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希999年,春。</p>
到底是江南暖和,纵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冻死不少贫寒人家,等过了年关,柳芽新绿时候,便又是春光明媚了。</p>
太子谋逆案的风声终于过去,京城里随着微醺的春风恢复一贯的歌舞升平,林妍混进了珍馐楼——</p>
珍馐楼,南雍朝京城里首屈一指的大酒楼,后院围墙角有个狗洞。</p>
显然小姑娘对此十分轻车熟路,自寻了个背人的角落猫着,瞧瞧天色,正是开饭的时候,再等一会儿,便会有小二收拾来许多贵人们吃剩的鱼肉往这边丢。只是这会儿人来人往的忙碌,她得躲好了才行。</p>
林妍性子虽乖,却不是个耐得住安静的。角落里猫了会儿没趣儿,就探头探脑地打量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除却忙起来脚不沾地的小二,就是绫罗锦缎的官家贵人,林妍知道这些人向来眼睛长到脑袋顶上,才不会注意嘎啦角里,于是小姑娘偷瞄着打量的肆无忌惮,千人千面,有意思的紧。</p>
然后她就注意到一群纨绔,一群……形状很是奇怪的、大约是喝高了的纨绔。</p>
锦衣华服的小公子“呦呵”一声怪叫,厚底儿的锦靴蹭几下铺着青砖的地,招呼同行的几个富贵公子来看,“稀奇啊稀奇,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们看看,我这一脚踩着一只没窝儿的蚂蚁,看看看看,死了没有?”</p>
“嗬!没死,还真没死呢!”</p>
当真有人装模作样地弯腰看,阴阳怪气地大叫,招得旁边几个也纷纷附和大笑——</p>
“踩死它!踩死它!”</p>
“小小个蚂蚁怎么一脚踩不死呢?”定国公文家的小少爷文兴轻蔑的眼神往边儿一瞟,讥笑,“是不是认了臭虫做干爹,借了壳儿顶上了?”</p>
这话逗得几个人又一阵哄笑,方才弯腰看的那公子就对头一个小公子说,“表哥,那您可得小心,别踩死这认了臭虫当干爹的蚂蚁,再熏臭了您的鞋子!”</p>
这一番指桑骂槐的做派,便是林妍也听出不对味儿了。认出来里面有个文小少爷,林妍知道,定国公文家,朝廷南渡前就是这方圆几百里首屈一指的豪强,富贵至极,那眼前这群人……不用想都是天潢贵胄了。</p>
林妍突然就想到,前两天还听八角巷的疤哥和魏哥说,烟州知州调任回京了。当时魏哥就掰折了筷子,一口酒闷下去,红脸拍桌子骂道——“瞎眼的朝廷蝇蛆还嫌不多,这样黑透心的也召回来,对得起江北父老、四十万北伐子弟!”平日里最是豪爽大气的疤哥也一言不发,只顾往碗里添酒,林妍仔细看去,竟见疤哥红了眼睛。</p>
林妍回来就问了年龄最大的乞儿,才知道十六年前朝廷第一次北伐鏖战三年,却在紧要关头,时尚书左仆射楚宗叛国投敌,以致惨败,功亏一篑。“原来还有过北伐呀?”林妍听了很惊奇,她只听娘亲讲过,她爹娘都是江北的人,二十年前盘踞在最北边草原上的犬狄人突然大举南侵犯境,朝廷一败再败,最终帝都失守,遂迁都江南。说起旧时江北帝都的富丽庄严,娘亲总会流露出惆怅复杂的眼神叹气。</p>
年长的乞儿听小林妍这样问,颇是自得地一哼,笑她,“你不知晓的事情多着呢”。于是又说起后来楚宗叛国泄露军机事发,当街腰斩,株连三族。后来怎么的又法外开恩,赦楚家长孙被贬到蛮荒夷族之地烟州任知州。说是出任知府,可谁不知道,烟州蛊族枯石岛,向来是朝廷管不到的地方,这一贬,同流放也差不离了。</p>
唔,林妍心底跟着暗啐一声,蚂蚁,臭虫,蝇蛆……左右都是又臭又烂的坏东西,认贼作父、叛国投敌害的北伐惨败的人家,骂死活该!</p>
根儿正苗红的小姑娘,颇是个是非分明的侠义性子。</p>
可侠肝义胆也不顶饥肠辘辘,林妍愁眉苦脸地揉着咕噜噜响的肚子,不耐烦地祈祷这群纨绔赶快散去,不想这几位比她更不耐烦,其中一个出声道——</p>
“喂,打算躲到什么时候?还不快滚过来给三皇子擦鞋?一只蚂蚁也配污了皇子的鞋子?”</p>
躲在角落的林妍吓的心跳漏了一拍,直到又听见道温和好听的声音传来,才明白这些人另有所指——</p>
“草民楚奕,见过三皇子。”</p>
林妍闻声看去,发现阴影里走出了个白衣少年。只见他步伐沉稳,站定了躬身一礼,端端正正的,丝毫没有被讽刺嘲笑的尴尬局促,淡定从容,温润如玉。</p>
芝兰玉树,皓月皎皎,虽处变而不惊,纵承辱而泰然,这才是几百年的大世家里沉淀出的贵公子风度华仪。只看一个背影,林妍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么个念头。</p>
那被称作“三皇子”的少年睨他一眼,不阴不阳地问道,“听说你楚四少爷才比穆青,你来说说,这蚂蚁,怎么就踩不死呢?”</p>
“回三殿下,上天有好生之德,皇上隆恩,泽被万物,一只蚂蚁,侥幸不死。”</p>
声音恭敬有礼却也不卑不亢,楚奕答得坦然。</p>
“呵呵,好一个皇上隆恩,楚四少爷果然不负才名。”三皇子突然冷笑,倏而怒色道,“本皇子,也让你沐浴沐浴我对叛国贼的恩德!”</p>
正巧有小二端着前厅撤下的剩菜低头走过,三皇子叫住,端起一盅没怎么动过的山珍煨乌鸡就冲楚奕浇了下去。</p>
一锅冒着热气的鸡汤当头淋下,油亮的汤汁滴答滴答像水帘一样顺着他头发、脸颊、衣服流淌,菌菇和鸡肉挂在肩头身前,狼狈不堪。</p>
躲在角落里的林妍心头一紧,直觉那少年受此大辱定会发怒,莫名地替他担心起来。然而出乎意料的,却见他又是躬身一揖,道——</p>
“草民,谢三皇子赏赐。”</p>
听见温润谦和与前几句无二的声音,林妍目瞪口呆。这也能忍?啧,若换作魏哥或是疤哥,早得抄家伙干架了。</p>
泥人儿似的任捶扁揉圆,真是八竿子打不出个屁。一众纨绔子弟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没甚意思,嘟嘟囔囔又嘲笑几句,走了。</p>
只剩被淋了一身鸡汤的少年独自站在院子里,狼狈的样子竟叫林妍起了几分可怜的心思。魏哥说江湖人讲究祸不及妻女,纵有父债子偿的说法,可那楚仆射叛国的事情过去几十年,好几代人,同眼前这个小公子有什么干系?这般想来,方才那群人,也太过分了!</p>
侠义心肠的小姑娘,瞅瞅四下无甚旁人,几步走出角落,远远地出声问,“你……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