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城的晨雾还未散尽，西市的青石板上已落满糖霜般的薄雪。林小虎蹲在干货摊前，将最后一把杏仁酥塞进包袱，油纸窸窣声里混着楚子陵的哀嚎：“虎子！这蜀锦荷包要三锭银子！够买二十只烧鸡了！”</p>

    “闭嘴。”林小虎把荷包揣进怀里，金线绣的并蒂莲刺得掌心发痒——这是阿萝今早试戴时故意落在他摊位的。他余光瞥见胭脂铺前那抹鹅黄身影，她正捏着支银蝶步摇对光端详，鬓角金箔花钿映着朝阳，晃得他心跳漏了半拍。</p>

    “虎子哥！”楚子陵突然拽他衣袖，“你闻这孜然粉，像不像九儿烤糊羊肉串的味儿？”他举着香料罐的手忽然顿住，市集东头传来茶摊老汉的怒骂：“尊啸国的狗贼！白河盟约才签三年，就袭击了我们，还在河西村放火烧人！”</p>

    人群骤然沸腾。卖炊饼的妇人啐了口唾沫：“我家汉子在边境贩马，上月被尊啸国的狗崽子们射成筛子！”林小虎攥紧包袱的手指节发白，楚子陵突然冷笑：“什么尊啸国，分明是——”</p>

    林小虎慌忙捂住楚子陵的嘴，压低声音道：“要是不想被当成奸细，就闭嘴！”</p>

    想象中对楚子陵的喝斥声并没有到。“阿萝呢？”林小虎猛然回头。胭脂铺前空余一支步摇，银蝶翅膀上沾着糖霜。他拨开人群狂奔，撞翻的蜜饯筐滚出满地青梅，却在巷口刹住脚步——阿萝背对他立在石桥边，鹅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林小虎没有注意到，三丈外虬髯大汉正将酒坛砸在青石板上，虎口狼首刺青随筋肉鼓动，暗红纹路宛如未干的血。</p>

    “怎么了？”林小虎扣住她手腕，触到一片冰凉。</p>

    阿萝猛地抽回手，银铃铛坠子勾断他衣襟丝绦：“我……”她退后时踩碎满地晨霜，发间金箔花钿簌簌坠落，“待我了结私事，定会来寻你。”</p>

    “我陪你！”林小虎去捞她袖摆，却只抓到一缕掺着白梅香的晨风。楚子陵举着糖葫芦追来时，只见林小虎攥着半截丝绦呆立，青石板上留着串左深右浅的足印，像某种特定的密语。</p>

    暮色压城时，二人快马冲出槐安城门。路上楚子陵嚼着冷硬的炊饼，突然勒住缰绳：“就算九儿最爱吃的张婆龙须糖没把她招来，军营的消息早就传了回去，按理她早该出现在这里追着我们骂街了……”他声音渐低，官道旁枯树上悬着的招魂幡被风吹得扑簌作响，幡上墨迹未干的“奠”字像团化不开的阴云。二人继续星夜赶路，手中的马鞭也挥舞的更加用力。</p>

    五更梆子响过皇城，护城河倒映的城楼上，守军竟皆系素麻腰带。三辆黑漆马车从城门驶出，车帘缀着银线绣的麒麟纹——那是亲王葬礼才用的仪制。林小虎突然攥紧缰绳，马儿吃痛嘶鸣着冲过吊桥，楚子陵的惊呼混在风里：“虎子！那是苏家的车马纹！”</p>

    两人心里顿时涌出不好的预感，朝苏宅飞奔而去。郊野的寒风卷着纸钱拍在脸上，如针扎一样刺痛。到达苏宅门前时，苏宅门前的风景已经不似往日。门口的石狮系着七七四十九道麻绳，林小虎儿时刻在狮爪上的“楚子陵是猪”被白绫遮去半边。朱漆大门紧闭，檐角两盏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里，满地纸钱如雪。</p>

    “不可能……”楚子陵的玉佩砸在青石阶上，碎玉飞溅。林小虎踉跄跪地，指尖抠进石缝里的陈年血迹——那是九岁那年，苏九儿举着木枪追打他俩时磕破的膝盖留下的痕迹。</p>

    白绫忽地被风掀起，露出门楣上未挂匾额的凹痕。那里本该悬着先帝亲题的“忠烈千秋”，如今只剩三枚生锈的铁钉，像三只讥讽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