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幽暗中弥漫着刺鼻的腐气,墙角处,老鼠灵动而警觉,鼻尖轻颤,嗅探着这浑浊的空气。</p>
墙壁之上,熊熊燃烧的火把,随着牢房深处传来的阵阵凄厉哀嚎,不停地跳跃摇曳,火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更添阴森之感。</p>
三五个狱卒正围聚在一张破旧不堪的桌子前,兴致盎然地划拳取乐。</p>
“五魁首呀,六六六哇,你输了,你喝。”</p>
其中一人猛地掀起衣摆,将腿重重地踏在长凳上,用力挽起衣袖,满脸涨红,扯着嗓子兴奋叫嚷:</p>
“来来来,接着来!”</p>
他叫秦刚,是这刑部大牢的牢头。</p>
监狱深处匆匆走来一个年轻的狱卒,红色的衣服中间,大大的一个狱字显得格外醒目。</p>
他来到桌前,喝上一口酒后长叹了一口气:</p>
“哎,头儿,那王麻子可真是嘴硬,死活不肯招供,您看是不是得给他上点大刑?”</p>
秦刚抬眼,目光扫向这个新来不久的年轻人,不假思索地回应:</p>
“哎呀,小五啊,别太那么较真,这大牢里关的,有几个是真犯了罪的?意思意思就行了,别太为难人家。”</p>
恰在此时,监狱的大门被人用力敲响,发出“砰砰砰”的沉闷声,在阴森的大牢中显得格外突兀。</p>
小五放下酒碗,急忙跑到牢门边。</p>
他对着门洞谨慎地察看,当他见到门外之人后,立马就变得紧张起来,匆忙地去开锁。</p>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门锁与铁门不停的碰撞,发出“砰砰砰”的嘈杂声响。</p>
秦刚见状,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斥责道:</p>
“都来了这么久了,做事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p>
“吱呀——”一声过后,牢门缓缓被打开。</p>
秦刚侧脸望去,一眼便看到了派头十足的李顺安款步走了进来。</p>
他急忙将腿从凳子上放下,整了整衣衫,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小跑上前,佝偻着腰,一脸的讨好:</p>
“哎呀呀,这不是李公公嘛!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刑部大牢来了,真是让小的们受宠若惊啊!”</p>
李顺安对这刑部大牢可并不陌生,这两年,他暗中不知帮宇文拓以莫须有的罪名残害了多少刚正不阿的官员。</p>
此刻,他抬手捂住口鼻,满脸嫌弃地瞥了一眼秦刚,阴阳怪气地冷然道:</p>
“老秦啊,瞧你在这儿过得逍遥得很呐!”</p>
秦刚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结结巴巴应和:</p>
“那可不,这全托您老人家的福。有您在上面照应着,我们这些小喽啰才能过得这么自在舒坦。”</p>
可秦刚心里却忍不住暗自啐道:“呸!死太监!”</p>
“哼!算你小子会说话。”李顺安尖着嗓子,带着那股特有的娘里娘气。</p>
秦刚眼珠子一转,试探着拱了拱手:</p>
“对了,公公,您都亲自大驾光临了,想必又是哪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犯了事吧?”</p>
李顺安一听,脸色一沉,厉色道:</p>
“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吗?”</p>
秦刚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p>
“您瞧瞧我这张破嘴,尽说些糊涂话!公公当然能来,只是这破地方又脏又乱,小的实在怕污了您的眼,弄脏了您这身贵重的衣裳。”</p>
李顺安听着秦刚这番恭维,心里十分受用,越发觉得这秦刚是个会来事的人,暗自寻思着找个机会把他调到自己麾下。</p>
他将手中的拂尘潇洒地一甩,扯着尖锐的嗓子对身后的官兵吩咐:</p>
“给我把人带进来吧!”</p>
随着一阵清脆的镣铐碰撞声,慕容瑾一行人被押解进了大牢。</p>
秦刚一见到慕容瑾,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他眉头紧锁,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p>
但他很快就强装出那副谄媚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道:</p>
“哟,公公,这不是一品军侯慕容瑾吗?这是犯了什么大罪,被抓到这儿来了?”</p>
李顺安狠狠地瞪了秦刚一眼,厉声呵斥:</p>
“问那么多干嘛?这是你该打听的吗?”</p>
秦刚吓得连忙低下头,哈着腰赔罪:</p>
“是是是,小的多嘴了,不该问,不该问。”</p>
他赶忙对着身后的手下挥挥手:</p>
“快,把他们押到牢房里去!”</p>
手下刚要上前,就听李顺安接着吩咐:</p>
“我可跟你们说清楚了,他们都是朝廷钦犯,不日就要问斩。给我找个最牢固严实的牢房,好好关押,不许任何人探望。要是出了半点差错,小心要了你们的脑袋!”</p>
秦刚忙不迭地点头:</p>
“是是是,小的们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保证不出任何岔子,您就放心吧!”</p>
说完,又对着身后的手下大声指责:</p>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们押入一号死囚牢里去!”</p>
众手下赶忙上前,押着慕容瑾等人往里走。</p>
李顺安看着慕容瑾一瘸一拐的凄凉样子,不禁发出一阵感慨:</p>
“啧啧啧,还好当初我赌对了,不然,今天这下场说不定就是我的了。”</p>
说罢,他抬手在鼻尖前挥了挥,满脸厌恶地抱怨:</p>
“走走走,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这味儿熏得人心里直犯恶心。”</p>
秦刚一路把李顺安送到牢门口,脸上依旧挂着谄媚的笑容,殷勤地挥手:</p>
“李公公,您慢走啊!有空常来坐坐!”</p>
看着李顺安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秦刚这才回过头,小声嘀咕起来:</p>
“李顺安呀李顺安,你这挨千刀的死太监,残害忠良,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看到你也住到这里面来。”</p>
随着牢门“嘭”的一声重重关上,小五立刻凑到秦刚身边,满脸疑惑地问道:</p>
“头儿,刚才被押进去的,真的是那位一品军侯慕容瑾吗?”</p>
秦刚长叹一口气,神色有些凝重:</p>
“哎,吩咐下去,一定要好生照看,容不得半点马虎。”</p>
说着,他从自己的腰包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小五。</p>
“赶快去买些厚实的棉被来,可别让老将军在这阴冷的地儿受了冻。”</p>
小五面露担忧,挠了挠腮,小声提醒:</p>
“头儿,这要是被李公公知道了,会不会出大问题啊?”</p>
秦刚一脸不屑,满不在乎地说:</p>
“这牢里的事儿,还能传到外面去?放心去吧,出了事我担着!”</p>
慕容瑾被押解着走过幽深昏暗的巷道,巷道两旁原本还在大声喊冤的囚犯们,看到慕容瑾走来,都纷纷闭上了嘴,脸上满是震惊与惋惜。</p>
他们大多都是蒙冤入狱的可怜官员,可如今看到这位大梁百姓心中最正直、功勋最为卓著的人物,竟也沦为了阶下囚,不禁都小声地招呼起来:</p>
“侯爷,侯爷,您怎么也被抓进来了……”</p>
“是啊,连侯爷都被抓进来了,这大梁怕是要完了啊!”</p>
不过,人群中也有几个曾经与慕容瑾对立的势力中人,看到慕容瑾如今这般狼狈,忍不住幸灾乐祸:</p>
“哈哈哈哈,慕容老贼,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呀!真是老天开了眼!”</p>
慕容瑾听到这话,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却并未过多搭理。</p>
一行人来到大牢最深处,这里相比外面,显得清净宽敞了许多。</p>
狱卒们将他们带了进去,与其说是“带”,倒不如说是“请”,毕竟在这暗无天日的大梁朝廷统治下,只有慕容瑾曾为他们这些底层人物仗义执言。</p>
而且,狱卒们平日里喝酒闲聊时,也常听牢头秦刚说起,慕容瑾当年在战场上是何等的威风凛凛、意气风发。</p>
他们原本都盼着能有机会亲眼目睹这位传奇英雄的风采,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是在这阴森的刑部大牢之中。</p>
随着牢门缓缓关闭,狱卒们纷纷摇头叹息着离去,只留下大牢深处,慕容瑾那悲壮而又无奈的感叹声在空气中回荡:</p>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我大梁,要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