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瞎子又...又......又又自己耍...木偶了。”</p>
“我们又不瞎看得见，你个结巴下次说耍木偶就行了，听你说我我难受。”</p>
“每次表演木偶戏，叫他他都不应，我觉得他是又瞎又聋。”</p>
“还不如我在家看小猪佩佩呢......”</p>
“俺听俺妈说老瞎子以前能见看到鬼，然后被鬼挖去双眼煮了吃......”</p>
一群孩童正在村庄附近的破旧戏台底下搭石子玩儿，戏台顶上的瓦片已尽是尘土，角落的蜘蛛已一家三口，而台上却有一名瞎子，仿佛他就是着这戏台的主人。双手像无头苍蝇一样摸索着自己破旧的木箱，鼓捣半天摸出提线木偶，而银丝也在期间不自觉的缠上他枯枝般的手指。</p>
霞光将老瞎子枯瘦的身影熔进漫天流霞里，火烧云舔过村口歪斜的戏台，在他褴褛的青衫上泼出斑斓的铜锈。</p>
七十载风霜侵蚀得他脊背如弯弓，可十指悬丝时却似枯藤绽新芽。三十六根银线在残阳里绷成发光的蛛网，牵动着朱漆斑驳的钟馗木偶轰然撞碎暮色。那木偶三尺高的身躯裹着绛红官袍，虬髯是用褪色的朱砂一笔笔雕出来的，此刻被西风掀起，竟似腾起烈焰。</p>
老瞎子咧嘴笑时，皱纹堆叠的眼窝里盛满暮光，无牙的嘴像口枯井，漏出沙哑的唱词混着铜铃的晃荡。</p>
钟馗木偶丹凤眼半眯，两团胭脂晕开的酡红在火烧云里愈发浓烈，腰间酒葫芦随丝线震颤倾出虚无的酒浆。当傀儡踉跄踢翻金漆八仙桌时，老瞎子佝偻的背突然绷直如拉满的弓弦——木偶仰颈痛饮的刹那，最后一缕斜阳正穿透他空洞的眼窝，在幕布上烙出钟馗怒目圆睁的巨影。</p>
孩童们垒砌的碎石长城在戏台东侧坍塌，混着木偶官靴踏碎虚空的闷响。老瞎子开裂的布鞋碾过满地流金，悬丝在暮色中抖出酒痕般的弧光。钟馗的漆面裂纹里渗着晚霞，那道裂至耳根的笑凝固成永恒醉态，唯有随丝线翻飞时，木刻的瞳孔会突然映亮漫天火烧云，恍若判官在醉眼里瞥见了不肯安息的魂灵。</p>
随着黑夜吞噬最后一抹赤红，老瞎子也停下了手指的跳动，原本的孩童也不见踪影。</p>
“唉~”</p>
老瞎子重重突出一口浊气，满是褶皱的脸上尽显回忆和苍凉。</p>
此时舞台上已经自动开启了昏暗的灯光，路灯也是一并亮起。</p>
他眼皮微微睁开，灯光照耀下那双眼睛像两枚被岁月漂白的棋子，瓷白的瞳仁裹着雾凇凝结的空茫。没有虹膜的波纹，没有瞳孔的深井，只有混沌的霜色在眼眶里流淌，仿佛有人将整片雪原揉碎填进了琉璃盏。偶尔有夕照斜斜切过时，会泛起珍珠母贝般冷冽的微光，像是冻住的月光凝成的茧。</p>
老瞎子喉结微动，环顾台下空荡荡的席位，眼睛再度合上。</p>
昏暗的灯光漫过他空荡的牙床时，吐字便成了漏风的陶埙在呜咽，每个音节都像浸透井水的棉絮，先被褶皱的牙龈揉散三分气力，再从豁口的唇齿间漏出时，已裹满松动的碎瓷片。可那沙哑的尾音偏偏要攀着悬丝往上荡，如同蒲草在飓风里固执地挺直脊梁。</p>
“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p>
“戏偶前半生，台下无空席。”</p>
“隐退小十年，台下尽空席。”</p>
话音落下，原本寂静的夜晚突然狂风呼啸，携带着渗人的阴冷，原本昏黄的灯光也在一瞬间变成飞流直下的幽光。</p>
老瞎子枯枝般的手指拂过三十六根丝线，悬丝木偶便如断翅的鸟儿坠入褪色木箱。而木箱内静静地躺着一尊傩戏面具。</p>
他静静的抚摸着面具。</p>
桃木雕的雷公怒目被岁月啃噬得斑驳，但额间第三只眼的金漆仍泛着幽光，獠牙上缀着的青铜环随他指尖轻触，竟在无风之夜撞出细碎火星，仿佛面具深处囚着不肯安息的魂灵。</p>
当铜扣皮绳勒进他松垮的脖颈，佝偻的脊骨突然爆出炒豆般的脆响，那具虾弓似的身躯在青铜剑出鞘的刹那猛然舒展，瘸腿跺地时，藏在箱底的木偶们腰间铜铃齐齐震颤。褪成灰褐的绶带扫过台板，夜叉面具獠牙间垂挂的流苏忽如活物翻卷，两点朱砂点就的瞳孔在黑暗中烧出猩红裂痕。</p>
老瞎子错步旋身时，破旧的千层底竟踏出罡风之势。</p>
夜叉獠牙搅动的气流掀翻孩童重新堆砌的碎石阵，他龟裂的脚掌每记跺地都精准叩在虚空中无形的鼓点。青铜剑破空的轨迹恰是七十年前师父用戒尺打出的弧线，瘸腿划过的圆与面具上雷公额间的法轮严丝合缝。</p>
当唱词从他缺齿的牙关迸出，嘶哑的尾音突然凝成利刃，劈得檐角铜铃应声炸响。</p>
褪色戏袍翻涌如夜潮，面具上雷公虬结的肌肉纹路竟随他动作起伏。最烈的招式是那记“倒悬天河“，老瞎子反弓的腰背弯成新月，青铜剑尖却直指北斗虚位，面具獠牙间突然迸出半声笑，震落戏台瓦缝里沉睡二十年的积灰。此刻他佝偻的身躯与桃木面具浑然一体，裂纹斑驳的雷公面上，那道横贯左颊的旧伤正与老人颈间刀疤遥相呼应，在绝对的黑暗里泛着同样的磷火微光。</p>
戏毕，台下观众瞬间发出轰鸣般的掌声，纸钱满天飞，无不拍手跺脚叫声好。</p>
老瞎子佝偻的身躯却犹如一尊享受拥戴的地方官一般，树立不动。</p>
他手抚面具，不愿将其摘下，却又无可奈何。</p>
因为他知道，他清楚的知道，那些喝彩只存在于曾经的回忆。</p>
面具摘下，露出他落寞无力的神情。</p>
台下此时也都是座无缺席，可不似曾经，不如曾经，却亦是曾经。</p>
因为席位上，牛头马面带着一群孤魂野鬼正在如痴如醉的看他表演。</p>
狂风依旧呼啸，周围的灯光也在忽明忽暗，哀嚎四起，仿佛乞求他再来一曲，诉说着看的不尽兴。</p>
老瞎子却习以为常，枯枝的双手没有停止动作，自顾自的摸索木箱，把面具放回原本的位置。</p>
“台上做戏无人观，一眼望下皆野鬼！”