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墨轩从家里给彪子带来一大包衣服。</p>
他平时喜欢穿肥肥大大的中式服装，彪子穿在身上还算合适。</p>
彪子先睡了一觉，攒足了精神，按照东关派出所给出的时间，他先去饭堂饱饱吃了一顿。</p>
今晚食堂大师傅做了一顿极具东北特色的晚饭：高粱米小豆干饭，酸菜炖冻豆腐。</p>
大师傅用了一大勺荤油呛锅，又往菜里撒了一把虾皮，临出锅前，还加上一捆土豆粉条。</p>
就这么一套主副食搭配，弄得警察局满大楼飘香气。</p>
黄墨轩闻到这股香味，都忍不住止住脚步，深深吸了几口，对大师傅竖起大拇指。</p>
那年月，能吃到用荤油炖菜，就不是一般的待遇。</p>
彪子足足吃了两大碗高粱米小豆饭，再把两碗酸菜吃进肚子里，几乎顶到了他嗓子眼儿。</p>
得嘞，不管今天是啥结果，彪子这顿饭吃的就是一个香。</p>
他打着饱嗝，一路找到东关那家棺材铺。</p>
约摸离买家来取棺材还差一段时间，彪子一身便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推开棺材铺房门，想跟掌柜的交代一番。</p>
彪子走进棺材铺，还没亮明身份，先把掌柜的吓尿了。</p>
“大爷，还能容我一宿的工夫吗。”掌柜的颤颤巍巍，双手合十，先一恭到地说：“油漆没干，我怕你抬回去用着不方便。”</p>
“俺不是来买棺材的。”彪子亮明自己的身份，棺材铺掌柜的一听，心更没有底了。</p>
虽然来买棺材的人，没说他们是干啥的，掌柜的仅凭来人出手阔绰，穿着打扮，以及腰中别的家伙，就知道这位肯定是传说中的圈胡子。</p>
如果不担心时间太紧，交不出货，他说啥也不敢去派出所报案。</p>
本以为警察能兴师动众，弄一大队人马，先把棺材铺团团围住，然后再舞舞喳喳折腾一番，闹的四邻不安了，也等于给掌柜的提供了交不出货的借口。</p>
谁也不知道警察为啥就找上门来，还声称专门为这两口棺材而来。</p>
这种情况下，掌柜的就是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胆，也不敢再公然、按期把两口棺材做出来。</p>
据说圈胡子都是讲究人，轻易不为难老百姓。</p>
掌柜的自编自导了一个局，只等警察兴师动众找上门来，给他提供一个延期交货的理由。</p>
他万万没想到，偌大个警察局，竟然只派来一个警察，还穿了一套便装。这哪是来配合他的，简直就是把他往死里整。</p>
“大爷，算了，您还是回去吧。”掌柜的听到彪子满口的山东话，又是单枪匹马来忽悠他，他也毫不客气，摆出一个请姿，差不点没把实话说出来：</p>
我找你们是来帮忙摆事的，不是让你来给我添乱的。你呀，哪凉快赶紧去哪吧。</p>
“你把老子当什么人了。”彪子哪能受得了这个呀，他当时就急了。</p>
老子是黄局长派来的，专为杀圈胡子而来，你他娘的一个卖棺材的，还敢小瞧老子，老子先给你点厉害尝尝。</p>
彪子原计划躲在棺材铺对面一家店铺的房顶，居高临下监视棺材铺。</p>
只要买家来了，棺材铺老板能及时给他一个信号，他抬手一枪，就能把来人送去见阎王。</p>
没想到他刚亮明了身份，掌柜的不但不配合，还把他当成了负担，一心要把他轰走，瞧不起谁呐。</p>
彪子瞄准那口刚打好的棺材，抬脚踹开棺材盖，纵身跳进棺材里，拔出崭新的王八盒子，对掌柜的说：“老子今晚就住在这了。”</p>
还没等掌柜的说什么，他就躺进棺材里，命令掌柜的说：“把棺材盖给老子盖上。”</p>
这是彪子的另一个方案，他藏在棺材里，等买家来取货。</p>
买家验货时，只要打开棺材盖，他就一跃跳起，打买家一个措手不及。</p>
棺材铺掌柜的，把他当成瘟疫一样，唯恐避之不及，他只能采用这套方案了。</p>
掌柜的真听话，他不仅把棺材盖盖好，还特意跟彪子做了一番解释，然后，叫来几个伙计，大家七手八脚，把这口棺材抬到大门外，摆在露天地里了。</p>
掌柜的理由很充分，他说：“我着急攒下一口棺材，店里地方小，施展不开，只能把这口棺材，送到外面去刷漆。”</p>
这事换了别人，肯定第一时间从棺材里跳出来，躲得远远地。</p>
彪子一听就明白了，掌柜的在用这种方式赶他走。娘的了，你也不看看老子是谁派来的，岂能被你算计。</p>
“给老子弄床被子，再拿个枕头来。”彪子手里的枪管，在掌柜的面前一晃，掌柜的连哭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能按彪子的话去做。</p>
彪子在棺材里，枕好枕头，盖上被子，两眼一闭，单等一出好戏开场。</p>
掌柜的这边也不敢耽搁，他打发一个小伙计去外面刷油漆，其他人开始手忙脚乱的攒另一口棺材。</p>
世间有三长两短一说。</p>
所谓的三长两短，指的就是棺材的总体结构，左右和底部为三长，两个堵头是两短。</p>
棺材是装死人的，借用这个词的寓意，就是会出现不可扭转的事情。</p>
不知道彪子是否知道三长两短这一说。他躺在棺材里，本该做好随时应对那个买家的准备，可他今晚吃得太饱了，头挨到枕头上，再盖上棉被，不知不觉中睡着了。</p>
什么油漆味呀，什么数九寒天呀，都抵不过饱餐后的困倦。不大会儿工夫，他就打起呼噜了。</p>
掌柜的真是哭笑不得。</p>
好在棺材板料都备齐了，几个人连刨带锯，叮叮当当一顿忙活，把另一口棺材也攒好了。</p>
已经过了约定的取货时间，买家没来取货。</p>
大家伙儿又把这口棺材抬到外面，与先头那口棺材并排摆放好。再手忙脚乱的给棺材刷好油漆，掌柜的不禁长出一口气。</p>
要知道买家不能按时来取货，他就不去派出所报案了。</p>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动乱年月，哪个贫民百姓敢没事找事呀。</p>
这个掌柜的也是一时糊涂，换句话说，他就是心术不正，为了尽量减少自己的麻烦，不管不顾彪子的死活。</p>
大家忙活完了，掌柜的一声招呼，人们退回店铺里，锁上大门，上炕睡觉了。</p>
买家已经支付了十块大洋，棺材就摆在那，他随时都可以取走。</p>
至于躺在棺材里睡觉的彪子，没有一个人提到他。</p>
彪子这一觉睡得香极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被晃悠醒了，发觉自己所在的棺材正在晃动，他侧耳听了听，还有马蹄子着地的声音。</p>
坏了，买家已经把货提走了。</p>
彪子后悔睡得太沉了，居然错过了最佳行动时机。</p>
他很纳闷儿，棺材铺掌柜的知道他睡在棺材里，买家来取货，为啥不弄出点响动，给他提个醒儿。</p>
这个狗日的，成心让老子出洋相。</p>
彪子以为掌柜的胆小怕事，躲清净了。如果他知道，这个掌柜的纯属就是一混蛋，根本没把他的死活当回事，他这时候就该动手了。</p>
只要彪子一脚踹开棺材盖，然后跳起来开枪，能不能打到人另说，他至少能有跳车逃跑的机会。</p>
彪子太贪功了，明明即将大难临头，他竟然还好梦连连。</p>
如果这个买家真是圈胡子，肯定要把他拉到他们老巢去，等他们打开棺材盖，彪子再大显身手也不迟。</p>
到时候，他不止撂倒一个圈胡子，弄到好处，还可能把整个圈胡子老巢，都搅得一塌糊涂。</p>
有一个背景需要交代一下。</p>
彪子小时候胆子比较小，在学校经常挨同学欺负。爷爷为了给他壮胆，特意替他找了一位武术师傅，每天起五更爬半夜的教他练功，一练就是十年。</p>
就因为他有一身的好武功，毕业后参军到部队，不管是擒拿格斗，还是战术射击比赛，他在武警总队都拿过名次。</p>
他一个人，一把枪，就敢来跟圈胡子较量，其中就包含了这方面因素。</p>
所谓的艺高人胆大，再加上彪子好嘚瑟的性格，为今天这场短兵相接，增添了不可预见性。</p>
彪子被装在棺材里，又是一个信心满满。他一路设计着，圈胡子打开棺材盖时，他如何大显身手。</p>
冬日里天短，特别是东北，到了下午四五点钟，基本就黑天了。</p>
棺材里漆黑一片，他只能听到零碎的马蹄声，根本不知道车要赶到哪里，啥时候才到地方。</p>
彪子耐着性子躺在棺材里，熬了近一个小时，总算熬出头了。</p>
马车经过一路颠簸，终于停下了。</p>
随即，棺材被人“咕咚”一声拽下马车。</p>
彪子随着棺材重重着地，差不点把晚上吃的高粮米小豆饭震出来。</p>
这他妈是什么买家呀，好好一口棺材，硬生生从马车上拽到地上。多亏这口棺材用的是好木料，换成那种薄板子棺材，这么一下子，就摔散架子了。</p>
彪子在有限的范围内，晃动一下胳膊腿，做好了随时站起来，举枪射击的准备。</p>
棺材忽忽悠悠被人拖拽出几米外，紧接着又是“咕咚”一声，重重地摔了下去。</p>
彪子在棺材里，被这一下子摔得眼冒金星，晕头涨脑。</p>
他稳住神儿，静静等待打开棺材盖那一刻。</p>
棺材盖上传来“哗哗”声，还有重物砸在棺材盖上的闷响。这声音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稀里哗啦”声，渐渐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p>
我操！</p>
彪子突然觉醒了，这是土埋棺材的声音，他和棺材一起被埋起来了。</p>
怎么会是这样？</p>
彪子用力踹了几脚，棺材没有任何反应。他翻过身，用背顶住棺材盖，闷住一口气，用力扛了一下。</p>
棺材盖有了点反应，说明棺材盖没被钉死，让彪子看到了希望。</p>
他终于明白了。</p>
人家已经发现他藏在棺材里了，才不动声色的把他拉走。</p>
他们故意没把棺材盖钉死，就是怕被彪子及早发现。</p>
彪子后背顶住棺材盖，用尽了全身力气，稍稍向一旁扭了一下，然后他把嘴送到棺材与棺材盖的缝隙处，大口呼吸，他吸到了新鲜空气。</p>
他重新躺下来，静静地等待着，等待上面的人离去，他才能展开自救。</p>
地面上的人也很着急，可能是做贼心虚，怕被人发现。不大会儿的工夫，四周便是死一般的寂静。</p>
彪子再次翻过身，背顶棺材盖。这次，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棺材盖纹丝不动了。</p>
彪子累出一身汗，他猜测这口棺材埋得很深，仅凭他的力气，很难挪开棺材盖。</p>
他试探着把手从缝隙处伸出去，摸到了冰冷的泥土块。</p>
他眼前一亮，终于看到了生的希望。</p>
东北的腊月天，不管你有多大的力气，能在冰冻的土地上，挖出一个坑，不仅要耗费相当大的力气，还要凭借一股巧劲才行。</p>
所谓的巧劲，就是用钳子打眼，然后整块往下砸。这样挖出来的土，往往都是块状。再把这些土块回填进去，土块间的缝隙，就有足够的空气在流通，也给彪子提供了充足的氧气。</p>
若是换了其它季节，人家把棺材填上半米厚的土，棺材就密不透气，彪子就必死无疑。</p>
彪子不幸中的万幸，在腊月天被活埋。</p>
他把手伸出棺材，试探着拨动外面的土块，有一部分小土块哗啦啦流淌进棺材里。他把土块拨到身后，再次去拨外面的土块。</p>
就这样，他不知用了多长时间，终于把整口棺材，装了近一半的土块。</p>
不能再拨拉了，再扒拉下去，棺材里装满了土块，他又被埋上了。</p>
他勉强弓起腰，要用力顶开棺材盖。可惜偌大的一口棺材，仅被他拨开一个洞，能有空气进来就不错了，他想把棺材盖顶开的愿望破灭了。</p>
他蜷曲在棺材里，侧耳听外面的动静，期盼有人打此路过，他一声大喊，就能得救了。</p>
彪子被埋在棺材里，恨不得把耳朵揪长，伸到外面去。</p>
周围鸦雀无声。</p>
娘的了，这样下去，还不把老子渴死饿死呀。</p>
彪子开始心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