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他不过是一个进士，中榜后任命翰林院修撰。</p>
因为才华出众，人品贵重，被先皇看中，给他和安平长公主之女衡阳郡主沈然赐了婚。</p>
可他早就心有所属，那沈然不过是仗着公主府的权势，横行霸道，逼迫于他。</p>
衡阳郡主的父亲是东离的镇北大将军，他怎敢得罪？</p>
忍辱负重多年，一路爬到了现在的位置。</p>
可是那个贱人永不知足！</p>
他不过是提了一下要将书宜接进府里，也好让她多个帮衬。</p>
毕竟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弱，府中的一切还需人打点。</p>
没成想她非但不感谢他的体恤，还要以死相逼。</p>
想到这里，谢翰忽然面露狠色。</p>
早在他弑母杀弟那年，他就应该清理门户了。</p>
要不是当时镇北将军在京，他又怎么会留他至今？</p>
如今那个死人尸骨都已经成灰了，留下这个祸害终会搅得他不得安宁。</p>
老的不敢动，难道还能让这个孽障骑到头上不成？</p>
谢翰眼中闪过一道异色，沉声道：“把人带上来。”</p>
——</p>
月光穿过树枝，铺展开来。柴房的地面上晕开波光粼粼的轮廓。</p>
苍宇神情有些复杂，吹了一下火折子，锁了门匆匆离去。</p>
冰冷的地面上，江晚棠倏尔睁开双眼。</p>
她听的很清楚，来的人说谢烬舟出事了。</p>
江晚棠抹了一下窗台处的余烬，凑近一闻。</p>
香甜味的。</p>
是迷魂香，溴上一点就能睡上三天三夜。</p>
可是足足点了一根！</p>
估计一时半会回来不了，才会以防万一怕她逃跑。</p>
还好她身上有七花膏压着，可谓百毒不侵，也算是因祸得福了。</p>
江晚棠取下发钗，开了锁。</p>
宁国公府的地形她不熟悉，只得小心摸索。</p>
一路避开巡视的护卫，迎面又撞上了火光。</p>
江晚棠就近躲到了一棵椿树后面，树枝粗壮，将好可以挡住她娇小的身形。</p>
心底的好奇心驱使她露出一双眼睛，朝着人群瞟了瞟。</p>
不远处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来，江晚棠定睛一看就瑟缩了一下脖子。</p>
谢烬舟？刚刚那个侍卫不是说他出事了吗？</p>
怎么会出现在这？</p>
待人走近后，江晚棠发现了不对。</p>
谢烬舟是被押着过来的。</p>
身后跟着的除了谢家家主谢翰和其夫人之外，还有一些侍从。</p>
看样子阵仗不小。</p>
沿着蜿蜒的石板路，飞檐斗拱在枝叶间若隐若现。</p>
江晚棠顺着看去，朱漆剥落的大门被打开，里面是供奉着祖先牌位的神龛。</p>
这是——谢家祠堂？</p>
正对着祠堂的大门，江晚棠不敢出声。</p>
左右现在走不了，她也想看看这谢家到底有什么事，值得对嫡子如此动作。小心翼翼地听着里面的动静。</p>
“跪下！”祠堂中央传来谢翰的怒喝。</p>
谢烬舟不为所动：“你从未将我当做你谢氏子孙，我凭何要跪？”</p>
“况且，要我下跪，你还不够格！”</p>
谢烬舟桀骜的语气让谢翰恨得牙痒痒。</p>
“逆子，圣上赐婚圣旨已下，你非但不领情，还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是要害死全家吗？”</p>
“我说过，要想攀龙附凤就让你的宝贝儿子去，都已经卖妻求荣了，如今卖子求荣也是一样的。”</p>
眼下的江晚棠还并不知道谢烬舟这一遭是因为谁。</p>
透过树梢悄悄的望去，谢烬舟立在祠堂门口，背对着她。</p>
他身材高大，恰恰挡住了祠堂里映射出来的光亮，逆着光看去，身影被勾勒出一层金边，似是人间烟火，又好像遥不可及的星辰。</p>
虽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他的语气中也能听出来他一直是波澜不惊的状态。</p>
反而一个劲的讽刺。</p>
谢翰有些怒极喊道：“行家法！”</p>
江晚棠这才注意到，侧方有两个壮汉早就拿着手臂粗的木杖等待着了。</p>
谢翰一声令下，谢烬舟褪去大氅。</p>
扬起的衣袂将江晚棠的视线挡住了一瞬。</p>
接下来，是木杖砸在皮肉上的声音。</p>
江晚棠的内心随之颤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情。</p>
但她肯定绝不是因为同情谢烬舟。</p>
毕竟，前世的折磨她记忆犹新，现在巴不得有人替她报仇。</p>
可是，谢烬舟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过一丝慌乱。</p>
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p>
木杖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江晚棠甚至听到了皮肉撕裂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他的一声低吟。</p>
江晚棠上一世在东宫待过，魏逸尘有个暗牢。</p>
里面的刑法千千万，她自是见过的。</p>
所以现下很清楚行刑的人是卯足了劲打。</p>
她敢肯定，照这个打法，不出几下，谢烬舟就要断气。</p>
可是，堂堂国公府世子，到底做了什么值得如此大动干戈？</p>
若不是主君授意，谁敢下此毒手？</p>
心念闪动间，江晚棠恍然。</p>
难道国公是要废世子？</p>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这个时候的宁国公府……</p>
东离六十七年，谢烬舟摒弃世子身份。</p>
东离六十八年，宁国公被发现私通外敌，结党营私，判处斩立决。</p>
阖府上下无一幸免。</p>
这就对上了，谢烬舟应该是早就察觉到宁国公的不臣之心，所以一早就为自己做好了打算。</p>
让国公从谢氏将他除名，就可不受牵连。</p>
只是这计划用的着实不算高明，废世子有多种方式，偏偏他选择了最笨的一种。</p>
以谢烬舟的本事，向来六亲不认，逃脱一顿罚不是难事。</p>
不至于说是会甘愿在这里被打的半死。</p>
莫不是早就留好了后招？</p>
祠堂里隐隐传来了闷哼声。</p>
尧是再怎么稳如磐石的人，身体本能的痛意是克制不住的。</p>
谢烬舟嘴里已经弥漫起了血腥味。</p>
苍玄看着自家公子气息已经越来越不稳了。</p>
搭在剑柄上微微颤抖的手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p>
即使公子有令在先，他仍旧清楚要将公子的性命放在首位的任务。</p>
“打死了我，你觉得圣上还会让你立谢湛为世子吗？”</p>
谢烬舟喘着粗气，在苍玄准备动手之前开口了。</p>
“是你违背圣旨和旁人不清不楚勾搭在一起，抗旨同样是死罪！”</p>
嘴上虽这样说着，但谢翰心里清楚谢烬舟说的是实情。</p>
若是他今日死在这里，因着长公主这层关系，圣上那边也不好交代。</p>
遂抬手示意，木杖停在半空。</p>
谢烬舟感受到后背传来的剧痛，全身已经被汗水渗透。</p>
撑着发晃的身子，骨子里的桀骜不允许他倒下。</p>
陈氏见谢翰有所松动，道：“舟儿还小，丢了面子不要紧，他可是湛儿唯一的哥哥，夫君别打了。”端的是痛心疾首。</p>
一番话下来，谢翰反而想起了什么，眼底的犹豫终是退去了。</p>
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他不死，湛儿就永远没有机会。</p>
“我今日就是要替圣上管教管教你这忤逆之徒！”</p>
吩咐左右：“继续！”</p>
陈氏不动声色的掩了掩嘴角，并未阻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