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青龙街，风锦兄弟两人拐入朱雀街，眼见着风华几乎整个人离了地，被风锦拖着延街飞奔。</p>
风华脸上的泪水被刮过的劲风吹得拖曳过他稚嫩白皙的侧脸，揉进了他未来得及束好的鬓角如墨碎发。</p>
风锦忽然停下，快速蹲下身，尚未反应过来的风华扑倒在他背上。风锦双手伸到背后，搂住风华的腿，把他往上颠了颠，继续奔向已在眼前的城门。</p>
风华趴在他的背上，将小脑袋枕在大哥的肩膀上，身后愈来愈远的兵器交击声、绝望的惨叫和烈火噼啪的燃烧声刹那间消逝无踪，只余耳畔大哥急促的喘息声和在空寂街巷上回响着的脚步声。</p>
他艰难地开口，用稚嫩的声音在大哥耳边喃喃：“大哥，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了我们，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他的声音颤抖且夹杂了一丝惶惑。</p>
“我不知道大人们的事情，或许是我们风家做错了什么，又或许是他们有这样那样的目的，总之，你并没有做错过什么。”风锦用坚定的语气回答他，脚步加快了几分。</p>
城门在望。</p>
只要再跑上三五十步，不，二十步就足够了。风锦这样想着，就见斜前方的屋顶上，一个背后背着阔刀和长条形包袱的壮汉跃了下来。</p>
那人轻功并不如何高明，但也不至于太差，从一丈来高的屋顶上跳下，发出了不小的动静。</p>
风锦丝毫未有犹豫，折身便向侧面格外昏暗的小巷子钻去，仅仅须臾，他就将带着阿弟隐入暗处，只是……</p>
身后传来阴森笑声和那人的一句话：“素来听闻风氏一族最讲究仁义道德，但不知这家生子的性命能否让风大少爷稍稍停步，与我这粗人谈笔买卖啊？”</p>
风锦的半只脚已踏入阴影，听闻此言，身体僵住，他猛地转头，就见那人已然解开了背后的包袱，里面赫然是被打断了胳膊，生死不明的风生。</p>
风锦扭回头，决然地冲入了阴影中。</p>
那人倒也不急，随手将风生扔到了脚边的青石板路上，粗大的指节有节奏地叩着从身后斜到身侧的巨大刀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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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花团锦簇，杨柳依依。</p>
北域的春天是极冷的，附庸风雅的富家老爷们不免会裹紧千金狐裘，搓着手，半是抱怨半是感叹地道上一句春寒料峭，乍暖还寒。</p>
风锦冲进屋中，一个没注意，让紧随身后的寒风灌进了屋内，扬起炭盆中的些许炭灰。</p>
坐在屋中床上，正轻摇着怀中襁褓婴儿的奶娘王氏忙让一旁的风生去关好门，翻着白眼向风锦见礼：“锦少爷！不是说过了吗，小少爷现在娇弱得很，可受不住这刀子一样的寒风！您进来时需注意些。”</p>
风生关好了门，忙屁颠屁颠地跑到王氏身旁道：“娘，能不能让我抱抱小少爷？”</p>
王氏打开他伸到一半的小手，笑骂道：“去去去，小少爷金贵着呢，可别叫你这笨手笨脚的小屁孩给弄伤了。”</p>
风生瘪了瘪嘴，又吐吐舌头，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戳戳小人儿白嫩嫩的小手。</p>
风锦撇撇嘴，觉得风生比自己还像是这可爱小人儿的亲哥哥。</p>
他调侃道：“阿生，让阿华做你的义弟怎么样？”</p>
风生一双漆黑眸子一亮，很快却又黯淡下去，他怯怯说道：“小人不过是个家生子，是个下贱货色，怎敢当小少爷的义兄。何况小少爷年纪尚幼，也不好替他做主。”</p>
风锦见他这般糟贱自己，不免有些急了，横眉竖眼地骂道：“呸！什么下贱，亏你说得出来。”</p>
见自己骂得风生低头不语，他快速变脸，换上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笑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便不让你当阿华的义兄了。”风生敛在额前碎发后的眼瞳更黯了几分，却听得他继续说道：“这样好了，我们俩结拜吧，阿华是我弟弟，便也是你弟弟。”</p>
风生瞪大了眼睛，征询地看向了王氏。</p>
王氏一直眼含温柔地看着两个孩子，见他看过来，笑骂道：“人小鬼大。你们知道什么是结拜吗？”</p>
风生兴奋起来：“自然是知道的，话本子上说大侠们一见如故，此时就会摆上香炉，义结金兰，八拜结交。”</p>
王氏瞪着他，怒道：“小兔崽子！你哪来的话本子！”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了些，她忙安抚被一阵吵嚷惊醒，正哭闹的小人儿，还不忙狠狠刮了一眼二人。</p>
风锦两人一听到哭声便头大如斗，急急忙忙地溜出了门，丢下王氏一人应付哭得正凶的小人儿。</p>
转眼，暮春。</p>
这一年的春天格外暖和，院外街巷上，少妇们早早褪去了毛裘皮袄，挎着篮子赶早买菜。北域不比江南，这里民风剽悍，大姑娘小媳妇多可抛头露面。</p>
但这里没有妇人用吴侬软语轻吟些乐府，倒是少了些意韵。</p>
院内，起了个大早的风锦揉着惺忪睡眼，问一旁神清气爽的风生：“阿生啊，你不困的吗？”说着还打了个哈欠。</p>
风生轻笑道：“少爷有少爷的好，下人有下人的好，至少奴才不必被父亲逼着抄书抄到三更天。”</p>
一提到抄书，风锦哭丧着脸，摆出一副就要呕吐出来的架势。</p>
站在一旁摇摇晃晃的风华，今年才四岁，倒是没人叫他抄书，只是让兄长一人熬夜实在不太仗义，于是风小少爷便十分讲义气地在一旁翻看大哥珍藏的话本子陪他，把风锦气得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揍了他一顿，以解心中郁气。</p>
这会儿，风华打着哈欠催促道：“大哥，生哥！你们快开始吧。”</p>
风生风锦肃了面容，面对着一张桌案和其上一只冒着青烟的香炉，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一齐跪下，学着话本子里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架势齐声嚷道：“我风锦、我风生，今日八拜结交，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说罢，二人端起桌上两碗酒就要一饮而尽。</p>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白光闪过，打在二人手腕上，酒碗顿时脱了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p>
两人疼得怪叫起来，就见风岚着一身蜀锦白绸做成的长袍，上绣暗金祥云纹，衣袖却出奇地短，露出了他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的几枚白玉棋子。</p>
二人见他来了，忙上前行礼。</p>
风岚眼含着笑意，脸上却板着，他唬着一张俊脸，作势怒斥道：“结拜就结拜，谁让你们喝酒了，跟你们说了多少次，小屁孩不能喝酒。”</p>
风锦撇撇嘴，不屑道：“我们才不是小屁孩，二弟才是。”他斜了眼在一旁幸灾乐祸的风华。</p>
风岚瞪起眼，斥道：“还敢顶嘴！总之你们就是不准喝酒，要是敢偷喝，小心我罚你们抄家规！”</p>
一听说要抄家规，风锦和风生噤若寒蝉，只向风岚匆匆一礼，灰溜溜地跑出了后院。</p>
风华跑到风岚身边，扯住他的衣摆，看着二人跑远，吃吃笑起来，晶莹的口水趁势流了出来。</p>
风岚抽出帕子，俯身替他拭去，又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道：“你昨晚总共看了七本话本，有违风氏祖训，罚抄家规两遍。”</p>
风华就地蹲下，痛苦地抱着脑袋哀嚎。</p>
风岚头也不回地走开，淡陌开口：“三遍。”</p>
哀嚎顿止。</p>
风岚刚走远，院墙上便跳下了风锦和风生二人，他们俩嚣张地走到戴上了痛苦面具人的风华面前，发出桀桀怪笑。</p>
“笃，笃，笃……”</p>
朱雀街上，持巨刀的壮汉仍用手指稳稳敲击着木质刀鞘，不疾不徐，不知过了多久，他蓦然抬头，右手不知何时巳握上了刀柄。</p>
他斜前方的一条巷子里，风锦从阴影里走出，他抬起头颅，一双带着恍惚的清湛眼瞳多了几分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