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合时，槐安城的青砖城墙上挂起八百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晕里飘着糖瓜粘的甜香。楚子陵蹲在馄饨摊后啃着炸年糕，腮帮子鼓得活像吞了金元宝的蟾蜍，含糊不清地嘟囔：“这身衣裳比锁子甲还勒人……”</p>
“别扯领口！”林小虎拍开他沾满糖渣的爪子，“说好扮成药材商，你这模样倒像药铺门口的石雕金蟾成精。”他拽了拽自己靛青绸衫的下摆，总觉得后腰那串铜钥匙硌得慌——那是阿萝从当铺顺来的道具，说是“商贾须有叮当响的派头”。</p>
阿萝从胭脂铺转出来时，檐角灯笼恰好亮起。她换了鹅黄交领襦裙，鬓间斜插一支银蝶步摇，乍看像个娇俏小娘子，偏腰间却还系着那条暗藏短刀的嫣红绦带。林小虎手里的糖葫芦啪嗒掉进雪堆，楚子陵趁机捡起来在袖口蹭了蹭：“虎子，你耳朵比灯笼还红。”</p>
“闭嘴。”林小虎把最后颗山楂塞进他嘴里，“当心噎死。”</p>
楚子陵又凑到阿萝身边猛嗅：“这熏香够狠，辣得我眼泪都——”</p>
话音未落，阿萝将香囊拍在他脸上：“遮你身上的沼泽味。”</p>
西市人潮裹着笑语涌动，卖面人的老翁正捏着楚子陵的脸比划：“公子这福相，老朽给您捏个招财貔貅可好？”楚子陵顶着被揪红的腮帮子振袖高呼：“要捏就捏个常胜将军，盔甲得镶金边！”</p>
阿萝忽然驻足在糖画摊前。琥珀色的糖浆在铁板上蜿蜒流转，老妪手腕轻抖，糖丝竟勾出只振翅银蝶。“姑娘属相？”老妪笑问。阿萝尚未开口，林小虎已摸出三枚铜钱：“要两只蝴蝶，翅膀得透光。”</p>
楚子陵举着盔甲镶着金边的常胜将军面人挤过来：“虎子你偏心！怎不给我买糖龙？”话音未落，阿萝指尖轻弹，糖蝴蝶的触须精准打在他的面人上，常胜将军顿时成了独眼龙。楚子陵尴尬一笑，用手指划过嘴唇，做出闭嘴的手势。</p>
华灯初上，护城河漂满莲花灯。楚子陵扒着石栏大呼小叫：“这盏写着'早生贵子'！咋滴不去求观音……”阿萝眼里映射着这些水上星辰，忽然将河灯塞进林小虎掌心，灯芯蜡丸上刻着歪扭小字：岁岁常相见。</p>
河风掀起她鬓边碎发，林小虎嗅到淡淡白梅香。他想说这香比沼泽地的腐叶气好闻千万倍，话到嘴边却成了：“蜡丸里藏火折子会不会烧着？”</p>
楚子陵在旁猛咳：“那边有卖爆竹的！小爷要买十挂雷火弹，把三殿下的眉毛炸开花！”</p>
阿萝忽然拽住林小虎手腕钻进人群。她绣鞋踏过青石板上的残雪，发间银蝶在灯火里忽明忽灭，直到停在一处挂着彩绸的擂台前——原是城里富商摆了比箭夺彩的局，头奖是整只炙全羊。</p>
“想要？”阿萝挑眉看向林小虎。</p>
“我能射中掌柜的算盘珠子。”林小虎摸着后颈讪笑。心里却庆幸还好楚子陵不在，不然一定喷出一口老血，笑得趴在地上直不起腰，边笑边抖出他当年在军营，射箭脱靶能写满三卷话本的“英雄”故事。</p>
阿萝却已摘了步摇递给守擂人。她挽弓搭箭时，襦裙广袖滑落半截，露出指尖那道淡色伤疤。林小虎忽然想起沼泽地里她逼毒血的模样，心口莫名发紧。</p>
嗖！嗖！嗖！三箭连破红绸灯笼，彩头金铃铛应声落地。满场喝彩声中，阿萝将炙全羊丢给林小虎，自己只留了串糖渍梅子：“太腻。”</p>
林小虎盯着她唇角糖霜，鬼使神差道：“我、我替你擦……”</p>
“用这个擦。”阿萝突然将梅子塞进他嘴里。酸甜滋味炸开的刹那，夜空绽开第一朵烟花，鎏金的光瀑里，他看见她眼底映着呆呆的自己。</p>
楚子陵抱着爆竹在人群艰难的挤了过来。挤到一半，他身形一顿，突然大声惨叫：“谁偷了我的钱袋！那可是装过翡翠奴的锦囊！”林小虎拔腿要追，却被阿萝拽住：“让他长个记性。”</p>
他们沿着挂满谜灯的廊桥漫步，爆竹声里混着卖花娘的吴侬软语。阿萝忽然停在一盏鲤鱼灯前，谜面写着：刀兵尽藏，打一物。</p>
“我知我知！”林小虎兴奋得像发现野兔洞的猎犬，“是剑鞘！”</p>
阿萝却伸手扯下谜笺：“是岁除。”</p>
守灯人笑着递上彩头——对青玉雕的铃铛佩。阿萝将其中一枚系在林小虎腰间：“比铜铃衬你。”</p>
子时的更鼓伴着漫天烟火响起。楚子陵抱着被挤的变了形的爆竹找到他们时，正看见阿萝的手从林小虎掌心抽离，指尖还勾着半截红绳。河面莲花灯汇成星汉，映得那抹绯色格外灼眼。</p>
“你俩躲这儿偷吃炙羊肉！”楚子陵挥着空锦囊控诉，“我钱袋被扒了，你们却在远处看戏……”</p>
阿萝忽然将另一枚青玉铃铛抛给他：“赏你的。”</p>
“这成色！”楚子陵就着月光细看，“够换两车杏仁酥！”</p>
林小虎蹲在桥边傻笑，腕间红绳随着动作轻晃。护城河对岸突然升起盏硕大的莲花灯，灯影里浮着墨字——年年景不改，岁岁人常在。</p>
夜风卷着炮竹碎红掠过檐角时，谁也没看见阿萝将谜笺收入袖中。那背面还藏着一行小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