是此时此刻，双手逐渐覆盖那礼盒的少女。</p>
她看着他。</p>
然后渐起的笑容。</p>
广场上的陀螺终于停下，流浪猫跑进了草丛。</p>
无数白鸽陡然想起飞翔的能力扑向天空。</p>
许厌发誓。</p>
这是他活到现在，看过的最好看的笑容。</p>
漂亮的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恒星。</p>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