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的素幡被穿堂风卷得簌簌作响，苏九儿跪在蒲团上的身影似一株雪中青竹。她未施粉黛，乌发绾作凌云髻，斜簪一支素银步摇，坠下的流苏随动作轻晃，宛若月华倾泻。素白孝衣裹着纤秾合度的身段，衣襟绣着暗银缠枝纹，腰间束着玄色革带，悬一柄镶玉短剑。火光映着她玉雕般的侧脸，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弧度，却因眸光清冽生生透出几分肃杀。</p>

    “九儿......“林小虎突然重重跪下，青砖裂出细纹，“师傅他......究竟如何走的？“</p>

    楚子陵一拳砸在供桌上，指节渗出血珠：“我们离营前，师傅还说要给我们酿合卺酒！“供盘里的桂圆被震落，滚到苏豪灵牌前——那是他生前最爱吃的。</p>

    九儿指尖抚过棺椁上新漆，一滴泪坠在“苏豪“二字上：“五日前军营遇袭的急报送抵时，父亲正在院中练枪。“她忽然扯开孝服袖口，露出腕间青紫淤痕，“他听闻你们生死未卜，旧伤发作呕了血......太医说是心脉衰竭。“</p>

    林小虎浑身剧颤，额头抵着紫檀杖上的虎头雕纹。那杖身还沾着师傅掌心的老茧印，去年深秋，苏豪曾拄着它教他枪法：“沙场男儿，心要硬，眼要毒——可虎子你这双眼，总软得像团棉花。“</p>

    “那夜他攥着你们的军牌，说......“九儿忽然哽住，抓起供酒一饮而尽，“说'若那两个泼皮回不来，老夫的黄泉路未免太冷清'。“</p>

    楚子陵突然暴起踹翻香案，金丝蜜馅的核桃酥碎成齑粉：“老东西！说好要看着我娶媳妇的！“碎瓷划破他掌心，血珠滴在苏豪最爱的《尉缭子》上——书页间还夹着他们儿时乱画的鬼脸。</p>

    三更梆子惊飞檐下寒鸦。林小虎从怀中取出染血的羊皮纸，层层揭开后是露出王记暗纹的货单：“我们在边境发现三皇子伪造尊啸国军械，欲挑起两国战争！“</p>

    “什么？！“九儿剑鞘猛击青砖，火星四溅，“你们如何确定？“</p>

    楚子陵抓起货单：“那夜我们上船调查，我们查到和货单一样的鎏金箱里全是靛蓝毒箭！箭尾烙着赤狼密纹，但箭杆却是天晟精铁所铸！“他扯开衣襟，露出大大小小的伤，“差点要了我们俩的命！“</p>

    九儿夺过货单细看，指尖划过暗纹时突然顿住：“王记车马行的密押......这是三皇子私产！“她猛然抬头，“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p>

    “意味着那杂碎要借刀杀人！“楚子陵一脚踢飞火盆，“栽赃尊啸国，再以护国之名掌兵权！“</p>

    林小虎攥紧军牌：“我们想过联合尊啸国揭穿阴谋，但......“</p>

    “尊啸与天晟血仇百年，谁信敌国之词？“九儿冷笑，“何况三皇子既敢布局，必已备好后手。“她突然掀开棺椁夹层，捧出个乌木匣，“这是父亲临终前抱着的，说要等你们回来......“</p>

    匣中躺着柄断枪，枪头刻着三人幼时身高划痕。划痕旁按着顺序歪歪扭扭写着三人的小名和年纪，是苏豪的笔迹。枪缨系着半截红绳——去年端午，九儿为哄父亲开心，偷编了整整三日。</p>

    楚子陵突然抓起断枪：“老子这就去捅了那杂碎！“</p>

    “然后让楚家满门抄斩？“九儿剑鞘横扫他膝窝，“三皇子掌着皇城十二卫，你连宫门都摸不到！“</p>

    “如今只剩一条路。“九儿剑尖挑起满地纸钱，“明日陛下亲临送葬，百官万民眼下——告御状！“</p>

    楚子陵抓起供酒仰头灌下：“当年周御史当街血谏，尸体在护城河泡了三日！“</p>

    “所以需借父亲哀荣。“九儿将断枪掷向灵牌，枪尖钉住卷明黄帛书，“这是父亲临终前求来的恩典——御前直奏之权！“</p>

    林小虎表情变换，好似做了重大决定般长叹。他在怀里摸索着掏出了蜀锦荷包，朝九儿递去，金线绣的并蒂莲沾着除夕夜的烟火气：“若有不测，帮我交给阿萝。“</p>

    楚子陵劈手夺过荷包：“这时候还念着儿女情长！“他晃着穗子上的芦苇叶，“那夜槐安城烟花炸响时，你俩躲在桥洞......“</p>

    “闭嘴！“林小虎耳尖通红地扑过去。两人扭打间撞翻香案，九儿剑鞘忽地挑起荷包：“能让虎子师弟舍生忘死的姑娘......“她指尖抚过芦苇叶，“我倒是好奇得紧。“</p>

    五更鼓响时，皇城方向升起百盏金红天灯。九儿推开雕花窗：“扮作苏家亲兵混入送葬队列。“她将帛书塞进林小虎怀中，指尖掠过他胸口的伤疤：“要送荷包便亲手送，父亲在天有灵......定想喝你们的喜酒。“</p>

    丧钟忽震九霄。林小虎攥紧帛书抬头，晨曦穿透素幡缝隙，将满地纸钱照得如雪纷飞。供桌下滚出半颗干瘪的桂圆，正是去年中秋他们偷藏供品时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