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路琛。</p>
我出生的那夜,人间正下着百年难遇的酸雨。产房窗外的梧桐树被腐蚀出千疮百孔,像极了后来我腐烂的内心和身体,我只想逃。</p>
福利院的铁床会吃人。</p>
每当熄灯哨响,那些锈迹斑斑的栏杆就化作獠牙,把哭声嚼碎了吐进夜风里。</p>
我学会用指甲在墙上刻正字,刻到第三百个时,院长说我有“反社会倾向”——他们不懂,我只是在计算离十八岁还有多少顿打要挨。</p>
我的嘴够毒,我喜欢这样口无遮拦,但很显然别人不喜欢,他们喜欢遮遮掩掩的绕一百个弯子来表达心中所想,从猿猴进化到人类是白进化了吗?</p>
十二岁那年,我在垃圾场捡到半本《时间简史》。霍金说宇宙终将热寂,那一刻我忽然安心。原来连星辰都会死得毫无意义,何况我这团偶然聚合的有机质。扒在福利院的扶手上看星星的那个晚上,我只想逃。</p>
遇见林夏是在高二的雨季。她撑的透明伞上滚着水珠,伞骨映出政教处“禁止早恋”的标语。可红色的标语仿佛就是我们赤城的心。</p>
我抱着全年级的作业本跟在她身后,计算她马尾辫摆动的频率——1.34赫兹,与我的心悸共振。</p>
“路琛,你的解题步骤像首诗。”她指着我的数学卷,椭圆方程旁画满挣扎的飞蛾。我觉得她是在说我,却又不是。</p>
我盯着她袖口的薰衣草香,突然理解为何宗教总把禁忌称作伊甸。</p>
最接近天堂的那个午后,我们在生物实验室给标本贴标签。“听说抑郁症患者的脑细胞会下雪?”我知道她已经知道了我是个抑郁症患者。</p>
她漫不经心地切开青蛙胸腔。我攥着解剖刀,也剖着青蛙,却在掌心刻下第17道疤——再深半分就能斩断掌纹里的厄运线。我很紧张,知道我的病足以让她打消靠近我的念头,我配不上她,确确实实。我只想逃。</p>
高考前夜,我用红笔在模拟卷上写满“去死。”教导主任当众撕卷时,纸屑落成血色的雪。</p>
我阴恻恻地看着他,我想我能知道我的表情有多恐怖,他涨红了脸当着大家的面喊我,“疯子,你…你就是个精神病…”</p>
林夏的婚宴请柬寄到出租屋时,我正在组装网购的骨灰盒。喜糖里掉出张字条:“路琛,你眼里的黑洞会吃人。”</p>
我哈哈大笑起来,就是嫌弃我是抑郁症呗,哈哈哈哈哈…</p>
可是我在仔细一看,字条里明明写着,“希望下辈子遇到你,你不会再逃了,或是早点遇到你,治好你的病,保重。”</p>
连续37天梦见自己躺在解剖台,亲手剖开我的就是我自己,我只想逃。</p>
地府银行的柜台泛着尸柜般的冷光。我把阳寿存折拍在桌面:“全兑了,换张单程票。”</p>
“确定吗?”柜员舌苔上的铜钱叮当作响,“删除记忆套餐打七折。”</p>
我望向窗外,十八层地狱的广告屏正播放孟婆汤广告:“饮尽前尘,来世做朵快乐的蘑菇!”</p>
“留着吧。”我摩挲着腕间疤痕,“痛苦是唯一能证明我活过的结石。”</p>
“岁偿会接你的单,他们用你的寿命帮你实现你的愿望。”</p>
真是好职业啊,我心中希骥着,这一辈子这么苦要是早点碰上他们就好了…我只想逃。</p>
他们说我眼里有雾,其实那是脑内的暴风雪。每个神经元都在尖叫着坍缩,多巴胺是逾期未至的救援队。</p>
我曾试图用公式解构绝望:</p>
设孤独为X,屈辱为Y</p>
靠,绝望的是用一生算完,他告诉我两个字——无解。</p>
他们不懂,抑郁不是悲伤,是物理法则的失效——</p>
时间在溃烂,空间长满霉斑,连光线都被事件视界外的执念扭曲。</p>
签下名字时,判命笔突然重若千钧。往生镜映出我未曾设想的画面:福利院那棵腐蚀的梧桐,竟在某个清晨开过花。</p>
接我单的岁偿是个慈爱的老人,他从没有见过有人花自己在阳间的所有寿命只在愿望单上写了“我只是逃。”</p>
但当他看了我的经历后便不那么想了…</p>
“还要走吗?”孟婆的汤勺搅动忘川,“记住,地府不过是个更大的玻璃罩。”</p>
“至少,我也可以成为帮助别人和像我这样的‘寿命代理人’”</p>
我也清晰的看到,解剖我的确实是我,但是来救我的,是另一个我。</p>
自述完毕。</p>
今晨路过孽镜台,见一少女在哭诉男友劈腿。她的眼泪坠地成珠,内里封着十七岁的我蜷缩在雨中的模样。原来我毕生最汹涌的爱意,不过是他人命途中的一粒霰雪。</p>
南秋秋说我的判命笔总写晦涩批注,她不懂——每个抑郁者都是宇宙的私生子,我们发明的语言,本就是写给虚无的情书。</p>
总有些不抽烟不喝酒的人在用眼泪硬抗回忆。</p>
我逃了,在一个阴雨但是风很安静的夜晚,逃出了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