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这两人你能看得出是哪一族的遗民吗？”</p>
乔临将苏妍二人的模样及施展术法时的情形幻化而出，让刚苏醒过来的苍帮忙辨认。</p>
“看不出来，不过能在无声无息间把你跟我一块拉进幻境，绝对不会籍籍无名。想找她们的话，等遇到出世遗族的大族群问一下就知道了。”</p>
苍辨认不出来也在意料之中，第九纪之后它就被封在了虚界里，根本了解不到第九纪之后的事情。甚至在漫长的封印里，连第九纪之前的事情都忘了许多。</p>
“能悄无声息就把已经修出阳神的自己拉入幻术……而且两个人就敢在这厄兽占据区深处乱闯……看苏瑶本事并不强还有恃无恐的态度……那个苏妍绝对很强……起码要比自己强的多。”</p>
“那她肯定就不是因为害怕跟自己起冲突才走的，绝对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p>
“那能让她这样的人都好像避灾星一样避之不及的事情或者东西，又该是怎样恐怖？”</p>
“自己身体里藏着什么吗？或者是被动的卷进了什么事情？还是说在不知觉间变成了谁的棋子？”</p>
乔临讨厌这种感觉，这种命不由己，未经自己同意就被强制安排好了一切的感觉</p>
“她指的会不会是我得到的这份传承？可能是从什么大家族偷出来的？”</p>
乔临想起了曾经看过的武侠小说里的情节。</p>
“难道是那个神秘光影在给我传承的时候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p>
乔临思来想去，自己从接触到修行世界到现在，能接触到的修行者都屈指可数。</p>
遇到苏妍二人之前更是只接触过神秘光影一个。</p>
“如果什么时候身体被动了什么手脚，那也只能是神秘光影了，可感觉他也不像对我有恶意的人。”</p>
“但是苏妍看我的眼神，又确确实实好像是在看比厄兽还可怕的怪物一样。”</p>
“我会变成什么不可名状的大怪物吗？不行，要找人帮忙看看，那些遗族里肯定有人能这个能力。”</p>
思至此处，乔临已是有了想法，等找到阿依慕他们确认了安全之后，就立马去寻一个有苏妍那种能力的遗族帮自己再看看。</p>
“走吧，苍”</p>
将那份揣测不安按进心底，乔临叫起苍，再度启程。</p>
天色渐暗，被厄兽肆虐过地域虽然电力都已中断，没有了灯光，却也不是完全漆黑一片，大地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不少体型庞大，能够散发出淡淡荧光的奇怪植物。</p>
一株一株的分散在黑色背景的大地之上，倒像是与头顶星空相映照的另一个星空。</p>
自托奎纳斯废墟又前行千余里，兽群的踪迹开始慢慢多了起来，尽管乔临与苍一直在小心翼翼的避开着兽群，还是和一小股蛊雕撞上了。</p>
「蛊雕：状如雕而有角，音如婴儿之音，食人，双翼可御毒风。」</p>
蛊雕群在发现二者之后，并没有展现出什么攻击性，只是目露疑惑的看着他们。</p>
为首的一只体修格外巨大的头雕，更是飞到乔临身边仔细端详了半天。</p>
见蛊雕群没有攻击的倾向，乔临心中一松。能不动手是最好了，一旦惹出来动静，惊动了这片区域聚集着的其他兽群，那几条命也不够逃出去的。</p>
来回盘旋端详了几圈，头雕最后还是根据乔临身上的气息，而不是长相，判定了他厄兽的身份。</p>
一只长相很奇怪的厄兽。</p>
至于苍，自带的穹兽气息给它们一种像是面对王兽，但又没有那种兽王威压的奇怪感觉。</p>
一只气息很奇怪的厄兽。</p>
又前行了五百余里，已经能看到许多着火的房屋之上升腾而起的黑烟，甚至还有着不少人去屋空的完好房屋存在。</p>
透过窗户看进去，这些房屋虽然屋中杂乱不堪，但屋内器具皆是崭新，大都是刚刚装修好的模样。</p>
似是到了厄兽占据区和人类曾经集聚区的中间地带。</p>
再往前两百里，便是整片整片没有人烟也没有厄兽足迹的空荡村落。</p>
夜晚寒热交替间升起的雾气，盘绕在没有一丝亮光的漆黑寂静村落里，将一个个无人村庄映衬的如同鬼蜮。</p>
突然，在一处呈不规则五边形的村落里，乔临望见了一抹小小的黄光在摇曳。这让他心生好奇，寻思自己是不是遇到什么宝贝了。</p>
跃下云头，近了村落才发现，那黄光只是一个面容枯槁，身着满是脏污的破烂蓝色小袄，漏出乌黑色棉花的鼓囊紫色棉裤，手指如同枯枝一般的老人为了烤火而搭起的火堆散发出来的。</p>
几个碎砖块砌起的简易火炉里，老人拾来的枯枝败叶正在燃烧着，散发出微弱的热量。</p>
以及虽然摇曳不定，但在这盘绕着淡青色雾气的漆黑村落里，格外显眼的淡淡黄光。</p>
火堆旁，老人静静的蜷坐在那里，如同一座雕塑。</p>
见村中居然还有一个老人在，乔临好奇的就要上前去搭话。</p>
“小心点，万一是只鬼或者尸了”</p>
苍提醒道。</p>
「鬼：游历于物质世界的阴属能量体，若普通生灵在灵能丰富的环境下去世，且去世时伴随着极其剧烈情绪，那么这个生灵溃散的灵以及散发出的灵屑会与灵能结合，成鬼。</p>
只修出阴神，未修出阳神的修行者在肉体毁亡后也会变成鬼。</p>
也曾有极端魂修者，抛弃肉体，不修阳神，只修阴神，独立六大修行体系之外，自称鬼修。」</p>
「尸：普通生灵的尸体若葬入奇异之地，有概率诞生基于尸体本能的灵智，称活尸。</p>
若受凶煞之气或魔气感染而通灵，则称僵尸。</p>
有些修行者的魂体在时间侵蚀下消散后，留存的尸体之上会残留生前的魂念印记。</p>
这些魂念印记会慢慢吸收周围游历的灵，久而久之尸体可能再度诞生灵智且继承死者生前的部分神通。称法尸，或尸修。</p>
死者生前修为越是高深，诞生法尸的几率也就越强，这也是许多独行修行者死前必定毁坏身躯，大家族的强大修行者尸首必要回归家族的原因之一。」</p>
“哪有鬼会喜欢烤火，真是尸的话也能开开眼了。”</p>
乔临一脸无所谓。</p>
“老伯，有吃人的怪兽快过来了，你怎么还不走啊”</p>
乔临上前搭话道。</p>
“时候到了吗，你是阎王爷派来带我走的吗”</p>
老人迷迷糊糊的慢慢睁开眼，浑浊的双目里已看不到一丝精光。</p>
“不是，不是，我只是个路过的过路人而已，恰巧看到你提醒你一下。老伯，这里太危险了，马上就有吃人的怪兽要来了，村里的其他人都跑了，你也赶快走吧”</p>
老人的耳朵看起来已经不太灵光，乔临的声音特意大了几分。</p>
“哦，路过啊，那走了很多路了吧，肯定累了，天也冷了，赶快过来烤烤火”</p>
老人似乎根本没有发觉到，在这个前是厄兽群，后是无人区的地方，冒出来一个路人是多么的奇怪。</p>
只是一味招呼乔临坐下一块烤火。</p>
还特地从身后又抓起了一几根枯枝扔入火堆中。</p>
“不骗你，老伯，这里真的很危险，你要是腿脚不便，我送你走”</p>
见得老人也是个热心肠，乔临便想帮一帮他。</p>
“走？走去哪啊，和平年月里还过不上好日子，这年岁难道还能去哪讨个好生活吗？村里人跑了我知道，他们也说这里危险，听说东边有个什么城，城里面安全，就都跑过去了。”</p>
“要我说，跑那么远换个地方接着受罪，不如在这多过两天清净日子，然后直接去看阎王老爷子的大殿漂不漂亮。”</p>
“我刚出生时候，就遇上了战乱，不过一家人东躲西藏，倒也是都活了下来。年岁平安之后，我爷爷跟我父亲就拼命的干，挣下了一大片家业。”</p>
“谁知道光景刚好了一年，又碰上了动乱，家业全没了，我奶奶当时就气死了。爷爷听说这里安定，就带着我父亲跟我来了这里，结果刚来到这里没多久，又遇上了饥荒。”</p>
“你不知道啊，那时候有多惨，因为一块老鼠肉都能闹出来人命啊，路上的树都因为被剥光树皮全死了，想薅树叶吃都没得，听说有的地方，都开始人吃人了。”</p>
“我那时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到晚都是饿的眼睛发红，有时候我看着路边那些饿的走不动的人，我甚至都动了去尝尝人肉是什么滋味的想法”</p>
“抢到的草，树皮，野菜，爷爷和父亲母亲他们都只吃一点，他们说他们大了，肚子里藏的有小时候吃过的油水，不会饿，不用吃那么多，我好小要多吃点，他们还掀开鼓鼓的肚子给我看。”</p>
“后来，后来直到他们死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那不是肚子有油水，他们是吃了观音土。他们不是饿死的，是吃多了观音土，把自己活活撑死的。”</p>
“灾荒过去了，这家里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p>
老人讲的很平静，那双浑浊的眼睛也没有什么老泪纵横，平静的好像回忆那个“我”不是他自己，是其他人一样。</p>
乔临则是听的浑身发寒，想起来古书中读过的一句话：“岁饥，民相食。”</p>
他忘了当时是在哪里看到的这句话，只记得当时那个还未被工作麻木了所有情感的他，在想象到那个画面之后，不自觉的就眼角湿润了。</p>
“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吃的也少了，种的地收了粮食交完税，呦，居然还能有的剩，不用去爵士家借粮食了。”</p>
“嘿，当时我也是年轻，以为日子要好起来了，甚至盘算着攒点钱娶个媳妇。但是像我们这种人呐，哪有什么资格去过能吃饱饭的好日子啊。”</p>
“没两年，就又碰上抓壮丁，我也被抓去挖运河，凿大山。直到断了一条腿，才被放回来自生自灭。”</p>
“当初抓壮丁时候，说不给钱，但是抵税。谁知道我回来，又不认了，说让我补壮丁那几年欠的税，我哪有钱补啊？”</p>
“他们就把我爷爷留给我父亲，我父亲又留给我的房子拆了，说拿那些木头抵税。”</p>
“那段时间我特别难受啊，没事就去我母亲坟头哭，哭累了就直接睡在那”</p>
“多亏了村东头的老伊斯，看我可怜，帮我搭了个土坯房让我能有个窝缩着”</p>
“又过了两年，日子忽然真的变好了起来，不用再交那么重的税了，被抓壮丁也给工钱了，能吃饱饭了。”</p>
“他们说，是因为西边有个村，村里有个年轻人带着一个村的人团结起来，把皇帝老儿踹了，自己坐天下。”</p>
“那年轻人说，要让人民掌握权力，还说我们就是人民，我们是自己的主人。我听不明白他意思，不过我知道那年轻人是个好人，他当皇上我愿意。”</p>
“只是好人啊，可能是当好人心力耗费太大，都不怎么长寿，老伊斯早早就病死了，这年轻人也没几年就去世了。”</p>
“据说他去世之前，高喊着如果他离开了皇帝老儿再回来，让我们团结起来再推翻一次皇帝老儿。他是个好人，但有点傻，那种会砍头的事，谁那么傻会去干啊。”</p>
“还团结起来，去哪找那么多傻瓜”</p>
“被皇帝老儿欺负也就欺负了，起码还能活着，去造反可是掉脑袋的事情。”</p>
“不过皇帝老儿倒是没回来，过了几年出来了个跟皇帝老儿挺像的家伙，叫什么总统阁下。那家伙一出来，大家的日子又不好过起来了。”</p>
“又过了些年，就到了前几年，又来了瘟疫，我老汉就自己一个人，早早给自己备好了棺材，可老汉居然没死。反倒是村西头那个脑瓜特别灵光的小娃娃死了。可惜了，老汉我看那小娃娃特别顺眼。”</p>
“再过了两年，就到现在了，又说来了什么怪兽，又要跑。老汉我累了，受哭也受够了，活够了，躲够了。与其跑去另外一个地方接着受罪，还不如留在这。当年我没出息，没能保住我父亲留给我的房子，起码我走的时候，要跟他留给我这块土地待在一起。”</p>
“你去吧小伙子，你还能活好多年呢，去东边那个什么城里想办法活下去吧，万一能再出个年轻人那样的好人，你也是能过上好日子的。”</p>
讲了这么多，老人似是累了，又蜷缩回去闭上了双眼。</p>
听完老人的讲述，乔临像被带入了其中角色一般，心情沉重，久久不能释怀。</p>
他本想强行带老人去一个相对安全些的集聚区，不过现在，他决定尊重老人的选择。</p>
让老人，和这块洒下他和父亲，爷爷，无数汗水的土地，一直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吧。</p>
“你们两个，快找地方藏起来!”</p>
一道焦急的女子声音突然传来。</p>
顺着声音望去，是一名背生双翅，但两只翅膀都已被鲜血染红，一头青发沾满尘土，身材修长，身穿一套被利爪抓出道道破洞的黑色连体紧身衣，俏丽面容上满是血污的年轻女子。</p>
这女子飞的摇摇晃晃，似是伤势极重，就要支持不住。</p>
她身后，则是紧追着二十多只颙鸟，即便如此，也没起让乔临二人帮自己分担追兵的心思，反倒急忙催他俩躲藏来。</p>
「颙鸟：其状如枭，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于音，见则天下大旱，善舞灼气」</p>
“背上长着翅膀，应该是个遗族吧，心肠倒是不坏，便救上她一救。”</p>
念头刚定下，乔临便已然激活了雷光化，周身雷光跃动，化作一道闪光冲向颙鸟群。</p>
看他袭来，颙鸟群虽有些迟疑，但也是没有傻到任他宰割，齐齐舞翼，拍出一股灼热之风向他吹去。</p>
被灼风掠过的村居，都一下子燃起了火焰。</p>
“苍，护住他们两个”</p>
面对这灼风，乔临不闪不避，径直冲了进去。那灼风未及他身就被雷光冲撒开来。</p>
苍身形猛的涨大，变做三层小楼大小，挡在了女子与老人之前，抵住灼风。</p>
随着乔临所化闪光的几个的折转，二十多只颙鸟的胸口都多出了一个冒着黑烟的大洞，一只接一只的从空中落下。</p>
乔临则已是解除了雷光化，站在一座民居的房顶，脊背微驼，双手垂下，气喘吁吁，似是这短短的二十几秒就耗费了他不少体力。</p>
不过在女子的视角中，却是另外一副观感：熊熊的火光映照下，屹立在升腾而起黑烟中的乔临正在贪婪的大口吮吸厄兽血液的香气，似是还没杀够；脊背微驼，双手下垂，正是杀戮兴致刚起的战斗状态表现。</p>
看着乔临的目光慢慢转过来看向了自己，骇得女子心头一震，再加上本就已经受了很重伤势，竟被吓得直接从空中坠落下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