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骆落疑惑的时候，一抹萧声响起，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p>
恍若从炎热夏夜的极远处传来，其音悠扬，其息清冷。</p>
耳中有溪流轻淌，水雾不知从何处弥漫，渐渐笼罩整个大厅，穿着粉红长裙，翠绿下摆的舞女从屏风两侧款款走出，步伐轻盈整齐，舞姿灵动婀娜。</p>
轻舞一阵后，各色乐器加入曲中，叮咚作响，声音却不显驳杂，曲风反而变得愈缓、愈柔，舞女们围成了一个圈，双手举起向圈中搭去，就像一株含苞待放的睡莲。</p>
曼妙歌声响起。</p>
“南风吹梦花枝瘦，艳阳春光斟酒。”</p>
“杳杳山色谁牵牛，盈盈雨绕水波皱。”</p>
歌声是从睡莲苞中传出，舞女们随歌声轻轻摇摆，似是将醒未醒的莲花即将绽放，美不胜收。</p>
“不及花螟昏柳。”</p>
舞女们的手臂舒张，腰肢向各自后方弯曲，睡莲怒放。</p>
身着一袭鹅黄色广袖流仙裙的美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圈中，成为了莲花的花蕊。</p>
倏一出场，便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p>
此女眉似弯月，瞳漆如墨，鼻梁挺拔，嘴唇红润，优美的歌声不断倾吐，完美的脸部线条将姣好的五官铺至尖尖的下颌。</p>
脸上妆容简单又不失大雅，神色妩媚又不失雍容，左眼眼角处用粉红色的胭脂画了朵莲花，墨玉般的青丝简单的梳了个百花分肖髻，碧玉发簪穿插其中，加上几粒饱满圆润的珍珠点缀。</p>
“乘云吞霞需几口？斜阳顶上、玉宇琼楼。”</p>
“萤光皓月俱温柔。”</p>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金风玉露难相留。”</p>
“往事如何追？愁更浓稠。”</p>
“庆幸年少未曾休，满天飘雪映满地霜秀。”</p>
“万家灯火如昼，天易云散风流。”</p>
“偏问世间有白头？了却烦忧，千里婵娟共长久，此生逍遥游。”</p>
长裙迤逦曳地，却丝毫影响不了她的风姿绰约。</p>
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p>
素肌不污天真，晓来玉立瑶池里。亭亭翠盖，盈盈素靥，时妆净洗。</p>
太液波翻，霓裳舞罢，断魂流水。</p>
甚依然、旧日浓香淡粉，花不似，人憔悴。欲唤凌波仙子。</p>
曲是水龙吟，词是月中行，舞是芙蓉雨，人是歧红玉。</p>
歌罢舞罢，大厅鸦雀无声，众人还沉浸在刚刚的惊艳之中无法自拔。</p>
老头率先鼓掌，打破了安静的氛围，大厅众人也献上了热烈的掌声。</p>
云韶府的花魁歧红玉，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坦然接受，视线在第一排处停顿。</p>
骆落轻声开口：“您老要面试的人在哪呢？”</p>
“就是台上那个。”</p>
老小子眼光还真不错！</p>
老头起身就走了，给骆落留下一句：“今晚消费全由本大爷买单。”</p>
“懂？”</p>
骆落：“……”</p>
还说有力无心呢，有没有力我不清楚，你是真有心啊。</p>
…</p>
鎏金铜炉的残烟尚未散尽，骆落深陷进紫檀官帽椅的雕花靠背里。</p>
坐垫下的纳米记忆棉正在重塑轮廓，却始终无法契合他僵硬的脊梁，失去老头的骆落顿感局促。</p>
暗中随侍的大管家见状，适时来到骆落面前，他手中托着黄花梨盘，盘中丝绒垫上是一卷洒金笺。</p>
“公子，这是云韶府的百花谱，请过目。”</p>
“百花谱？”</p>
“是啥啊，让我康康。”</p>
骆落接手百花谱，鎏金锁扣自动弹开的刹那，骆落瞳孔倒映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全息投影。</p>
惊鸿一瞥，立刻合上！</p>
骆落尴尬的朝大管家笑了笑：“那个…”</p>
“有没有那种量大管饱的服务？”</p>
大管家沉思。</p>
量大管饱？意思是要一龙戏双凤三凤啊？</p>
即使面对骆落，大管家依旧一副侍者做派：“您的意思是不是想一次性点很多？”</p>
骆落激动的说：“对对对！不愧是大管家，一点就通！”</p>
“这个要求很简单，公子不必拘谨。”</p>
大管家开始带路：“请随我来。”</p>
三楼雅间内，骆落坐定。</p>
大管家拍拍手。</p>
看着鱼贯而入的姑娘们，骆落终于明白，大管家会错意了！</p>
“等等等等——”</p>
“其实我的意思是，这儿有没有厨房，我想吃点东西。”</p>
骆落清澈的眼神中，透着对食物的极度渴求，配合着胃袋突然发出的“咕噜咕噜”声，让大管家也沉默了片刻。</p>
“有的，有的。”</p>
场景切换到宴客厅。</p>
大管家广袖轻振，再次拍拍手。</p>
二十四名侍者如精密齿轮般旋入宴厅。</p>
骆落端坐，眼见琉璃转盘载着冰盏飘然而至，盏中盛着雪域羚羊胎烹制的玉玲珑，南海砗磲壳煨就的珊瑚泪，还有盛在量子冷凝器里的分子料理银河碎玉羹。</p>
食指大动。</p>
在骆落的狼吞虎咽中，大管家执玉箸轻点餐碟，每道珍馐浮起全息标签，开始认真讲解菜品。</p>
“这道煨熊掌取的是西伯利亚冬眠初醒的棕熊，沉睡整季的熊，掌部毫无油腻之感，肉质更加筋道。”</p>
“这道金丝血燕的巢穴，是在万丈悬崖采集，烈风灼日的常年摧残之下，与普通燕窝完全不同，口感丰富且独特……”</p>
半小时后，酒足饭饱的骆落瘫坐在大厅先前的位置上，打着饱嗝，专心致志剔牙。</p>
老头从三楼的旋梯缓缓走下。</p>
“完事啦？”</p>
看着骆落滚圆的肚皮，老头同句式回复：“吃饱啦？”</p>
骆落小鸡啄米般点头。</p>
何止是吃饱了，差点吃晕过去。</p>
“行，吃饱了就可以上路了。”</p>
老头说着就大步流星向外走去。</p>
“哎，别说这么有歧义的话啊！”</p>
骆落屁颠屁颠跟上，鬼使神差的抬头看了一眼。</p>
悬于穹顶的洒金宣纸此刻歪歪扭扭的爬上了四个海棠字。</p>
“人我带走。”</p>
毕竟是外国人，字丑一点也能理解。</p>
“接下来咱们去哪啊？”再次坐进凤栾，骆落的心情依旧激动。</p>
“给你找个宿舍。”</p>
说完老头猛踩踏板，凤栾再次化为虚影弹射而出。</p>
量子引擎熄灭的刹那，凤栾的蝴蝶门自动旋起。</p>
骆落踉跄着踩上建木大厦的天台时，惊觉脚下纳米玻璃竟流淌着银河投影——那部载车电梯的内壁嵌着反重力场稳定器，能将数吨重的超跑送至云端。</p>
这是骆落生平首次站在世界之脊。</p>
四百二十层高的城市穹顶之上，狂风被电离层削成数据刀刃，割裂着廉价西装的聚酯纤维。</p>
他瑟缩不已，瞳孔倒映着脚下液态金属般的霓虹海洋，每一簇光斑都是蝼蚁般蠕动的车流。</p>
风愈加狂躁，凉意愈加刺骨。</p>
骆落双手环胸，捋了捋自己的胳膊，想用摩擦给自己生点暖意。</p>
“每当需要思考的时候，我都喜欢站在高处。”</p>
老头倚在碳纤维护栏前，花衬衫被罡风扯成猎猎旌旗。</p>
他虹膜深处突然泛起数据流矩阵，宛如正在解析宇宙之中辐射向苦境的微波。</p>
“高处的风能够穿透灵魂。”</p>
老头深沉的望着远方，目不斜视。</p>
某块松动的霓虹广告牌正随风悲鸣。</p>
骆落喉头滚动，欲言又止。</p>
这么深沉？大爷不会想不开直接跳下去吧？</p>
骆落顺着老头的视线看去，无数霓虹浇筑的赛博巨树刺破铅云，楼体表面的全息广告如同溃烂的创口。</p>
远空悬浮电车的幽蓝尾焰划过时，恰似上帝用断裂的灯管在黑色画布上刻下潦草墓志铭。</p>
劝慰的话到嘴边变成了好奇的询问。</p>
“在看什么呢？”</p>
“在看未来。”</p>
“……”</p>
未来？</p>
真是个遥远而又陌生的词汇。</p>
在吃不饱又饿不死边缘扎挣生存的普通人有未来吗？</p>
就这样，两人沉默。</p>
他们共同望向远方。</p>
直到成片的灯光次第熄灭，脚下的霓虹丛林逐渐死寂。</p>
世界陷入漆黑。</p>
许久，许久，第一缕晨曦显现，墨色天穹裂开第一道琥珀色伤口。</p>
红日初升。</p>
晨露在枯草尖凝结成水晶，混凝土缝隙里的转基因苔藓舒展脉络，贫民窟棚户区的废气被映照成汽态黄金。</p>
这座昨夜还在吞吐光雾亮霭的钢铁城市，此刻正在阳光中褪去锈蚀鳞甲。</p>
陪着老头发了一夜呆的骆落轻轻开口：“未来…还挺光明的。”</p>
“谁说不是呢？”老头笑了笑，突然将车钥匙抛给了骆落。</p>
骆落手忙脚乱接住的刹那，钥匙柄的生物认证芯片已刺破他掌心肌肤完成DNA绑定。</p>
“手动挡，会开么？”</p>
骆落愣了愣。</p>
他盯着钥匙表面跳动着的衔尾蛇徽章：“是要借我开开么？”</p>
老头马上回答：“那肯定不是啊。”</p>
骆落心中闪过一丝失落，也对，这么贵重的车，哪怕蹭掉了一块漆都得他用命抵了。</p>
“是送给你。”</p>
“是送给…嗯？？？送给我？？？”</p>
果真吗，义父？</p>
“是送给你。”老头认真开口，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p>
不对劲，骆落感到菊花一紧。</p>
自己身上有什么能入这老头的法眼吗？</p>
该不会贪图我的美色吧？</p>
难怪啊，难怪昨天那么漂亮的花魁都说有力无心。</p>
老头看着骆落时青时白的脸色，不由提高了音量：“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应该在想一些很失礼的事情。”</p>
骆落讪讪一笑，不可置信的指向凤栾：“您说…把它送给我？”</p>
老头眯起眼睛和骆落一起笑：“还要我说几遍？不过不是免费赠与，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p>
“什么代价？”</p>
你要是开一年五十万包养我，我可就答应了！</p>
“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的名字是摩根·斯图托克。”</p>
“……”</p>
冷场了大概三分钟后，气氛逐渐尴尬。</p>
骆落硬着头皮说：“原来是您啊，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p>
你谁啊？</p>
难道你是戒指里的老爷爷？助我三十年，不，三十秒里到达河西？</p>
“该死，你平时都不关注新闻的吗。”</p>
骆落挠了挠头。</p>
摩根眼中其闪过特有的狡黠：“我说过会来找你。”</p>
这个眼神，骆落似曾相识。</p>
这句话…</p>
“卧槽…您是开我盒的那个人？”</p>
摩根直接无视了不想听到的话，掏出了一根雪茄点燃。</p>
没有用什么激动人心的话语，也没有许诺任何的未来，摩根只是平铺直叙，语气淡然的像是早起给自己切上一片吐司那样稀疏平常。</p>
“骆落，做我的狗。”</p>
听到这里，骆落的臀部的括约肌松弛了下来。</p>
瞧不起谁呢！</p>
古有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今有…</p>
“汪汪。”</p>
咦？</p>
不愧是魔都，和老家那犄角旮旯的地方不一样，大早上的不是鸡鸣而是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