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汉口的冬季来的格外的早。</p>
外面飘着细雪。</p>
老城区某小剧场排练室里。</p>
寒气顺着墙壁裂缝钻进来，老式暖气片发出嗡嗡声响。</p>
李默搓着发红的指尖走进来，目光扫过围坐在折叠桌旁的团队。</p>
制片主任老周正在呵气暖手，徐争锃亮的光头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王保强裹着褪色羽绒服冲他憨笑，而角落里的刘艺菲正把冻红的鼻尖往羊绒围巾里缩了缩。</p>
“各位。”</p>
李默拍手引起大家的注意。</p>
“都到齐了吧？”</p>
嘈杂声戛然而止。</p>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立领衬衫，外面随意披着军大衣。</p>
不修边幅的样子，咋一看有点像来城里讨饭吃的农民工，就是长得有些白净，气质也与众不同。</p>
二十出头的年纪，目光像浸过冰泉的刀锋，只是随意扫过围坐的三十余位主创，就让这些人下意识的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p>
就这气场，加上戛纳金棕榈导演的名头，剧组里没人敢轻易闹幺蛾子。</p>
“首先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加入这个项目！能聚到一起算是缘分，我希望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可以共同合作，齐心合力把事情做好。”</p>
“好了，废话到此为止。”</p>
李默从带来的包里拿东西。</p>
将最后一张分镜稿钉在斑驳的绿绒布告示板上。</p>
转身说道。</p>
“春运是华夏人的集体记忆，更是华夏人血脉里代代相传的执念，回家过年。”</p>
“但我们要拍的不是简单的公路喜剧！”</p>
青年导演的声线，既不显得高亢，也没那么深沉，听起来很舒服，传达力更是恰到好处。</p>
“我们要拍的是14亿人次迁徙背后的华夏温度。”</p>
下面的人静静的听着。</p>
徐争坐在中间面上保持淡淡的微笑。</p>
王保强看向李默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坐姿挺拔，认认真真的聆听。</p>
刘艺菲裹着白色羽绒服缩在暖气片旁，鼻尖冻得通红，发梢还沾着刚化不久的雪粒水渍，目光盯着侃侃而谈的李默，嘴角忍不住勾起，脸上绽开笑靥。</p>
“李大导演训话也这么帅。”</p>
李默讲完。</p>
开始围读剧本。</p>
演员顺着剧本过一遍台词。</p>
途中，大家各执其职，想到什么说什么，发现问题及时找出解决方案。</p>
十几分钟后。</p>
“老板，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摸你屁股。”</p>
“你...赶紧起开！”</p>
排练室笑作一团。</p>
“老板你看，这黄河多黄！”</p>
“大哥，这是长江啊。”</p>
李默突然喊停。</p>
“宝强老师，‘老板你看，这黄河多黄’这句台词，你用方言试一下。”</p>
王保强斟酌了一下开口。</p>
“老板你瞅，这黄河咋恁黄咧？”</p>
呈现的效果立马不一样了。</p>
过了一会儿。</p>
轮到刘艺菲。</p>
刘艺菲起身来到中央，蜷缩成团跪着。</p>
再抬头时，那双总是含着春水的眸子瞬间变成了通红的泪眼，眼皮耷拉着，配合面部微表情，把一个上街乞讨的女骗子形象演绎的十分真切。</p>
“大哥，我不是骗子！我女儿现在就在手术台躺着呢。真的！我真的走投无路了。”</p>
沙哑的哭腔里混着湖北方言的黏连感，手指死死揪住并不存在的路人裤脚。</p>
这一刻。</p>
众人看向刘艺菲的眼睛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p>
他们见过刘艺菲在《天龙八部》里的仙女，《神雕侠侣》里的清冷，在广告短片里的坚韧，要么靠颜值要么靠特技特效，从未想过这朵温室玫瑰能绽放出如此强烈的戏剧张力。</p>
其实，刘艺菲的表演不算特别精彩，但人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当你期待值很低，有时候就会发现，你认为的原来没有那么糟糕。</p>
“停。”</p>
李默出声。</p>
“刘老师，眼泪要含在眼眶打转，但不能掉下来。我的要求是，把那种既愧疚又不得已的感觉表现出来！”</p>
嘶~</p>
在场的人下意识的深吸一口气。</p>
这难度有点大啊。</p>
能行吗？</p>
“下一位！”</p>
李默可不管行不行，到时候不行也得行。</p>
2006年11月24日。</p>
汉口郊外的奶牛场飘着细碎的冰粒子。</p>
李默裹紧军大衣，看场务在泥泞的农家院空地支起长案。</p>
三脚香炉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供盘里的烤乳猪在寒雾里泛着油光。</p>
“李导，中影韩总的车拐进村道了！”</p>
场记小妹踩着长筒胶靴跑得泥点四溅。</p>
不一会儿。</p>
李默瞥见远处土坡上一辆黑色奥迪碾过结霜的荒草，车头的小红旗猎猎作响。</p>
韩三坪下车，没走几步北京布鞋沾满了泥，他浑然不在意。</p>
五十多岁的制片大佬裹着深灰羊绒大衣，不像是来站台，倒像是来参加金鸡奖颁奖礼。</p>
李默快步迎上去。</p>
“韩总，这穷乡僻壤的...”</p>
“少来这套。”</p>
韩三坪转身，刚好看到这样一幕。</p>
积雪未扫的香案前，三柱线香青烟笔直。</p>
裹成粽子的媒体记者跺着脚哈气，手里保温杯飘着枸杞红枣香。</p>
二十个场工扛着防雨布像等待检阅的士兵。</p>
最绝的是那头系红绸的奶牛，正悠闲嚼着加热过的草料。</p>
“你小子把开机仪式当春晚彩排呢？还有，开机香案摆在牛粪堆旁边，你这够接地气啊！”</p>
韩三坪拍掉李默肩头雪粒，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p>
人到齐。</p>
开机仪式正式开始。</p>
流程很简单。</p>
李默上来简单介绍了电影的创作初衷和拍摄计划。</p>
随后便是传统的上香、拜四方、揭红布等环节。</p>
到了揭红布时出了岔子、</p>
突然。</p>
一声牛哞响起。</p>
奶牛抢镜头。</p>
就在大家愣神的时候。</p>
“好！”</p>
王保强突然操着方言嚷起来。</p>
“这不现成的开机彩头嘛！牛气冲天，票房大卖！”</p>
在场的众人哄笑鼓掌。</p>
“好！”</p>
“牛气冲天，票房大卖！”</p>
整个开机仪式简约极了。</p>
很快就结束。</p>
媒体采访环节。</p>
《南方娱乐周刊》的眼镜记者发难。</p>
“李导，觉得您的这部作品，能超越冯导的《夜宴》吗？”</p>
现场陡然安静。</p>
半年前。</p>
李默戛纳获奖归来。</p>
冯裤子率先阴阳怪气的开炮。</p>
然后李默果断截胡正在跟华谊接触的王恺。</p>
上个月，冯裤子得知李默要拍喜剧片，再次在公开场合叫嚣。</p>
李默要是再忍下去，就会让人觉得他怂，就通过星海文化跟冯裤子隔空对骂。</p>
他不知道冯裤子为何对他产生这么大的情绪。</p>
难道冯裤子拍了十几年拿不到国际奖项，嫉妒他年纪轻轻就获得戛纳金棕榈，所以破防了？</p>
虽然有些牵强，但除了这个猜测，还真找不到其他原因。</p>
直到几天前，李默受邀参加奥运会开、闭幕式工作团队主办的一次研讨会，在那里见到冯裤子，每日情报系统给出了答案。</p>
原来，冯裤子后面的金主里有赵明轩，这样一切就解释得通了。</p>
“两部作品类型不同，无法横向比较，不过我想说的是，观众会更加喜欢我这部电影！”</p>
李默的回答很巧妙的回避了问题，又彰显了自己的作品具备竞争力。</p>
“李导，您觉得贺岁档喜剧片还能有市场吗？”</p>
“去年三部同类型电影票房都没过千万。”</p>
这次，换搜狐娱乐的女记者举着结霜的话筒继续发难。</p>
李默解军大衣的动作顿了顿。</p>
“2007年春运预计输送旅客超过20亿人次，每个归乡人都是潜在观众。”</p>
他张开五根手指。</p>
“最少五千万票房！”</p>
倒抽冷气声中。</p>
韩三坪慢悠悠补刀。</p>
“中影刚拿到铁道部批文，春运期间全国火车站屏幕会循环播放预告片。”</p>
现场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声。</p>
派红包环节。</p>
更见李默心细周到的功力。</p>
“各位，今天是我们《人在囧途》的开机仪式，感谢大家的辛苦付出。为了讨个好彩头，我准备了一些红包，大家沾沾喜气，预祝我们拍摄顺利！”</p>
当群演王翠花拆开红封，两张百元钞里竟夹着暖宝宝。</p>
场务老张捏着厚实信封手直哆嗦，往常开机红包最多两百，这厚度少说八百，像他这种上有老下有小的顶梁柱，这多出来的几百块钱，真的能给他不少欢乐。</p>
更绝的是发给记者的伴手礼，U盘里存着电影概念图，外包装印着“年度最暖喜剧”的slogan。</p>
午饭时间。</p>
李默特意安排了一桌丰盛的农家菜。</p>
韩三坪坐在主位，李默和刘艺菲坐在一侧，另一侧徐争和王保强相陪。</p>
席间，韩三坪对李默的拍摄计划提出了几点建议，李默一一记下，态度恭敬却不失自信。</p>
“小李啊，你这片子要是拍好了，明年春节档可是大有可为。”</p>
韩三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p>
李默点点头。</p>
“韩总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p>
韩三坪笑了笑，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p>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稳扎稳打。我看好你！”</p>
韩三坪此次来，就是给剧组的人放出一个信号，那就是李默是他看中的人，都给我老实点！</p>
下午。</p>
剧组正式开始了第一场戏的拍摄。</p>
李默站在监视器后，目光专注，神情沉稳。</p>
随着他一声“Action”，整个剧组瞬间进入状态。</p>
徐争和王保强的表演自然流畅，镜头前的他们仿佛就是电影中的角色，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p>
李默看着监视器中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透出一股自信与从容。</p>
他知道，这部《人在囧途》一定会成为他导演生涯中的一部代表作。</p>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