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陵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阿萝那句“扮成丫鬟最安全”。此刻他缩在忘忧舫底舱的腌菜缸里，桃红襦裙的衣带被老鼠啃得吱吱作响，脸上抹的胭脂混着冷汗糊成一团。林小虎蹲在货箱后憋笑憋得发抖，险些被路过的船工发现。</p>
“新来的丫头呢？”船工甲提着灯笼晃过来，靴底碾过楚子陵露在缸外的裙角，“躲懒偷吃是吧？”</p>
楚子陵捏着嗓子娇滴滴应了声“这就来”，起身时“不慎”打翻整缸腌萝卜。酸水泼了船工满身，腌萝卜片粘在他眉毛上直晃荡：“小贱人！老子新裁的缎面靴！”他胡乱抹着脸后退两步，一脚踩中滚落的铜壶，踉跄着撞在货箱上。</p>
林小虎趁机闪到阴影处，指尖寒光一闪，挑开货箱铜锁——箱中黑铁箭簇的银蛇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与那夜袭营的毒箭分毫不差。船工乙嗤笑着扶住同伴：“跟个腌菜缸较什么劲？赶紧清点完第五批货，上头催得紧，还等着往尊啸那批狼崽子甩锅呢。”他踢了脚木箱，箭簇撞击声如毒蛇吐信，“这批箭纹做得精细，狼头图腾的獠牙比真货还尖三分。”</p>
楚子陵缩回缸底，抬脚精准踹中船工甲裆部：“爷赏你的酸黄瓜！”腌黄瓜从缸沿震落，又砸了对方满头包。船工甲扯下黏在领口的辣椒皮正要发作，一阵银铃轻响打断了他的怒吼。</p>
“笨手笨脚的丫头。”阿萝换了身桃红纱裙从舱梯翩然而下，金步摇在鬓边晃出细碎光晕，腰间铜铃却寂然无声。阿萝笑吟吟挽住船工乙的胳膊，袖中糖葫芦棍悄无声息抵住对方后腰，“不如带奴家瞧瞧新鲜玩意儿？”</p>
底舱忽然剧烈震颤。几人在震颤中差点站立不稳。林小虎扒住货箱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青铜纹路——那纹样竟与军营缴获的尊啸国密函火漆一模一样。整排木箱向两侧滑开，露出暗格里成捆的军械账簿，每本封皮都印着赤红色狼头图腾，墨迹却新鲜得能蹭脏手指。</p>
“墨玉令主驾到——”尖细的唱喏刺破黑暗。所有人都随这唱诺声怔怔出神。林小虎翻开账簿，发现夹层里的信笺，上书“三殿下亲启”。借助船舱里那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里面的内容：“永和十六年腊月初一，尊啸军械已仿制完毕，可分批运往南境共谋大事。”</p>
船体的摇晃越来越强烈。货箱随着摇晃倾斜倒下，发出巨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看到了正往怀里揣着账簿的林小虎。一瞬间目光互相碰撞，所有人都愣了一下。</p>
船工甲见势不妙，袖中短刀直刺阿萝后心。林小虎飞身扑救，刀刃擦着他肩胛划过，血珠溅在阿萝纱裙上，晕开一抹刺眼的红。</p>
“你傻啊！”阿萝反手甩出铜珠击碎船工膝盖，糖葫芦棍横扫逼退另外一人，“不要命了啊？”</p>
林小虎捂着伤口咧嘴一笑：“你这裙子漂亮，破了可惜。”</p>
楚子陵在旁酸溜溜插嘴：“这时候还惦记姑娘衣裳，脑袋磕坏啦?”</p>
骚动引来更多追兵。阿萝拽着二人钻进暗舱，红绳缠住横梁一荡，稳稳落进堆满戏服的厢房。她扯下楚子陵的襦裙扔给林小虎：“换上武生行头！”</p>
楚子陵裹着里衣跳脚：“凭什么他穿戏袍我光着？”</p>
“你脸白。”阿萝头也不回地翻找佩剑，“适合演被恶霸欺凌的小娘子。”</p>
林小虎套上武生靠旗，顺手将胭脂抹在楚子陵胸口：“再加点守宫砂，保准台下老爷们打赏！”</p>
追兵破门而入时，只见“恶霸”林小虎正拿木刀架在“小娘子”楚子陵颈间，阿萝扮的花旦甩着水袖哭唱：“官人饶命——”领头的船工愣神刹那，糖葫芦棍已戳中他喉结。</p>
“唱得好！”楚子陵趁机踹翻两人，“赏钱没有，赏你顿拳头！”</p>
混战中账簿散落一地。阿萝瞥见某页批注“三殿下亲启”，瞳孔骤缩。她突然拽过林小虎挡在身前，对着他耳边快速轻语：“你来挡住他们，我去捡账簿。”</p>
阿萝的气息拂过颈侧，林小虎耳根一热，没有马上动。阿萝锤了他一拳：“在不动，毒死你。”</p>
楚子陵在刀光剑影中哀嚎：“你俩眉来眼去能不能挑时候？！”</p>
船体忽地倾斜，靛蓝酒液涌入船舱。阿萝的红绳缠住二人腰际，拽着他们撞破舷窗。江水刺骨，楚子陵的假发套顺流漂走，林小虎的武生靠旗成了救命浮板。阿萝浮出水面时，发间金步摇早已不知所踪，唯有腕上铜铃叮咚作响。</p>
“我的糖葫芦棍......”她望着沉船喃喃道。</p>
林小虎从怀里摸出颗铜珠：“刚打架顺的，凑合当定情信物？”</p>
楚子陵在一旁猛咳：“咳咳！江水里泡着还说浑话！”</p>
阿萝脸微微发红，一掌劈到林小虎脸上，慌忙夺过铜珠。</p>
晨雾散尽时，三人瘫在芦苇荡边。林小虎肩头伤口渗着血，嘴里却叼着根芦苇杆哼小调。阿萝掏出金疮药，指尖在他肌肤上划过时微微发颤。</p>
“疼就喊。”她故意用力一按。</p>
林小虎龇牙咧嘴：“比九儿扎针舒服多了！”</p>
楚子陵在旁阴阳怪气：“是是是，九儿扎心，阿萝扎肉，横竖没我什么事儿！”</p>
阿萝忽然将药瓶砸向他：“闭嘴！你衣带散了！”</p>
楚子陵低头一看，里衣大敞的胸膛上还留着胭脂印，活像被登徒子轻薄过。林小虎笑到伤口崩裂，阿萝骂骂咧咧重新上药，江风卷着燃烧的船板残骸掠过天际，宛若一场荒诞的皮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