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峰顶飘着细雨，林小虎蹲在歪脖子松树上啃野果，突然听见树下传来抽鼻子声。七八岁的少年低头看去，穿着锦缎的小胖子正仰着脖子，鼻涕泡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p>
“喂！“小虎把果核精准砸在对方脑门上，“这是我家山头！“</p>
楚子陵“嗷“地蹦起来，腰带里藏的糖炒栗子撒了一地。他刚想骂人，突然瞥见竹林里闪过两道白影——白衣少女倒挂在竹梢，中年汉子在半空画着太极图案，竹叶随着掌风凝成翠绿的漩涡。</p>
“神、神仙！“小胖子膝盖发软，扑通跪在泥地里，崭新的绸裤洇开可疑的水渍。</p>
这是三个人的初遇，后来被九儿嘲笑了整整十年：“当时某人尿裤子的模样，比竹林七贤还风雅呢。“</p>
十年后，募兵处的木桌被拍出裂痕。苏九儿一脚踩在条凳上，杏黄裙摆扫过登记官光秃秃的脑门：“凭什么不要女兵？我单手能撂倒八个壮汉！“</p>
“姑娘，这是军规...“登记官话音未落，九儿突然抄起桌上的砚台。围观人群呼啦散开，却见她龙飞凤舞在墙上题字：苏氏兵法第一条——凡阻本姑娘从军者，必遭天谴！</p>
墨迹未干，巡城卫队已到。两位少年架着张牙舞爪的姑娘逃出城时，夕阳正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林小虎突然笑出声：“记得九岁那年，你也这样扛着捅马蜂窝的竹竿逃跑。“</p>
虽然闹出了如此动静，但楚子陵和林小虎还是如愿进入了军营，并被安排去到南部边境一处山峰中的新军营，进入为期一年的新兵训练。</p>
寅时的更鼓刚响，楚子陵就被林小虎倒提着脚踝拽下床铺。同是战友的屠户老张嚼着肉干大笑，臂上青虎刺青随肌肉抖动，“要不要赌他今天能坚持几柱香？“</p>
晨练从楚子陵第五次摔进泥坑开始。这位小少爷裹着蜀锦缝制的护膝，正用金丝软甲跟火头军换烤全羊腿，突然被李教头拎着后颈提到校场：“兔崽子！老子的石锁怎么变成胭脂色了？！“林小虎躲在草料堆后憋笑——昨夜那罐茜草染膏果然见效了。</p>
午后的炊烟总混着骰子声。李秀才推着碎掉半边的琉璃眼镜，用《尉缭子》垫着赌桌：“此谓'天官时日不若人事也'，这把必开大！“屠户老张亮出刺青密布的胳膊，把书生的伙食费赢走第七次时，营房突然传来尖叫——楚子陵的金丝软甲正在偷吃晾晒的腊肉！</p>
“这是南海蛟皮！有灵性的！“楚子陵追着铠甲满营乱窜，李教头的烟斗吧嗒掉在地上。火头军老赵趁机往醒酒汤里多兑了二两黄酒。</p>
夜巡成了最抢手的活计。当林小虎发现楚子陵揣着夜明珠溜去后山，原以为能逮到偷吃的铁证，结果撞见对方正对月吟诗：“醉里挑灯看刺青...“月光下楚子陵手里攥着九儿的信笺，信尾画着驱邪符咒。</p>
一日戌时三刻，营帐里飘着烤栗子香。屠户老张用杀猪刀挑着楚子陵的银票，在沙盘上划出赌局：“押小少爷能坚持三天不喊苦！“李秀才却偷偷把碎眼镜片磨成骰子，“这把赌林兄半夜替九儿回信！“</p>
林小虎蹲在帐外就着月光研墨，突然被楚子陵踹翻砚台：“你给九儿写我尿裤子的事？！“</p>
“是你自己说梦话！“林小虎反手把墨汁甩向对方，“老张说你磨牙声像野猪刨食！“</p>
火头军老赵端着醒酒汤路过，突然从油腻围裙里摸出朵干野菊：“楚少爷，把这个夹信里，九姑娘准爱看。“</p>
随着一天天过去，林小虎，楚子陵越发和战友热络。</p>
屠户老张总在磨刀石上刻女儿生辰，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头绳。</p>
某日晨雾未散，屠户老张硬把林小虎按在磨刀石前：“看好了！这招'挑星式'是给闺女刻生辰的！“刀刃在青石上擦出火星，溅到楚子陵偷藏的杏仁酥上。</p>
刀刃在青石上擦出火星，老张哼着不知名的童谣，调子像山风穿过竹林。“这招‘挑星式’要手腕压三寸，力道轻得像给闺女梳头...“林小虎盯着他臂上刺青随动作起伏，恍惚间看见个扎红头绳的小丫头在刀光里笑。</p>
“您闺女不是才三岁？“林小虎握着被塞进手里的刻刀发愣。</p>
“等攒够嫁妆钱她就及笄啦！“老张臂上刺青随笑声抖动，“到时候你俩得来喝喜酒，穿体面点！“</p>
李秀才每晚给瞎眼老娘写信，他总在给老娘的信角画北斗七星。“这是祈平安的。“他总是推着碎眼镜解释。</p>
火头军老赵的铜勺刻着三十七个正字，总是念叨：“等攒够百个就回乡娶春娥“。</p>
火头军老赵总给楚子陵多舀一勺肉汤：“你崽子咋瘦得像豆芽！“铜勺在锅沿敲出清脆声响，第三十八个正字还差最后一横。</p>
李教头总说旱烟袋是亡妻嫁妆，可谁都知道那铜嘴上周才补过。</p>
一天夜色染透营帐时，李秀才将骰子撒在《尉缭子》上，碎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他突然抓住楚子陵的手：“奎宿犯冲，狼星入命...楚兄，此乃大凶之兆，恐有大劫啊！“楚子陵哈哈一笑，不以为然。</p>
三更时分，楚子陵揣着偷藏的烧鸡溜出营帐。忽见流星划过，想起李秀才的警告，鬼使神差摸出九儿的信——月光下信尾驱邪符竟与北斗七星暗合。</p>
楚子陵想起李秀才的话，涌起一丝不详的预感。他突然发现夜里本该充斥各种鸟叫声的林子里，此刻死一般的寂静。而且阵风吹过，风中还夹杂着一些奇异的香味。他立刻飞一般跑到帐篷里找到林小虎：“闻到没？“林小虎鼻尖翕动，烤肉的焦香里混着...火油味！两人冲出去时，火箭正划破夜空，像极了九儿去年元宵节放的窜天猴。</p>
山风卷着火油味灌进鼻腔，无数帐篷熊熊燃烧，一个火人嘶吼着冲到两人面前，不是老赵又是谁？老赵把铜勺塞进林小虎怀里，铜勺柄上除了正字，还刻着“春娥饭铺”的草稿图，他咧着被血和黑灰染成褐色的牙笑：“告诉春娥，招牌要漆成杏黄色...“熊熊的烈火吞没了后面的话。</p>
林小虎和楚子陵目眦欲裂，他们立刻召集战友，朝山下狂奔。林小虎拽着楚子陵的领子，烧红的铁蒺藜从山顶滚落，把新兵们晾衣杆上的裤衩点燃成滑稽的灯笼。</p>
“往南走！“教头的声音被爆炸撕碎，“顺着溪流...“话音未落，一支狼牙箭钉进他的喉咙。李教头在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栽倒在地，他的烟斗滚落泥潭，楚子陵踉跄中一脚踩碎，露出中空管内的羊皮纸。他来不及低头。伸手抓在手心，慌忙塞到怀里。</p>
楚子陵的锦靴陷在泥里，金线绣的祥云纹吸饱了血水。他们顺着教头指的方向逃了半里地，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本该安全的溪谷方向，此刻正翻涌着铁器相撞的寒光。</p>
顺着溪流漂来的家书被血水浸透，唯北斗七星图泛着荧光。林小虎捞起碎眼镜片时，琉璃折射的光斑竟拼出赤狼旗的缺口。“尊啸的赤狼旗！“林小虎把楚子陵的脑袋立马按进灌木丛，但老张却反手撕下臂上刺青皮，连血带肉抛向林小虎：“给囡囡当嫁妆！“他撞向之前在上山路上设置的火药车的瞬间，刺青上的青虎在火光中宛如活物。林小虎悲痛欲绝，想去拼命，却被楚子陵死死拉住。”想想九儿！”并给了林小虎一记重重的耳光。</p>
林小虎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走”。</p>
这个季节的山上总是起雾，浓雾像乳白的毒瘴漫过山脊。两人调头往山上跑时，楚子陵的玉带钩挂断了也没空去捡。他们记起九儿教过的辨雾方法：舌尖尝到铁锈味的是死雾，要往湿润处寻生路。可此刻满嘴都是血腥味。</p>
瀑布边的悬崖出现在视野里时，林小虎一脸绝望。楚子陵却突然笑出声：“去年我们偷喝老头子的竹叶青，九儿就是这么逼我们跳荷花池的。“</p>
林小虎没有搭腔，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发现那其实是泪。楚子陵的锦靴早不知丢在何处，脚底板被碎石硌得血肉模糊。追兵的火把在雾中连成蜿蜒赤蛇，最近的一声狼嚎距他们不过百步。林小虎看了看腰间缠着红线的刻刀，想起老张磨刀时唱起的童谣，还想起老赵那勺总多放的野葱——和九儿烤鱼时撒的一样香。他暗暗下定了决心，”你说的对，跳吧，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p>
楚子陵听到林小虎的话，朝瀑布下方张望，山崖下漆黑一片，唯有湍急的水声不断在远处回荡。他忍不住开始颤抖：“老天保佑，虽然瀑布之下必有深潭，但似乎下面水流湍急，更何况地形不明。生死尚且未知，就算我俩撞了大运，小命无恙，但也必定失散!我们如何相聚？“</p>
“如若一切平安，再聚于此吧！”林小虎长叹一声，突然拽住他衣领，用断箭在岩壁刻出扭曲符文，每一道裂痕都迸溅着火星。“九儿的驱鬼符？”楚子陵嘶声笑着，把祖传墨玉拍进石缝，“这玩意儿遇水发光，比你那鬼画符靠谱！”</p>
箭雨擦着耳际掠过时，他们仿佛又回到十岁那年的荷花池。只是这次没有九儿举着竹竿叫骂，唯有追兵首领的玄铁面具泛着冷光。</p>
两人的尖叫声混着瀑布的轰鸣越来越小。良久，遥远的地方飘来两次巨大的水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